《邪龙君》 序 黑洁明 默默的蹲在角落黏纸箱子。 默默的爬进大纸箱里。 默默的将纸箱关起来。 伸出一只手,将纸条贴在外面,再缩回去。 废话少说,看书吧 楔子 白雾茫茫。 村子里处处是冉冉上升的烟,林子里则弥漫着浓浓白雾。 湿气,黏人。 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她有些失神。 为了隔开地上的湿气,而建得离地一尺的屋舍如今只剩几根焦黑发烫、倾倒在地的支柱,和其中几成残尽、破败不堪,教人认不出原先究竟是桌是柜或是飞檐的黑炭。 脚尖没来由的一痛,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踩着了一枝断箭。 被锐利箭尖划破的拇指渗出鲜血,缓缓流到了湿地上,融入那早已被染红的泥地里。 顺着地上的血迹往旁看,她见着了那一大滩血的源头。 一个人倒在地上,血是从他头上碗大的破洞流出来的。 她走了过去,发现他旁边倒着更多的人,她认出其中一位无头的尸首是族里的长老,因为长老身上总有股怪味,那股味道甚至比满地的血还腥。 不过她此刻注意到的并非只有那难闻的味道,还有倒在长老身旁那位村长的女儿,和她脚上穿的鞋。 面无表情的在那和自己同龄的女孩身边蹲下,她拔下她的鞋,穿在自己脚上,再拆下绑在她腰间的刀,绑在自己腰上。 她费力地将她翻过身来,村长女儿的脸仍呈现着死前的惊恐,脖子上,戴着几个月前由她身上抢去的项链。 用力扯下那条串着七彩琉璃珠及龙牙的项链,她将它挂回颈上,毫不介意其上沾染着脏污的泥血。 没再看那女孩一眼,她转身在村子里烧了一圈,寻找还可以用的东西。 村子里仍冒着烟,除了倒塌的屋子,到处都是死去族人的尸首,地上的血还未干,偶尔几处还会再冒出死灰复燃的小火,不过因为空气里过度的潮湿,火势都不大,没多久又会转熄,继续冒着浓浓的黑烟。 还可以用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数都被大火烧毁,不过她还是找到了一把猎刀,一副合她用的弓,和几枝还算完好的箭。 再回到村子口,她突然蹲了下来,隐身残破倒塌的泥墙后。 村落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组人马,样貌长得奇形怪状的。 几个月来为了生存而被唤醒的野性直觉教她登时寒毛直竖,她悄无声息地偷偷往后退,两只眼紧紧地盯着那些人,未料本应空无一物的身后却冷不防多了一人,她一背撞上,惊骇回首—— 仰头,只见黑色披风,整片的黑,铺天盖地而来,如夜降临。 她举刀刺去,又狠又快,知道要活命就不能手软,却仍被人轻易逮住手腕,颈项在同时糟人箝住。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惊为天人! 第一章 天,下雨了。 绵绵细雨打在芭蕉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她侧躺在窗旁榻上,星眸半睁。 几上,云娘替她点了香药,说是对她的臂伤有疗效,熏得满室都是那味道。 这雨,有催眠的效果。 翠绿的芭蕉不时因风雨而摇晃着,抖落了一叶水,又沾了一叶。 逃不开呀……如她…… 厌烦地转身不再瞧着那叶芭蕉,她避开臂上的刀伤,侧卧瞧着墙上的弯刀。 刀,是他给的。 刀鞘镀了亮丽的银,其上镶嵌着七色琉璃,刀柄处则有着绿得发亮的翡翠及珍珠。 弯刀,很漂亮。 事实上它不只外观美,也实用,抽出来的刀身,锋利无比,杀人不沾血。 弯刀是用来斩妖的,可昨晚上面对着那黑蛟,她却无法挥刀。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又浮现眼前,她心头又是一阵震颤。 她看过同样的一双眼,刻在丈高的石壁上,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记得石壁上的图腾,却不记得石壁旁的其它景物,周围的一切是一片朦胧,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在何地见到那图腾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记忆不怎么受到欢迎,只带来一阵冰冷和恶心想吐的战栗。 胃又抽痛起来,当手臂上也传来刺痛感,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两手已紧紧的环抱住自己,捏痛了左臂上的刀伤。 鲜红的颜色在包着伤口的丝绸上逐渐扩散开来,她松开右手,告诉自己放松下来。 她看红色扩散的速度减缓,然后停下。 伤,是她自己砍的,因为知道如果她无功而近又全身而退,没人会信她。 叩叩—— 敲门声无预警的响起,她早已习惯不要想去细听来人的脚步声,这地方,多得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不过会这么正经的敲门的人,十之八九是云娘。 “进来。”她开口,坐起身。 一只纤纤小手推开拉门,小手的主人跪坐在门外廊上,垂眉敛目,在门开后,很快地将手缩回交迭在前。 “什么事?” “爷找你。”云娘轻声细谙的,一张素颜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微微一悚,深吸口气,起身,问:“在哪?” “红楼。” 闻言,她收拾好情绪,从一身白的云娘身边走过,朝红楼去。 云娘始终低着头,在她经过时,似乎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机会眨眼即逝,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看着远去的背影,向来无情绪的脸上隐隐浮现淡淡的忧。 她怀疑自己听到身后传来叹息,不过却没同首。 云娘勉强算是带大她的人,不过这“人”的说法,有很大的疑问。 第一次见到云娘,她就被这女人一身的白给吓着。 白发、白眉、白衣、白脸,连那唇和眼。也几乎是一片的白。虽不见得是全白,但颜色却极淡,淡到让人忽略那颜色。 其实,云娘很美,却美得让人极易忽视。她总是安静透明得像随时都要消失在空气中,脸上永远都是一号表情。 她有着最冷漠的外表,却有着一颗最温柔的心。 而她那张脸,则从没老过。 他也一样。 雨仍下着,她赤脚缓步走在九曲回廊上,看着雨水顺着廊上的飞檐滑落,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颈上的七彩琉璃珠。 很久以前,几乎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就怀疑他不是人。 没有人,能有他那样的容貌;也没有人,能有他那样狂妄的气势;更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或者该说,让天候受他的情绪左右影响? 轻扯出一抹讽笑,她想起清晨时那抹难得的金黄晨光,和那从水玉中出现,如自己一般却更加细致清秀的脸庞。 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刺痛,她紧紧握住琉璃珠,直至发现自己已来到红楼楼下,才松了手。 看着那在蒙蒙细雨中的楼宇,她深吸了口气,镇定了心绪,才推门进去。 红楼十分雅致,楠木的香味飘散在空中,却无法舒缓她的紧绷。 上了楼,只见他坐在窗边,望着而中的那片朦胧。 看着他孤绝的背影,她停下脚步,没再走近。 “琅琊说……”他背对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阴冷,“你没杀了黑蛟。” “是。”虽然早有准备,她还是微微一惊。 “为何?” “他同伴来了。”她极力镇定,不让心中的慌显露。 握在他手中的瓷杯突地迸裂,一股肃杀之气猛地从他身上袭来,她一僵,差点站不住脚。 他放下碎裂的杯,冷声唤道:“琅琊。” “在。”一黑影倏忽平空而至,跪地应声。 “带些人出去,方圆一里内,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 “是。”黑衣人起身,看了她一眼。 她冷眼以对。 对方鄙夷地挑眉,像是不满她没受到任何责备,“爷……” “还有事吗?”听闻琅琊还没走,他冷冷开口。 “没。”听出主爷语气中的不耐,琅琊垂首,收回在她身上的视线,不敢多提。 “没事的话,就下去吧。” “是。”琅琊应声,眨眼便平空消失。 “云娘说你伤了左手?” “是。”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包扎起来的左臂,面无表情的开口:“疼吗?” “还好。”她紧抿着唇,左臂上的刀伤因他的盯视,隐隐作疼起来。 他一语不发的看着她,好半晌,才道:“过来。” 她心下又是一跳,莫名的惊慌几窜出喉头,不过还是依言走上前去,在他身前停下,却仍是垂首。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有那么一瞬,她想问,在惊觉自己的行为之后,她忍住不动,冷静的顺势抬头,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但那极细微的闪避,仍是让他察觉。 他一挑眉,暗黑的眼瞳有着足以将大地冻结的冷。 她被他看得心底发颤,一动也不敢动。 他轻捏着她的下巴,低首吻她,然后贴着她的唇,很轻很冷的开口警告:“别做傻事,懂吗?” 她无法开口回答,几乎冻僵在原地,差一点点就忍不住推开他。 好半晌,她才有办法点头。 在看到她反应后,他松了手,回身行至窗边。 “你也下去吧。”他头也不回的说。 她闻言转身离开,出了红楼,寒风迎面而来,夹带着几丝细雨。 直至离了红楼的范围,她才浑身打了个冷颤。 他的唇,好冷。 ※※※ 雨仍下着,像是会下到永远。 丝丝细雨浸湿了她的衣,因为冷,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离了遮雨的回廊,停在绿苑园子里,望着前方屋宇纸糊的窗透出昏黄的灯火,在夜雨中散发着让人渴盼的暖意。 不行,这地方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爷说不行,这是禁地…… 这地方,一直是她在这里的避难所。虽然云娘警告过她,她却总是翻墙溜进来。因为这是禁地,没有任何人或妖会进来,没人胆敢违抗他的禁令,所以四季如春的绿苑就此成为她的秘密花园。 在这里,没有人会惧怕她,没有妖会嘲弄她。在这里,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假装那些妖魔鬼怪并不存在,假装她是普通的小女孩,假装她是正常的。 他偶尔会来,她总是警戒地躲起,一如畏蛇的鼠。 起初,她以为自己躲得很好,未曾让他察觉她违反了禁令,久了,才晓得他其实知道她在这里,却从未说破点明。 他向来是冷酷的,时光飞逝而过,她仍不懂他为何默许。 但他就是默许了。于是在这座长满奇花异草的园子里,主与奴的分界变得模糊,他与她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常常一待一整日。 屋子里的人将灯吹熄了,带走了那丝昏黄的暖意。 冰冷的雨水从发梢滴落,她只觉得莫名地冷。 每当他在绿苑里时,天,总是晴的…… 之前,她总不懂,不仅为何他的眼神有时像是对她恨极,有时又会用一种奇异的专注望着自己。 直到他从黑蛟那儿抢来水玉,解开了封印。 当他将那女子从水玉中唤出,当她看清那沉睡女子的面容,那一瞬,她只觉得手脚冰冷,胸口莫名疼痛。 因为,她终于明白这几年来那许许多多的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捡她回来,为什么他会教育她、养育她,为什么他对她总多了一丝宽容,为什么他面对她时总是阴晴不定——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她的脸。她有一张和那女子一样的面容! 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她低首,看见自己紧握着琉璃珠上的龙牙。 松开了手,她在雨中转身离开绿苑。 发现他将那女子安顿在绿苑之后,她的认知比先前更为清楚。 她,白小宛,之于他,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随时可以丢弃 ※※※ 阳光,在这终年阴雨绵绵的地方,是奢侈的。 温暖的朝阳迤逦进屋内,洒落在她床榻。 好奢侈。 她很久没能在床上晒太阳了。 能这样晒太阳实在奢侈,因为总是被记不清的梦魇困扰。她睡得极少,常常只是躺着直到天明,能躺到这么晚也是奢侈。 如果是在三天前,她会觉得幸运,如今伸手掬着那一抹暖阳,却不再让她感到愉悦。 敲门声如同往日般准时地又再响起,她本不想答,却忆起云娘那股莫名的死脑筋,她若不应,云娘是不会离去的。 “进来。”缓缓坐起了身,她看着云娘推门而进,端着水盆。 她洗了脸,安顺的穿上云娘替她准备的衣裳。 一婢女敲门送上早膳。 “先搁着。”云娘开代,一回头,却见她有些失神的杵在铜镜前。 “怎么了?” “没。”她回神,瞥开视线,不再望着那面镜,只随便拿了条带子将长发束起。 云娘见状不语,回身将早膳上桌。 她跪坐在软垫上,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却有些食不下咽,不由得停下进食的动作。 “太烫吗?”云娘见状,柔声询问。 她放下筷子,“不是。头有些昏,吃不太下。” 看见她郁郁的神情,云娘没再多说,只将早膳收了出去。 “云娘。” 在门边的云娘闻声停了下来,回头看她。“怎么?” 小宛张口欲言,想问她那女人的事,问她知不知道她是谁?晓不晓得她和爷有什么关系?但所有的问题临到嘴却又问不出口,最后还是放弃。 “算了,没事。”她尴尬的收回视线,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就算她知道了那些又如何呢?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 云娘担忧地看着烦躁不安瞥视着窗棂的小宛,素净的脸闪过一丝挣扎。 这女孩几乎是她带大的,她几乎未曾见过她将不安躁郁如此彰显于外,即使是在她刚被爷带回来时也没有。 小宛一直是坚强的,教人心怜的坚强。 小宛很少将喜怒哀乐形于外,常常都是一脸漠然,她知道那是这女孩的保护色,也知道这一点在青龙堡内是很必要的。如果小宛不这么做,就无法面对爷,也无法和堡内的人与妖对抗,所以她从来未曾尝试除去小宛冷漠的面具,却也因如此教她差点忘了小宛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坚强。 看着她那隐藏着不安的脸庞,云娘忆起爷刚将她带回来的那几年。 罢开始,小宛就是这样的,表面上努力地将不安藏在心底,可常常到了夜半时分,她会听见这女孩因恶梦惊醒。那阵子,连她也无法好睡,因为这孩子从来不会将问题说出来,甚至在作恶梦时也不会尖叫,只是压抑着,努力压抑着,直到她察觉而将这孩子唤醒。 她永远忘不了每当她将这女孩从恶梦中唤醒时,她那先是惊惧而后瞬即转为戒备的眼神。 这么多年来,当年的小女孩已长大成人,小宛已经不再那样防备她了。虽然小宛仍然无法安稳入睡,但她也不用再在小宛睡着时,守在床边。 她原以为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但如今看来,显然有别的事引发了不安,而她大概也晓得是为什么。 让这女孩了解自身的情况,对她来说也许才是最好的。 内心挣扎了许久,云娘终于下了决定,将餐盘交给守在外头的婢女,转身重新进到屋内,在小宛身旁软垫上跪坐下来。 窗外翠绿的芭蕉叶上还残留夜里的雨露,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闪烁,如水晶般晶灿通透。 微风拂过,叶片颤动,水珠顺着叶脉滑落,坠地后四散入士,消失无踪。 替自己和小宛倒了杯茶,云娘将陶杯端放到她前面的桌上。 茶水冒着热气,似一缕白烟。 “很久以前……”云娘开口,顿了一下,跟着才继续道:“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是一片混沌,然后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有了天、有了地,跟着天地便孕育了生命。” 小宛疑惑的瞥了她一眼,不懂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不过她并没有阻止云娘。 “生命起始之初,天地创造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可能,水里游的、陆上走的,和天上飞的,及世间万物……”云娘又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最好的说法,才又道:“利爪长翅的凶猛飞鹰、歌声婉转的娇小黄莺、七彩斑斓的长尾鹦鹉……像是飞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形态一样,世间万物就算是同源,也发展出不同种的可能性。飞鸟是如此,游鱼是如此,万兽皆是如此,这其中也包括了……人。” “人?”最后一句,引起了小宛的兴趣。 “对,人。”云娘微微牵动嘴角,“虽是同源,但就像其它生命一般,人也不只发展出一种,每一种都为适应这世间而不断改变,直到最后剩下了几种极为相近却又不尽相同的人种。” “你是说家是南方人矮小,北方人高大这类的不同吗?” 云娘摇摇头,道:“不,不同的是在其它地方。”她又停了一下,举了个例子试着想解释得更清楚,“如果说现在世间上最多数的人是一种,从出生到成长都是人的样貌,我们归类称之为普通人。那另一种有特殊能力的人,我们就归类称为天人。天人之中有一种就像是变色龙一样,变色龙也是蜥蜴的一种,不过变色龙会变色,蜥蜴却不会;有一种则像是蝴蝶一样,只要经过蜕变,就能彻底改变外在形貌。另一些,则是形体初时便和普通人外貌相同,但他们一开始就有着特殊的能力,这一种人,有些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脑海里的想法、有些不用抬手就能移动物体、有些甚至手一挥就能呼风唤雨。” 小宛一愣,月兑口便道:“就像爷。” 云娘只是看着她,没回答也没点头,只继续道:“人就像是其它同源的万物一样,是有许多种的,而他们这一种是最早有文明,也最早适应这个世界的。因为能力比其它人种高,是以他们教导异种的人们用更简便的方法生存,包括制作工具、筑巢而居,甚至是如何以外在及内在的修炼而能和他们一般上天入地。如果一切只是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所有的一切应该是能和平共处的,但后来事情出了问题,他们之间的争权引发了战争,那一次的征战几乎毁灭了一切,大地震动、天崩地裂,洪水泛滥了许多年……” 忽然间,小宛知道云娘在说什么,她整个人一震,忆起幼时在藏书阁中曾看过的书简,那套书简有好几册,名为山海经,除了串连起来的竹简之外,还有一卷丝绸,丝绸上全是书简上提过的附图。 青龙堡中除了首族的人之外,其它妖怪虽有人的形体,但更多原形其实就像丝绸上所绘的那般。 她心头狂跳,震惊的看着云娘,喉咙干哑的说:“那是神话。” 云娘依然没有给予正面的回应,只再道:“大部分的人种都在那一场灾难中死尽死绝,只有其中一种,因为生命周期短暂,是以能在短期内快速生育成长而大量的生存下来,那种人就是现在的人。而其它的人种,就算没死在那场战争中,也在之后的灾难里死去,剩下的少之又少,加上多数生命周期都极为漫长,虽然还有幸存者,但要孕育下一代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因此,几乎死绝了。” 她有些震慑,“但你们……” “我说是几乎,也就是说这其中当然还有活下来的。”云娘深吸了口气,稳定了心神,再道:“那些人,因为有着特殊的异能,加上长命和丰富的知识,于是一部分帮助人的,就被人供奉为神,另一部分兴风作浪、危害生命的,就被人称做妖。” 小宛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云娘握着温热的杯,看着冉冉上升的热气,轻声道:“在久远以前,他曾被人供奉为神,人们唤他——” “应龙。”小宛喉咙紧缩,吐出这两个字。 云娘闻言一愣,颇惊讶地抬苜,“你知道?” 这些年,这女孩总是倔强的不肯开口问一些问题,而堡中的人也没人敢直呼爷的名讳,她一直以为小宛不知道。 “那晚……”小宛犹豫了一下,才答:“黑蛟喊过这名。” “原来……”风吹拂起她雪白的发,让她看来更显朦胧。云娘幽幽一叹,道:“战争其实一直持续着。从那第一场几乎毁灭天地的征战后,即使各人种几近死绝,但能力最强的那支,纷争一直没停过,仇恨在一代代中不断加深,那支生命周期最短但人数最多的人种,被立场不同的神怪利用。他……原本是中立的……” “原本是什么意思?”小宛心一紧,月兑口问道。 云娘看着她,色泽极淡的瞳仁闪过一丝苦痛,“他曾是受人尊崇的神只,我只是要你知道,原来的他并非那般冷酷无情。” 云娘深吸了口气,才道:“他只是……太骄傲了……” 第二章 他只是太骄傲了。 小宛在中庭舞动着弯刀,一招一式皆是力与美的结合,晶莹的汗珠渗出肌肤,在拳脚间挥洒至半空。 她一个翻跃,在空中挺腰,闪电般挥刀直砍。 庭中木头人的假头应声而断。 战争一直持续着。 左臂因方才的激烈运动隐隐发麻作痛,她收刀,微喘着气,看着那兀自滚到角落的木头,脑海里却全是云娘早上所说的话…… “当年他为了不让争战扩及仰赖他的人们,他和轩辕氏达成了联姻协议,选择了站在较有利的北方,助轩辕氏攻打南方的蚩尤。但是在与蚩尤的对战中,从没输过的他输了。” 听到“联姻”这两个字,小宛不觉一颤,只觉心头一阵刺痛。 云娘轻啜口热茶,轻声诉说着那段久远以前的故事,“那次的战败其实有一半以上原因是出在轩辕氏的人起了内讧,不愿被一个外来的将领指使。但即使如此,对于输给一个混种的半妖,他感到非常的忿怒,那对他来说,是种耻辱。之后没有多久,本该许配给他的轩辕魃,为了蚩尤要求停战,就在所有将领都在场的会议上……” 小宛抿紧了唇,为了自己,也为当年的他感到痛心。 “这件事更加羞辱了他,加深了他的怒火和报复心。他策动了另一次攻击,利用了魃的异能,焚毁了一切,打败了蚩尤。但事情并未这样就结束,轩辕氏得到了他要的丰功伟业,带着族人回昆仑去了,魃没有,应龙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蚩尤有任何轮回的机会,不想让那两个人有再见面的可能……” 云娘的话在脑海中回荡,小宛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烈日当空。 一滴汗自她的脸颊滴下,她心痛得无法自已。 一声尖啸突兀地从堡外森林里响起,啸音锐利地划破晴空,告知情况的紧急。她猛地口神,握紧弯刀,脚一点地便往外飞射而去,临到门口,两名黑衣人却闪身而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她冷声斥喝。 “爷吩咐白姑娘好好养伤。”其中一名黑衣人阴气沉沉的开口,“外头的事,琅琊自会处理。” 她脸一沉,紧握刀柄,怒目瞪视着他们,下一瞬,倏地收刀转身走回屋里去,且确定了一件事——他不信任她。 也许从来都没信任过。 她苦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以为他会给她他的信任,她充其量只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一个被他捡回来打发时间的玩具。 ※※※ 午后,天又变阴了。 