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瑾》 第一章 红红翠翠春宴酒, 莺莺燕燕粉妆浓; 谁家娘子倚门盼? 谁家相公未归楼? 一首未具名的诗,被人写在酒楼的墙面上,来此饮酒作乐的人们,没几个注意到这在墙面上占据小小位置的无名诗,因为这座酒楼的墙面上,满满都是来来去去的酒客们在醉意浓时留下的诗词。 小小一首诗,在众多诗文中,实在很难引起酒客的注意,特别是喝了酒后两眼醺然的醉鬼。但此刻,却正有一名大胡子酒鬼,手里抱着一坛酒,兴致昂然地瞪着那首无名诗。 没办法,谁要他刚好就坐在这无名诗的前面,谁要他刚好只有一个人来此喝酒,谁要他偏偏是干杯不醉的大酒鬼,在无聊至极的情况下,他只好瞪着它瞧罗。 写这诗的人字迹娟秀,再加上字里行间的微微讽意,他一看便知是位女子写的,只不知道女子当时为何会来酒楼?又为何会提笔写下这首无名诗? 成亲了吗?来此寻未归的丈夫吗?他不觉猜想起来。 闲闲地灌了一口酒,他盯着这首诗,心有所感——女子太有文才是不好的,像他那男人婆的大姐、像他那脾气火爆的嫂子,若是没嫁个能够匹配的夫君,必也是巧妇伴拙夫,难有好姻缘吧? 唉,他未免也大无聊了,堂堂一名七尺大汉竟然对着一首无名诗胡思乱想起来,实在是悲哀啊。 无力的又灌了一口酒,他的视线调到酒楼栏杆外,看着楼下街上熙来攘往穿着唐装儒衫的人们,无端地觉得有些陌生。离开中原十多年,扬州这地方倒没多大改变,只是在西域待久了,突然回到气候温暖宜人的南方来,竟觉得有点不适应。 他想再灌一口酒,却发现酒坛空了,方抬头要叫小二送酒,就见到两位战家家仆上了二搂往这儿行来。他低叹口气,只好打消再叫酒的念头。 “爷,夫人派我们来接您。” 唉,他就知道。只要一进扬州城,大概便躲不过她的眼线了。 他无声的苦笑,知道无法再拖下去,只得认命起身,将空酒坛丢给其中一人,然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一边懒洋洋地搔搔满是尘沙的大胡子,一边往搂下走去。 黑胡子大汉在经过楼下柜台时,突然停来,回头问身后拖着酒坛的跟屁虫,“你叫啥名?” “回爷的话,小的姓罗名安,这位兄弟姓丁名二。您唤我罗安,唤他丁二便成了。”家仆一点头,忙报上名号。 “行了。罗小子,结帐时顺便帮老子打一壶酒回来。” “爷喝啥酒?” “看他们还有没有剑南烧春,若是没了,打壶绍兴便是。”他交代完,便招呼另一个,却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丁……” “丁二。”另一名家仆赶紧提醒着自个儿的姓名。 “丁二,你带路吧,我可不知战家行会在哪儿。” “是。”丁二闻言忙将他迎上外头等候多时的马车,躬身道:“爷,请上车。” 嘿,他可是好几年都没坐过马车了! 看着那虽然朴拙却宽大舒适的马车,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了大胡子底下的白牙。嘿笑着上了车舆,他两手垫在脑后,才刚在车中躺平,马车便往前行去。 跷起二郎腿,黑胡子大汉随着马车摇啊摇的,口中哼着回族小调,就这样一路晃到目的地去。 看样子,回中原也没他想像中难过嘛—— 夏日炎炎。 庭园中、翠湖畔,有蝉鸣、有鸟啼、有微风。 石板路上杨柳青青,白衣女子怀抱着几捆卷起的宣纸,莲步轻移地往若然楼而去。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女子行经湖边,便听闻水莲娇女敕的柔青从水榭里传出,她唇角微微扬起,轻摇了摇头。三妹就是爱念这些诗文;所幸她生来音如黄莺,教人听了也不觉厌烦。就算她念佛经,怕也能教人听得入迷。 上回水莲同二娘去庙里进香,樱唇方启,便引来一堆公子哥儿上门提亲,吓坏了向来怕生的水莲.打那次起她就更不喜出门了,镇日待在水谢里自个儿吟诗作对,说什么也不愿再陪二娘到庙里上香去。 白衣女子脚下未停,继续往园里行去。经过了三妹的水榭,便是五妹水蓝的冷香居。五妹的居处向来安静,她远远便瞧见屋后的炼丹房上冒着白烟,跟着便闻得一股淡淡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不用想,她都知道五妹又在炼药了。她真是不懂那些药石有什么吸引大。竟能让年方十二的水蓝这样人迷。这丫头天资聪颖也爱看书,但她看的书却和三妹水莲大大不同,她看的全是些奇怪的医书。 爹喜五妹聪明,是以从没阻止她看这些书籍,还特地让人至各地搜罗医书给五妹,更请来医术高明的大夫教她医术,甚至不顾三娘反对替她造了炼丹房。所幸五妹行事向来冷静小心,炼药时,那请来的大夫都会在旁,两年来从没出过事,这才安了三娘的心。 饼了冷香居,再过去便是若然楼了。 上了若然楼,只要从二楼窗口向外眺望,便可以清楚俯瞰东苑中几位妹妹的居处。水家东宛里,住的全是水云水大侠的女儿们。 洞庭水云水大侠年轻时风流倜傥、武功盖世,二十出头便先后娶了一名正妻,三名小妾。四位妻妾在成亲后纷纷顺利怀孕,但很不幸的,水云的四位娘子每胎皆是生出粉雕玉琢的女娃儿。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水云当然是非得一子方才甘心! 可几年下来,这女娃儿是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他再怎么努大就是没能让四位娘子生出个龙子。当第十三位女娃儿出世却因难产而造成他的发妻香消玉殒时,水大侠伤心之余,这才认了命不再强求。 望着窗外那粉粉翠翠的湖光山色,想起温柔似水的娘亲,白衣女子心头不觉有些感伤。娘过世至今也有五年了,但她仍在午夜梦回时会梦到孩童时期娘亲哄她入睡时的温柔吟唱。 轻叹了口气,她转身将纸卷放到桌案上,再细细摊开,一一拿纸镇压住边角。白色宣纸在桌上展开,显现出其上的图案。 只见上头画的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奇奇怪怪的图形及线条,中间还记着些数字。若再仔细一瞧,便能看清那上面画的是分解开来的船图。 白在女子压好船图,从小苞在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巧儿才端着热茶姗姗上楼来,嘴里还咕哝着:“小姐,你走得好快。” 她微微一笑,从柜里拿出笔墨砚,柔声道:“这船战家赶着要,我得尽快将图绘完,厂里大伙儿才好开工呀。” 巧儿将茶盘放到几上,满脸的不以为然,“那战家远在扬州,我看他们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答应了人家,当然要尽快做好。”她一手磨着黑墨,另一手则抓着水袖避免沾到墨水,轻言浅笑道:“人不能言而无信呀。” “我知道,我知道;人言两字合起来便是信,说了便算,是吧?”巧儿走到桌案旁接下磨墨的工作,不忘翻了个白眼,“从小听到大,我都会背了。” 白衣女子被她那古灵精怪的表情逗笑,不由得调侃直:“那好,你也从小听三妹念诗,背首来听听如何?” 巧儿闻言,杏眼一睁,立刻强辩,“那不一样啊! 三小姐念的诗拗口得很,巧儿每次一听,就只觉得昏昏欲睡,哪里还能记得起来呢。”为免小姐再拉她马腿,她立刻睁着无辜的大眼提醒道:“小姐,你不是要赶图吗?人要言而有信嘛,是不?” 看着巧儿装傻的娇颜,白衣女子笑着摇了摇头,方安坐于揭,拿起毛笔沾了些黑墨,继续完成尚未绘完的船图。 她,名唤水若,年方十八,正是水家第一位出生的女娃儿。 水若的亲娘便是水云那困难产而死的正妻李氏。李氏娘家世代皆经营船厂。到了李氏这一代却只生了个女儿,是以当她嫁到水家时,船厂理所当然的便是嫁妆,成了水家的产业。 但水云是一代大侠,对经营船厂可没啥经验,是以成亲后,船厂大部分事务仍是李氏在打理。水若儿时便常跟着娘亲到船厂里走动,许是因为从小耳儒目染.水若很小便会绘制基础船图;加上她天生对设计部只有科特殊的灵敏度,因此当五年前李氏困难产过世时,水若便决心要接手船厂。 才十三岁的水若虽然一开始能力仍嫌不足,但她努大的学习一切事务,夜夜桃灯翻研古册想找出更好的造船方法,甚至想出制造小船模型,将之放在大水桶中,要巧儿在旁扇风或翻扰水流,来模拟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她试模型的地方,从水桶到小池,从小地到溪流,终于在十五岁那年,她绘出了第一张自己设计的部图,并拿至船厂要求依图造出。 原本无人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小姐拿来的船图抱持乐观的态度,但当众人看见她绘出设计精良的船图后,纷纷惊叹不已。不过这之中最让水若讶异的,是向来不太注意她的爹爹竟力排众议的支持她,让她放手去做。 当然,她成功了。 三年下来,水若改良了水家原本就制造的小舟、蚌据、槽航、楼船,甚至是航行四海的海船都难不倒她;水家船厂的名气从洞庭远扬至广府、扬、泉等州县,甚至长安、洛阳等北方大城都有人远道来此计船,名声不可同日而语。 但外面的人却鲜少知道水家船只是由女子所绘制设计,原因便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幸厂里的大伙儿十分配合,并未到处张扬,洞庭是水家的地头,也没人敢随便说三道四,因此这三年她的身分一直没曝光,的确免去了不少是非。 日暮时分,巧地点上了两盏油灯,水若仍专注地绘制船图。 “小姐,您休息会儿吧。”巧儿磨了一下午的墨,细瘦的手腕可快酸死了。 “你累了便先去歇着,我再一会儿便行了。”她抬首,微笑轻言。 望着小姐那温柔又坚决的双眸,巧儿拿她半点法子也没有。 这主子啊,看似温柔可人,实则也是温柔可人;要她自个儿去歇息,便是真的要让她去歇息,可不是嘴上客气说说而已。 问题是,主子都还没歇着,她这当丫鬟的又怎可自个儿跑去吃饭睡觉呢? 要让其他小姐的婢女看见那还得了,到时又要说她闲话了。 眼看小姐又低首专注地绘起图来,巧儿哀怨地叹了口气,抓起墨条认命地又继续磨起黑墨。 无聊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巧儿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便溜到了自家小姐的脸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姓氏的关系,水家的小姐们长得都不差,个个皆有若出水芙蓉,一个比一个更貌美,她这主子还是之中长相最普通的呢。 虽然她从小便看这些美小姐,但她仍常常盯着盯着便失了神。虽然大小姐不是其中最美的,但她却觉得她是性情最好的一个。 像二小姐精明干练、威仪天生,家里便是她在管帐,大伙儿每次见到二小姐都不敢随便造次。三小姐虽然温柔但生性胆小,而且三小姐好爱念书呀,每次她陪大小姐过去水谢品茗,不一会儿她就忍不住开始打起瞌睡。四小姐根骨奇佳,所以很小便和老爷习武,这些年也跟着老爷四处游历,连贴身丫鬟也得跟着大江南北跑。五小姐小小年纪却老是一脸寒霜,才十二岁就爱钻研药石医书,动不动便熬药炼丹的,跟着五小姐的春花和秋月身上便常常带着奇怪的药味儿,要换做是她,一定会受不了的……思及此,巧儿不免暗暗庆幸自己没被派去服待其他小姐。 可这样一想来,她家的小姐好像每个都有些奇怪,再想到后面那几位年岁更小的小姐们,巧儿不由得头皮发麻起来。偷偷又瞄了小姐一眼,她不禁同情起小姐有这些美丽却性情怪异的妹妹们了。 其实从小姐及等便不断有人上门来提亲,但众人每每一见到水家二小姐那夺人心魂的绝色,便会忘了一开始来的目的,转而追求二小姐;要不便是在听到三小姐那如黄若出谷的娇女敕呢喃后,瞬时大英雄成绕指柔.恨不得能为三小姐掏心掏肺。但三小姐生来胆小,每当有人想唐突佳人,便会被老爷武艺高强的徒儿们给赶了出去。 随着时光飞逝,小姐的妹妹们个个越发出落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加上老爷若不在,主事的便是老爷的大徒弟许爷或是二小姐,久而久之,人们还当水家大小姐已嫁出门了,结果小姐十七岁后,就渐渐没人上门提亲了。 唉唉……盯着一身白裙、打扮朴素的水若,巧儿不由得攒起了秀眉。其实她也不是怕小姐嫁不出去——小姐虽没她妹子们那般让人惊艳,可也比一般姑娘家美上许多,没道理嫁不出去嘛! 问题是,小姐都已经十八了,这半年都没人上门来提亲,她在这儿为主子担心,倒是小姐一点自觉也没有,还是成天理首船图,她想替小姐梳个流行点的发譬,小姐竟还怕她手酸说不用,她听了差点昏倒。 真个是——小姐不急,急死她这个小婢女! 每每想替她打扮得漂亮点,小姐会温柔地微笑点头答应,但一转身又忙于船厂的事务,忘了要试新衣、忘了要梳髻、忘了要看小贩挑来的胭脂水粉,每次都把她这名小奴婢远远抛在脑后,教她为之气结。 看着低垂眼睑专心绘图的小姐,巧儿在心底暗暗决定—— 她一定要好好想个办法,让小姐在十八岁这一年嫁掉!再继续蹉跎下去,小姐就会过了适婚年龄,成了老姑娘了。 巧儿磨着墨,古灵精怪的想着,她可得好好的算计算计…… 远山含笑,大江东去。 绮丽的长江上总有着帆影片片,有的顺江而去,有的逆江而行,或载货,或打渔。在这样凉风徐徐、一片。优闲的美景中,若能在船上再来壶好酒、几盘小菜,可就更加快意啦。 可是,此刻那打着战家旗帜的船舫上,却有一名大汉青白着脸,像条死鱼般的靠坐在货箱上,脸上可找不到半点闲情逸致。 望着船首飘扬的旗帜上那龙飞凤舞的“战”字,他似乎能看见那女人得意洋洋的嘴脸和那大旗重叠着,简直是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海龙战家,名列大唐十大行会之一。 为首者是位女子,名唤战青,年方……三十五? 大概吧。反正她是个男人婆便是了。最让人无法置信的是,这个男人婆在他离家的这些年,竟然连拐带骗的嫁了一位冤大头,而那位冤大头偏偏是他老大的结拜义兄萧靖。 唉,本来还想终于月兑离这位男人婆的魔掌了,谁晓得到西域拐了一大圈回来,他还是被这个男人婆克得死死的。非但如此,现在她嫁了,嫁的还是他老大的老大,这辈分怎么算都还是他最小,而且还连降两级,这真是他一开始离家时始料未及的。 黑胡子大汉唉叹一声,南方天气虽暖和却有些潮湿,他老觉得下巴上这一大把胡子无端端重了些,不知是否因为沾惹了些水气。 他呢,姓战名不群,虽是战家少主,但脾性暴烈,少年时便因和老爹吵架而负气离家,在江湖上胡走了一遭,最后因缘际会行至西域,却迷途沙漠,差点在烈日骄阳下成了一具干尸。 幸在半昏半醒间,竟让他胡里胡涂走到传闻中的黑鹰山外才昏迷过去,后又被黑鹰山少主赫连鹰救回,方抢回一条小命。 在黑鹰山养伤期间,他发现赫连鹰虽看似冷傲,实则也是热血男子,再加上之后几次让他目睹有人劫掠黑鹰山的商队,三两下便让赫连鹰打退,而赫连鹰行事果断重义,待手下赏罚分明,且为善不欲人知,更让他对这武艺高强的少主心生佩服。 之后不久,战不群便自愿投入黑鹰山旗下。赫连鹰嘴上没说,心里却对这豪爽男儿十分欣赏,虽未和他以兄弟相称,但对这七尺大汉也以心相交,形同兄弟。十年下来两人共同出生入死,更在沙漠中打下一片天地。 赫连鹰能在西域闯出沙漠之王的名号,战不群功不可没;只不过他生怕被战家的人寻到,便甘于只当黑鹰山的一名大将,从末和人报上名号,外人皆只知沙漠之王身边有位勇猛无敌的黑胡子大汉,却从没人知这人的身家来历。 不过黑鹰山的人向来十分神秘,是以也没人觉得奇怪,这才让战不群能在西域躲上十数年而不被号获。 直至三年前,战不群代老大至玉门关做生意,却在客栈里巧遇萧靖,乍见这人指上戴着战家家传龙戒,他一时之间还以为家里出了事,打探之下才晓得男人婆早在多年前成亲了,这家伙便是他未曾见过的冤大头姐夫,而且似乎还在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不想被人给逮回去,战不群立刻便想离开玉门关回黑鹰山,但最后仍在出关前被那看似温文尔雅,实则聪明狡黠的姐夫拦下。 头痛的是,萧靖竟就是老大找了十多年的奸夫——呢,不,是帮助嫂子逃亡的义兄,可他如今又是自个儿的姐夫,搞得他当下可不知究竟要不要逮他了。 一阵沟通之后,战不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才和萧靖达成协议——他不会向老大通风报信,萧靖也别逼他回去,他并保证会定期捎讯给男人婆。 他们就此决定后,便又分道扬镳,各自打道回府去。 也因为这段因由,他这才又被逼着重新和老家联络上。 三年的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上个月他那老大赫连鹰终于和失踪已久的嫂子复合,老大却火他知情不报,嫂子呢,则火他们大伙儿一块儿蒙她。悦来客找那一晚上,大伙儿做鸟兽散,萧靖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回扬州看看,他考虑了一下,知道迟早都是要回去的,便和萧靖同行。 两人骑马疾行数日,三日前入场州城时,萧靖转去码头办事,他则因为某原因谢绝同行,自行前往酒楼喝酒,没想到才喝没几坛,便被男人婆派人找到了…… 一阵晕眩传来,战不群坐靠在货箱上,瞪着缓缓倒退的青青河岸,脸色难看地忍住胸月复间不断涌出的恶心感。 亏他三天前还想着回中原没想像中难过,谁知道不出三天,他就从还不错变得很难过了。 这舱舫是战家旗下的货船。两日前从扬州起航太长江西行而上,打算经江州至洞庭。船上载满了船货,而他,不过是其中一样—— 河面上突起一阵清风,引来河浪使得船身随之晃荡,战不群瞬即止住思绪,脸色霎时转为青白。一刻钟过去,船身仍是晃得厉害,他终于再止不住喉间呕意,在步并两步地便冲到船边呕吐起来。 “爷,您还好吧?”此次运货的领队见他吐得厉害,担心地过来询问。 战不群无力说话,只能趴在船舷上,青白着脸勉强挥了挥手。可这手才挥了两下,又是一阵河浪打来—— “恶……”他瞬即又对着浩浩长江呕吐起来。 好不容易,当地吐光了胃里的东西时,河面上终于恢复了风平浪静。他血色尽失的趴在舶舷上,心里早骂完了那个男人婆的祖宗十八代。虽然想诅咒她生儿子没儿,但看在她儿子是他外甥的份上,这才勉强忍住。 他x的!要是再这样每天吐下去,这船还没到洞庭,他就会先隔屁见阎王去了! 全身虚月兑地瞪着不断往后退的滔滔江水,他又是一阵作呕,赶紧将视线移开,脸色灰白的坐靠在船边。 其他x的!早知道要受这种罪,老干就不回来了! 瞪着天上缓缓飘行的白云,他不由得回想起同样是朗朗青天的那一日…… 才刚踏进战家在扬州的四海航运,战不群就差点撞倒一位匆匆忙忙从门内冲出来的大肚婆,他赶紧伸手扶稳差点跌倒的孕妇。 “可恶,你没长眼吗?没事许在这儿干嘛!你是跟哪个——”大肚婆破口便是一阵大骂,却在看清眼前的人时倏地睁大了眼,“阿群?!” 战不群大手还搁在她丰满的腰围上,两眼瞪得可是比她的还大。他神色怪异地瞪着她那大得像颗球的肚子,哺哺这:“我的老天,这是什么?” “我的肚子。”她稳定了心神,没好气的回答,一边拍掉他的大手,一边将他拨到一旁去,“把你的手拿开。还有,别挡我的路!” 她说完便继续匆匆往外走,理都不理他,只又大声吩咐跟在身后的那一串人粽,“小伍,去港口看二叔到了没!小七,你再到秦家商行去确定一下明天要上船的货物!”她走到门外时,正好罗安抱着酒坛回来,她忙唤住他,“罗安,你回来得正好,快去四海楼一趟,看菜刀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那儿今天接下三十桌酒席,可能会忙不过来,要是人手不够,再去码头调人。” “知道了。”几个被点名的人—一应声,各自迅速分头办事去。 “夫人,王老板上个月还差我们一笔贷款,他希望能延缓到下个月再结算。邹老板则已将这个月的货款付清了,不过他想和你谈谈运费调涨的问题。”管帐的老吴跟在她身后道。 一股精明能干的大肚婆来到马车旁,掀起马车布帘,闻言面不改色地回头问:“王老板最近一年的付款情形如何?” “都很正常。” “那让他欠到下个月。至于邹玉成,和他说我们的运费十分合理,要是他有问题,可以去找别家。” “是。”老吴点点头,忙拿着毛笔在簿子上记下。 “还有没有其他事?”她挺着个大肚子,动作干净俐落地跃上了马车,可把身后那一千人等吓出了一身冷汗,特别是从刚刚就一直呆看着她那圆滚滚月复部的战不群。 老吴擦擦额上被她吓出的冷汗,忙道:“洞庭水家又捎信来,说是要再追加造船成本。” 微蹩了下蛾眉,她沉吟了一下方道:“知道了。这事先搁着,我明天再处理。” “是。” “好了,我先回庄里,有事要人通知我便是。”她说完放下布帘,便要前头的车夫回城外的四海庄。 大伙儿齐在门口恭送夫人,没想到马车才跑了几步,却听她突然扬声喊停。众人还搞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只见她又掀开布带,对着大门旁的黑胡子大汉杨眉冷声道:“上车。” 战不群看看左边,再瞧瞧右边,这才指着自己的鼻头问:“叫我?” “废话,不叫你叫谁?”真是的,她都差点忘了这家伙了。“愣着干嘛?还不快上车!” “嗓。”战不群搔搔头,忙乖乖上了车。 没办法,谁要他什么人都不怕,就是拿孕妇没办法;特别是这位孕妇还刚刚好是他十多年未见的亲姐姐——那位名扬四海、精明能干、一呼百诺、百战无敌的海龙战家大小姐,战青是也。 回到了四海庄,人还没下车,从码头赶回庄的萧靖便已来到门边,一把将亲亲娘子从车上抱了下来。看到战青挺着个大肚子小鸟依人的依偎在萧靖怀中,两人还嘘寒问暖的情话绵绵,战不群登时傻了眼,只差张口结舌了。 一辈子没见过男人婆这么温顺,害他忍不住伸手揉了两下眼;这手都还没放下呢,就见打横里蹦出两个十岁左右的小萝卜头,冲着他一刀砍下,嘴里还不忘大叫:“蛮子,看刀!” “搞——”战不群一闪避过,右脚一抬、双手一拿,瞬即踢飞两人的大刀,一手一个像抓小鸡般地伶住了两人的衣领,皱着眉头把话说完:“搞什么鬼?!” “放开我!你这个蛮子!”右边那个挥舞着四肢拼命在半空中挣扎,气嘟嘟的瞪着他。 左边那个则睁着大眼,一脸镇定的看着他,然后问了一句—— “你打算吃了我们吗?” 吃?!战不群一脸愕然,这两个小表以为他是吃人鬼吗? “傲然、傲天,不要胡闹。”前头那一对夫妻终于注意到这儿的情况,萧靖好笑的开口。 “我们才没有胡闹,林老夫子说蛮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坏人!”被战不群拎在右边的萧傲天大叫。 “林老夫子还说,蛮子都杀人不眨眼,还会吃人哩。”左边的萧傲然一脸正经地对爹娘补充。 “这林老夫子是谁?”萧靖眉一皱,狐疑地问在怀中的亲亲娘子。他月前离家时,可从没听儿子提过此人。 “附近的一个说书先生。”战青看着两个儿子,扬眉冷声道:“我不是说过不准再去听他瞎说?” 两个小子一见娘亲发言,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见他俩安分下来,战不群松开两个小表的衣领,让他们站好。 战青美目一瞪,斥道:“谁让你们拿刀砍人的?让你们习武是这般胡来的吗?人家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今天幸好是你们舅舅,若哪天真伤了无辜路人,我看你们拿什么来赔人家!” 傲然傲天闻言,心虚地低下头来,但在瞬间又双双抬起头,惊诧地瞪着战不群齐声大叫:“舅舅?!” 战不群也没镇定到哪里去,只见他膛目结舌的瞪着眼前两个小表头,怎么也不敢相信男人婆已经有了两个这么大的儿子。 傲天语声方落,忍不住瞪大了眼指着娘亲失声又道:“娘,原来你是蛮子!” “什么蛮子,满口胡说八道!”战青没好气地轻敲儿子的脑袋瓜。 “可是他穿着胡服啊!”傲然狐疑的帮兄弟说话。 “谁规定穿胡服的就是蛮子?”萧靖好笑的说:“那爹若穿上了胡服,你俩不也要拿刀砍爹了?” 两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哑口,但仍是满心不解。傲然只又道:“那不一样,你是爹啊,又不是蛮子。” “那隔壁字文家小妹是胡人,那她就是蛮子罗?你俩难道要砍她吗?”萧靖笑笑地又问。 傲天傲然顿时更加无言,只猛摇头。字文铃铃好可爱哪,他俩才舍不得拿刀砍她呢。 “为什么不砍呢?她不是胡人吗?”萧靖明知故问。 