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如意》 第一章 雨在下,暗巷中,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一衣衫褴褛的黑发少年从更暗的巷尾中仓皇逃出,身后率群混杂着各色人种的帮派少年,他们追着他,口操英文吆喝着,有如凶神恶煞。 还有一百公尺! 他喘着气,跑得极快地往那透出天光的巷口大街冲去。他每踏出步,就溅起老大的脏水,有些喷到了下他张开喘气的嘴里,甚至是他的眼里,激起了刺痛的感觉。但他没闭眼,也没伸手擦拭,他只是睁大了那灰色的双瞳,望着前方,脚下连停都未停,直直往前方那光亮的巷口而去。 还有八十公尺! 快到了、快到了! 风刮着他的脸,雨水和汗水浸湿了他身上肮脏的衣衫。 他奋力冲刺着,知道自己只要跑到了街上,就能出生天,那片光明,是他唯一的希望。 还有五十公尺! 后方的脚步及咒骂声越来越近,他有感觉到洛克的黑手已触及他的发尾,因为害怕,他更是加快了脚步,即使他感觉胸肺因冰冷的空气而胀痛着,感觉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几乎要因快快跑的疼痛及恐惧而爆裂而来,感觉他脚上的筋肉灼烫提几乎近断裂,但他仍是跑着,不敢稍微停下。 还有三十公尺! 他不能被抓到,他绝对不能被抓回去,回去的后果只有死一条,他知道,这次他们绝对会将他揍个半死,但只要能冲出去,他就自由了…… 还有二十公尺! 扁明就在前方,他伸出手,脸上露出肌渴的表情。 他可以得到自由的,这次一定可以!还有十公尺……五公尺……三公尺……两公尺…… 当他脏污的手指前端接触到那明亮的光源时,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却在下一瞬,发现他污瘦的脖子被人一把攫住,毫不留情的将他往后拖,带离了那温暖的光源。 不!不!不要—— 在那一刹那,所有的事物皆像慢动作一样,他能看见外头的车潮,他能听见街上说话的人声,他甚至能闻到附近餐厅飘出的食物香味,不是腐败的,而是新鲜美味的食物 他的五指仍张着,渴求着那点明亮,但他却完全无法抵抗,只能张着大眼惊慌失措地看着那美丽灿灿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月兑离了他的手掌,他发出惊恐的尖叫,所有的声音却全彼那只黑手压在喉中,连一了点也发不出来。 下一瞬,他被那只黑手硬甩到巷弄中潮湿的墙面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下一脚已经跟着踢来,然后是另一脚,然后是铁链,然后是棍棒,然后他就完全无法分辨打在他脸上和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了。 粗俗的咒骂声在他身前伴随着拳脚此起彼落,他只能给缩着身子,紧抱着头,忍受那些疼痛,承受着所有人的围殴,直到他再也无力抵抗,甚至无力再保护自己的头部。 当一个硬物再度敲上他的额角,他只感觉到热烫的液体流进了右眼,视线成了血红一片。 虽然见了红,他们仍没放过他,拳打脚踢中,他仍隐约看见近在咫尺的光亮。 为什么?就只差那么一点而已,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光线的温暖啊! 他的自由…… 他在剧痛中咳出了血,突然一人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在恍他中只看到染血的朦胧黑影。是洛克!他睁着肿胀的眼认出那黑人来。 洛克用英文骂着脏话,一脸凶狠。 他全身瘫软,完全无力的任他摆布,只有那双眼,仍带着野兽般的愤恨,狠狠地瞪着眼前的黑人。 “你这狗娘养的杂种!” 当他听到洛克骂出这句话时,右脚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狠命地端问了洛克的。 洛克粹不及防,痛叫出声,抓着少年的大手奋力往外一甩,弯腰抱着自个儿的命根。 少年被甩出了暗巷,这一下改变,所有人都楞了一下,忙要冲出去抓他。 行人道上的人潮被迫突然出现的染血少年吓了一跳,全都闪避开来。 乍见天光,他双眼有一刹那的疼痛,但几乎是立刻的,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即使双眼还睁不开,即使全身仍疼痛得站不住脚,他还是胡乱的扶着人行道上的石板,奋力的撑起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尽力远离那条暗巷,急切地往汹涌的大马路上冲去! “叽” 先是紧急煞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被撞飞到了半空之中,那时,他疼痛的视觉才恢复过来,他看见了如针般落下的雨丝,看见了灰蒙蒙的天空,看见了两旁高耸入天的大楼,还有那雄伟银亮的玻璃帷幕。 他像鸟儿一样飞往在半空之中,他自由了,自由了…… “啪”地一声,他整个人像块破布般落到了地上,后脑勺流出湿热的液体,他耳中听到人们嘈杂的声音,然后眼前出现了晃动的人影,跟着就失去了意识…… 万里无云的蓝天上,一架喷射客机飞行而过,带出了一长条白线,像被绑了线的玩具飞机。 孙如意打了个呵欠,骑着脚踏车往购物中心而去,仰头时,因为看到那架飞机,不由得打量起它来,脸上浮现傻傻的微笑。 上星期她才坐在那飞机上头,让它载着她,当然还有其他好几百人,飞越了北太平洋,一路来到这自由的国家。 从小,她就好想来这儿看看,只是一直都没机会,没想到这次竟能趁着她作品来美展览的机会一块儿来这里看看,一想到那赞助艺品展的企业竟然这提供食宿她就觉得自己真是幸福到了极点,更别提当她看到接下来一个月,她所要住的那间公寓时,简直就是觉得上天实在不是普通的眷顾她。 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如意笑眯眯地继犊踩着脚踏车往附近的超级市场而去。 这儿是洛杉矶,她的作品这个月被一个奇怪的企业邀来这儿展览,本来照理说她人是不用来的啦,但是据说美国人对所谓的中国刺绣很感兴趣,所以才透过艺品商连她本人都请来,在展览的这一个月中,办几场双面刺绣的现场表演及解说。 如意哼着歌,笑意盈然的边往前骑,边想着。 其实一开始,她会学这传统技艺也只不过是兴趣,后来老师发现她的手巧,便介绍她去向绣法名家学习,于是她就在边读书边练习的情况下,一路很顺利的读完了大学,学会了绣艺。 在这两、三年,她更是因为心无旁骛,而加强了刺绣技巧,练出的作品接二连三的在海内外得到大奖,所以才有了这次出国的机会。虽然她不是最有名的,但至少赚的钱够她吃饭,还有多余的小钱可以存下一笔小小的存款。 有时候想想,她真的觉得自己比一般人幸运,虽然在十几岁时便痛失双亲,却从来没为钱烦恼过,甚至大学还没毕业,她的作品就已经开始卖钱,连找工作的烦恼都没有。 从小到大,她的考运是一路顺畅到底,无论她做什么、想要什么,几乎都能实现,她的运气比起她那堂妹吉祥,简直就有如身处天堂与地狱。 如意歪着头,蹙起秀眉想着。 其实她真的有点搞不懂,明明她们俩几乎就是伺时出生,只是吉祥是先从娘胎里蹦出来的那一个,不过大概快了她一、两秒而已,为何而人的命运就是如此的无差地别,难道说,差那么一、两秒真的就差那么多吗? 一辆吉普车从她身旁奔驰而过,扬起了一阵尘烟。 她伸手挥了挥鼻头前的灰尘,咳了两声屏住呼吸,等烟尘散去,才大口吸气,对着那辆扬长而去的车子吐舌拉眼做了个鬼脸。 讨厌鬼,马路这么大,不会开里面一点啊! 哼! 谁知鬼脸一做完,她就发现前头路边停了辆黑色跑车,车外站着位戴墨镜的帅哥,他正在点烟。 啊!他是不是看到了? 如意脸一红,低着头,用力踩着踏板快速通过男人的身边,却又忍不住偷瞄他,结果竟看见他含烟的薄唇隐隐露出微笑,也确认了他的确看见了她方才的幼稚动作。 天啊,好丢脸!他一定认为她那么老了还做这种幼稚的行为很可笑。 如意羞得双耳通红,头也不敢回,只是死命地猛踩着脚踏车,迅速往已近在眼前的超市而去。 匆匆忙忙在停车场停下脚蹬车,她拿了钱包就往门里冲,确定自己已经月兑离了那男人的视线后,才停下来喘气。 真是丢脸极了,早知道她就先看清楚附近有没有人再做鬼脸。不过,前几天她老被人当作未成年少女,因为外国人发育比较成熟,说不定那男人也会以为她才十七、八岁呢,这样子就比较不会那么可笑了。 虽然,呢……她胸前的发育也满成熟的,不过国外的小孩子也差不多啊! 看着超市玻璃门上的反射,如意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后,才松了口气,推着推车到堆着满坑满谷商品的超市内购物去。 杰森·道尔倚在黑得发亮的流线型跑车门边,指间夹着香烟,看着远方的天际,等着司机麦克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没有丝毫不耐,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看着马路上车来人往,看着远处的高山,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 车子会在这桥头处抛锚,他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对于能输得浮生半日闲,感到松了一口气。 这几年来,他忙着道尔家的生意,几乎忘了天空是如此的辽阔。 他知道要等麦克从市区赶到这里还要一段时间,他其实可以随便拦辆车回市区去,但是他却不想,只想暂时抛开繁忙的商务,好好休息,喘口气。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前面经过了无数辆车,toyoga、宾主、福特,bmw、劳斯莱斯、volvo…… 以前,他曾经羡慕过有车阶级,但现在,他自己车库里就有七、八辆。 当年那种欣羡,到如今已完全无感,在已是身价亿万的今天,他甚至想不起当初那种感觉。 只是心底那种强烈的饥渴焦虑仍然存在,它逼使他一再的赚钱、一再的吞噬用这的所有,但是无论他赚了多少、有了多少,他仍然觉得不够,仍然觉得空虚,仍然觉得不安。 那样子的感觉,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纵使如今的他早已得到他当年想得到的一切,甚至更多,但他却始终没有满足感,就好似他体内存在着一个有着无底洞胃袋的饿鬼一般,他依然觉得饥渴,而且开始对一切感到厌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钱,他赚得够多了;但是当有钱赚时,他还是会在周末披挂上阵,彻夜不眠的连线欧洲分公司。 食物,他吃得够丰富了,天下美食他少有没尝过的,他如今的经济能力,也不会让他有匿乏之余,但他还是习惯在用餐时,快速大量的进食。 车子,他有了;但他也依然会在新款推出时,一辆接一辆的买。 鲍司,够大了;而他还是不断不断的扩充它,将触角伸展到更广的地方。 道尔企业在他内心饥渴饿鬼的驱使下,不断不断的扩张,从小鲍司到大企业,然后股票上市,然后跨足地产业、建筑业、科技电子业…… 他的资产不断地增加,内心空洞饥饿的感觉却只是有增无减,他不知道要到那一天,住在他内心的那只饿鬼才会感到满足。但他知道,还没到那一天,他就已经开始感到厌烦疲累,开始受不了这所有的事物。 他希望自己能停下来,却又十分清楚他停不了多久,顶多就是这一个小时,然后他又会开始感到饥饿、感到不安,跟着便又会驱策自己去追逐时间、追逐金钱、追逐一切。 望着指间将燃尽的烟,杰森将它拎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丢到地上踩熄。 也许他会就这样操劳到死,或是得到肺癌;带着那无止尽的饥饿感…… 看着地上散落的四、五个烟头,他如是想着,却还是重新掏出口袋的烟,再度点燃了一根。 一阵风吹了过来,燃亮了他刚点着的烟头,他看着那点火红,然后发现更前方出现一个诡异的画面,让他愣了一下,不由得盯着那人看。 阳光炽炽,几辆汽车驰过,带起阵阵轻尘。 只瞧对面马路上,方才那骑着脚踏车自他眼前经过的东方女孩,此刻同样是骑着方才那辆脚踏车,只是后座小小的铁椅上却绑了一大包摇摇欲坠的食品,前头那小小的篮子也塞了两、三包,旁边多余的空间甚至还塞了一只大大的气球槌子。她伸出左手扶住那满出篮子要掉不掉的食物,右手虽然是握着车把没错,却也同时在车把上吊了一袋。 我的老天,她是在表演特技吗?那女孩这个样子竟然还有办法骑单车? 杰森简直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事实上,路上大部分的人在看到那明显绝对是超载的东方女孩时,个个都目瞪口呆。 虽然她骑得摇摇晃晃的,十分不稳,但显然没人想到要上前叫她停下,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还真的有办法这样子从超市平平安安地骑了一、两百公尺。 就在她刚好经过他正对面时,忽然吹来一阵强风,她身后座椅上完全没绑好的那一大包东西,突然就从绳缝中歪斜出来。 正当人们要出声警告她时,没想到她竟自己发觉了,紧急在路边停下,右手向后一伸就扶住了它。 她有些尴尬的杵在路边,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才有办法在不让东西掉下来的情况下停好车,然后到后面重新将那袋东西绑好。 可是风还在吹着,下一秒,原本插在她车篮里的大裙子气球,竟整个被狂风吹着跑。 “啊啊……啊……” 望着那飞奔而去的气球,他听到她张嘴轻叫了几声,满脸的急切。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她会抛下满载重物的单车,飞奔去追她的槌子气球,但那阵风并没有给她机会,因为它一路带着新得到的玩具,兴奋的奔上了桥,然后在找到桥旁铁栏杆的漏洞之时,快快乐乐地将那槌子气球带下了桥面,私奔去了。 在见不到那黄色的气球时,她的脸垮了下来,细瘦的双肩也垮了下来,满脸欲哭无泪,看起来伤心已极,好像丢了最心爱的朋友一般。 敝的是,在见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时,他胸中的心弦突然为之一紧,不知为何有些不忍。 怅然若失的又瞧了桥上铁栏杆的缺口好一会儿,东方女孩才一脸黯然,回头瞧了瞧那包要掉不掉的东西,像是终于想到了办法,只见她一手扶着前头那几包,一手扶着椅后那包,然后极其笨拙的将右脚胯过单车到了右脚这一边,跟着才将那支架踢下,拎下了前面其中一包的食物,放到地上,才到后面重新将那包东西在铁架上绑好。 不一会儿,她便重新上了车,继续带着那少说有四、五公斤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向前骑去,在经过那断裂的栏杆缺口时,她还依依不舍地朝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叹了口气,才继续往前骑去。 来森楞楞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过去看看那黄色的大槌子气球还在不在那桥下。 他竟有股冲动想去帮她将那气球抢回来。 这想法方在脑海中回荡,他却瞧见过了桥的她,竟在桥的另一头停了下来,然后跑到桥边弯腰探头出去看。 他还没搞懂是怎么回事,她已经骑着脚踏车回转了过来,绕到马路这一边,带着一脸决心朝他骑来。 杰森瞪着她,本以为她是要他帮忙,却未料她只是怯怯地朝他笑了笑,先是将单车停在他黑色跑车后面,跟着便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 他看着她到了那栏杆的缺口处,然后又探头出去看了看。 他正猜不透她在干嘛时,她竟突然从缺口处跳了下去! 赫!般什么? 懊死!那笨女孩该不会就为了一个气球要自杀吧? 杰森吓了一跳,低咒一声,甩掉手中香烟,立刻穿越马路冲了过去! 这桥面离河到底有多高他不知道,但至少他这边看下去,少说也有三、四十公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迈开脚步奔跑过,但至少这双腿还没废掉,他以超乎平常的速度冲到她跳下去的地方。 他的腿在跑,心在跳,他大力呼吸,血液在体内沸腾,那股恐怖的感觉重新凝聚在胸口。 可当他奔过三十米宽的路面冲到那里时,所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愕然呆住! 她没事,好好的,抱着那黄色的大槌子气球,正满脸通红的要爬上桥来,而她脚下所站的地方离桥面只有近两公尺而已。 桥的这边和另一边土地落差极大,这里不像另一边是断崔,这边还有两、三平方公尺的坡顶,然后才往外倾斜而下,而她所站的地方,正是那里,完全安全无虑,难怪她敢跳下去。 杰森在刹那间松了口气,望着她笨拙的动作,他实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需要帮忙吗?”他开口问完,怕她听不懂英文,干脆蹲,伸手结构不到边的她。 发现上头有人,如意吓了一跳,这下子小脸可是更红了,不过她还是握住了他伸出的大手,接受他的帮助。 她的手好小,又软又小;他有一时的闪神,但立即回过神来,手一提,轻而易举就将她拉上桥来。 “你还好吧?”杰森边问边想,方才远远看还以为她很轻,没想到实际上挺有分量的,幸好他这些年虽忙,依然有上健身房,要不可能还无法一下子就将她拉上来。 如意手上抱着大槌子气球,拍着股上的泥灰,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弯腰鞠躬回以英文道:“谢谢你,我没事。” “这东西很重要?”他看着她紧抱在怀中的气球,一脸面无表情。 “呃……”如意尴尬的张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这气球虽然不是很重要,但她就是不想这样放弃它嘛,能捡回来当然是最好啊。 “帮弟弟或妹妹买的?”见她无措的模样,他再问。 “啊……”如意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有些羞愧的摇摇头。 怎么办?这家伙戴着墨镜,看起来好凶喔,要是他知道这气球只是买食品附送的玩具,而且是她自己要玩的,他会不会把她踹回桥下去啊? 想到这里,如意低着头输瞄他,忘了身后没有护栏,忍不住偷偷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空! “哇啊!” “小心!”见她差点又跌下桥去,杰森大手紧急一伸,将她抓了回来,不由得皱眉道:“嘿!你在想什么?没带大脑出来吗?” “我我我……我忘了……”如意一头撞到他结实的胸膛,脚下踩空虚浮的感觉盈满心胸,一想到自己差点摔下桥去,便吓得她满嘴结巴。 “忘了什么?大脑?”杰森一挑眉,嘴角扯出一记浅笑。 “才才才……才不是……”她仍是结巴,但在看见他嘴边的笑意后,才发现他是在开玩笑,紧张的心情这才稍稍和缓下来。 “我看我们还是离这里远一点好。”他隔着墨镜对她笑了笑,回身往马路对面走去。 如意本要跟上,可一辆大车忽然驶来,她心生惧意,又退回人行道上。 杰森走到桥中央的分隔岛,才发现那东方女孩没跟上,回头一瞧,却见她怯生生地还站在原地对着百公尺处的车辆张望,好几次她脚都踏上柏油路了,却又在车子驶来时,咚咚咚咚地抱着气球跑回人行道上。 他见状一楞,才想起方才她过马路时好像也是这德行,只是刚才没什么车,所以她才能一下子就跑过去。 虽然说马路如虎口,不过这女孩也大胆小了吧?那几辆车至少还在百来公尺外耶! 见她那副小心翼翼、心惊胆战地瞧着远方来车的模样,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天晓得要等她自己过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摇了摇头,只能大踏步过去,等前方车流过后,牵起她的手、揽着她的腰,强行便带着她快速通过。 “啊啊……很危险呢……小心、小心……车来了、车来了……快快快……” 如意一路上小跑步着,嘴里嘟嘟嚷嚷着中文字句,一颗脑袋慌慌张张地直向车来处张望,好不容易过完马路,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虽然她讲得小声,但他还是听了个清楚,在听闻那内心深处熟悉的语文时,杰森微微一僵。他没想到这女的是中国人,他还以为她是日本人或亚洲其他国家的人。 一到了人行道上,他就松开了她,直直往停在前方的跑车而去。 “幸好、幸好……”如意没发现他不善的面色,只是跟在他身后小声的咕哝庆幸着。 在发现她是中国人后,旧日的记忆无端浮上心头,杰森心绪有些紊乱,本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但一见到停在他车尾后的超载单车,他脚一站定,忍不住在单车旁就开了口 “你怎么一个人骑单车买那么多东西?” “呃啊?”如意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幸好及时发现,她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然后绕到单车的另一边,才不好意思。小小声地说,“我……呢… …在超市里时,忘记自己是骑脚踏车来的,所以不小心……呢……就买了太多的东西,出来后看到车子才想起来的,可是都已经买了……”她边说边将大槌子气球重新插回篮子中,确定它很稳不会再掉了,小手又在车上其他东西无措地东模模、西模模,红晕从小脸扩散到只耳及颈项,话到最后越锐越小声,连她都觉得自己根蠢。 “你不会将部分东西先退回去吗?”他皱着眉。 “没……没关系啦,反正都是要买的,那个… …退货好像很麻烦,我帐都已经结了……”如意怯懦的说着,看着自己在他墨黑的镜面上反射的身影,她努力扯出小小的微笑,摹着过重的单车,小小声的和他道谢,“呃,先生……谢谢你……我呢……我先走了……谢谢。”说完,她胯上单车,像逃命似地对他点了点头,怯怯一笑后,便赶紧踩下踏板摇摇晃晃地离开。 不知何故,她直觉这个人心情好像突然变得很不好,还是早早闪远点为妙。 从前方回转处回转之后,她在对面马路上再度经过他时,远远又偷偷瞄了他一眼,只见那家伙重新倚在跑车门上,手上再度点燃了一根烟,一脸的木然,看起来比方才更酷了。 如意将规线拉回前方马路,吐了吐舌头,真是……好怪的家伙啊…… 看着那女孩上了桥离开,杰森蹩起了眉头,想起记忆深处那娇小的东方女人,心情不由得阴郁起来。 第二章 从老旧的梦靥中倏然惊醒,杰森猛地从床上坐起,丝被滑落至腰际。 外头正下着雨,附近高楼的警示小红灯在夜空中闪烁,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看出去,这城市在雨夜中看起来特别宁静,但那终究只是表面而已。 这地方难得会下雨,他盯着像水幕一般的窗面,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 losangeles这个城市的名字加个t,就成了迷失的天使,住在这城市的人迷了路,虽然很努力的想回到天堂,却总是在五光十色、灯红酒绿中走上了叉路;以前的人来这里作淘金梦,现在的人来这里寻明星梦,更多的人来这里作发财梦,但他怀疑究竟有多少人能成功。 这里的人种混杂,红的、黑的、黄的、白的,非裔美国人、亚洲人、墨西哥人、欧州人、印地安人都有。 这城市有最华丽的舞台,也有最颓废的暗巷,有最成功的演员,也有最委靡的毒虫;有最灿烂的夜景,也有最黑暗的角落。 这是个复杂的城市,复杂又矛盾的城市,一如它所拥有的名字。 重新倒回柔软的枕头上,他以单手覆住眼,吐出一口沉重的气息,不晓得在二十年后的现在,自己为何还会梦到儿时在暗巷的生活。 也许是因为白天时遇到的那个东方女孩…… 她和她有点像,身材娇小、水漾双眸,还有一头柔细长发,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那般的轻柔…… 想到旧时记忆中的那名东方女子,他的颈背不由得一紧。 他是个弃婴,是英华将他从水沟里救了起来,还供他吃穿。 虽然她是名流莺,却有着天使的灵魂,她就像这城市一样,是迷路的天使。 英华究竟是如何来到这城市的,他并不清楚,但像她那样年轻的女子,在这城市中无亲无戚,身无分文、无一技之长,又只会几句简单的英文,最后为了谋生也只能出卖自己的身体;像她那样的例子,在这城市中比比皆是。 她在街头招揽客人,这城市虽然黄种人很多,但因为她轻柔的语调和那楚楚动人的表情,她在那几条街还算小有名气,所以一开始他们俩的生活还算过得去。 起初他以为她就是他的母亲,因为从他有记忆以来,这个女人就一直照顾着他。他跟着她说中文,她却坚持要他也学说英语,他起初不解,后来听旁人说,他才晓得她和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她要他学英语是因为英语才是他的母语。 他为此感到耿耿于怀立誓一定要报答她的恩情,要让她过好日子,于是他小小年纪就会偷抢拐骗。没想到好景不常,在他七岁时,英华在一场帮派械斗中被牵连进去,死了。 从此之后,他就一个人在街头巷尾讨生活,他恨那些害死英华的帮派分子,却又因为生活不得不向他们低头。因为他手巧,跑得快,他们便要他当扒手,扒到的钱全要交出去,然后他们会供他和其他境遇差不多的孩子吃食,允许他们睡在废弃的危楼公寓里。 