她知道那绝对和中午堡外那场骚动月兑不了关系,更晓得来犯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黑蛟,云娘在早上曾一并解释了黑蛟和轩辕魃的关系——就算未曾听过这一段,她光看那天晚上黑蛟的反应,也清楚知道他一定会来救这名女子。 轩辕魃。 一个和她有着同一张脸的女子。 伫立在铜镜前,小宛伸手抚触自己在平滑铜镜中的容颜,忆起多年前的那一个下午。 在一早上的武术操练后,她溜进绿苑,躲在绿叶花丛中默默包扎自己的伤口,直到徐徐的暖风让她放松下来,逐渐睡去。 她似乎听见远处云娘寻她的叫唤,她没应声,只是疲累的屈服于睡魔。 恍惚中,一道黑影遮去日光,她原以为是乌云,却仍贪恋那难得没有梦魇的好睡,想说等到雨真的滴落了再起身回房。 可雨水始终没有滴落,等她转醒时,早已入夜,但绿苑却温暖如春。 她在地上发现他的脚印,脚印中被踩扁的杂草显示他站在那儿许久。 她一直怀疑他在那儿干嘛,为什么不罚她?为什么不叫醒她?现在才晓得他是在看,透过她的脸,看另一个女人。 因为她的脸,所以他总是要她陪他用饭;因为她的脸,所以他总是要她陪他喝茶;因为她的脸,所以他总是要她陪他下棋;因为她的脸,所以他常常都在看她,用那种教她心悸的眼神,透过她,看着轩辕魃—— 忽然之间,她知道,轩辕魃之于他,绝不单单只是个被许配给他的女人,也不单单只是个曾经背叛过他的女人,更非只是让他深恶痛绝的女子…… 他爱上了她,轩辕魃。 只是那女人不爱他,他的骄傲要他用复仇的怒火利用他爱上的女子对付情敌,他的骄傲不肯承认他爱上了她,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去找她…… 但他留了下来,不只为了阻止蚩尤的轮回,不只为了要将站在蚩尤那方的苗民赶尽杀绝,他留下来,是为了轩辕魃。 当年的骄傲阻止了他,而今,那女人回来了…… 这些年来,他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他对她的不好,也不是因为她。那些爱恨交杂的情绪,全都是为了那个女人,不是她。 心底,有个无止境的黑洞不断的扩散再扩散,吞食着她;忽然间,她发现天地间似无她容身之处。 好傻。 “真的好傻……” 她看到镜中的女人开口。 女人看起来像轩辕魃,不像她。 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她…… ※※※ “你是谁?” 问问题的女子,冒失的从转角冲出,小宛在闪过她之后,反射性的伸手将差点跌入池塘的她给拉了回来,跟着,她发现她面对着自己。 发现对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面容,绿衣女子瞪圆了眼,好奇又惊讶的张大了小嘴,月兑口就是那句问题,跟着在震惊过后,好半晌才有办法加了句:“我们……好象……” 她完全无法反应,只是震慑地看着那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女子,沉默着。 上回看到她,她仍沉睡着。看到睡着的她是一回事,见着活生生在和自己说话的轩辕魃,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的沉默似乎是让那女子警觉自己的无礼,绿衣女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的解释,“对不起,我前一阵子跌了一跤,应龙说我撞到了头,所以很多事都记不太得了,请问你是……” “小宛。”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小宛全身一僵。她没有回头,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声音从身后由远而近。 他缓步来到她面前环往绿衣女子的腰,两眼却看着她道:“她是你表妹,白小宛,我之前和你说过了。” “啊,对喔,瞧我这不中用的脑袋,都给忘了。”轩辕魃红着脸笑了笑。 “没关系。”小宛哑声回道,避开他冷酷的视线,只看着眼前那张和自己几乎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镇定冷静地附和他的说法,“你撞了头,记不得是应该的。” “对。你才刚醒过来,我不是要你好好在房里休息,怎么跑出来了?”他轻揽着魃的腰,牵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转身朝绿苑去。 “房里有些闷,我只是出来走走。你等等。”她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着小宛,怯怯的笑了笑,道:“你有空能不能来陪陪我?我泡茶给你喝。” 小宛一愣,运未回答,他已经代她开口。 “她没空。”他半强制的将魃往绿苑带。 “可我想和小宛聊聊……”魃有些抗议,但仍顺从的任他带着走。 他不理会她的声音,只将话题带开,“你吃药了没?” “没,可是……” “不吃药身体不会好。” “可是……”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对话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一双色彩斑烂的凤蝶翩翩飞进回廊中,小宛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远去的身影和眼前翻飞起舞的彩蝶相映着,刹那间,她只希望自己此刻能远在天地的尽头。 ※※※ “伤好了?” “是。” 窗外远处森林,缓缓起了白雾。 天空突地打了一记闷雷,小宛心一悸,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 倾盆大雨无预警地从天而降,满天的乌云中,偶闪过几道电光,照亮了阴暗的天地,跟着而来的是震天的响雷。 这雨来得太过突然,十之八九和他的情绪有关。 他一直看着窗外,她无法猜测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只能僵站着,任那紧绷的氛围充塞一室。 半晌,他终于回过身来,她实在无法不去注意到窗外的大雨已渐平息,渐缓的雨,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远处雨中仍有白茫茫的雾气,但雾已渐稀。 “今天起,你搬到绿苑去。”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她惊愕地抬首看他,小脸煞白。 他坐在软垫上,面无表情的开口,“你搬到绿苑去陪魃。她是我未过门的妻,你的身分是她的表妹。因你俩双亲皆逝,是以十天前陪她一同入门,不幸在途中遇到山贼,摔落山崖,她撞了头,你伤了手。如果她问起别的,就说你也不清楚……” 她脸色苍白,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吐出铿锵有力的字句,交代着她在轩辕魃前要扮演的角色。耳中听是听到了他的话,她脑袋却久久无法理解,不知为何,脚下的地板像是裂开了,而他那阴沉的声音却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宛!”久等不到她的回应,他不耐轻斥。 她猛然被拉了回来,想应声,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一瞬,她怀疑自己哑了。 他蹙眉看着她,暗沉的黑瞳闪过晶光,冷声道:“无论你用什么方法,不要让她踏出堡外,也不准其它人靠近她,懂吗?” 她屏住呼吸,看着他,逼自己点头。 他满意的松开了眉头,挥手要她离开,“下去吧。”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是如何走出红楼的,她只知道自己很专心很专心的走路,很小心很小心的呼吸,怕若是做了太大的动作,她的心会当场碎掉。 ※※※ “小宛、小宛——” 听闻叫唤,她回过神来,只见那女人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 “你没事吧?”魃秀眉轻蹙,以手背探向她的额,“你脸色好白。” “没。”她撇过头,避开那只关心的手,只望着脚边的万丈深渊。 整座青龙堡只有东面靠绿苑这儿没有石墙,因为没必要。 没有人或妖可以轻易越过这深不见底的山涧。 这条山涧不知耗费多少年,流过多少水,才将山壁冲刷得笔直陡峭,像是天神拿刀特意削砍过一般。 对岸,有段距离,诡谲的气流,让飞鸟都难从其上飞过。 从这儿往下看,时常都是见不着底,只有在天晴时,才能隐约瞥见那如丝线般的白。她不会以为那代表这条山涧水量很小,因为从小她就常常能听见崖下隐隐约约传来的隆隆声响,那是巨量的河水击打在山壁上的声音。 “你别站得太过去,小心掉下去。这儿风大,我们还是回房里去好了。” 魃担心的说着,牵握着她的手,匆匆拉着她离开了东墙,回到了绿苑。 小宛任她拉着,临走前又瞥了眼身后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不可能会有人从这儿来的。 确定了这一面的安全,她拉回了视线,随着魃穿过庭园,回到屋里。 一进屋,魃便倒了杯茶水,还给她,“你的手好冰,可能你身子太寒了。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小宛想婉拒,一抬首,却只在她眼中看到真挚的关心,本已到了喉间的拒绝,不自觉地咽回肚里。 搬到绿苑,已经三天了。 轩辕魃,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女子,完全相信应龙所编出来的话,将自己当做是她的表妹,相信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白小宛。 因为这样,所以魃非常信任她,甚至……关心她…… 亲人……吗? 心中兴起一丝波澜,小宛喉头一梗,顺从地接过那杯热茶,小心翼翼的捧着,让那温暖的茶水,涓滴滑进喉间。 轩辕魃……实在是个很难让人讨厌的女子呀…… “慢慢喝,别烫着了。”魃的小脸浮现忧虑,一边碎碎念着,一边跑去将拉门拉起,“都怪我不注意,忘了你的伤还没好,一早便拉着你四处逛,才会让你受了寒。唉呀,不对!” 她轻呼一声,像是想到什么,忙又拉开门,探头出去,“冬儿、冬儿!” “来了,小姐,什么事?”小女婢远远听闻主子叫唤,忙加快脚步匆匆赶来。 “你帮我到厨房要些姜汤来。”见到冬儿手上的木盘传来一股香甜的味道,她忍不住问:“这什么?” “是爷请人从江南运来的桂花酿,爷要我拿来让您尝尝。”冬儿甜甜一笑,回完话便转身赶往厨房拿东西去了。 “桂花酿?”魃愣了一下,端着木盘进到屋里在桌上放好,回身将门拉上,再在桌边跪坐下来,好奇的问小宛:“什么是桂花酿?” “是一种桂花酿造的酒。” “酒?是什么东西?一种茶吗?”她一脸疑惑。 小宛一听,不觉轻扬起嘴角,摇了摇头,“不是。” 魃羞红了脸,知道自己又闹了笑话,不过还是开口问:“那是什么?” 小宛放下茶杯,替她在酒杯里斟了三分满。 金黄色的液体如琼浆玉液般从酒壶中流泄而出,光是看都让人目眩神迷,一股浓郁香甜的酒香顿时逸满一室。 “好香。”魃赞叹着,接过小宛递来的酒杯,忍不住看着那杯中的波光荡漾。 “尝尝。”小宛示意她喝下。 她尝试性地轻啜了一小口,愣了一下:“好甜。” “是呀。”小宛唇角微扬,心下却有些黯然。 云娘,为什么书简上老说八月挂花香? 因为八月是桂花盛开的季节。 七月挂花不会香吗?六月桂花不会香吗? 会啊,不过八月时的桂花香气最盛,所以才说八月桂花香。 别花长什么样?因为很贵,所以叫桂花吗? 呃……小宛,桂花的桂和很贵的贵不能通用的,那是不一样的意思。 到现在,她仍记得云娘愣住的模样,也还记得窗外传来的那声熟悉的低笑,更记得当时因为自己的无知,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洞里的窘迫。 可是过没几天,她溜到绿苑时,发现园子里多了一株开着小白花的树,小白花好香好香…… 她知道,那是桂花。 心中的差窘在桂花香气中淡去,她发现自己对着小白花傻笑。 有阵子,她总爱在桂花树下睡觉,为了那股熟悉的香气,还有心中那莫名所以的其它。 “真好喝。小宛,你也尝尝呀。”魃咯咯笑着,替她也倒了杯酒。 听闻魃银铃般的轻笑,小宛回神,赫然惊见轩辕魃一张红扑扑的脸蛋。 “我的天,别喝多了,会醉。”她为时已晚的出声阻止,拎起了酒壶,才发现魃竟然已喝掉半壶桂花酿。 “喝嘛、喝嘛……小宛你也喝……”魃一脸晕然的笑着,双眼迷蒙地捧着酒,却差点将酒给洒了。 “好、好,我喝。”不敌她的热切,小宛忙接过手,喝了一口,却见她笑呵呵地往后倒去。怕她的头撞到桌角,她慌忙干掉整杯,将酒杯放到桌上,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魃软软地倒在她身上,喃喃道:“我头好晕呐……” “躺一下就好了。”小宛扶着她到床上躺好,回身收拾着酒杯。 婢女冬儿送了姜汤过来,她便交代冬儿收走酒具,再回到床边,魃已沉沉睡去。 别花酿后劲很强,没多久,酒气上涌,她只觉微醺。 见魃睡了,她转出房,循着庭园中的小径,来到那棵林叶茂密的桂花树下。 小白花开满了枝头,她低首轻靠在树干上,嗅闻着桂花的清香,感觉微风徐徐掠过身旁,像回到当年与它初相见的刹那。 轻叹了口气,她回身离开,却脚步不稳地一头撞进男人的怀里。 “啊……”她轻呼出声,一抬首,就看见他。 他扶住她,眼神幽暗,拇指轻拂过她的唇。 “醉了?” 她慌忙想退开,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俯身吻了她。 “没……”她的话被吞进他嘴里,她更加惊慌。 他收紧揽在她腰上的大手。 他的唇带着温度,不像之前那般冰冷,她有瞬间的迷失,但旋即惊醒,伸手想推开他,抓着了空了便喘着气开口道:“我不是……” 他听也不听,另一手箝住她推拒的小手,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扎。他重新袭击她的唇,趁她张嘴时将舌探进她嘴里,品当她嘴里残存的桂花酿。 她几乎瘫软在他怀中,只觉得热。 他的唇好热、舌好热,不复以往那般冰冷。她浑身都觉得热,异尖、心肺都是他的味道,混杂着桂花香气的味道。 小白花随风翻飞飘落,她有些晕眩,阳光穿林透叶,亮得教人刺眼,她猛地回过神来。 不,她不是魃,不是轩辕魃! 小宛奋力格开他,伸手挡住他掠夺的唇,虽无法挣月兑出他怀里,却争取到一丝暂缓的空间,“你认错人了……” 她娇喘着,快速的道:“我不是她。” 他像是愣了一下,跟着才松了手。 他手一松,小宛差点因为腿软而坐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了脚,她退出他怀里,极力镇定的道:“她在房里,睡着了。” 他一语不发地瞪视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她认不出来的情绪。 就在小宛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终于转身,朝屋子走去。 见他人消失在小径转角,她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背靠在树干上,轻抚着依然热烫的唇,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天啊……她是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昂首无语问天,却只见在半空打转的小白花。 飞花依然是飞花,风一吹,便翻飞落下…… ※※※ “不……不要……不要……” 小宛惊惧地睁眼,有一瞬,以为那惊恐的低喃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 但下一刹,她发现发出声音的不是自己,是睡得极度不安稳的魃。 “好热……好热……不要……”床上的人在睡梦中挣扎,惊恐的低喃,逐渐转为啜泣。 小宛坐起身,靠了过去,正要伸手叫醒她,就见她整个人突然坐起,尖叫出声:“不要——” 小宛让她吓了一跳,慌忙捧住她失神的脸,将儿时云娘的那套搬出来用,“没事了,那是梦,只是梦而已。” “梦……”魃双眼迷蒙的看着她,脸上仍残留小宛从未在她容颜上见过的心痛和惶惑。 “是啊,只是梦。” “小宛?”魃迟疑的开口,像是这时才完全回过神来。 “嗯,我是小宛。”她回以肯定的答案。 魃闻言放松了下来,身子整个一软。 小宛抱住她,学云娘那般拍抚她的背安慰着。 “乖,没事了……”她话音一顿,虽然没听到任何声响,但她仍察觉到有人来了。 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小宛不动声色的抬头,毫不意外看见了在黑暗中的他。 他负手而立,隐身在暗影中,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她俩。 小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看着他,边拍抚安慰着魃,嘴里边柔声道:“只是作了恶梦而已。” 魃在她怀里轻颤着,不确定的道:“我不记得了,只觉得好热……” 小宛拉回视线,看着她解释着,“你喝了酒,喝多了当然觉得热。” “是吗?”魃仰首疑惑轻问。 “嗯。”小宛应了一声,原本紧绷的氛围一缓,不用抬头,她都知道他走了。 “我不喜欢那感觉,好热。”魃想了一会儿,确定的低喃着。 小宛扬了扬嘴角,“喝了酒,是会热的。” “我以后再也不喝了。”魃喃喃的说。 小宛没再说什么,虽知他不在了,却仍忍不住看着他方才曾伫立,如今空无一人的黑暗角落。 一灯如豆,将熄。 折腾了大半夜,待小宛将魃重新安抚下来至入睡,已是清晨时分。 躺在床榻上,隔着窗棂,她望着逐渐泛白的夜空,并未再试着入睡。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能睡着且一夜无梦,对她实在是种奢侈。 思绪百转千回,她等着天亮,却无法无视于身旁那入睡的女人。 此刻魃的脸上,不再有早先的惊恐,但她却忍不住怀疑,魃被他强行消去的记忆,究竟……隐藏了什么? 第三章 “你很残忍。” 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动不动的曲起一膝,坐在楼台窗格旁,向外看着绿苑。 “我已经告诉她了,关于你和魃及蚩尤的事。” 他仍然没动,像是不想搭理她,对她的话语听而不闻。 云娘沏着茶,也不介意他的无动于衷,只继续这:“早知你带她回来是为了今日这般利用她,当年干脆留她在灰烬里,让她自生自灭还要好些。” “她在这吃好、住好、穿好。哪里被亏待了?”他冷冷开口。 “人是有感情的。” 他的回答是一声不屑的轻哼。 云娘轻叹了口气,只道:“我知道你心在魃身上,可看在这些年的份上,给小宛留些情面吧,你知道她对你是怎么想的。”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漠然的说。 “别说这种话。”她不赞同的开口。 他转过身,挑眉讥讽,“所以你觉得可以做不能说?” 云娘轻蹙着眉,不喜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只直视着他道:“我不以为在经过这些年相处后,你真的能这样亳不在乎的利用她。” “棋子就是棋子。” “既然是棋子,你为什么总让她躲进绿苑?”她逼问着,想要他承认他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残忍。 他一僵,脸色有些难看。 “对,我知道她每次失踪躲到哪,我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小宛是我带大的,她往哪跑我当然晓得,我以为她会改变你,以为你能忘掉过去往前看——” 他嗤笑出声打断她,“那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她有些恼了,倏地站起了身,“你以前不是这种人的!” “以前是以前,我学聪明了。”他一脸冷,黑瞳闪着阴狠,“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我不在乎过程。” 她和他互相对峙着,好半晌才气冲冲的转身离开,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丢下一句:“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根本不爱魃,你只是因为不甘心输给他——” 茶水化为一记水龙袭来,云娘早有防范,长袖一挥便挡住了它。 “滚!”他冷声说,不过却没再动手。 她颇为不悦地闭上嘴,下了楼后,却还是忍不住月兑口:“对小宛好一点,不要再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楼上无声无息,只有沉默。 “顽固……”忿忿瞪了上头一眼,云娘边嘟囔边离开红楼。 ※※※ 夜深了,万籁俱寂。 绿苑的拉门被拉了开,身着绿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他知道那不是魃,是小宛,因为她睡得很少,每晚都会出来在园中走动。 她一直将他交代的事做得很好,依他的命令,保护着魃,顺着他的说法,扮演着她的角色。 他要她和魃穿一样、吃一样、用一样,在必要的时候,她就能代替魃。 不说话的时候,她们看起来几乎是一样的。 那天在桂花树下的画面蓦地闪现,他黑瞳一黯,脑海中浮现她合眼倚在树旁,有些微醺,那神情莫名牵动他。 他以为她是魃,因为小宛不曾看来如此娇弱,那般惹人爱怜。 吻了,才晓得不是魃是她,可当时她当起来那般香甜、柔软,他不想放手,所以故意忽略掉,直到她找到机会提醒他。 远远从红楼上看过去,她看起来更是和魃没两样。 小宛在园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如同以往一般,停在山崖处,久久。 崖边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裙和长发飞扬了起来。 她似乎很喜欢那儿,从小她就爱站在那地方吹风。最先几次看到她站在那,他以为她会往下跳,不想独自苟活,毕竟她全族都被灭了。 可她始终没有,后来他发现她只是单纯的喜欢那里风大。 “愚蠢的女人。” 他鄙夷地喃喃嗤了句,可却还是看着她,直到她转身折回,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屋子里,他还是看着她。 寂寥的夜,只有一轮在云中忽隐忽现的月。 他轻哼了声,一口干尽杯中的酒。 “愚蠢……” ※※※ 白雾茫茫。 她四下环顾,毫不惊讶的发现自己又在那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山洞的最深处,有着一面巨大光滑的岩壁,其上刻着威猛的图腾。 是梦。 她告诉自己。 当她看见洞里石墙上满是鲜血时,她这样告诉自己;当她察觉这地方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时候,她这样告诉自己;当她发现四处充斥各种凶猛毒物时,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没有任何意外的看见了每次都会出现在她梦中的小女孩。 小女孩枯瘦如柴,像是许多天没吃饭。小女孩常常都缩在那片岩壁下的窝里,那窝是小女孩拿死人的衣服做的。 一开始,那地方不只有一个小女孩,还有其它年岁差不多的;但随着时间过去,那些女孩逐渐死去,有些因为不敌凶猛毒物,有些因为争夺稀少的食物而自相残杀,有些则因为抢不到食物而饿死。 每次有女孩死去,岩壁上图腾的嘴就会冒出青烟,女孩们和毒物都会睡去。 