两兄弟再次对看一眼,做天半晌才回道:“铃妹是好人,宇文叔叔也是好人。” “原来如此。”萧靖佯装恍然大悟,再度微笑地请教儿子,“所以是不是要分辨好人坏人,而不是胡汉之分呢?” 被爹一语点醒,两兄弟才乍然领悟,有些羞惭的低下头来。 “知道错了吗?” “嗯。”他俩乖乖点头。 萧靖笑笑,“那还不快和不群舅舅道歉。” 傲然做天听话的转过身,知错能改地和身穿胡服的战不群鞠躬道歉。 看这两个小子眉盾目秀,态度落落大方,小小年纪却很有气度,特别是那萧傲天颇有昔年老爹战天的神态,战不群心生感慨,便笑道:“算了,小子们只是爱听故事而已。” 话落,四海庄的仆人已迎了过来,众人进门后一阵寒暄,便各自回房歇息去。 战不群风尘仆仆的从玉泉镇一路赶至扬州,身上满是尘沙,随便一拍都会场起黄烟;幸好战家仆役伶俐,没三两下便打来洗澡水,更替他备好新衣。 他梳洗完躺上床歇息片刻、再醒时已是月上枝头。 一家仆来请,说是前备好了洗尘酒,他稍作整理便跟着倒了前头—— 河上风浪又起,战不群又是一阵作呕,打断了脑中的回忆。 他xx的!什么“洗尘”啊? 满脸青白的又呕出一口黄水,战不群火大的想着,他第二天早上就被那对没良心的夫妇踢出大门,说他再怎么样也是战家的人,无故离家那么多年,至少也得帮战家做点事,跟着就强逼他上船,硬要他到洞庭去查查水家近来为何直追加造船成本。 老实说,他大可一出扬州便想办法离开船上,但那可恶的男人婆竟命令船上大伙儿沿途不准靠岸,害得他连吐两日,差点将五脏六腑也给吐了出来。现在可好,他老大吐得两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更遑论想办法渡水下船了。 两眼发直地瞪着绵绵不绝的江水,战不群申吟一声,直想点了自个儿的睡穴,一路昏睡到洞庭。 一旁战家船夫若非亲眼所见,绝没人会相信,这一上船便吐得乱七八糟的堂堂六尺大汉,便是战家失踪已久的主爷。 不是说老当家战天向来有海里蚊龙之称吗?连他们的当家主子战青也被人称为海龙女,怎地这老当家的儿子、当家的小弟,却是这般不济事? 大伙儿对看一眼,没来由的想起那多年前的谣传。 听说当年爷是不满老当家要将位子传给大小姐才愤而离家…… 几名船夫尴尬地嘿笑两声,突然间了解,事情大概不是大伙儿所想的那般。依他们看,应该是这主子不肯接掌主位才连夜落跑。 想想,才在船上待两天他就吐成这样,若当年接下了当家主位,爷这一条小命早早便成了水下亡魂啦! 第二章 忙碌的岳阳码头,不少人忙着上下货。 踏着结实的地面,才刚下船的战老大脸色可没好到哪里去,没被大胡子遮住的脸依然呈现死人般的灰白色。只瞧地弯腰驼背地佝偻着身子,七尺高的身躯没个昆藏的气势,看起来有多窝囊就有多窝囊。 “爷,您还好吧?”伍中关切的走下船,第一百零八次问着相同的问话。 战不群挥了两下手,抹去一脸冷汗,勉力支起身子,虚弱的瞄他一眼,“最近的酒楼在哪?” 伍中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爷极嗜杯中物,一路上便是靠着猛灌烈酒才能撑过这趟水路,难怪一下船便要问酒楼方向。他忙道:“前面出了码头右转便可见到潇湘楼的旗招。”说完又招呼其中一位搬货的手下,“小六,你领战爷过去。” 战不群挥手阻止,“免了,反正就在前头。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过去便成了。” 见他坚持,伍中也不勉强,只又告知战不群四海航运在岳阳分行的位址,之后便回身加入了卸货的行列。 战不群拖着迟缓的巨大身躯,疲惫地出了码头往潇湘楼而去。幸得人人见他身形巨大且摇摇晃晃的,是以纷纷自动让路,要不若有人不慎碰撞到他,照他此亥憬况,非吐在人家身上不可。 谁知他才刚转进大街,却有人迎面而来,他因身体不适使得动作迟缓,想闪避已是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抱着数捆纸卷的白衣女子硬生生的撞到他身上。 砰的一声,因战不群人高马大,那姑娘撞上反倒往后摔跌、抱在手中的纸卷顿时散落一地,战不群也因她这一撞,肠胃一阵翻搅,腰一弯,连遏止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闪过,他已将胃里仅剩的残渣和黄水吐了人家姑娘一头一脸。 水若摔跌在地,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料一抬首便被人吐了一身秽物。闻到那酸臭的味道,她差点跟着吐了出来;加之脸上也沾了些,在上更是处处,她看着那恶心的秽物只想当场昏倒。 就在此时,她眼角却瞄到那散落身旁的船图也沾上了些秽物黄水,立时压下了昏厥的念头,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抢救那些连夜辛苦绘制出来的船图,甚至顾不得自己脸上身上的脏污,反光直接以素手去拍拭船图上沾到的秽物。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慢半拍的巧儿这时才到,一看见自家小姐跪坐在地上抢救船图、头上脸上却沾了湿湿黏黏酸臭的秽物,立时发出一声尖叫,掏出手绢上前将主子扶起,边擦拭她身上的脏污,边抱怨道:。“我的天,小姐,你先别拉了——” “巧儿,你来得正好,快帮忙把图擦干,迟了就糊了。”水若将先抢救回来的图卷塞给巧儿,回身又要蹲下。 “小姐,你先将你自己整理干净啊!小姐——”巧儿只能没大的叫着主子,可水若根本不听,只忙着捡拾滚落至大街中央的船图,气得巧儿只能抱着酸臭的船图,在旁跺脚。 拿自家小姐没办法,巧儿一回身,就见那罪魁祸首一脸死白、弯腰驼背地撑着墙面,气得她对他叫嚣道:“你这家伙怎地走路不看路,难道没长眼吗?真是可恶逐项!要是少了一张图,把你自个儿卖了都不够赔。亏你还有脸站着,还不快过来帮忙!” 战不群本是晕头转向的,被这小女婢一吼反倒清醒了些。他摇摇晃晃地转身来要帮忙那位姑娘,岂料他人才站直,就听见身旁那小女婢又发出一声尖叫。 “小姐,小心啊——” 他闻声忙抬首看向那在街上捡图的姑娘,就见她只顾着拉图,竟浑然不知已到一条车马拥挤的大街中央,就见一辆载着几袋面粉的马车一歪,以些微的差距闪过这挡路的姑娘,车上的面粉还因此掉了一包下来,“噗” 地一声,面粉袋破了个口,顿时满天都是散落飞扬的白面粉,驾车的车夫和街旁的人们皆给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正当大伙儿松口气的同时,却听不远处传来阵阵快马奔驰的蹄声,巧儿还没来得及去抓回自家小姐,那几匹骏马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来。因前方马车场起的尘沙加上四散的面粉,马上的镖客竟没瞧见前方大街有位姑娘,仍以极快的速度奔驰而来。 街旁的人们见状忙大叫,“前面有人啊!快停下来!” 蹄声震耳欲聋,马上的人根本没听清楚旁边的人在减些什么。 就在巧儿要冲上前时,旁边那黑胡子大汉拍了她一下—— “别动!” 黑胡子大汉弹射出去,淹没在滚滚尘沙面粉中,下一瞬,策马赶路的那几位镖客便带着轰隆的声势风驰而过,徒留漫天飞扬白粉黄沙…… “小姐,咳咳咳,小姐……”巧儿一手拿手绢捂着口鼻,一手抱着船图,眯着小眼,在浑饨一片的黄尘中担心的往前模索,“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旁观的人们惊魂未定,待大街上尘埃落定,却让众人傻了眼——只见街上马蹄踏过处空荡荡的一片,哪来的人?连个衣角都没见着。 巧儿呆了一呆,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人呢?”就算是被马踏扁了也该有个尸首,留下几摊血吧?怎么这会儿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呢? 突地,一人拍了下她的后肩。 “喝?”巧儿骇了一跳,手一松,船图和手绢顿时又落了一地。 她猛一回首,便见到一个身长七尺浑身雪白的面粉鬼。“哇——” 她骇得大叫一声,登登登连退三步,叫到一半才看清那鬼手上打横抱着另一个昏过去的女鬼——虽然那女的沾了满脸的面粉,巧儿还是及时认出来那是自家小姐。 “小姐?”她止追冲上前去,凶巴巴地对着那高大的家伙大叫;“你把我家小姐怎么了?快放她下来!” 战不群想开口,但一阵恶心感又涌上喉头,他怕又吐出来,只好紧闭着嘴露出苦笑。 罢在一旁伸手拍她肩的潇湘楼店小二啼笑皆非的忙道:“巧儿姑娘,你误会了。这位爷救了你家小姐,他抱着大小姐为闪马蹄,翻到我们二楼,但大小姐许是惊吓过度,所以才落地便昏过去了。 “是吗?”巧儿闻言略微收起凶狠的表情,但仍是满眼狐疑,上上下下打量他。 “是呀。”店小二帮着说话。他方才人在二楼,亲眼看见这位爷轻而易举地抱着水家大小姐跃上二楼,那俐落的身手可让他佩服极了。 “怎么回事?”一身短褂劲服的男子伴着一辆马车策马经过,见到巧儿,便翻身下马行了过来。 “许爷。”巧儿见来人是老爷的大徒许子棋,忙将事情解释一遍。 许子棋听完前因后果,忙招来跟在后头的马车,战不群配合的将手里昏过去的姑娘送上车,巧儿也跟着爬上了车照顾她的宝贝小姐,上车前不忘交代其他人将散落一地的船图—一拾回。 “家师乃金刀水云,在下许子棋。”水家大徒向战不群拱了拱手,“敢问兄弟如何称呼?” 战不群闻言一愣,原来这姑娘竟是水家小姐,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这时肠胃终于好了些,便拱手回道:“原来是水大使的高徒,久仰久仰。在下战不群。” “多谢战兄出手相救。战兄该非洞庭人吧?这身脏污不好清洗,望战兄千万随我们同归水府净身换取,好让家师当面与你这谢。” 也好,反正早晚都是要去水家,既然现下有人带路,再者那水家姑娘是受他所累,他理当随行。虽然他酒瘾犯了,可至少得等人家没事,再去喝酒也不迟。战不群略一思索,便欣然答应与之前往。 车马沿着洞庭湖岸前行,放眼望去,正是白云开处山争出,清风拂去柳竞摇的好风光。 洞庭的湖光山色虽非像苏杭小家碧玉般轻纱掩面、处处玲珑,像这般绵延数里的山水却别有一番滋味,让人生出洞庭,一水白连天的感慨。 湖上渔舟处处,湖岸附近则时有人家沿湖栽植水莲夏荷,凉风一吹,便飘来荷莲的清香,让战不群的精神顿时清醒不少、舒服许多。 车马行了一刻钟方在一府第前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一措首,便见大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水字世家”,其字苍劲有力、龙飞凤舞,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高手写的;果不其然,落款便是名闻江湖的洞庭大侠——金刀水云。 “战兄,请。”许子棋伸手恭请。 战不群忙跨过门褴,跟上同行。 来到大厅,大夫早已被人请回多时,这水家大徒便让人将小姐送回房去。并差人带这位大小姐的救命恩人至客房净身换衣。 梳洗过后,换上了水家备好的干净衣衫,战不群又担着下人穿过九弯十八拐的园林小径,回到大厅。 才至厅前广场,便见方才空旷的地方已让数十名着相同白色劲装的汉子围成个圈,正中则有两名男子正在交手,其中一名便是带他进门的许子棋。他手拿大刀,另一人身着黑衣手持长枪,一刀一枪在场中有攻有守,提做有声。 许子棋大刀左劈右砍,黑衣男子长枪不退反进,挺而走险,以攻为守,差堪批中许子棋的左肩。 好一个许子棋并不走避,只腰马一沉,闪过枪尖,右手大力沿着枪身往前劈去,眼看便要砍到对方待枪的大手,他突然掉转大刀,只以刀背打掉了黑衣男子手中的长格。 “当!” 长枪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子棋收刀抱拳躬身,“承让。” 黑衣男子对他的手下留情并不领情,只愤然哼了一声,连长枪都不捡,沉着脸转身便走出大门去。 许子棋苦笑一声,吩咐手下道:“把枪送回齐府去。” 听见鼓掌的声音,许子棋幕然回首,只见战不群从回廊下走了过来。 “许兄好身手。”战不群衷心赞道。先前他并不其的看好这位面目平实、个头不高的许子棋,只因身手不错的江湖人士,多有一种锐气或霸气,少有如许子棋这般朴实地像个走船的船夫,岂料他竟是不露锋芒的高手,使起刀来如行云流水,毫无窒凝。 “让战兄笑话了。”将大刀递给师弟放回兵器架上,许子棋回身谦虚的道。 “方才那位是?” “潭州齐府的少爷。”许子棋苦笑,“来向三小姐提亲的。” “提亲?”战不群愣了一下,既是提亲,为何动刀动枪的? 许子棋知道他奇怪,无奈的解释,“三小姐未及笙便有多人上门提亲,三小姐胆小怕生,加之二夫人还想三小姐多留在家里陪她一段时日,二小姐为免麻烦便开出个条件,想提亲的得先过了我这关,方能见到三小姐。” 天下竟有这等事?堂堂一个男子汉,却得忙着赶不识相的苍蝇,难怪这许兄要露出苦笑了。不过这要嫁的是三小姐,关二小姐什么事?怎又会跑出个二夫人?战不群听得迷迷糊糊,一脸茫然。 “这二夫人和二小姐是?” 许子棋领战不群走进大厅,边道:“家师娶了四位夫人,二夫人是三小姐的亲娘,二小姐和三小姐同是二夫人生的。” 原来如此。 战不群恍然大悟,同许子棋进了大厅,才坐下,仆人便送来上好茗茶。 “听战兄的口音,非是洞庭这儿的人吧?” “许兄好耳力。我行走西域多年前,两个月方回中原探亲,顺便到江南各地玩玩。”为免麻烦,他一切避重就轻。 许子棋闻言却像是松了口气,“战兄其好兴致。不巧家师今午临时有急事出门访友,三五天后方会回转,战兄若不赶时间,何不在此多住几天,好让小弟尽些地主之谊。” 怎会这么巧?他才在想要用什么方法留下来,人家就自动送上门来了。那对没良心的夫妇送他上船时,曾说水家近来的加价太过突然,不像以往的作法,是以嘱咐他能暗着来便暗着来。 许子棋的话正合心意,战不群当然想答应,不过还是得说点客气话,“这怎么好意思——” “战兄,你是大小姐的救命恩人,若家师回来知道我们没将你留下,必会责怪小弟办事不力。还请似千万别拒绝小弟的心意。” 战不群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许子棋的肩头,“既然如此,我就不和许兄客气了。说老实话,我对水大侠也是仰慕得紧,此次前来本就有顺这讨教的意思,希望水大侠能指点我那拙劣功夫,看看能不能输学到几路刀法。能在水家多住几日,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战兄客气了。”许子棋见他豪爽的答应,脸上也露出笑容。 “不是客气,方才许兄那记反手刀可不是什么人都使得出来的,可见名师出高徒。接下来几日,想来许兄必能让我大开眼界——当然,如果能来坛洞庭名酒莲花露,那就更好啦!”他笑嘻嘻的说。没办法,酒瘾犯了,若不趁此机会说说,他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沾上一滴润润唇哩。 许子棋双眼一亮,笑道:“这个好办,小弟马上差人去潇湘楼弄个三五坛来。” 水若转醒时,整个人早已被巧儿清了个一尘不染,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她一侧头,就见巧儿支着粉颊正倚在桌边,螓首有一点没一点地打着瞌睡。 见桌上椅上被巧儿摊着一张张的船图,她缓缓坐起身来,下床查看那些图样。有些沾到脏东西的图已让巧儿清了干净,补上歪斜的黑线。她看了会心一笑,黑线虽歪,但仍是可看,且未画错地方,可见巧儿并不像她平常表现的那般不经心。 巧儿这丫鬟只小她一岁,表面上看似粗线散漫,实则惠质兰心,只因从小命苦,才以粗鲁的行为话语来保护自己。她将巧儿要来当贴身丫鬟的这五年,该做的事巧地没漏过一件,家里的人中只有巧儿最了解她,她也早将巧儿当成另一个妹妹看待了。 收拾好晾干的部图,她拿起最后一张时,不小心碰到了椅子。 巧儿闻声醒了过来,“啊,小姐,你醒了?”她揉揉惺松睡眼,忙接过水若手中的船图。 “小姐,你还好吧?”她打了个呵欠,抱着船图问。 “我没事。我们怎么回到家的?”水若柔声轻问。 “那个大块头救了小姐后,许爷正巧路过,便带着我们回来了。”巧儿深吸了几口气,让自个儿清醒些,才道:“小姐,这图我让人先送去船厂便行了,反正天都暗了,我看应该也没几个人留在厂里,你明儿个再过去吧。” 水若方要回话,却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一青衣丫鬟闻声进门来报,“大小姐,许爷前厅有请。” “知道是什么事吗?”巧儿蹙眉问。 “回巧儿姊,是许爷摆了桌酒席宴请战爷。” “哪一个战爷?”水老奇怪的问。 青衣丫鬟回道:“就今天在街上救了大小姐的战爷。” “原来是那大块头。”巧儿忍不住本哝。 水若笑了笑,只对青衣丫鬟道:“我一会儿便过去。” 青在丫提闻言退出门去。 巧儿哼了一声,“什么救了小姐啊,明明是那大块头先撞到小姐的嘛!” 水若轻笑回应,“但他的确也救了我呀。人家姓战,你别口口声声唤他大块头。” “他是大块头嘛!”巧儿皱皱鼻头,“我看姓战的没一个好东西。瞧,那扬州的战家付钱老付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又直催船,好像一天我们便可变出一艘船似的。现在平空又冒出个姓战的大块头……我说小姐啊,这个人该不会和扬州的战家有啥关系吧?”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扬州呢,可不是十里二十里便能到的,你以为就在隔壁呀?”她笑笑随手拿了根王簪盘起秀发,“别胡想了,战爷还在前头等着呢。” 眼看小姐就要跨出闺门,巧儿忙放下手中船图,大惊小敝的叫道:“我的小姐呀,你该不会这样就要见客吧?” 水若回首,微侧着面容,无辜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她上前将水吉拉到梳妆台前,扶着她的肩头,指着铜镜里的人儿,“小姐呀,你至少得换件漂亮点的衣裳,梳个美丽点的发髻,方能出去见客吧?” “巧儿。”水若唤着她的名,无力地笑说:“你说得好像城里月香楼的花魁要见客呀。” “去!月香楼的花魁怎能和小姐比呢,我们水家的小姐随便一个站出去,都要教那些莺莺燕燕立即黯然失色。”巧儿扬眉目信的说。 水若闻言笑道:“你说的是二妹和三妹吧。” “唉,小姐,你是看多了几位小姐的花容月貌,才会不知自己也生得似洛神下凡。不然你想为什么每次我们上街总有许多公子直愣愣的瞪着你,而不瞪着我呢?” “有吗?”水若眨眨眼,半点不觉平常有人瞪着自个儿瞧。 “有啊——”巧儿无力的拉长了音。唉,她真是被这迟钝的小姐打败了。 第三章 “人都说潇湘楼的莲花露,贵在一杯芳香清冽醉美人,两杯白头老翁忘世间,三杯闻之已晕腔,饮下飘然似神仙。战兄确是好酒量,一坛莲花露已一滴未剩,却见你越显精神,这要告诉潇湘楼的人,可要让人喷喷称奇了。”许子棋见战不群眨眼间干掉一坛酒,却未有半点醉态,不觉讶异。 战不群咧嘴一笑,半点不客气地接过许子棋开了封起过来的酒坛,边为自己与他倒酒边道:“许老弟,你也不差啊。未来来再来一杯!这莲花露不愧是洞庭名酒,光是香味已让人间之醉三分,真是难得难得难得啊!” “战兄何来三难得?”许子棋奇问。 一难得好烧酒,难得好兄弟啊!”他勾着许子棋的肩嘿笑着。 这家伙够意思,出刀知力不能尽,饮酒不躁不焦不猴急,懂得留人一步退路,且行事颇有分寸。不错不错,这个朋友值得交。 “还有一难得呢?” “这……”战不群一愣,笑着搔搔下巴的黑胡子。 他方才会说三次,是取其顺口。这第三个难得嘛二…… 他眼珠子在厅内转啊转,还未想出第三个难得,却听内廊传来脚步声,一回首,便见一白衣女子正抬起皓腕欲掀珠帘进门来,他急中生智便想随便抓个凑数。虽然还未瞧清来者面容,但女子总爱听甜话,赞了总是不会错的,便笑道:“这第三呢,当然便是难得洞庭一美——” 话还没说完,白衣女子已掀开珠帘,现出柔美的容颜,战不群心跳猛地一停,登时喉头一梗,本出口的“人”字就被他给遗忘了。 他两眼发直,愣愣的瞧着她,刹那间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见她莲步轻移,婀娜多姿的走进门来,水漾眸、青黛眉,纤纤素手水袖围,香气如兰教人醉,好个洞庭一美人儿—— “许大哥。”水若行至桌边,朝许子棋问候一声。 “大小姐,你身子好些否?”许子棋一招手,下人忙加了副碗筷。 “托许大哥及战爷的福,水若己好上许多。”水若轻言浅笑在桌边坐下,眼角却不觉偷瞄那一直僵站在圆桌那头的汉子。他为何直盯着她瞧? “好些就好,方才战兄还担心大小姐身子仍不适呢。”许子棋转头欲帮两位介绍,却见战不群仍望着大小姐发愣,他见怪不怪,早已习惯众人初次见到水家小姐们的反应,是以只稍微提高了音量,唤道:“战兄!” 战不群一震,终于回过神来,但一双眼仍是不离水若秀容。白天时在街上她沾了一头一身的面粉和黄沙,他压根没瞧清她的模样,未料她竟生得这般国色天香。 “战兄,这位是家师长女;大小姐,这位便是今午救你的战爷。”许子棋笑笑的帮两人介绍。 “多谢战爷出手相救。”水若轻启芳唇道谢,直到此刻方故大方看向中午救了她的战爷。白天出事时一团混乱,她并没看清撞到她后又救了她的人究竟长啥模样,只记得他留了一嘴大胡子,现下仔细一瞧,却还是只看见他那一把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大胡子,连这战爷究竟多大年岁都看不出来。再有的,便是他那毫不掩饰直愣愣瞧着她的炯炯黑瞳。 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水若粉颊有些羞红,不自在地轻垂螓首,直至此刻,她方信巧儿所言,真有人会直盯着她。 “咳咳。”许子棋见战不群还未完全回神,忙又咳了两声。 知道自己失态,战不群脸一红,这才赶紧收摄心神。“咳!嗯,小姐也是因在下冒犯才会掉落图卷,小姐不怪罪已是万幸,怎敢当谢。” “战爷客气了。”水若轻声回道,螓首仍是微垂着,教战不群只看见她翩翩黑睫微微扇动了下。 不知为何,他竟有股冲动想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好好看清她此刻的神情。事实上,他发现他不想错过她任何的神态和情绪。就在方才乍见她的瞬间,他见有提笔的冲动,想将她的模样绘于纸上,而那已是十多年未曾发生过的事。 他的笔,已有十多年未曾绘过丹青了……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穿透船舶隔板,跟着是中气不足的咆哮—— “混帐东西!咳……船图不画,你画这些个废物? 咬咬……我让老张教你拿——咳咳咳……教你拿笔就是本画这些垃圾的吗?咳咳……你这个不知长进的东西!”战天挥舞着手中的丹青边骂边咳,最后两手一斯,将手里的丹青当着儿子的面全数撕成两半,丢掷在地! 年方十五的战不群双手紧握成拳,忿忿不平的瞪着老爹,生气的吼回去,“是!在你眼中,只有这艘船才是主,船务以外的一切都是垃圾,我永远是个不知长进的废物!岛上的人全都知道青姐才有能力继承战家,只有你这瞎了眼的死老头看不清楚!我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学会驶船!永远不可能学会泅水!永远不可能继承你的位——” “啪”地一声,另一记巴掌打掉了他剩下的话。 战不群被打得一时眼冒金星,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他用拳头抹去嘴角的鲜血,突然转身便走! “站住!”战天怒喝,被儿子气得直发抖。 正在气头上的战不群脚下不停,把老父的喝止当作耳边风。 战天一拍桌案,双目眺红,火大地喝道:“咳咳……我叫你给我站住!” 战不群年少气盛加之怨气积压已久,哪听得进老父喝阻,仍是头也不回的往舱门而去。 战天气得一阵猛咳,怒道:“好!你走,走了就不要回来!” 回答他的,是一记猛烈的甩门声。 月儿弯弯…… 天上挂着一弦月,水中相映一弦月。 战不群望着水中月,拉回心神。这里名为镜花水月斋,是水府客房。 他已有许久没想起那争执的一夜,就是在那一夜,他愤而离家,从此没再回去过。