他们看似行动自由,其实无论到哪都被严密控制着,想跑,没那么简单,那地方是那些人的地盘,很容易就会被人抓回来,他曾跑过无数次,每次都被打个半死! 有时就算有人成功月兑离了那些帮派的魔掌,但大部分却有更糟的下场,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谋生的技能,没有学历,甚至没有身分、没有社会安全号码,所以不是重回暗巷,要不就是饿死在外头…… 但纵使如此,他还是想出去,想得到自由,十三岁那年,他成功了,虽然被车撞得差点去掉一条命,但他总算是成功了,成功月兑离了那黑街暗巷。 伴在眼上的大手往上移,抚过乱发到后脑勺,直到模到那手术的痕迹才停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花板。直到今天,他还能清楚记得那下着雨灰蒙蒙的天空,那时他以为他今生终于解月兑了,可他后来才知道,即使他活了下来,即使他物质上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他内心的饥渴却从未餍足过…… 他仍是那个黑街的小男孩,仍是那个害怕三餐不继的男孩。有时,望着镜中的男人,他仍会看见骨瘦如柴的自己蹲在那熟悉的暗巷角落中瑟缩发抖。 轻扯了下嘴角,他无声的讽笑着。 他怀疑他这一生会有摒弃不安、放松下来的时候。 上午九点,道尔企业办公大楼。 “道尔先生,这是今日的行程。”一名西装笔挺、金发蓝眼的男士分秒不差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递上了几份文件,“还有今早伦敦分公司传来的传真。” 杰森接过观看,另一人送来一杯黑咖啡后又走了出去,那衣冠楚楚的男人则站在一旁等着指示。 先审现过那些急件,签了几份之后,他才重新看回最上面那份行程表。 “绣品展?”看到其中一行奇怪的名词,他狐疑的扬眉,看问他那向来干练无比的秘书。 “中国传统刺绣艺品展,公司赞助的艺术活动,可以抵税。”推了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凯文班克字正腔圆地解说。 “为什么我需要到场?” “选举快到了,开幕时市长会去,他希望你能到场,以表示道尔企业体对本市艺术活动的支持。” 对艺术活动的支持?是支持那家伙当选吧!政商、政商,似乎自古以来,政界与商界总是月兑离不了关系。 他扯了扯嘴角,讽笑道:“出钱还不够吗?” 凯文唇角微扬,不过那笑意一闪即逝,他正色回道:“显然对他来说是不够的。” 杰森向后靠向椅背,将那份行程表丢回桌上,“叫卓尔去。” “卓尔昨晚去了拉斯维加斯。” 他闻言微微蹩起了后,却没说什么,只又问,“亚力呢?” “副总还在纽约,他错过了班机,来不及赶回来。” 杰森抿了抿嘴,只好放弃,道:“告诉他,我只去露个脸,不接受记者纺问。” “知道。”凯文点了下头,这才拿起签好的文件,转身出门处理事情去。 看着向来一丝不苟、有条不紊的凯文走了出去,杰森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整个人因为稍晚要去面对镁光灯及那些有如苍蝇般的人群而有些抑郁。虽然他生活在号称电影工业最发达的城蚤,他却对好莱坞一切不感兴趣,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想过要跨足娱乐业,也许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做娱乐…… 展览会场外,万头钻动。如意努力的想往前挤,却因为个头娇小而陷在高大洋人的人群里,眼看前方开幕记者会就要开始了,她却还在遥遥数十公尺外的地方,而且渐渐被人群往更远的地方推挤。 前方镁光灯此起彼落,好像人手机似的,每个人都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相机,争先恐后的拍着照。 “咚”地一声如意整个人终于被推到了人群的最后方,像豆荚里的小豆子一般被人给挤了出来,差点一坐倒在地上。 “哎哟喂呀——”她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好不容易稳下了身形,却再也无力重新挤回前方去。 怎么办呢?如意试着跳高看着前方,只能隐约瞧见自己的位子被空了出来,其他重要人士好像全到了场,嗯,还是看不太清楚……不过,艺品社的张姐东张西望的,似乎在寻找她的样子,可惜她虽然死命的挥着手,但因为个头矮小,还是被前方人高马大的外国记者给遮住了。 唉,早知道她就不出来乱逛了。 如意吐吐舌头。谁知道那个主办单位的企业主一到场,会突然跟着也冒出那么多的记者,会被蜂拥而至的记者重挤到后方来,也不能怪她啊,她只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先去外头呼吸一下新鲜主气嘛! 一脸无辜的如意,眼看前方的开幕记者会已经正式开始了,只得耸了耸肩。反正这次那么多大师级的人物在,少她一个小角色也没差啦! 再说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些记者是来看那个什么道尔企业的老板的,他们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她的不在场吧? 既然如此,她乾脆到会场敖近逛逛好了,省得等一下人家要散会时,她又被这些高头大马的外国人挤成肉乾。 对了,她记得她刚来时经过的公园,好像有个卖热狗的小摊子耶! 想到吃的,如意双眼一亮,立即很没良心的忘掉前方焦急在寻她的张姐,转身离开会场,直往那小鲍园中红白相间的摊贩而去。 前方在麦克风前的杰森,一脸木然的瞧着眼前汹涌的记者群,整场开幕会里,无论他们怎么问,他还是酷酷的,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说出口,等无聊的开幕仪式一结束,他对市长露出一个应付的微笑,就将一切事情丢给凯文,自己则在大批人员的陪同下走进会场,然后拐进电梯里,从地下停车场分批离去。 前面几辆车子吸引了大批记者的尾随,他自己则又等了十分钟后,才让司机开车出去。 外头阳光正盛,路旁人们三五成群的逛着街,马路上的车子正依循交通号志前进。 车行不久便遇到红灯,停了下来,杰森不由得向外看去,旁边正好是一座公园。 今天因为是假日,公园里有许多亲子同行,金黄色的阳光穿林透叶,中间不时夹杂着七彩气球的身影。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看起来缤纷已极,带着欢乐的气氛。 欢乐吗?他看见几个孩子嬉笑着一同游戏,脸上好似闪烁着笑容。 不觉中,他按下了车窗,公园里人们的笑声溢进车里…… 鲍园那一头有几个年岁尚幼的孩子们在喷水池边嬉戏着,公园这一头,不知谁摆放了个大型的u型滑道,几位十五、六岁的男孩踩着滑板,在那上头飞跃。 一位金发男孩“唬”地一声踩着滑板从最高处跃下,然复顺着u型滑道在瞬间跃起,飞上了蓝天——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那男孩的身影昂起,男孩身后闪耀着金黄色的阳光,他眯起了眼,男孩停留半空,然后翻转,刹那闻,他仿佛看见那孩子背上有双金黄色的羽翼振翅昂扬…… 心跳,砰砰加快。 男孩随着滑板落下,脸上带着灿烂笑容,当他再度从另一头跃起,还自信满满地在空中伸手向同伴比了个“v”的胜利手势,他快乐的笑着,金发迎风飞扬,脸上的雀斑似乎也沾染了他的兴奋几欲要月兑离飞上天似的。 杰森在车上看着那几个孩子,有种莫名感动,他们像是长了翅膀,能够停留半空的翅膀! 他这一生,也只有那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自己长了翅膀,仿佛可以到达任何他想到的地方…… “好啊、好啊,再来一个!加油、加油、加油!” 一声响亮的口哨穿起,然后是带着热烈鼓掌的吆喝声!杰森闻言,才发现u型滑道旁站了个女孩,她兴高采烈的拍着手,一副啦啦队长的模样。 奇怪,那女的好面熟…… 绿灯了,车子突然往前行驶。杰森转头去看,这下才终于认出那女孩是昨天那少报筋的东方女孩。 她在这里干嘛? 杰森蹙紧了眉头,没多加细想,就已开口,“麦克,前面靠边停。” “啊?喔,知道了。”老板突然叫停,司机麦克楞了一下,忙照指示将车子在公园旁停下。 车才停下,杰森就开门走了下去。 “啊?道尔先生……”麦克有些慌张的跟着下了车来。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突然下车,要是老板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可担待不起。 “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杰森轻描淡写的交代两句,脚步连停都未停。 麦克,只好惶惶不安的站在车旁,眼看身穿三件式西装的道尔先生,一脸面无表情、格格不入地走进五彩缤纷的公园里去。 奇怪,道尔先生为什么要进公园呢?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他看里头只有一群小表头在玩滑板而已呀,真是怪了…… “老板,再五个热狗面包,还要五杯可乐!” 如意清新的音扬起,胖胖的老板一抬头,就见她身后还站了两个小萝卜头。 赫,吓他一跳!他还以为这丫头还要再吃呢,原来是买给其他孩子的呀!方才她一个人就已经吃下三个热狗面包了,他在这儿卖热狗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食量那么好的女孩。 瞧她身子骨瘦的,没想到这么会吃,不过东方女孩好像都不容易胖。 卖热狗的老板边想边动作熟练的弄着食物,很快就装好了五杯饮料,相继又先弄好了三个热狗面包,他先行拿给了那女孩。 如意接过了手,便交代身后两个男孩,“汤姆,米克,来,你们先把这些拿回去给亚力他们。 还有两个没好,我等一下就过去。” “好。”金发的汤姆和棕发的米克笑眯眯地答应,双双捧着可乐及热狗面包回u型道旁去。 杰森才走进公园就看见那两个男孩踩着滑板迎面而来,他向旁退了一步,想让他们过去,未料金发的那一个还是不小心撞到了他,男孩手上的可乐翻倒,咖啡色的香甜饮料大半全沾上了他昂贵的西装。 “啊?先生,对……对不起!”汤姆一脸慌,无措的道着歉。 如意闻声回头时,老板正要将剩下的食物给她,她见状,忙带着那两个热狗面包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怎么回事?汤姆,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他吧?杰森面无表情的低首看看西装上那甜腻的可乐,眉头不觉微蹙了起来。 “先生,真是对不起,汤姆不是故意的。”如意这时才发现杰森的灾情,忙将右手的热狗面包叠到左手的热狗面包上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面纸帮他擦。 “不用了。”杰森退了一步,一脸冷然。 如意像没听到似的,还是一手抓着面纸、一手捧着热狗面包凑上前去擦他西装上的可乐汁,嘴里仍在道歉,“对不起,真是抱歉——” 她话才说到一半,左手上叠在上头的热狗面包因为她的移动突然一个倾斜,像慢动作似地往前滑动,她见状,忙抽回帮他擦拭西装的右手,七手八脚的想救起它,可惜她心慌意乱下,只来得及将那滑落的热狗拍起。 就见她像救球一样,手忙脚乱地拍起一次、两次、三次,嘴里还一边发出见鬼似的叫声,“哇啊啊啊——小心!” 当她第四次没救到它时,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站着芥末番茄酱的大热狗,在半空中投奔眼前那倒楣男人的怀抱。 “啪塔”一声!热狗打在西装上,然后缓缓滑落,像是印象派大师在黑色画布上即兴泼洒的大作,黄色与红色的酱计在黑色西装上分外鲜明。 如意吓得闭眼缩颈,不放着那男人脸上的表情。 太好了,现在他身上不止有可乐,还有番茄酱和黄芥未,接下来是什么?冰淇淋吗?低头看着西装上的颜色,杰森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将饭吃得到处都是的三岁小孩。 他到底是发了什么神经才会下车过来? 紧蹩着眉,他暗暗纳闷着,微抬首,瞧见身前那像受到惊吓的乌龟般缩着脖子的小妞,他藏在墨镜后的双瞳不觉一眯。 他很恐怖吗?为什么她一副吓得半死的模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见对方久久没作声,皱着一张小脸,如意勉强睁开一只眼,瞄了瞄他西装上那颜色鲜艳的酱汁,怯怯地道歉。 “面纸。”他面无表情的开口。 “啊?喔,在这里。”如意愣了一下才听懂,赶忙将早捏烂在手中的面纸送了过去,“我帮你擦!” “那上面有酱——”杰森出言阻止她,可惜慢了一步,她早拿着那张烂烂又满是芥末番茄酱的面纸抹擦,将他西装上的污渍范围加以扩散。 “啊?哈……哈哈……”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如意紧急缩回手,乾笑着,“对不起,我我我……我忘了……” “先生,这里有乾净的。”一旁的汤姆,适时的和热狗摊的老板要了几张面纸,拿了过来。 杰森接过手,稍微擦了一下,但因为污渍实在太明显,他乾脆把西装外套月兑下来拿在手上。 喔哦,亚曼尼的西装耶! 那西装很贵的呢,动辄数万元的说,洗起来一定很贵! 如意也向汤姆拿了几张面纸擦手又瞄到他在领内的商标,不禁吐了吐舌头,万分抱歉的低头拿了一张乾净的面纸抄了电话给他,道:“先生,对不起,把你的西装弄脏真的很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联络电话,因为我现在身上没带多少钱,你看那西装送洗要多少,再打电话和我说……”如意边说边抬头伸手将写了电话号码的面纸递给他。 这回翌抬,她才真正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却会然发现这男的很面熟。如意愣之下,眯着眼、歪着头,当她在他黑色墨镜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时,才猛然想这家伙就是昨天帮了她的那个男人。 “啊,你是昨天那个”她杏眼圆睁,小手指着他,轻呼出声,这下越发尴尬得满脸通红。 怎么她难得出糗,连续两天闹笑话,结果这家伙都在? 忽然间,如意开始了解到吉祥的感受…… 第三章 黄昏时分,满天都是紫红彩霞。 斑楼大厦的玻璃帷幕反射着大上虹彩,紫的云、橙的光、灰的暗影,自然的云彩、人工的大楼,在窗外形成一幅美丽又奇异的图案。 天色渐暗,杰森在办公室灯光亮起时,才惊觉时光飞逝。 他抬起头,将视线从电脑萤幕上移到那大片的玻璃窗,城市里,五彩霓虹灯已一一亮起。 他看了看表,知道自己该离开了,道尔家向来有周末聚会的传统,虽然他早在七年前就已搬离那栋大宅,住在办公室楼上,但每周的聚会,他还是会尽量到场。 只是最近……他实在不想过去。 算着渐渐笼罩在黑影中的洛城,杰森站起身,倚在桌边,保保吸了口气,冷硬的灰色双瞳闪着郁闷。 拌兰这而是他这生中第二个母亲,她一向对他很好,但近来却老是用担心的眼神看着他,她向来很少唠叨他,但他光看到她那关心的眼神,就觉得心生愧疚。 她总是担心他压力太大、担心他工作过度,他实在不想让她担心,但却无法遵照她的希望让自己放松下来。 既然他无法照她的意思去看那收费贵得离谱的心理医生,也许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别去参加聚会,省得又惹得她担心。 望着桌上的电话,他迟疑了一会儿,便将之拿起,拨了个熟悉的号码。 “喂,这里是道尔家。” “尼克,歌兰在吗?”听出是老管家的声音,他松了口气。 “夫人在厨房,我帮你转过去。 “不用了。”杰森闻言忙阻止他,“我今晚有点事,可能没办法回去了,你帮我和她说一下。” “是。”老管家应着。 杰森本想将话筒挂回去,想了想却又重新握紧了话筒,深吸了口气问道:“最近家里还好吗?” “还好……”老管家考虑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该将事情告知他,才道:“不过小姐最近常彻夜不归,夫人有些担心。” 彻夜不归?杰森蹩起了眉头,看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色,一手插人裤口袋里,沉声问,“知道她都去了哪里吗?” “小姐说是去朋友家,但是……”老管家握着话筒,回头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地小声说:“前两天玛莎在小姐房里捡到白粉。” “什么?”杰森一震,整个人立时站了个直。 “量不多,只有一小包,几公克而已,但她最近脸色很差,又常晚归,我们怕她已经上瘾了。” 老管家满脸忧虑。 “歌兰知道吗?”杰森握紧了话筒,脸色微变的问。 “不清楚,我们没和夫人说,但夫人知道小姐有些不对劲。” “别和她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老管家闻言,压在心上的大石总算轻了些, “知道。” 客厅里传来叫唤尼克的声音,杰森便要尼克去忙他的,收统后地立刻又重新拨了个号码。 电话一通,他马上道:“我找赛门。” “等一下!”对方在喧闹的pub音乐声中大喊。 不久,话筒被另一个人接了起来,他语调很冷,只简洁的问了一个字,“谁?” “杰森。” 似乎是有些讶异会接到他的电话,赛门愣了一下才问,“什么事?” 杰森冷着脸,语音蕴含冷冽的怒气道:“有人卖毒品给伊莉亚,我要知道是谁。” “我查到通知你。”他说完话就收了线。 杰森挂上电话时,仍觉得心情甚差。 懊死的!她什么不好沾惹,为什么偏偏要沾上毒品? 他将右手也插到裤口袋里,瞪着已完全暗下的天色,夜色降临,这城市又已完全沉入黑暗之中。 多年前,在黑街中,当他们年岁渐长,越来越无法操控时,那些人就是用毒品控制他们的;到现在,他还记得他在医院中清醒后,毒瘾发作时,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经验。 忆起当时的苦痛,他全身不自觉的僵硬起来。 在黑街里那群没有身分、没有亲人的孤儿之中,他算是幸运的一个,至少他从那里逃了出来,当时撞到他的道尔先生收留了他,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其他人不像他那般幸运,有的还没长大前就死了,就算没死,也染上了毒瘾,成了一条毒虫;他们贩毒,他们自己也吸毒。比较聪明的会想办法戒掉毒瘾,但却少有家赛门般戒得如此彻底的,因为在那随时可以拿到毒品的环境里,想戒毒不止需要决心,也需要强大的克制力和毅力。 几年前,当长大成人的赛门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杰森非常的许异,因为他不止没染上毒瘾,还在情况最危机时救了他一命。 那时他和另一家背景很黑的企业同时竞标一笔发展潜力十足的土地,对方找杀手想干掉他,那几名杀手却被赛门悄无声息的给一一解决了;他本也不知道暗中救他的人是谁,直到最后一名被安排在暗的杀手开枪射杀他,赛门才及时现身将他拉到一旁—— 当时杰森一瞧见赛门和他那把形状特殊的小刀,立刻就认出他来。 因为话像赛门一样简洁的人并不多,能左右开弓将一把小刀使得出神人化的人也不多,何况他是他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里,唯一个左撇子。 记得当时他曾问赛门为什么要救他?他们儿时虽然认识,但并非多么友好的朋友。两人都是冷漠的人,何况在当时那样子的情况下,大部分的人都只能自求多福,他们的字典里没有“朋友”这两个字。 当年就没什么交情了,何况是多年不见的现在? 冷静地擦掉匕首上的血迹,赛门闻言望着他,淡漠的说:“当年,你是唯一一个有勇气逃跑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就为这句话,他们重新认识了对方,成为知交,或许是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是生存者,他们在对方身上,总看得到自己的影子,也因此更能了解信赖对方。 赛门也是名杀手,杰森曾想帮他月兑离,但他并不愿意。 “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罪要背负。”他说话时,浅蓝色的双瞳闪着复杂的情绪,“我还有事要做。” 杰森了解他有难言之隐,是以也不勉强他,只问,“我能帮你什么?” “假如我死了……”他小麦色般的金鬃在风中飞扬,一脸平静的说着,好似他嘴里说的不是自己的死亡,“帮我把骨灰撒在那条街上。” 当时他愣了一下,但随即答应下来。 这些年来,赛门始终在这城市的黑暗面中生存,若有人能查出是谁卖白粉给伊莉亚,那人必定是他。 杰森绷紧了下颚,在裤口袋中握紧了拳头,他现在只希望还来得及,希望伊莉亚还没上瘾,他实在不希望她受那种罪。 什么东西? 握拳时,他碰到口袋里的面纸,杰森有些狐疑的将那面纸掏了出来,在看到那上头用原子笔抄下的电话号码时,他才猛然想起早上在公园里遇到的女孩。 喔,不,该是女人才对。早上她说要付洗衣费时,他就猜她实际年龄比外表看起来远大,至少应该是成年了。 当时她认出他后,又连连道歉,然后将这写了电话的面纸给他之后,就满脸通红的匆匆跑开了。 他看着那被自己抓皱的面纸,不觉将它给摊平,上头写了三个中文字,和一组电话号码。 “孙……如意?”他迟疑的念着,不确定自己的发音正不正确。 中文,他已经多年没说过了,只有在偶尔遇到华人客户时,才会用到。不过,如果他没记错,如意是中国人用来祝福的话吧?怎会有人拿来当名字? 她该不会是写来唬他的吧? 杰森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毕竟一般人可没几个看得懂中文的,她若是有诚意,该写英文才是,虽然说他一点也没去向她要洗衣费的意思,但一想到那女孩骗他,心里就有点不是狠舒服。 他不觉得她像是会骗人的那种女孩,不过人不可貌相,谁知道呢? 杰森盯着那皱巴巴的面纸,另一个可能性冒了出来。 或是……她不会写英文?他望着那张面纸猜测着,心想也有可能是她太过迷糊,忘了这里的人看不懂中文。 不过,他究竟在这里猜测这个干嘛? 杰森突然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今早在公园时也是,他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看到她时,会想要下车去。 真是的,再这样下去,也许他真的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杰森一皱眉,想到要去见那种爱分析别人的家伙,他就觉得自己很像实验动物,鬼才会去那里花钱找罪受! 他咕哝了一声,不屑的将那面纸重新揉成一团,丢到一旁的字纸篓里去,然后转身套上西装外套,走出办公室,决定到附近餐厅吃饭去。 电梯灯号跳动着,他视而不见的看着那绿色的灯号,等着它爬上来。 昨天那家墨西哥菜不错。 13、14、15…… 亚讯科技的合作案明天应该可以顺利签约。 21、22、23…… 她到底是不是骗他呢? 32、33、34…… 当他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解思绪为何又会回到她身上。木然的看着电梯灯号继续跳到这层楼,杰森在心底自我解释,也许他只是介意被人骗罢了。 哨!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头空无一人。 他缓步走了进去,当门将要关上时,他却突然又紧急将门按开,走出电梯,折回办公室去,将字纸篓中那张揉到快烂的面纸捡了回来。 孙如意…… 瞪着那女孩的名字,他扯扯嘴角,反正他打通电话也没差,他只是想确定她到底是不是骗他,解解他心头疑惑而且,免得那疙瘩一直卡在那里。 将面纸摊平在桌上,他拿起话筒,照着上头的数字拨了相同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等到第四声时,通了。 “喂?啊啊啊——哇啊——”她先是喂了一声,跟着大叫出声,然后是一连串锵锵链练的撞击声,接着他才又再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声音,“喂,对不起,我刚才话筒掉了,请问找谁?” “孙……如意。”认出她的声音,杰森半迟疑的念着她的名字。 原来她并没有骗他。忆起她今早救热狗的笨拙,杰森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想像出她方才在救话筒的爆笑情景。“我是。请问你哪一位?”半点不觉得突然听到有人叫她中文名字有什么奇怪,如意只是呆呆地问。 “我是杰森道尔,今早在公园你给了我这支电话。” “啊?喔。”她闻言恍然想起今早在公园发生的事,小脸不觉又红了起来,“对不起,今天早上真是不好意思。对了,你的洗衣费多少?我拿去给你。” 洗衣费?呃,对了,他打这通电话该是向她要洗衣费才是。 杰森稍稍楞了一下,才理解过来,但事实上他一点也不需要她的洗衣费,他只是……闲着无聊而已。 