等她们醒来,死去的女孩就会消失,然后图腾前就会出现更少的食物,跟着残存的女孩们就会再度如饿鬼般强夺食物—— 骇然惊醒过来,小宛全身无法扼止的战栗着,耳中彷若尚回荡着女孩们凶猛刺耳的尖叫! 她总是作同一个梦。 最近这几天,那梦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强迫自己起身倒茶喝,试着镇定下来,可她止不住的颤抖却让大半茶水洒了一地;她抖得是如此厉害,甚至必须用两手捧着杯,才能将杯中剩下的另一半送进嘴里。 受不了屋子里类似那山洞的幽闭空间,她环抱着自己,甚至没披上外衣就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放眼望去一片开阔的山崖旁。 脚下隐约传来隆隆水声,阵阵狂风从身旁疾驰而过,她大口大口的吸着气,直至狂跳的心渐渐平息,四面拢聚而来的压迫感也不再那般鲜明。 她好不容易才不再颤抖,梦境中的情景却清楚依然。 她从来都看不清小女孩的脸,却清楚记得其它人的。 虽然她也从来未曾梦到最后,不知为何,她却知道,小女孩是那地方最后残存下来的生物。 她想都不敢想为什么她知道。 一点也不敢! “不要想、不要去想……别去想、别去想、别去想……”思绪才动,她便月兑口低喃,像念咒一样,不断不断的重复,直到突然感觉到他的存在。 她猛地回身,因为转得太快,差点没往后掉下山崖。 他伸手抓住了她,一脸冷。 “你三更半夜还在这里做什么?” 小宛惊愕地瞪着他,张嘴欲言,双唇却颤抖得无法回答。 他眯了下眼,有些不耐。 她又试了几次,终于有办法出声,一开口就这:“魃……魃在房里……” 他额冒青筋,脸色更加难看,“我是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以为他不悦她将魃一个人留在房里,她慌忙垂首,“我……我马上回去!” 她说完就要回房,箝住她手臂的大掌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她一个踉跄,差点又跌倒。 他再度施力,却用力过猛,将她拉进了怀中。 她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僵了一下,她慌张想退开,他却没松手,非但没松手,另一手还揽上了她的腰,将她锁在他怀中。 她又惊又慌,小脸煞白。 “爷……” 他一脸冷凝,黑瞳转为奇异的暗金。 她不敢再动,眼中却难掩惶惑不安。 一时间,两人不言不语不动,只有山风在旁呼啸。 他瞪着她,冷峻的脸上闪过无数难以言明的情绪,好半晌,才终于开了口。 “你该死的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她一脸惶然,半天才哑声挤出两个字:“吹风。” 他怒瞪着她,月兑口便骂—— “鬼才信你在吹风!” ※※※ “小宛。” “嗯?” “你订亲了吗?” “没有。” “我有些怕……” “怕?怕什么?” “……应龙。” 小宛回过头,有些微讶的看着魃。 应龙。 两个字,像是禁忌般回荡在空气中。 魃低着头,像是没说过刚刚那句话一样,只是努力地与身上层层的衣裳和衣带纠缠,试了几次都无法将那些衣裙穿好。 她不知为何总无法自己穿好,却又老爱自己动手。 小宛走到她身旁,替她松开绑歪了的衣带,将她的长发从单衣里拉出来,重新替她穿好衣。 “他……不是对你很好?”她帮她整理长发,边轻声问。 “嗯……可是……”魃轻蹙秀眉,从铜镜里看着小宛,好半晌才嗫嚅地道:“他……脸上有时候会出现很可怕的表情……” 小宛闻言只能苦笑。 “我不懂他为什么想娶我。”她一脸纳闷的表情。 “你们订了亲。”小宛垂下眼脸,拿起木梳替她整理长发,哑声道:“况且,他爱你……” “你怎么知道?”她倏地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好奇和不安。 小宛压下心头苦涩,强扯出一记安抚的笑,“我看他对人都不苟言笑,只有在面对你时,脸色才会和缓些。” 魃睁大了眼,月兑口就道:“那样叫和缓?” “呃……”小宛尴尬的想再替他说话,可却怎样也不觉得那家伙的脸有和缓到哪去。 “你知道,我有时候挺纳闷被他看到的东西,怎么没结冰呢?”魃小小声的补充。 “说的……也是……”小宛语音一样很轻,忍不住同意。 想起他的表情,两人对看一眼,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啊,我第一次看你笑呢。”魃笑着笑着,突然看着小宛开口。 小宛微微一愣,笑容淡去,她垂下眉目,有点尴尬的道:“是吗?” “嗯。”魑点头,微蹙起了眉,“你为何不常笑呢?” 小宛强扯出一记笑,抬首看着她,“我这不是在笑了?” 魃并未就这样被打发,只是正色的凝望着地,直到小宛强扯出来的笑脸再撑不下去。 “是不是……”魃迟疑的开了口,轻问:“我以前对你不好?” “没这回事。”小宛吃了一惊,“你怎会这么想?” “我并不清楚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你是我表妹,我是应龙未过门的妻;我醒来之后,知道家里的人都已死去,只剩下你和我。我记不得以前的事,对于爹娘的过世,不懂得伤心,但想必你很难过,所以我不敢多提。我以为日子久了,你终会提起,但你一次也……”她说着说着低下了头,小声的道:“然后我醒来后也从没见你笑过,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不讨你喜……” “不是……你想太多了。”见她有些落寞,小宛顿了一下,忙找了个借口道:“我只是……其实我们虽是表亲,但过去并未住在一起,直到家里长辈共聚出游时意外身亡,所以难免生疏。当时,爷听闻消息,才派人提前迎亲,还是你坚持要我一块儿来的,要不我可能此刻还无依无靠的在饿肚子呢。” “真的吗?”魃提振了下精神,好奇的问。 “嗯。只是来此途中未料又遭山贼,连最后跟着我们的家仆都一块儿遇难,我心中难受,所以才……” “那你不是讨厌我?”魃提着心头怯怯问。 小宛愣看着她,心下微微一刺,嘴里却回答出标准答案:“当然不是。” “太好了。”魃松了好大一口气,抚着心口,露出甜美笑容。“小宛,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咱们的故乡是什么样子的?” “呃……”小宛僵住,看她如此热切,只能思索曾见过的景物。金色的水光浮现眼前,她开口就道:“咱们家乡在湘水畔,江上帆影点点,常有船帆来往,每到黄昏,一切皆染成金黄……” “真的吗?”魃兴奋的凑了过来。 “嗯。”她轻声说着,有些出神的道:“夕阳向晚时,在江畔走着,和风徐徐吹来,仿若人间仙境,让人忘了世俗的一切杂念……” “听起来好漂亮。”魃的小脸满是羡慕。 “是漂亮呀。”小宛垂首,轻声低喃着。 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那天他在江畔牵着自己的手。 他大大的手裹着她的,掌心透着暖烘烘的温热。 他和她,当时看来就和附近用完晚膳出来江畔散步的夫妇没啥两样。虽然她明知那只是他刻意装出来的假象,他当时心神全不在身旁,她仍觉得心好暖、好暖…… “小宛、小宛——” “啊?”她回神,只见魃又一脸担忧。 “你……是不是想家?” 家?她哪来的家? 一时间,她完全不知如何接口,只能哑口看着魃。 ※※※ 黑色的血。 回廊上,黑色的血迹点点。 黑血来自一身黑衣打扮的人,他扶着廊柱,呕出更多的黑血。 琅琊? 远远看见他,小宛一挑眉,警戒地停下了脚步,却忘了拉住身旁的魃。 “你没事吧?”她匆匆跑上前去,一脸关心。 小宛让她吓了一跳,紧急飞奔跟上,差点来不及挡住琅琊回身那记旋风。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在看清来人之后,才未再攻出下一招。 魃伸手探向他的腕,几乎是习惯性的把起脉来,回首看着小宛便道:“他伤了心肺,血滞胸中,需先顺气回血。”她迅速抓下发上发簪,又伸手向小宛要:“簪于借一下。” 小宛愣了下,不知道魃怎知把脉,不过还是依言取下发簪。 魃抓了金簪,反手便往琅琊胸口穴道插去。 “做什么——”琅琊双眼一睁,欲动手,却被小宛制住。 小宛给他一记冷眼,警告他不准出手。 “你放心,我只是帮你打通血脉。”魃一脸严肃,“此血不顺,你三天内必吐血而亡!” 她肃目圣洁的神情教琅琊一震,没来由的放下了手,不再挣扎。 魃见状,不再浪费时间,连续扎了他几针胸口大穴,再替他推拿顺气,半晌后,琅琊吐出大量黑血。 魃松了口气,抹去额上点点冷汗:“好了,没事了,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就成。” 她边说边伸手要去扶他,却让小宛制止。 “我来就好。”小宛搀往琅琊,拿手绢拭去他嘴角黑血,看着她道:“你先回绿苑里去吧。” “呃,可是……”魃本想说两个人抬总比一个人轻松,可是她一见小宛不怕脏的替那黑衣人擦血,倏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改口道:“喔,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小宛看着魃离开,直至她转过墙角,才松了口气,冷声轻问琅琊:“你怎伤的?” “放开我。”他恨声道。 小宛手一使劲,明里搀扶着他,暗里却戳压他的胸侧。 他痛得闷哼一声,脚下站不住的往前倒。 魃看似走了,可一转出回廊,便躲在一旁偷看。 小宛硬扳着他,不让他倒下,表面上是体贴入微的扶住他,不让他跌倒,实际上却是加重了手劲。 琅琊痛得再闷哼一声,可魃在一旁看,却只觉得小宛搀扶着琅琊,真是对他关心至极。她一确定自个儿心里想的没错,就静悄悄的跑了,脸上还挂着不自觉的微笑呢。 那头轩辕魃才走,这方小宛却半点温柔也没有,只面无表情的开口:“我没魃那么好心。虽然我们俩互相看不顺眼,可我承认你不是三脚猫的角色,能伤了你的,必不好与。我需要知道一切情报,她要是让人伤了,你也月兑不了关系。” 琅琊咬牙忍痛,虽然知道她说的没错,可心下却仍是不甘。 “说。”她又压迫他的伤口。 他痛得脸色发青,忙道:“是魍魉和一名拿着妖刀的男人——” “妖刀?”她愣了一愣,“苗民?” “不是,是汉人。”他迅速将交战的经过叙述一遍,说完时几乎是出气多、入气少,脸色早已由青转白,只差没两眼一翻昏过去而已。 小宛蹙颦着眉,在确定他全说出来之后,才好心的松了手,转身离开。 琅琊几乎没跪跌在地上,忿恨地瞪着小宛离去,他只能死白着脸,暗暗诅咒。 妈的,贱女人,总有一天要让你死在我手里! ※※※ 再见到应龙,已过了一日一夜。 心里,有些微的慌,不敢让他察觉,小宛只有假装没看见魃丢给她求救的眼神,捧着杯热茶,信步晃到一旁,让他陪着他心爱的魃。 她不知道那晚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他骂了那句就走了,没听她的答案,也没留下任何解释。 表才信你在吹风! 那声斥喝又在耳边响起,她打了个冷颤,轻握住右手手腕,彷若他仍紧握着那儿,他掌心的温度,乍暖还寒,教她分不清是冷是热。 背后灼热的视线像要穿透她,她不敢回首,只能凝望着前方池中迎风摇曳的莲花,却未料听见了随风传来他俩的对话,魃的问题,教她忍不住竖起了耳。 “琅琊……成亲了没?”不知该和他说什么,魃东想西想,脑海里的问题就蹦了出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应龙一挑眉,奇怪的问。 “呃……其实是……”糟糕,她是不是不该问他这个问题呀?虽然说他是她将来的夫婿,可她真的和他不怎么熟…… 可是小宛对她这么好,如果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办法帮小宛,那她还算什么表姊?再说小宛现在也只有她一个亲人,她是她表姊,怎样也算是她长辈,同样的,应龙也算是小宛的表姊夫,找他帮这个忙,应该很理所当然嘛。 偷偷看了眼站在池边出神的小宛,魃鼓足了勇气,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压低了音量,怯怯的道:“关于小宛,我在想……” 他轻啜着茶水,握杯的手一紧,却看似心不在焉的问:“怎么?” “你能不能去问问看琅琊的意思?” “什么意思?”他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没什么,只是我想小宛年纪也不小了,小宛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自然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我看她对琅琊挺关心的……” 他沉默着,一口气像梗在胸中,莫名的躁怒没来由的直窜上脑。 “怎么,你觉得琅琊不好吗?”看他脸色一沉,魃迟疑的问。 “好。”他喝下剩馀的茶水,面无表情的望着那在池畔的身影,重复着:“很好。” 匡哪一声,魃回头,只见小宛手中的杯跌落,碎了一地。她一脸死白,缓缓的蹲,一片一片地捡拾摔碎的瓷片。 “小宛,别捡了,你没事吧?”魃匆匆赶了过来,将她拉了起来。 小宛垂首,不敢抬头。 “怎么抖得那么厉害?你手好冰呀,很冷吗?”魃紧紧握住她的手,小脸上满是关心。 “没……我没事……”她突兀地抽回手,哑声道:“没事……” “真的?” “真的。”她点头,跟着颤巍巍地扯出一记笑,道:“我想起来云娘稍早曾要我过去一趟,你们慢慢聊,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看也不敢看他们俩一眼,她怕她看了,会当场崩溃。 灼热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她,像是要将她身上烧出一个大洞。 她想回身对着他尖叫,却只能落荒而逃。 魃有些惶惑,不懂小宛怎么了,她回过身,却看见应龙双眼的焦距穿透她,不在她身上。 她回首,身后是踉跄离去的小宛。 忽然间,她突然知道小宛在躲什么。 心下一震,她再看着应龙,方才他黑瞳闪现的暗金已无踪,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看来却像结了层寒霜似的,教人看了从心里发颤。 “你爱我吗?”她有些不安的看着他,这问话突然便月兑口而出。 他视线回到了她身上。 “当然。”他说,想也不想的。 她听了却更加不安,只因他的眼像黑色冰冻的石头,没有丝毫情感。 第四章 女人熟睡的容颜是如此安适。 看着在床榻上沉沉睡去的女人,小宛伸手替她将丝被拉到她颈间。 如果这女人不在的话……他会爱我吗? 望着那女人白皙的颈项,她一脸面无表情。 如果她不在,他是否就会看见我,而不是她? 心中的声音窃窃私语着,繁衍、扩散,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如果她不在……如果她不在…… 那声声低喃如咒念般在她脑海里回荡,直到它们汇聚成了斩钉截铁的巨响! 你知道,其实只要杀了她,他就是你的了,只要……杀了她…… 屋外的竹林因风沙沙作响,像是应和着她脑海里的回荡。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夜风透窗而进,火光闪烁,微微一暗,又重新照亮一室,她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自己的手搁在魃不堪一折的颈项上。 杀了她! 像被烫着似的,小宛闪电般缩回手,慌张起身退了两步,脸色死白的瞪着不知命在旦夕依然熟睡着的轩辕魃。 一室寂然,她只听到自己如雷般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怦—— 衣衫教冷汗浸湿,右手仍有着魃颈上温润的触感,肩上起了点点鸡皮疙瘩,她无法自已的战栗着,一股恶心涌上喉头。 老天,她在想什么? 无法置信自己竟如此恶毒,她捂住嘴,浑身轻颤着。 魃是如此的信任她,她怎能……怎能…… 别靠近她…… 是妖……那女孩是妖…… 久远的声音在耳中回响,她捂住了耳,却仍听到人们既惊惧又鄙夷的窃窃私语。 “不……我不是……”她退了一步,脚下有些踉跄。 是她……就是她…… 她是唯一走出来的…… “不!不是……”小宛摇着头,死命的捂住耳,却挡不住那越来越大声的耳语。 妖怪! 你是妖!杀人的妖! “不……我是人!是人!”她颤巍巍地低语着,脸色死白地和那声声指控辩驳。 你想杀了她……你是妖…… “不是……我没有……”她边说边往后退,直至退到了拉门边。怕自己再对魃动手,她仓皇地推开了拉门,狼狈不堪的转身离开温暖的屋宇。 就是!你想杀了她!对吧?就像当年杀了那些抢了你食物的—— “不、不是!我没有,不是那样的……” 她赤脚在回廊上奔跑,像是想逃避那如鬼魅般的低语,但它们仍如影随形。 长长的回廊像是永无止尽,那根根的梁柱似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着,教她分不清左古,而那声音,仍在控诉着、尖啸着,不肯罢休! 你不是人—— 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跌在地。 妖怪! “不是!我是人!是人——”她爬跪起来,大声的抗辩着,可才开口没两句就忍不住吧呕,她难过的扶着回廊的梁柱,对着庭院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夜,透着沁凉。 她跪趴在廊上,看着在月下迎风摇曳的白莲,只觉得自己丑恶无比。 小宛……我好饿…… 一张张童稚的脸浮现眼前,大而无神的眼没有任何焦距,干瘪内凹的脸颊只剩皮包骨。 好饿…… 她再次呕吐起来,这次呕出了些黄水,等地稍微不再那么想吐时,她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彬趴在地上,她紧握着双拳无法扼止的呜咽着,那些早已遗忘的记忆一幕幕重回脑海,她记起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一切。 ※※※ 黑色的靴,出现在眼前。 她顺着靴往上看,看到了他。 她的眼满是泪,满脸全是纵横的泪水,看不清他的脸。 她止不住泪、止不住呜咽,她恨自己让他看到这般狼狈,她恨他永远这般残酷冷绝,她恨他多年前做的一切,恨他害她必须背负这些—— 人蛊。 她是人蛊,被她的族人将一群毒物、几名女孩关在洞里七七四十九天所养出来的人蛊。 他们是如此害怕他,如此想除掉他,以致于丧尽了天良,将人做蛊。 可笑的是,她出洞的那天,族里的人几尽死绝,死在他的手里。残存的人被他带回堡里,为奴、为仆、为傀儡。 那些人怕她、惧她、鄙视她,因为他们知道她是洞里存活下来的最后一个。 她一直不懂为什么,因为她的记忆,被他夺走了。 “为什么?”她含泪头问:“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他看着她,一脸漠然的道:“困为没有必要。” 她垂首无语掉泪,久久,才哑声再问:“为什么捡我回来?因为我长得像魃?” “因为我无聊。” 她梗住呼吸,双手紧握成拳,却不知自己究竟该恨他的无情,还是该谢他多年前救了她…… 黑色的靴离开了,她几近崩溃的趴倒在地、泣不成声。 ※※※ 懊死!不过是颗棋子! 一双拳头,握了又放,在发现差点伸手去扶她时,他紧抿着唇,逼自己转身大踏步的离开。 夜里惊闻绿苑回廊传来慌急的足音,他以为出了事,匆忙赶来,却只见她像个疯子似的狂奔、跌倒、干呕…… 他不懂自己是怎么了,明知该先查看屋内的魃,他却来到这里,看着战栗不止的她,无法动弹。 你老是看着她。 谁? 小宛。 几天前,云娘嘲讽的声音,冷冷在算边响着,他紧抿着唇,对那句话嗤之以鼻,猛地拉开绿苑的门。 魃仍躺在床上沉睡着,那睡颜是如此安稳。他看着她,脑海却浮现同一张脸跪跌在回廊上,黑眸含着泪,充塞著述惘、痛苦、怨愤…… 为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压抑着那突如其来的怒火。 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水气骤然狂增,屋外云层掩去明月。 懊死的女人,他下回会如她所愿的! 他暴怒的想着,万分火大,却又不肯去细思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一阵夜风旋进屋里。 灯,灭了。 ※※※ 起风了。 她瞪着天上乌云掩月,泪犹未干。 风,带着夜的沁凉,她有些茫然的记起被夺取的记忆中,长老们曾说过的话。 她……必须杀了他,必须在她二十岁生日之前杀了他,必须在下一个满月前杀了他,否则她就会死。 会死。 奇怪的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惊恐、不害怕,此刻她只觉得一片空茫,什么都没有。 死,也许是种解月兑…… 一声轻响从树丛中传来,她反射性的弹射起来,斥喝:“谁?!” 绿苑是禁地,青龙堡的人,没受召唤是不准进入的;夜闯绿苑,更是大忌! 来人突地往前冲,她欺上前去,劈头就是一记手刀,对方闪身避过,顺势搭住了她的手腕,她手腕向下一沉,对方的手如影随形,她几次闪躲都躲不过,抬腿就是一脚踢去,未料也被挡下,非但如此,手也被人抓住。 才交手两招她就被人制住,来人武学造诣之高,教人骇然。 她惊骇的抬首,却被对方那双炽热的双瞳给震慑住,一时之间,竟无法动弹。 那,是个看来历尽沧桑的男人。 她从未见过他,他脸上显露的爱恨情仇却摆明了不是如此。 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为他那强烈激昂到几乎震动空气的情绪。 他瞪着她,突兀地开了口:“你不会武。” 那是陈诉,却不是事实。 那瞬间,小宛同时确定了几件事,一是他是敌人,二是他是来找魃的。 “放开我。”她推拒着地,却不敢再使出任何招式,怕让他察觉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她的抗拒,只换来他更牢的箝制,他扳着她的后颈,将她拉向他。 他瞪了下眼,神情闪过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他松了她颈后的手,当他那只手触碰她的脸时,她没来由的颤抖起来,因为害怕,想问,未料他却只是以拇指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一愣,整个人呆在当场。 “哭什么?!”他问。 她傻傻的看着他,即使他的神情是那般复杂且强烈,可他的手却很…… 温柔。 胸口没来由的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小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当热泪滑下脸颊,她才发现自己无声的哭了。 那瞬间,她终于省悟自己要的是什么,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她一直都爱着那个男人,她要他看着地,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专注地看着她,像眼前这个男人在乎魃一样的在乎她,像眼前这个男人爱魃一样的……爱她…… 同时,她也知道,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永远、永远都不可能—— 可即使如此,她却仍选择了听命于他,即使在心神皆伤时,她却仍反射性的做了他所交代的——假装成魃!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教她再看不清对方的脸,可她却晓得她的泪明显干扰着他,他完全松开了箝制,边替她拭泪,边慌急的咒骂:“天杀的,别哭了——” ※※※ 冷风如镰刀般袭来! 男人警觉的侧身闪过,一手护着她,另一手一把抽出背上大刀,反手削去。 