他一直以为,那死老头再活个十几二十年没有问题,谁晓得两个月后,老头就病逝了,他这个不孝子却在十多年后才辗转得知。 当年是意气用事,未料那一夜却是两父子的最后一面,每每忆起,便教他心生愧疚,但心底却知,若事情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愤而离家的。 可笑的是,当初他为的是几幅随意书画的丹青,但打离家后,他却为了忙着打打杀杀、忙着填饱肚子,从此没再提笔作画。 今晚,是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他第一次想再将看到的绘出。稍早见到水家大小姐的震撼仍在心中凝聚不散,右手筋骨不觉发痒,蠢蠢欲动。 他想绘出她出水笑容般的容颜,想绘出她清丽娇羞的神态……不是见色心喜,纯粹只是欣赏她如天仙下凡般的容姿,想将她不沾一尘的温婉仙气跃然于素白宣纸之上。 战不群咧嘴嗤笑一声。只怕方才他太过唐突佳人,早把人家姑娘给吓坏了。瞧她整晚垂首,非到不必要绝不答话,搞不好那水家大小姐还以为他是什么不肖的登徒子哩。 “唉,还是算了,调查的事未了,此刻不宜多生枝节。” 战不群虽是这样想,但看着自己摊开的大掌,他还是不由得笑了两声。没想到经过这些年,他竟还会想重抬画笔,真是想不到啊…… 翌日,许子棋为尽地主之谊,前来邀战不群乘画舫游湖。 战不群一听又要搭船,一张脸差点没绿掉,赶紧苦笑婉拒,“许兄,不瞒你说,我这几日乘船,已受够了水上波涛,短期内实不想再登船楼。” 许子棋闻言便改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俩策马至潇湘楼观景也是一样的。潇湘楼楼高三层,能远眺洞庭山水,观览大半湖光山色。再者游湘楼不只莲花露出名,那儿的大厨还擅煮活鱼三吃、鳖鱼汤,既鲜味美又可补身,来至洞庭不吃上一吃实在可惜。战兄觉得如何?” “好兄弟,既有美酒又有佳肴,哥哥我当然没问题啊!”战不群爽快答应,现下可是对这水家大徒越看越顺眼了。 下人牵马而出,两人翻身上马,因不赶路,一路上有说有笑。战不群聊起塞外风光、行脚所见,许子棋则道出这些年来中原江湖上的几件大事,等来到岳阳潇湘楼前时,这两人已像是相交多年的拜把兄弟了。 潇湘楼的店小二见是昨天的战节和水家许爷,立时迎上前来,听闻两位爷要观景上座,当然二话不说带入上楼,在三楼靠窗的地方替两人找了个清静的雅座,跟着便热心的下楼去提酒上菜。 “近来江湖上传得最盛的消息便是月前专做杀头生意的青焰堂被人所灭。只不知是哪们哪派的高手,有人传是少林高僧,有人则猜是长白派新一代的侠客,还有人猜是齐白凤的高徒冷如风——因听说他当时人不在长安,所以嫌疑颇大。”菜本送上,许子棋先替自己与战不群倒了杯热茶。 嘿,青焰堂不就是那不长眼,绑架了老大儿子的杀手堂吗?那是被老大和他连同姐夫及冷如风干掉的嘛,没想钢竟然还引起江湖讨论。战不群闻言眉一挑,笑问:“这青焰堂在中原名气很大吗?” 许子棋微微一笑,“青焰堂干的是杀头生意,来无影去无踪的,而江湖斗争多,只要人在江湖,多少都结有仇家,各门各派对其不无顾忌,这次青焰堂被歼灭,可不知有多少人要松口气了。” 嘿,原来他和老大也算是帮人省了不少麻烦。 “依许兄看,之前那几位,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回?”战不群闲着无聊,好玩的问。 许子棋回道;“据传青焰堂杀手大部分是一剑毙命,但也有枪伤及其他兵器所造成的伤口,因此不大可能是前两位,很有可能是遭到多位高手联手伏击。青焰堂早先曾暗杀过几位高官,所以较有可能是冷二爷下的手,就算不是他亲自动的手,他也该有参与策划。” 战不群这下对许子棋更是另眼相看,没想到他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冷如风虽然只宰了青焰堂的黑白判官,但他的确有参与策划。看来他真不能小看这位其貌不扬的许兄,这家伙不只刀法不错,脑袋也挺灵光的,他可得小心别在这水家大徒面前露出马脚了。 其实若非有老姐的吩咐在先,他真想干脆直接问许子棋水家造船价码为何会直飘猛涨;不过他现在当然是不能这样做了,只好另想办法。 店小二将酒菜—一送上了桌,两人把酒言欢,又再畅谈了些江湖事。 窗外洞庭湖上帆影点点,远处山脚被湖水蒸散的水气围绕,潮声阵阵传来。偶有几声清亮马鸣。 几番交谈之后,战不群实是敬佩许子棋的武学见识及修养。可惜……唉,有事情瞒着这样一位坦荡荡的好兄弟,他心里可一点都不好受。现在也只有等事情过后,再好好的向这位许兄赔罪了。 酒食饭饱,两人才刚踏出潇湘楼,就见一水家打扮的壮丁奔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说:“大师兄,船厂里的人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许子棋一蹩眉,冷静的问。 “船厂有几名船工生出口角,没想到他们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大小姐刚好拿船图来,不小心受到波及,被掉下的木板砸伤了!” 许子棋一听,立刻回身向战不群说;“战兄,抱歉,我得先去船厂处理。怕是不能再与你同行了。” “许兄,别说客气话,我和你一块儿过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战不群一听到水若受伤,胸口不由得一紧,坚持要一同前去。 许子棋见状也不多说,两人跨上马便赶往谁家船厂。 “你们这些混帐东西,大小姐平时怎么待你。 现在竟然为了一点小事就打了起来,搞窝里反就算了还伤了大小姐!简直就是一群王人乌龟蛋!” 战不群与许子棋赶到船厂外时,就听见巧儿愤然娇斥的声音。 战不群闻言以为水若伤得很重,马未停下,他便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的飞射进门,未料却看见一群人整齐画一的站在一旁,巧儿则站在看似无恙的水若身旁,指着那排船工的鼻头破口大骂。 “巧儿,好了,大伙儿不是故意的。”水若柔声替船工们说话。 “什么不是故意的?”巧儿火大的撩起水若右边衣袖,“看,那么大的擦伤,将来要是留下疤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来,一脸惭愧。 水若被巧儿大胆的行径吓了一跳,刚巧这时又看到突然出现的战不群,只见他直瞪着她雪白的臂膀瞧,她一时羞红了脸,忙将衣袖从巧儿手中抽回,重新掩住自己的玉臂,尴尬地道:“只是点擦伤而已,没关系的。” 这时许子棋也赶了进来,见水若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大小姐,你还好吧?” “才——”巧儿本要抱怨,却被水若一扯衣袖。见小姐轻蹙起眉头,她只好闭上嘴。 水若这才微笑道:“没事,只是出了点意外而已。” 许子棋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但他知晓大小姐一向不爱苛责下人,便也不戳破她的话,只让人赶紧送她回水家去,自己则留下来处理善后。 上车前,水若忍不住又对许子棋道:“许大哥,真的只是意外,你别责怪他们。” “大小姐放心,我会有分寸的。”许子棋露出个微笑安她的心。 水若见状才同气嘟嘟的巧儿一同上了马车离去。 战不群担心她手上的擦伤,本也想跟上,但知晓她不想让许子棋知道她在这次事件中受了伤,所以才打消了念头。方才惊鸿一瞥,他知道她的伤并不严重,但女孩她家身上有疤总是不好的,何况那伤乍看之下实在有些触目惊心,还好老姐之前曾塞了一盒药给他,说是能消疤去痕的上好金创药,他看晚点有机会再把药送去给她…… “好了,王叔,你说说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子棋严肃的声音传来,战不群这才将心思拉了回来,打量起这名闻全国的水家船厂。 一看之下,他不禁双眼一亮,心生赞叹,佩服起这些造船的水家船工。只见还未完工的舟船隔在一旁,不仅大船做工细致,连小舟都做得十分结实仔细。 这一边摆放着用细竹蔑编好的船篷,一块一块的折叠起来:另一头则难了几个专门用来绞锚缆的云车,旁边还有些披水板和用来当主舵的关门捧,以及大大小小的绳索,有用大麻绞成用来系风篷较细的缆绳,还有粗如臂膀以竹蔑绞成的缆绳。 远处有着大片裁制好的楠木及樟木,以及一些才刚送来还未动工的杉木及榆木,再旁的还有几桶石灰及桐油、橄榄油。 整个船厂便充斥着石灰桐油橄揽油及各式木头绳索的香昧。 战不群未离家前本也是造船能手——他虽会晕船又不会游泳,但也因此,留在岛上的时间多,自然而然便和战家工匠老张有许多相处的时间,后来战天便让老张传他制船的方法。许是他本身对这方面多少有点天分,加上老爹时给压力,是以学得很快,但也因他提笔绘制船图,让他发现自己的绘图天分,之后他不只对设计船图有兴趣,对书绘丹青也很有兴趣,从此种下父子俩心中难解的心结,最后导致离家的结果。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他本身既懂造船,当然一看便知水家船厂实是相当不错,从未完成的船舶及这些准备着的材料上,便能看出其专业的技巧不输海岸一些造船大厂,甚至做得更好,也难怪战青会在那么多造船厂里选中水家合作。 不过也因为他看到了水家所准备的材料,更加不解他们为何加倍索价。难道这儿的木价突然三级跳不成? 因为若非如此,他实在想不出水家有任何涨价的原因。 就当他在纳闷时、突然听到旁边对话的声音幕然高扬—— “我才没有偷工减料!”一名头上绑着白巾布条的年青汉子涨红了脸辩解。 另一人闻言立即厉声责问,“前天晚上厂里明明进了两车的桧木,如果你没有搞鬼,为什么成品却只有一半?” “哪有两车,明明只有一车!”那年青人忿忿不平的说:“我昨天早上来上工时,就只有看到一车桧木,立刻就动工将它们全做成桨。小李知道的,不信问他!” 许子棋要两人安静下来,才转身问一旁的小李,先行回转水家。 用过晚膳,他便坐在书房中,仔细推敲所有人的说词,但都找不出漏洞;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仍想不透到底那木材是如何不见的,唯一能解释的便是厂里有内贼,否则不会做得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正当他愁眉保锁时,突然想到战不群早先那句关于木价调涨的问话,心中一动,便起身要出去找人。谁知门一开,他要找的人已自动送上门来。 许子棋微愣了一下,转身又回到桌旁倒茶,“我正有事要问你,进来吧。” 怎知他茶才倒到一半,颈后寒毛突然竖起,竟感觉到背后传来杀意。待他向旁一闪己是不及,仍是被对方一拳打在背上,他往前扑跌狂吐出一口鲜血,但神智仍保持一丝清明,右手紧急采向摆在桌上的大刀,回身便砍! 对方闪过大刀,随即当胸再补上一掌。 许子棋身后是墙,退无可退,只好硬挨对方一掌,但那人功力竞出乎他意料的高,他再度喷出一口血,眼中闪着惊疑不定。在今天之前,他绝不会相信这人会对自己动手,更不相信对方竟有如此高深的功力,但此刻已没有时间让他多想为什么,他只能奋力举起大刀、用最后的力气砍向对方—— 战不群拿着那盒疗伤圣药,正在想着如何将药送去给水家大小姐,却突然听闻微弱的打斗声;他奇怪的一皱眉,也没多想便施起轻功往声音来处而去。 没想到他人才到了书房门外,就见许子棋被人从窗内打飞了出来。 战不群一惊,紧急在许子棋落地前接住他,却看见他身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鲜血。“许兄?” 屋内的人未料门外有人,一惊之下,立刻从另一边穿窗而出,在黑夜中逸去。战不群本想追他,但许子棋内伤严重已是命在旦夕,他费力将某样东西塞在战不群手中后,就昏死了过去。 救人要紧,战不群只好放弃追凶手的念头,盘腿而坐。双掌贴在许子棋背后,以真气续他几已被震断的心脉。 人还没救醒,突然嘈杂声传来,战不群行功至最紧要处,知道不能分心,只好加速真气循环,谁知刚好在水家人冲进这小庭院时,许子棋正好往前匍倒,吐出胸月复淤血,旁人看起来就像是许子棋被他打伤一样。 “大师兄?”一生面孔的男子提刀赶来,见状突地跃起,对着战不群当头就是一刀,爆出一声怒喝,“贼子,看刀!” 战不群为帮许子棋疗伤耗了大半真气,根本没力气和人过招,这时为求保命也不管动作好不好看了一招懒驴打滚便闪过了砍来的大刀。 还未换气,这边又是一个人冲了过来举刀便砍。战不群左闪有避,既不能和他们打也没力气打,加之他气都喘不过来了,是以根本无法开口解释。而水家刀法确是厉害,再者他真气损耗过多,怎挡得住数人合攻? 不出十招,战不群一个不注意便被其中一人砍中一刀,他险险避过要害。大刀仍是砍中肩头,人骨三分,鲜血随着刀光在月下飞洒而出! 战不群忍住肩痛,顽强抵抗,但眼见这合攻的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闪过一刀叉是一刀,滚滚刀浪绵延不绝,几乎将他整个人罩在刀光下;他要再和他们缠斗下去,明年的今日大概就是他的死忌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战不群打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甚至转战西域沙漠都没死掉,要是今儿个莫名其妙给人砍死在这里,那可真的就是天大的冤枉了! 心念一定,他一个鹞子翻身,翻出了层层刀浪,落在树头上,脚再一点,便翻出了这小院落,跃到另一座庭院的凉亭上。那三位师兄弟跟着追来,教战不群无法喘息,手一撑瓦,便又飞射出去。 只见他在前,三人在后,在水家高高低低的屋瓦庭院中追逐起来。 这一跑一追,战不群才知道水家院落竟大得不像话,让他不觉生出永远翻不出这儿的疲累感。在黑夜中打打逃逃的来到了东宛,前方终于露出一线生机,眼看出了墙就是密林。他才稍松口气,冷不防其中一人突地抢在前头,战不群无力再和三人缠斗,巨大的身形在空中移形换位,往侧里斜射,飞进一旁楼阁内。 怎知才从窗口跃进,就见床上坐起一人,鼻中嗅闻到一股清香。 “谁?” 一听到这声音,战不群差点立刻倒射出去,只为不想惊扰她;但多年求生的本能让他知道,她是他唯一的机会—— 不再细想,他窜上前去,一把抱起还未完全清醒的美人儿,嘴中只道:“失礼了。” 苞着他人就窜出了楼阁,翻到屋顶上。 “杀人凶手,还我大师兄命来!”一人见他窜出,立要上前砍他。 战不群胁持着水若忙大喝:“别过来!” 那三位师兄弟及时停住,其中一位火冒三丈的道: “该死的贼子,把大小姐放一了!” 战不群单掌待住水若的脖子,往前一伸,水若整个人立即悬空。他威吓道:“你们谁再过来,我随时将她丢下!全给我退到两丈外去!” 水若吓得花容失色,却没发出尖叫,只是不住颤抖。 三人见状虽是愤恨不甘也只好乖乖退到两丈之外,才又重复:“把大小姐放了!” “你们若不追来,我自会放她!”战不群哈哈一笑,将水若揽回怀中,脚一点,翻出墙外,窜进黑色密林中…… 第四章 水若被这人胁持在怀中,只听闻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她曾试着睁开眼,但在一片暗黑森林中,却什么都看不见,还差点被参差的枝叶打中双眼,吓得她忙将脸埋回他厚实的胸膛。 罢开始,风声中还隐约能听见后头有着嘈杂追赶的人声,但不一会儿,人声便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呼啸的狂风及他胸口的心跳。 鼻端闻到咸腥的味道,水若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害怕不知将被这杀人凶手带到何方。直至此刻,她才后悔没像四妹一样向爹爹学武防身。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好像永无止境一般;对于他带着她朝哪一个方向跑,她完全没有头绪,因为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惊慌无助不足以形容她心中的感受,她既害怕被他一直挟持着飞奔,也害怕他终于停下,为的是将她杀掉。无边无际的恐怖感紧紧揪着她的心,让她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只能紧闭着双眸不住颤抖,颈项上仍能感觉他方才大掌箝制住的力道。虽然生为水家女儿,勉强也算得上是江湖儿女,但她长这么大,却是第一次察觉死亡竟是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 她几乎能尝到血腥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倏地,他停了下来,水若恐惧地几乎尖叫出声,最后却仍只是死白着脸,等待着死亡的来到。 “抱歉。” 抱歉?水若讶然,怀疑自己所听到的。她本以为死到临头了,却听到他说抱歉? 他松开了她,她忍不住睁开了双眼,一脸茫然。 “方才在下多有冒犯,实是不得已之举,望小姐见谅。”战不群苍白着脸捂着肩伤露出苦笑,诚恳的解释。 “你……”水若追了一步,犹惊疑不定。 一阵景眩感传来,战不群勉力撑住,安抚道:“别怕,你后面不远处有条小路,看到路后往右转,沿着小路下山,约走半个时辰便能看见寻常人家了。” 说完,为表示自己没恶意,他便虚弱地转身离开。 虽然在楼阁内他曾点了伤口旁的穴道止血,但因先前早已失血过多,加之前面又耗损大半真气,后又挟持一人勉力飞奔,他这会儿早已是油尽灯枯,快要不行了。所以他才会赶紧停下,一是因为体力不支,第二便是为了放她离开。 才走没几步,眼前却越来越黑,晕眩感越来越重。 战不群知道他必须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虽然此处离水家已远,但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真被水家那些杀红了眼的人找到,他必死无疑。 懊死的! 身上的气力渐渐流失,他暗暗诅咒,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咬牙拖着沉重的身子,脚步蹒跚地踏出一步又一步,连回头看她离开没的力气都没有…… 水若惊慌地抚着心口,望着这六尺大汉拖着沉重的步伐远去,她先是试探的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见他真的没有回头,才赶紧转身落荒而逃。可跑没几步,她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她吓得回头一看,却见他整个人面朝下、动也不动的倒在溪边,上半身有大半都泡了水。 水若材在林边迟疑者,明明知道转身离开逃命才是上策——这人杀了许大哥,她怎样都不该管他死活,同是……这人昨儿个也算是救了她呀。 水若轻咬着下唇,为难地紧蹙着峨眉望着他。 那人躺在那儿,动也不动的活像个死尸。善良的本性直教她走上前去查看他的情况,可另一方面又害怕他突然醒过来伤害她…… 就在她犹疑不定的当头,皎洁的月光从云中探出头来,清楚地照出了他肩头上的刀伤。汩汩的鲜血染红了他残破的衣裳,溪水冲刷着那道伤口,却使得血红的颜色在水面上扩散,就好像他流了一溪的血水般,触目惊心! 见此景况,水若捂着嘴倒抽了口气,还没回神,他整个人竟被溪水冲刷得开始缓缓移动—— 几乎是本能的,她直接便冲到溪里,在最后一刹那抓住了他! 没察觉双足裙摆已被溪水溅湿,她只是死命的抓住快被溪水冲走的他,好不容易才将这人拉回了溪边,并用尽吃女乃的力气将他翻了过来,让他面朝上。 现在该怎么办? 水若茫然无助的望着这几乎已湿透的大汉,一会儿才想起该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她有点害怕的蹲了下来,怯怯伸出食指探向他满黑胡的鼻下,好一会儿,才试出了他还有鼻息。 呼,幸好还活着。 她缩回手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但眼角又瞄到他肩上的伤口。 怎么办? 水若看着这重伤不醒的大胡子,想起他方才放她走时所说的话。他说他是不得已的…… 这时冷静下来后,再看着他那张大胡子脸,她却突然不再像先前那般害怕,反倒回想起先前这人虽然闯进若然楼挟持她,表面上看来凶恶狂妄,甚至凶狠地抓着她的脖子威胁要将她从高楼丢下,但当时他其实是有抓着她身后腰带的。且在这一路上,他并没有真的伤害她,方才也的确信守承诺地放她离开,态度还十分客气有礼。 右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醒觉自己臂上还有着大片擦伤;但也因如此,让她更确定这人对她不怀恶意,因为他方才虽挟持着她,却从头到尾没抓过她受伤的手臂,甚至似乎刻意避开…… 溪水潺潺,一阵夜风吹来,微扬起她湿淋淋的裙摆。 水若望着这人,心思救转,最后才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掏出干净的手绢,解下了右臂上还颇为干净的布巾,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 再怎么说他都曾救了她一命,而今晚发生的事,依他方才的说法,又似乎颇有问题;既然如此,她帮他包了伤口。止了血后再走也不迟,也算是还了他的人情。 待她替他包好了伤,便下山去找民家通知家里,若将来发现他不是杀人凶手,到时她才不会因这时没救他而良心不安一辈子,若他真是杀人凶手,相信他重伤至此,也该动不了了。 包扎好他肩上的伤口,为免他再被溪水冲走,水若奋力将他再拖到溪旁树下。可他实在太大、太重了,她只能一寸一寸地拖着这七尺大汉,最后流了满身香汗、双手几乎磨破了皮,才终于将他拖到两尺后的树下。 地气喘吁吁地至溪边洗去手上的血渍,又颇为不安地回身看了动也不动的大胡子一眼后,才毅然转身朝地方才指示的方向离开。 月儿已从顶上渐渐移至夜空的另一方,点点星子闪烁依然。 看着躺在树下的大汉,她粉女敕的樱唇逸出一声轻叹。 “唉……” 水若跪坐在他身旁,眉宇间带着轻愁。 她也知道不应该再管他了,但方才走没多久,她却又忍不住在山路上胡思乱想起来,没来由地就觉得将这么重伤的一个人留在黑夜中的荒郊野外很没良心,一忽地觉得他会被山兽吃掉,一忽儿怕他会重伤不支,气绝身亡。 而当她真的听见远处传来狼嚎声时,她没考虑多久,便转身跑回来了——即使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该怎样赶走饿狼。 她雪白的柔荑紧紧握着方才随地拉来的树枝,全神戒备地向四周张望,生怕真会有狼群从旁窜了出来。 然后,不知何时,那在远处的狼儿不再对月嗥哮,黑夜中除了一旁潺潺水流声外,偶尔还会听见几声蛙鸣和一些不知名小动物经过的声音;而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渐渐不支。前几天她为赶图本就没睡多少,昨儿个晚上也没睡几个时辰,是以这时早就睡意探深。初时,她还会因突发的轻微声响猛然惊醒,到了后来就无法再撑下去,只紧紧抱着那防身的树枝,倦累地斜倚在树干上睡着了。 而战不群依然躺在她身旁沉沉昏迷着,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和那悠远细长的鼻息,显示他依然存活。 天上月儿越渐低垂,远处天际渐泛白光…… 晨光乍现,温度渐渐高升,青翠的叶面因而漫漫渗出了薄薄一层水气,晨风一吹,叶儿随风晃了晃,水气便顺着叶脉汇聚成一滴小小的水珠,绿叶对水珠的重量慢慢下垂,然后,水珠穿透金黄晨光瞬间直直落下…… 他倏地张开双眼,在冰凉水珠摘落眉心的刹那。 耀眼的光线教他转瞬间眯起了双眼,却未错过仍在颤动的那片绿叶。 这是什么地方? 念头方闪过,他脑海便已自动搜寻出昨晚的记忆。 他x的!真是倒了八辈子媚!战不群吐出口怨气,在心底暗暗咒骂,一边动作困难的爬坐起来。 真是该死!许子棋让人所伤,他被水家误会惨遭追杀,还挟持了水家大小姐逃命。