忽然问,他终于承认自己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烦躁,只是因为他最近的生活越来越规律,规律到让他有点受不了。 也许歌兰说得对,他就算不去看心理医生,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多一点非商业行为的约会…… “你吃过饭没?”当他回过神来时,那句话就已这样问了出口,不过他却不怎么感到后悔,反正饭都是要吃的,和准吃都一样。但如果今天他要找人陪他用餐,他宁愿找一个单纯点的女人,也不愿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明星吃饭。 “啊?什么?”如意呆了一呆,本来想说他为什么没有回音,谁知就听他开口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吃饭,我问你吃过晚餐没有?”他重复。 如意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还是很老实的回答,“还没。” “那你请我吃晚餐,就当抵洗衣费吧。” “啊?”她再度眨了眨眼,不由自主的茫然起来。 “你想在哪用餐?” “我……” 听闻她迟疑的声音,他又道:“算了,你慢慢想,等一下再决定也没关系。你住哪里?我现在过去接你。” “咦?现在?”如意看看自己身上邋遢的打扮,有点无措起来。 “不行吗?”他无意识的用食指轻敲着桌面,等着她回答…… “也……也不是不行啦。”她小小声的回答,边在心里咕哝着,只是这家伙看起来一副有钱人的样子,要吃饭一定是到那种贵得要死的餐厅去吃饭,她怕她请不起啊;而且说实话,她来美国也没带几件可以穿得上抬面的衣服。 唉,不过谁要她要把热狗拍到他身上去呢…… “你有事?” 唉,她好希望有事啊,如意只肩一垮,嗫嚅地道:“没有……” “和人有约?” “没有……”她越说越小声。 “我打扰到你了?” “没……没有……”呜……欲哭无泪啊…… 如意认命的在脑海中计算着她身边的现金,算了,请他吃顿饭,总比要一整套亚曼尼的西装好。 “那好,你住哪里?” 在他接近律师质询的魄力语调下,如意半点不敢反抗,只有乖乖说出这里的地址。 “我大概半个小时会到。”话完,他就挂掉了电话。 听闻电话传来断线的嘟嘟声,如意傻楞楞地瞪着话筒看,然后再低头着看自己身上穿的短裤和上头印着我爱洛杉肌的t恤,以及脚上那一只二十几新台币的便宜拖鞋,然后又想到她那昨天才整理好的衣柜中少之又少的衣裳 半个小时会到? 呃,她要是假装没人在家,会不会有效? 叮咚、叮咚! 听闻电铃声响,如意还弄着长发,进手忙脚乱的打开对讲机,“谁?” “杰森。” “哪一个?”奇怪,她不记得她认识一个叫杰森的人啊?如意蹙起眉头,用脖子夹着话筒,一边弄着频频散落的长发,一边努力的回想这丢曾见过的外国人的姓名。 “约你吃饭的那个,我刚和你通过电话。” “啊?喔,那个。”他一提,她才呆呆的想起,他方才的确曾说过他叫杰森道什么的…… 呢,该不会他就叫杰森道吧?听起来好像路的名字喔,呵呵。 如意傻笑了两声,杰森在楼下见她没回音,奇怪的问,“喂,你还在吗?” “在啊,你等等,我马上下去。”语毕,她将对讲机切掉,赶忙回到镜子前重新将秀餐盘起,但试了好几次,它还是不时散落,她皱着眉头,最后只好放弃盘起它,只拿个简单的发饰将之束起,然后便匆匆抓了皮包下楼去。 在电梯里时,她又不安的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装扮。 白色连身裙、亚麻小背心,脚上则是一双简便但不失大方的凉鞋…… 没办法,这是她带来的行李中,除了早上穿的那一套之外,算最正式的衣裙了。本来她是想有需要再在当地买就好了嘛,谁晓得会有这种突发状况发生,半个小时她根本没办法出去买正式一点的衣服来穿呀。 也许她还是应该假装不在家才是…… “当”地一声!电梯门开了,她赶忙转回身来,走出电梯,往门外去。 一出了门口,她就见到他西装笔挺的站在大门外等着,刚毅的脸上还是挂着那副黑墨镜。 黑西装、黑墨镜,加上不苟言笑的石头脸。喔哦,这家伙怎么看都像义大利黑手党的大坏蛋,还是教父级的那种。 如意在心里暗暗想着,脸上扯出一记僵硬的笑容,和他打招呼,“你好。” “你好。”对她雅致简单的装扮,他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两眼,只是转身往身后车子指舍,说:“我车在那里,上车吧。”。 “喔。”如意快步跟上,倾他的指示乖乖上了车。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他养的小狈,主人一转身,她就要乖乖地跟上;主人头一抬,她就要乖乖地上车。 “想去哪里吃?” 如意才坐定,身旁的人就开口问。 “啊?”去哪里吃?她才刚来这里几天,谁晓得要去哪里呀…… 见她一脸茫然,他眉一皱,道:“你还没想好吗?” “呃……我对这里不熟。”她小小声的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觉得惭愧、可是听到他那种不悦的语气,她莫名其妙的就对自己对洛杉矶不熟而觉得羞惭。 “不熟?”杰森一扬眉。 “呃……我才刚到洛杉矶几天而已。” 杰森瞄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讶异,不过他没说什么,只道:“那去长堤好了。” 如意对他说的地方一点概念也没有,但她可不敢有丝毫意见,只能道:“喔,好啊。” 不过他一点也没等她回答的意思,她话都还没说完,他已经先行发动车子转了方向盘,俐落的将车子开上康庄大道。 那,这人本来就自己决定好了嘛,那干嘛还问她? 如意在心底暗暗咕哝着,不过这些话她还是只藏在肚里而已,一个字都不敢迸出嘴来。 车行不久便上了高速公路,如意钠闷着不知道他所说的长堤究竟有多远。 希望不是太远才好,她希望能赶快吃一吃,赶快付一付钱,然后赶快回公寓去。这家伙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望而生畏,而且他比吉祥还专制呢…… 偷偷瞄了他一眼,就见他很专心的在开车,她收回视线,突又转头过去看他,在看清他的面容时,双眼登时瞧得老大。 赫,原来地摘下墨镜是长这副模样! 哇,他长得好像之前她在飞机上的杂志上看到的一个男人喔,因为照片上那家伙的瞳孔是灰色的,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杰森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呢。那种淡淡的灰色,随着光线的流转有时看起来像是银色一般,真的好神奇喔。 如意愣愣地偷瞄着他,发现他长得真的很像杂志上那个男人,她不记得杂志上的专访到底说那家伙是干什么的,只记得那几张照片都没有笑容,全都是这样冷冷的、面无表情的。 只有其中一张和一位老妇人合照的才有好一些,其他的全是紧抿着唇,一脸僵硬,好似全世界的人都欠他钱一般。 杰森会不会就是他呀?他们真的长得好像耶! 如意一边偷瞄他,一边努力的回想,但却还是想不起来那个上杂志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是他吗? 她在微凉晚风下打量着他,发现他其实长得还不赖的,虽然表情有点冷,个性又有些独断,但仔细看起来,还是十分让人怦然心动的。 他为什么会想要和她出来吃饭呢? 她并不认为他会缺少女伴,因为他怎么着都一副“我是有钱人”的样子。 远处霓虹闪烁,高速公路的灯光一路亮下去,指引着人们方向。 如意瞧瞧车窗外,不由得想着—— 长堤到底在哪里呢? 第四章 长堤的海景无比绚麓,从这家餐厅落地的玻璃窗看出去,一边是岸上的城市,一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岸上高楼林立,岸边私家游艇停靠着,今天因为是周末假日,不少游艇都升帆出海,海面上帆星点点,处处笙歌。 天上的星月、岸上的楼光、海上的船灯,在黑夜中相映生辉。 她为这儿美丽的夜景而惊叹不已。虽然这里的用餐价格可能不菲,但光看到这样的夜景,她就觉得十分值回票价了。 海风淡淡吹拂着,棕桐树轻轻摇晃,她耳中隐约还能听见那温柔荡漾的潮浪声。眼前的桌上点着几只腊烛,烛台旁还有一只插着玫瑰的水晶花瓶,餐厅里则有人现场弹奏着柔和的钢琴乐谱。 这地方浪漫得让人无法置信,只可惜对面的男人,帅则帅矣,不过脸上表情却冰冷得像是正在北极吃冰。 吃着传者送上来的沙拉,如意暗暗想着,真难想像这男人会挑这种罗曼蒂克到无以复加的地方吃饭。 她又偷偷瞄一眼,发现他根专心的吃着眼前的食物,才刚送上来的生菜沙拉,他一下子就有如秋风扫落叶般吃完了。 他吃完他的沙拉,便抬头看她,在见到她盘中还满满一盘时,并没有多加置评,只是好整以暇的问,“你刚说你对这里不熟,你不是当地人?” “啊?嗯。”她点点头。 “来玩还是来念书?” 如意蹙起眉头,她看起来就这么像闲闲没事的人吗? “我是来工作的。”她用力夹起片生菜,有些示威的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昂头骄傲的道:“是人家请我来这里工作一个月的。” 来工作?杰森一扬眉,看出她的不悦,所以没再说什么.只又问,“从哪里来的?” “台湾。”为了怕他不知道,她又补诉,“就是在太平洋西边,靠近香港那边。” “我知道。”他握着酒杯,轻啜葡萄酒,道:“台湾的电子产业前景相当看好。” “呵呵,真的吗?”如意闻言,只觉得好像自己被称赞一样的,深感与有荣焉,不免露出傻笑。 这女人的情绪转变直快,杰森点头,见她笑得开心,不觉问道:“你笑什么?” “没有啊,只是我几年前也曾到国外玩过,但是当时知道台湾的,对台湾的印象十个有八个是台湾是一个盗版王国,别人这样说,我听了就很难过。幸好现在大家对台湾的印象不限于我们只会盗版而已,我们也根有智慧呀,听了就觉得很高兴。”她笑眯眯地说。 他闻言微微一愣,不觉一扯嘴角这“我们这里有句话说,若有中国人的脑袋、犹太人的嘴、老墨的腿,那做生意必然不会失败。” “为什么?”她眨了眨眼间,边拿叉子叉了一粒小番茄进嘴里。 “因为中国人聪明脑筋转得快,犹太人擅谈判,墨西哥人肯苦干实干。若有了这三种条件,就不怕在市场上生存不下去。” “是吗?嘻。”终于听出来他是在称赞中国人,如意不觉咬着叉子又傻笑起来。“啊,对了,那你是哪种人?” 他微微一僵,在惊觉自己差点把酒杯给握碎时,才匆忙松手将杯子给放回桌上。 如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赶忙小声的道:“呃……如果你不方便说没关系啦……” 杰森瞪着杯中那酒红色微微晃荡的液体。 他一直清楚自己在乎这个问题,但却不清楚这件事还会如此影响他,直到听见她无意中问了出来。 酒红色的液体渐渐平静下来,等他发现时,他已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我不知道。” “咦?”她呆了一下。 “我是孤儿。”他将视线从酒杯上移开,直视着她道:“不知道自己是哪种人。” “啊?呃……对不起……我……我很抱歉……” 如意一脸尴尬窘迫,有些语无论次的想安慰他,“我没想到……呃,其实那也不重要啦,至少你现在很成功啊,现在才是最重要的嘛!而且美国不是一个大熔炉吗?大家多多少少都有混到一点血吧,你就当自己是混血的,呃……大家都说混血儿都很聪明又比较漂亮啊,对不对?我看你的轮廓分明,鼻子又高又挺,说不定就有英国的血统,你的眼睛是银灰色的,那可能就是有北欧的血统啦。那你的声音浑厚带有一定的韵律感,说不定就是有墨西哥人或印地安人的血统,你的肤色是棕黄色的,说不定还带点亚洲人的混血呢。看,你能融合各家之长,也不一定就是不好啊,对不对?” “是吗?”被她一说,杰森觉得自己好像什锦大杂烩,但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虽然她有些拙于言词,表达的方式也不怎么恰当,可当他听到她—一点明他脸上的特徽,并笨拙地尝试着去归类,帮他找到归属时,他无法不感到她的善良,心头不觉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发酵。 “对啊。”如意肯定的点点头。 闻言,他嘴角漾出一抹谈笑。 见到他脸上那稀有的笑容,如意稍稍松了口气,心情不觉跟着好了起来,而且经过方才那段谈话,她发现他也是人嘛,好像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可是,真看不出来他是孤儿呢。如意沉吟着,不过谁晓得孤儿到底是怎样的呢?她不是他,所以就算她再如何去想,也很难体会他的感觉。 但,她倒是不难想像他小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景象…… 侍者在这时送上牛排,两人的对话一度被打断,双双拿起餐巾挡着,牛排上的罩子打开时,登时热气及香气四溢,铁板上还喷着热烫烫的油。 “哇,好香喔。”她对他笑笑。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刀又专心吃起牛排。 虽然他并没有再说什么,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表情柔和了些,似乎没之前那么刚硬冷酷了。 如意满意的笑笑,拿起刀叉也开始切起牛排,当她好不容易将所有的牛排都切好,准备要吃时,却突然发现对面那家伙竟然已经拿餐巾擦嘴了,他面前的铁板还隐隐冒着余烟呢,他却已经将其上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我的天,他的动作怎么那么快? 这家伙有这么饿吗? 如意眨了眨眼,看看自己在一旁还剩一半的沙拉和海鲜浓汤,不由得将自己面前的铁板往前推,道:“你还要不要?我这给你。” “你不吃?”他整眉问,“不好吃吗?” “不是。”她笑了笑,指指一旁的沙拉和浓汤道:“我不是很俄,我刚吃那个就已经饱了,我不习惯浪费食物,如果吃完那个再吃牛排,我可能就会胀到瘫在这裹不能动了。” 当杰森听到她说“我不习惯浪费食物”时,不觉更令他对她另眼相看,因为从他成年后到现在,几乎每个和他一同用餐的女伴,都是将食物切一切,等到切好后就不吃了。 对那些女人来说,在外用餐的功能是在于表现餐桌礼仪和切割艺术,浪费食物是正常,把食物吃下去才是怪胎。 但她不一样,她并非在说客气话,他看着她那几乎已快吃完的沙拉和浓汤,她并没有将那些蔬菜翻弄,她只是有次序的将其吃掉。 一口汤,一口蔬菜沙拉,她似乎很重视餐桌上的平衡。 奇怪的是,她这点和他一样,他也习惯将食物分配平均的进食。 不知为何,这点让他心情有些莫名轻松。 “还是你吃吧。”如意笑着指指自己面前的牛排。 杰森闻言,也就不和她客气,将她的铁板弄过来,续继专心的解决它。 如意实在很难不睁大眼看他,虽然她明知道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人家吃东西是很没礼貌的事,但她从来没见过有人吃东西能做到如此有效率,简直就只有快、狠、准、三个字能形容。 他吃东西很专心,不说话,刀叉运用得非常俐落,没两三下就将盘中的牛排清了个空。 “你吃东西都这么快吗?”’她忍不住问。杰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似乎在这时才发现自己进食太快,他看了她一眼,木然“我习惯了。” “习惯?”如意怪怪地重复着,一脸茫然。 杰森望着她,本不想说,但心里却有另一道声音说,既然已经开了口,就将它说完吧。念头才在脑海里闪过,他已经听到自己的声音,“小时候常常饿肚子,所以有食物的时候就会吃得根快,后来就养成了习惯。” “啊?呃……对不起……我……”如意一听,又尴尬的愣住了。为什么她今天好像问什么就会错什么呢?她实在不是故意要让他想起不愉快的记忆的。 “没关系。”他不介意地牵动了下嘴角,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介意她的问题,只是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和她说呢? 杰森在心里暗暗纳闷着。不知为何,她虽然看起来有些傻傻的,但问的问题常会在不自觉中切中要害,莫名其妙的是,那些原本他根本很少也不想和人提及的事,却在她问到时,很自然的从口中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他刚刚听到她说她只会在这里待一个月吧!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在面对她时才会比较没有负担,对他来说,她和他只是暂时在生命线上交会的陌生人,她只是来洛杉矶工作一个月的女人,等一个月过后,她就会回到那遥远的小岛上,不太可能会再和他有任何关联,也之所以如此,他才会较没顾忌。 思及此,他才恍然发现,其实她就是他目前所需要的。 一个不会牵涉到太深感情的女人,偶尔可以约个无伤大雅的会,没有商务、没有太多的负荷,而且还可以舒解歌兰所说的压力,然后一个月后,她可以照样回她的小岛,他也可以继续过他的生活,如果“增进女际”这方法有效,那他或许可以逃过歌兰电话本里那一长串心理医生的茶毒。 吃过饭后,如意本要去付钱,但当她趁着去化妆室回来时,走到柜台付帐,那位小姐却和她说杰森已经付过了。 她不解的走回餐桌,问道:“你结过帐了?” “嗯。”他起身往外走。 她跟在他身后,“不是说这次我请客吗?” “下次吧。”男侍帮忙开了门,外头夜风吹来,杰森一脚踏出了门外,深吸了口气。 “咦,下次?”如意呆了一呆。 “对,下次。”他说完,泊车小弟正好将他的车子开了出来,他便直接往车子走去。 “啊,喂,等一等!”如意见他一副就要上前开车的模样,立刻忘了心中的疑惑,赶紧抓住了他,“杰……杰森!” 他停下脚步,看看抓着他手臂的如意,一缕夜风吹来,她耳际散落的要丝柔柔随风扬起…… 奇怪,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意外的顺耳,他那带点异国腔调的语音丝毫不让人觉得怪异。 “什么事?”他问。 “你刚喝了酒,现在就开车不好吧?”她担心的劝说。 他像是看到怪物似地看着她,“那只是葡萄酒。” “葡萄酒也是酒。”她坚持着。 “我只喝了一点。” “是半瓶。”如意一脸忧虑的陈诉。 这女人该不会真的要为了那半瓶的餐前酒,就不准他开车吧? 他一脸的不可思议,却见到她眼里纯粹的恐慌和忧心。 如意见他没说话,忙加把劲道:“其实我吃得很饱,我们能不能到附近走走,消化一下,等过一会儿,再回来开车吗?” “附近走走?” “对啊、对啊,我……我没来过洛杉矶嘛,当然也没来过长堤,你可以陪我逛逛吗?”她语音中带着急切和不安。 杰森发现她抓着他手臂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才领悟她不知为何,是真的不想他现在去开车。 天晓得他到底几年没做过这种毫无目地逛街的举动了,但是当他看着眼前和英华神似的东方面孔时,他仿佛看到英华担忧的面容,所以他听见自己说:“好,我们到附近走走。” 橘黄的路灯一路蔓延下去,人行道旁,一边是马路,一边是海港。 海风徐徐吹拂着,灯光下,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这地方夜景真漂亮,你常来这里吗?”如意跟在他身旁,没话找话说。 “偶尔。 “是吗?”她无意义的应着声,望着海面上的游艇,有些好奇那些豪华游艇到底一艘要多少钱? 嗯!一定很贵,这里果然是有钱人的世界。 马路上有一辆货柜车突然投了两声喇叭,从旁呼啸而过,还顺便喷出了一股废气。 “赫!”如意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抓紧了杰森的手臂。 见她脸色发白,杰森微微一愣,“怎么了?” “没……”如意紧急松开了手,苍白着脸,勉力扯出微笑,“我只是……不喜欢大车子……” 不知哪来的灵光一问,他若有所悟的看着如意问道:“这和你不想我酒后驾车有关吗?” 如意无措的绞扭着手,轻垂着眼睑,不自在的道:“我……呃……我爸妈还有我大伯和婶婶,就是因为有个卡车司机酒后驾车,才出车祸死掉的,所以……我后来看到大车都会怕,也不希望我的朋友们喝了酒还开车。” 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杰森心一紧,轻声这:“抱歉。” 如意抬起头,脸上血色总算恢复了些,微微笑了笑,道:“没关系,我知道可能有些人会认为我太小题大作了,可是我每次看到那种庞然大车从旁经过就会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而且大家不是常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吗?我觉得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望着她那有如小鹿斑比般明亮却隐隐闪着不安的黑瞳,杰森的喉咙不知为何有些收紧,也许是因为她那样怕被否定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她那期待不安的眼神…… 什么叫做“小题大作”呢?她想必因为这件事被人笑过许多次。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为什么她在过马路时会那么地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好似生怕被来车撞到一般。 “他们过世时,你几岁?”他凝望着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开口。 “十五。”她说。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我很抱歉。” 如意噗哧一笑,“又不是你的错,你和我道歉干嘛?” 杰森一愣,见她已释怀,嘴角也牵扯出一记微笑道:“不知道,这是礼貌吧,为了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没有什么该或不该问的。”如意摇了摇头,看着他笑意盈盈地说:“人和人本来都是陌生的,因为相遇,所以有了对话,所以成了朋友。因为人是群居的动物,只要遇到了一起,就会想要认识对方,如果人与人之间都没有问题,那哪来的答案呢?” 有些诧异看似傻傻的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闻言讶然,随即笑了出声,“你说得是,不过方才你也和我道歉,你的行为和想法不是很矛盾吗?” “那是我方才一下子没想到嘛。”如意缩着脖子,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笑着强辩道:“再说这两件事其实一点也不矛盾,有问题本来就该问出口,但是如果问出来的问题触及到对方的伤痛,还是要道歉呀,就像你说的,这是礼貌呀。”她笑了笑,喘口气,继续道:“问题归问题,道歉归道歉,重点是在如果心里有问题不问,那你就不太可能知道答案。所以,没有什么该不该问的,想知道,就要开口问,至于那个问题到底问对或问错,不是问问题的人所决定的,而是掌控在被问的人手中,如果对方想说,对方就会说,如果对方不想说,那他就不会说。好运的话,通常会得到答案,若是刚好人家不想答,那也无妨啊,对不对?” 她说话时,仰头看着他,那心形脸上微场的粉色唇形,像是天生就属于微笑。 “对。”杰森望着她在街灯下的笑颜,心情不觉也跟着愉悦起来。初见她时,他对她的印象一直是她有些单纯,脑袋可能不怎么灵光,但在方才那一席话下来,他才发现她并不是没大脑,也不是傻,她只是很直接,她的观念很直接,想法也很直接,行为也很直接,做人能做得如此直接的,怕在这世上也是少了。 如意笑着转身往前继续漫步,海风扬起了她的发,她因为微凉的夜风而打了个冷颤。 见她在打颤,杰森月兑下自己身上的大衣,罩在她身上。” “啊,不用了。”惊觉披上的大衣,她有些慌的转头拒绝。 “披着。”他以不容量疑的口气说着。 “但是你——” “我不会冷。”他微扯了下嘴角,“感谢发明二件式西装的人。” 没想到他也满幽默的!如意闻言浅浅一笑,发现他真的不怎么需要这件大衣,才没再拒绝他。 中间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如意披着他的大衣,只觉得十分暖和,大衣上有他的味道,可是她并不觉得讨厌,反而还觉得很好闻,是那种干净而且温暖的味道…… 那一晚,当他送她回公寓时,如意已经改变了对他的想法。 这顿晚餐,她吃得很高兴,他并不如想像中的那般冷硬,而且今晚的对话,也让她稍微了解他这个人。 他是个孤儿,他事业有成,他没有种族歧视。 他也许有些专制,却不会太过霸道;他也许有点冷漠,却也不会太过冷血。 他不是老古板,也不会太死脑筋,而且,他十分擅于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即使如此,她对他还是带着很深的好奇,只不过…… 如意在镜前拆下发饰,缓缓想着,他们俩也许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他和她的社交圈差了十万八千里,是属于两个不同层级的人:虽然他说了下次再让她请,但她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在意金钱的问题。 