破风! 她能听见风被撕裂的声音,发尾被风斩去些许,她看见那些发丝在空中飞散。 “放开她。” 冷冷的语音,居高临下。 她和他同时抬首,只见乌云不知何时布满夜空,回廊屋瓦上伫立着一条人影。 一道电光亳无预誓的闪现,照亮阒暗的夜空。 电光在他脸上形成阴影,让他看来像是掌握黑夜的邪神,十分骇人。 他的眼转成暗金,瞪视着。 她害怕的退了一步。 “应龙。” 耳畔响起男人的声音,她在狂风中回首,只见男人的脸撤去了方才的压抑,显现如夜叉恶鬼般的张狂怒容。 她不是个胆小的女人,但那一瞬,她真的想转身逃跑。 远方的天际响起一记闷雷,轰隆作响。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地互相瞪视对方,紧张的气氛像一条被过度拉扯的琴弦。 她动也不敢动一下,怕动了,会被那锐利的氛围割伤。 “过来。” 小宛整个人一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的男人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他在她耳边厉声低咒,“你欠我!” 男人身上的热气从身后温暖着她的背,她昂首看着站在屋瓦上的应龙,轻颤着,无法动弹。 那一瞬,一股冲动涌现,她知道她可以跟着身后的男人走,她可以用应龙编出来的谎言,假装忘记一切,和这人重新开始;他永远不会发现,他会对她好,会爱她,会疼她…… 天,下雨了。 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可胸口却越发疼痛。 风,在耳边呼啸。 她一眨也不眨的看着站在屋瓦上的应龙,心痛的不能自已。 我可以忘了他、离开他、不爱他……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的…… 她一次又一次的在心底说服自己,心却越来越痛。 然后,他伸出了手。 她看见他对她伸出了手。 就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对她伸出了手。 瞬间,她在心中努力堆迭的高墙崩塌掉落,不堪一击。 她喉头一梗,想也没想,身体已经自主做了反应。 右腕一转,她轻易挣月兑了男人的手;脚一点地,她已离开了那人温暖的怀抱。 男人暴怒,如影随形追了过来,一道闪电却从天而降—— 小宛骇得白了脸,男人却连理都不理那落雷,执意要抓住她的手。 “不!”她慌急地轻呼出声,手腕一转,反手拍了他一掌。 可就那么一顿,她差点被闪电击中,那亮光教她睁不开眼,一只大手突然出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电光击回。 她寒毛直竖,惊惧地喘着气,回神时,她嗅闻到那熟悉的味道,知道自己待在应龙怀中。 因为那记闪电,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耳中却听闻那男人的怒吼。 “炎儿——” 她闻声颤了一下,应龙一僵,揽在她腰上的手臂硬将她箝得更紧。 然后,是一阵刀剑交击声。 不久,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滂沱的雨声遮掩住了一切。 即使如此,她仍止不住浑身的颤抖,耳中仍盘旋着男人愤怒的咆哮。 炎儿—— 那声音,在她耳边缭铙,久久不散。 当她双眼再能看见事物,她发现自己人在红楼。 第五章 她在发抖。 她的唇是白的,失血的唇轻颤着,上头有着被她自个儿咬出来的齿印。 “怕我?”应龙伸手轻抚着她颤抖的唇。 “没有。”她说,却压不住因惊恐而狂跳的心。 他的手离开她的唇,抚开她脸上的湿发,在她敏感的耳畔逗留了一下,才再向下停在她颈上跃动的大穴上。 她的脉搏忠实地传达着她的心跳。 “把头抬起来。”他说。 小宛一僵,遵命照做。 她发稍还滴着水,雨水洗去了她早先的泪,但那哭过的眼,却依然泛红。 虽然她极力镇定着,可她的眼,仍难掩惶惑。 “抖什么?” “我……”她打着颤,试了几遍,才说出口:“冷……” 先前,她就是这副梨花带泪雨的模样,看着蚩尤,偎在蚩尤怀中—— 胸月复中那股没来由的火因那幅影像而高涨,应龙眯起了眼,却挥不去蚩尤和小宛深情对看的那一幕。 他替她拭泪,他拥她在怀中,他问她哭什么—— 那景象教他几乎咬碎了牙,那股莫名火直冲上脑,他倏地箝住她的颈项,讥讽着:“冷?在他怀中就不冷了?” “没有。”小宛白了脸,急急的回道。 “你喜欢他!”他额冒育筋,鼻翼翕张。 “没有!”她一僵,辩驳着。 “你想和他走。”他冷声指控。 小宛气一窒,脸色更加煞白,不自觉地调开视线,“没……” 她迟疑的反应和微弱的语音证实了他心中不安的猜测,一股狂猛的妒火夹杂着怒意席卷而来。 他黑瞳转金,加重了手劲,冷声怒道:“看着我!” 她吓了一跳,因颈上的疼痛而抬首,重新看着他,眼睫却沾着泪。 他更怒更妒,以为她是为那人掉泪,他突地贴近她,咬牙根声道:“你想走?!啊?” “我……”他从来未曾将他的愤怒如此彰显于外,小宛吓坏了,却无处可躲,只能努力冷静的强装镇定,道:“我……我只是扮魃,你本就要我扮演她,不是吗?” 她白着脸,逼自己迎视他的怒火,道:“她穿绿衣,你也要我穿绿衣,你送她珠玉,也给我珠玉,不就是因为要我在必要的时候代替她,保护她的安全吗?我只是照你的意思做而已,我这样做有什么错?” 应龙哑口,脸色黑沉难看。 她这样做有什么错?没有!因为那的确是他当初所想的,他的确是想小宛扮成魃,混淆蚩尤。可当他看见她在蚩尤怀中,他却无法忍受! 事实上,现在光是想到刚刚他俩深情款款互相凝望的模样,他就嫉妒得几近疯狂—— 她是他的!他的! “你以为这样就能唬住我?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救他?我本来可以杀了他的!”他紧紧抓住她的双臂,火冒三丈的咆哮,“你不要忘了,当年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死你得死,我要你活你得活!想走?!作梦!” 她愣住了,无法置信的看着他。 她剧烈地颤抖着,几近绝望的问:“你……是这么想我的?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一样东西?一个玩具?” “怎么想?当然是个棋子!你以为你是什么?胆敢违抗我!” 他鄙夷的斥喝打碎了小宛最后一丝捡回来的冀望。 她还以为……以为他…… 当他伸出手,她还以为他终究是要她的,终究是在乎她白小宛的…… 原来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战栗地微侧着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像是终于看清了他一样。 心,好痛好痛,锥心刺骨的痛。 她缓缓摇着头,无法相信自己愚蠢至此,无法相信他竟真的如此冷酷无情。 “不准哭!把你该死的泪给我眨回去!” 他低咆着,捧着她的脸,不让她摇头,不许她掉泪。 她为什么这样看他?她为什么出现那样的表情?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充塞心胸、扩散至四肢百骸,他既愤怒又惊恐,他直觉自己就要失去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不! 他惊慌的吻住她,却尝到她的泪;他拥她入怀,却感觉到她胸腔因啜泣而传出的震动。 “不要……”她推拒着,泪如雨下。“不要这样……别让我恨你……” 那让他更火,他箝住她的手,贴着她的唇,低咆道:“你是我的,不是他的,你一辈子都得属于我!” 他一把将她抱到床上,褪去他和她的衣衫,她瑟缩轻颤着,纤细的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你误会了……我没有……” 他吻去她颤抖的语音,大手撩拨着地未经人事的娇躯。 他吻着她的唇、吻着她的颈、吻着她雪白的浑圆。 小宛娇喘一声,轻咬着下唇,啜泣着:“我不是魃……不是……” 他重新回到她眼前,悬宕在她身上,贴得很近很近。 他的瞳仁是那种漂亮的暗金色,带着激昂的,凝望着她,低哑的道:“我知道你不是。” “你爱她……”她哽咽,眼眶含泪,痛苦的提醒他。 他眼中金光再现,箝住她手的大掌一紧,嘴角却嘲讽的扬起。 “而你爱他,不是吗?” “我没——”她想解释,却让他用手捂住了嘴。 “是我的,就永远是我的!只要我活着一天,你连想都不准想别的男人!”他看着她,冷声威胁着:“特别是他。” 下一瞬,他进入了她。 小宛倒抽口气,痛得掉下泪来。 她又痛又气地咬住他捂在她嘴上的手,他却没有拿开,只是任她咬。 “把眼睁开。”他逼迫着她。 小宛如他所愿的睁眼,满眼全是愤怒。 “很好。”他说。 他不要再看到她脸上那莫名所以的什么! 对自己流血的手,他像是不痛不痒,只是看着她道:“你一辈子只能想着我,就算是恨,你也只能恨我!” 她眼眶蓄积的泪,再度从眼角滑下。 他无法忍受,所以俯身去吻她,跟着他开始律动,带着她一次又一次的经历那些浪潮。 然后…… 夜,深了。 ※※※ 她睡着了,颊上犹有泪痕。 他不敢替她拭泪,怕惊醒了她;即使不肯承认,他仍知她的泪的确困扰着他。 而此刻她若醒了,落泪难免。 若不是仍有着她儿时初来乍到躲在绿苑里偷哭的记忆,有阵子他还以为她不会哭、没有泪…… 不过是颗棋子而已,他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被激怒,非但动了肝火,还要了她。 如今冷静了下来,他却不觉得后悔,除了她的泪…… 他不要她那样看他,他不要她脸上出现那种让他害怕的疏离。 就算是恨也好,是恨也好! 一声抽气,让他抬首,只见云娘一脸惊愕的站在门边。 他替小宛拉上被,披上外衣走下红楼。 云娘跟着,直到两人来到庭院。 “你做了什么?!”她蹙颦秀眉,急急低声责问。 他冷着脸,“你看到了。” “我以为你一向反对混种,为什么却对小宛——”云娘气恼的咒骂着:“该死的,她是普通人!我们生命周期和她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若她怀孕了,那可不是怀胎十月就能了事的,一个弄不好,她要是承受不住,是会死的!包别提一般女子十个有八个在生的时候撑不过去——” 他脸色时青时白,眼底闪过一阵恐慌。 “可恶,你没想过,对吧?”云娘气得想跳脚,“我的老天,我知道你一向不把普通人当人,可你把她当棋子也就算了,怎么还可以这样对她?” 他握紧了拳,斥喝着:“那不干你的事!” “你想要不会去找你那未婚妻轩辕魃吗?”她气到口没遮拦,颊上浮现气怒的红潮,“至少我不用开始数日子等着要替人收尸!” 他一僵,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不成!我要带她走!”云娘转身就要回红楼,却被他挡住。 “你想带她去哪?”他压抑着怒气说。 “当然是去检查她有没有,有了就想办法打掉!然后让她离你远远的,有多远就走多远!再让你这样糟蹋下去,她非死不可!” “你敢?”他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你想害死多少你口中的蝼蚁棋子我不管,可小宛我管定了!”她一闪身,也不见怎么动,人就越过了他,到了红楼门前,忿忿不平的骂道:“我受够了那些愚蠢的战争,受够了你那愚蠢的骄傲,受够了这些狗屁倒灶、自以为了不起的神族论!” 他及时赶在她上楼前扣住她的右手,怒道:“云娘!” “放手!”她一脸冰寒,冷声道:“活了几千年有个屁用,那些你们嘴里没用的普通人活个几十年都还比你们有情有义懂得多!” 她左手在胸前画了个半圆,一阵白茫茫的寒气随之结霜,直袭应龙。 见她出此狠招,他眉一挑,一怒之下再不留情,手一挥,一道水气破冰而过,直打印在云娘眉心正中。 她碎不及防被印蚌正着,头一昏,整个人一软,往地上倒去。 应龙伸手将她接住,打横一抱,带她回她住的宅院去。 懊死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麻烦罗唆! 他在回红楼时,气怒的想着,可临到了楼下,却未进门,反又到了厨房,拎了一坛老酒,到藏书阁喝。 他灌了整坛,脑海里却还是挥不去云娘说的话。 你想要不会去找你那未婚妻轩辕魃吗? 他一僵;在那之前,他甚至连想都没想到魃。 她要是承受不住,是会死的! 另一句话突地响起,教他心一震,他紧握双拳,用力到指节都已泛白。 一般女子十个有八个在生的时候撑不过去—— 他突兀地抓起空坛吐了起来,半晌后,才好了些。 天杀的!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吐了! 瞪着那坛秽物,他冷汗涔涔的暗暗咒骂,往后靠到墙上。 “不过是颗棋子而已!”他恨声念着,可胸口却为之一紧。 前方有着一卷卷堆得和山一样高的书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未几,他发现自己来到那些古老的书简前,开始翻找那些关于神怪妖物志类的书简。 可恶,一定有方法的! 要不然那混种的该死蚩尤就不可能存在了! ※※※ 他走没多久,小宛就睁开了眼。 窗外,而已停歇,只偶尔传来些许滴答声。 为什么会爱他? 她应该是恨他的。 她应该选择恨他的,在当初相遇的刹那。 他灭了她的族人,她想,她应该要恨他才是,但她的族人对她并没好到哪。 她是个弃儿,那是她记忆中最初记得的一件事。 而他,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多么简单,因为他对她好,因为他将她捡回家,因为她以为他在乎她,所以她在朝夕相处中对他撤掉了心防。即使他总是一脸漠然、神态冷淡,即使从小听过无数有关他的残酷狠绝,她还是爱上了他。 因为他对她好。 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他的确曾对她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蜷缩在床上,她听到自己歇斯底里干哑的笑声。 错了,不是对她好,不是对她…… 是对轩辕魃! “哈哈哈哈哈哈——” 她伸手抚着自己的眼,越笑越大声,直到笑出泪来,直到笑声变成呜咽,直到她终于痛哭失声…… ※※※ 懊死,要在这些东西里找到他想要的,不翻上十天半个月才怪! 烦躁的爬着发,他突然警醒不可能靠自己就找出他想要的,他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我那些做什么—— 有些恼的看着那被他翻乱的书简,他脚跟一旋,走了出去。 天要亮了,远处泛着朦胧的雾气。 他应该要人来查的,他不晓得他为何竟忘了这么简单的事。 大踏步的走回红褛,他不愿去想自己为何失去了惯有的冷静,只一味咒骂那该死的蚩尤! 若不是那王八蛋,他也不会—— 天杀的!人呢? 一进房里,床榻上已无人,只有凌乱的丝被,和她身上残馀的香味。 有一瞬他无法动弹,以为蚩尤闯进来带走了小宛! 他转身从窗口飞身下楼,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杀了那冤魂不散的王八蛋。可才在半空,他就看见了她,在她习惯待的老地方,吹风。 她只着素白单衣,狂乱的风吹拂着,扬起她的发、她的裙,猎猎作响。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冲天的怒火却复而上涌。 他冷静下来,来到山崖旁,朝她走去,肚里的咒骂才来到嘴边,她却像是察觉他的来到,虽仍背对着他,却先开了口。 “我曾经爱过你。” 他一僵,前进的脚步停了。 “我曾经爱过你。”她又重复了一次,这回转过了身来,定定的看着他。 她脸色死白,语气却有种诡异的平静,“可……你看的,不是我;他看的,也不是我。你和他都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女人,你们看到的一向是轩辕魃,从来都不是我。” 她那家在诉说旁人事的平静模样,不知为何教他不敢乱动。 “你晓得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轻扬嘴角,问他。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可怕的是,连我自己在看镜子时,我看到的,也不是我,是她。”她自问自答,跟着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好象那是一个多大的笑话。“知道吗?不是我,是她,从来都是她,呵呵呵呵……多可笑,连我自己看到的也是她……” 她的笑像方才忽然出现般突兀地从她脸上消失,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她轻喃道:“不是我,是她,轩辕魃。” 他僵站着,只觉得她像是将那些字句丢回他脸上。 她崩溃的反应他早料到,却未想到他竟会为此感到心慌和不安。 不过是颗棋子! 他冷着脸,在心里咒骂。 山崖下起了一阵风,扬起她的发。 风势极强,但她却仍站得很稳,定定的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看着他的眼耳鼻口。他仍如初相见时那般使美,也如当时那般冷绝。她在他身上、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波澜,他的情绪从来没有一丝一毫是为了她。 小宛无声苦笑,笑自己的悲衷,也笑自己的愚蠢。 她转过身,深吸了口气,稳稳地迎风而立,将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 “你知道吗?如果这一生能让我选,我宁愿这辈子从未遇见你,从不知道轩辕魃,从来……都没出生过……” 她轻声说着,很轻很轻的说着,然后突然便往前走,像在散步一般,走出了山崖,往下坠落—— ※※※ 山风吹拂而过,崖上已空。 她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毫无预警,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僵站着,下一瞬,才领悟她做了什么。 她不是妖,不是魃,她没有坚硬的躯壳、没有护身的罡气,她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从那么高的山崖落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不——” 无以名状的恐惧攫住了他,他随之冲出山崖,怒吼着。 崖很高、很直、很陡,他急速往下坠落,可慢了半拍的领悟却让他来不及救她。万丈深渊下是湍急的河流,她一落入水中,便被卷入漩涡消失无踪,没再浮起。 他尚在半空就施法将水流阻断,想将才落水的她截住救起,但山涧的流速太快,他仍慢了一步,即使他潜入水中,仍不见她的踪影。 他几乎将整条山涧的水弄干了,但巨量的水流早已将她冲刷得不知去向。 他顺着山涧往下游找,他发了疯似的寻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她就像是从来未曾存在过一般,融化消失在河水里,连片衣角都找不到。 天大亮,日头不知何时早已上了青空,金黄的艳阳直射峡谷,将万丈绝壁照亮,如两片镶金的的巨型屏风。 他站在溪谷巨岩上,怔忡的望着闪闪发亮、湍急地重新向东流的河水,眼前金黄亮眼的壮丽景象难得一见,他却只觉得喉咙发干。 不过是颗棋子! 他握紧了拳,咬牙低斥。 他以为恨也好,就算是恨,她也只能恨他,却未料,她连恨他都不要。 她不要—— 我曾经爱过你。 她说,声音好轻好轻。 “你该死的不过是颗棋子——” 他仰天愤怒地咆哮出声,像是要反驳她。 那声怒吼回荡在山壁间,响亮的回音一次次地重复着。 可她的声音,却仍清晰地在他耳畔缭绕不散。 我曾经爱过你…… 山风在耳边呼啸,河水越形湍急,击打在山壁上,发出隆隆巨响。 即使如此,她的声音仍在。 第六章 青龙堡。 黑夜,在这儿像是永无止尽;缘起于,那阴雨绵绵的天。 看着那一脸阴沉的男人,对于要嫁给他,魃越来越觉得不安。 之前,他消失了好些天;小宛也是。 她很担心,冬儿却告诉她,小宛有事下山去了。 至于他,她很确定他人在,因为她曾远远看见他人在那座高高的楼阁里;不过他一直没出来,至少没来绿苑。 也是那一天,雨开始下个不停,她甚至一度怀疑会有再放晴的时候。 虽然,冬儿也和她说,这只是南方这儿的季节雨,每到这几个月都是这样的。 然后,就在她怀疑事情到底哪里出了错时,他出现了。 很诡异的是,他开始陪着她,比他把自己关起来之前还要常陪她。 他陪她下棋,陪她喝茶,陪她吃饭,陪她逛花园,陪她挑布匹做嫁衣—— 他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却深觉无所适从,只因他认为她该喜欢的、该爱吃的、该爱看的、该爱玩的,全都有些……好吧,是很大的不对劲! 看着桌上的精致糕点,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和他说,她对于这些食物不怎么感兴趣。她食量本就不大,先前还是因为小宛在,陪着她一块儿,她才每餐都吃了点。可桌上这些—— 别花糕、绿豆汤、八宝粥、甜酒酿。 扁看她就觉得一嘴甜,更别提要吃进肚里去了。 屋外雨淅沥沥的下,魃又偷偷看了坐在桌案前的应龙一眼,却发现他一脸青白地看着屏风旁的茶几上搁着的银护手。 见他对那感兴趣,她放下手中银筷,轻声道:“那是小宛的,她忘了带走。” 他拉回视线,瞥了她一眼,然后停在她前面那没动到多少的食物上。 “不好吃?” “没,挺好吃的,不过我真的吃不下了。”魃摇摇头,试探性的问道:“可惜小宛不在,她挺爱吃甜食的呢。不知道她何时才回来?” 外头突然打了一记响雷,她差点跳了起来,不觉转头惊愕地看着屋外。 “吓我一跳。”魃抚着心口,小脸有些发白,“这雨何时会停呀?” 他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呃……冬儿说南方每到这季节都下雨,不知北方是不是也一样?”魃被他看得有点心惊胆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随便找个话题聊。 他还是没说话。 老天,她连要和他说什么都不知这,怎么嫁给他相处一辈子啊? 奇怪……她记得一开始,他明明没有那么不好相处的呀! 魃有些尴尬,可是又受不了一室的岑寂,所以过没多久又再次尝试,“对了……小宛挺喜欢桂花的呢,这两天雨一直下,把院子里那稞桂花树的花都打落了,她要是回来见了,一定觉得很难——” “天晚了,你早点歇息。”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他倏地站了起来,开口打断她的话,跟着便突兀地转身离开了。 晚? 她记得现在才过午时没多久啊,他是不是记错时辰了? 魃愣了一下,可看着门被他拉上的同时,却也松了口气。 不过,瞧瞧窗外那阴沉沉的天,再看看屋里根本未熄过的灯火,她不由得耸了耸肩。 也难怪他会搞错,连她自个儿有时也会弄错时辰呢。 唉,这种鬼天气要是持续下去,她怕他们的灯油很快就会不够用了。 魃看着那几盏灯,忽然站了起来,决定要从现在开始帮忙节省灯油。 怎么说这屋子里现在也只有她一个,顶多再加个冬儿,单单两个人就点了十数盏灯,实在是很浪费,还是弄熄一些好。 她走到最近的油灯旁,拿起灯罩,想将那灯火吹熄,谁知她一见到那一蕊红艳艳的火,一丝模糊的影像就闪过脑海。 她愣了一下,不由得盯着那随风晃动的火舌。 小小的火焰,因为失了灯罩的保护东摇西晃,一会儿涨高,一会儿缩小。它闪耀着蓝红和橘黄的颜色,弹跳着、舞动着…… 她看着看着有些失神,那诡谲的炎从一小点,渐渐在她眼中扩散,除了那红色的火焰,周道的一切都消失了,连那多日来的雨声都不见,她眼中只剩下那飞旋的火焰,然后她看到了一把刀—— 刀,向她挥砍过来! “啊?!”