他记得他放了她没多久,转身走没几步就昏—— 思绪和动作在瞬间停格,他才爬坐到一半,一低头却看见自个儿臂膀肩头上的刀伤让人拿布巾及一条姑娘家的手绢给包扎好了。他像白痴一样瞪着那条莫名其妙跑出来的手绢,然后一转头,就看见了她! 瞪着身旁斜倚着大树沉沉睡去的女子,战不群有一瞬间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张大了两眼,傻傻地看着她沉静的睡颜。 久久,他才猛然醒觉,迅速地忍痛爬站起来,退了两步,但双眼还是未曾离开她身上,瞪着她绝美的容颜,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几句脏话。 懊死的!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他身边睡觉?他不是放她走了吗? 还是他根本就没放过她,是他记错了? 不对!他重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和肩上的伤,十分确定他曾经放她走。就算不曾放她走,她又怎可能会拿自己的手绢替他这个杀人凶手包扎伤口?难道是他无意识中逼她做的吗? 还未理出个头绪,远处却隐约传来犬吠声。 战不群心头一惊,知是水家人派猎犬出来寻他。 照理说他不该再动她脑筋,但现下他功力未复,如何能逃过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只顾一味砍杀他的水家师兄弟? 不爽地又诅咒了几句,战不群有些恼她为什么昨晚不离开;犬吠声越来越近,如今别无他法,他一咬牙,只好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扛在没受伤的肩上。 为求保险,带着她当护身符才是上上之策。 虽然这招很卑鄙,但现下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卑不卑鄙?再说他又不是第一次当小人……但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利用她保命,他心底就是觉得很窝囊,而且懊恼得要命! 暗暗又骂了一声,他方提气飞身离开原地,越过小溪迅速往山头掠去。 但才没多久,他就流了满身大汗,肩伤似乎又渗出血来,一个不注意还差点整个人摔到地上。 身后追赶的猎犬发出兴奋的叫声,显是发现他们方才停留的地方,那批人这下定会全力追赶过来。 战不群撑着疲累的身躯飞奔,但他也知道这样继续下去不行,若不再想想办法,迟早会被人追上的! 正当此时,他隐约听到前方传来哗啦巨量水声,心下不由一喜,便扛着水若住那水声来处奔去。果不其然穿过休后,一白色长条从天而降,正是他心中所想的水瀑。 瀑布下方水潭极深,他打量四方地形,心念电转,立时作下决定。 瀑布山壁长有树草,并非难登,他将水若放下,闪电般跃上山壁,不久便登上最高处,并撕下早已残破的衣袖,随即窜进密林中,将撕裂的小块布料—一勾在树枝上,装作仓皇逃命不意被勾住的样子,直至出林后至一山野村夫常走的小路,才又循原路退回瀑布。他跟着抱起水若跳下深潭,至激昂的水瀑底下,定住身形不动,让翻腾的水花遮掩住两人。 没等多久,那带着犬儿追踪的水家大批人马便已到了这儿。 嘈杂的人声犬吠在水瀑边喧腾,好一会儿,那些人才确定要追的人已往上逃逸,几人立刻飞身登上山壁,其他人则带着狗儿绕道上山。 久久,所有的声音才逐渐远去。 但战不群仍在水瀑下凝立不动。半晌,突然另一人去而复返,见水潭处真的无人,方拧眉重新登上山壁离去。 直至此刻,战不群才真正松了口气,确定水上不再有人后,方带着水若浮出水面。 x的,真险!幸好他这些年来同老大领兵打仗学了不少,要不铁定被那去而复返的小子逮到! 抹去一脸水,战不群气还没调好呢,却惊觉水家大小姐竟一脸青白。他一惊,忙探她鼻息,却发现她竟没了气,这会儿才想起他习过武会水中闭气,但这水家大小姐可不会啊!再说他方才还点了她的穴道,就算她会也未法闭息,怕是早误喝了十几口水进去! 战不群脸色刷地变成死白,再揉她手脉,幸好还有跳动,他忙解开她被封住的穴道,边咒骂自己的蠢笨,再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直接便伸掌压住她胸月复,以真气助她回息。 片刻后,水老方连连呛咳吐出好几口溪水,青白的脸色也因此回复了些血色。 战不群收回在她胸口的大手,忙将她扶坐而起,嘴里不住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白着脸,有些微喘。为了救她回气,他又耗损了仅剩的一点真气,昨晚才稍稍回复过来的伤势,现下又加深了几许。 “咳咳……怎么……咳……回事?”胸肺疼痛得教她眨出了泪,水若掩嘴咬着询问,不解为何自个儿好似才溺水。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的又挤出两个字, “抱歉……” 水若稍稍回过气,又问:“这里,咳……是哪里?” “山上。”他这次回答得很快,不过说了和没说一样。 水若其实也不奢望他会回答出个所以然来,因此也没多追问,只是咳了两声,边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战不群无措地扶着她站起,上头却突然冒出一声狗叫! 水若现出惊讶的神色,战不群却差点被吓死;她才要抬头,却被他突然伸出的大手捂住了嘴,猛地将她抱往茂密林叶中掩藏行迹。 “别叫。”他低声道,声音虽然凶恶,眼中却带着恳求。 水若被他只在树旁,水漾的双瞳闪着惊慌。她这次并没有乖乖听话,反而开始用力挣扎,小嘴虽被他大掌捂住,仍然发出阵阵闷叫。 幸好水瀑音量极大,是以她的闷叫声并没有真的传了上去。 怕她继续挣扎闷叫会引起上面人犬的注意,他大手一圈便将她拦腰连双手缩住,低声俯在她耳边解释道: “大小姐,许兄不是我伤的,我只是刚好经过,正在救他时被你爹的徒儿们误会了!他们现正在火气上,绝不会听我解释,我伤重无力抵抗,若因此事冤死洞庭,恐会得了水云大快在江湖中的名声!就算大小姐不为我,也该为水云大侠及许兄想!” 战不群死白着脸急促低声地解释,额际不觉冒出冷汗。”现在的他其实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扛着她跑,要是她真的继续挣扎,引起上头的注意,他必死无疑。 永若在他怀中僵直着,他的大手有些冰冷,不像昨晚还带着钱腾热气,由他额上眉上发上流下来的水珠,不知是溪水抑或是他的汗水。她知道他很紧张,她也知道只要她继续挣扎,他不是得杀了她,就是再度拿她当筹码…… 时他方才所说的话,她只信了三成。他那近在眼前的黑瞳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她,她在他眼中看到自己静止的倒影。刹那间,她了解到,只需那少少的三成就足够让她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她做了选择,选择帮助他。 她并不晓得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她只希望她将来不会为此后悔。 沁凉山风吹拂而过,倾泄而下的水声哗啦作响,刨布底端反射着金黄晨光,在水气上映出了一道小小的彩虹,树下的两人动也不动的僵着。 不久,瀑上的犬吠不再传来,人声曾几度靠近,后又逐渐远去…… 第五章 “谢谢……”许久之后,战不群终于松开捂住她小嘴的大手,感激地道了声谢。 阳光穿过林叶洒在他的身上,水若这时才发现他其实长得还不差——至少没被那一大把纠髯遮住的地方是如此。 他的眉毛又浓又黑,一副飞扬跋扈的模样,高挺的鼻梁看起来像是曾被人打断过,右眼下方有一道看不太清楚的疤,黑色的双瞳即使在疲惫不堪的现在,仍是带着炯炯的光彩。 好吧,就其他并不真的长得很俊秀,甚至有点像巧儿所形容过的土匪头子,但是她依然觉得他看起来十分顺眼。 一滴水珠从他发稍滴落,当水若惊觉一阵冰凉从领口滑人衣中时,才察觉两人姿势不雅。他另一只大手依然紧紧地捂住她细腰不放,而她整个人几乎是贴靠在他伟岸结实的身躯上,且因为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她和他的衣服都紧贴在身上,加上昨晚她是就寝后才被他绑架,身上根本只着一件单衣,此刻湿衣贴在身上,登时曲线毕露,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红云瞬间飞上双颊,她轻抽一口气,不安的道:“放……放开我……” 听闻她细柔的嗓音,尚在探着四周的战不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仍然将她紧揽着不放,而且还是肩膀受伤的那只手。他瞪着自己搁在她纤腰上的大手,一点也不想放开她。 好细的腰……他怀疑自己两拿一圈,便能将她那细腰圈在掌中。以前常听人说楚人腰细,没想到竟是真的。 “战爷……”见他低首瞪着她的腰,大掌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水老又羞又尴尬,只得又出声唤他。 战不群闻声一震,忙将手抽了回来,向后退了一步。 为掩饰自己方才望着她细腰发愣,他不敢再瞧她,只假装查看瀑布上头,粗声粗气地道:“咱们得离开这里。” “咱……们?”水若张大了眼,一脸茫然。 以为她听不懂,他改口又说了一次,“我们。” “我们?”水若还是茫然,然后瞬间了解他以为她会帮着他一起离开,脸色立时发白。 没察觉她神色不对,他继续解释:“这里不能久待,再者我们两人衣服都湿了,此处不宜生火,得去找民家换掉湿衣。” “你……我……我不行,我留在这儿便行了。”水若有些语无论次。 战不群此时才知晓她还搞不清楚状况,只得冷着脸狠下心道:“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你现在离开,我会等你走远后再去找人。”水若遇了两步,大眼中闪着慌张,“我……我不会和他们说的。” “不行。”他断然回绝,向前大路两步朝她逼近。 “为什么?”水若紧蹙秀眉,心下越加着慌,连连倒退,报声责问:“你不是冤枉的吗?” “我是。”战不群毫不迟疑的回答。 水若突然转身飞奔,他早已料到,向前才跑几个大步,便从后拦腰将她抱住,阻止她的逃离。 “不要,”她微弱的惊呼方起,就再度被他点了穴过,软弱无力的瘫在他怀中,无法在发出声音,也不能动。 这次战不群没再将她扛在眉上,只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胸前,然后转身离开。 水若睁着美丽的黑眸,忿忿不平地瞪着眼前的坏人,心底不断咒骂自己的愚蠢。她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相信了他?非得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吃了亏,才看清真相,真是笨死了! 这坏蛋将她带到山里一栋闲置已久的木屋,之后便不见了半个时辰,再出现时,他手里已拿了两套干净的衣服,一些干粮食物还有一坛酒,也不知他是从哪家民屋里偷抢来的;她只希望他没伤了那些无辜村妇。 战不群光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苦笑解释道:“用钱买的。” 水若一脸狐疑,摆明不相信他。 “信不信随你。”他耸耸肩不再多费口舌解释,只将那套干净的女装放在她腿上,然后道;“你保证不乱来不大叫,我就把你穴道解开,让你自己换衣服。要是你再试着逃跑或尖叫,我会自己动手帮你换,懂吗?你应该知道你跑不过我的。” 她蓦然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红还是羞红。 望着她的娇颜,他又有一瞬的失神。但他随即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先前那金疗伤圣药,“这给你,不会留痕。” 瞪着他递来的药盒,水若不解的抬眼看他。 “你的右臂。”他将药盒放在衣物旁。 他恍然,却对他这人更加不解。她都被他反反复复矛盾不已的行为给搞胡涂了。 知道她应该不会冒险逃跑,战不群解了她的穴,转身拿着另一套男装走出门外。 一出门,他立时露出疲态,靠在木门上摇着肩伤痛苦的喘着气,和方才屋内精神奕奕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战不群全身直冒冷汗,露出一个苦笑。 呵,要是她现在跑走,他其实也无力再追她了。不过她应该不会冒险让他有机会替她换衣服才是。 深吸一口气,他月兑下早已残破的衣裳,动作迟缓的套上和猎户换来的长裤,打着赤膊走到一旁砍柴的大木头上坐着,从衣里内袋掏出几瓶金创药,然后才困难地以单手解开她昨晚报扎得肩臂伤。 本来他昨晚逃命时曾紧急吞下一颗老大给的救命药丸,是以昨天那一刀虽然砍得入骨三分,但那灵药加上他自身真气一晚上循环自疗,今日那切口已密合得差不多了。可他这下解开包扎的布巾及手绢时又粗手粗脚的,中间几次牵扯到伤口,伤口又再度迸裂了些,渗出鲜血染红了整条手绢。 鲜红的血顺着他强壮臂膀的肌理汇聚成流,缓缓滴落地面。 他咬牙忍痛,继续试着解开那打了结的手绢,整只大手不久便全都是血,沾了血的手指既湿且粘滑,更加难解开那结。虽然他明明可以硬扯掉那条手绢,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扯破它,只好用粘滑的血手指和它奋战。 当水若换好了衣裙,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见他流了那么多血,她差点当场昏过去。等她瞧清他在干什么时,她终于确定她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男人的怪异行为。 “你在干嘛?”她白着脸惊呼,忙上前蹲下帮他解开手绢。 “我……”望着她慌急的脸庞,战不群一脸尴尬,半天说不出话来。 水若也不求能理解他了,只赶紧抓起他方才带回来的布料帮他压住伤口。后又去屋内水缸里舀了些清水回来,帮他清洗伤口,并擦去他身上及手上的血迹。许是有了昨晚的经验,她这次做起来倒是顺手多了。 这时,战不群也才真的确定昨晚是她帮他包扎的。 看着她忙进忙出,极为细心轻柔的替他清洗上药包扎,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柔情。 水若直到替他包扎好了伤,拿着湿布,握着他沾血的右手,轻柔地替他拭去大掌上的血迹时,才猛然醒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在她突然松开他大手的瞬间.反手轻握住她的小手。 水若紧张地低垂滚首不敢看他,只觉得双颊发烫。 战不群凝望着眼前娇羞的人儿,不懂她为什么这样关心他这个再三绑架她的人。“为什么?” “我……”她自己似乎也有些不懂,老半天才咬着下唇轻声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 所以这只是因为她有着菩萨心肠? 战不群心底冒出怪异的不舒服感,待他看见她翩然进屋的背影时,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她柔滑的小手。 “你承诺过会放我回去的。” 夜晚再度降临,战不群在屋里生了一盆火,水若坐在简陋的床边再次试着说服他放她回去。 战不群丢了些小枝进火盆,瞄了她一眼,半点不觉得愧疚地道;“我是说他们若不追来,自会放人。” “那为什么你昨晚……”她轻蹙起眉,不懂他昨晚可以放她,为何今天却改变了主意? 他拿着一根较粗的树枝搅动着火盆里的柴火,半晌才括首看着她道:“我需要时间,你可以帮我争取时间。” 她沉默着,不敢再轻易信他。 虽然白天帮他包扎好伤后,他没再点她穴道,但她并不相信他真不会伤她,也不相信他不点她穴道是因为信任她。比较有可能的是正如他所说,她就算要跑,在这荒山野岭,她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没有杀人。”看出她眼中的不信,他蹙起浓眉,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她误会他,是以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又开口道:“我昨晚已将许兄的筋脉续起,若没意外,许兄现必还活着,只要等他醒了,他必可证明我的清白。” 水若抿着嘴,半天才说:“若我回去,你不也同样可以躲藏起来,等许大哥醒来?” 战不群闻言突然自嘲地咧嘴一笑,“如果今天我没有受伤,或是水大侠教出来的徒弟没那么厉害,我一定立刻放你回去。但很不幸的,你爹不枉被人称为洞庭金刀,依我现在的伤势,只要随便遇上一个他的徒弟,都要小命不保。” 是吗?水若不知自己的爹爹在江湖上名气竟如此之高;她只偶尔会看到有些武林中人进出水家,但她从未多加注意。 战不群起身拿了些干粮给她,绿道:“再者伤许兄的人颇有问题,你现在回去并不安全。” “为什么?”她一脸戒慎。 “我是早上回想才察觉的。昨晚我赶到时,许兄被人从屋内打飞出来,身上筋脉十断其八。许兄是水大侠之高徒,刀法尽得水大侠真传,就算水大侠亲自出手,也无法在十招中轻取许兄,所以那人定是他原本就认识的,他才会开门让那人进去。也只有如此,许兄才会对那人毫无戒心,措手不及下被打成重伤。” 水若一愣,“你是说……” “那人住在水家。就算不住水家,也能在晚上轻易出入。就是因为这层原因,许兄的师弟们才会更加认定我是凶手,因为我是唯一的外人。”战不群眼也不眨,十分确定。 “不可能的。”她无法置信地摇摇头。 “我有看见真正的凶手。” 水若闻言忙道:“你既看见了他,为何不回去指认?” “因为我没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而已。但他以为我看见了,而且怕我已告诉你,才会极力唆使其他人来追杀我们。”他喝了一口烈酒止痛,继续道:“你想想,我曾说过若没人追来便会放了你,但水家的人追得这么紧,分明是背后那真凶希望我一被逼急会把你宰了独自逃命去。所以我若放你回去,你大概连水家大门都看不到,就被那人干掉了。” “你……你胡说!”水若愤然的站起身,不相信他的指控。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应该有底。”他也不恼她不信,只掏出另一样东西递给她看,“这是许兄昏过去前塞给我的。” 水若看到那东西愣了一下,接过手后才发现那竟是木桌一角。 “他为什么给你这个?” 战不群不答反问,“那是什么材质?” 她闻言一震,脸上血色尽失。“不可能的……” “这是桧木,对吧?”他直视着水若,“那天船厂发生什么事你应该比我还清楚。许兄和我都猜是船厂里出了内贼,他大概是发现了问题所在,所以那人才出手杀他。” 水若紧咬着下唇,就是不肯相信船厂里出了杀人凶手,但眼前明摆着的事实教她都快急出了泪水。她只能睁着喜满泪水的双眸看着他,语音微弱的辩驳,“这……这些话都是你在说,谁晓得这桧木是不是你自己去弄来的?” 战不群叹了口气,只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个?” 水若紧抿着唇不肯回答,但眼光摆明了她认为他是在为自己开罪。 “前天和昨天我都看到你抱着船图,昨儿个下午我问许兄,他方告诉我,水家的船皆是你设计的。” 他望着她,停了停才续问:“你知晓自己的船如何定价吗?” 水若立时充满戒心的看着他,“我当然知道。” “那你知道海龙战家吗?”战不群蹙起依眉,有些忐忑地瞧着眼前亭亭玉立的似水人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直视着她说:“因为,我就是海龙战家的人。 火盆里燃烧正旺的木柴突然爆出僻啪声响,火舌又向上攀升几许,室内登时大亮,复又随着缩回的火舌稍稍暗了下来…… 午夜时,天空开始下起大雨,雨滴打在屋顶上,发出浙沥声响。 战不群在火盆前打坐调息,希望能尽快回复功力,水若则躺在早先整理干净的木床上,面墙而寝。望着墙上跳动着的火光,她心里仍在消化他方才和她所说的话。 海龙战家……他竟真是战家的人! 起先她还不肯相信,但当他拿出战家主子战青的亲笔信函时,她也不得不信了,因为战青的笔迹她看过很多遍,何况那信还以腊封住并盖上战家特有的封章印记,这样的信她一个月都要收个三、四封,是以绝不会认错。 看完了信,又听完他所说高出原价三、四倍的造船费后,她整个人几乎傻了,这时才相信原来厂里真有人搞鬼,而这情形已超过一年,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要不是战育精明,她水家船厂的名声势必会被那暗中操纵的人给弄脏弄臭! 她真笨!若非战家,娘辛辛苦苦维系住的船厂,岂非要毁在她手里?现在不但害得许大哥命在旦夕,还害得战爷身受重伤,她却什么也不能做,还要受伤的战爷来保护没有用的她。 笨水若,又笨又没用! 望着墙上晃动的火光暗影,水若红了鼻头,自责的咬着下唇,晶莹的泪水蓄积在眼眶摇摇欲坠。 好笨。好笨、好笨…… 正当她在这边自怨自艾时,身后原在地上打坐的战不群突然狂喷出一口鲜血,水若回头一看,竟见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嘴角溢着鲜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全身还不断抽搐,吓得她赶紧爬下床,冲到他身边去。 “战爷!你还好吧?”她惊惶失措、六神无主的跪坐在他身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清楚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拿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急得泪都掉下来了。 饼了好一阵子,他又直冒汗,体温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让原本试着移动他的水若也不敢再乱动,只能守在他身边拿手巾帮他擦汗。 但之后没多久,左面墙的地上竟开始渗水;原来这木屋只是猎人为求方便所搭的临时住所,是以地上根本也没隔板放砖,外头一下雨,时间久了,雨水就会渗进来。 水若一见,更加着慌。她本就是大小姐一个;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有人帮她打点得好好的,除了会画船图会刺绣会读书写字,其他事她压根就不会。昨晚上帮他包扎伤口已是她的极限了,现下遇到这等水淹小木屋的情况,她根本就不知该如何阻止雨水渗进来。 而现在战不群昏死在地上,眼看水就要浸到他了。 地层下情况已是糟糕透顶,若要再泡水,十之八九会回天乏术!” 心一急,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将体积大她足足两倍的战不群硬拖到了床边:但她怎么样也无法将他弄到床上,她不由得抱着他急哭了出来。 昏过去的战不群隐约中听见姑娘家的哭声,他奋力睁开双眼,只见水若在他怀中哭泣。虽然体内一阵阵乱奔的气流冲得他难受得要命,他还是用尽力气,虚弱地开口安慰她,“别……哭……” 水若闻声一惊,连忙抬头,见他睁开了双眼,忙擦去泪水,硬咽地道:“房子里淹水了,我抬不动你,你得帮我把你弄到床上去。” 战不群困难的点头答应,试着站起来,水若忙扶着他,两人同心协力,好不容易才让身形庞大的战不群在床上躺好。但因他勉强使力,人还没躺下,又喷出一口鲜血,跟着又昏了过去。 水若看了又滴落两串泪水,七手八脚的忙拿布巾帮他擦去血水。 这一夜,她就这样守在他的身边,直到天明。幸好他身于忽冷忽热的情况到早上就好了许多,而雨也在快天亮时停了,屋子里的水只淹到脚踝的高度而已。 