至于他今晚为什么会来约她吃饭,她还是不甚了解,也许只是因为他一时无聊吧。 回到家中,杰森边月兑下大衣,边松开了颈间的领带,要将大衣挂到衣帽间时,他嗅闻到如意在衣上残留的香甜味道。他将大衣凑到鼻尖,发现那是柠檬的香味,很淡、很女人…… 脑海中,不觉浮现她方才披着他大衣的模样,她真的根娇小,大概只有五尺二寸左右,不像西方女人那般的苍白,她有着蜂蜜一般的肤色,她那张总是漾着笑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毛细孔。 不可否认的,他原本会选择的她出来吃饭,私心里其实是因为她的长相和英华有点神似。在他心里,一直想替英华做些什么,但她已经死了。他心中一直有种愧疚,想补偿报答英华,所以下意识里,才会对孙如意特别在意。 可一餐饭吃下来,他才发现她们俩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环境的关系,英华总是一脸忧郁,就算是微笑着,她眉宇间也始终带着淡淡的哀愁;但如意却很爱笑,她对每个和她说话的人微笑,好似这世界上没有坏人一般。 虽然她开朗的模样给人的感觉好像从小被人捧在掌心、受到众人的呵护,不知人间疾苦,但实则不然,她也曾在年少时遭受丧亲之痛,她也曾被人质疑、受人嘲弄,可她却能以较为豁达的态度去面对。 外表看似迷糊的她,并不是真的那般无知呆傻…… 杰森将大衣挂回去,倒了杯水喝。 窗外夜色已保,五彩的霓虹逐渐熄灭,渐渐只余各栋大厦的飞行警示灯,那小小的红灯,在每栋大楼的屋顶上闪烁,像红色的星辰。 “losaugeles……”望着这城市的夜色,他低声轻念着它的名字。 她会是另一个迷路的天使吗? 在瞬间,她单纯的笑颜和这城市的夜色在玻璃窗上重叠…… 杰森握着水杯的手一紧,不觉沉吟起来。 也许……他还是该注意她一点,至少在这一个月之中,他能够确保她不会因为意外而迷失,成为堕落的天使…… 良心发现了吗? 杰森因为这念头而无声的讽笑着,说是他也能受惠还差不多吧。 至少吃了这顿晚餐,他的确因为话题没在商务上打转,而让塞满了公事的脑袋休息了好一会儿。 第五章 再接到杰森的电话,是在一个星期后,她表演完第三场双面绣的当天晚上。 如意本以为是张姐来提醒她别忘记晚上的餐会,没想到电话接起来,却听到杰森的声音。说实话,她是满惊讶的。 “你吃过饭没?” 听闻这句熟悉的问话,她眨了眨眼,直觉回道:“还没。” “我去载你。”他简洁的说,好像这样就决定了一切。 “喔。”如意呆呆地应了一声,才旋及想起,她今要参加的餐会,马上扬声道:“喂,等等,杰森、杰森——” 才要挂断电话的杰森,听到她的大叫,忙将话筒移回耳旁,“什么事?” “我今天晚上有事。” 闻言,他不自觉的蹙起后头,“和谁?” “什么和谁?”她有些不懂。 “你和谁有约?”瞪着桌上小钟上一格一格跳动的秒针,他尽量让语调听起来平静无波,却难掩质问的意思。说实话,从多年前,他就已不常被人拒绝,更少让人将他排在第二位。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小小的不爽。 “喔,那个呀……”记得张姐好像和她提过要见主办单位,还有赞助厂商,还有其他大师级的锈品老师,加上一些记者。如意想了想,道:“应该……是很多人吧。” “很多人?”他不解。 “嗯,张姐说那餐会一定要到场。”如意吐了吐舌头,上次她开幕没到,已经是很失礼了,这次要是再没到,她铁被张姐骂到臭头。 “公事应酬?” “对啊,算是吧。”她点点头。 杰森闻言,紧蹩的眉头顿时舒缓,“是吗?那你明晚有事吗?” “明天?”如意想了想,确定明天没事,才应这:“没有。” “那好,我明天晚上七点去接你。”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将话筒放回电话上,如意有些余愣地走回房间换衣服,裙子套到一半时,她才醒觉自己方才到底答应了什么。 “呃哦——” 她两眼看向天花板,有一点点纳闷,为什么她好像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如意边拉上裙子的拉链边想着,其实也不是说她不想和他一块儿去吃饭啦,再怎么说她还是欠他一餐饭嘛,只不过她原以为不会再见到他了说。 在镜子前面将衣服整理好,她看看镜子里的人影,自言自语着,“真不懂他在想什么……” 避地!想那么多干嘛? 她皱了皱鼻头,不觉扮了个鬼脸,然后笑了出来。 电铃在这时响了起来,她匆忙跑去接对讲机,结果是张姐来接她去会场,她匆匆拿了皮包,赶紧下楼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奇异的是,这一个星期来,即始工作很忙,杰森即总是会不经意想起和如意用餐的那天晚上,还有她灿烂的笑容。 他甚至在第二天就想再找她出来吃饭,却因为工作太多,加上一种莫名的心理因素,让他觉得太快约她出来不好…… 总之,他日日加班到深夜,直至他发现大部分的工作都进度超前,他才打了她的电话,想的出来用餐,谁知她却有事。在百般无聊下,他只好接受凯文的建议,去参加原先就已排好的行程——中国绣品艺术展的餐会。 那餐会是在四季饭店所举行的,理所当然的,同样因为市长选举将近的原因,来宾们是政商云集,看起来主角倒不是那些绣艺大师,反而像是政商要员们的较劲舞台。 他才进门五分钟,就已经后悔了。 从传者托盘上拿了杯调酒,他实在很想将那杯金色的液体,泼到那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秃头市长头上;但他当然没有,他是一个标准的商人,有些人是即使你十分讨厌他,也不能不给地面子的,也因此纵使在心情烦躁的现在,他也只是牵动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点头同意对方的观点。 当那秃头市长讲到他这次竞选中的第十二条政见时,杰森将酒杯凑到嘴边, 决定地只能再忍受一分钟,然后他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思及此,他猛然想起如意那晚上就的话,不觉瞪着手中的液体看,下一瞬,他将其拿开,重新放回传者的托盘。 既然他要走了,也可以等回家再喝。 他礼貌性的向市长告退,转身往门外走去。从他进门到走出门外,在里面待不到十分钟。 饭店外,夜凉如水。 杰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望满天星辰。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在那瞬间,他竟在那金色的液体中,看见如意那担忧的容颜,她的脸,和英华忧愁的面容重叠在一起,然后那张脸越来越年轻,他发现自己看到一名年轻的东方女孩,正苍白着脸站在路边哭得伤心欲绝。 她父母过世时,她当时人在哪里? 这个问题,有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脑海。 如果她那时不在现场,她会这般害怕大车吗? 杰森脸一沉,想到这里,他突然完全没了喝酒的兴致。 “如意,你跑哪去了?怎么才一眨眼,你就不见人影?” 如意才从化妆间出来,就见到张姐匆匆走来。 “方才吃饭时,我不小心把口红吃掉了,我去补一下啊。”她眨眨乌溜溜的双眼,一脸无辜的说着。 “刚刚那赞助企业的老板来了,我本要介绍你认识一下的,谁知道你却跑得不见踪影,真是!”张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吐吐舌头,笑道:“没关系啦,反正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就算介绍了,人家大老板还不是照样记不太起来。” “呵,你是还没见到他,才会谈没关系这种话。” “怎么说?”如意好苛的问。 “你不知道,他是美国十大黄金单身汉之一哟。道尔先生年轻又多金,加上长得又不算太差,他现在是当红炸子鸡,烧烫烫的,炙手可热呢。” 如意闻言噗哧一笑,道:“张姐,瞧你说的,好像他很好吃的样子。” 张姐没好气的说:“去!我是为你着想,看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年来就不见你有要好的男友,本想说你们俩年纪相当,我来帮你介绍、介绍,看看会不会擦出点什么火花之类的,谁知道你每次都给我搞失踪。” “我不是故意的嘛。”如意笑笑的辩称,“再说,照你所说,这位道尔先生可是人人在争的金龟婿,就算我伸出根钓竿,他说不定还看不上我放出的饵呢。” “说这什么话?那么没志气。”张姐蹙起眉头。 “说实话。”如意摊开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好笑的这:“你瞧,我这人,要身高没身高,要身材没身材,要钱财嘛,也没什么钱财,况且像他那样的大老板,也不怎么需要我那点小小的钱财;那我唯一勉强拿得上台面的,就是绣才!但现在这时代,人家好端端的,没事娶个绣才回家干嘛?无聊的时候,锈些花儿、鸟儿给他看吗?” “啧,你这丫头,平常就不见你这么伶牙俐齿,只有在这时候,才会突然辩才无碍。”拿她没办法,张姐无力的摇摇头。 “张姐,你刚刚才说我年纪不小,怎么现在又说我是丫头?我已经二十八了那,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她笑笑的要她放心。 张姐一扬眉,双手抱胸,斜睨着她道:“哼,你也知道你已经二十八了呀,不知谁哟,上次才在开幕酒会上闹失踪,一点都不负责任,还敢和我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意闻言,脸一红,忙拉着她的手,撒娇道:“哎哟,张姐,我知道错了,我发誓,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啊?”张姐扬高了音量,一脸夸张的道:“拜托你大小姐行行好,别这样折腾我老人家。” 如意见状,赶忙挥着手,改口道:“没了、没了,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的。” “真是这样就好。”张姐持保留态度,不怎么信她。‘’ “呵呵……”如意知道自己纪录不良,只能傻笑着。 “你呀,就会装傻。算了、算了,走吧,我们过去吃点东西。”张姐说完就带着如意往餐台走去。“对了,你这两天有没有打电话回去给吉祥?”想起孙家另一位姑娘,她忙问道。 “有啊,我打了,她要我帮她向你问好。”’如意拿起一小块起土蛋糕,说完咬了一小口。 “我听说她之前在公司昏倒,她现在还好吧?” “嗯,她上次猛爆性胃炎发作,医生要她最好休息半年,所以她现在都在家休息。”她又咬了一小口入口即化的起士蛋糕,边在心里赞叹着,天啊,这里的蛋糕真是好吃,难怪这边住一晚上要将近美金一、两千元,幸好她今天只是来吃饭的,更幸好今天吃这餐饭不用她出钱。 “猛爆性胃炎?我只听过有猛爆性肝炎,怎么胃炎也有这种说法吗?”张姐拿起用牙签串在一起的小鲍鱼三明治。 “嘻,不是啦,那是我的说法,谁要她不发作则矣,一发作就惊天动地的。”她嘟着嘴埋怨锐:“我一听她被送医急救,真是差点把我吓死。” “唉,你们两个都那么大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身体。”张姐感叹的道:“不要嫌张姐罗唆,我看你们两个还是早点找个人嫁了,让你们的老公来照顾你们,我们这些旁边的才能安心些。” 如意一听,忍不住本喊道:“天啊,张姐,你越来越像我外婆和女乃女乃了,一天到晚就要我们俩结婚,我也想结啊,但没对象怎么结?” 张姐瞥了她一眼,“没对象就找对象啊,你找不到,我帮你介绍。” “介绍什么?像刚刚那个道尔企业的大老板吗?那就免了。”如意皮笑肉不笑,一脸“拜托不用麻烦”的表情。 “你知道吗?你这表情语气真像吉祥。”张姐没好气的瞄了她一眼。 如意眨了眨眼,微笑道:“我们是堂姐妹嘛。” “你确定你们两个不是双胞胎吗?”她方才还以为在和她说话的是吉祥呢。 “确定呀,我们俩爸妈不是同一个人呀。”她笑意盈盈地说着。 “呃……”张姐一想到吉祥和如意的双亲立时不予置评。她曾看过孙氏兄弟夫妇的结婚照,老实说,她实在分不出那两张照片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在她看来,那根本就是同一张嘛! 再想到上次去拜访孙家在乡下的老家时,她还以为自己得了散光,因为大部分的面孔都有相同的两张,真是吓了她好大一跳。 如意的注意力从食物上转移到张姐身上,问道:“对了,张姐,我明天是不是不用来呀?” “嗯,不过你后天还有一场。还有,明天记得去买洛杉矶时报来看。” “为什么?”她疑惑的问,边伸手去拿另一个女乃油泡芙。 “会有你的照片啊。”张姐笑笑的回答。 如意睁大了眼,“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对了,应该还会有那个道尔先生的照片,方才我看到记者在替他拍照,你可以顺便看看人家的长相。” 听了前面,如意自动略过后面两句,高兴的道:“哇,真好,我明天一定起个大早去买报纸来看。” 她嘴里含着女乃油泡芙傻笑着。真没想到她孙如意还会有上报的一天哪,上的还是国外的报纸呢,呵呵呵呵…… 一早起来,在外头探险了一天,如意想尽办法才回到了公寓,赶在杰森来接她前换上正式点的服装。 他按门铃时,她刚好准备就序。 这回他并没有问她想去哪里吃,而是直接带她来到这里。如意觉得这儿的气氛虽然没上次那一家好,但食物却十分好吃。 “杰森,你知不知道洛杉机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啊?”叉起一块鲜美的橙汁排骨送人口中前,如意看着对面的杰森问道。 他停下进食的动作,看着她,迟疑的问,“好玩?” “对啊,好玩。”如意点点头,道:“吉祥说我难得到洛杉矶住一个月,应该有空就到处走走,以增长见闻。” “增长见闻?”他挑起右眉重复。 “嗯,我们中国人的老祖先就有说过啦,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以我今天早上就出去走走,啦,但洛杉矶好大,我都有点搞不清楚方向,光坐公车就耗了大半天了。后来下午我就打电话回台湾和吉祥说——” “下午?”如果他没记错,台湾和洛杉矶这裹的时差有十个小时吧?突然间他同情起那位叫吉祥的人。 “对啊,下午。因为我公车坐了老半天都坐不到我要去的地方嘛,坐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就只好打电话给吉祥……” 他突然又打断她,有些好笑的问,“你迷路打电话回台湾去干嘛?远水又救不了近火。” 如意闻言,辩道:“可是我忘了带张姐的电话嘛,还有,我才没有迷路呢,我只是搞不清楚方向而已。” 这有差吗?杰森差点笑了出来,不过他没反驳她,只又问,“这位吉祥是谁?” “吉祥吗?她是我堂妹。哎呀,你不要直打断我,先让我说完啊!我下午打电话回去,她听了后要我问洛杉矶的朋友,就把电话挂了。我在洛杉矶认识的人又没几个,所以才想到要问你呀。你是在洛杉矶土生土长的对吧?那你知道这地方有哪里好玩的吗?” 哪里好玩?杰森愣之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在洛杉矶土生土长的没错,但这城市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游玩的地方……但见她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他只好努力的从记忆中翻找出人们曾提过的观光区,“呃……迪士尼乐园、好莱坞片场、中国戏院……” “啊!对喔,我要去迪土尼——”如意双眼一亮,忍不住大叫,但在中途发现自己声音大大,引来临桌客人的关注,她忙降低了音量,红着脸小声道“我要去迪士尼乐园,你不说我都忘记迪士尼乐园在这里了。 “你要去迪士尼乐园?”他有此诧异,他一直以为那种地方是小孩子才爱去的。 如意一脸兴奋的回答,“对呀,我从小就好想去迪士尼乐园玩耶,现在终于可以去玩了。对了,那里搭公车会到吗?” “呢……”杰森脸上冒出黑泉。说实话,他压根儿没搭过公车,怎么可能知道搭公车到底能不能到迪士尼乐园。 “你不知道吗?”见他半天没回应,如意有些失望的问。 “你什么时候要去?” “这几天有事,所以应该是下星期吧。为什问?你也想去吗?”她一脸好奇。 杰森一怔。他本是想说叫司机送她去的,现在听她这样一说,他还真有瞬间想和她一块儿去那叫做“迪主尼乐园”的地方,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可以吸引世界上成千上万的人蜂拥而至。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他一扯嘴角,摇头道:“不,我必须工作,不过我可以让麦克载你去。” “麦克是谁?”如意叉起另一块排骨,愣楞地问。 “我的司机。” 司机?哇! 如意一听呆了一下,叉到一半的排骨停在半空。老天,她都忘了对面这男人是有钱人,竟然还问他知不知道怎么搭公车。 “呃……我想……”如意放下又子,有些尴尬无措的挥着手,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傻笑拒绝,“我想……还……还是不用麻烦了,迪士尼嘛,大家都知道,我……呃,我自己问一下路就行了。” “你确定?”他狐疑的望着她。这女人早上才刚迷路,他实在根怀疑她能顺利到达迪士尼乐园。 “当……当然。”如意回答得有点心虚,笑容也有些心虚。 “你确定要去的日期后,我叫麦克去载你。” 他眉挑,以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说完,使低头继续进食。 “真的不用……麻烦了……”她话说到一半,一见到他那眼神,她后面的声音就变小了。“呃,再说你不是也要用车吗?” 他将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然后拿餐巾擦了擦嘴,“我这几天都会待在公司,就算要用车也有别辆。” “呃……喔。”她僵笑着,乖乖闭上嘴。既然人家如此坚持,她还能说什么呢。 回过神来时,发现他已将食物吃完了,而她的却还剩一堆,忙也低下头专心的将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吃掉。 用完餐后,走出餐厅时,如意突然大叫一声。 “哎呀!” “怎么了?”杰森被她吓了一跳。他今天可没喝酒。 “我刚又忘了付帐了。”她懊悔的说:“你刚付多少钱,我直接拿给你好了。” 杰森无言的看着她。这女人难道不知道他约她出来吃饭,并不是为了贪她那一点小钱吗?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不用了。” “怎么可以不用,我说了要给你洗衣费的。” 她振振有词的说着,蹙起了眉头,“我不喜欢欠人钱。也许对你来说,这只是一笔小钱,但对我来说,那却是一笔债,成天都压在我心头上,很不好受。 杰森倒是没想过她会因为这件事而烦恼,见她说得认真,执意要还他钱,只好和她说了晚餐的金额。 如意听了,将钱如数给了他,才笑逐颜开,但才走两步,她又突然叫道:“啊!糟了!” “又怎么了?” “我忘了买报纸了!”见夜色渐深,她着急的道:“快快快!你知不知道现在哪里还买得到报纸?”她边说边在街边四处张望。 “报纸?你买报纸干嘛?”杰森不解。 “我今天有上报啊!”她咧嘴一笑,伸手比了个“v”字,一脸骄傲。 “上报?” “对啊!昨天有记者来帮我拍照——啊,那边有卖!”她大叫一声,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很快的拉着他往报摊过去。 杰森被她带着走,在看到头版上那张照片时,立时觉得大事不妙,他不怎么想让她知道他的身分,瞧她方才发现她有司机的反应,他可不觉得让她发现自己是道尔企业的老板会让她自在到哪里去,因为她对他的态度是如此的轻松随意,比之一般矫揉造作的女子要好大多了。 最近已经很少有人在面对他时,是因为他是杰森,而不是道尔企业的总裁,但如意在着他、面对他时,却单单只是因为他就是他,只因为他是杰森这个人,而不是道尔企业的总裁,老实说这种感觉实在不错;事实上,那好到让他还想再邀她出来。 幸好如意像是没注意那头版新闻,拿了零钱给老板,连瞄都没瞄头版一下,就直接翻到下一版看。 她在找自己的新闻和照片时,他乘机揽着她的腰将她带离那满是他大头照的报摊。 “啊,在这边、在这边!”如意找到自己的照片,像是献宝似的,忙将那篇新闻献给他看,“看,台湾杰出双面绣品艺术家,孙如意洛杉矶展手艺!” 杰森在看到那篇报导时,立时愣住了,他好半天才清了清喉咙,问这:“你是来参加中国传统刺绣艺品展的?” “对啊!”如意仍在读那篇报导,看到其中一段文字,不觉笑道:“哇,他称我是东方来的小精灵耶!” “你昨晚上就是去参加主办单位办的餐会?” “嗯,对啊!”如意点点头,注意力仍全在那篇报导上。 杰森微微蹩起了眉头。他不记得昨晚有看到她,不过老实说,昨晚上他也没在那里面呆多久。是了,他想起来了,开幕当天其中一位没赶到,想来当天那个失踪的就是她了。 “呵呵,其好,我要把这篇新闻带回去给吉祥看。”如意傻笑着,突然想起,“对了,张姐说那赞助企业的大老板也会上报,奇怪,怎么都没看到?”她边说过继续翻找各版。 杰森一听,忙将那报纸拿了过来,道:“我看看你那篇报导。” 如意闻言便将报纸顺势给了他。反正她本来也不是真的很想看那大老板的照片,只是方才突然想起罢了。 靶谢那位记者将他给放到财经新闻版去,杰森边看边有技巧的将财经新闻版和头版那两张给折了起来。 “原来你是绣品艺术家,你学这个很久了吗?” 如意笑笑,“嗯,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十几年有了吧。” 他看到新闻旁除了她正在示范双面绣的那张外,其他还有几幅单作,便问,“这些都是你的作品吗?” 如意摇摇头,指着上头的照片道:“只有这张示范中的双面绣,还有这幅龙凤图是,其他都是别的师傅的作品。” “龙凤?我只看到龙啊。”他一脸疑惑。 “呵,那是因为凤在另一面呀!”她笑意盈盈地说着,“你要是有兴趣,改天可以去看看啊,我们这次的展览要办一个月喔。在这一个月之中,我除了现场表演双面异物绣之外,还会开一个小班制的课,讲解关于中国绣品的演变哟。” 杰森一听,不觉对她另眼相看。其想不到她看似迷糊,竟能做出如此细腻精彩的东西。 第六章 是开窍了吗? 凯文·班克拿着一份又一份的公文,站在桌边看着老板一边快速的签阅文件、一边频频看表,脑海中不觉浮现这样的念头。 据他这些天所见,他们公司这位年年荣登工作狂俱乐部排行榜第一名的杰森道尔,竟然会成了朝九晚五的准时上班族,非但如此,他在工作时还会突然就对着文件发愣起来,有时那如同千年石刻般的僵硬嘴角甚至还会微微地牵扬起来。 他在笑呢,而且是温柔的微笑,不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全身发凉的笑容,更不是那种嘲讽似的笑容,而是那种温柔的、淡淡的微笑。 这真是个奇迹啊! 凯文份瞄了杰森一眼。他知道这位大头这些天每天都约了人在餐厅吃饭,因为位子是他替他订的,所以他晓得有两个人,不过一开始他也以为那是商业应酬的饭局,直到这几天明显看到大老板的改变。 像是快到下班时问就会频频看表、心情愉悦;像是突然对休闲娱乐的场所有了兴趣;像是开始会问候他的家人…… 有一天杰森甚至抽了个空跑去看当初他半点不感兴趣的绣品展,还买下了好几幅绣画,其中最大的一幅双面绣屏风,就直接摆设在这办公室里头。 凯文第一次看到那幅绣作还真是有些叹为观止,特别是当他发现那一前一后的龙凤竟是绣在同一张布上时,还忍不住凑上去研究了老半天。 抬眼瞄了下那细致的中国龙凤绣品,他起初还觉得那东西放在这装演冷硬的冷色系办公室中实在是有点格格不久;但几天这样看下来,那中国龙凤还挺有气势的,着久了倒也慢慢习惯了。 老实说,他是不会不喜欢老板这样的改变啦,至少现在看来,他的这位大学同学看起来比较正常了。 “还有什么事吗?”杰森看完最后一份文件,确定无误后,边签边问。 “伦敦分部和柯特公司的技术合作案已经确定,亚力先生已经塔机从伦敦回来。”凯文扶了扶金边眼镜,“还有,麦克方才电话通知说已将孙小姐载到餐厅去了。” “亚力明天会到?”杰森将最后一份文件交给他。 “应该是。” “那好,明天他到的时候,请他先来我办公室一趟。”说完他便站了起来,走到衣帽架分拿起外套穿上,边吩咐道:“如果有急事的话,就打我行动电话。”话完,他人已走出了大们。 “是。”凯文微一颌首,望着杰森那匆勿急行的背影,唇角不觉微微一扬。 他猜……这家伙大概是恋爱了吧? 凯文双眼向上看向天花板,不一会儿眼珠子又转移方向瞧瞧那幅巨大的锦绣屏风。 至于对象嘛,八九不离十是那位姓孙的中国小姐…… 只是他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这样影响杰森这工作狂? 她不但改变了杰森夜夜加班的习性,还让在洛杉矶名人界对女人号称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斥资买下他以往最嗤之以鼻的艺术品! 包厉害的是……凯文瞄了眼桌上的桌历,扬起了眉。这女人还破了和杰森约会最多的次数纪录! 说实在话,他这位大老板长相还不差,加上又是全球亿万富豪榜上有名的黄金单身汉,一般女人见到他,就好像蜜蜂见到了蜜糖、苍蝇看到了西瓜,立时前仆后继的扑上来。 只不过有三分之一的女子在和杰森的过一次约会后,就会因为他的不解风情、冷淡木然而打退堂鼓。 