她惊叫一声,吓得花容失色、踉跄退跌,手里的灯罩摔落地上,滚了两滚方停下。 她抚着狂跳的心,脸色发白的微喘着,却发现一切又恢复了原状,窗外的雨声依然,屋子里灯火通明,桌上则仍搁着她未食用过的糕点。 小小的灯焰,如常,未变。 ※※※ 可……你看的,不是我……他看的,也不是我…… 你和他都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女人…… 你们看到的一向是轩辕魃,从来都不是我…… 不是我,是她,轩辕魃…… 猛地睁开眼,他汗涔涔地瞪视着前方,耳中却仍回荡着那几句话。 一室通明,屋外仍飘着细雨。 发现他仍坐在红楼,他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 几天了? 他不晓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了,他分不清日夜,分不清早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常常,他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她站在崖边,用那教他心慌的疯狂,轾声说着那几句话。 他把自己灌醉,她仍会出现。他不再喝酒,告诉自己只要娶了魃,她就会不见,所以他开始积极的筹备婚礼。 于是,一篓篓的牲礼送到了,一篮篮的素果送到了,一坛坛的好酒送到了…… 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换掉了宫灯,红漾漾的帖子也发了出去,远道而来的仙怪们陆续登门,而那该死的蚩尤也不见踪影。 再过几日,他将迎娶他等了千年的女子。 他该高兴的,不是吗? 他该骄傲的,不是吗? 他爱的是魃,不是吗? 可他却一点兴奋之情也没有,他甚至越来越无法看着魃,只因他在魃身上看到她。 你逼死了她…… 他僵住,云娘痛心的责骂依然。 如果不是你,小宛不会死,我一点也不奢望你会觉得愧疚…… 愧疚?他当然不觉得愧疚!那是她找死! 我只能庆幸至少她解月兑了…… 他愤怒的挥去桌上的一切,低咆着:“我没有错!没有——” 你逼死了她…… ※※※ 大雨滂沱。 青龙堡内的红灯笼在阴暗的天色下,散发着微弱吊诡的红光。 应龙眼神空茫的俯瞰着那在黑夜中、吊挂在回廊下如条巨蛇的红灯笼。 “爷。”琅琊突地现身,“云娘走了。” 他没有回头,半晌,才沙哑的道:“你跟着。” “可蚩尤——” 他举起手,阻止琅琊,只疲累地重复这:“跟着。” “是。”琅琊没再多说,只一躬身便退了下去。 琅琊一走,他垂首干哑的笑了出来。 到底……还是放弃他了…… 云娘一直自诩是他的良心,即使他做出了无数的错事,她仍然跟着。 联姻?你要娶黄帝的女儿?不好吧—— 不可以!别这么做!别逼魃上战场!你不是喜欢她吗?她会恨你的—— 去找她呀!少和我说你留下来是为了歼灭这些不堪一击的南苗! 可恶,我真恨你那该死的骄傲!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根本不爱魃,你只是因为不甘心输给他—— 如果不是你,小宛不会死,我一点也不奢望你会觉得愧疚…… 我很后悔当年答应帮你带小宛,你逼死了她,而我是帮凶…… 峡谷上的铁桥被放了下来,铁链发出拉扯的巨响,那越过铁桥的轿子在对岸停了下来,他看见云娘掀起轿帘,远远的看着他。 他一动也不动的回视她。 云娘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轿帘。 轿子继续往前走,未几,他们的灯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叶里。 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直到铁桥重新收起。 他拉回视线,眼角却瞥见绿苑的桂花树下站着熟悉的身影。 他屏住了气,僵直的瞪着那身着白衣素裙的女子仰头看着几已落尽的小白花,两眼眨都不敢眨一下。 心跳在胸口鼓动,一声大过一声。 下一瞬,他跃下了楼,飞身奔了过去,猛地伸手抓住了她。 “小宛!” “呀?”女子骇了一下,回过头来,愕然的看着他。 不,不是,不是她,是魃…… 瞬间,一股狂暴的情绪差点撕裂了他,愤怒、挫败、失望、伤痛全交杂在一起,耳边又响起她的话—— 不是我,是她,轩辕魃…… ※※※ 大雨,倾盆。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崖边。 你知道吗?如果这一生能让我选……我宁愿这辈子从未遇见你……从不知道轩辕魃……从来……都没出生过…… 她说着,一字一句地说着她的选择,语音轻柔至极,没有怨,没有恨,只是漠然。 我曾经爱过你。 雨水遮掩了视线,他看不清一切,胸口像要裂开一般。 多年前初相见的影像闪现—— “放开我。”她冷静的说,如野兽般的眼警戒地瞪视若他,小心地隐藏对他俊美容貌的惊叹。 “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紧抿着唇,沉默地和他对峙着,久久,发现他不打算放弃后,才妥协地开了口:“白小宛。” 大雨浸湿了他的衣、他的发、他的脸,他一动不动的在雨中站着。 叫什么名字? 白小宛。 ※※※ 天亮了,她猜;虽然四周仍是阴暗。 轩辕魃静静的看着那站在崖边的应龙,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就算她失了记忆,可这些天下来,她再笨也能从他越来越奇怪的行为,约略的猜到。 直至昨晚,她才真正确定了他行为异常的答案——小宛。 奇怪的是,知道他异常的原因是因为小宛,搞不好他还爱上了小宛,她倒是没有太大的不满,反而有点松了口气。 不过却很担心小宛出了事。 几天前,她就察觉事情不大对劲。那次幻象出现后,没多久,她就发现如果她太靠近灯火,那红红的舌焰就会变得异常盛旺。 她不敢接近它们,甚至不敢直视…… 有些事情不对,她知道。 必于小宛、关于应龙、关于她的记忆—— 轻叹了口气,她不忍地张开伞,走到他身边去。 伞,遮住了雨。 应龙转过头来,眼底难掩的痛苦教她同情。 他看着她,脸色数变,却似不知该说什么。 “你爱我吗?”魃神情温柔的看着他。 他沉默着,半晌,才哑声开了金口:“当然。” “你爱我吗?”她认真的又重复问了一遍。 他瞪着她,想开口,这次却怎样也无法将答复说出口。 魃淡淡的笑了,笑得很轻很柔,确定的帮他回答:“你不爱我。” 他僵直着,她拿出手绢替他拭去脸上雨水,柔声道:“我这几天,做了些模糊不清的梦,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些梦像是曾经发生过……我知道你隐瞒了我一些什么,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 他张嘴欲言,她的小手却停在他唇上,制止了他,继续道:“你以为你爱我,其实你爱的不是我,是小宛。别开口,听我说,你爱的……从来都是小宛,不是我。”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我有些怕你,因为你老会弄些你以为我会喜欢的东西,但那些东西,都是小宛爱的。爱吃甜食的是她,爱在桂花树下睡觉的是她,喜欢银饰的也是她,一直以来你爱的都是她,白小宛。你看到的是她,你喜欢的是她,你爱上的,也是她,而不是我。” 他脸色苍白,震慑地看着魃,嘎哑地反驳,“我不爱她。” “你爱她。”她温声点出事实。 “我不爱她!”他怒声低咆。 “你爱她。”魃捂耳退了一步,不过还是坚持着。 “不可能的,我不爱她,我不可能爱她,我爱的是——” 魃望着他,等着。 “是——”应龙紧握着拳,额冒育筋,最后那句却梗在喉里。 她沉默着,只是同情的看着他。 雨仍在下,他怒瞪着魃,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直袭他的胸,碎心裂肺。 “你爱她。”她说。 他没再反驳,可脸上痛苦的神情却像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没关系的,你只是爱她而已。”魃开口安慰他。 应龙闻言,只是再一震,耳中响起的,是云娘的话。 你逼死了她…… ※※※ 看着神情痛苦的应龙,魃实在觉得不忍。 知道他需要独处,她转身口到回廊上,上了回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仍站在原地,像是要站到末日一般。不过…… 她知道,他会想通的。 轻叹了口气,她回身欲回房,一只手突然从旁捂住了她的口鼻,魃惊骇的挣扎着,对方却以惊人的力气从后抱着她的腰,将她硬是扶持离开。 魃抬腿想踢一旁的栏杆,试着弄出声音引起应龙的注意,却被身后的男人发现,紧急拉远了她和栏杆的距离。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带得离应龙越来越远,她心焦万分却毫无办法。 那人抱着她无声无息的转过了回廊、出了绿苑。 她原希望中途会遇见其它人,能惊动守卫挡住他,可一路来到了西墙,她才发现一路上都是倒地的人影。 西墙绿瓦上蹲踞着小小的黑影,黑影有双明亮的红眼,还有着长长的发,和异常明显的长耳朵,嘴角还有着看来十分可爱的小尖牙。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对那体形如三岁娃儿的……的…… 她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它! 突地,那东西的长耳朵灵巧地抖动了一下,红红的大眼闪着诡谲的亮光,然后它开了口:“爷,搞定了?” 绑架她的男人没有开口,只带着她轻而易举地跃上了墙头绿瓦,翻出了墙。 那东西跟在一旁,自信满满的道:“我早说用强的可行。瞧,这不就得手了!” 谁知他话声方落,身后青龙堡内就传来骚动。男人瞪了那小东西一眼,一边塞了块布在她嘴里,一边撤下披风将她包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往肩上一扛,便带头闪身入了森林。 身后青龙堡灯火大亮,未几,追兵便直逼而来。 他扛着她在林子里飞快的前进着,熟门熟路地左绕右转,不一会儿她就昏了头,再记不住来时的方向。 初时,她曾见身后追来的人影,她甚至确定她曾瞥见应龙严酷冰冷的脸庞。 但那小东西不知施了什么法,才一眨眼,那些追兵就去了大半,扛着她的男人再飞绕过几棵树,连剩下的一半追兵也不见踪影了。 虽然如此,他脚下却未停,仍在林子里飞奔着,甚至没回头看那小东西有没跟来。 就在她以为无望时,男人停下了脚步,然后她听到了应龙的声音。 “放开她。” 她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却察觉男人全身紧绷着;她猜想应龙可能绕过了那小东西,赶到了前方。 林子里,悄无声息,不知为何连虫鸣也消失了,周遭,安静得可怕。 倏地,男人脚一点,往后倒射,他拔出腰上的刀,挥砍出去。 他压着她的腿,在飞退间,让她离了他的肩头,护在怀中。 魃瞪大了眼,然后看到了应龙。 刀散发着森冷的青光,形成一道虹弧,切豆腐似的削去前方林叶,砍向应龙。 应龙一低首,一掌拍出。 男人大刀再挥,刀刀狠绝,却并未和应龙缠斗,他边砍边退,毫不恋战! 应龙挡下每一刀,加厉鬼般飞身急追。 男人拥着她飞退,快到她连周遭景物都看不清楚,棵棵的巨树看来像是一整片的木墙,风飒飒而过,教她睁不开眼,只听闻打斗的声音,感觉到他身体蓄积着的力量…… 不知为何,她轻头起来,这景况和这男人的味道熟悉得教她惊慌。 蓦地,他们之间的打斗激起一声巨响。 男人脚下一个踉跄,吐出了鲜血,她心一悸,不知道为何觉得好心疼。 发现自己在替这人担心,她惊慌地瞥开眼,却发现他们来到了河边。 河水湍急,却清澈见底。 水声潺潺,魃慢半拍的发现应龙未再动手。她转头看去,只见到应龙像被下了定身咒似的,一脸死白地看着对岸。 男人愣了一下,把握住这机不可失的瞬间,紧揽着她便再度遁入反方向的森林里。 应龙闻声,整个人一震,明知该再追,可他却无法动弹。 魃顺着应龙的视线望去,在入林前,她终于看见了他所看的—— 刹那间,她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 完了,看样子她被这人绑定了! 第七章 “死了吗?死了吗?”清灵的声音,听来有些过度的兴奋。 “没有。”回答的声音,听来十分低沉,像沙石摩擦般粗嘎。 “喔……可惜。”先前的女音万分遗憾,像是泄了气。 粗嘎的男音停顿了一下,解释着,“我说过她不是。” “哼。”那姑娘轻嗤了一声,显是不信,道:“我明明听见你唤她炎儿!” “我看错了。”男人无半点不耐,只稳重的道:“她长得很像。” “呔,这样你也会看错?我看你瞧谁都长得像她!”姑娘忿忿不平的咕哝着,“反正你们每个男人都爱她!” 男人没再回话,只传来低哑的轻笑。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再笑我不理你了” 离去的脚步声才响起没几步就停了,继之而来的,是那男人的低语:“别闹了,我知道你不是真想她死,要真是如此,你就不会救她了。”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她是炎儿。把你的手从我腰上拿开!” “她不是。”男人叹了口气,听起来有些故意,“我不知道你心肠那么坏。” “你可恶!”一阵气恶的拍打声传来,伴随着的,是姑娘娇滴滴的咒骂,“反正我就是坏心肠!那你还抱着我干嘛?放手啊、放开我!既然你嫌我坏,那你去抱她啊,去——” 她话音突兀地一断,半晌后,男人的声音才又响起,“我们出去。” “啊?”姑娘娇喘着,听来茫然。 “没,你好香。”男人又笑了起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沙哑的笑声也随之消逝…… ※※※ 咚—— 水珠入泉,激起一圈涟漪。 涟漪向外扩散,到了岩壁边,又反弹回去。 向外的涟漪和向内的涟漪圈圈交迭着,渐缓,直至水面平复。 另一滴水珠落下,激起另一圈涟漪。 她缓缓顺势向上看,发现水珠是从一乳白的垂石上汇聚滴落的,而那之后,是一整片光滑的岩壁。 不! 当她发现自己正身处岩洞里,她立刻惊慌的想爬起来、想出去,可她一动,身上几乎牵动到的肌肉都发出剧烈疼痛的抗议,她甚至无法撑起自己,几次尝试的结果只是让她从光滑平坦的岩石上跌到较低的平地。 懊死,她的腿大概断了! 不是大概,它一定是断了,因为有人在她腿旁绑了根固定的树干。 “你在干嘛?”娇女敕的语音突地传来,带着好奇。 小宛一脸死白的按着疼痛的大腿,有些惊愕的抬起头来,只看见一名模样天真可爱的姑娘,手里拿着两颗果子,眨巴着大眼,一脸好奇的瞪着她看。 她以为她听到的对话是梦,可眼前的姑娘可一丁点也不像假的。 小宛呆看着地,这才冷静下来,并且注意到这里并非是密闭的岩洞。这地方很亮,不远处的洞口透着天光,她甚至能看见洞外的花草。 一察觉这里并不密闭,她就放松了下来。 “这……”她的声音虚弱得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又试了一遍:“这是哪?” 那姑娘耸了耸肩,道:“南方的某处吧,我也不大清楚。” “我……怎么会在这?”她一开口就觉得胸口很痛,却还是逼自己问完。 “喔,那个啊……”姑娘挑起眉,突然蹲了下来,一脸正经的问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不知道为什么,小宛突然觉得自己知道她要问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丙然。 小宛看着那一脸认真的大眼姑娘,微微牵动了下嘴角,“白小宛。” “唉呀,真的吗?”那双乌黑大眼一亮,跟着她脸上绽出一抹甜美可爱的微笑,她莫名热切的凑了过来,两颗果子往膝上一放,双手握住她的手猛摇,笑咪咪的道:“你好、你好,我叫金灵儿,你可以叫我灵儿。” “你——咳咳咳咳——”手被她一抓,小宛痛得脸色发白,可才开口就是一阵猛咳。 “糟糕!抱歉,我忘了你伤还没好。”灵儿轻呼一声,松了手,不好意思的猛道歉,“你还好吧?对不起呀,我下回会注意的。来,我扶你躺回去。” 小宛没有拒绝灵儿的帮助,虽然光是要她站起来,简直就是让她去掉半条命。等到灵儿好不容易将她扶回床上,她已满身大汗,只差一点就会休克昏迷过去。 “谢谢……”她吃力的说。 “小意思、小意思,别客气。”灵儿挥挥手,笑着说。 她试着微笑,可一阵剧痛传来,她只能汗涔涔的倒回岩上,眼前逐渐变成一片白茫。 “我……” “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的。”灵儿保证似的说。 那姑娘的声音在洞里回响着,听来像在远处一般。她似乎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些什么,可小宛没听清楚,然后,她完全昏了过去。 昏迷前,她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丝遗憾的念头。 原来……没死…… ※※※ 阳光迤逦进洞内,鸟儿在枝头轻啼。 世间看来平和依然,直到一阵压抑的闷哼断断续续的传进灵儿耳中。 她翻了个身,试着以衣袖遮住耳继续睡觉,不过那短促的声音仍持续着。 可恶,又是哪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忿忿张开眼,灵儿再受不了的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打算解决那该死的小虫,却发现那声音是那姑娘发出来的。而且她一脸死白、额冒冷汗,不仅皱着眉、咬着牙,连两只手都紧握成拳,还不时会抽动着。 懊死了,她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灵儿瞪大了眼,连忙爬了起来,冲到她旁边才发现她是在作恶梦。 “喂,你醒醒——”灵儿伸手想摇醒她,却又紧急缩回手。 好险、好险,这姑娘全身上下都是在河里被石头擦破的伤口,差点又一不小心弄痛她了。 可是不用摇的,要怎么弄醒她啊? 灵儿烦恼的皱眉,两只手在空中乱挥,也不知该往这姑娘身上哪边放,只好用一张嘴喋喋不休的直念:“嘿,醒醒、醒醒,白什么的?糟糕,叫白色的什么去了,好象和事物有关?小杯?小筷?小碟?啊啊对了,想起来了,是白色的小碗!对了,白色的小碗,醒一醒啊!喂,小碗,哟呼,你醒一醒——” 小宛一睁眼,就看见灵儿,和在她眼前挥动的小手。 “你在作恶梦。”见她醒了,灵儿松了口气。 小宛闻言,才惊觉自己在发抖,而那颤抖却引发了全身的疼痛。 “真是,你刚那样子可把我给吓坏了。来,喝口水,定定神。”灵儿拿着绿叶折成的勺子盛了些泉水给她喝。 清凉的泉水滋润了喉,可才喝两口,她又咳了起来。 灵儿拍顺着她的背。 小宛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却发现有人挡住了光,一抬眼,便瞧见灵儿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 她僵住,因为她认得他。 他是妖。 小宛反射性的伸手抽刀防身,腰间却空无一物,她才想起自己没带到刀。 对方一动不动,只挑起一眉,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发现光被挡住,灵儿回头,一见到他就皱起了眉,“拜托,你别老是无声无息的冒出来好不好?” 他当没听见,只将手中的药草递给灵儿,道:“把这磨碎,敷在她伤口上。”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小宛注意到他这回走路有了声音,她直到他出了洞才放松了下来。 “可恶,迟早给吓出病来。”一旁灵儿唠唠叨叨地抱怨不休,不过仍是听话的将他交代的药草磨碎,敷在小宛身上各处的伤口上。 那药草带来一阵冰凉,减缓了伤口红肿热烫的疼痛。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在灵儿将药草敷到她背上时,再问一遍上回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前两天经过前面的林子,谁知走着走着,林子中间竟然有个大洞,害我跌了下去。本来姑娘我还以为小命休矣,结果没想到那洞的底下是条河,我一路被那水流冲啊,好不容易水流缓了些,我才刚要爬上岸,谁知冷不防就被从上游漂下来的你给撞到,一下子又跌回水里。我本来还以为你死了呢,后来看到你还在呼吸,才知道你还活着,于是我就一起把你拉上岸啦。” 原来,她被河水卷入了地下伏流…… 看着天真可爱的灵儿,小宛有些怔忡。当她跳下了悬崖,她就没有打算活,谁知竟会阴错阳差的被这姑娘救了。 是她……命不该绝吗? “不过那地下河道乱七八糟的,我差点就走不出来了,幸好后来玄明发现我掉到洞里,就下来找我了。”灵儿一脸兴奋比手画脚的形容道:“对了,那下头很大呢,到处都是那种白白的石头,有些像笋子一样,有些像倒插的山峰,有些和柱子一样,玄明说那是钟乳石,这儿到处都有。对了,这洞里的也是,不过,那下面的可漂亮多了,等你好一点儿了,我再带你去看!” 小宛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兴奋的讲述那些地下石洞,好象那是天下奇景一般,所以虽然那些洞她从小看到大,她还是没开口告诉这姑娘她对那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保持沉默。 灵儿笑容满面的帮她重新穿上衣,再拿了些磨碎的药草敷在她手臂上,边道:“啧,你伤得可真重呢,玄明说你可能是不小心在上游落水,被水流冲到下游来,途中受到岩石的撞击才会这样。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脸——” “脸?”小宛闻言一愣,反射性的伸手就要模脸。 “糟糕。”发现自己不小心提到了那不该提的,灵儿愧疚地吐了吐舌,忙抓住她的手,一脸抱歉的阻止她,“别碰!现在还不能碰。” “我的脸怎么了?”她深吸了口气,没有再尝试用手去碰。 “呃……其实也没有什么啦……” “没有什么?”小宛可半点不信。 “呃……”灵儿大眼东溜西转,好半晌才有些不安的道:“是……是伤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啦……” “一点点?”小宛万分怀疑这姑娘的说词。灵儿显然不善说话,她那张可爱的小脸,现在可不只不安而已,两只小手不自觉的绞着,短短几句话,她已经咬了好几次下唇了,显示了她有多么的紧张。 “呃……那个……你不用担心,玄明懂很多,他说你脸上的伤只要擦了他配的药膏,日子久了就会消的。”灵儿急切地点着头,保证似的说着:“我是说真的,那个会好的。” “你要我相信那个脸上有伤的……”她本想说“妖”,却及时改口,“男人吗?” “啥?”灵儿呆了呆,一时间不晓得她在说谁。 “他治得好别人,却治不好自己?”小宛不是故意要那么讥诮的,但那嘲讽却月兑口而出。 “啊,喔,你是说玄明。”灵儿领悟过来,不由得模着小脸,吐吐小舌,不好意思的道:“我老忘了他脸上有伤。” 忘了?这回换小宛呆住,那家伙脸上的伤那般明显,这姑娘却对黑蛟脸上的那些伤视而不见? “不过啊,玄明说他脸上的伤是很多年以前被人下蛊毒所伤的,和你的伤不一样。虽然你是人,复原力没那么好,但因为你脸上的伤只是皮肉伤而已,没伤到筋骨,擦了那药就会好的。” “虽然我是人?”小宛瞪着她,“你的说法好象你不是。” “啊?诶?我刚那么说吗?”灵儿干笑两声,“可能我说太快了。我是说,他的意思是说虽然你是女人。” 她忙着补充,却未发现小宛问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呃,你真的不用担心。你多休息,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回来。”