啃着他昨天带回来的干粮,水若跪坐在床上,三不五时便会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和脉搏,看看他的体温有没有变化。 虽然整晚没睡,但她好怕他会就这样死掉,所以连眼神都不敢移开,也不敢补眠。到了中午的时候,地上的积水逐渐退去,只留下一地烂泥。 想想,几天前她还在若然楼烦恼船舶该做多长、船篷该架几张,现在她却在这不知名的山里,穿着村妇的衣服,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守着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男人,祈求他不要死掉! 早上的时候他的情况稳定了下来,但之后便一直昏睡,没有清醒的迹象。 水若回想着昨晚的情况,虽然不确定他到底怎么了,却大概知道他可能是伤势过重,又连着两天带着她逃命,才会变成这样。 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水若满心的无助。早知道就和五妹一起学些草药医术,这会儿也不会不知该如何。 是好。 渐渐的,天色又暗了下来。她试着到外头检了些干柴在火盆生火,但起先是火点不着,后来是好不容易点着了,那些看起来十分干的木柴中间却仍潮湿,结果弄了一屋子都是烟。她忙将火盆端放在门口,屋里总算不再满布黑烟,而门口火盆的火光仍可让她看清屋里的情况。 之后她又吃了些干粮,然后便回到床边守着他。 第二天,他的情况仍未好转,但也未变坏。 屋里因前日积水显得潮湿,她将木屋门窗打开透透气,并将之前沾了血的布巾拿到附近溪边洗净。幸好她常出门,曾见过人们如何洗衣,知道要在石上搓洗。但山上溪水相当冷冽,等她洗好时,两只玉手都冻红了。 之后,她又来回两趟提了两桶溪水,将水缸的水补满。 他依然没啥动静,教她不由得担心起来。 当天晚上,她终于因为太过疲劳而窝在他身边睡着了。 那一夜,她作了一个梦,梦到爹、娘还有她三个人坐船游洞庭,年幼的她在船上玩得好开心,那艘船是娘设计的,好大、好漂亮呢。 突然,湖上起了薄雾,她看见远处岸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很高很魁梧,他手上抱着一个娃儿,身旁还站了个妇人。当她想倾身看清楚他们的长相时,突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头,还唤她名字。 她转头一看,却发现那人站在她身旁,而她不但在瞬间从船上到了岸上,也从孩童变成妇人,身上穿的便是与方才那妇人同样的服装,而那人手上还抱着可爱的娃儿。 她赶紧看向湖上,却只见到娘,不见爹,也不见幼时的她。娘笑了,对她挥了挥手,大船便逐渐消失在雾中。 水若心一紧,焦急的大叫:“娘——” 正当她想向前跑去追船时,身后却有人抱住了她,她怎样都无法挣月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船消失。 她想回头再看清那人的模样,在回头的瞬间却突然醒了。 水若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有一半吊在床外;她一回首就看见他那一脸的大胡子,他的大手不知何时揽上了她的腰,也因为如此,她才没掉下床去。 天亮了,外面鸟声欺欺。 她爬坐起来,也不知是不是鄂觉,她总觉得他今天的气色好多了…… 第六章 战不群醒过来时,已是第三天深夜。 睁开干涩的双眼,他才试着要动一下,肌肉却痛得教他重新躺平,他忍不住骂了两句脏话。 亡命两天之中他失血过多,加上又带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连夜逃窜,早已是累得半死,刀伤始终未愈,而原本只需半天功夫便可好转的内伤,却又因此恶化不少;内伤和外伤本一直被他强压下来,直至那晚行功运气,却一个没调息好,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差点吐血身亡。 望着木屋老旧的屋顶,他试着凝聚真气,但体内的其气却恍若游丝,颇有无处生力之感,教他又忍不住连连诅咒。 妈的,他全身上下痛得要命,像是被几百匹马从身上跌过似的,身上真气现又无法凝聚,看来三、四天内他都下不了床。要是水若的人这时杀来,只要一刀砍下,他登时得呃屁见阎王,去当他老人家的乘龙快婿! 一只玉臂突然从旁横到他胸前,战不群呆了一下,忍痛勉强转头,才看见水若倚在他身旁熟睡。她丝锻般的秀发有大半覆在他身上,原本雪白无暇的娇颜沾上了些泥灰,会上的双眼下有着疲倦的黑影。奇怪的是,他的手似乎是在昏迷中便已自发性地揽在她的腰上,教他开始怀疑它有自己的意志。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抽回手,但他的大手开始动作时,却不是抽回来,而是将她揽得更紧。 战不群,人家可是黄花大闺女,不是妓院那些可以让你一夜风流的女子! 他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那只手还是死赖在水若身上不肯回来,他也只能傻傻的望着她安稳的睡容发愣。 之前将她从水若绑架已是大大坏了人家清誉,现下不但和人家同床共枕,大手还将她揽得更近,要是水若人这时冲进来,他铁定会被乱刀砍死。 一阵凉风从门缝中透进,水若畏冷,不由得更向他偎近。 战不群叹了口气。罢了,砍死就砍死吧。 现在他才真体会到什么叫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水若醒来时,天已大亮。她伸手探他额头,才刚触及,他便睁开了眼。 她眨了眨眼,小手仍僵在他额头上,似乎不怎么确定他是否醒了。 “早。”他扯了下嘴角。虽然他的嘴角隐没在胡子中,但仍牵动了面部表情。 水若吓了一跳,差点往后摔下床去,幸好他的手还揽在她的腰上。 “早……”她羞红了脸,无措的收回僵在他额上的小手,结结巴巴的说:“你你……还……还好吗?” 战不群收回大手,虚弱干哑的苦笑道:“不好。” 水若不自在地将微乱的发丝掠到耳后,深吸两口气,好不容易平复心中的紧张,双颊也不再那般火烫了,才柔声说:“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喉?” 他挤着浓眉摇摇头,嗓音依然沙哑,“酒……” 水若呆了一下,微侧着小脸轻问:“你现在可以喝酒吗?” 他一愣,看她的眼神好像她问了什么白痴问题一样,好半晌才点了下头。 但水若却撩起了秀眉,不相信他的答案,只转身下床,轻柔的说了一句:“我拿水给你喝。” 这女人—— 战不群一脸不爽;他不相信她没看到他点头的动作,但她却无视他的意愿,施施然从水桶里舀了一碗水后轻移莲步地走了回来。可他现在一是无力自己来,二是一见她那温婉的秀容便无法反驳,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桌下那坛他好不容易弄回来的宝贝,望酒兴叹。 “你可以坐起来吗?” 她回到床边,声音轻轻柔柔的,教他实在无法对她生气。 战不群点了下头,试着要坐起来,全身筋骨肌肉却教他痛得直冒冷汗,手一软差点又躺回床上去。水若赶紧放下那碗水,上前扶着他的肩背,帮他坐起。 她的小脸近在眼前,及腰秀发如瀑般垂落在他大腿上,柔若无骨的小手一搭在他肩上,一扶着他的上臂,一阵姑娘家特有的馨香随着她的靠近袭来,战不群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却使得前胸肌肉因此扩张,痛得他敞牙咧嘴的,脑子里还忍不住纳闷,为何姑娘家就是有办法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 “你没事吧?”水若睁着乌溜溜的杏眸,有些担忧。 “没事……”才怪!战不群脸上露出笑容安她的心,实际上早疼得快呼爹喊娘了。但虽然他不是什么英雄,可也不是狗熊;只些些疼痛就在姑娘前面叫出声来,那他以后还在江湖上混什么?他就算痛死都要忍住! 水若听他如此回答,便转身到桌上拿那碗清水,她才转身,战不群脸上立即扭曲得不成人形,差点眨出泪来;但她一转过来,他立刻又回复一派大侠风范。 她将水若过来,战不群本要抬手接过,但手才一拾,登时痛彻心肺,他闷哼一声,硬忍了下来。谁知水若却很自然的在床边坐下,将碗凑到他的嘴边,轻言软语地道:“慢慢喝。” 对她这般伺候,他有点受宠若惊,也有些许奇妙的感受。他张嘴轻啜一口清水,受了她的好意。沁凉的清水滑入喉中,滋润了他干渴的喉咙,但也不免有些刺痛。 他忍不住咳了两声,碗里的水因而溅出了些在他的大胡子上,水若移开碗。忙拿布巾帮他擦干。 望着她温柔的动作,战不群潜藏心底的柔情再度涌现,而且这次几乎是波祷汹涌,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他发现自己这次真的完了,他不再只是规划她而已,他对她的表情几乎看不厌倦,好像只要一看见她,他的心情就会舒服许多。经过这几天,他才察觉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让人看了很舒服,而是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很舒服柔和,就像雨后湖上清新的微风,教人总会不觉露出微笑。 “还要不要喝些——”水若拿起碗问他,一抬首却看见他那凝望着自己的温柔双眸,心跳漏了一拍,语音不由得逸去,又红了脸。 他为什么老是这样看她? 水若被他看得又低下头来,不安地转动着手中的碗。 “我……昏迷了多久?”知道自己的眼光大过火了,不想让她过度不安,他问了个较不敏感的问题。 “三天。”她照实回答,又偷偷眠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着,可能是他脸上有一半是胡子的关系,她之前一直以为他已经四十几岁了,但这几天下来,她才发觉他本人比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只不知他究竟多大年岁? 战不群没发现她的偷瞄,只暗自庆幸他那天带回了足够干粮,再撑个几天应是没多大问题。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看我?” 话一出口,水若才发现自己问了什么。她羞红了脸,尴尬的僵站着,没有转身跑到屋外是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从他醒来后,无论她去舀水喝,或是拿着火盆到门外将里头的残灰倒掉,抑或是默默吃着干粮,他的视线都没离开过她,害她不自在到了极点,举手投足都不觉僵硬起来,就算她转过身去,都能感觉得到他虎视眈眈的凝视。 被豺狼盯住的兔子一定和她有相同的感受! 虽然他是一只正伤重躺在床上无法移动的狼……她看着他那几乎占满整张木床的巨大身躯,或者她应该称他是熊比较适合。 她的熊虽然伤重,但还是十分庞大强壮,就算坐躺在床上不动,依然威胁感十足。若非她清楚他的伤势,定会以为他随时都能扑过来将她一口吃掉。 “老是怎样看?”他扬起浓眉,好笑的问,声音虽仍粗哑,但说话已不成问题。 “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她越说脸越红,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这破屋子里你最好看,我不看你要看哪里?”他脸不红气不喘的逗她,眼也不眨一下。 水若闻言只觉双颊发烫,几乎要开始冒烟了,一颗心咚咚咚咚直跳,大声地像是在她耳边打鼓似的,害她羞得连手脚都开始发红。她头一低,娇羞无措的跑了出去。 战不群漾开了笑,可才笑了两声,便乐极生悲地扯动肩伤,痛出一身冷汗、连连申吟——反正这次没人看到,他要怎么当狗熊都可以! 妈的,真希望这伤快点好。清醒后才在这床上待半天,他就已经快受不了了。 眼角瞄到桌子底下那坛烈酒,他差点流出口水。 唉唉,这是什么世界啊?明明有醇酒、有美人,还有好山好水,他却伤重不能动弹,只能望梅止渴! 翻了个白眼,他不由得叹道:“老天爷,你对我真是太不公平啦!” 两天后,战不群却收回了之前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两眼发直地瞪着眼前的景象,猛咽着口水,忍不住低喃:“这也未免太矫枉过正了……” 方才睡到半夜,因为胸口突感压力,他转醒过来,就发现水若趴睡在他身上,一手揽着他的脖子,一手搁在他胸膛上,螓首也枕在同一个位置,吐气如兰,微弱的鼻息喷进他不知何时大大敞开的衣衫里,拂过他的胸月复,登时撩起他熊熊欲火。 最要命的是,她上半身的衣裳因为他不守规矩的大手,已被扯松了大半,露出一边雪白香肩,还有大半水滑凝脂般的柔肤,已呼之欲出、几乎是直接压在他胸上的柔软双峰。她只要一呼吸,那雪白柔软的双乳便会隔着薄薄的衣料微微压迫着他的胸膛,而且她的衣服还一副要掉不掉的模样。 他低低申吟一声,呼吸不觉急促起来,两手向旁摊开,不敢碰她,也不敢再看她,只能望着灰暗的屋顶,暗暗又叫了声老天。 连着两天,他都暖玉温香饱满怀——没办法,虽然两人中间本来有隔木枕,但题在同一张床上,加上夜凉露重,熟睡后自会寻找较温暖的地方。昨天他先醒来时,两人就已经缠在一起了,但那时已快天亮,再加上他全身筋骨肌肉仍然疼痛不已、还不会反应这么热烈,未免她尴尬,他趁她未醒时,便将她移回床的另一头,但今早他已能运功调息,筋骨肌肉也不再那么疼痛,而现在—— 突然,她叹了口气,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后继续睡觉。战不群整个人一僵,不用看都知道她那薄薄的衣料已经擅离职守,离开了岗位;他到底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圣人,当然立即起了反应。 如果他是正人君子,他就应该立刻将她的衣服拉好,并将她移—— 水若的玉腿在这时横过了他的腰,他立时气血翻腾,什么英雄大侠、正人君子全都被他丢到十万八千里远去。如果今天躺在他身上的不是她,他也许还把持得住,可偏偏就是她,是他三十年来唯一心动过的姑娘。 死就死吧,反正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大侠! 战不群一咬牙,早已汗湿的大手终于忍不住哀上了她的玉背,另一手则揽住她的细腰,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水若低喃了一声,没醒过来。 望着她纯洁甜美的容颜,他不由得心一紧—— 不行不行不行! 他不能这样对她!他再怎么想要她,至少也得等下山向她爹提亲之后再说! 战不群额际冒汗,好不容易理智战胜兽欲,忙以一手撑起身子,另一手将她敞开的衣服拉好。就在一切正要搞定时,那撑起身子的大手也不知怎地,滑 “砰!” 他上半身整个压回她身上,木床发出抗议的声音,幸好没垮。 水若在睡梦中被他压得差点没了气,猛然惊醒过来,连连咳了几声才回过气。等她看清是什么东西压到她的时候,她险险惊呼出声,幸好在最后一刻捂住了嘴。 见他双眼紧闭、呼吸沉稳、动也不动的,她以为他是睡到一半翻身,所以才压到了她。她连忙想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从他身下抽身,可他实在太重了,她根本动弹不得;而怕会把他吵醒,她又不敢用力推他。就在她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突然又翻了回去! 岂料她的长发不知何时和他颈上戴着的红绳玉佩缠在一起,他无须警地翻回去,差点扯掉她大把秀发。幸好她反应快、跟着翻了过去,屏息趴在他身上,半天不敢动一下。 待见他没有清醒的迹象,她才小心翼翼的赶紧伸手去得开缠在一起的秀发与红绳,但她忙了老半天就是解不开。幸好他睡得和死猪一样,她也就越来越大胆,老神在在、专心的拆解纠缠的发丝。 战不群这厢却是暗暗叫苦,她上半身几乎是趴在他身上,那柔软的双峰就随着她两手的移动,三不五时、若有似无的在他胸膛上拂过来、撩过去,简直是要他的命! 他本想试着侧身,让她方便解开纠结的发绳,谁知他向左侧翻,另一边是墙,她跨不过去,只得跪坐在他背后,弯腰俯身解绳,结果她的胸仍然骚扰摩擦着他的右臂,加上两人的身子遮住了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她看不清楚,更加解不开。过了一阵子,他终于憋不下去,假意又向右翻身,结果动作太大,差点将她给挤下床去,吓得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水若娇呼一声,在最后一刹那抓住了他伸出的手臂才没掉下床去。可她这厢才在这儿抚心庆幸,战不群那厢眼角却痛出了一滴珍贵的男儿泪,因为他伸出去救人的,正是那被砍伤肩头的左手! 被她这样一扯,明明痛得快死掉了,他还得闭眼装睡。 天啊,拜托谁快来救救他吧? 山青、水秀,鸟声啁瞅,又是一天的来到。 战不群两眼满布血丝,一大早便在木屋前的空地试着活动筋骨。刚开始出拳抬腿还会痛,但打了几套拳,活络了血脉筋骨后,便越打越上手。 直至今天凌晨,她才将所有的结解开,他被撩拨得血气旺盛,又无处抒发,差点喷鼻血而亡。 糟糕,一想到昨夜景况,他不觉又热血沸腾……他赶紧又将家传的七十二路海龙拳法重新再打一遍,舒缓火气。 他在这边打拳打得虎虎生风,水若却不知何时来到门边,站在那儿看他打拳。她起初只是好奇,但看到后来却越觉惊异。 虽然她不懂武功,但她爹是大侠,又收了数位徒儿,从小到大多少曾看过人们使刀弄剑、耍棍舞拳,所以知道学武到了一定程度,便会因练气高低而有不同的差别;而她此刻至少离他两、三丈,却能感觉到他灼热的拳风! 之前,她只有在爹爹身上才见过! 这下她才知道,原来他武功不差;前些天老看他被爹的徒儿们追着跑,她还以为他功夫平平呢。 他的拳风打在附近树干上,震掉了不少落叶,大大小小的叶儿在他拳风中翻飞,煞是好看,就好像小舟在狂风暴雨中航行一般,被风地操纵着左右来去、上下一高低。 有些叶儿较大片,受到风力的影响就大,有些叶儿较细长,迎风面少,受到的影响就较小。她看着看着,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她蹩起了眉,瞧着那些翻飞的叶片,试着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细节,理清头绪。 一套海龙拳打完,战不群收拳平气。 “呀,我知道了!”她在他收拳时双眼一亮,惊呼出声。 战不群回过身,这才发现她,却见她慌慌张张的跑进屋去,不久又跑了出来,一脸兴奋的问:“屋里没笔。你有没有笔?我得赶快把它画下来才行!” “画什么东西?”他一脸茫然,搞不懂她在兴奋什么。 “帆篷啊!我知道该如何安置它们了!”她漾着笑,双瞳散发着晶灿的光芒。 “帆?”他一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帆!”水若兴高采烈的道:“我之前一直不知该如何设计帆篷才能更有效的利用它们,让船行更加快速。现今只要是大点儿的船舶,便多全为大张的方帆,为的是能兜住多一点儿的风,但相对的,因帆面大,操控极为不易,需要较多的人手,假若要转向或闪避来部,更是难上加难。但若能在船的前头再加上些三角帆,情况便会大大不同了!” 若不是战不群对船只本身也算得上是精通,乍听她冒出这一长串的话,定是无法立刻理解。但他当然是听懂了,非但听懂,而且还大大惊讶于她的说法。 三角帆?在一般造船师的观念中,三角帆和方帆是不能比的,不用说三角帆所能兜住的风就比方帆少,再者三角帆稳定性也不高,是以只要稍有点知识的造船师傅,从没人想过要使用三角帆、更别提要像她这般做出大胆的尝试了。但听她所言,他却知道她说的方法十分可行,很有可能可以改善大船的灵巧度。 “你想怎么做?”他一扬眉,极有兴趣的问。 “主帆还是用方帆,前桅上可以改成三角帆,就是……,你等等!”她光用说的很难解释,干脆拉着他蹲下来,捡了根小树枝当场在地上画给他看。 水若手持树枝,一手抓着衣袖,绘图的动作极为流畅,不一会儿便画出了一艘巨型船舶的简图,为怕他不懂,边画还边向他解说。 “就是像这样,在前桅上安置几张较能轻易操控的三角小帆,若是需要紧急转向,除了以主舵的关门捧来控制方向外,也能用前桅这些三角帆辅助,因三角帆上尖下宽,要转动它比方帆容易,不用人爬上去,只需在甲板上作业便成。” 她昂首兴致勃勃的看着他,微笑解释道;“装了三角帆后,更能在风大时,将之往旁斜例,因它在船头形成斜尖状,风便会顺着帆形问旁滑开,而不会直接兜上后头的主帆,这不但能在突遇逆风时消灭风力,更能争取时间卸下后头的主帆。三角帆虽然兜住的风较少,但在操控上却比方帆轻便,如果能在一艘船上同时装上方帆及三角帆,绝对能增加船只的速度及灵巧度的!” 战不群看着她画出来的船图,再听了她的解释,不禁大感震撼。他望着她灿烂的笑颜,衷心赞道:“你真是天才!” “呀?”水若墓然红了脸,突然间手足无措起来。 战不群低头又看了眼那举世无双的船图,除了惊讶还是惊讶。他笑着摇摇头,感叹地道:“这船若真的造成,怕是要从此改写咱们大唐的造船史了。” 他转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她,好奇的问:“你是怎么想到要利用三角帆的?” 被他这一问,水若脸色更加红艳,娇羞的道:“因为你……” “我?!”战不群指着自己的鼻头,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答案。 水若站起身来,红着脸点头,“我看你打拳,震落树叶,叶儿有大有小,因此受到拳风的影响也不同,加上迎风面角度的不同,落下的速度也不相同,才想到帆篷和叶儿其实是差不多的,也许可以试着把这个原理用到船上……” 战不群闻言讶然失笑,看着一片落叶缓缓飘到水若发上,便起身抬手替她拿下,笑道:“这世上处处有落叶,但也只有你会从这之中领悟造船方法。咱们战家的确没找错人合作!现下不为别的,就为了这艘船,海龙战家绝对会替你保住水家船厂!” 水若先是讶异的望着他,随即领悟他刚刚给了她保证,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鼻一酸便红了眼眶。 这些天,她其实一直在担心,不知该如何处理船厂的事。船厂从没赔过钱,但这些年也没赚过什么大钱;虽然她现在终于知道问题出在有人搞鬼,若能顺利解决这事,船厂的营收必能大幅上扬,可问题是爹爹始终认为她耗在船厂的时间太多,早有将其结束的念头,加上这次出了事,爹爹必会更加坚持要将船厂关起! 她本来已经对船厂能继续下去完全不抱希望了,但如今有了战不群的支持,情况便不同了,爹爹一定会打消关厂的念头的。 “谢谢……”水若感激地看着他,两只小手捂住了逸出啜泣声的小嘴,可泪珠仍是不听指挥的串串滴落。 老天,好好的怎么哭了? 战不群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手足无措的看着她掉泪,“喂喂喂!你……别哭啊……”他有些慌乱的伸手抹去她颊上的泪,尴尬的道:“别哭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泪珠还是不断滴落,一点停止的意思都没有。战不群见不得她哭,又不知道别的安慰方法,最后还是只能用老方法,大手一伸,将她揽在怀中,让她哭个痛快。 怀中拥着泪美人,无奈地低叹一口气,战不群抬头仰望蓝天,只见凉风吹过,卷起缤纷落叶…… 蓦然,他想起对于安慰人同样笨拙的老大赫连鹰。 沙漠、丝路、黑鹰山,忽然之间,他觉得那些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已恍若隔世般遥远…… 第七章 “我功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咱们明早就下山。” 夜晚来临,战不群在火上烤着从溪边抓来的鱼,突然说。 “明早?”水若惊讶的抬起头。 “对。”