还有三分之一则是会在第二次认知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而且还是位个性诡异的铁公鸡后,就会自动消失。 另外的三分之一,到了第三次约会才发现秀色可餐的自己在杰森心目中的地位,不只排在工作及亲人后面,也排在车子后面,更惨的是,竟然还排在食物后面。 当那些女人发现自己连个麦香堡都比不上的时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会放弃继续和这个老是将美女晾在一旁的男人交往了。 套句某名女星愤然离去前说的话——对牛谈琴都比和他在一起好,至少牛还会听你说话! 所以,据他所知,能够和杰森的会超过五次的女性,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一个,就是这位中国女子孙如意。 真不晓得这女子是何方神圣,她到底有啥本领,非但能忍受,甚至还能让杰森连续六天都和她用心约会? 凯文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他是真的挺好奇这位神秘女子的庐山真面目,就不知那位中国女圭女圭能撑到几周就是了…… 好怪,他竟光是看到她就觉得心情愉悦。 车才刚开到餐厅外头,杰森就看见如意坐在靠窗的位子,捧着手里的莱单,很专心的在研究着;不一会儿,只瞧她杏眼圆睁,笑意盈盈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指着精致菜单上头的法文,一一询问站在一旁的待者。” 她红扑扑的脸庞在柔和的灯光照射下,更显娇女敕。 将车开到餐厅门口,他下了车将车钥匙交给泊车小弟,使兴匆匆地走了进去。 “你是说这是蜗牛吗?” 杰森来到位子上时,如意正抬着某单上的一行法文,张大了眼问着那不厌其烦解释每道菜色的侍者。 “是,那的确是蜗牛,这是本餐厅的名菜。”训练有素的男侍微笑介绍。 “哇,原来法国人真的吃蜗牛啊?我还以为只有中国人才会什么都吃咧。”她咧嘴笑着,一抬头看见杰森,便将菜单交给他,“幸好你来了,这菜单都是法文,我都看不懂,还是你点吧;不过,我不要吃蜗牛喔。” 杰森微微牵动着嘴角,接过莱单,很快的帮她和自己点了莱,将莱单交还给传者,然后才转头看她,“你今天去迪士尼好玩吗?” “当然好玩啊,那地方好大,我玩了一天都还没全部玩完呢!”如意开心的笑着说:“要不是麦克和我说你已经订了餐厅的位子,我真想继续玩下去,真可惜你要上班不能上起去。”她有点同情的看着他。 杰森眼里有着笑意,淡淡说道:“你可以说给我听啊。” “听到的和实际看到的会有差啊。”如意凑上前,积极鼓励道:“我真的觉得你有空可以去玩玩喔,有很多人都是像我一样不远千里而来耶,你们往洛杉矶的就很幸运啊,休假的时候就可以跑去玩了!” 休假? 杰森扬起眉。说到休假,他已经很久没休过假了,对他来说,就算是假日,他也是照样将工作带回去做;或许他是该找几天真正放松下来。 说实在话,这几天晚上,他都邀她一起用餐,那种不用想太多的感觉很好。 他从来没遇过像她一般思想如此单纯的女子,她不矫揉造作,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是如此纯真,就像不小心落入凡间的天使,她的一切情感都是单纯而直接,有时甚至直接得让他措手不及。 她的单纯也许在别人来看是少根筋,像是前几天晚上,一位国际巨星上前攀谈,她竟语出惊人,问对方的鼻子是不是真的整形过,要不然就是完全不认得对方是谁,搞得所有人除了他之外全都尴尬不已,他则是差点爆笑出来;大前天晚上,她则是在吃螃蟹时,一不小心将敲螃蟹的小槌子给槌飞了出去,掉到人家菜盘里;前天晚上,她因为掉了一个耳环,就这样直接蹲了下来,趴在地上,钻到人家餐桌下去捡,结果吓得那桌夫妻立刻起立让位。 昨天晚上更绝,他去接她时,只瞧她眼眶湿润,鼻头发红,像是才哭过,他还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一问之下,才发现她只是因为着电影““西雅图夜未眠”看到掉泪。 要是在以往,他只会觉得这种看电影看到掉泪的女人很可笑,但见她难过,他的情绪竟也跟着郁闷,还以为那是个悲剧,只好笨拙的安慰她,要她下回找些好结局的喜剧片来看。 结果今早上班时,他问凯文,才知道那部片子根本不是什么爱情大悲剧—— “那为什么有人会看到哭?”杰森一脸纳悠的问凯文。 “我想是因为之中的剧情,安排男主角在空中电台剖析内心对亡妻的感情,感动了那些女人吧。”凯文面无表情的解说着。 “在电台?”杰森经起了眉,“你开玩笑?” 凯文摇摇头,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样的人会在成千上万的听众前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 杰森只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但显然那位男主角那样做感动了许多女人,至少孙如意是其中一个。 望着此刻眼前表情生动的如意,再想到早上和凯文的对话,杰森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情绪竟被她影响得如此深远,他在乎她的喜怒哀乐,他发现自己喜欢她,非常喜欢。 也许就是因为她是那样的真,所以让他渐渐被她吸引,渐渐无法再把她当成只是一个吃饭的朋友。 突然间,他着然领悟到一件事。虽然他还不了解到底自己想要把她放在哪一个位置,但却十分确定,他不要她在展览结束后就和他分道扬镳。 “我是说真的,你住那么近,不去玩一玩真的是太浪费了!” 如意的声音突然传进耳中,杰森回过神来,只听她说:“我觉得你实在应该多多休息放轻松点。 你知道吗?我前两天呀,看到一栋大楼大门旁的墙壁有个雕像,那个雕像面向大楼,西装笔挺的,手里提着一个公事包,可是他却没有头喔,因为他的头全塞到墙里去了。” “什么?”他楞了一下。 她正经的点点头,道:“没错,那家伙的头全塞到大楼的墙里去了,大楼外只有西装笔挺的身体,手里还提着公事包。你整天都想着公事,小心有一天变成像那家伙一样喔,为了公司而活,连整颗脑袋都塞进公司的墙里去了。” 他闻言不觉怔忡,脑海里只回荡着她带着腔调的英文。 为了公司而活…… 见他没说什么,如意又用力建言,“所以啊,有主要常常出去玩,暂时忘掉公事呀,让自己放松休息一下。” 看着她积极劝说的面容,他的嘴角不觉牵起微笑,“也许下次吧。” 夜半时分。 在床上躺了半天睡不着,如意干脆爬起来冲了杯牛女乃喝。 站在厨房中,她手里拿着汤匙搅伴着牛女乃,望着那渐溶于水中的女乃粉,她的思绪不由得又飘向那占据了她脑袋瓜子整个晚上的男人。 这星期,她老是在和他吃饭,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会答应和他一块儿去用餐。 可是有人请客啊,不吃白不吃嘛! 如意笑着编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说实在的,也不全是为了贪小便宜呀,老实说她还满喜欢和他说话的,虽然她说的话可能在大多数的时候很没营养,但杰森非但没有敷衍了事,反而很专心的在听她说话,对她一些奇怪或愚蠢无知的问题,他也不会嘲笑或瞧不起她。 原先她还以为像杰森这样的有钱人,一定会觉得和她在一起很无聊,不过他似并没有这样觉得,要不然也不会每天都来的她一起用餐了,不是吗? 她端着热牛女乃走到客厅沙发上坐好。 他这人其实对她挺不错的,老是给他请实在也很不好意思…… 喝着热烫的牛女乃,如意不觉想着,也许她下次可以再回请一次。不过,洛杉矶她又不熟,也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东西,再说,他那么有钱,可能什么都吃过了吧。 如意烦恼地安紧了秀眉,又喝了一口热牛女乃。 啊,对了! 突然间她灵光一闪,她可以自己煮给他吃啊,煮她拿手的家常菜!洛杉矶虽然有中国餐馆,但他不一定每一种都吃过嘛! 对,就这么办! 她笑嘻嘻地放下杯子,忙跑去拿纸笔拟起菜单来。 要煮什么呢? “嗯,酸菜鸭……糖醋排骨……”如意边喃喃自语着,边将莱名及食材写了下来。 “还有什么呢?”她咬着笔头,扬眉想了想,“对了,还要一份青莱!” 写上,然后又想到,“还可以清蒸条鱼,再做个三杯鸡。” 不一会儿,她拟好菜单,笑眯眯地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依稀记得张姐曾和她说,这儿有些地方是可以买到中国人特有的食物的,等天一亮,她去多跑几个地方,应该就可以找到需要的材料,到晚上她就能请他来吃饭了。 跑了三个超市,去了一趟唐人街,如意大包小包的将材料提回家,等她煮到一半,想通知杰森时,才发现自己找不到他。 前几次吃饭时,他曾经给过她一个电话号码,但接那支电话的小姐却只问她一句“你有没有预约”。 当她回答没有时,那小姐只公事化的说出一长申请她先行预约后再打来,便将电话给挂断了。 有些茫然的看着发出“嘟嘟”断讯声响的话筒,她一时无法反应,半晌才认命的将它给挂了回去。 看来她只好等杰森自己联络她了。 如意胸口有些闷,坐在沙发上发 呆了好一会儿,才安慰自己,现在才中午嘛,前几天杰森最迟都会在他下班前打电话来,他今天应该也是会自己打来吧?到时她再和他说就行啦!反正就算他订了位,也是可以取消的呀! 对,他会自己打来的! 如此这般一想,如意脸上的茫然才消去,重新换上快乐的面容,振奋起精神走回厨房忙去。 时间在忙碌中快速流逝,标示时间的指针分秒不停。 下午两点,她笑自己太爱看表。 下午三点,她告诉自己现在还早。 下午四点,她看着太阳想说它离地面还高。 下午五点,她频频走到窗边查看。楼下来往街道。 下午六点,她忍不住一再拿起电话看看它有没有坏掉。 下午七点,她手里握着一把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螺丝起子,努力专心的在拆电话,当她拆下第三个小螺丝时,才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 如意停下拆解的动作,坐在沙发上,抱着拆到。 一半的电话,呆楞地望着墙上的大钟。 滴答、滴答、滴答…… 那黑色的长针短针一分一秒的在跳动着,好像她的心跳。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两分、三分…… 她无声无息地望着墙上的钟,当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到七点半时,她缓缓低下头来怅然地捡拾起桌上的螺丝,然后动作笨拙地一颗一颗将它们栓了回去。 不一会儿,她将电话放回茶几上去,然后一一将那些饭菜及汤上桌。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灯依序亮起。 她像个木头人似地为自己添了碗饭,然后端着碗筷,面对着一桌的板莱,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也许他在忙吧。 她食不知味的咀嚼着一口白饭如是想着。 也许他和别人约了…… 她夹起一块排骨,却没送进嘴里,只是有些茫然的瞧着它。 说老实话,她又没事先和他约好,找不到他也是很正常的。 如意眨了眨眼,这样告诉自己,嘴角努力牵起微笑。 再说也没人规定他一定要和她一起吃晚餐啊,只是这一个星期来,他们俩天天一起用餐,她还以为今天晚上…… 也是一样。 不过,这也只是她自己以为而已吧。 楞得地着着筷子前端夹着的排骨,如意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胃口,只觉得胸口郁闷,她缓缓地放下了筷子,不觉望着满桌的饭菜发起呆来…… 叮咚、叮咚! 电铃突然响起时,如意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竟对着整桌饭菜发呆了两个小时。 墙上钟里的时针已指到了九点半的地方。 拉开椅子,她模着脸,茫茫然地走去接对讲机,可她“喂”了半天却没人回答、当她正纳闷时,电铃声又再度响起,她才发现那铃声是楼上的门铃,而不是楼下的大门电铃。 她真是昏了头了! 笑自己的蠢笨,她忙拉开门栓,一转门把将门打开。 “对不起,我刚听错——”如意模着额角,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未料一抬头就看见杰森,她一呆,语音一顿,不觉停了。 “楼下刚好有人进门,所以我就直接上来了。”杰森嘴角微微牵动解释着,却见如意望着他动也不动。 下一瞬,她突然就掉下泪来。 “怎么了?”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原本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上次她看电影看到哭时也没这样突如其来就掉下泪来啊。 “对不起,我不是……”如意摇摇头,慌忙擦去泪珠。她想笑,想停止掉泪,但那些泪水就是不听她控制,她不觉话无伦次起来,“我只是……我不知道……” “嘘,乖——”也许是有了上回的经验,他这次总算是知道该如何处理,赶忙揽着她进门,坐到沙发上,好生安慰,“别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我——”她开口才说了一个字,看到他关心的脸,泪意又涌上双眸,迅速滑下眼眶,喉头不觉哽咽。 “你又看了爱情电影?”他见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掉泪,只好自行猜测。 如意摇摇头,想笑却还是笑不出来。 “悲剧小说?” 如意再摇头,还是泪眼朦胧的。 突然想到她这栋公寓附近的治安并不怎么好,他心头突起不安,脸色一白,“你被抢了?” 他急着要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却见如意一手捂着嘴还是摇头。 杰森见她泪流满面的,只好先转头寻找面纸要拿给她,却不经意发现那一桌满满的饭莱,他微微一楞,却听到身旁的她终于抽抽噎噎地开了口。 “我……我煮了莱,打电话通知你……但…… 但是……”她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新的泪水又滑了下来。方才她还以为他今晚上都不会来了,结果却突然见到他出现,占据着她胸中脑海近两个小时的那股空茫,像是突然被塞人了汹涌的情绪波涛,在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就忍不住掉下滑来。 “你为我煮饭?”杰森转过头来看她,一脸震撼。 如意二度抹去自己的泪水,觉得自己好笨好促,再次尝试着微笑,道:“我……呃……我知道你忙……而……而且我昨晚也没先和你说好……可可是我们……我以为……我……我好傻……呵……”她在笑着,泪中带笑,笑自己的傻气。 “为我煮的……”杰森愣愣地这。 她为他煮饭,就只为了他,为他一个人,不是为别人,更不是顺便,而是特地为他一个人做饭…… “不,你不傻……”他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暖意,喉头不觉紧缩着,他抽了两张面纸替她拭泪,脸上表情整个软化下来,温言道:“你一点也不傻;是我不好,今天公司有点事,我没想到你会……” 如意不好意思的笑着,泪水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往下掉,“我……我知道我没先和你说……我也晓得……你不知道……我本来还好好的……但是但是……一看到你……我……我就觉得……就觉得…… 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就觉得好想哭……” 如意右手抹完泪,左手继续擦,结结巴巴说着、说着就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老实说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莫名其妙掉下泪来的行为很荒谬,但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睁着泪汪汪的大眼,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天啊,他只觉得她好可爱! 这女人对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毫无所觉,杰森既感动又好笑的替她拭去泪痕,她可能到现在还没搞懂她为什么会掉泪,他却知道,从她单纯的想法及行为里知道,知道她很在乎他,非常非常的在乎。 他轻柔的将她脸上的泪痕都拭去,胸口盈满着温暖。 这种感觉根好,真的很好。 哀着她的小脸,看着她那如小鹿斑比水汪汪的黑瞳,他的拇指不觉停在她粉女敕的柔唇上,停下 下一瞬,他低首吻住了她。 如意呆住了,甚至忘了一切,直到他那灵动的舌哄诱她张开了小嘴,来了进来,她都还无法反应。 她吻起来好香好甜,还有着淡淡的柠檬香,杰森为之眷恋不已,不觉加深了这个吻。 “喔,天啊……”当他终于离开她的唇时,如意也只能轻喘着气,一脸茫然地瞪着他瞧。 喔,天啊、天啊、天啊—— 如意胸口如小鹿乱撞,脑中一片浆糊,她在心里乱叫。天啊!他干嘛亲她? 杰森看着她那茫然傻气的表情,忍不住又笑着啄了下她的粉唇。 “这是问候的吻吗?”她傻愣楞的,直觉反应问道。 他笑着摇头道:“刚刚那个是,之前的不是。” “啊?喔。”如意双顿迅速染红,只觉得自己方才好像问了一个傻问题。她不好意思的应声表示明白,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而且她也不知道两只眼睛该看向哪儿,眼珠子瞟啊瞟的,就是不敢看他,心里却忍不住尖叫着。 天啊!他到底为什么吻她啊? 第七章 屋子里很安静,杰森好整以暇的看着如意脸色越来越红,只觉得她的不安可爱得紧。 说实话,他从来没吻过那么害羞的女人,瞧他才吻她一下,她就不敢看他,无措地一下子模模脸、一下子顺顺发,一张脸更是红得发烫。 杰森望着她,唇角轻扬,猜测着她脸上红晕何时才会消。 如意越来越无措,刚开始还只有双颊火烫,接着全身都发热起来,她在沙发上坐立不安。 他为什么都不出声? 如意忍不住想看看他在干嘛,视线一移回来却立刻对上他的眼,她像是被吓到一样,立刻跳起来,红着脸,指着餐桌上的饭菜结结巴巴道:“啊…… 呃……那个……你吃过了没……那个我……我我… …我去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杰森看着她边说边手足无措的往餐桌那儿退,眼看就要被后头的椅子绊倒,他忙起身提醒,“小心——” 结果如意见他站起来更慌,又退了一步,立刻因那张椅子失去平衡,她吓得大叫,“哇啊——” 杰森两个大步向前,虽然紧急抓住了她,却反被她整个倒势拖下,他在瞬间和她掉换位子,将她护在怀中,所以两人摔倒在地时,反而是他在下。 鲍寓中发出一声巨响,只瞧他们一块儿压塌了那张木头椅子。当一切尘埃落地,不再听到任何声响,如意才敢抬起头来,却发现杰森早成了她的垫背。 “喔,天啊!杰森,对不起,你没事吧?”如意慌张的爬起来,一脸着急,这下可一点也不结巴了。 “没事。”他苦笑一声,跟着爬坐起来,没想到手才一动,他脸色立刻刷白。 “杰森?”望着他的脸色,如意担心的叫唤他。 “没事,只是刚才撞到而已。”他牵动嘴角,要她别担心。 “你把外套月兑下来我看看。”如意说着也不等他回答就动起手来。 杰森本想说不用,但她已经主动帮他月兑起外套,他也只好由她。 如意月兑下他的外套,再帮他卷起袖子,只见他整条手臂,从手肘上方到上臂都肿了起来,而且已经开始有点发紫的迹象了。 “我的天!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意,没关系……”见她一脸愧疚,他忙开口,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她给打断。 “你等我一下!”如意没注意他说的话,只匆匆跑到房间从行李箱中翻出万金油,又忙跑回客厅,“来,你坐下,我帮你擦药。” 杰森被她带回沙发上坐好,没想到背才靠到椅背上,他忍不住又倒吸一口气,脸色微变地立时坐直。 “喔,对不起,你的背是不是也……”她满脸抱歉,秀眉全拧在一起。 他苦笑点头,“我想大概是。” “那……我看你背心和衬杉也月兑掉好了。”如意专心努力的开着被转得很紧的万金油盖子,完全没想到其他。 月兑掉? 杰森嘴角一扬,十分听话的照做,虽然他怀疑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不容易将盖子打开,如意挖了一些万金油出来,猛一抬头却看见他赤果果的胸膛! 她一骇,整罐万金油差点月兑手飞出去! “你……你你……我……我我我……”才稍微消褪的红晕再度以极快的速度冲回如意的脸上,她红着脸,张口结舌支吾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字句都吐不出来。 “不是要帮我擦药?”杰森眼底带笑提醒她。 “嗯啊……呃……是……对……”她像是这时才想起,语无伦次的点头。 他主动伸出右手,如意虽然害羞,也只好握住他的手腕,将食指上的药抹在他红肿的手臂上,然后顺着他臂上的肌理搓揉起来。 长这么大,她可从没见过男人那么的活生生、血淋淋——喔,不,是赤果果的出现在她面前。 他的身材真是……好啊! 如意低着头,不敢看他,双眼只放盯着他的手臂瞧,但光只是这部分,就让她爱不释手—— 赫?她在想什么呀! 她像被烫到一样,突然就放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杰森一脸平静的明知故问,心里却在暗笑。呵,他真喜欢看她害羞地对他垂涎。 脸上的红晕似乎蔓延到了耳际,她结结巴巴地道:“没,呃……我……你的手这样就可以了…… 请请你转过去……还还有你的背……”天啊,她的脸是不是开始冒烟了?杰森嘴角噙着微笑,如她所愿的背向她。 没了他的视线,如意总算松了一小口气,忍不住模模自己火烫的双颊,直到闻到万金油的味这充斥鼻间,她才忙回过神来,继续帮他结实的背脊擦药。 没了他的注视,如意手脚俐落了起来,专心的帮他按摩着。“这药很凉。”杰森突然开口。 “是啊,这是我从台湾带来的,吉祥每次撞到都是擦这个的。” “每次?”杰森好奇的挑起眉,奇怪的问。 “对呀!也不知道为什么吉祥从小就常会受伤,她很衰呢,如果今天有个盆栽从楼上掉了下来,若我和她走在一块儿,被砸到的就一定是她;不过在她旁边的人都很幸运呢。” “真的?”他到着前方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一脸好笑的回问。 “真的。”如意确定的点点头,却在这时注意到他背上有些淡淡的疤痕,那像是久远的伤疤,因为他方才撞到后背部红肿才明显了起来,她不觉放柔了力道,抚着那些伤疤忍不住问,“杰森,你这些伤怎么来的?” 伴在地身上的手,感觉到他的肌肉在瞬间僵了一僵,如意跪坐在沙发上,会错意的以为他背痛手忙脚乱的问道:“对不起,是不是我刚才太用力了?很痛吗?你哪里较疼?我先帮你抹药揉揉,我这次会轻点的。” 杰森紧绷的心绪不觉因她焦急的关心而放松了下来、按住她扶在他肩头上的小手,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有,你没有太用力。 那些疤,只是小时候玩耍时,不小心弄伤的。” “喔,原来……”发现自己太大惊小敝,如意不好意思地笑笑。被他覆住的小手,莫名传来一股电流,她手心不觉出汗,怕他发现,她害臊的忙将手抽了回来,赶紧再挖出一些万金油抹在手上替他擦药,藉此掩饰心中的紧张。 可是,小手一模上地结实的背,她就忍不住要胡思乱想。他的背真好模,温温的、热热的,既平滑又结实,他背部的曲线,像男模特儿一样漂亮…… 她本来是在揉散化背部红肿的,到后来却渐渐模上了瘾、出了神。 杰森只觉得她的小手接触面从指月复变成掌心平贴,从擦药变成摩掌,当她那冰凉的柔夷往上揉扰他的后颈,然后是他的肩头,跟着往前滑下轻抚他的肩肿骨时,他不觉闭上了眼,得握住拳才能制止自己转身将她扑压到沙发上。 当如意的手更向下滑,来到他的胸膛时,杰森倒抽口气,呼吸因她的抚模而急促了起来,他怀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意……”他张开眼,声音沙哑的唤她。 她像是没有听到,小手有如翩翩蝴蝶般轻柔的在他上半身游走。 “如意。”他深吸口气,克制汹涌的,又叫了一次。 “啊?什么?”她有些茫茫然,仍未回过神来,两只手仍不规矩的在他身上流连。 “我想应该够了。”被她模得心痒难耐,他开口提醒她,伸手压住她溜到他胸膛上的手,怕她再模下去,他会受不了。 “什么够了?”她还有点儿余愣,只知觉到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跳动。 “药应该擦够了。” “啊?喔,对……”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快得闪电般抽回手,跳下沙发,满脸通红的绞扭着手道:“你你……你饿不饿?有菜……” 杰森转过身来,微笑道:“我知道,你为我煮的。” “我找我……我去热莱……”说完她就转身匆匆进了厨房,看都不敢再着他一眼。 看着她仓皇而逃,杰森不觉抚额轻笑,幸好她这次没再跌倒。 