灵儿僵笑着,说完便转身落跑,一出了洞口,她就直拍胸口。 呼,好险、好险! 玄明早交代了这儿的人对“非人”不怎么友善,虽然她觉得小宛人很好,不过俗语说得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为上! ※※※ 不用担心? 几天后,当小宛恢复到能站起身走几步路时,她终于忍不住好奇,趁着没人在洞里时,走到了泉水边,借着映在水中的倒影看清了自己。 乍见自己的容貌时,她倒抽了口气,若非这洞里只有她一个,她会以为泉水映出来的脸不是她。 这叫一点点? 对着水镜,小宛颤抖着轻触自己这张惨不忍睹的脸。她知道或许有点严重,却未料到是这般…… 天,她看来像是被马车辗过似的。 她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整整黑青了一大块,上头还有数不清的擦伤,靠近右额的地方有着一道被利石划破的伤口,那伤横过她的额头,一直横到左眉眉尾处;她的右眼和下唇肿了起来,下巴有一处严重的挫伤,那伤看来像是整块皮都被磨掉了。 受不了的闭上眼,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想镇定下来,却止不住颤抖。 苞着,她听见自己逸出一声痛苦的哽咽。 “等浮肿和瘀血消退,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她闻声睁眼,回首,只见到黑蛟。 “至于那些残留的疤,是可以治的。”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说,眼中却没半点敌意。 小宛镇定心神,戒备的看着他,半晌,才哑声开口:“为什么救我?” “你那天原本可以杀了我。”他定定的望着她,回问:“为什么不动手?” 她沉默着,调开了视线,久久,才说:“不一样……你的眼神和那些噬血的妖魔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的答案竟如此简单。 “是吗?”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玄明盘腿坐了下来,突然话题一转,“你身上的蛊是谁下的?” 他这问题问得小宛猝不及防,她整个人一震,脸色苍白的看着他。 “应龙?”他神色凝重的问。 “不是!”小宛激动的回答,替他辩解,“不是他,他没有,你搞错了。” “那是谁?” 她垂首,僵直的环抱住自己。 “你说出来,或许能找到解蛊的办法。” 她持续沉默着,头垂得低低的。 言明也不催她,只是等着。 两人僵持许久,泉水反射着洞口馀光,浅蓝水光折射在乳白的岩壁上,让人有置身水底的错觉。 饼了好一会,小宛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才抬起头,看着他哑声开口:“你搞错了,我没有被人下蛊。” 他皱眉说:“你身体有中蛊的反应。” “那是因为……我是……”她顿了一下,深吸口气,艰涩的道:“我就是蛊。” 玄明整个人一震,失声月兑口:“你什么?” “我没有中蛊,因为我就是蛊,人蛊。”小宛垂下眼帘,不带感情的道:“十年前,应龙追杀着最后一支反抗的苗族,他们因为过于害怕,所以就抓了几个同龄的女孩,和各种毒物一起关到山洞里,想以人蛊杀了应龙。我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不过开洞的那天,他打了过来,族里的长老受了重伤,才打开洞门就死了。” 小宛喘了口气,仍垂着眼,没有停下叙述,只继续道:“当年我的求生本能高于一切,我听到外面有打斗声,所以一直等到一切平息了下来,才走出洞,那时……”她抬起了眼,嘲讽地道:“他们早就死了。” 玄明听得毛骨悚然,一脸死白、震慑的看着她。 他不知道,他一直不晓得这里仍有苗族被应龙追杀,他本以为当年那些苗民背叛了他,战争就结束了,可看来情况显然不是如此。 战争,一直持续着—— ※※※ “玄明,我们不去找爷行吗?” 灵儿扯了扯玄明的衣袖,睁着大眼担忧的问。 “得先等小宛的伤好。”言明看着远处浓厚的云层,道:“他有魍魉跟着,不会有事的。” “你不担心炎儿?”灵儿把玩着手中杂草,狐疑地挑眉问。 他摇了摇头,肯定的道:“我怀疑应龙会伤害她。” “如果他不会,那你之前在担心什么?”她不解,仰头看他。 “应龙虽然不会伤害她,却能将她从水玉里唤醒。”玄明叹了口气,看着远方道:“他们三人之间纠葛根深,炎儿对应龙有愧,可应龙杀了蚩尤,她不爱他,也无法恨他。她若醒了,只怕无法面对应龙,更甚者……” “你怕应龙利用她的愧疚?”听到这儿,灵儿突然懂了。 玄明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却瞥了眼山洞的方向,道:“而且,我不能放下她不管。” “为什么?”灵儿倏地皱起眉,有丝丝小不悦在心口发酵,“因为她像炎儿?” “不是。”玄明一顿,看着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是为什么?”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那……说来话长。”他有些不自在的僵硬。 “我有得是时间。”灵儿双手抱胸,坚持要知道。 玄明抿着唇,黑瞳幽暗。 看着她倔强的脸,他不确定该不该说,害怕她会在知道了一切之后,对他的想法也会随之改变。 虽然那不是他的错,但白小宛所受的苦,他却难辞其咎。 他的沉默和迟疑却只把事情弄得更糟,灵儿见他不回答,心下一气。 “你不想说就算了。”她一跺脚,转身就走。 “灵儿。”玄明急忙拉住她。 “放手啦!”她挣扎着,大眼中有着可疑的泪光。 见着了她眼眶快掉下来的泪水,他半强迫地将她拥入怀中,安抚解释着:“嘘,乖,别哭。我不是不想说,我只是……” 他安抚的动作确实且有效,灵儿不再挣扎,只将脸埋在他胸膛,闷声问着:“只是怎样?” “我怕你听了……”玄明轻拥着她,声音嘎哑的说:“会后悔。” “后悔什么?”她一愣,狐疑的昂首,想看他的脸,他却不让她抬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强迫白已开口:“后悔爱我。” 灵儿一呆,反射性就是一句:“怎么可能?” 他苦笑,只希望听完他曾做的事之后,她还能这么说。 深吸了口气,他趁着那勇气还没丧失前,开口道:“很多年以前,当我还留在南蛮这儿和应龙对抗时,我曾是这儿苗民信奉的神只。” “哇。”灵儿瞪大了眼,赞叹了一声。 “他们之所以奉我为神,只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奉我为神,就像其中某些支族信奉的是应龙一样。两边的人,多年来一直互相对抗,后来……出了叛徒。” 灵儿点头,接话:“我知道,你之前说过。所以你才会中了蛊毒,跑到沙漠去。” “对。我本以为对立的战争在当时就给束了,毕竟我已不在。可事实上,那场战争却一直持续着。而且因为他们太过相信传说中的神只、太过相信祖上的交代,于是招来了灭族之祸。” “等等、等等,这些和你不能不管小宛有什么关系?”她拍拍他的胸膛,示意他放开自己。 他松了手,脸色有些青白的继续道:“因为他们被灭前做了蛊,一种人蛊。” “我知道蛊,就是把很多毒虫放到罐子里,让他们自相残喔,该死!”灵儿讲到一半突然领悟过来,她咒骂一声,瞪着他,有些慌乱的道:“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那个人蛊,呃,就是……”她白着脸指了指山洞。 玄明双眼一暗,点头给了她确定的答案。 “呃,就算是那样,那也不是你的错,你当时早就走了呀!”灵儿咬了咬唇替他说话。 玄明没开口,只是脸色苍白的看着她。 看着他那抑郁的表情,灵儿突然觉得有点大事不妙,她哭丧着脸,不安的道:“喔,该不会你接下来要和我说,那个残忍的养蛊法和你有关吧?” 他调开了视线,沙哑地道:“不是我想的,那是很久以前就有的方法。不过……是我教会那些苗人的。” “把一些和我一样的同类丢在瓮里自相残杀?!”灵儿脸上血色尽失,不敢相情的瞪着他。 “你没毒。”他说。 “喔,你这个——”灵儿气得伸出双手用力推他,“混蛋!” 没想到她会伸手推他,玄明亳无防备,重心一失,哗啦一声跌落河里。 懊死,他就知道说了她会生气! 重新浮出水面,他叹了口气,看着灵儿气冲冲的转身往岩洞走去,忍不住躁郁地开口为自己辩解,“我当初的用意,只是在让他们能够自保!” 她气得转过身来,破口大骂:“自保是自己保护自己,不是靠这种……这种残忍的方法!而且你看看最后这些人做了什么?你真是、真是……”她为自己的辞穷而生气,跺了跺脚,发出一声沮丧又火大的声音,再度转身离开。 望着她气得发抖的背影,玄明没再开口,只是烦躁的将湿发爬到脑后,他真希望她还记得先前那句“怎么可能”。 不过,看这情况,那句话现在大概不算数了。 走上岸时,他叹了口气,至少她是气他,而不是怕他。 这或许代表他还有些机会? 月兑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他自嘲的苦笑着。 看样子,从现在起,他得开始适应灵儿不再把他当成完美的天神看待! ※※※ 他们在冷战。 小宛沉默地看着灵儿忙进忙出,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饿不饿,一会儿又不知从哪弄来一些干净的衣物给她换。 这些天来,她时睡时醒,可每回醒来,灵儿总对她嘘寒问暖、百般照顾。虽然从她那天说出人蛊的事情之后,她便没再开过口、说过话,可灵儿却对她的沉默无丝毫不耐,只是细心的照顾她,仿佛她是一朵脆弱的小花,甚至比先前的热切和善,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反的,灵儿却似乎当黑蛟不存在。 没有多久,小宛就发现他们在冷战。或者该说,灵儿不理他。 几天下来,她发现黑蛟有名字,灵儿唤他“玄明”。 而且灵儿说的没错,玄明是个懂很多的…… 她其实已经不知道到底该如何称呼他们这群不同种的“人”,是该称妖?称神?还是人呢? 或许还是该称呼他们为“人”吧。 这个男人懂得很多,他似乎总有办法在这荒山野岭弄到他所需要的东西,包括食物、包括被褥、包括各式药草、包括锅碗瓢盆。 他睡在洞外,不过每天会替她和灵儿弄来食物。 灵儿起初不领他的情,不吃他带回来的果子,可是当她发现自己找食物的本领实在不怎么样之后,她很快的就吃起那些先前被她恶意丢在一旁,既甜美又多汁的水果。 玄明每天都会试着想和灵儿说话,不过显然成效不大,因为灵儿总是会跑开,或是坐到她身边,一副要替她月兑衣换药的模样。 一天天过去,虽然他们的僵局持续着,小宛的情况却渐渐好转。 她身上的伤不再那般疼痛,断掉的腿骨也早让玄明接了回去,她甚至可以走出洞口,而她的脸…… 小宛知道自己脸上的肿胀逐渐消退了,因为她手脚上的伤是如此,可她却拒绝了灵儿和玄明要帮她治脸伤的好意。 “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的脸敷药?” 灵儿百般不解,每天都要问上一问,不过小宛从来没有回答过,她只是转过脸,不让灵儿替她的脸上药。 “说真的,一个姑娘家脸蛋最重要了,以前红姊就……” 灵儿兴奋的话音突然消逝,小宛好奇的抬眼看她,却只见她一脸落寞地低着头,手里捣药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小宛心中突觉一阵不忍,她伸出了手,安慰似地覆在灵儿的手上。 灵儿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中波光闪烁。她以手背擦擦眼,尴尬的笑了笑,道:“抱歉,我没事,只是想到以前一个对我很好的姊姊。对了,红姊常说啊,姑娘的脸蛋很重要的,因为人是一种『以面取人』的动物。” “以貌取人。” 玄明不知何时进到洞里来,手里拿着刚摘口来的水果。 灵儿头也不回,只是装没听到的继续对小宛劝说:“所以啊,姑娘家脸上有伤很不好。虽然我不能保证那些疤能全部消掉,但是情况总会比现在好。让我帮你的脸敷药好不好?” 小宛只是看着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唉呀,你怎么这么『食古不消』啊?”灵儿皱眉抱怨。 “食言不化。”他又开口,而且还淡淡的补充了句,“这成语不是这样用的,用顽固就可以了,像你这几天的态度,就叫——” 他稳稳接住飞来的药钵,然后看着气得满脸通红的灵儿,气定神闲的说:“顽固。” 灵儿气得跳了起来,火大的道:“我才不顽固!你才是那个顽固、自大,又残忍的猪!” 玄明脸色有些发白,“当年情况不允许我多想。” “是啊,太阳还是打西边升起的呢!”灵儿讽刺的说。 他一僵,只看着她道:“你戒荤之前也吃过肉。” 灵儿倒抽口气,小脸涨红,“那……那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面无表情的道:“对当时的我来说,保住那些相信我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对当时的你来说,吃肉也是理所当然的。” 灵儿张嘴想反驳,却想不出任何字句,只能怒瞪着他。 “我并不晓得事情会发展成今日的局面,如果事情能够重来,我绝不会教他们养蛊的方法。” 匡啷—— 那碗碟破碎的声响,教玄明和灵儿双双看去,只见小宛震慑地瞪着他俩,原本握在她手中的碗落地摔成片片。 糟! 玄明暗骂一声,责备自己竟忘了小宛也在。 “那图腾……”小宛无法置信的看着他,颤声问:“所以……那是你?” 玄明眼神幽暗的点头承认。 小宛只觉得晕眩,她看着他,战栗着。 难怪她无法挥刀砍他,难怪她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那双眼很熟悉,因为黑蛟根本就是族里的神! 她从被关进山洞里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受制于他! 想起云娘曾告诉她的,想起这些天她不断听人提起的那个“炎儿”,她有些茫然的问:“你……你和蚩尤是什么关系?” “很久以前,我是他的结拜兄弟。” 小宛闻言打了个冷颤,不由得环抱住自己。 这一瞬,她终于确定了自己在这群“人”之间,真正的位置。 她只是颗棋子,就像她落水之后,昏迷前听到应龙喊的那句话一样。 她该死的不过是颗棋子! “小宛,你还好吧?小宛?”灵儿见她脸色发白直打颤,实在担心得要命,忍不住回头叫玄明:“喂,你想想办法啊!” 玄明欲上前,才走了两步,却见小宛反射性的往后缩。 他停下脚步,温声安抚道:“别怕,我不会伤你的。” “对啊,小宛,你放心,玄明不会伤害你的。”灵儿帮着说。 玄明看了灵儿一眼,有些惊讶地竟然还会帮他说话,嘴角不觉轻扬。 灵儿瞪他一眼,暗示他别得意。 玄明抿直了唇,不再刺激她,只将视线拉回小宛身上。“昨天我找到你说的那个废村,我看过了那个山洞,我离开的这些年,他们养蛊的方法并没改变多少,所以,既然你没有主人,我想我应该能够帮你解开你身上的禁制,还你自由。” 小宛紧紧揪着灵儿的衣袖,缩在灵儿身后,沉默地瞪着他,好半晌才问:“为什么要帮我解?我以为你和应龙是敌对的,你可以控制我,藉我杀了他,不是吗?” “除非他在乎你,否则我不认为你有办法杀了他。”玄明一脸平静的看着她道:“况且,你现在已经失去了唯一的优势。” 小宛瑟缩了一下。 的确,应龙并不在乎她,而当初让他带她回去的这张脸,如今也已经毁了,现在的她,早没了任何利用价值。 “再说,你本来就是无辜的。虽然我没有办法抹去你曾遭遇的一切,但我至少可以还你自由。”玄明诚挚的说。 “自由?”小宛苦笑,茫然的问:“我要自由做什么?” “过你想过的生活。”他说。 生活? 她不懂生活是什么,对她来说,生活从来就只有那个人。 只看他、只听他、只是他、只有他—— 什么叫想过的生活? 她不知道。 第八章 上游连日的大雨为洞外的河带来充沛的水量。 小宛坐在岸边石上,看着灵儿洗濯换下的衣物。她虽能站能走了,却仍无法持续太久,更别提蹲了,是以虽然灵儿洗衣的技术有待加强,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儿虐待那些衣裳,而无法帮忙。 “唉呀,糟糕!”灵儿叫了一声。 “怎么?”小宛开口,虽然其实她大概晓得是怎么回事。 丙然,只见灵儿懊恼地拎起那洗到一半的长衫,一手穿过那中间的破洞,“可恶,又破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接过了手,道:“你去拿针线来,我想这该还可以补救。” “不用了,我有带着。”灵儿皱了皱鼻头,从腰带里掏出针线包给她。“这儿的布料真是不经揉,我老家那儿,任我搓揉捶扁还很耐用呢。” “老家?你老家在哪?”小宛将那长衫拧吧,拉平。 “和阗附近。”灵儿一坐在她身边说。 “和阗?很远吗?”小宛边穿针线,边和她聊。 “当然,和阗在关外呢,出了关之后,顺着南丝路过沙漠,要走很久很久才会到的。” “沙漠……是什么样子的?”她缝着那衫上的破洞,好奇地轻声问。 “沙漠就是沙啊,一丘又一丘的黄沙,不像这地方那么多树,也没那么多水。不过啊,那儿的天很蓝、很干净,常常都见不着一丝云彩,若是在山脚下,则有整片翠绿的草原,放眼望去,天地间好象只剩自个儿一般,让人觉得很渺小……” “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除了它常常整年不下一滴雨之外。”灵儿笑了笑道:“不过这儿呀,雨水又太多了,我来这地方才几天,这里下的雨就比我在那儿好几年见的还多呢。倒是中原那儿的天气刚刚好,不会太湿也不会太干。唉呀,对了,既然你没地方去,干脆等咱们事情办完之后,和咱们一块儿去中原玩吧。” “中原?”小宛一愣,停下了手边缝衣的动作。 “是呀是呀,中原那儿人可多着呢,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灵儿一脸热切,不忘抱怨一下,“上回经过时,玄明拚了命的赶路,我根本没玩够。而且你知道,古人说过嘛,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待在同一个地方,多无趣呀!你陪咱们到中原走走,然后我再带你到沙漠玩,好不好?” 离开苗疆吗? 小宛怔忡地看着兴奋的灵儿,她从小生于斯、长于斯,从来未曾想过要离开这儿。 可……其实走了也好,反正,灵儿说得也没错,这儿,她是待不下去了。 走了,也好……也好…… 一阵刺痛从指尖袭来,她回过神,发现右手上的针不知怎地刺在她左手食指指尖。 “哇,你怎缝到自己啦?糟,流血了……等等,来,压住、压住!”灵儿拿手绢按住她的指尖,转身跑进不远处的山洞,“别放开喔,我去拿药。” “不用了,灵儿……”小宛想要说这没什么,可灵儿早已入洞了。 看着手指上的手绢,她心头一阵暖。 只是个针孔而已,和她受过的伤相比,被缝衣针刺伤根本不算什么。 可,让人如此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一阵凉风吹过,带着冰凉的水气。 她抬首看天,发现远处的雨云往这儿移动。 看来是要下雨了。 小宛见状站起身,将长衫和灵儿洗好的衣裳一块儿收到竹篓里。 衣多是湿的,有些重,她忽略那隐隐作痛的右腿,捧起竹篓回山洞。 可才走没几步,突地,远处传来打斗声,那声音急速接近,她警戒地循声回头,气劲所带起的风扬起她的发,还没来得及找掩护,对岸林子里便飞出两条人影。 那两个人背对着她,可林中冲出第三个人,而那人是正面迎来的。 小宛僵住,脸色死白的看着那男人。 是应龙。 躲起来!快躲起来!他还没看见,快躲起来—— 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她的身体却完全不配合,她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 应龙拍出一掌,背对她的男人以刀相对,两个男人相交的气劲爆出一声巨响,冲击着周遭空气。 小宛被那气劲震得脚下踉跄,她的手握不住竹篓。 它跌落,他转头—— 她急切的蹲下,抓起散落一地的衣衫全塞进竹篓,跟着转身便跑。 他不会认出来的! 她的脸已经毁了,她穿著苗族村妇的衣服,她的脚因为剧痛一拐一拐的,她知这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被这场打斗吓坏的普通苗女。 他不会认出来的!不会! ※※※ 小宛? 他僵直的瞪着那仓皇逃走的女人,心跳如擂鼓。 不,不是小宛,不可能是小宛。 蚩尤抓住了他闪神的机会,带着魃重新冲入林子里。 应龙听到了声音,他知道他该追去,可他的视线却离不开那女人的背影。 虽然知道不可能,那女人等着苗族的传统服饰,右腿跛着,可她那身影…… 她往东跑,蚩尤带着魃往西! 快追!再不追来不及了 追谁? 他不知道,两边的人都入了林,然后,他发现他动了。 越河,往东。 刹那间,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飞驰入林,急着确认,可那林子里已无她的身影。 他停住,林子里听不见任何足音,那安静教他心中的笃定加深。 她躲得太快、太小心了,一般苗女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技巧。 如果她真是小宛,那她一定还在附近。 他屏住气,凝神竖耳地站在原地,冷声开口:“小宛。” 右侧树上传来一声短促几不可察觉的声响,他立刻飞身上树,一旁却传来一声娇斥:“喂,你干什么?!” 随着斥喝而来的,是数颗石头。 他侧身问过,伸手要抓那女子,可她却慌忙退开,从树头上摔了下去,若非底下另一名大眼姑娘扶住了她,只怕她连站都站不稳。 他怒瞪着那管闲事的小泵娘,迅速向她俩逼近。 大眼姑娘扶着那女子,怪叫威胁:“喂喂喂,我警告你别过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他对那无聊的叫嚣置之不理,两眼直盯着那女子。 她始终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眼一眯,停下了脚步,命令着:“把头抬起来。” 她僵了一下,没动。反倒是大眼姑娘哇啦啦的叫着:“喂,你怎么那么霸道!你以为你是谁啊?” “把头抬起来!”他握紧了拳头低咆着。 大眼姑娘被他凶狠的语气和脸色吓到,却仍护住她,白着脸顶撞回去,“那么大声干嘛?” 对这聒噪的姑娘失去了耐性,应龙一呼声,挥手就要解决掉她—— “不要——”察觉到他的怒气,小宛转而急急将不知死活的灵儿护在身后,一张脸终于抬了起来。 他在看清她的脸时,整个人一震,脸色刷白! “大爷,求求你别伤我妹妹。”她故意用很重的鼻音说话,语音颤抖着,像极了怕死的姑娘。 灵儿闻言可傻了眼,“啥?妹——” 小宛硬拉着灵儿跪下,用苗语斥喝着,“住嘴,别惹这位大爷发火!快跪下道歉。” “你说啥?我听不——唉呀——”灵儿话说到一半,膝后方被小宛用手一拐,结果还是跪了下来,万分狼狈的。 灵儿双膝一落地,才想爬起来,谁知小宛不知使了手法,竟让她两腿无力站起。她还没来得及惊慌哀嚎,却见小宛竟然开始磕头,嘴里还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看得她一时惊愕地张大了嘴。 “大爷,求你饶了我们一命,求求你、求求你……”小宛一次次的对着他磕头,不断地用苗诺重复这几句话,磕得她头都昏了。 然后,他走了。 当她察觉他终于信了她所扮演的角色,匆匆离开时,她才停下磕头的动作。 “小宛,你到底在搞什么?”灵儿回过神来,忍不住皱起眉头问。 “我……”小宛抬起头看着灵儿,她张嘴想说话,却只觉得一阵晕眩,跟着她眼前一黑、往旁一倒,就昏了过去。 “啊?!喂!小宛?你怎么了?小宛?”灵儿七手八脚扶住她,一脸惊慌。 完了完了,又昏了,这下她该怎么把小宛带回洞里啊? 正当她不知该怎么办时,刚刚那坏蛋竟又去而复返,她嘴才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呢,就被他用法术给定住了。 