他翻动着叉在树枝上的鱼,进道:“这两天那些人没再出现,可能是你爹已经回来了;他当然不会拿你的性命冒险,那真凶也该不敢再唆使人来、以免在水大侠前面露出马脚。所以咱们明天下山去探探情况。” “喔。”她垂着眼睑轻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不解的抬首轻问:“如果爹已经回来了,那我们不是可以直接回去吗?” “你是可以。”他露出白牙,“但我不行。” “为什么?”她有些迷惑、“我们可以直接去和爹将前因后果说一遍呀。” 放情她是想替他作保?她实在也单纯得太可爱了点,若他真是坏人怎么办? 战不群眼中带着暖意,虽然觉得她过于单纯,但她良善的个性也同时让他有些感动。她是这么的信任他……突然之间,他很高兴自己昨晚没因一时冲动而破坏了她对他的信任。 柴火上的烤鱼滴下几滴鱼油,鱼油滴在火中滋滋作响,冒出了烟往旁飘散,顿时香味四溢。 他再转了下烤鱼,笑了笑解释道:“现下水家的人大概除了大小姐和许兄之外,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杀人凶手。你现不在水家,许兄大概也还在昏迷当中,生死未卜,水大侠在此情况下回来,必早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他老人家要是一见到我这恶徒,怕会先一刀砍了我,到时我就啥也别想说了。再者,那真凶仍潜伏在暗处,咱们得想办法将他揪出来才成。” “什么办法?”她水汪汪的大眼反射着火光,一脸迷惘。 鱼儿越来越香,战不群见差不多了,便将其弄下树枝装到洗干净的大片芋叶上,一边笑着道:“我还没想到。” “啊?”水若一愣。 “来,吃鱼。”他笑咪咪的连叶带鱼递给她。 水若傻傻的接过,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他,“没想到?那……” “你别想那么多。吃饭皇帝大,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露出一个笑容,水若只觉得好像看到一头大熊在笑;但她一颗惶惶不安的心却因为这笑容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有些傻,竟然相信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外人,但她就是相信他,相信他所说的话,相信他会解决一切。 她就是相信这个长得像头大黑熊的男人…… 亮晃晃的刀在火光中闪耀! “战爷?!你——” 乍见战不群掏出一把匕首便往自个儿脸上削去,水若吓了一跳。 “嘿,别怕。”他露齿一笑,模模脸上那张飞般的纠髯,无奈地耸耸肩,“虽然会不得,但我这张脸就是这把大胡子最好认,若不把它剃掉,怕是明儿个一下山,便会让人认了出来。” “喔。”水若微微红了脸、方才她还以为他怎么突然自裁呢,原来人家不过是要刮胡子而已。 战不群三两下便削去了脸上大半的胡子,原本浓密的黑胡渐渐变短,现出长年隐藏其下原来的脸形。突然他一个不小心,在自个儿方正的下巴上划出了一道小小的血痕,他因疼痛不由得扯了一下嘴,却听见一声惊呼。 奇怪,他没发出声音啊!就算出了声,也不会是这种娇滴滴的声音吧? 他好奇的一抬眼,就见水苦脸色苍白的轻捂着嘴,瞧着他受伤的下巴。 敝了,见血的是他,怎么她一副疼痛的模样? “你不要紧吧?” “你不要紧吧?” 两人异口同声互问对方、闻言双双不由得一呆,随即讶然失笑。 “我没事。”战不群自嘲着,“大概是久未刮胡子,动作生疏不少。” 水若红了脸但仍是走了过来,蹲查看他渗血的下巴。幸好他知痛及时停手,所以那血痕只不到半寸长而已,连伤都称不上。 “还好,没啥大碍。”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却不放心他粗手粗脚的继续刮胡子,便鼓起勇气,小脸微红地伸手向他、“我帮你吧?” 战不群看看她,再看看她的小手,不由自主地将匕首交到了她的手上。 水若在他身分半跪下来,借着火光,温柔仔细地将他脸上剩余的胡子刮去。匕首颇为锋利,她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让刀锋顺着他刚硬的面容线条而下,一刀一刀地顺着他的脸滑过,刮去生硬扎人的胡子,将他原本的大胡子清了个干干净净。 战不群不知自己何时屏住了气息,只凝望着她在火光映照下专注细腻的面容,心中暖暖的,像是有胜徐缓的暖流,透过她轻轻搁在他脸上的温润小手流人心中。 冰凉匕首在他粗犷的脸上挥来拂去,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感觉像是清凉的水流拂面而过。 如果每次刮胡子都这么舒服,教他一天刮上个三、四次,他也甘愿! 老实说,他一辈子没让人拿把刀站得离他这么近过,更别提心甘情愿的昂首拿自个儿的脖子去就刀了。 不过当她轻抬起他的下巴时,他可是极端配合,让她方便把刀贴上他的颈项,而他相信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绝对像是一只高高兴兴昂首让人将手伸到它下巴搔痒的大笨狗,她要是真抚几下他的喉咙,他说不定还会忍不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咧。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他着狗熊也差不多吧! “好了。”水若轻柔的嗓音响起。 他低首看她,一语未发。 水若这时才真正看清了他本来面目,一时之间,却有些呆愣。 蔽去胡须的他,面目感觉干净许多,教她讶异的是,他像是在瞬间年轻了十岁,而且英气凛凛。和之前的强盗头子脸相比,他现下看来只像个豪迈的英雄豪杰,一双眼瞳炯炯有神,颇有名流大侠的感觉。 她仍半跪着,小手仍覆在他脸上,心跳没来由的加快,耳根子也热烫起来。 “好了?”他在她想将手缩回时,突然抬手将她的小手压回他的脸上。 “呀!”水若俏脸一红,轻呼一声。 战不群竟牵握着她的小手摩拿着他刚刮完胡子的脸颊及下巴,嘴角牵出一朵浅笑。“都到干净了?” “嗯。”她回望着他,轻应了一声,虽然羞赧,却不知为何设将手硬抽回来。 “会刺吗?”他嗓音低沉沙哑、盯着她的眼中带着暗涌的情潮。 “不会……”水若楼唇轻启,逸出微弱语音,双眼迷蒙地回视着他的黑瞳,只觉得他的双眼像是会点火似的,教她被他看得全身发热。 “真的?”他低问,另一只大手不知何时模上了她的细腰。 水若浑然不知,像是被地催眠似的,只望着他越来越近的面容、傻傻回道:“真——” 话声未落,战不群已将她揽到了身前,低首便吻上了她柔软的香唇。 水若嘤咛一声,只感觉口中采入一物,当她发现是他的舌时,她立时清醒过来,只羞得想将他推开。 靶觉到肩上推拒的力量,战不群猛然醒觉过来;他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唇,却仍无法放开她、只能气息粗重的将脸埋在她颈窝中。“对不起……我……” 水若心儿仍怦怦跳着,他灼热的鼻息吹拂在她颈上,只让她觉得意乱情迷,全身变得敏感不已。她知道他的手扶着她的腰,只要再上来一点,他的拇指便能抚到她的胸侧了,而这认知更加速了她呼吸的频率。她羞得只能娇声道:“战爷,你……放开我……” 可水若这话一出口,听来却像是暧昧的申吟。 幸好战不群定力坚强,加上早已打定主意,是以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问:“你订亲了没?” 水若低垂姓首、红颊似火,轻轻摇了摇头,“没……” 靶谢洞庭那些不长眼的男人! 战不群暗暗庆幸,松了口气。“等事情一过,我就去向你爹提亲。” “战爷?”她一怔,倏地抬起头来,似乎不相信他方才说的话。 “不是战爷,唤我不群。”他爱怜地轻抚她的粉颊,轻笑纠正。 水若望着他,喉中一梗,半晌后突然低喃了一句,随即推开他夺进木屋里去。 战不群像是被她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虽然她刚才说的话很小声,却绝对不是唤他的名,因为他叫战不群,可不叫“我不行”! 望着眼前砰然关上的木门,他可真是傻了。没想到三十年来第一次向姑娘家提亲,就惨遭败北! 一旁柴火仍烧得正旺,月娘仍高悬夜空。 几点火星随着上升气流飞旋,才至两尺高度,便黯然熄灭…… 战不群却顺着上升的烟尘继续仰首看天。 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一脸茫然无声问天,星子在夜空中回以无辜眨眼。 “不群……”水若轻抚着樱唇,缩在床上低唤着他的名,心里浮现暖意,苦涩却跟着涌上心头。 不行的,你不行答应他,你不行让自己心存奢望,难道你忘了先前那无数次的教训吗? 她轻咬着下唇,眼中涌起悲意,不断的告诫自己,现在不拒绝,将来他同样会后悔,后悔承诺于她,后悔太早向她提亲。 他没见过二妹和三妹,没见过水家其他姑娘,所以才会想要她,所以才会看上她这水家老大。 她要是让自己陷下去,奢望他会来提亲,倘若将来他见了其他妹妹后想反悔,却碍于先行向她求了亲,这教她情何以堪? 到时无论是他因有言在先而被迫娶了她,抑或是请她见谅而取消亲事、她都同样无法承受。 不是战爷,唤我不群。 耳边响起他低沉的嗓音,水若轻抚着留有他大手余温的脸颊,忍不住低低又唤了声他的名。 “不群……”这是他的名呢,她的心弦随着微弱的语音为之颤动,但又同时响起警告的声音。 不行啊,不能叫他不群,要唤战爷……该唤他战爷的…… 水苦心一紧,可是她好想唤他不群啊,她的不群。 不,别傻了,他不可能是她的。他就像船厂一样,船厂是爹爹的,他则是过路的,船厂和他都只是一场梦,是一场上天施舍给她的梦,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他和船厂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是她的…… 一大早,战不群便起来了。他昨晚睡在外头,怕进去冒犯了她。 思前想后,他只想出也许是他生得一副大老粗的模样,所以人家姑娘不肯嫁他。想想也是,水若生得这般温柔可人,到现在还没订亲,也许不是洞庭的男人都瞎了眼,搞不好是她根本看不上眼—— 战不群看着紧关着的木门,重重叹了口气。 唉,也只有他这只不知死活的癞蛤模,才会痴心妄想地想吃天鹅肉! 昨晚他轻薄了人家,她没打他一掌便不错了,希望她不会因此赌气不肯合作才是。 呆站在门前好一阵,他才要鼓起勇气敲门,门却在这时开了。 “战……战爷?”水老一开门就见到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乍见他,还是不由得有些结巴。 “呃……早。”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不知该放哪里好,好半晌才将手收了回来,却不由自主的模了模光洁的下巴。 发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时,战不群的手顿时僵住,水若的视线也同时僵在他的下巴上—— 他瞬即将手放下,水若也赶忙别开视线。 战不群干咳了两声,退了两步,只道:“我想到方法了。” “什么?”水若有听没有懂。 “呃,我是说,我想到查出那真凶的方法了。”他吸了口气看着她,“幸好我在水家没待儿夭,这胡子刮掉后,再换套衣服大概便没人能认出来了。咱们得编个谎,说你自己从我这个假凶手手中逃了出来,你在山中迷路,后来遇到我这个猎户,你承诺会在水家帮我找个工作,于是我便送你下山回水家去。到时等我成了水家的长工,便较容易暗中查探凶手,你则明着来,间接透露一点消息给你爹知道。” “你不是说我回去会有危险?”水若昂首看他,眼中有着脆弱。 战不群心一软虽然昨晚被她拒绝,但他还是无法放她不管。他扯出了一记苦笑道:“大小姐请放心,我这个长工会暗中保护你的。” 听到他那句“大小姐”,她像是被人拿针刺了一下,不觉有些瑟缩。 战不群没注意,只是进屋简单收拾了东西,之后便道;“来吧,咱们得下山了。回水家前,还有很多事等着做呢。” 水字世家。 “二小姐!二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一名模样甜美的小婢急急穿过东苑的石板小道,嘴里直嚷嚷着。 未几,一黄衣女子便匆匆随着小婢出了东苑,直往前厅而去。 她才踏出东苑大门,不一会儿,东苑中各轩阁内的奴婢们就纷纷陪着大大小小的水家姑娘着急地在东苑大门聚集,一时之间,东苑门口香气纷纷、裙罗翩翩,好似春神来到,百花齐放一般。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娇斥从东苑门外传来,水家姑娘们见是二姐,登时圭涌上前去。 “天香姐,咱们担心若姐。若姐人呢?”才刚满十一岁的老六仰起粉女敕水颊,眨巴着大眼直问。 “我在这儿。”水若跟在水天香身后跨进东苑,露出浅笑安抚妹子们的心。 “若姐,你没事肥?” “水若姐姐,咱们好担心你呀。” “若姐,你有没有怎么样?” “水若姐姐,那贼子是不是被抓到了?他死了吗?” 水若才一现身,登时引来妹妹们的关切、就听这边一句若姐,那边一句水若姐姐,满天都是娇声脆语,教她一时不知该回答哪一个。 水天香一见、忙喝止众妹子,“好了,你们也让大姐喘口气、休息一下。这样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有什么问题晚点儿再说,现在全都给我回房里去!” 她话一出,水家姑娘们立时噤了声,但仍会不得离开:水天香杏目一瞪,几位妹子才吓得赶紧和自家婢女一同回房里去,不敢再留。但仍有两位姑娘留了下来,一个便是水蓝,她因为懂点医术,所以留了下来;另一个则是才五岁大的水无霜,这个水家排行最小的丫头此刻正巴在水若的大腿上,两只肥肥的小手死抱着水若,一副打死不肯放手的模样。 “水无霜,放手。”水天香着恼地看着她。 “不要!”水无霜大叫一声,更加抱紧水若。 水天香皱起眉,“你这样子教若姐怎么走路?把你的手放开。” 水无霜一扁嘴,干脆将脸埋在水若的在裙中,仍然没有放手的意思。 水天香才要伸手将这倔强的小丫头拉开,水若便阻止”了她,弯身将这个和她同一娘亲的小妹抱起,微笑地对二妹道:“算了,我抱着她一样的。” 水家二小姐这才不再多说,四位姑娘一同往若然楼而去,后头当然还跟着各自的丫鬟,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穿过了东苑,来到水若的闺房。 “若儿私下是怎么和你说的?”水云坐在椅上,边擦拭着手中金刀,边问向来能干的二女儿。 水天香老实回道:“她说那贼子见她不会武,加上被贺大哥及薛大哥连夜追赶,为免累赘便将她丢在深山里,自个儿跑走了。若姐是在山里转了一天一夜,才遇到正要上山打猎的莫爷,之后的情形,若姐的说词便和那莫爷的说法没差多少。” 水云闻言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既是如此,你替那位莫兄弟在家里安排个工作,那是若儿曾答应他的。” “是。”水天香应了一声,决定等会儿去见见那姓莫的,看他会些什么。 “还有,若儿她……”水云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才继续道:“她身体还好吧?” “嗯。没什么大恙,”水天香点头,安了爹爹的心。 水云松了口气,又交代着,“你记得这几天让厨房多炖点东西给她补补身子。” “天香晓得,方才已经让人先去弄些了。” “那就好。你了,去吧,帮我唤船厂的管事过来。” 水天香闻言退下,交代外头的仆人唤王叔过来后,便自行往镜花水月斋找那位姓莫的仁兄。 初见水天香时,战不群只觉得眼前一亮;,这位水家二小姐可真不是普通的漂亮!只可惜以一个姑娘家的标准来说,她实在煞气太重——简单点说,就是太像他家那位从小欺压他到大的男人婆了,只除了这位水家二小姐身上穿的是绞罗绸缎,还有脸蛋儿比战青漂亮。水天香实在可以去和他家那位结拜当姐妹,这两个女人一定会相见恨晚、惺惺相借的。 像水天香这款的女人,他一看到就有点头痛,所以人家也没把他这个从山里跑出来的猪户摆在眼里。 “你会做些什么?” 经过简单客套的对答之后,水天香便切入正题。 战不群当然得克尽本分扮演猎户的角色,遂答道:“回二小姐的话,小的会抓山猪。” 苞在水天香身旁的两名婢女闻言噗呻以笑,水天香脸一寒,她们立即敛起笑脸。水天香这才又问:“你还会些什么?” 战不群耍白痴的露齿笑答:“二小姐不喜欢山猪吗?没关系,咱也会抓兔子。” 这次两名小婢不敢再笑,却还是忍不住牵动了下嘴角。 水天香闻言蹙起了眉,只又问:“除了打猎之外,你还会些什么?” 他眨了眨眼,想了一下才道:“咱会扫地!” 两名小婢闻言忍笑忍得双肩直颤抖。天啊,这家伙真是个二愣子! 水家二小姐至此终于确定这大块头是个傻子,中看不中用! 她头痛的揉了揉额角,想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算了,扫地就扫地吧,反正宅子那么大,总是要有人扫地的。 “好吧,那你去前院找老丁,以后你便负责扫地就行了。” 他闻言咧嘴一笑,忙躬身谢道:“谢谢二小姐。” 水天香见状,只暗暗在心中又叹了口气,便带着两婢女翩然离去,徒留阵香气。 战不群见她走了,才轻松愉快地哼着歌,到前院找老丁报到上工去。 第八章 两天。她已经有两天没见到他了。 水若倚在窗旁,望着窗外蓝天,白云被风吹拂着,慢慢飘过天际。 前两天回到家时,她便简单和二妹交代了这几天的去向,并从她口中得知许大哥仍然伤重未醒,是以爹爹仍派人在追战爷。 她曾想去见爹、可是因为爹爹气极徒弟被人所伤,加上女儿又遭人所掳,当天听闻她没事后,下午便带着一干徒儿出门去她所说迷途的山中试着寻那贼子的踪影,却不知他早已顺利成了水家长工。 可是虽然巧儿帮她打听到他已正式成为水家长工,但这两天,她却没见过他的身影。 虽说他曾答应会暗中保护她,但水家地大人多,想见一面本就不是易事,更何况他与她现在本就不该见面。 不知他暗中调查得如何了? 望着天上缓缓移动的浮云,水若知道,其实她真正关心的井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这个人…… 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呢?为什么会喜欢上像他这样有如草莽的鲁男子? 水若轻叹一声,垂下眼睑,心中晓得,说他是鲁男子实在有些不公平,他并非其如外貌那样的粗鲁。他明明有着魁梧壮硕的体魄,却心细如发;即使是在混乱的逃命过程中,他不仅一直记着她右臂的擦伤,还不忘拿药给她,甚至在不得已之下胁持她时还不忘礼貌。而纵使他已命在旦夕,却一开口便安慰她…… 一闭上眼,她便能清楚看见他在火光中费力的开口要她别哭…… 回想那几天相处的情形,水若总是能在一些小地方发现他莫名的细心和笨拙的温柔。 螓首轻靠着窗格,她下意识的抚着擦伤的右臂,合上了双眼,不由得漾出一朵微笑。 实在很难想像,在经过那么多天的亡命生涯之后,她身上竟然没有其他伤痕,连一块淤青都没有;由此可见,就算是在逃命的当口,他依然是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手劲。 这样的一个男子,教她如何不心仪?但是…… “小姐,喝杯茶吧?”巧儿泡了壶桂圆姜茶上来。 水若轻叹一口长气,回过身来,巧儿已倒了一杯热茶递上。 接过热茶,水若愣瞧着手中茶水,却没有喝的意思,久久才突然冒出一句:“巧儿,你有心上人吗?” 原本端着茶盘要放到桌上的巧儿一听,差点将茶盘给翻了。 她七手八脚好不容易稳住,才红着脸回头问道:“小姐,你问这做啥?” 水若没回答她,只又望着杯中茶水,幽幽地问了一长串的问题,“心上人的意思是不是时时都会将他放在心上的人?可若自己并不是对方的心上人,那还能称对方是自己的心上人吗?” “啊?”巧儿张大了眼,一脸茫然,有听没有懂,只奇怪怎么大小姐说话突然也变得像三小姐一样,既长又拗口,活像在念绕口令一样。 懊不会大小姐从此以后都像三小姐一样吧?巧儿一惊,忙上前伸手探向水若的额头,担心的问:“小姐,你没发烧吧?” 水若露出苦笑,“我没事。” “什么没事!没事怎会突然说话没头没脑的?”巧儿一蹩眉,硬将水若手中还没沾唇的桂圆姜茶拿开,抓着她就往楼下走,还直道:“走走走,咱们到外头呼吸点新鲜空气。你一定是整天待在若然楼里,所以脑子也开始茫然起来、咱们到外头去晃晃,你就会好些了。” “什么……”水若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到了楼下,不一会儿便出了楼,来到外头庭园石板路上。 “嗯,去找谁呢?”巧儿站在路四左看看、右瞧瞧,突然一弹指道:“有了,咱们去找小小姐玩去她一定正无聊着呢。” 说完,她又拉着水若往前走。水若无力和她争,只得随她。再者,去看看无霜也不错,这小妹生来就没了娘,自小就黏她,她这次出事,听说无霜哭了好几天,她刚回来的那天,无霜还硬要留在若然楼和她睡,后来还是二妹怕小妹半夜吵她,才将小妹硬抱回自个儿房里去,让她好好了休息了一晚上。 “小小姐,小小姐,看我带谁来看你啦!”巧儿一进无霜居便大声嚷嚷着,拉着水若从前院晃到了房里,又晃到了后院、才看见水无霜。 水若在见到小妹时,却差点惊叫出声,只因她正站在树枝上,开心的拍着手,大叫道:“好啊好啊!再来一次!” 说完,她竟突然从大树上跳了下来—— “小小姐!” “无霜!” 巧儿和水若同时发出惊叫,却见她安然被一位大块头接住了。 他回过头来,见是水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水无霜这时也见到来人,开心地在大块头的怀里对她俩招手,“水若姐姐,巧儿!” 大块头抱着水无霜走了过来,在她们前面将她放下。 “你吓死我了!”水若一把抱住嘻笑的水无霜,被她方才的行为吓出一身冷汗。 “水若姐姐不怕不怕,很好玩呢。”水无霜拍拍她的背,笑咪咪的说:“不然你让莫哥哥陪你玩。他很厉害喔,一定会接住你的。” 水若脸一红,不由得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却见他偷偷对她眨了眨右眼,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她只得转过身将水无霜交给巧儿,要巧儿带她去换下沾了泥灰的在裙。 等她们进了屋,她才深吸口气回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丁嫂呢?” 战不群低首看着她粉红的水颊,笑了笑说:“老丁今早不小心跌了一跤。便要我来找丁嫂过去看看,丁嫂找不到人陪小小姐玩,我就自告奋勇罗。” “你怎么可以和她玩这么危险的游戏?”她语带责备。 “很好玩啊。”他一脸无辜,“我老爹从小都这样和咱们玩的。” 见他那无辜样,她实在骂不下去,只轻斥道;“胡扯。” “真的,从桅杆上跳下来。”他笑着说明。“很安全的!你要不要试试?我保证一定会接住你。” 本已渐消退的红晕迅速又爬回脸上,水若满脸通红的回道:“才……才不要。” 战不群见状,差点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粉颊。唉,虽然被她拒绝,但他还是喜欢这个温柔的水家大小姐。 可她是这么的柔美、这么的秀丽、这么的温柔,而他不过是个粗手粗脚的江湖莽夫。他皮肤黑粗得像块发。她却白滑似雪;他说话大声粗鲁,她却总是轻言细语。 他们之间的差别有若云泥,她是天上的云,他则是地上的泥,只能在地上痴痴望着天上浮云,希望有天她能再化成雨,下凡来与他相遇。 战不群走到墙边将搁着的竹扫帚抬起,望着手中的竹扫帚,他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大小姐和长工吗? 别傻了。 可他才一回首见到水若,一颗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本来他是已经打算死心了,要她跟着他,不就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堂堂男子汉,被拒绝就被拒绝了,他应该一笑置之,将其抛诸脑后,专心帮她追查真凶才是;可这两天他脑子里除了正事之外,却老是盘旋着她的那句“我不行”。 