菜是热的,冒着白烟,饭菜香引人食指大动。 中国莱,其实是他相当熟悉的食物,因为想念英华,所以只要有机会他总是会去接触和中国有关的事物,食物是如此,当初会答应要赞助绣品艺术展也是如此;只是他从没想到赞助那场展览,竟会将如意从遥远的异地带到他身边来。 杰森将衬衫套回身上,环顾四周,他的思绪不觉游走起来。桌子、电视、沙发、衣橱、音响、床。 那是他屋子里会有的东西,他在办公室上的房间很宽敞、干净,干净得一尘不染,也干净得很空洞,没有丝毫人气,不像如意的这间公寓。 这公寓本是他公司的产业,虽然是在市区,但是因为太过老旧附近又没停车场,所以一直闲置着,偶尔才出租出去。他记得凯文曾和他提过要将这公寓出借给绣品展其中几位人员,但他在遇到如意时,却没注意到她的地址。事实上,除了这次之外,他以前也没到过这公寓来看过。 方才,一进这间属于他公司产业的老公寓,他只觉得如意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至少无论他怎么看都不觉得她只在这公寓里住了一个星期。 她的窗帘是拼布做成的,客厅桌上插了一瓶花,电视上除了录影带还有十几本杂志,沙发上摆着他初次遇到她的那天她奋力捡回来的槌子大气球,冰箱里则塞满了零嘴和食物。 她的公寓看起来十分温馨,又不会太过杂乱,而且一点也不空洞,似乎处处都看得到她存在的痕迹。 望着她忙碌的将热好的饭菜一一摆上桌,他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要不要我帮忙?”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她。 “不用了,我已经弄好了。”在厨房忙碌了好一会儿的如意,脸上红云终于消褪,这会儿较没那么手足无措了,她将汤端上了餐桌,在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几道都是我们那儿常吃的食物,你尝尝看。”她笑着说,见到桌上的筷子,突然想到外国人不习惯用筷子吃饭,忙起身这:“啊,对了,你等等,我去帮你拿刀叉。” “等等!”杰森叫住她,在餐桌旁坐下,熟练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看着她,微笑道:“我会用。” “啊?真的耶。”她一脸稀奇,回身添了一碗饭给他,再帮自己添了一碗,边好奇的笑着问,“我来洛杉矶这几天,你是第一个我见到会用筷子的外国人,你怎么学会的?” “小时候学的,我第一个养母是中国人。” “真的?”见他自己提到小时候的事,如意心里有些高兴。虽然她很迟钝,但经过上次的事,她知道他其实很在乎自己是孤儿的事实。 “嗯。”想起英华,杰森双眼一黯。 不知为何,如意竟能感觉到他的哀伤,她不觉柔声道:“她一定是个好母亲。” “为什么这么说?”他拉回愁绪,有些好奇她为何会这样认为。 “因为你是个好人啊。”如意微笑解释,“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三岁定八十’,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性情是在三岁就定了,所以说她一定是一个好母亲,才会养出你这么一个好儿子。” 说实在话,杰森常听到别人奉承的话,但长那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家说他是个好人。 他嘴角微扬,“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如果你不是好人,你就不会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跑来帮我爬上桥啦!” 见她笑眯眯地说得一脸理所当然,杰森眉一挑,道:“你怎么知道我那时不是因为车子抛锚,一时好奇加上无聊,所以才过去的呢?”他顿了一顿,似有所感的又冒出了一句,“我并不是好人,至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 她眨了眨眼,突然正色了起来,“当时那儿也有其他人,可是只有你过来了,也只有你对我伸出了手。虽然我一开始也觉得你好像很冷漠,但事实是,你并没有你自己所想的那般冷酷,不管你怎么认为,我……我还是觉得你是好人……你你干嘛这样看我?” 她说话时,他一直盯着她瞧,也不知为何,她说到后来双颊就越来越红,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起来,不过她还是坚持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他温柔的看着她,微笑说这:“我一直以为像你这种善良的人早就已经绝迹了。” 如意的脸更红,“谢谢,不过我大概也没你所想的那么善良,我也是有很没良心的时候。” “例如什么?” “呃……啊……”如意很努力的想了一下,才道:“像是上次开幕会我没有到,张姐就说我很没有良心呀。” 杰森闻言直笑。如意自己说完也觉得好笑,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吃过饭,如意本想拿冷饮给杰森,一开冰箱却发现饮料没了,本要自己下楼去买,杰森忙提醒她现在已是晚上十点,附近店家都打烊了,便提议开车载她去远一点晚上比较热闹的地方去买。 “我吃太饱了,得走一走,消化一下胃里的食物。”他笑着说。 他说得没错,附近的店家的确都打烊了,车子开了一段路才看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 也许真的是时间已晚,店里只有几位客人。 如意拿了两瓶气泡式矿泉水,转身到柜台结帐,杰森的行动电话在这时突然响起。 “喂,我是杰森。”他很快的接起电话。 电话中传来老管家力持镇定的声音,“杰森少爷,夫人心脏病发作!” 他一所,立时沉声向;“通知凯萨琳医生了没?” “已经通知了。” “我马上回来!”语毕,他便将通讯结束,一转头看到如意,他才想到她的存在。这地方离她住的公寓有点距离,他怀疑她能自己回去,尤其是她那公寓附近的治安,到了晚上其实并不怎么好。 已经结好帐的如意看出他的迟疑,忙挥手道:“没关系,你有事先去忙好了,我自己会回去的。” 他看着她,下一瞬,便强自揽着她一起上车。 “你和我一起过去。” “啊?什么?杰森——”如意呆了呆,被半强迫的带到了车上,本想再说什么,但见他脸色凝重,她那后面的话就不了了之了。 虽然才认识他没多久,但她已发现,若他决定了某件事,那就表示那事情已经定案,她最好还是别浪费口舌比较好。 车子一发动,就有如流星般飞驰而出,她怀疑他把油门踩到了底,她得极力遏止才能不尖叫出声。 才上车一分钟,她已经觉得想吐了。 这时,他突然来个九十度转弯她顿时脸色发白。 天啊,那个需要看凯萨琳医生的人大概对他十分重要,只是她希望她还能有命看到那个人,也希望等一下车停时,她不会吐在杰森的车上,或是那人的家里。 一个紧急煞车,差点让安全带这出了她压在喉问的食物,幸好接下来车子又冲了出去,她往后一倒,撞到椅背上,那呕意勉强压回食道里。 当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时,如意忍不住脸色刷白的想着,早知道方才就不吃那么多食物了。 也许她可以在下车时,吐在路边…… 车子开进比佛利山庄时,如意发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两眼瞪得老大。虽然是晚上,有些屋子看不出真正的规模,但其中光是从围墙低矮的那种屋子外,看进去的惊鸿一瞥,就已让她瞧得欣羡不已,更别提其他大门深锁,绿树围墙重重的豪门大宅忙着观看车外的豪宅,她甚至忘了方才想吐的念头。 这时,她突然发现车速慢了下来,杰森将车开进了一户庭院深深的铁门之中,不久他就将车开到了大屋前停了下来。 车一停,杰森便匆匆下了车,如意跟在后面,却在下车后,忍不住目瞪口呆的看着车旁大门前那座会发出蓝光,上面还有着好几个天使雕像的喷泉。 我的老天爷啊! 如意仰头张嘴望着那座喷水池,忍不住发出惊呼声,“哇——” 杰森都已经进门了,她还赞叹的望着那座雕功精致的喷泉,怀疑自己人到了罗马;等她回过神来时,杰森早已不见人影了。 一回头,她这才注意到坐落在她身后的豪门大宅。 痹乖!如意眨眨眼,再度仰首,打量眼前的庞然豪宅,一张小嘴不知不觉又张了开来。 天呀!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如果她没认错,这是维多利庭式的房子,像这样子的屋子,她在老城区见到不少,但保持得像这橡那么完好的,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好不容易镇定了心神,她才想到要进门。豪宅的大门敞开着,她一路走了过去,并没有看见其他人,不过却听见二楼隐约传来人声,她猜所有的人大概都在上头。 进门后,从玄关起,一直到那金碧辉煌的大厅,她一只眼眨都没眨一下,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的,光是看到那磨得发亮、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她就觉得自己站在上面很不应该。 大厅里,地上铺着一张看起来很贵的地毯;墙上,有一张看起来十分面熟的印象派风格画作,想来也是名家的作品…… 挑高的天花板、大片的落地窗、直垂到地的厚重窗帘、华丽的水晶吊灯…… 如意因为环视厅堂而在中间缓缓旋转着圈子,她目不暇给的看着这栋华丽的大屋,转了一圈后,蓦然发现前方那座装饰胜于实用的镶金壁炉,和其上方镶嵌在墙上的镜子。 扁洁的镜面,反映着她的影像。 望着镜中的女人,如意深深觉得身在这看起来处处名贵的屋子里,自己非常的突兀和格格不入。 好像跑错时代的舞台演员…… 她对着镜子无声的咧嘴一笑。 突地,楼上传来一连串的吼叫与咒骂。 那吼叫的人是名女子,因为她的英文说得太快了,如意一时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认出另一个冷声说话的男人是杰森。 她好奇的走到楼梯上探着,却差点被从楼上冲下来的金发女子撞到跌倒。 那头发削得极短的女子火大地瞪着挡路的她,嘴里口冒秽言。 如意这几句可听懂了,毕竟那两句“f”和“s”开头的字眼她可是在电影里听过许多次。但因为突如其来的被人骂,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只能有点惊吓的看着怒气冲冲的金发女子,而忘了要让路给她。 “让开啦!白痴!”那女的突然伸手推她。 如意被她一推,整个人失去平衡。 “哇啊——” 她吓得大叫一声,伸出手却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就这样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第八章 听到如意的尖叫声,杰森从房里冲了出来,只看到如意躺在楼梯口的地板上,而伊莉亚一脸惊慌失措的站在如意身边。 他心跳一停,血色尽失,立刻冲下楼去。 伊莉亚听到脚步声拾起头,看到杰森时,不觉害怕的退了一步。 杰森蹲,发现如意还有气,忙将她抱了起来。 楼上的其他人在这时走了出来,见到这情况全部倒抽了一口气。 “我的天呀!伊莉亚,你做了什么?”一名老妇人惊讶地瞪着楼下的景象,她双手抚着胸口,旁边还有人搀扶着。 “不是……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伊莉亚脸一白,慌张的大叫着,说完就往门外冲了出去。 “伊莉亚!伊莉亚——”老妇人脸色苍白的叫唤着,但那金发女子并没在回头,老妇人忙要管家去追她,“尼克,快去追她回来!” 老管家闻言忙追了出去。 杰森抱着如意上了楼,凯萨琳医生忙要地将如意放到床上去,然后立刻帮她检查起来。 老妇人在仆人的搀扶下进了房,见状忙焦急的问医生,“凯萨琳,她没事吧?” 凯萨琳回头和老妇人说着,“除了手上和额际有点擦伤之外,其他都还好,不过她有撞到头,所以她头部有没有内伤要等她醒来后才知道。” “杰森,这女孩是谁?”望着床上的东方女孩,老妇人问着自己的养子。 “我的朋友。”他抿着唇,虽然不想对歌兰摆脸色,但见到躺在床上仍在昏迷中的如意,他就无法控制自己脸上阴沉的表情。 懊死!他本来是不想让如意受到伤害所以才带她回来的,谁知她却在这里受了伤。 方才看到她动也不动的躺在楼梯口,他还以为他失去她了,好似全身的血液在瞬闭被人抽去,他甚至有一瞬无法呼吸;即使是现在,他还是为此感到惊慌不已。 拌兰伸出手,碰触着他的手臂,“杰森,我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看到歌兰愧疚的面容,杰森只觉得自己很混帐,他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 床上的如意这时突然发出一声申吟,众人的注意力立时转移过去。 如意睁开眼时,只看见一些陌生的人在注视着她,而她的额头痛得要命,伸手轻触着疼痛的地方,她听见最靠近她的外国女人凑上前关心的问道:“哈罗,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我的头。”如意碰到自己额上的伤,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轻叫出声,“噢。” “小心,别碰那里,你头上撞伤了,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嗯?” 听到那女人间这问题,如意只觉得好笑,“我当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叫孙如意。” 听到她毫不犹疑的回答,所有的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凯萨琳边帮她处理额上的伤口,又问了她一些问题,确定她真的没什么事之后,才让了开来。 如意在这时终于在这位女医生的后方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杰森?” 杰森走向前,“你还好吧?” 如意挣扎着坐起,杰森伸手帮了她一把。 “嗯,没事,只是头有点痛。”她蹙了下眉头,又牵扯到额角的伤口,她下意识的又想去碰那伤。 “别去碰!”杰森见状忙拉住她不安分的手,问道:“刚才你和伊莉亚是怎么回事?” “伊莉亚?你是说那个金发的女人吗?” “嗯。” 右手被他抓住,如意乖乖地回答,“呃……是我自己不好啦,方才她下楼时,叫我让开,因为她英文说得很快,我一时没听懂她说什么,才会被她撞到。” 在杰森旁边的老妇人间言,抱歉的说:“对不起,都是伊莉亚太莽撞了。” “不,是我反应太迟钝了,我也有不对哟… …”如意一边望着老妇人不好意思的说,一边好奇的看看杰森和她,不晓得她和杰森是什么关系? 老妇人眼中闪着忧心,脸上却还是勉强露出微笑,“你是个很好心的小姐。” 老管家尼克在这时进门来,“夫人,小姐…… 开车出去了,我来不及拦。” 老妇人脸色一白,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唉,那丫头……” 杰森见状开口“我会让人去找她的。你身体不好,还是先去休息吧。” “是呀,道尔夫人,你还是先去休息吧。”凯萨琳医生也在旁劝说。 “那这位小姐……”老妇人还是有些担心。 如意见状,指着自己,然后忙说:“喔,我吗?我没事,真的,真的没事。”说完她便要下床证明自己好好的,没想到脚才落地,方要站直,脚踝却传来一阵剧痛,若不是杰森紧急扶住她,她差点整个人又跌倒在地。 杰森将她扶回床上坐好。 凯萨琳医生则忙蹲下来检查她的脚。 “怎么了?”老妇人担忧的问。 “没事,只是扭伤而已。”凯萨琳检查完后对如意说:“你还是先暂时不要走动好了。” “没那么严重吧?”如意一脸茫然的瞧着自己的脚。 “你若让你的脚适当的休息当然就不会很严重,但要是勉强去使力,就会变得很严重了。” “啊?”她抬起头,看着凯萨琳医生,问道:“那我明天可以站一下下吗?” “站一下下是站多久?”凯萨琳微笑问她。 “呃……嗯……三个小时。”如意怯怯地回答。 “不行!” 旁边突然插来一句,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说话的杰森。 “为什么不行?”如意蹙起眉头,不解。 来森一时哑口。他方才只是反射性的开口,他知道她是要去表演那个什么双面绣,即始不知那东西的制作过程,他也知道弄那东西根耗心力,加上又要在进行中解说,还要在事后面对记者,他不认为在她脚受伤的情况下还能够轻松完成;再者,他不要她离开,经过方才的事件,他不以为他能忍受她离开美国回去台湾,他也不以为自己能就这样让她走出他的生命。 他需要时间,他必须将她留在这里! 瞪着如意那一脸不解,众人皆等着他回答,来森面无表情的道:“你方才撞到了头,可能会有点脑震荡,明天最好去医院做详细一点的检查。” “但是——” “不用说了,你今天在这里休息,展览会那里我会去处理。”他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完,跟着就转身离开。 老妇人和凯萨琳互着了一眼,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她俩会心一笑,老妇人忙转身对仍坐在床上一脸茫然的如意道:“你放心在这里休息。” “可是——” “孙小姐,杰森说得对,你的确可能会因为撞到头而有点脑震荡,明天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凯萨琳打断如意的话,忙帮腔。 “是吗?” “对。”老妇人笑笑的说“你好好在这里休息晚上,我才比较放心,不用拘束把这儿当家里一样就行了。” 把这里当家里? 如意看看这房里豪华的家饰和大床,不觉尴尬的笑笑。天知道,她能在这地方睡着才有鬼哩…… 四天后 睁开眼时,如意发现天光早已日上三竿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只用眼珠子东瞟西瞄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再重新吐了出来。 望着四角床柱上垂下的纱帐,如意眨了眨眼。真没想到她竟然有办法在这儿睡着,还一觉到天亮,而且是连续四个晚上的安眠。 凉风将纱帐轻轻吹起,她坐起身,整个人有点茫然。 天晓得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住下,但事情似乎就是这样不知不觉的发生了。 杰森在她摔下楼的第二天,真的带了她去医院检查,而且不知道他和张姐怎么说的,当她自个儿打电话去给张姐时,张姐只笑眯眯地要她好好休息,不用担心表演的事,教她顿时纳闷不已——为张姐的那句“不用担心”也为她那暖昧的笑声。 也是同一天,杰森将她公寓里的行李全搬了过来,她从医院回来时,她的穷酸家当就格格不人地全摆在这豪华卧房里了。 两位女仆以极有效率的工作时间,将她的行李在房里归位,她们完全不让她动手整理自己的东西,甚至连内衣裤都帮她一整理好。她满脸通红的想将自己的贴身衣物抢回来自己整理,却在事执中,一不小心失手,将自个儿那粉色小内裤月兑手飞出,好死不死就飞到正巧进门的杰森脸上。 天呀,她当时其是糗死了! 想到这里,如意的脸又倏地红了起来,真不晓得她为什么每次出糗时,杰森都会刚好在场。 模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如意莫名其妙的想着,奇怪,自己本来都很幸运的呀,但是好像自从遇见他之后,她就常常会做出些丢脸的行为。 扁是在他面前检那槌子大气球,后是将热狗拍到他身上,跟着又老是忘记他是有钱人,然后是在公寓里跌倒,害他为了救她也跟着跌倒,接着又在他家跌下楼梯,又将自己的内裤丢到他脸上去…… 天呀,为什么她好像开始变衰了呢? 在心底哀叹了一声,她撩起纱帐,下了床。 脚踝其实在昨天就已好上许多了,但这儿的人,一见她站起,却全都大惊小敝的要她快点坐下。 据说,是因为杰森交代要她好好休息,不准下床。 如意一跛一跛地来到窗户边的椅子坐下,她绣到一半的双面绣正架在前方。 虽然张姐要她不用忙了,但她还是要人帮她将这幅作品架了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不能站,她坐着绣着总成吧。 为什么说是“据说”呢?因为自从她将内裤丢到他脸上去之后,他已经三天没出现在她面前了,关于他的事她都是听人说的。 如意拿起银针,将绣线穿过针孔。 来这儿的第二天晚上,她才知道原来那老妇人叫歌兰,是杰森第二位养母;至于那天撞到她的金发女子,叫伊莉亚,是歌兰的女儿,杰森没有血缘的妹妹。 道尔家的大家长在五年前过世了,所以道尔家现在的成员很简单,只有杰森、歌兰、伊莉亚而已。 就着充足的阳光,如意开始依照图样在布面上绣了起来。 其实,这几天,最让她动容的,是无意中知道了杰森之前的遭遇。 昨天,她陪着歌兰喝下午茶,当歌兰不经意提起杰森儿时的情况时,她实在是诧异万分的,而且既震惊又心痛,为当时那个小男孩所受的苦感到心痛…… 洛杉机的白天是明亮的,阳光、蓝天、白云,似乎就是这城市的标记。 如意静静看着眼前的老妇人。歌兰望着明亮的天空,眼神悠远,让记忆回到久远之前…… “这城市难得有下雨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正巧是个雨天……”她缓缓开口诉说“那一天,丹尼和我正要去公司,车子开了一半,那孩子就从旁边冲了出来。虽然丹尼已经踩了煞车,他还是被撞了出去。我吓坏了,丹尼则赶紧下车去查看,发现他还有气,我们很快就将那孩子送到医院去。我们后来才发现,那孩子是个弃婴,他在这个国家并没有身分,他没有亲戚,也没有上过学校:而当时,他已经有十二、三岁了。在那之前,他和一些同样无亲无戚的孩子们,被帮派分子控制着,一直过着在一餐、没一餐的生活,靠着偷窃当扒手为生。”她叹了口气,道“在我们将他送医之后,医生却发现他身上并不止有车祸的伤,还有更多……是被殴打的伤痕。你知道吗?当我在医院看到那孩子肋骨断了三、四根,全身满是被殴打的淤青痕迹,他的脸整个肿起来、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的皮肤时,当场难过得哭了出来。我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怎么有人能这么残忍地对待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 她摇摇头,语音有些哽咽。 如意听了心儿一阵抽痛,她蹙起了眉,小手不觉紧握。 “当时那些一人甚至为了控制那些孩子,而替他们施打毒品,杰森在医院里发作过许多次,幸好他最后还是熬了过来;没有多久,我们就决定要收养他。而这些年来,杰森也从未辜负我俩的期望,他一直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孩子,他也比一般的孩子敏感许多,很多事不用我们说,他自己就会做到。” 如意替歌兰倒了杯热茶,歌前接过手,轻啜了一口,感叹地缓言道:“这孩子很聪明,也很努力,其实在我们收养他之前,他甚至没上过学,会的单字也只有少数几个,但也不知是不是想向我们证明,他在短短两、三年之内就将该补的东西补上,他求知若渴,对所有的知识都感到兴趣,我们也尽我们的能力,给他他想要学的东西。”说着说分,她有些意伤,“虽然我们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做到什么程度,但那孩子却总是自己定下了标准,然后尽力去达成它。也许是不想辜负、甚至报答我们,他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总是鞭策着自己。因为丹尼经商,所以他也跟着学商,然后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大学的学业,并在一毕业就到公司帮忙,没多久,他就帮着丹尼扩充了公司的业务,更在丹尼过世后,一肩扛下整间公司,并扩展到现在这样的规模。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深陷在那样的商务工作之中,不知该如何停下来,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像是着了魔,他总是工作、工作又工作,几年前他搬到公司楼上后,就更加的变本加厉。我常劝他放松些,他却似乎无法做到……” 如意闻言,直觉地轻声回道“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方式了。” 拌兰听了,颇为赞赏的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或许吧。人是习惯的动物,或许他真的是习惯了那样的生活方式。我一直觉得他的压力太大,曾多次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但他却从来不把它放在心上;不过,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放心?为什么?”如意愣愣地问。 “呵,因为他总算将我的话听进去了些。” “什么意思?”