灵儿由不得自己地张着大嘴,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追男人伸手将她的手拨开,把小宛抱起。 她心里急得要命,却动弹不得。 就在她以为自己小命休矣,他会出手杀了她时,那坏蛋却看着她,开了口。 “你们住哪?” 唉呀,她听得懂耶,幸好他说的不是那个什么语音浓重的方言。 灵儿想回答,却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因为她连嘴都合不上了,更别提要答话了。 他见状,手一挥,轻易便解开大眼姑娘的定身咒。 那咒法一解开,灵儿立刻跳了起来,怒瞪着他问:“你是谁啊?” “住哪?”他不理她的问题,只不耐的重复,一脸冷。 他那阴狠的眼神骇得灵儿打了个冷颤,不由得气弱了下来,不过还是很不甘心的道:“往哪关你屁——” 一股森冷的杀气迎面袭来,顿时教灵儿将最后一个字给吞回肚里,吓得结巴改口道:“前……前面钟乳石洞里……” 话才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舌头。 可可可……可是这家伙真的看起来很恐怖啊…… 看着那男人抱着小宛往河边走去,她沮丧的皱眉,随即安慰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一会儿玄明就回来了,一定可以将这坏蛋给打跑的! 对,一定! ※※※ 七彩琉璃珠。 他见过这条珠链,很多次。 色泽斑烂的珠子在灯火的映照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项链正中的龙牙却相反的莫名森冷。 他轻抚着在她颈上的那串珠链,久久。 她总是戴着它,从不离身。 还给我,把龙牙还给我! 炳哈哈哈,那才不是龙牙!你这小白痴,这是狗牙! 是龙牙! 她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像野兽一般,张嘴咬住了抢她东西的小妖颈项,无论对方怎么打骂又扯又拉,就是无法将她弄开。 她疯狂的行为,把一干在场的人与妖都吓坏了,等他们发现她几乎杀了那小妖,才纷纷出手,却还是无法将她拉开。 他在她快被打死时,出面制止了那场骚动。 当时她早就昏了过去,手里却还紧紧握着抢回来的龙牙。 那次之后,堡里没有多少人或妖敢再招惹她。 后来,云娘才从她那和蚌壳一样紧闭的小嘴里套出话—— 她是弃婴,而这,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讽刺的是,那白牙的确只是狗牙。 她昏迷的那一晚,他将它换了过来,只因她用她的生命守护着它。 不自觉握紧了那珠链,龙牙戳刺着他的掌心,他却没有松手。 她从小便戴着它,从未取下,从未! 瞪着昏迷沉睡的女人,他知道她就是小宛。 为什么不肯承认? 因为她脸上丑陋的疤?因为她跛行的脚? 想起稍早在林子里,她刻意演出的那场戏,他神情不由得有些扭曲。 当她跪着,当她就那样对着他磕头,他完全无法反应,只能僵硬的瞪着她,他没有办法当场拆穿她……在她舍弃了自尊、扮演苗女村姑也不愿认他的那一刻,除了震慑与愤怒,他什么也无法想! 她就那么不愿意见他?甚至宁愿跪地求饶?! 那曾是她死也不肯做的事啊—— 我曾经爱过你…… 蓦地,她说过的话再度响起,他一震,脸上血色尽失,只觉得喉咙发干。 曾经。 ※※※ 她是突然惊醒过来的。 洞口传来微光,显示天色已晚。 是梦吗? 小宛愣愣怔忡地坐了起来,灵儿从洞外走进。 “啊,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我……”她有些迷茫,不确定自己究竟怎么了。 “刚刚你突然又昏了过去,可真是把我吓坏啦!” “呃……抱歉……”发现洞里没多出个人,小宛松了口气。 “没关系啦,是我不好,你身子还没好,还是该让你多歇着。来,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她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接过碗,意思意思的喝了两口。 “对了,外面那家伙到底是谁啊?”灵儿坐在她身旁,皱着鼻头抱怨道:“他真是有够恶霸的,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连我家爷都比他好多啦!” “什……”小宛一僵,手中的碗差点掉落,颤声道:“你说什么?” “就是在林子里追你的那个啊!”灵儿眨了眨大眼,浑然未觉她神色不对,只好奇的问了一串问题,“那时你说的是哪里的话啊?你为什么要跪他,还和他磕头?” 不是梦!他人就在外头! 这认知教她睁大了眼,整个人颤抖了起来。 发现她脸色死白,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灵儿这才慢半拍地察觉她的惊恐,“小宛?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灵儿话声方落,洞口的光线便被人遮挡住。 小宛倏地抬首,然后看见了他—— 应龙。 ※※※ “出去。”他说。 灵儿眨了眨眼,没有考虑多久,便站了起来。 迸人说得好嘛,好女不跟恶男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为了自个儿的小命着想,她万分识相地没再尝试和他抗辩,可才走了一步,小宛却紧急抓住了她的手,好象她是救命的符咒。 灵儿愕然地回头看她,只见小宛一脸慌乱,死命地抓着她的手,眼中有着无言的恳求。 应龙见状,不禁恼火,为她显现出的慌乱不安和她眼底藏不住的惊恐。 他紧握着拳,压住想将那大眼姑娘丢出去的冲动。 “出去!”他冷声低咆。 灵见闻声倏地转回头再看他,却惊见俊美的面容看来有如修罗,吓得她抚着心口退了两步。 娘呀,她是很想出去啊!可小宛抓着她的手,教她怎么走啊? 一个是恶鬼般的坏蛋,一个是心惊不安的弱女子。 这……教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啊…… “呃……”灵儿看看小宛,再看看他,虽觉惶惶,仍鼓起勇气,试着开口:“我说你……你凶什么凶啊?就……就算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可她……她还病着呢……又跑不掉……你有话可以慢慢说啊……” 应龙眼一眯,还没说话,就听小宛突地开口。 “没有。”她紧抓着灵儿的手,整个人几乎躲到灵儿身后去,轻颤着道:“没有什么恩怨,我不……我不认识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脸一白,像是被她甩了一巴掌! “你不认识我?!”他无法置信地眯眼,右额上的青筋隐隐抽搐着。 小宛垂着头躲在她身后,抖得更厉害了。 “白小宛——” 她闻声整个人一震。 “说啊!”他脸孔瞬间扭曲,面目狰狞的咬牙迸出这句:“把你的头抬起来看着我说!” 小宛被逼急了,一咬牙,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他,脸色死白的道:“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你认错人了!” 一旁的灵儿呆了呆,可被这两个人给弄胡涂了。 这家伙明明叫的是小宛的名,而且小宛一见到这男人就吓成那模样,分明是识得他的,为何这会儿又不认呢? 室内充塞着诡谲的气氛。 小宛半个身子仍躲在她身后,至于前面那个…… 灵儿大气不敢喘一下,偷偷瞄他一眼,只瞧他紧握双拳、额冒青筋,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她身后的小宛,她还真怕他要是再瞪用力点,会爆血管呢。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住时,他一旋脚跟,火大的转身走出洞去。 哇,终于—— 灵儿吐出一口长气,放松的翻了个白眼,跟着她转身看着小宛,开口就问。 “好了,现在你要不要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宛紧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肯说。 灵儿正要再问,却发现她眼角滑下了泪。 见状,灵儿模模鼻头,暗叹口气,识相的闭上嘴。 第九章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你认错人了! 认错才怪! 他知道他该把她强行带回堡里的! 但……她那抖颤畏怯的模样…… 他忿忿低咒一声,胸中那股郁气越积越深。 她怕他。 可恶,她是真的怕他,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很怕他—— 不要……不要这样……别让我恨你…… 那晚她含泪的脸倏地浮现,他胸口一窒,几无法呼吸。 望着前方涛涛河水,他疲累的抹着脸。 错了吗? 他是不是错了? 他只是不想她在乎蚩尤,他只是不想看到她脸上出现那种疏离的表情。恨他也行,他宁愿她恨他,也不要她……不关心…… 他以为她只会恨他,却没料到,她不恨他,她怕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匆匆回头,在看见来人时,脸上不由得一沉。 灵儿远远地就停下脚步,举起手,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道:“喂,我可没恶意喔。” 他转回头,不想理会她。 灵儿皱了皱眉,嘟起嘴哼了声道:“你知道,小宛脸上的伤本来可以治的,可是她不想,她不让我帮她擦药。” 他脊背一僵,忽然间,知道小宛的确是恨他的,不只怕他,还恨他。 “喂……那是因为你,对吧?她为什么不认你?” 闷哼了一声,他愤而离开原地。 灵儿好奇的跟在他身后,张着乌黑大眼,不知死活的问:“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应龙额冒青筋,脸颊抽动,若不是小宛根在乎她,他一定掐死她! “喂——” “滚!”他一抬掌就要扁过去,谁知一回身,却不见大眼姑娘。 “我说了我没恶意呀,你脾气怎么那么不好啊。”灵儿跨踞在树上,凉凉的抱怨着;她早料到他的坏脾气,所以才刚说完话,就先躲到树上去了。 他抬头瞪她,气势汹汹。 眼见他一副打算发狠宰了自己的模样,灵儿忙道:“喂,你看起来好凶啊!这样不行啦,你老是这样,只会让小宛越来越害怕的,她刚才都被你吓哭了呢。” “她没有哭。”他咬牙冷声说。 “她哭了。”灵儿摇摇头,嘟嘴反驳。 “没有!” “有!”她对他做了个鬼脸道:“你一走她就哭了。” 他脸孔扭曲,面目狰狞。 寒风倏地飒飒,吹得林子沙沙作响。 灵儿只觉得一阵阴风迎面而来,害她打了个冷颤。 “喂……你……你想怎样?她……她是哭了啊!”瞧他那表情,灵儿有些胆怯,却还是不甘示弱的说。 一道电光倏地落下,灵儿一见,虽没被打到,却被吓得掉下了树。 “哇啊——救命啊——玄明——”她捂住了脸,死命怪叫。 唉呀!被接住了?谁? 灵儿张开手指,从指缝中偷看,结果看见了玄明发白的脸。 她开口要说话,却被他制止,他脸色难看的看着前方的应龙,不敢妄动。 怎么回事? 灵儿张大了眼,乖乖闭着嘴,看看玄明,再看看那人,只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绷得死累,害她动都不敢动一下。 “哼。”应龙一挥袖,冷着脸转身离去。 灵儿松了口气,却发觉玄明将她抱得死紧,脸色依然死白。 “嘿……”她伸手模模他的脸,道:“你怎么了?” 他闭上眼只着她的额,一颗心狂跳不已。当他远远看见应龙落雷在灵儿身上,他的心几乎停了—— 然后,他看见电光偏了些,才知道应龙只是吓吓她而已。 “你把我吓死了。”他睁眼,看着她嘎声说。 “我自己也差点吓死了。方才平空落雷,我还以为我会被天劈了呢。”灵儿一把抱住他,笑咪咪的道:“不过幸好我摔下来时被你接到了,要不然多糗。” 不知死活。 玄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她放下地,问:“你怎会和应龙在一起?” “方才我看见他在林子里追小宛——”灵儿声一顿,呆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怪叫道:“你说什么?应龙?!那家伙是应龙?不会吧?你开玩笑吧?” 玄明摇头,一脸严肃。 灵儿脸色唰地变白,跟着她慌慌张张就七手八脚的模模他的脸、模模他的头,检查他的手和脚,“你没事吧?你有没有怎样?有没有哪里伤着?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没多惹事就好了,我——” “嘘,乖,我没事,没事,手和脚都好好的。”他嘴角微扬,握住她因慌乱而乱挥的小手再问:“你刚说他在追小宛,那小宛人呢?” “小宛?啊,喔,你说小宛,她人在洞里呀。刚刚就是因为那家伙把她弄哭了,我从她那儿问不出所以然来,才会想去问那个——” “应龙。”他替她接口,再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灵儿回抱住他,乖乖的待着,好半晌才忍不住再问:“玄明,你说,那应龙为什么要来找小宛呀?我一提到小宛不肯治脸上的伤,他脸色就变得好难看,我说小宛哭了,他还硬和我辩她没有。” 玄明听得心惊胆跳,收紧了长臂道:“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给吓死。” “为什么?我又没说错。”她嘟着嘴喃喃抱怨,仰头拉拉他的衣襟,问道:“你说啊,他为何那么生气呀?” 玄明眼一暗,想了一会儿,倏地领会了应龙为何不杀灵儿,也没和他动手的原因。 若他想的没错,也许,他这次能找到解决一切的方法。 “为什么呀,玄明?”见他久久不语,灵儿皱眉,不耐的再问。 玄明瞥她一眼,道:“自己想。” “我才不要自己想,你告诉我啦!”她不满地嗔道。 “先回洞里,我有事要问小宛。”他转身朝洞口去。 “不要,你先告诉我啊!”灵儿像八爪章鱼似地巴在他身上,硬是要问出个答案来。 “再说吧。”他敷衍地说,倒是满脸不介意她缠着他,反正她轻得很。 “玄明——” 林子里飞鸟四起,振翅声中间或夹杂着几句抱怨。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 “炎儿在哪里?”一进洞里,玄明开门见山就问。 小宛愣了一下,抬首看他,声音有些沙哑,“轩辕魃吗?” 玄明点头。 小宛垂下眼帘,道:“你不用担心她,应龙不会对她怎样的,他爱她。” “那不是重点,我得知道她在哪里。”他说。 小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被另一个男人带走了。他就是追着他们,才会追到这来的。” “你爱他?” 山洞里隐隐传来地下伏流的水声,她僵直沉默着,搁在膝上的双手绞得死紧。 玄明见状,立时了然,只道:“如果应龙爱她,他为什么人在这里?” “他是为了追魃——”她僵硬地回答。 “魃呢?”他反问。 小宛又僵住。 “在这里的是你,不是炎儿,不是魃。他在这里,是因为你,不是吗?” 她喉头一梗,“你不知道……你不了解……” “旁观者清,不了解的是你和他,最了解自己的人是敌人。对他来说,炎儿只是千年前一道模糊的影子,他们虽然曾订了亲,却从来未曾真正相处过。他忙于征战,然后炎儿遇到了蚩尤,他恨炎儿背叛了他,他要炎儿,也只是因为炎儿是蚩尤的。你才是这些年来和他朝夕相处的人,不是炎儿,他看到的是你,喜欢的是你,他误以为自己爱上的是炎儿,其实他爱上的那个人是你,不是她。” “如果他不爱她,当年为何留了下来?云娘说他曾有回昆仑的机会……”小宛握紧了拳,激动的说:“如果他不爱她,他就不会把我捡回养大,不会把我当做轩辕魃。我恨这张脸、我恨他让我爱上他、我恨你们救了我、我恨他——” 洞口传来抽气声,两人双双转头,只看见在洞口偷听的灵儿捂着小嘴抽气。 她身后,站着一脸阴郁的应龙。 “不准动她!”小宛和玄明同时开口;小宛脸上有泪,玄明脸上的则是冷汗。 灵儿被两人的斥喝给吓得退了一步,脚下踉跄,往后倒去:“哇啊——救我救我——” 应龙动也没动,瞪着前面那两人,然后抬手—— 扶住了她! “唉呀,好险、好险。你们叫那么大声作啥呀?真是吓死我了。”灵儿心神未定的拍抚着胸口,不忘抱怨一下。 玄明没动、小宛没动、应龙没动,三人不作声的僵持着。 灵儿乌黑的大眼滴溜溜的转过来又转过去,瞥瞥这个,又看看那个,瞄瞄这边,又瞧瞧那边,然后开口就这:“喂,说话啊,你们哑了啊?” ※※※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和黑蛟相安无事的一天。 可情势使然,让他不得不为。 黑蛟和那小金蛇救了小宛,她喜欢他们,甚至信任他们。 他痛恨欠人人情,更痛恨她信任他们甚于他。 “天杀的……” 想起那天她愤恨激动地说恨他,他就觉得五脏六腑全绞在一起,阵阵抽痛着。 这些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无法离开她,也无法带她离开。 没关系的,你只是爱她而已。 耳中响起魃的话,他的心又是一阵绞痛。 真的吗?真的没关系吗?那一天,他不敢承认自己爱她,不敢承认他爱的是小宛,因为只要承认了,他就得面对他伤害了她,面对他逼死了她,面对他失去了她…… 可她没死。 他深吸着气,却压不下胸中那些被小宛重新挑起的情感。 她脸上的伤教他心痛,她跛行的脚教他愧疚,她眼中的怨愤压迫着他的胸口,她的漠然教他开始懂得害怕…… 漠然。 自从那一天她在洞里爆发之后,她就不再费心装作不认识他,她只是完全当他不存在。 就算他站在她面前,她的视线也只是穿透他,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定点,而不在他身上—— 而且,她依然怕他。 一想到他靠近小宛时,她就忍不住颤抖,他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喉头上,既恼又闷。 “喂……” 不知死活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他不理她,只是继续坐在巨岩上,开始怀疑这小笨蛇脑袋没长好。 前方河水隆隆,身后响起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然仅是一声低叫。 “唉呀——” 他回首,只见她像乌龟似的跌趴在石上,仰着小脸对着他干笑。 “哈……哈哈……呃……可不可以……请你……拉我一把?”灵儿一脸尴尬,厚着脸皮求救;虽然她张开双手双脚很努力的巴住大石,不过说话的同时,还是止不住一寸寸的往下滑。 错了,她不是脑袋没长好,是根本没长脑袋! 看着那一副滑稽样的灵儿,应龙面无表情的开口:“你不是蛇吗?” “是呀。”虽然有点困难度,灵儿还是努力的点点头。 “那就自己爬。”他冷声说。 “喂,你——”灵儿气得脸鼓鼓的,“亏咱们俩那天一块儿在洞门口偷听,看在同门之谊的份上,拉我一把又不会怎样——” 同门之谊? 他一脸诡异的看着地,“哪来的门?” “洞门啊!”灵儿理所当然的说。她身子还在往下滑,她连下巴都用上。 他还是一脸诡异,动都不动一下。 “喂——”灵儿努力的发出抱怨声。 “黑蛟呢?”他以为经过前两次,那家伙该是会知道要将这小笨蛇拴在裤腰带上才是。 “在林子里。”灵儿担心的看看旁边,心不在焉的回答。 “他肯让你靠近我?” “我偷溜。”讨厌,她越滑越下去了。 灵儿咬着下唇,不耐烦的道:“他唠唠叨叨的,吵死啦。” “你不怕我?”他挑眉,突然问。 灵儿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皱着鼻头瞧着他,然后说:“你先拉我上去,我再和你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金光,灵儿突然觉得他想抬脚踹她,忙加了一句:“我以前也觉得玄明爱炎儿喔!我是说魃!” 或许这家伙还是长了颗小小的脑袋。 应龙眼一眯,冷冷地盯着她看。 灵儿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莫名觉得自己是只被蛇盯住的老鼠。 可恶,她才是蛇耶! 思及此,她不甘示弱的用力给他瞪回去。 半晌后,他伸了手,将她拉了上来。 “嘿嘿……”灵儿得意的嘿笑着,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双手抱胸,打量着他,嘻皮笑脸地道:“我怕不怕你?这个嘛,你是应龙耶,那个传说中的大坏蛋啊,我当然是会怕的呀。” 他挑眉,不觉得她真的怕他。 “不过呢……”灵儿至着头,想了一下,说:“不过你几次有机会都没杀我,加上小宛喜欢你啊,那我想,你应该没有那么坏啦。” 她皱起眉头,抿了抿唇,烦恼的说:“而且我最近发现……很多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灵儿瞥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就像是不管什么人都会有愚蠢的时候一样。” 愚蠢? “看看看,你又露出那种吓人的脸了,就和你说你老冷着脸会吓到小宛呀!我呢,是看爷的冷脸看习惯了,不像小宛啊,咦,不对——”灵儿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喃喃道:“玄明说小宛和你在一起很多年啦,那应该也是看习惯啦。唉呀,不管了,反正总之,你就是愚蠢啦!”她一抬首,瞪着他皱眉念。 瞪着这小笨蛇,他开始怀疑自己怎么会想听她说话。 “你喜欢小宛,对吧?”灵儿喋喋不休的指责道:“既然喜欢她就去和她说啊,要不然就算你继续留在这儿十几二十天,她还是不信你呀!” 应龙额上青筋隐隐抽动,在心里一再告诉自己,小宛喜欢她。 “玄明他说他爱我喔!” 正当他努力的克制自己宰了她的冲动,她突然冒出这一句。应龙愣了一下,却见灵儿沾沾自喜,一脸幸福美满的道:“以前啊,我也以为玄明爱炎儿,可是后来他和我说他爱我喔,说他对炎儿只是兄妹之情,他爱的是我,不是她,是我喔!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是对小宛做了什么事,让她不想认你,可是……爱一个人不可能说忘就忘的……” 说着说着,灵儿脸上笑意逝去,她深吸了口气,正色的看着他这:“前一阵子我才晓得玄明和你做了什么事。我不太清楚战争是什么,可是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争执却害死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尤其小宛最是冤枉。玄明说你和他都曾是神只,如果当神仙是这个样子的,那我宁愿不修了。不过……虽然我知道他做了许多错事,我还是爱他。” 她脸上坚定的神色,教应龙震慑。 “他以前若曾杀了一个人,将来的日子里,我就会替他救一个人;他若曾杀了一百个人,我就替他救一百个人。” “为什么?”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问了。 灵儿唇角一扬,漾出个柔柔的微笑,理所当然的回道:“因为我爱他呀。” 她的笑容教他钦羡,忽然间,忆起了多年前小宛第一次露出的微笑,在……桂花树下。 “所以我觉得她还是爱你的哟。” 他整个人一震,眼中涌现了藏不住的渴望。 可能吗?小宛还爱他? 好玩地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应龙,灵儿蹲了下来,两手捧着小脸,道:“就是因为爱一个人,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忘记的,要不然她不会不愿意治脸伤啊。