他实在很想问她拒绝他的原因,但第一个他拉不下这个脸,第二是不想逼迫她,不想让她觉得他帮她是有条件的。 战不群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天知道他何时变得如此有良心了?但他对谁都有办法凶、有办法用强,独独就是对她不行。 望着水若低垂的眼睑,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碰她的冲动,问道;“你见到你爹了吗?” “没有,他出去追你了。”水若轻轻摇了摇头。 “你呢?你那里查得如何?” “有点眉目了。”他顿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将所怀疑的事情说出来。 水苦见状,知道他是怕她会不信,便叹了口气道:“你说吧。” “昨天我在前院扫地时,听见有两位大爷在聊天,恰巧听见他们在吹嘘那天追杀我的情形。” “扫地?”她微微睁大了眼,这时才发现他手里的竹扫帚。他这么大个儿,那扫帚顿时小得看起来像是玩具。 “是呀,扫地。”他对她眨眨眼,似乎是觉得这情况很有趣,还嘿笑着补充了句,“二小姐赐小的专职扫地。总之,那两位爷提到了那天的情形,刚巧说到了两派人马争论是否该连夜追杀凶徒、救回大小姐。其中主追杀最大的便有三个,一是二师兄贺长青,一是周叔,一是王叔。” 他顿了一顿,不再玩笑,严正的道:“我查过了,贺长青向来好斗,但为人单纯,不太可能想些太复杂的东西。加之他虽是许兄师弟,但我看他的功力比许兄还要差上一截,就算骤然出手,也应无法将许兄打成重伤。周叔则是水家总管事,从先祖时代便一直服侍水家,再者许兄实是他的义子,他也有理由力主追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定定看着水若。 水若脸色有点白,果吸了口气才抬首看他,语气不稳的道:“你的意思是说,最可疑的……便是王叔?” “他是八年前进船厂的,在这之前据他对别人所说是待在泉州,但是真是假却没人知道。听人说,他现在是船厂的管事。” “他说他之前是在泉州陈家船厂。”水若的声音细如蚊境。 “去查过吗?” 她虚弱的摇摇头,“没,泉州太远了……” “我已经传消息出去让人去查了。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切都还不一定,也许是我误会了。” 战不群试着安慰她,但却知道这可能性很小,船厂的帐是那家伙管的,显然最有机会搞鬼的就是他。许子棋大概便是发现了这点,想叫他把帐本拿来看。没想到反让这人先动了手。 水若脸上几乎没有血色,教他看了有些不忍。 “你还好吧?” “我没事,只是有点……”水若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眼中却透着感伤与不解。王叔一直是厂里她最信任的人哪…… 见她脆弱迷们、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别想太多了。” 贪图他的温柔,水若没加以抗拒,只是在他怀中合上了眼,幽幽的问了一句,“为什么人们总是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战不群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能更加拥紧了她,胸中满是苦涩。 “小姐!” 巧儿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水若身于微微一颤,舍不得地睁开眼,然后离开了他的怀抱,他却突然抓住了她的左臂,眼中潜藏不会深情。 她眉宇间有着淡淡愁绪,水漾黑眸望着他,像是在期待什么。 “水……”他嘎哑出声,顿了一下却又改口,“大小姐……你自个儿小心点。” 水若失望的垂下眼睑,淡淡道:“我知道。” 看着她有些苍白的小脸,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让人伤了你的。” 水若仍未抬眼,只轻声的回了句:“谢谢。” 战不群呐呐地不能成言,总觉得不大对劲。看着她木然的表情,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他想再说些什么补救,巧儿却在前头又唤了一声。 水若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微微一颔首,没让他有机会再多说什么,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落叶、落叶、落叶…… 尘沙、尘沙、尘沙…… 扫地、扫地、扫地…… 一双大手抓着一支竹扫帚努力的在地上挥来挥去,大手的主人十分魁梧。但方正的脸容看上去却有点傻愣愣的。老丁看着他,怎么看就怎么像是那种四肢发达。 头脑简单的大傻蛋。 才想着他是傻蛋呢,他就真的愤愣愣的发起呆来。 老丁并末催促他继续扫地,因为这大傻蛋太过认真,早已扫完了大部分的庭院了,让他发愣一下也没关系。 半刻钟过去,老丁见他仍愣愣的看着远方,这才拄着简单的拐杖好奇地走过去,看他到底在看什么东西。 “大个儿,你在看啥?” 战不群回过神来,装傻道:“看鸟儿呢。” “什么鸟?在哪里?”老丁奇怪的打量他看的方向,老半天看不见一只鸟,只看见夕阳残照中被染成橘红色的若然楼。 “刚刚飞走了。”他轻叹一声,低下头来,将最后一堆落叶聚集在一起。 老丁耸耸肩,这才拄着拐杖离开。 战不群将落叶就地烧掉,却又忍不住抬首望向那栋楼阁。 她在做什么呢? 这些天,他总是会忍不住望着那楼发愣,想着水若,想着她正在做什么。想着她那天莫名动人的神情。 可恶!那天他究竟说错了什么? 他无论怎样都想不透她先前为何会那样看他,之后又为何突然冷漠起来? 他一辈子也无法搞懂姑娘家心里头的想法! 无论是男人婆的、嫂子的,抑或是……水若。 收回凝望着若然楼的视线,他皱着浓眉,诅咒地踩熄了身前将熄的余尽,在夕阳余晖中,回到下人房用饭去。 夜半时分,战不群借着夜色潜至许子棋养伤的房中。 水家二小姐的确厉害,她似乎察觉到这次事件另有内情,打许子棋受伤的当晚,便将他移至密处,除了水云回来时曾去见过伤重的许子棋之外,连他三个师弟都不知道许子棋现下人在哪儿,只知道是在水家之中。而水家二小姐只在必要时才对那三位师兄弟报告他们大师兄的情况。 奇的是,水家二小,姐并未到外头去请大夫,害得地想查查许兄人在哪儿都无从下手。幸好这两天地装成二楞干的模样混进水家当长工,扫地时,他都拉长了耳朵努力探听各处声息,终于在今天早上发现东苑中传出淡淡药香,而其中几种药材便是专治内伤的。 待夜深时,他便施展轻功来至东苑,循着那儿不可闻的药香找到了这里。 一进门,果见许子棋大刺刺地躺在床上。 战不群轻手轻脚的来到床边,伸手便探他的碗脉,半晌,他才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是谁医治他的,但显然那人医术十分高明,许子棋应该没多久便会醒了。 “谁?”一声惊呼从门边传来,声音娇柔好听得像是一缕暖风。 被这突如其来的娇声吓出一身冷汗,战不群脚一点便往那女子飞射,人还未到便已弹出一指,以指风点了那姑娘穴道,在瞬间窜了出去,却又在下一瞬退了回来,因为外头还有人往这儿走来,一副要进门的模样。 他看看屋内根本无处可躲,转头之间,眼角瞄到不远处仍亮着灯的若然楼,紧急之下,只好抓住那被点了穴无法动弹的姑娘,无声无息地飞窜出窗,带着她往若然楼去。 水苦才松开秀发,刚月兑下中衣,正褪去单衣时,窗外便有人飞了进来。 她闻声回头,两人一个照面、登时双双傻了眼。 傻假的看着战不群手上提着三妹闯进房来,水若的手就这样僵着,竟忘了自己的衣服月兑到一半。 战不群则瞪着水若,像是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 只见她虽背对着他,但衣衫己半解至腰际,长发虽然放下,却有大半被揽在身前,露出光洁无暇的雪背和几可盈握的纤腰,简直性感得要他的命。 “啊!”她慢半拍的终于知道要叫,忙抓着衣裳遮住前胸,羞红了脸转过身来。 “对不起。”他闻声也终于反应过来,声音沙哑的道歉。 虽然明知该转过身去,但他两只脚丫子就是不肯移动,一双黑瞳连眨都舍不得眨,精准的捕捉到她没遮好的胸前随着她的脸一块儿成了粉红色。 “你……”见他双眼直愣愣的瞧着自己胸口,水若娇羞地嗔道:“你转过去呀!” “啊?”他闻言还有点茫然,跟着才听懂她说的话,这才极端不舍的转过身去,手中还提着那姑娘。 “把我三妹放下呀!”水若边要他放人,边动作快速的将单衣穿回身上。 “谁?”他一愣,转头问。 她又羞又急的忙叫:“别转过来!” 他听话的乖乖转回去,眼角却仍是脑到她半露酥胸,气血一冲。他低头一瞄,庆幸自己现在是背对着她,不然不把她吓坏才怪。 “把你手中的姑娘放了。”水若边穿衣过补充道。 “喔,好。”战不群将那姑娘放到靠窗的竹椅上,满脑子还是水若刚刚外泄的春光。 好不容易将衣服穿好,水若忙冲到三妹水莲身旁,紧张的回头问他:“你把她怎么了?” 战不群模模鼻子,尴尬的将方才的情形解释一遍。 水若听了,简直不敢相信他竟又做了掳人的勾当。 她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你没别的办法了吗?” 他闻言却突然红了脸,久久才道:“呃……我看到你灯还亮着,没多想……”他下意识的就想来她这儿,其实有大半原因是想见她。 水若听了脸也红了,忙转移话题“快帮我三妹解开穴道。” 战不群弹出一指,指风破空而去,噗的一声便解开了水莲的穴道。 水莲一待能动,便惊慌的抓着水若,“若姐,他——” “莲儿,你别紧张。”水若忙安抚着她,简单将所有事情解释了一遍,但并没有说出他们怀疑的真凶是谁。 一刻钟过去后,水莲才终于镇定下来,但仍是害怕的缩在水若身边。 “他真的不是凶手?”她怯怯地望着高大的战不群,询问水若。 “不是。”水若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战不群在旁见水若这么相信他,心里头乐极,便友善的对水莲露出微笑没想到水莲却吓得不敢看他。 水若瞄见战不群对水莲微笑,胸口不由得一紧,阵阵发疼。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见到他被三妹吸引,心口那股子疼痛还是教她差点无法回气。 她深吸口气,别开脸不再看他,只又对三妹保证他不是坏人。但说话的同时,她的心却更疼,特别是水莲的眼中渐渐不再闪着惊恐,甚至敢怯怯地越过她的肩打量他的时候她恨不得能说些谎话低毁他,吓吓胆小的水莲,但当她望着水莲纯净的小脸,却随即感到自己好卑鄙而打消了念头。 水莲儿,水家最娇美的姑娘,她不是早该认知道这点了吗?这般倾城倾国的容貌不是水莲自己可以选择的,她怎能因嫉妒水莲的美貌而吓她呢?她是水莲的姐姐呀…… 水若鼻头一酸,知道自己怎样也不会伤害水莲,即使水莲总在无意中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之前的那些,抑或是现在身后的他…… 是命吧,他注定不会是她的。 “若姐,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做呢?”水莲柔柔软软的嗓音响起。 “不……”她喉头一紧,忙将他的名缩回嘴里,改口道:“战爷已经派人去查些消息了。” 战不群突然在她身后插嘴,“我刚曾替许兄把脉,他进展不错,也许这两天便会醒了。若是如此,便不一定要等泉州那儿的消息了。” “真的?”水莲闻言,脸上为之一亮。 “真的。”战不群咧嘴一笑。 “若姐,那真是太好了!”水莲高兴的抓着水老的衣袖,脸上漾着甜美的笑容。 “是呀,真是太好了……” 水若脸上微笑着,眼中却藏着苦涩。望着三妹美丽的容颜,她的心早已直直坠落万丈深渊……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身后的男人此刻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因为她已经见过太多男人臣服在水莲能令百花失色的微笑下了。 第九章 许子棋还未转醒,水云便已率着大队人马回府。追寻数日,众人无功而返,脸上多是倦意。 水若闻讯,便同巧儿一块儿去见爹。 后来,她便未再正眼瞧过战不群,怕见到他的视线全胶着在水莲身上。在她和水莲把事情解释清楚、并安了她的心后,正好水莲的女婢发现她不见了,于是寻来,水莲假装是因睡不着才来找她聊天,便跟着女婢回水榭去了。 战不群则是在女婢进门前便已从窗口跃出,回到了下人房里。 走在左弯右拐的长廊下,仍有飞花落叶从旁飘落进来。 水若没来由的想起那一日,他称赞她的设计,当时她是那么的雀跃欢欣,一颗心因为他的赞赏而如彩蝶般在胸口翩然飞舞。她想,无论将来如何,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有那么一名男子,是因为她的才华而欣赏她 爹住的长主阁到了,她停下脚步,巧儿上前敲了敲门。 一仆人来开了门,水若与巧儿先后跟了进去。 “爹。”看见久未见面的老父,她上前问安。 水云一颔首,向来严肃的脸上未有缓和,只道;“长福说你找我有事?” “是。”水若深吸了口气,然后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水云面无表情的听着大女儿说话,从头到尾没挑过一根眉毛,也没发表过任何意见。 “事情就是这样子。”水若极大镇定的看着爹爹,不知他会有何反应。 水云动也不动,只喝了口热茶。 水若紧张地几乎屏住了气,双手在水袖中不自觉紧握成拳…… 半晌后,水云才抬首看她,问了句:“你信他?” “他手里有战家主子的亲笔信。” 他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才木然问道:“他说他姓战,是战家的人?” “是。”水若点头。 “他人在哪?” 水若没多想,只反射性回答:“在下人房。” 水云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长福,把我的刀拿来!” “是。”一旁的长福恭敬地将金刀递上,“老爷。” 水若这时才发现事情不对,惊慌地挡在门口,“爹?” “海龙战家只有两个人姓战,一个是目前的当家战青,另一个则是战青的弟弟,但那男子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失踪了!”水云面无表情的说。 “什么?”水若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水云瞪着女儿,“信是可以假造的!你让他骗了!” 水若闻言顿时脸上血色尽失,捂着嘴、摇着头道:“不可能的……” 见女儿如此冥顽不灵,水云脸上现出火气,喝道:“让开!我要去宰了那小子!” 水若一震,却仍是不肯让开,只苍白着脸抓着他的。 衣袖,“爹,不可能的,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你这笨丫头!让开!”他气得一甩衣袖,以轻微气劲将水若震开,手提金刀,一个大步便跨了出去,没三两下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爹,不要啊——”水若脸色发青的追了出去,却早已不见水云人影。 水若心急的立时往下人房跑去,却让追在她后头的巧儿拉住。 “小姐,别去啊!”巧儿担心地抓住她大叫。 “巧儿,放手!放开我!”水若推开巧儿,满眼全是惊惶失措,“放开我——” “小姐,不行啊,那人是骗子!老爷正在气头上,你别去呀!”巧儿再度抓住她,死不肯放手,担心小姐去了会遭到池鱼之殃。 “他不是骗子,他不会骗我的!你放手啊!”水若急出了泪,晶莹的泪水串串滑落毫无血色的双颊。 “小姐——”巧儿还要再说。 “放手!”她用力一推,终于摆月兑了巧儿,但这次她却没跑,只满脸泪水定定的看着巧儿,伤心欲绝的道:“你若还当我是小姐,就别再拦我!” 巧儿一震,脸白了一白,这时才真正看清了主子脸上的表情。 “小姐,你——” 水若双颊都是泪,满眼凄楚的看着巧儿,哽咽的道:“就算……就算他是骗子,我也认了……” 说完,她转身飞奔,长长的黑发在廊上扬起,原来别在髻上的珍珠也因方才的拉扯而松月兑,从黑发上散落。 白色的珍珠零零落落地滚落一地,就好像水若飞散在空中的泪珠。 珍珠滚到了巧儿脚边,她低首看见那圆滚滚的白色珠子,耳边又响起小姐凄然的声音—— 就算……就其他是骗子,我也认了…… 战不群拿着吃饭的家伙,打着呵欠,懒样洋的走出屋子正要去上工,倏地,他原本惺忪的双眼猛然一睁 杀气! “小子,看刀!” 才刚感觉到杀气,就听闻一浑厚巨响,战不群见一人当头砍到,他一个侧身闪过,手中竹扫帚便打向那人金刀,岂料一股力道却从刀上反震回来,差点将他的虎口震裂。 战不群心中一惊,那人金刀已横劈而来,他赶紧提气倒纵,从金刀上猜出来人身分,忙叫道:“前辈……” 他话声未落,水云第三刀已直追而来,丝毫未给他喘息的机会。 战不群巨大身形滴溜溜地一转,再度闪了过去,身侧却仍是被刀气划破一道刀口子。 “水大侠——”战不群想解释,但金刀却如影随行的当头劈到,登时让他头皮发麻,只得再闪。 水云金刀毫无滞碍,连停都未停,便又如行云流水般地横砍过来! 我的娘呀!他若不还手,大概不出百招便会被这洞庭水大侠砍得七零八落了。 战不群心中叫娘,只得硬举起竹扫帚防身,但就见水云主一刀、右一刀,不出几招,他那吃饭的家伙便从长长一根,变成九节棍了——只不过是没链子联结的九节棍,哗啦全都落到地上去。 眼看金刀又赫赫砍来,他丢出手中那最后一节竹,气贯双拳,改以海龙拳与之过招。但皮肉怎比得过金刀,没三两下他身上就多了好几道刀伤,身上到处血迹斑斑! 战不群因失血过多,脚下有些虚浮,一个不慎竟跌了一跤,金刀又再度如电般砍下,他一咬牙,为了保命,也只好拼了。 正当他将真气聚集,方要以死相拼时,脑海中瞬间闪过水若的容颜,岂料还真的听到水若的声音从旁传来。 “爹,不要——” 战不群心一惊,就见水若竟冲了过来,紧抱着他。 水云见女儿闯了进来,紧急回撤金刀,但却收之不及,眼看就要砍到水若,战不群大喝一声,两掌一台,硬是将水云金刀硬生生接住。 刀,在水若头上两寸处停了下来,战不群手上的鲜血沿着金刀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水云目光炯炯地瞪着眼前以空手接住自己金刀的小子,战不群也以虎目回瞪着他,夹在中间的,是紧抱着战不群的水若。三人动也不动,只闻血流滴落的声音 然后,莫名吹来一阵清风,卷起院中片片落叶…… 水家地牢。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爹他……”水若垂着泪,呜咽地道歉。 今天早上,战不群为了水若而束手就缚,水云也为了女儿,决定给这小子一个机会,就是先将他关到牢里,等他派人去查证战不群的身分后,再行定夺。 不过他也被水若气坏了,他把水若禁足在若然楼,并派了好几个人守在楼外,不准她去见战不群。 可水若担心战不群的伤势,在若然楼中直掉泪,巧儿看了不忍心,便跑去找五小姐帮忙,水蓝听了之后,便给了巧儿一包迷魂散。 巧儿一回若然楼,三两下就迷昏了那几名守卫,然后带着小姐偷偷潜到地牢来探监,顺便也迷昏那些守地牢的人;这中间当然水家姑娘们个个都出了不少力,特别是向来理智的二小姐也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二小姐的婢女们才有办法偷出那一大把钥匙来。 此刻,就见水若跪坐在昏暗的车中,愧疚地对着战不群猛掉泪。 “没关系,你多说的也对,没查清楚前,我和王叔一样可疑。他会怀疑我不是没有原因,我的确是失踪了十几年,直至几年前才重新和青姐联络上。”战不群耸了耸肩,对此不以为意,反倒是水若猛掉的泪水让他在意多了。 他见她哭成这样,想伸手安慰她,但双手掌心有伤,只能笨拙地以手背拭去她脸上的泪,好声安抚道:“别哭了。瞧你,哭得眼睛都红了。” 水若见状却更加难过,只能轻轻抓着他的手腕,硬咽的道:“你的手……” “放心,不会有事的。”他扯扯嘴角,“今天中午,我进来没多久,便有一位前辈来帮我包扎伤口,说是想见见接下你爹金刀的到底是谁。其实根本不是我接下的,是水大快手下留情,早已收回大半功力,若非如此,我两手早废了。” “前辈?”水若昂首看他,脸上犹有泪痕。 “那人一脸苍白,好似死人一般,一双手像白玉雕出来的。我听外面的牢头说他是五小姐的师傅。” “啊?白师傅来了吗?”水若闻言,脸上突露喜色。 “怎么?”见她破涕为笑,战不群不由得好奇起来。 “白师傅医术很好,但他一年才来几次,教五妹医术。他若来了,许大哥便定不会有事了。” 看得出来那人医术很好。战不群看看自己的双手,让那人处理过之后,他的手几乎不痛了,身上的几处刀伤也是。 见他在看自己双手,水若以为他还痛,便担心的问:“你还痛吗?” 他闻言露出微笑,“不痛了。” “我真的很抱歉……,”说着说着,她眼中又是泪光闪闪。 见她又要掉下泪来,他心一急,便月兑口而出道:“别哭,我会心疼的。” 话一说完,两人都呆了一呆,双双都红了脸,只是战不群脸黑,所以看不太出来。 “你……你不是……喜喜……欢莲儿吗?”水若红着脸,结结巴巴的问。 “啊?”战不群这次可真傻了,他张着嘴,半晌才一脸茫然的问:“谁是莲儿?” “我三妹呀。”水若瞪大了杏眼,比他还要茫然。 “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三妹了?”他一脸怪异的问。 “就昨晚呀。” 战不群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我想起来了,你是说那个胆小表。” 胆小表?水若一愣,三妹是胆小没错,但可从没男人曾这样说水莲,他们通常会说她是“羞怯”。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她看到我都快昏倒了!”战不群哭笑不得的说。 “可是……”水若眨了眨眼,老半天才呐呐问道:“你不觉得莲儿很漂亮吗?” “漂亮?有吗?”战不群很努力的想了一下,却满脑子都是昨晚水若那春光外泄的果背,想得他的鼻血都快流下来了。为免出糗,他赶紧回过神来,见水若一脸怪异,他以为她不满意他早先的答案,赶忙再补了一句,“嗯,你长得这么美,那你三妹应该也不差吧。” 水若听到这句,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不记得了。这人竟然不记得水莲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颜! “你……,不记得了?” “也不是不记得啦,我……啊,有一点印象。”战不群干笑两声,他知道“有一点印象”这个答案很笼统,但总不能要他回答说,他因为满脑子都是她外泄的春光,所以想不起来她三妹到底长得是圆是扁吧? “有一点印象?”水若瞪大了眼,忍不住重复。 战不群确定的点点头,不懂他们俩为什么要讨论起她三妹的长相。反正他这样说也没撤谎,他的确对那姑娘有“一点”印象:他记得她是女的,而且是个胆小表! 看,还不是一点咧,是两点! 想到这里,他点头就点得更确定了。为了表示诚意,他还加了一句,“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下次会把她的长相记起来的。” “你不喜欢她?”水若一颗心提得高高的,小小声的问。 听闻这句,他讶然失笑,终于懂她在意的是什么了。他长臂一舒,便将她揽进怀里,苦笑道:“我对胆小的姑娘没兴趣。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位拒绝我提亲的姑娘,装不太下其他东西……” “呀?”水若羞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将脸埋在他怀中。 