如意听了一脸纳闷。歌兰提着如意的手,笑呵呵、语焉不详地说:“没有,只是这孩子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这么多年来,他总算开始在乎起他自己的感觉了,我觉得很高兴。” “啊?”如意有听没有懂。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歌兰讲的话,好像外星人讲的话一样,难道是她的英文解释错误了吗? 她想了想,还是没听懂方才歌兰那几句话,只好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你可以再说一次吗?我想我没有听懂你方才的意思。” “听不懂没关系,总之,我很感谢你。”歌兰笑笑地看着她。 如意闻言,却更加茫然了…… “噢,好痛!” 指尖的疼痛化作一滴血红,如意的思绪转回眼前绣画上,她微蹙着眉,停下了针线,吸吮着不小心刺伤的手指。 绣画上,因她的不小心沾染上了一滴鲜血,望着那逐渐扩散的血红,她不觉有些征忡。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歌兰会和她说那些,但却对她所说关于杰森的事情感到相当震惊。她知道杰森是孤儿,他之前曾说过的,但她当时所想像的和真正听到他童年时的情况,相差何只千里…… 当赛门和伊莉亚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杰森并不怎么讶异,他一向相信赛门的能力。伊莉亚一脸苍白,她抿紧了唇,看似倔强不爽的脸上,却还有着一丝丝的害怕与惊慌。 “谢谢你将她送回来。”杰森起身道谢。 赛门扯扯嘴角,只微一颔首,没说什么就走了。 伊莉亚有一瞬想跟着赛门一起离开,但最后还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毕竟方才那家伙也没比杰森好到哪里去。再说那个男人说得对,她早晚都要面对现实的;可她还是为此感到不安和害怕。 望着眼前和自己完全无血缘关系的小妹,杰森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进道尔家一年后她才出生,孩童时的伊莉亚多可爱呀,总是在他身边跟前跟后的,从什么时候起,他那可爱的小妹个性竟然变得这样难缠? 他重新坐回办公椅,变手在桌上交握着,半晌才道:“如果你是因为怕自己成了杀人凶手,你大可放心,她还好好活着,只是扭伤了脚踝而且。” 伊莉亚一听,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我要你去向她道歉。” 听闻此句,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不要!” 杰森额上青筋微微抽动,他勉强克制对她发脾气的冲动,冷静的回问“说说看你不该去道歉的理由。” 伊莉亚闻言,火大不爽的道:“她是哪棵葱哪棵蒜?凭什么要本小姐去和她道歉!” “凭你无缘无故把人家推下楼去。” “我才没有!”她大声道。 “不是你推的,难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她昂起头,桀骛不驯,凉凉地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她自己跳下去的?说不定就是她闲着无聊看你有钱,想要你赔医药费,自己跳下去的!” “所以你也是闲着无聊,觉得家里有钱,所以才去吸毒的吗?”他冷声说着,为她的强辩感到生气。 “我都说了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吸毒!”她怒气冲冲地冲到桌前,激动的道:“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如果你没有,为什么你房里会有这个?”杰森说着便将那一小包尼克交给他的白粉丢到桌上。 一见到那东西,伊莉亚脸色顿时剧白,突然闭起了嘴。 “这是哪来的?”杰森冷冷地看着伊莉亚。他曾请赛门查过,但显然伊莉亚手中这包并不是和人买来的。 她还是紧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见她不说,他换个问题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伊莉亚迟疑了一下,才道:“白粉。” 很好,至少她没和地说这是面粉。杰森深吸了口气,道:“伊莉亚,歌兰根担心你,她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伊莉亚截断他的话,“不用你们担心,我没吸毒,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可以检查我身上有没有针孔!” 杰森头痛的看着她,突然之间再没力气和她生气,他深深吐出胸中郁气,双手一摊,无力地道:“好,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只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她嘴一闭,还是不肯说。 “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妹妹,我希望你有任何问题都能和我说。”杰森叹了口气,扯扯嘴角道:‘算了,反正我只是个外人——” “才不是!”伊莉亚见杰森一脸黯然,不觉大声抗议。 “不是什么?”他扬眉问。 “你不是外人……”她嘟着嘴不甘愿的道。 “是吗。但是你有问题却不会来找我商量。”杰森还是一脸自己被她排除在外的样子。 “可恶,哥,你最诈了!”伊莉亚跺跺脚,才不惜不愿的道“那不是我的东西啦!” “是谁的?”杰森一脸正经,心里却在暗笑,他这小妹就是吃软不吃硬。 “朋友的。”她在另一张皮椅坐下,不悦的回答。 杰森蹙起了眉,“既然是朋友的,为什么会在你这里?还有你那是什么朋友?为什么会有毒品?” “那也不是妮娜的,是她男朋友的,当初妮娜和那男的在一起时,并不知道他是毒贩,那男人骗她说他是某某艺术家。后来因为她男朋友偷了人家的货,他将那些货缝到外套的夹缝中,没想到妮娜却不知情的将外套拿来穿。上个月她到家里来时,不小心将外套留在家里忘了带走,我本来要拿去还给她,却发现那外套很重,仔细模一模还能模到夹层里头好像有东西,我好奇之下就将那外套拆开,谁知却掉出一地这些东西。这包大概就是那时掉到床底下的。” 闻言至此,杰森总算大大松了口气,“有这种事你怎么不和我们说?” 伊莉亚看着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妮娜是黑人,我怕说了你们会觉得是她的错,不准我再和她来往。” 杰森一凛,正色问道:“伊莉亚,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杰森道:“很多人都是这样,虽然大家嘴里讲得很漂亮,私底下还是有些人会因为肤色的关系而歧视其他人。” “你觉得我和歌兰会有种族歧视吗?” 伊莉亚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想冒险。妮娜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只是比较倒媚遇到一个杂碎而已。” “你后来怎么处理那些毒品?” “我发现那些东西之后,跑去找妮娜,那家伙因为妮娜把外套弄丢而大发脾气,对她拳打脚踢的,妮娜在挣扎中用力推了他一把,因为他刚好站在窗户边,结果就摔下去了。” “什么?!”杰森一听背脊顿时凉了一半,他怎样也没想到事情还牵涉到命案。 伊莉亚赶紧眷妮娜辩解,“那不是她的错,当时很多邻居看到那男人打妮娜,所以后来警方也认为她是自卫。而且我赶到时,妮娜已经被他打得全身是伤,我一到就赶紧将她送到医院去,医生还说幸好我送得快,要不她搞不好会死呢!在医院时,警方来问口供,我就将那些毒品交出去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都不说?”杰森头痛地揉着太阳穴。 “妮娜要我保密嘛!她觉得她会被那种烂人骗很丢脸啊!事情要是传到学校去,她就不用做人了!”她们读的是贵族学校,里面的学生十个有七个眼高于顶,八个爱传八卦,九个爱附和上位者,这种事情只要给其中一个知道,妮娜大概一辈子在洛杉矶的上流社会都拍不起头来。 “那你前阵子为什么常常彻夜不归?” 伊莉亚嘟着嘴说:“就是为了要照顾妮娜呀,她父母虽然用钱把这件社会新闻给压了下来,但是却对妮娜很不谅解,连一次都没去医院看过她,但是她因为这次事情,常会在半夜作噩梦,所以我才去医院陪她的嘛!” 原来如此!听她这样一说,杰森终于放下了心,却还是忍不住交代道:“下次有这种事一定要和我说,懂吗?” “知道了啦!”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好气的说:“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还不行,你还没交代你这几天都待在哪里?” “当然是医院啊,要是待旅馆,一定会被人找到的。” 杰森微微一笑,这丫头还真聪明,不过他却很好奇另一件事,“赛门是用什么办法把你带回来的?” “赛门?你是说那个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的家伙吗?”伊莉亚满脸不爽的抱怨,“那个神经病拿刀子把我架上车的,害我差点以为我被人绑架了!” “他没说是我让他去找你的吗?” “才没有!”她皱着眉头道:“那家伙像个闷葫芦一样,到了车上才说他是你的朋友。好了,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只要记得回家时和歌兰说一声,别让她担心。还有,别忘了和如意道歉”伊莉亚翻了个白眼,道:“我又不是故意推她的!” “不是故意也要道歉,你害人家脚扭伤,工作也泡汤了,最少也欠她一个道歉”杰森蹙起眉说。 “知道了啦!”伊莉亚悻悻然地敷衍,心里却想着,会和她这工作狂的老哥在一起的女人,十个有八个是因为看上他们家的钱。 哼!那种淘金女,鬼才会去和她道歉! 看出她的想法,杰森微微一笑,只在她走出办公室前补述了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会打电话回去向尼克确认。” shit!伊莉亚暗暗咒为了一句,才头也不回的回道:“知道了啦,我会去的!” 第九章 日子又悠哉地过去了几天。 道尔家的孩子,似乎很不喜欢待在这屋子。 杰森因为早搬了出去,这几天大概是忙于公事,所以始终不见人影;而伊莉亚也不知跑哪儿去,那女孩因为在前两天曾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来向她道歉,她猜想伊莉亚大概并不是自愿的,所以才会看自己非常的不顺眼。 这些天伊莉亚每次看到她都没给过好脸色,如意本以为伊莉亚和自己年纪相仿,后来才知道她只是外表看起来很成熟,实际上只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大清早洗脸洗到一半,如意忍不住看看镜中的自己。 为什么西方人的长相看起来那般成熟呢?还是因为她个头矮的关系? 思及此,如意不觉低头拉开衣领看看,然后满意地咧嘴一笑, “呵,幸好虽然矮了点,还是很有料的……” 不知为何,脑海中在这时浮现杰森的脸。 如意愣了一下,镜中的一张俏脸蓦然通红。 为什么会想到他呢? 她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因为他是男的吗?她吃吃笑了出来,为自己荒谬的答案。 模着自己的粉唇,想起那天他突然吻她,如意双颊更是发烫不已。 他为什么吻她呢? 她双手抚压交叠在心口,制止那不安分的心跳,却发现在镜中的自己笑得像是只偷吃了鱼的猫。 为什么她会在每每想到他时,就觉得心几怦怦跳呢, 如意双手遮住发红的嘴脸,歪着头又想。 是因为他长得很帅吗?也许有一点吧…… 转身走出浴室,她来到窗边,继续拿起针线绣着图。 可能是因为他人很好吧? 不过其他人对她也很好呀…… 她想了好半天,还是找不出答案,只知道自己只要一想起他,就觉得心情好好,好到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连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她手拿针线微笑工作着,直到最后完全专注于手里的针线和锈圆,才渐渐将这个问题给淡忘掉。 当杰森来到他曾住了十多年的房间时,如意正专心地在窗边绣着图,她黑色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的技散在身后;阳光透窗而进,她白色的衣裙反射着日光,在她身旁形成了一圈淡白色的光晕。 恍惚中,他像是看到了天使,一位黑发的天使,他的天使。 多年前,他曾希望自己能像天使一样长出翅膀,逃出那黑暗的地方,那是他心中一直深藏的渴望。但即使是离开了黑街暗巷,来到了道尔家,他还是觉得被一个无形的牢笼禁锢着他还是渴望有一天能长出翅膀,渴望着自由。 然后如意出现了,像是迷路的天使,不经意的出现在他的身旁,她的微笑灿烂如阳光,她的善良如同她的翅膀,包围了他、温暖了他。 她曾说他对她伸出了手,她却不知道其实是她对他伸出了手,拯救了他。 她摔下楼的那一天,他真实的认清了自己的心,知道自己不会放她走,也许他不会拥有自己的翅膀,但他会拥有一位迷路的黑发天使。 紧握口袋里的小盒子,杰森只觉得自己手心冒汗。 这些天,他没日没夜的工作,提前将重要的案件先行处理完,为的就是能有充分的时间说服她留下,他希望等一下口袋里那小盒子中的东西能帮得上忙。 杰森在门边深吸了口气,才走向在窗边的如意。 她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还是很专心的工作着。 站在她身后,来森本要开口唤她,却莫名紧张起来。 要是她拒绝了怎么办?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心就一阵紧缩。 不会的,她是喜欢他的,要不然怎么会每次都答应他的邀约。 但共进晚餐和这个怎么能相提并论? 懊死的!他暗暗诅咒一声,却见如意突然回过头来,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发出声音来了,幸好他说得很小声,她显然没听清楚地说了什么。 “杰森,你吓了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都没听到?”如意抚着胸口,杏眼圆睁。 “刚来而已。”发觉自己声音太沙哑了,他极力镇定自己,清了清喉咙,然后道:“你的脚还好吗?” 如意站了起来,显示自己双脚无恙。“你们真的太大惊小敝,我的脚早好了,看!我前两天就已经可以走了。”只不过站久还是会痛而已。她将后面这句话藏在心里。 见她脚伤已愈,他安心了些,顺势道:“你几天没出门了,想不想出去走走?你还没看过白天的洛杉矶海滩吧?我们可以到海边用餐。” “真的吗?好啊、好啊!”一听到能去海边玩,如意兴奋地收拾针线,后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回头问他,“杰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我休假。”他微笑,在心里加上另一句,如果今天一切顺利,接下来他会休好一阵子的假。 白沙、艳阳、大海。 蔚蓝的海天在天际成为一线,温暖的海水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沙滩,然后变成白蕾丝般的泡沫才缓缓退去。 脚下的白沙被海水带走了些,杰森的足踝又陷入沙里些许。 另一波浪潮如情人般的手再度涌上,如意提着裙摆笑着跑给它追,在它退回大海里去时,她又好奇的跟回去看,银铃般的笑声因为不断来回的潮浪而回荡在空气中。 望着如意快乐的笑脸,听着她欢乐的笑声,杰森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舒缓了整个早上不断痉孪的肠胃。 天知道,就连当初第一天进公司面对董事们时,他都没这样惶然,但从早上见到她起,他整个人就一直处在紧张的状态下,一颗心始终忐忑不安,可在面对她时,还得保持镇定,强装无事。 天晓得,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口袋里的小东西莫名沉重,他一直意识到那小盒子的存在,每每要伸手将它掏出来,才开了口,对她说出的话却总是被她兴奋的话语及好奇的问题给打断,要不然就是因为她突然的全神贯注,让他更加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声音莫名嘎然而止,最后勇气一消,只好转移话题到别的地方去。 一早上,他试了少说有五、六次,却没有一次成功过。 想到凯文昨晚的谆谆教诲,杰森就觉得头大,肠胃更加紧张。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凯文扶了扶眼镜,就事论事的说:“女人都喜欢罗曼蒂克,求婚的气氛很重要,气氛对了,她们就很容易被感动。” “是吗?”杰森两手交提,心绪有点不宁。这种事他实在没经验,他平常根本也不需要花心思在女人身上,更别说是向人求婚了。 “海滩、鲜花、钻戒、烛光晚餐,再加上一些甜言蜜语,只要天时、地利、人和,那事情十之八九会有成功的机会。”凯文微扬嘴角,继续适:“我已经帮你订好了花,也订了餐厅,你明天先带她去海边,再去吃饭,只要着气氛不错时,就赶快把握住机会。” 跋快把握住机会?天知道他到底浪费多少次机会了! 望着天真烂漫追逐着海潮的如意,杰森不安的爬着头发。就是凯文昨晚那席话,害得他现在只要一开口,就会想到那所谓的“甜言蜜话”,顿时所有字句都梗在喉间。 一辈子没说过“甜言蜜语”这种话,现在突然要他说,他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要说是一些些了,他连一句都吐不出来,更别提要说到让如意答应嫁给他了。 “杰森,你看、你看,有螃蟹呢!” 在沙滩里发现了墨绿色的小螃蟹,如意笑眯眯、气喘吁吁地拎着它跑来,却看见他眉头深蹙,她不由得收起兴奋的神情,认真关心的问,“你不高兴吗?” “没有,你怎么会这样认为?”他赶忙否认。 她指指自己的眉间,道:“你皱着眉。” 杰森微怔。他不知道自己竟然皱起了眉。 “你在担心公司的事情吗?” 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他伸手抚着自己的额头,有些无措,只觉得自己的胃又抽痛了起来。 “不是……” “你今天不是休假吗?既然是休假,就不要再去想公事了。”她眨巴着大眼,举起螃蟹,笑道:“你不在一天,公司也不会倒,我想你们公司的人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像这只小螃蟹一样噗咯噗嘻地口吐白沫,对吧?”脑海中浮现凯文口吐白沫的模样,杰森不由得牵动嘴角,微微一笑,“是不会。” “歌兰说你压力太大,老是想着工作,她很担心呢。”如意边说边蹲下,将那口吐沫、一副快翘掉模样的小螃蟹放回沙滩上。小螃蟹一获得自由,立刻横行回沙洞里去。 “我知道。”他苦笑着。 她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牵握着他的手,在沙滩上漫步道:“你瞧,洛杉矶这里的天气这么好,一年四季阳光普照,远一点有山、近一些有海,我要是住这儿呀,才不会一天到晚窝在屋子里呢。”听到她后面这两句,杰森的心猛地一跳,又忙镇定心神,强装无事的问道:“你觉得住洛杉矶很好吗?” “是呀。”她迎着风,笑意盈盈地说。 “那你会想住在这里吗?我的意思是在这里定居。”说话的同时,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着听她回答。 “你是说搬到这里来吗?”她停下脚步,杏眼圆睁地转头看他。 “对。” “嗯……这个嘛……”她歪着头拧眉想了一下,“其实搬到这里当然是不错呀,不过却不太可能。” 他闻言心跳一倍,忙问,“为什么?” “因为我的亲戚都在台湾……”她话说到一半,眼角瞄到不远处马路对面有人在卖饮料,便道:“啊!你等一下,我去买个饮料。”说完她就放开了他的手,提着裙摆往饮料摊跑去,没两三下就到了马路边。 懊死!每次他才正要切入重点,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杰森暗暗咒为了一声,忙迈开脚步跟了上去,“等一等,如意!” 听到他的叫唤,她在马路中央停了下来,回头问,“什么事?啊,对了,杰森,你要不要喝什么?” “什么?”他没听清楚,边加快了脚步,边回问。 “我说,你要喝什么?”如意一手围在嘴边,笑着扬声重复。 “我不喝。”他摇头苦笑,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啥?”她向他挥手,一副没听到的模样。 “没有,别站在马路中央,车来了。”他伸手指向马路左方提醒她。 “什么?”她转头看向他所指的方向,这时才瞧见一辆货柜车朝她开来。 货柜车司机赵远就见马路上有人,本想说离得逻远,所以一直到五十公尺处才老神在在地按下喇叭,以为那人会自动闪避,是以也没减速。 说实在的,那车子本来离她还有段距离的,但当如意一看到那巨大的车头,突然胜一白、腿一软,竟整个人坐倒在地。 这下可当场把那货柜车司机和杰森给吓傻了。 “如意——”几乎是同时,杰森想起她怕大车,立刻大叫着冲了上去。 咬着烟的大胡子司机赶紧踩下煞车,并转动方向盘想闪避她,但因为其势太猛,车头虽勉强煞住,车尾却还是往如意甩去。 一时之间,空气中充斥着刺耳的轮胎磨地声! 如意被轮胎辗过的情景几乎能清楚浮现眼前,杰森只觉得血液倒流、呼吸停顿,仿佛听到自己急速跃动的心跳。眼看她瞪大了眼,一脸死白,动也不动地望着那朝她甩来的车尾,所有的声音全在他耳中消失,他在最后一刻冲到了她身边,抱起她闪避车尾,但即使如此,还是差了一点。 货柜车的车尾撞上了他右半边的背,杰森抱着如意被车子撞得弹飞了出去,落地后又滚了好几滚才停了下来。 刺耳的煞车声停了,一切安静了下来。 艳阳、蓝天,海风徐徐。 椰子树的长叶被风吹得扬起。 人们在这时才回过神来,逐渐开始聚集了过来。 如意睁开了眼,越过了杰森的肩头,她先是看见了椰子树上的耀眼艳阳,然后是感觉到杰森的怀抱,跟着才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事! 天呀!她是个白痴,她竟吓到呆掉了! 她匆忙要爬起来,才发觉杰森还压抱着她,没有松手的意思。 “杰森?”她试探性的唤他,却发觉一股湿热的液体从他身上滴到了她的左脸上,然后滑过了她的耳际,然后是颈项,“然后是他枕在她脑后的大手…… 他没有回答她。 “杰森!”她慌了起来,急切的叫唤着他。 他还是没有回答,动也不动地压在她身上,仿佛没有了呼吸。 “杰森?!你别吓我!”如意慌张的喊着。 当她伸手模了脸,发现在她身上流动的液体是他的血后,她吓哭了出来,“杰森,你醒一醒,杰森——” 阳光在树梢闪耀着…… “拜托谁来帮帮忙啊——” 天上的白云仍在椰子树头上缓缓飘动…… 如意盈满泪水的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伸出染血的双手,抱着地仰天哭喊了出来。 “杰森——” 急诊室里,有嘈架的人声、刺鼻的药水味,还有紧绷的气氛。 这一生在这之前,她只到过急诊室一次,那一次,她失去了她的双亲,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再度来到这向来与她无缘的地方,而且竟然得再面对一次相同的情况。 手术室的灯仍亮着,如意呆滞地坐在椅上望着它,从方才和杰森一起被救护车送来之后,她就一直等在这里,脑中一片空茫。 护士来了又走,替她身上的擦伤做了简单的医疗,稍微拭去了她手脸上的血迹,并帮她打电话联络了杰森的家人。她刚到时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他们帮她打了镇定剂,她才安静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还是呆滞的望着那扇门、那盏灯,直到有人挡住了它。 如意一慌,方要抬头.却在下一瞬被人打了一巴掌!” “你这个烂女人!”伊莉亚火冒三丈的还要再挥下另一掌,却被身后的人抓住了手。 如意抚着脸,愣愣地看着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伊莉亚,你干什么?不要乱来!”歌兰大老远看到女儿的恶行恶状,忙出言制止。幸好她方才要尼克先行跟上,否则怕是如意还得被伊莉亚打上几下。 “尼克,放开我!让我扁她!我刚问过了,哥会出车祸都是她害的!”伊莉亚气冲冲地在一老菅家的手下挣扎,一脸凶悍。 “伊莉亚,不要乱说话!” 拌兰赶上前来,皱着眉头。 “我才没有乱说,哥会出车祸本来就是她害的,都是她!扮要不是为了救她也不会被车撞到!”伊莉亚说完便转头怒不可遏地指着如意的鼻头破口大骂,“都是你,你这个拜金女、扫把星! 要死也不会闪远点!都是你——” 伊莉亚的手被抓住,脚可没有,只见她大脚一踢,作势就要踹如意。