因为她希望你爱的不是她那张脸、不是炎儿,是她这个人呀!” 灵儿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自己好聪明,不由得开心的猛点头道:“对啦,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没错啦!你相信我,去和她把事情说清楚,要不然再拖下去,她那张脸就没得救了。姑娘家的脸蛋很重要的,要是她真的得顶着那张满是疤的脸活下去,到时候她才真的会根你一辈子啦!走吧、走吧、快快快——” 她一兴奋起来,抓着应龙的手就跳下岩石,拖着他往山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会让这小笨蛇拉着跑,但他没有甩开她,没有停下脚步,几乎是有些浑浑噩噩地,等口过神来,他人已经到了洞口。 ※※※ 发现身后的灵儿又溜走,玄明赶回来,才出林子就看到灵儿半拖着应龙跑。那画面不可思议得教他傻了眼之外,也让他吓出一身冷汗。 应龙终于在洞口停下,玄明的心都还没恢复跳动,灵儿下一个动作可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 她推他——她伸手硬是将应龙给推进洞里,只差没抬脚将他给踹进去! 玄明看得心惊胆跳,在那小笨蛋真的抬起脚还没踹下去时,紧急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拦腰抱离。 就差那么一点,她的脚尖差那么一丁点就要碰到应龙的衣衫,玄明是被她吓得去掉了半条命,这小呆瓜竟然还开口叫嚣。 “不要拖拖拉拉的呀,快进去把话说清——” 他当机立断的捂住了她的嘴,将她迅速带开。 第十章 她在睡着。 睡得……很不安稳。 她常常都睡得很不安稳。 来到她身边,看着地在睡梦中轻蹙着眉,他只觉喉头梗着、心口揪着。 她像刚出生的婴孩般蜷缩着,原本细致的脸庞上有着丑陋的疤。 最熟悉自己的人是敌人吗? 他想黑蛟说的没错,他爱上的,的确是小宛,不是魃。 他从没真正和轩辕魃相处过,他只是恨她爱上了他的敌人,他恼怒魃为了蚩尤能不顾一切的同时,也钦羡被她所爱的人。 他……羡慕他的敌人。 他原以为只要他爱魃,魃就能爱他像爱蚩尤那般。 这些年,他总以为他是籍着小宛在看魃,却未料,小宛一直是小宛,魃只是个千年前模糊的影子,他所看到记得的这张脸、这个人,真正和他朝夕相处,陪他在绿苑度过无数个晨昏的人……是她。 白小宛。 千年来冷硬的心,在十数年间早已完全教她给融化,他却自负的以为…… 他喉头紧缩,忍不住伸手轻抚她脸上的疤。 如果能够,他愿意拿一切交换,只愿时光倒转,愿自己从来未曾伤过她,愿她能够……再爱他…… ※※※ 好热的味道…… 香香甜甜的,扫过鼻尖。 是桂花吗? 小宛睁眼,一朵朵小小的白花从脸颊上滑下,她眨了眨眼,怔忡的看着那些带着淡淡香味的桂花。 好香…… 她伸手轻抚过那些小白花,抓起了一些,它们从指缝之中落下,像是花雨一般,好漂亮…… 她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它们还在。 哪来的呢? 她有些茫茫然的坐起身,一件黑色长衫从她身上滑下,小白花窸窣滚落,飞扬到地上。 衫上还沾了些,点点白花在黑衫上,看来十分显眼。 谁的衫? 她轻抚着那上好的衣料,手心微微汗湿。 心里……其实是知道的。 她眼底满是纠葛的情绪,两只小手紧紧揪住它。 知道……这是他的。 究竟想怎样呢? 她将脸埋在黑衫里,轻颤着。 他究竟想她怎样? 她的脸都已经毁了,她已经不像魃了,他还想要如何? 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不去找魃?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为什么要费事弄来这些桂花? 她不懂啊……不懂…… 泪,湿了衫。 湿了。 ※※※ 夜深了。 月儿,上了枝头。 黄黄的月儿,难得露了脸。 再三天,就满月了。 曾经她以为,这一回的满月就是她生命终结之时。 她无法杀了他,无法恨魃,所以只能选择提早终结自己的生命。 原以为这一辈子再无缘见他…… 未料,却遇见了黑蛟,解了她的禁制。 命吗?天意吗? 她只是累了,不想再争了,不能吗? 夜凉,如水。 黑影挡住了月光。 她抬首,心紧,眼不动。 他看着地,一动不动的,深深看着。 她无动于衷的缓缓转过头,调开视线。 风吹,树影摇。 “天凉了。”他说。 她的心震颤着,纂紧了拳头。 “早点睡。” 他声音又再响起,暗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你到底想——”小宛倏地闭上嘴,万分恼火自己竟然忍不住说出了口。 “灵儿说你不肯让她替你的脸上药。” 她死抿着唇,不肯再搭理他,只是转身就走。 他伸手拉她,不让她逃。 “不要——”小宛试着抽回手,一脸惊慌,颤抖着。 他黑瞳一暗,知道她怕他,他的掌心感觉到她的颤抖,可他却没松手。 “放手……”她挣扎着,恨自己的软弱,恨他的强迫。 挣扎间,她受伤的脚拐到了石头,顿时教她痛得差点坐倒在地。 他手一使劲,便将她拉进怀里。 “放手——”她想推开他,脚却疼痛不已。 他只是怀抱着她,不放。 她既沮丧又生气,不由得开始捶他,万分激动的道:“放开我!你为什么不能就这样走开就好?放过我不行吗?我已经不像她了!不像了!你看看我的脸!这张脸再丑也是我的!我的!我不是她!放手啊——” “我不能……”他收紧他的臂膀,感觉她的温暖,嘎声道:“我没有办法……” 她整个人一震,停止了挣扎,浑身的战栗却没停。 他说的很小声,小声到她以为自己听错。 月光洒落苍郁林间,穿林透叶的光,转为淡淡的绿。 “我是人蛊。”她紧握住双拳,只着他的胸膛恨声说。 “我知道。”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 她用力推开他,甩了他一巴掌。 啪地一声!巴掌声回荡在林间,格外响亮。 “我恨你!”小宛紧握着拳,浑身颤抖,可这次却是气得发抖。 她两眼炯炯,眼角滑下了泪,恨根地对着他重复道:“我恨你!” “我知道。”他说,黑瞳暗幽。 她将下唇都咬出了血,既怨又怒地瞪着他。 蓦地,她踉跄转身,不顾脚痛,一跛一跛的离开。 见她走得不稳,他忍不住又要伸手扶她。 “别碰我!”她抽回手,不让他扶,脚下颠簸着,颤声道:“别碰我……” 他僵住,额上青筋隐隐浮现,恼怒她的倔,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看着她。 她再回身,一手按压着疼痛的腿,继续朝前走,可走了几步,便又不稳的扶着树干。 他握紧拳,忍住扶她的冲动。 她再往前走,可这回却在跨越纠葛的巨大树根时,被勾到了脚,整个人往前匍跌。 他全身紧绷着,看着她摔跌在地的背影。 小宛羞愤的爬起身,痛脚更疼,她却像是要惩罚它似的,更加用力的走。 她的脚在颤抖,她的身子在颤抖,剧痛撕扯着她,她只恨自己不能立刻飞身离开这儿。 她跌倒了又爬起,爬起了又跌倒。 盘根错节的大树根在此刻仿若永无上尽的地狱一般,横亘蔓延在她的面前。 终于,她的腿因为不堪虐待再不听使唤,她狼狈的趴跌在树根上,恨自己的无力、恨这眼前的一切。 “够了吗?”他压抑着怒气,冷声问。 眼前出现了他的长靴,她不肯抬头,只疲累的道:“走开。” 他沉默着,只是弯身将她抱了起来。 她没有力气反抗他,事实上,她全身骨头都快散了。 而且,他的怀抱该死的温暖…… 所以她没再挣扎、没再推开他,只是任他抱着,将脸埋在他的肩颈上。 “我恨你……”她说,在他抱着她走出森林,回到山洞时。 他没有回答,只是稳稳的抱着她。 直到他将她放回石床上,临出洞口时,才沙哑的开口。 “你可以恨我,别恨自己。” 他说完,走了。 小宛面对着岩壁,咬唇蜷缩着,紧紧的环抱着自己,久久,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她才敢让梗在喉咙里的啜泣声逸出。 ※※※ 曙色苍茫。 她一夜未眠,天际泛起白光。 什么呢?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什么了…… 她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起了身,灵儿送来摘回来的果子。 “为什么骗他?”灵儿蹙颦着眉问。 “骗什么?”她低头把玩着果子,故作不知。 “蛊毒的事呀。”灵儿不赞同的道:“玄明不是说会帮你解了?” “他和你说的?” 灵儿摇头,有些心虚的道:“我昨晚听到的。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担心……你还是爱他的吧?为何要说反话呢?” “我恨他。”她辩驳地说。 “那为什么哭呢?” 小宛紧抿着唇,神色苍白,手中的果子几乎被她捏烂了。 见她沉默,灵儿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有时候真觉得爱情这回事很麻烦。我不晓得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事,但这些日子,他变了许多不是吗?昨儿个夜里,你打他巴掌的时候,我和玄明都以为他会动怒呢,可是他没有,不是吗?既然你爱他,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小宛依然端坐沉默着,不言、不语。 灵儿起了身,道:“玄明说应龙是因为太过骄傲,你则是被伤得太深。之前我觉得他很愚蠢,现在我也觉得你很愚蠢了。如果你不爱他,不在乎他,你又何必在乎你这张脸皮究竟是丑是美、究竟还像不像炎儿呢?还有呀,他如果不爱你,他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呢?” 小宛依然不动,久久,才抬头看着她。“你明知道黑蛟和应龙是敌人,为什么还帮应龙说话?” 灵儿眨了眨眼,笑咪咪的道:“啧,红姊说啊,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呀!他们以前是敌人,现在当然可以当朋友啊!” “是吗?”她愣愣的低喃着。 “当然是!那原本就是一场愚蠢的战争,更何况早就过了那么多年了,老这么记着以前的仇怨多累,成天你杀过来、我杀过去的,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那多没意思。” 小宛有些怔忡,灵儿仍在一旁劝说着,她却依然想着刚刚那些话。 ※※※ 一整天,没看到他。 心,莫名的有些空洞。 走了吗? 终于走了吗? 小宛缩在石床上,直勾勾地看着洞口。 天,暗了。 他没来。 你可以恨我,别恨自己。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喉咙,有些干涩。 你可以恨我…… 浪,泛滥、泉涌。 可以恨我…… 如果可以恨、如果可以恨—— 她就是恨不了啊! 如果可以,就不会那么痛了,不会…… ※※※ “小宛,不好了!不好了——” 慌然从睡梦中惊醒,小宛只见灵儿慌慌张张的从外头冲了进来,小脸煞白。 “怎么了?” “应龙……应龙他——”灵儿抓着她的手,急道:“因为你是蛊,要解你的禁制,就必须让当初下的蛊咒应验,所以他就——” 小宛震慑地瞪大了眼,无法置信的看着她,缓缓僵硬的摇着头,话音破碎地低喃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蛊是不能背叛使蛊者的,可下蛊的人早在多年前就被他杀了,他知道再过三天你的时间就到了,他也知道你不可能杀了他,他不晓得玄明有法可解你的禁制,所以他就采取了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不可能的……”小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拚了命的摇头,反驳的哭诉:“那不是真的!他爱的是魃,他不爱我,他不可能为了我——” “小宛!”灵儿紧抓着她的双臂,生气地大声斥喝。 小宛茫然抖颤地看着她,眼里蓄满的泪水滑了下来。 “他就是做了。”灵儿缓和了脸色,哽咽地轻声道:“他觉得欠你,你不懂吗,他爱你,我曾要他来说的,可是你说……” 我恨你…… 我知道…… 小宛震慑地看着灵儿,泪流满而,喉头便着:“我……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灵儿替她拭去脸上的泪,道:“玄明察觉他的气不对,所以及时救了他。但是……你还是先去看他吧,我怕——” “在……在哪?” “苗族圣地。”灵儿解释道:“应龙的内丹在炎儿身上,只有将内丹取回来,他才有活命的机会,所以玄明带他去找炎儿了。” ※※※ 湖而如镜,映着山、映着天、映着月…… 山岚吹拂而过,水面漾起了涟漪,树影也随风摇曳着。 如果有人间仙境,那该就是这般样的。 只可惜,岸上小屋外一声压抑的低咆破坏了应有的平和。 “不可能!要我救他,除非天塌了!” “对啊!腾,你有没有搞错!”魍魉火大的附和那声低咆,两眼因愤怒而更加火红,“就是这家伙杀了我们的族人,追了我们几千年,逼得我们几近走投无路!不杀了他就不错了,你还要老大救他,你他妈的脑袋坏掉了啊!” 玄明看着几近暴怒转世为霍去病的蚩尤,突然开口叫了声:“大哥。” 霍去病一震,握紧了拳。 “那场战争早就已经过去了,我们两方却为了私仇,祸延当年我们曾想保护的人,你两世皆为战将,该当了解这些战事有多么无意义。” “娘的!”魍魉咒骂一声,怒道:“那难道要我们就这样将过往的死伤全都一笔勾消吗?” “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江山虽依旧,人事早全非,轩辕氏早带着他们那票人马回昆仑了。当年发起战争的不是他,就像我们有我们征战的理由,他也有他的,他只是做了对他来说正确的选择。那是战争,如果真要算,我们也杀了许多他们的人。” 魍魉还是不爽,怪叫道:“那他追杀咱们这么多年又怎么说!” 玄明看着霍去病,只平静的道:“炎儿。” 他一僵,怒瞪着玄明,却也无法提出反驳。倒是魍魉不甘心的再咒骂出声,“又没有人教他留下来,何况炎儿姑娘又不爱他!” “这也不能否认炎儿一开始就是轩辕氏许给他的,他只是要讨回自己的东西。”玄明肃穆劝说道:“还他一命,化解这段恩怨,我相信如果是炎儿也会同意这样做的。” 霍去病眼一眯,冷声道:“别拿她威胁我。我让他进湖里续命,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玄明冷静的看着他,道:“只是提醒你。何况没有拿回内丹,那命续也是白续。” 这边方僵持不下,一旁林子里突然冒出一句:“爷——” 在场三人转头看去,只见灵儿扶着一名女子来到。 “你就救他嘛!”灵儿皱着眉头,远远她就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由得扶着小宛加快了脚步。 “她不记得了,对吧?你救了应龙,他可以唤醒轩辕魃所有的记忆。”小宛白着脸,嘎声道。 霍去病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宛对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只是回视着他,眼底有着急切,和那掩不住的愁绪。 忽然间,他明白那天夜里在青龙堡里的人是她。 “除非应龙那家伙跪下来求我们!”魍魉突地在一旁冷冷的插了句话。 小宛一震,脸色更白了。 “我求你。”没有多想,她松开了灵儿的手,双膝落地。 她突然跪了下来,把其它人吓了一跳。 “小宛——”灵儿忙要扶她起来。 小宛抬手制上,轻声道:“不要。” 她看着前方那男人,哑声道:“要他求,是不可能的……” “既然知道,你跪什么?” 小宛闻声一震,倏地回首,只见应龙站在湖边,一脸苍白阴沉。 他直挺挺的站着,不肯示弱地怒瞪着前方那群人,特别是她。 “哟,醒了呢,我还以为溺死在湖里了。”魍魉没好气的哼声嘲讽。 应龙没理会他,只是看着小宛,冷声道:“起来。” 她抿着唇,缓缓摇了摇头,仍是跪着。 “起来!”他动了气,上前拉地。 “不要!”小宛挣着,哭了起来。 他懒得再和她说,更不想让前面这些死对头看好戏,只闪电般出手点了她的昏穴,拦腰将她一抱,扛上肩头强行带走。 “喂,想去哪里?”魍魉不甘,跳到前方挡住挑衅,“这地方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吗?” 应龙手一张,霍地秀出长剑。 “魍魉!”霍去病出声斥喝。 “老大——”魍魉气红了脸,长耳因激动而晃动。 应龙转头看着霍去病,只见他脸色虽不善,但却没动手的意思。 他转身离去,这回没人再阻止。 ※※※ “为什么阻止我?为什么这么做?” 清醒过来,小宛发现自己人已离开那圣地好远,泪水不觉又落了下来。 “我不许你求他!”见她哭了,应龙气恼的低吼:“我不希罕——” “我不要你死!”她泪如雨下,打断他的话,气苦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不希罕,我从来未曾奢望你希军!你希罕的一向是另一个,你想死什么时候死都行,就是这三天不可以!我不要担这罪名!等满月之后,你高兴怎么死就怎么死!” “我不是——” “拜托你放过我!”她语音破碎,几近绝望的哭诉着:“你为什么就不能饶了我?你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你听我说!”他恼火地打断她歇斯底里的声音,捧着她的脸,定定的道:“听我说,我不希罕的,是他救我!是那没有你之后千年的生命——” 小宛僵住,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他火大的道:“就算他将内丹还我,没有你,我不会要的!我受够了!你活多久我活多久!你上天,我会在那里!你下地,我会在那里!你恨我,我也会在那里——” “我爱你。”她哽咽地说。 他心跳一停,喉头梗了一口气,好半晌才有办法哑声开口确认:“什么?” “我没有办法……”她挫败的哭着,几近不甘愿的流着泪说:“我不想……” 他倏地将她拥入怀中,无理急切地命令道:“别去想!不要去想!” “你很过分……”她啜泣着。 “我知道。”他紧紧拥着她说。 “玄明说他能解我禁制的……我不要你死……”她紧紧环抱着他,颤声求着:“算是为了我,去拿回来好吗?把你的内丹拿回来……” 他轻抚她的脸,轻扬嘴角自嘲道:“伤,让那多管闲事的黑蛟治好了大半,没了内丹,虽然只能再活几年,可我活得也够久了。那东西,算是我还他们的。云娘说的对,活得再久,不懂,也比不上你们。” “几年?”她仰首,哑声问:“多久?” “陪你,够了。” 她的泪又滑落,再看不清他的面容。 “就算你哭了……”他嘎哑地说,拭去她脸上的泪,“也得跟我走。我不会像蚩尤一样笨到放手的。” 小宛泪仍止不住,却也笑了。 ※※※ 时光荏苒,多年后…… 长沙机场,晚上七点。 “喏,小九,口香糖拿去。”一名年轻貌美的小姐从免税商店里走了出来,将口香糖塞给朋友。 小九接过手,拨开糖纸将口香糖塞进嘴里。 “你确定你晕机还能嚼口香糖吗?”小姐眨巴着大眼软软的问。 小九点点头,“我耳朵有问题,上飞机一定要嚼口香糖,要不然鼓膜会塌陷。” “真的假的?谁讲的?”小姐瞪大了眼,一脸好笑。 “医生啊。”小九回答得理所当然,将糖纸塞给朋友,“喏,给你。” “给我干嘛?” “帮我丢一下。” “自己丢!”她毫不客气的打了回票,拖着她往登机门走去,“登机了啦你!” 登了机,飞机没有多久就起飞了。 未几,年轻貌美的小姐就陷入昏昏的沉睡。 小九焦躁不安地嚼着口香糖,一片接一片,深怕不嚼口香糖,耳朵就会聋了。 这架从长沙飞香港的小飞机,人不多,一百多人的位子,连一半都没坐满。 从窗口望出去,只是一片暗沉沉黑,什么都看不到。 可那黑夜,维持没有多久,突然之间,一阵乱流袭来,吓得小九脸色发白。 包让她惊恐的是,外面竟然开始打雷闪电,震得小飞机嘎嘎作响。 她惊慌的抓着扶手,电光照亮了机舱内,却见大家都在睡啊,没有人像她一样仍醒着。 倏地,又是一记电光照亮一切。 这一回,她发现那映在机舱内的光影多了什么,反射性的朝外一看,只见飞机外—— 小九瞪大了眼,吓得口香糖梗在喉中,一口气转不过来,死命的拉扯睡死的朋友。 “干嘛啊?!”朋友睡眼惺忪不满的怒道。 “咳咳咳……”小九用力的咳出了泪,脸色煞白,嘎声指着窗外道:“阿呆、阿呆……外面、外面……” “不准叫我阿呆,我是美少女!”呆呆变脸的清醒过来,厉声叱喝。 “你看外面啦——”小九死抓着她的衣领,要她看窗外。 “吓?!”呆呆倒抽一口气,惊愕地白了脸:“那那那那那……” 下一瞬,她惊恐地抓起毛毯,盖住了头脸,抖颠地喃喃重复着:“我没醒、我没醒、这是梦、这是梦……” “阿……阿呆……外面有人对不对?对不对?”小九硬是将毛毯掀开,“我们在天空上,对不对?对不对?他有长翅膀对不对?对不对?” “我在睡觉、我在睡觉、我在睡觉……”她像念咒似的直念,两手紧抓着毯子不放,死都不肯再睁开眼。 “你看啊,快看!”小九猛地贴到窗户上,惊叫着:“啊啊,不见了、不见了——” “这位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安静点?”后方座位的先生,不耐烦的出声。 “可是我——外面——”小九结结巴巴的指着窗外,可一看到周遭的人都被她吵醒,皆用责备的眼神看她,教她不由得委屈地闭上了嘴。 呜呜呜……人家明明有看到的啊……阿呆也有看到的嘛…… 外头明明有个人啊,那人身后还长翅膀在飞啊,他抱着一个女的,那女的还对她笑说…… 小九扁嘴看看仍埋在毯子里发抖的朋友,只觉得莫名哀怨。低气压逐渐远去,厚厚的云尘转薄,窗外恢复一阵暗沉沉的黑。 小九闷闷的看着那片黑,久久,终于也睡去。 恍惚中,却仿佛听见…… 你吓到她了…… 哼。 也算是帮了你呀…… 走了。 好凶的男人。 小九在睡梦中默默的想着,远处传来一记闷雷。 很远、很远…… 敬致读者大人们 黑洁明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人生就是戏呀,了? 不了?没关系,因为我也不怎么了…… 来,这里是稻草人,这里是钉子,那边是烂西红柿,扫把在门后,要用哪种,请随意…… 我想,我是一个任性的作者……大概吧? 写完了这三本书,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所以,搞不好,会再弄个妖惑外传,当然前提是要我自己有时间。 要写的故事,排得满满的,我整天都觉得自己头上顶着三、四十本书,压得我腰酸背痛抬不起头来,偏偏新的故事又常常会东冒西窜,写的速度追不上想的速度,搞得我都快精神分裂了。 不过这问题好象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我从小向来就有说话速度追不上思考的情形,而且相倌我,我说话速度是很快的,但思绪总是一闪而逝,我也老是在追着它们的尾巴跑,练习了一辈子,至少现在已抓得到那些尾巴了,呵。 这系列刚出时,就有不少读者反应黑姑娘的风格变了,其实我自己倒是觉得还好,大概是天生有点小反骨,常常什么东西都想试试,只要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差不多只要再在那上头吊根狗骨头,我大概就会扑上去了。 而且,我什么都好奇,我什么也都想知道,大概是小时候看了太多奇怪的故事书,长大后又看了太多怪怪电视和电影的关系。 所以,我大概,以后还是会继续写些奇奇怪怪、风格不尽相同的东西,也希望大家以后也能多多支持罗。 话说回来,不晓得大家对这些妖怪们有啥感觉呢? 虽然咱们老祖先说:子不诺,怪力乱神。可我倒是对这些东东挺感兴趣的。中国人嘛,哪一个没看过神怪故事呢?就算没看过封神榜,也该听过西游记,没听过西游记,总也知道谁是聂小情吧?哈哈。 这样一想,咱们好象可都是听这些鬼怪故事长大的呢。 同系列小说阅读: 妖惑:蚩尤 妖惑:邪龙君 妖惑:蛟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