战不群见她耳根羞红,加上今早的事情,他怎么想都觉得她应该不讨厌他才对,是以深吸了口气,干脆一鼓作气将心里缠绕了好几天的问题问了出来,决定他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明白点。 “为什么不行嫁给我?你有意中人了吗?还是…… 我不够好?” 水若闻言全身轻颤了一下,只红着脸在他怀中摇了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是没有意中人,还是不觉得他不够好? 战不群发现自己问了太多问题,赶紧又道:“你讨厌我吗?” 见她不动,他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才看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战不群立时欣喜若狂,还没来得及问下一个问题,就听到巧儿的声音焦急地从外头传来。 “小姐,快出来,有人来了。” 水若才要起身,战不群却突然将颈上那几乎戴了一辈子的红龙玉佩给扯了下来,塞到她手中。 她不解的看他,战不群却温柔的道:“给你的。” “小姐!”外头又传来巧儿的催促声。 水若握紧龙玉,突然向前揽住他的颈项,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抚着他的脸,泪眼朦胧地低喃,“答应我,别死……”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但你要嫁给我。” 水若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却突然紧紧抱了她一下,吻了她之后,便将她推出了牢门外。 巧儿刚好在这时进来,忙将锁头套上,抓着小姐便往外跑。 水若依依不舍的回头,见战不群盘腿坐在牢中,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懂得读他的表情,但她此时此刻却十分明白,他会笑,是要她安心 乌云遮月,大地一片暗沉。 水家大宅中,一老头双目瞪得老大,脸上满是冷汗,鬼鬼祟祟借庭中林叶隐藏行迹;好不容易过了戒备森严的前院,他已是满身大汗,不禁暗暗诅咒。 可恶!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么久以来,水家老头不管事,那丫头也被他哄得死死的,一切都顺利极了,为什么突然就冒出个程咬金,坏了他的大事! 那个该死的大胡子! 本来那一车桧木失踪并不是太大的问题,他干了三、四年都没出过事,只要大小姐不知道,他大可以将这事压下来;谁知那些毛头小子竟为此吵了起来,还惊扰了大小姐,更引出了许子棋,但就算是如此,他都还可以敷衍带过,反正没有证据,时间一久,这事就会被淡忘。 若不是那可恶的大胡子引起了许子棋的疑心,他现在还可以继续偷天换日下去。都是那大胡子坏了事! 一滴冷汗滴下眉角,他继续在暗夜中潜行,双拳却不由得紧握,一脸忿忿不平,脸孔凡已扭曲变形。 都是那家伙害他不得不出手宰了许子棋,没想到却又被他给撞见! 眼看多年财路就要泡汤,他双目暴凸,心里恨不得能将那大胡子给生吞活剥! 不甘心,他不甘心啊!他绝不放弃这条财路! 老头眼中闪过疯狂的神色;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查了好几天,他终于查到水天香那丫头将重伤不醒的许子棋藏在水家东苑。还好今天恰巧让他听见五小姐要进药材,才想起那位五小姐从小习医,许子棋一定是被安置在五小姐那儿。 只要杀了许子棋,他还是能在这里待下去,只要杀了许子棋就行了! 夜里吹来一阵阴风,他人已来到了东苑—— 第十章 被人从地牢提领出来,战不群怎样也没想到竟会在水家大厅上见到如此和乐融融的景象,更别提见到眼前的人了。 “水叔,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世侄女客气、水叔也有不对的地方。” “不不不,是家弟愚昧,多有得罪,还清水叔见谅。” “是水叔老了眼差,竟没认出你姐弟俩耳上的海龙环。” “呵,水叔还年轻呢,是家弟自个儿在外流浪多年,不修边幅、毛发过盛遮住了海龙环。” 战不群听到这里就听不下去了;什么他毛发过盛,这男人婆竟把地形容得像野人蛮子,真他xx的! 战青眼角瞟到大门有人进来,立时眉一挑,半点不留口德的道:“哟,我知道是谁,原来是我那笨弟来了。” 看到这个笨弟弟她就一肚子火。他竟然一下船就失去了踪影,也不和这儿的四海分行联络,消息传回扬州,害她以为他又失踪落跑,才刚生完孩子的她立刻不顾萧靖的反对要搭船过来,萧靖拿她没辙,便和她一同来了。 所幸到了这儿后,便听到小伍回报说这笨小弟人在水家,几天前终于和他们联络,要他们查一个王世昌的底。她闻此人名不由得一惊,也不顾是否夜已三更,立时来水字世家登门拜访,非要亲见这小弟不可。 也幸好她来了,要不然这蠢蛋还被人关在地牢里! 笨蛋!战青忍不住又瞪了战不群一眼。 萧靖见娘子如此生气,怕她气坏了身子,赶紧安抚的拍拍她的小手。 水云见手下还抓着战不群,便道:“快把战贤侄放了。” 抓着战不群的人一听,忙松了手。 水云迎上前去,一改早先凶狠的态度,诚恳的将战不群迎到席上,一脸尴尬的说:“贤侄,水叔先前当你早失踪了,才以为你假冒战兄之子欺骗小女,这得罪之处……” 战不群闻言有些汗颜地拱手道;“水前辈别这么说,在下来此未先行表明身分,确有错处。何况,……在下不得已之下冒犯了大小姐,这才真要请水前辈见谅才是。” 水云方要回答,却听闻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底下徒儿。 “师父,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被人胁持了!” “什么?” 水云还没反应,就听战不群大吼一声,一跨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来报小徒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焦急的问:“人在哪里?” 那人被他一抓,两脚都离了地,吓得回道:“本……本来在东苑,可后来被白师傅追赶,往后园去了!” 战不群手一松,立刻急射而出,直往后园。 水云也不慢,抓了金刀就往后园赶去。 萧靖和战青见状也跟了出去,但战青在出了门后却掏出一细长竹签,并以火把子点燃,竹签发出一尖锐声响,迅即被空飞上夜空,并炸了开来,发出刺眼青光。 “你和哥做的这东西真不错。”她笑道。 萧靖闻言露出微笑,大言不惭的说:“当然,你相公我聪明嘛。” 战青笑瞄了他一眼,倒是没反驳,只同他一块儿朝后院而去。 她今年流年不利吗? 当王世昌枯瘦的手指像鸟爪般范住她雪白的颈项时,水若忍不住这样想着。 方才她才和巧儿从地牢出来,经过五妹的居所时,暗夜中一人竟飞跌出来,差点将她撞倒。 她惊魂未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人突地又弹起,一掌打飞了她身旁的巧儿,跟着便箝住了她。 “把人放下,我留你一命。”白师傅冷声说着,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在沉暗的黑夜中,白衣白脸的他看起来更像是勾魂鬼差。 这一阵骚动引来附近守卫,但众人才聚过来,便见那人抓着了大小姐,投鼠忌器,没人敢乱来。 “别过来!”那恶徒低沉一喝,抓着她便往后飞退。 水若认出这人的声音,后又终于在微光中瞧清了他的样貌,不禁惊呼出声,“王叔!你——” “别叫!”他面目扭曲,手爪一用力,指甲几乎箝进她的皮肉里。 水若颈项渗出血丝,痛得无法出声。 王世昌抓着水若飞奔,每每惊恐的往后瞧时,都会看见那在屋中一把便伤了他的白衣人。只瞧他衣袂飘飘;像个鬼魂般如影随形的跟在身后不远处,骇得他心惊胆战,只能奋力奔走。 不觉中,他竟被白衣人逼至后园悬崖处,前头无路可退,他只好抓着水若反身,恐惧的大喝,“站住,不准再过来!” 他人还没站稳,就见一巨汉赶到。一见此情况,那巨汉立时站定,虎视眈眈的盯着他道:“王世昌,把水若放了!” 话声未落,前方又多了三人,一是水云,另一男一女他却未曾识得。 王世昌再笨,也知道自己这回插翅难飞。只一个水云他便打不过了,何况还有那武功莫测高保的白衣人,再加上这名轻功高绝的大汉,和那对身分不明的男女,他现下就算有十只手,怕也抵不过眼前的这些人。 “不准过来!难动我就杀了她!”他惊恐的看着前方人马,一紧张之下。箝住水若的手就更用力了。 “啊……”水若痛得眨出了泪来。 战不群见状脸都绿了,急得就要冲上前去—— “站住!你再过来,我带着她一起跳下去!”王世昌脸白了一白,冷汗淋淋地大叫着,边又向后退了一步。 战不群见状立时紧急煞住脚步,不敢再动。 “世昌兄,有话好说,别为难小女。”水云开了口,态度和缓,怕不小心刺激到他。 “没什么好说的!”王世昌拉着水若又往后退了一步,崖边因他的移动登时往下掉落不少尘沙。“全都给我退开!” “水家一向对你不错,你为何做出这等错事?”水云叹了口气,再开口吸引他的注意。 “不错个屁!”王世昌目露凶光,恶狠狠的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在水家做牛做马那么多年,那些钱本来就该是我的!” 一旁的战青闻言,忍不住火从中来,斥道:“本来就该?哼!就像泉州陈家船厂本来也该是你的吗?” 王世昌闻言一惊,没想到竟有人知道当年那事。 “你——你是谁?” 战青并求答他,只目光炯炯地道:“八年前,陈重耀念你是他师叔,是以放你一马,当时你是怎么答应的?” “你——”他血色尽失的看着战青,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她冷着脸看他,又道:“如今你违背誓言,又在此为非作歹、重施故技,难道你以为这会儿还有人能保你不成?” “你到底是谁?!”玉世昌惊惧的大叫,手下更用力的抓紧水若。 她眼一瞪,一字一句的冷声回答,“我是战青!” 随着她的话落,王世昌身后原本一片漆黑的崖下突然大亮。 王世昌反射性的往后一瞧,只见崖下竟是洞庭湖,且湖上停了二十多艘大大小小的船舶,艘艘皆灯火辉煌,船上站满了战家儿郎。 在这短短一瞬,他想起了这位传奇女子,想起人在战家的师兄祁土贞—— 战不群怎肯错过这次机会,立时飞身上前欲抢救水若,王世昌此时回过头来,及时回身和他对了一掌。 砰地一声巨响,两人双双被震退一步。 所有人相继跃起,打算攻他个借手不及。 岂料王世昌脚才往后踏下,那崖上便崩了一块,众人还未落下,王世昌已带着水若双双落下屋去。 “水若——”战不群心胆俱裂的狂吼一声,冲扑上前! 本来他已及时抓住了她的衣袖,没想到王世昌那卑鄙小人为求自己活命,竟一扯水若,借之提气飞身而上,临空还又踏了水若肩头一脚,把她当踏脚石般,重新飞回崖上! 水若因此往下猛地一沉,战不群抓到的衣袖登时因而撕裂;眼看她直直落下崖去,战不群再顾不得其他,大脚一踏崖石,跟着跳了下去,并吐气沉身,在半空中赶上落下的水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头,再反手将她往上一送,将她送回崖上。 “不要呀!不群——”水若惊恐的看着他送自己回去,他却继续往下跌落,不禁伸出双手失声大叫。 战不群看着她被水云安然接住,咧嘴一笑。 下一瞬,他便哗啦跃入黑沉沉的水里,溅起老大水花…… 水若最后看到的,便是他那嘴白牙。 已经三天了,战家、水家的人搜遍了洞庭水域,却什么都没找到。 她望着浩瀚湖水,告诉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虽然……所有的人,大都已不抱希望。 那一晚,白师傅杀了王叔,爹则从头到尾紧抓着她,因为当她听闻战姑娘说他不会游水之后,立时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直哭喊着要下水寻他。 战姑娘之后立即跳了下去,萧公子也下了水,所有战家儿郎都下了水,然后水家的人也跟着加入,洞庭湖这一方喧嚣了一整夜,却因为夜深水黑,没人找到他。 除了第一夜之外,她没再掉泪,只是跪坐在这崖上,紧紧握着他的红玉,动也不动地望着湖面。 任何人劝,她都不肯离开,坚持要在这儿等他回来。 他会回来的,她相信。 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不会死的,他答应过要娶她为妻的! 她相信他…… 水若紧紧握着那块血红的龙玉,一再一再的告诉自己,他还活着! “小姐,你别这样……”巧儿红着眼眶,声音沙哑的再度劝说,“小姐,你这样不吃不喝,战爷若知道了也不会高兴的……” 水者仍是不动,只是木然的看着前方。 “小姐……”巧儿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带着哭音唤她,希望能得到一点反应。 她依然没有反应,只有湖上微风拂过,扬起她几缕秀发。 巧儿双膝一弯,突地端着食盘跪下,哽咽的说:“小姐,我求求你……” 水若不曾动弹,久久才发出虚弱的声音,“你回去吧,我不吃。” 巧儿闻言火从心起,气哭地起身骂道:“小姐,你不要那么任性!战爷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在水底闭气三天的!他已经死了!你听到没有?” 水若未曾回头看她,听闻此言只是更加握紧了手中的红玉,轻轻地、柔柔地,低喃重复着相同的字句,“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不会死的,他答应过要娶我为妻的……” 当巧儿听清楚她所说的话时,只觉一阵凄楚心痛,所有的词句都梗在喉中,再骂不下去了。 一人拍上了她的肩头,巧儿回首,只见战家大小姐站在她身后。 战青眼中闪着泪光,轻声对巧儿道:“我来吧。” 巧儿看着虚弱的战家大小姐,泪珠差点又掉下来。 战家大小姐才刚生完孩子,连月子都还没做完,那天却立刻跳下水去寻战爷,若不是后来萧公子阻止她再下水,怕是连她都会赔上一条命。 她没看到战家大小姐的眼泪,却知道她哭了。当天大白时,大伙儿仍未寻到战爷,她看见战家大小姐将脸埋在她相公的怀中,痛哭失声…… 今早,她才听说战家大小姐在船上昏了过去,没想到她才刚好些,就来这儿看小姐…… 巧儿手里端着食盘,紧咬着下唇,双眉直颤着,泪珠终于一颗颗滚落。 “别哭……”战青温柔地拭去巧儿脸上的泪,微微一笑,接过她手上的食盘。“你那天的伤还没好吧?去歇会儿吧,我会让她吃点东西的。” 巧儿看着她走到小姐身边坐下,这才满脸泪的回水家宅院去。 湖上浮着一层薄雾,放眼望去,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战青望着前方,突然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我也相信他还没死。” 水若一怔,转头看她。 “你想想,龙女的弟弟便是龙子,天底下有龙会俺死的吗?我看他是跑去找洞庭龙王的公主,乐不思蜀,忘了上岸。”她侧着头看水若,强扯出一记笑,“他曾无消无息的失综了十几年,但在那些年之中,我从来不认为他死了,后来,我相公真的找到了他……” 战青紧握拳头,不让脸上的笑消失,继续说:“而且,咱们船上向未有句笑话——笨蛋不会淹死!那家伙从小就少根筋,笨得要死,所以他是不会淹死的,知道吗?” 水若看着眼前微笑的女人,嘴角不觉微微牵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拭去战青滑下笑脸的波水。 战青看着她温柔的动作,只又说了句:“难得我那笨弟弟终于有点眼光。” “吃点东西。”战育将热汤递给水若,柔声道:“你总不想让他回来后,指控我姐姐虐待弟媳妇吧?” 水若看着她,似乎有一瞬要掉下泪来,但最后终究没有。她接过碗,泪光闪闪的低喃:“他被关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你和他……都是温柔的人。” 水若喝下一碗汤后,战青才起身离开。 她才行至水家后院就见到萧靖站在门口,不觉泪又落了下来。 他上前将她拥住,让她在他怀中哭泣。 战青紧紧抱着他,忿忿不平的在他怀中闷哭道:“这到底算什么?海龙女的弟弟会淹死在洞庭湖里,这根本是天大的笑话——” 她因噎气梗了一下,跟着却突然开始自责,“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没要他回来就好了,如果我没要他到洞庭来就好了,如果他人还在沙漠中,他就不会……,不会……” 萧靖心疼的轻抱着她,久久才黯然遭:“不要责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错……” 天,又黑了。 水若跪坐在崖边,眼前不由得浮现他的身影,从一开始的相遇,他吐了她一身,到后来晚宴上无礼的盯视,直至夜晚间过她的香闺扶持她。他俩在山里度过的那几日,他赞赏她的才华,并保证替她保住船厂;他还亲口向她提亲,还要她唤他不群…… “不群……”她低哺着他的名,想到他笨拙的温柔、想到他温暖的怀抱、想到他爽朗的笑声、想到他曾说过的话、想到他落下崖时脸上那温柔的笑容…… “不群……”她再度低唤,更加握紧那块温热的血红龙玉。 她一次一次的在夜里低喃他的名,念着那早已在她心底刻上的印记,声便咽、泪潜然。 “不群……” 她晶莹的泪滴在红玉上,像血,像她心头的血! “不群……” 水若将脸埋在袖里,终于受不住的哭出声来—— “你在叫我吗?” 她全身一震,然后便完完全全僵住了。 她的脸仍埋在水抽中,不敢抬,不敢看,怕刚才那声是她的幻觉。 夜风阵阵,带着阴凉…… 战不群一脸苍白,浑身筋骨酸痛。他那一晚掉到湖里就昏了过去,幸好被来洞庭游山玩水的某位齐姓高人从湖里钓了上来,见他还有气,只是昏迷过去,便把他像条鱼似的塞在小舟上和一堆鱼睡了三天两夜。他一醒来见自己在船上,差点又昏了过去,结果从醒来后到下船为止,他一直都在吐! 最后那位高人在几乎绕了洞庭湖一圈后,才终于肯带他回水家,却见每个人都像见鬼似的看着他;等确定他真的是活人之后,才告诉他水若人在这儿。 他气喘吁吁、累得半死的来到这崖边,听到水若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谁知道他一回声,她却动也不动的僵着。 战不群看着她始着的瘦弱身子,不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昏了过去。 听人说她在这里待了几天几夜了,该不会终于体力不支了吧? 他一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惊慌,赶紧冲上前去,一把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看也没看就往水家大宅后门奔去,嘴里慌张的嚷道:“水若,你撑着点,我带你去看大夫!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齐前辈! 齐前辈……” 大老远的,众人就见战不群以雷霆万钧之势,又吼又叫、满脸惊慌地抱着水若冲了过来。 齐白凤在大厅上才和水云喝了杯热茶,就听到那大个儿在叫他,声音大得直像打雷似的! 战不群如风般冲了进来,直到了齐白凤跟前才停住,嘴里仍直吼着:“齐前辈,你决救救她!快救救她——” 齐白凤一眼就瞧见将小脸埋在这傻大个儿怀中的姑娘好好的——耳根子都红了,她人还能不好吗? 他受不了的掏掏耳朵,老神在在的瞥了他一眼,“你这小子吵死了!” 说完,他又回头对水云道:“水兄,刚咱们说到哪儿了?喔,对了,你方才说白兄己回君山了。这真是不巧啊,我前些日子才从君山离开,不过倒是有遇见世侄女——” “齐前辈!”战不群大喝一声打断他,慌急的道:“你看看——” “看什么看?”齐白凤闲闲的堵他一句,“先把人家放下来才是。你再抱下去,人家姑娘羞都差死了,到时啥也别看了!” “啥?!”战不群一呆,一低头,这才发现水若将脸理在他此厚的胸膛上,露出来的耳根子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连颈后那露出来一小块皮肤也是红的,甚至连攀着他颈项的玉臂也粉红一片。 他这会儿才知道水若好好的,非但好好的,而且真的快羞死了! 他尴尬的笑了两声,一抬头却看见水云瞪着他。 “啊……呃……”战不群喉咙发出两声无意义的声音,一张黑脸火烫火烫。倏地,他深吸口气,抱着水若便单膝在水云面前跪了下来,大声道:“前辈,请您把水若许配给我!” 厅外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众人一片哗然,战青则申吟一声,直想拿木桨扁他。 这个笨蛋!简直就是莽撞到家了! 而且丢脸丢到洞庭来,把战家的脸都给丢光了! 在战不群怀中的水若闻言惊险一声,吓得抬起小脸来看他。 水云见状,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胆识和爽快,再说这几天女儿的行为他也不是不知道。望着在战不群怀中小脸羞红的女儿,他不禁在心中低叹一声。 唉,女大不中留啊…… “前辈?”见水云久久未言,战不群额际冒汗,紧张的再问。 水云这时才微微牵动了嘴角,转头对齐白凤道:“齐兄,留下来喝杯喜酒再走如何?” “呵呵,有酒喝当然好。”齐白凤笑着回答。 战不群这时才反应过来,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还跪着就对水云鞠了个躬,大声道:“谢谢前辈!” 齐白凤闻言一敲战不群的脑袋,“还前辈,该叫岳父啦!” 战不群受教的立时再对水云鞠躬,眉开眼笑更大声的道:“谢谢岳父!”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而水若呢,一直到他出了厅堂,都不敢将羞红的小脸抬起来…… “你瘦了。”水若心疼地轻抚着他的脸。 战不群温柔笑道:“你若希望我胖点,我明天就去吃回来。” 她轻笑出声,未几笑却逝去,眸中浮现泪光。她眷恋不舍地看着他方正的面容,忍不住微颤地哑声道:“我……好怕……” “怕什么?”他抚着她搁在他颊上的柔荑轻问。 “我怕你是我的梦,怕这只是我在崖上作的梦……”她轻声说着,像是怕太大声会惊醒过来一般,泪珠缓缓滑落双颊。 他虎躯一震,将她拥进怀中轻轻摇晃,激动地在她耳畔声声低哺,不断地唤着她的名,“水若……水若水若……” 她回抱着他,听着他的叫唤,心中一阵暖过一阵。 她想她是爱定这名男子了,虽然他或许不够俊帅,虽然他或许有些鲁莽,虽然他不是英雄大侠,但她依然爱他,爱这个长得像头大熊的男人…… 战不群拥着她,鼻端嗅闻着她身上的幽香,不知不觉中,那个男性本能就振作了起来。他想只要亲一下她的颈窝就好,谁知道他又忍下住吻了下她的耳垂,而当水若不自觉发出一声娇喘后,他的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于是,他就从亲亲小耳垂,一路发展到亲亲小香肩,然后不知不觉几乎月兑了人家半身衣裳,还把人家压在身下;却在吻到她柔软双峰时,双眼瞄到他在她雪白的香肌一路制造的红痕,这才惊觉他的下巴又冒出了刺刺的胡碴。 水若全身燥热的娇喘着,直到他停了下来,她的神智才从半空落回地面,红着脸看他。 战不群气息粗重的抬起头、担心的抚着自个儿的下巴问:“这个……会不会扎得很痛?” 水若满脸通红的摇摇头,小小声的道:“很……很痒……” 见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他受不了的低低申吟一声。既然她说不痛,那这胡子就等明天再说!他恶虎扑羊似地上前吻住她的小嘴,然后双手继续忙着拆她那一层又一层的衣裳。 水若嘤咛一声,感觉到……很多很多。 然后,月儿落下,日头升起—— 十个月后,战家十分准时地多了两位小萝卜头。 同系列小说阅读: 海龙战家1:青龙玦 海龙战家2:赤龙瑾 海龙战家3:黑龙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