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扫把星……” 如意泪眼朦胧,惊慌失措的起身闪避,一后退却被身后的盆栽绊倒。 “如意!”歌兰无法阻止女儿发疯,见如意跌倒忙要扶她。 伊莉亚看了更气,“妈!扮都要被她害死了,你还帮她!” “伊莉亚,不要乱说话!”歌兰扶起如意,生气地瞪了女儿一眼。这丫头真是口没遮拦。幸好她方才先在前头问了护士情况,知道杰森只是有些内出血,加上背部有个比较长的撕裂伤,虽然看起来好像有点严重,但因为送医及时,所以情况还算在控制当中。若非她先行问了个清楚,要不现在可也被伊莉亚说的话给吓死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偏偏就要说!”伊莉亚见自己老妈帮着外人,气得对如意大吼道:“你是个扫把星、扫把星、扫把星!” “不是……我不是……”如意一脸死白,泪流满面地一步退过一步。她虽无辜慌张的接着头,但伊莉亚口中一声声的“扫把星”,却让她不期然想起这些天来自己的霉运,语音跟着不觉微弱起来。 “是!你就是!你这个扫把星,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最好给我滚远点!我警告你,我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伊莉亚!见她实在太不像话,歌兰怒斥女儿。 伊莉亚气上心头,早失了理智,哪管母亲的喝斥,只是一个劲儿地对如意吼叫,“滚啊你,还不滚!跋快滚回你的台湾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看着伊莉亚对着自己张牙舞爪,如意心慌意乱,一时害怕,不由得又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要摔倒,幸好歌兰扶着她便未放手。 拌兰见伊莉亚冷静不下来,如意身上的衣衫又有多处车祸造成的服污和撕裂,这里是医院,让伊莉亚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拉着如意走远了些,对她道:“如意,我看你还是先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休息一下再来,好吗?” “可是杰森……”如意看着手术室门上那依然亮着的灯号,一脸惶惑担忧。 “放心,杰森没事的,我问过了,他只是背部有个比较大的伤口,他们正在帮他缝合,他不会有事的。” “真……真的?”她双唇微颤的轻问。 “真的。”歌兰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有些心疼这个女孩。方才那护士和她说,如意和杰森披送来时,如意紧握住杰森的手,她们差点没办法将如意从杰森身边移开,后来是帮她打了一针镇定剂,她才稍微放松了下来,之后就一直呆呆地待在手术窒们外不肯离开。 不远处伊莉亚还在叫嚣,如意听到她四中的言词,不由得又瑟缩了一下。 拌兰朝如意微微一笑,安慰道:“你不要理她,伊莉亚从小被她爸和杰森宠坏了,不要听她胡说。来,你看看,你的裙子都破了,我先让人送你回去,你回去后洗个热水澡,换件干净的衣服再过来,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再打电话回去的。” 如意本还不肯,直到手术室的门突然打了开,医生宣布杰森情况良好,接下来只需要好好休息应该就能出院,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对歌兰又在旁劝说她先回去休息,加上情绪激动不断吼骂的伊莉亚在后面助阵,为了不让歌兰不好做人,她只好乖乖让人先载回道尔家去。 浴室中,热水从莲蓬头洒落,满室水气蒸腾。 如意低着头,看着身上沾染到的血水被热水冲滑下她的身躯,然后在脚边聚集,跟着流进排水孔里,她莫名热泪盈眶,无声的哭了出来。 那是杰森的血,为了救她所流的血。 都是她害的…… 因为车祸太过突然,事情从一发生到现在,如意一直完全无法反应,到了医院之后,伊莉亚又来闹场,被她那么一闹,她迟钝的脑袋才开始运转。 你是个扫把星、扫把星、扫把星…… 伊莉亚的声音没来由的在耳边响起,一声亮过一声。 如意咬着下唇,低着头呜咽着。 难道说……她真的是个扫把星吗? 伊莉亚的咒骂,让她不由自主的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热水滑过发间在脸上和她的泪混在一起,如意低首抹着脸上的液体,却分不清那是水还是泪。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幸运,虽然没完全像她的名字一般事事如意,但与一般人相较,她总觉得自己一路走来无风无浪,和一向倒楣的吉祥比起来,更是显得她十分顺利。 人们拿她们堂姐妹来比较,也总是为她虽然少根筋却每每误打正着的幸运惊讶不已,吉祥的霉运和她的幸运甚至成了社区传奇,大家都说她是傻人有傻福,也因此日子久了,她也开始渐渐这样认为,直到现在…… 来到洛杉矶的这些天,不知为何她总是出糗犯错、霉运连连,一开始她还没放在心上,但当杰森连着几次都因为她而遭殃,甚至今早为了救她而进了医院;伊莉亚凶恶的咒骂叫嚣、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真如同她所说的是个扫把星。 虽然不想记起,但医院的急诊室还是提醒了她多年前的那场车祸…… 不知为何,她却在这时突然想起,车祸发生的当时,吉祥并不在现场,只有她在而已。那年暑假吉祥被留校查看,并没有和她及大人们一块儿回老家去,那一年只有她和大人们而已,他们中途会停下,是因为她下车去和人借厕所,所以才没留在车上,谁知道她才从杂货店的门口一出来,就看见爸妈他们的车子被砂石车撞上了…… 水声哗啦,热气腾腾的浴室中,如意心头肉莫名一跳,她心惊的捂住了口,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她一向都是和吉祥在一起的,那一年,吉祥是不在的,而这一次,吉祥也远在台湾 难道说……其实幸运的不是她,而是吉祥?她才是倒媚的那一个? 如意心神一慌,脸色惨白,越想她就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在吉祥身边的人一向都特别幸运,大家都说是沾了吉祥和她的福气,却没想过,也许她也是沾了吉祥的福气,而吉祥的霉运说不定全是被她这个扫。 把星所辜累的! 扫把星……原来她真的是一个扫把星…… 伊莉亚说得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害的,她是个扫把星,看,她今早就差点把杰森致害死了—— 如意伤心的蹲了下来,趴在膝头上痛哭失声。 一想到杰森,她更加难过,因为刚才伊莉亚赶她回台湾时,她竟下意识的不想回去,而且心痛得不能自己,那时她才发现,她好喜欢、好喜欢杰森,她一点都不想回台湾! 可是,她是个扫把星,她要是留在这里,他一定会被她害死的! 你是个扫把星、扫把星、扫把星…… 伊莉亚火气十足的责怪又在耳边响起,如意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稍早杰森满身是血的画面。 她泪如雨下,一颗芳心更加疼痛。 和杰森认识的经过有如走马灯般一幕幕地在脑海里播放——酷酷地戴着墨镜靠在跑车旁的杰森、在桥上对她伸出手的杰森、霸道揽着她过马路的杰森、快狠准用餐的杰森、月兑下大衣替她罩上的杰森、笑得十分僵硬的杰森、手足无措安慰她的杰森、专心吃完她煮的饭菜的杰森…… 天呀!她好爱他,她不要他死掉…… 你是个扫把星、扫把星、扫把星…… 浴室里的热气依然蒸腾,伊莉亚的咒骂也依然在脑海中回荡着。 如意不由得越哭越大声,哀悼自己的愚蠢,也哀悼自己的霉运,更哀悼她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 一个小时后,当她双眼红肿的走出浴室时,她翻出了钱包和护照,决定要如伊莉亚所愿,离开这里回台湾去! 第十章 小窗子外一片云海,从他的位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右边的机翼,还有其下的引擎。杰森僵着脸,瞪着窗外翻腾的云海,眉头深锁。 三天前在医院中醒过来时,他猛地坐起身,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如意,因为动作太过粗鲁,还差点将点滴针头给扯掉。 在一旁的护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唤医生过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病房时,还有一瞬的无法反应,跟着看到医生时他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别的,就是如意。 一时之间,两人的对话还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直到后来歌兰来了,杰森才搞清楚情况,得知如意没事,只是有点儿擦伤时,他方松了口气。不过在他听到如意不告而别时,他又差点要冲出病房去找她,幸亏众人合力阻止,加上适时出现的凯文答应会帮他找到如意,大伙儿搞了老半天才总算将执意出院的他给劝住。 头等舱的位于虽比商务舱好些,但坐了十几个小时,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杰森僵硬的坐在位子上,一手插在口袋握住里头的小盒子,薄唇抿得死紧。 他真不懂,为什么她会突然就离开了,歌兰说她没带行李,只交代了屋里的佣人传话就走了,她甚至连个招呼也不打,也没等他醒来。 这三天,他在医院里简直就是坐立不安,只能紧握着这小盒子,惶惑地等着凯文带消息来。 谁知道昨天当凯文透过办绣品展的主办单位找到那代理如意的张小姐时,那张小姐却说如意虽然是曾在她那儿住了两天,但昨天已经回台湾了,凯文向她问地址,那中国女人起初还不肯讲,后来还是他从医院跷了出来,带着伤亲自到那女人家中问,她被他吓了一跳,跟着才说出如意在台湾的地址。 他一得知,立刻订了机票,不顾众人的反对就上了飞机。 他向来说一不二,既然他已经决定要娶她,那他就是要娶她,就算她跑到天捱海角,他也要找到她,至少让他顺顺利利把求婚的台词讲过一次,等她真的拒绝了,他再死心也不迟,更何况他一点也没有死心的打算! 杰森低头看了下表,算算时间,大约也该到台湾了。 丙然,没多久机舱中就响起空服员的声音,他再朝窗外望去,机身往下穿过云层,只瞧机翼下已出现陆地。当飞机逐渐下降,他的心不觉狂跳,知道很快就可以见到她。 活了整整二十八个年头,如意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一样如此沮丧过。 这样的想法,才刚在脑海中回荡,却在下一刻,当她看见欧阳青来找林菱之后,更加加深了她的难过。 唉,林菱真好,有一个这么疼她的老公。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眼前旁若无人、吻得难分难舍的一对,如意不觉记起杰森,眼眶投来由的又蓄积了些泪水。万分沮丧地暗暗叹了口气,怕待一下会出现限制级的养眼镜头,她认命地起身将客厅让给林菱和欧阳青。 拉开了客厅的纱门,如意来到前院,打算找吉祥一块儿出去走走,没想到却看见一个想也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大门口,他正在和吉祥说话。 天啊!是杰森!他怎么来了? 她心口一跳,顿时又悲又喜,还没决定是该上离还是离开,却惊见他突然伸手揽住吉祥,低首就吻了下去—— 天啊!她看到了什么? 如意倒抽了口气,一只明眸越瞪越大,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看到的情景! 啊啊啊—— 他他他——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如意脸色惨白,只觉得时间突然停止流动,脑袋瓜子一片空茫,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眼中所接收到的画面,下一瞬,她才整个反应了过来。 他在吻吉祥……他竟然在吻吉祥,杰森竟然吻了吉祥? 捂住了差点尖叫出声的小嘴,如意倒退了一步,杰森在这时抬起头来,如意一脸震惊的看着他,泪水从眼眶中滑落,跟着她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懊死! 杰森一碰到吉祥的唇,就发现不对.因为怀中的女人,不止脸上血色尽失,两眼还瞪得老大,整个人更是僵硬得像个死尸,一副吓坏的模样;而且她身上的味道也不对,如意身上始终带着甜甜淡淡的柠檬清香,这女人闻起来却像风信子。 他一发觉不对,猛一抬头却看见前头站着另一个女人,而且她还有着一张和这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更且,虽然她也是一副吓坏的模样,跟着却哭了出来,然后转身就跑。 他呆了一下,瞬间发现自己搞错了对象,立刻抛下手中紧揽着的女人,直觉就追了上去! “如意!” 她像是没有听到,只是一个劲儿地跑进屋子里,他追了进去,看到她泪流满面,不小心撞到了另一对抱在一起的男女,跑上了二楼。 他停也不停,匆忙向那对男女说了声“sorry”,跟着便追上一楼,紧急在她关上门前一脚卡住卧房门。 “呜……你走开!走开……”如意推着他,抽泣着不想让他进门。 杰森不理她哭哭啼啼的抗议,硬是挤了进去。 力气比不过他,她退到了床边,万分委屈地拿床上大大小小的抱枕丢他,“讨厌、讨厌!你出去、出去……” “如意,不要这样……”努力的闪躲她丢过来的抱枕,他试着接近她。 “呜……你走开、走开,我不想看到你!”如意抽抽噎噎地掉泪,根本不听他说话,左手丢完。 右手丢,抱枕丢完她继续丢布偶。 低头闪过她丢出的皮卡丘,却还是被另一个黑白相间的趴趴熊砸到额头,杰森差点没抓狂。 可恶!她哪来那么多小布偶! “如意,别闹了!”好不容易闪过她那些软布女圭女圭和抱枕的攻击,他终于一把抓住了她其中一只小手,阻止了她的作乱。 “放开我!放开……”如意坐在床上哭着想挣月兑他大手的箝制,另一只手就捶上了他受伤的右肩。 杰森一个吃痛,脸一白,差点就松了手,为了制止她,他干脆将她整个人压到床上,低头就吻,堵住了她呜咽的小嘴。 原本吵闹不休的如意,这才因为人被压住、手被抓住、嘴被堵住,而整个安静了下来。 香香、甜甜、软软的,像是沾了白砂糖的柠檬软糖一样。 这才是他的如意…… 杰森对她的唇舌眷恋不已, 好不容易才勉强自己离开了她的小嘴。 一抬首,就见她两眼迷蒙、粉颊微红,不过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一副可怜兮兮又茫然的样子。 她看着他,然后吸了吸鼻子,跟着小脸一皱,又呜咽了起来,“呜……” “怎么了?别哭啊,你哭什么?”他心疼的帮她拭泪,不懂她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如意哽咽一声,伤心的道:“呜……你……你欺负我……” 他都还没和她算她不告而别的帐,她竟然先埋怨起他来了。杰森皱了下眉头,问道:“我怎么欺负你了?” 如意抽泣着说:“呜……你……你你你你竟然喜欢吉祥,怎么……怎后还可以再吻我。” “我……什么?!”杰森瞪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什么时候喜欢吉祥了?” “你……刚刚明明就在门口吻她……还……还说没有……呜……”她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说着。 说着又哀怨地啜泣起来。 杰森闻言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力。 他只是要求个婚而已,谁知道竟然会搞成这样。 这一生中,他和人订了无数次合钓,每每都十分顺利,唯独他最在乎的这一次终身合约,却是从一开始就问题不断。 真不知他是得罪了谁,这次老天爷简直就像是要跟他作对似的,非但让他在求婚当天挫败连连;甚至到最后还出了车祸,结果他连一句求婚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进了医院,等醒过来时,如意却没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她,谁知却不小心吻错了人—— 谁知道如意的堂妹竟会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暗暗叹了口气,他万分无力的说:“我没有喜欢她,我会吻她,是因为……” “怎样?”如意红着眼眶等着。 他拂开她额上的发,柔声道:“因为……我以为她是你,所以才会吻她。” “真的?”她吸了吸鼻子,一脸狐疑。 “真的,小笨蛋。”他低首吻了下她的额头,“谁要你从没和我说你堂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人家……人家没想到嘛!”她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杰森屑一挑,扬起了嘴角,“话说回来,我亲她你为什么哭?” 如意心一跳,羞得伸手遮住了脸,“我……我……” “你怎样?”杰森拉开她的手,心情甚好的问。 说老实话,本来他来这儿的一路上,始终紧张万分,可方才被她这么一闹,却让他放松了下来,特别是当他发现她并不是不在意他,而且竟然还会为他吃醋的时候,他那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 “我……”她尴尬万分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一百地道:“我……我不知道……” “是吗?”他笑了笑,扬眉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在吃醋!” “才……才才才没有……”如意闻言,立刻羞赧地反驳,不过那微弱的语音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真的?”他轻笑着,一脸不相信。 “真……真的……”她嗫嚅着,死不肯承认。 “可是……我想要你吃醋……”他边说俊脸凑得更近,两片薄唇几乎要贴上了她的唇角。 “啊?”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如意轻喘着,听到他说的话后,她娇题更红。“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他毫无预警突然就月兑口而出,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要说出这句话好像没想像中那么难嘛! “什么?”如意眨了眨眼,呆了一下。 “我喜欢你,再说正确点,应该说——我爱你。”杰森又重复地说了一次,跟着不觉笑了笑。感觉上的确是没那么难,事实上,他觉得好极了。 “啥?”如意抽了口气,小嘴微张、杏眼圆睁,这下可是整个人傻住了。 “对,我爱你!”杰森觉得十分满意地再说了一遍,然后稍稍拉离开了点距离,直到他能看清楚她整张脸,才问,“你知道当我在医院醒来,却没看见你的感觉吗?” “我……我找我……”如意瞪大了眼“我”了老半天,因为刺激太大,一时之间竟然除了“我” 这个字之外,说不出其他话来。 “你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甚至没等我醒过来?” “我有……我没有……我的意思是说……”她着急的想要解释,一时语无论次的,搞了老半天总算找到了要说的话,“我……我有去看你……等你醒……我偷偷去看你……可是……可是……”她说着、说着泪意又上了心头,不觉便咽,“可是…… 不行……你不行喜欢我……” “为什么?”他有听没有懂,不觉狐疑的开口问着。不知道她那小脑袋瓜里这会儿又想歪到哪去了。 “因为……因为我是扫把星……” 她伤心万分的啜泣着,“你要是和我在一起,你会衰的……我不要你死掉……” 打死他都没想到她离开的原因竟然是这个!杰森闻言蹙起了眉头,“谁说的?”话一问完,他突然想起吉祥方才在大门口,曾和他说伊莉亚对如意说她带衰害了他。 真是!那个小表,难怪如意在他醒来后只在医院出现过一次,之后就消失得不见踪影。 他摇摇头,旋即道:“你别听伊莉亚胡说,她从小就口没遮拦的。” “她……她没有胡说……真的……我是个扫把星……吉祥才是那个比较幸运的,当年爸妈那场车祸也是因为她不在才发生的,你也是为了要救我才会被车撞到的,都是我……呜……我着你还是去喜欢吉祥好了,不要喜欢我……这样你就不会有事了……”她满脸泪痕,呜咽地哭着说。 “胡说八道!”他心疼的轻斥,对她的说法好气又好笑。轻拭着她脸上的泪,他安慰道:“嘘……乖,别哭了、别哭了……小笨蛋,哪有人因为一、两件事;情就觉得自己是扫把星。我是个弃婴,七岁养母又死了,之后二度被收养没几年养父也死了,那照你的说法来算,我不就更带衰?” 如意愣了一下,止住了啜泣,“那……那不一样……” “哪裹不一样?我比你更衰吗?”他好笑的轻问。 如意望着他,想了老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吧?你那说法是无稽之谈。”他坐起身,抽了张床头上的面纸给她,道:“你父母会出车祸并不是因为你在场的关系,我会受伤也不是因为你害的。事实上,那天我要是没带你去海边,你也不会跑到马路上去,所以那并不是你的错,懂吗?” “可是……”她也跟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接过面纸擦了擦鼻涕,却还是对他的说法抱着怀疑。 “没有什么可是。有时候,人就是会遇到一些不可抗力的事,只是也许你以前碰到的机会比较少而已,但那不代表若是发生了坏的事情,而吉祥又刚好不在的,就是你的错,她只是刚好不在而已!” “是吗?”她蹙着眉头,情绪总算稳定了些,小脑袋瓜也开始慢慢运转了起来。 “当然。”轻抚着她的脸,他笑了笑,道:“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如意看着西装笔挺的地,发现的确是如此,但想起他当时满身是血的情景,她还是瑟缩了一下,不由得怯怯地问,“你……真的没事了?不……不痛了吗?” “痛当然还是会痛,不过我宁愿我痛,也不愿你痛。”他凝望着她,温柔的说。 “对不起……”如意闻不觉红了眼眶,“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看到那车子就…… “我知道、我知道……”他揽她入怀。 “对不起……”如意还是觉得万分愧疚。 “乖,别哭……”他怀抱着她,扬起嘴角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以身相许如何?” “什么?”如意愣了一下,在他怀中仰头看他。 “你们中国习俗,不是常说为了报答救命之思,就要以身相许吗?”地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哪……哪哪有……哪有这种习俗?”如意羞红了脸,“你……你你从哪看来的?” “白蛇传!”杰森反应迅速的大声说。 “那……那那那……”如意一时语塞,红着脸本想说那不一样,但一时却又找不出不一样的理由,结果只好“那”个没完。 “没有什么好‘那’的。”几乎是怕她想出反对的理由,他很快的从口袋里掏出这几天来几乎快被他捏坏的精致小盒子,拿出里面的戒指,理所当然的将钻戒套上了如意的无名指。 心形的钻戒璀璨无比,如意屏住呼吸看着那美丽的小东西,差点失神。 虽然很高兴她看起来像是十分喜欢这枚他派人特别订做的钻戒,但他可是一点也不乐见她全副精神都被它吸引去。 他不由得伸手板起她的下巴,低首攫住她的小嘴,直到她重新注意到真正的重点可是在他,而不是戒指! 一阵火热拥吻之后,他不知不觉又将她压回床上去,在把她吻得昏头转向、后百交缠之际,不忘问她,“嫁给我,好吗?” “你……让我想想……”她因为他不安分的大手而倒抽口气,嘤咛一声。 他灼热的灰盾在她颈间游牧低哺,“嫁给我……” “啊……什么?”如意小嘴轻喘,一脸茫茫然。 “说好。”他眼神火热,轻咬着她的耳垂诱导着。 “啥?”如意娇喘一声,只觉得全身发热。 “说好。”地狡诈的重复。 “喔,好……”她完全无法运作的脑子在接收到他的声音后,自动自发的传达指令给小嘴。 杰森满意的勾起嘴角,边吻她边偷笑着,“ok!我们明天结婚。” “什么?!”如意一呆,这时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可恶!这男人为什么总是轻而易举的就能牵的她的鼻头走? 如意懊恼不已,才要抗议杰森早重新堵住了她的嘴。不用多久,她就忘了自己到底想抗议什么了。窗外,正是夏日炎炎。台北的夏天,同样有着艳阳蓝天……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吉祥如意1:良辰吉日 吉祥如意1:阖家吉祥 吉祥如意2:郎心如铁 吉祥如意2: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