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窦为你开》 楔子 开花星期六,半天课,,收拾书包放学了! 小理不想回家。 他踢着路上的石子,一步一步拖着,从学校到家里只要十分钟的路程,他却多耗了一倍有余。他不想回家,反正家里也没有人等他,这时间他爸妈都在外头各自忙着,回去了也只有电视机作伴,三餐自理,每天都是这样。 ‘季弘远,我受够了!把话说清楚吧!’ 小理刚走到门外,很意外地听到母亲的声音,还有父亲冷淡的回答。 ‘好,你终于捱不住了,想跟姘夫光明正大双宿双飞了是吗?’ ‘你说什么?’ ‘姘——夫。’ ‘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 她喷出一口气。‘是你负我在先,怨不得我。’ ‘哼!我没啥好抱怨的,只是没想到你标准降低了那么多,秃头肥肚的老头子也肯相好。怎么,我给你的刺激太大了?’季弘远冷笑。 ‘你那不要脸的小狐狸精又好到哪?对,他秃头肥肚,但事业可做得比你争气得多,你不是查的一清二楚,你看看自己比得上吗?’ ‘你——’他脸一红。‘你就是这样咄咄逼人的个性,什么都要比,我才会受不了!’ ‘又来了,你又在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凡事都要推到别人头上,我才真的是受够了!’曾经相爱结合的两人,现在是相看两相厌。‘这样的婚姻还有何意义!’ 吵吵吵,难怪小理不喜欢回家,要不空荡荡的,要不两人一见面就恶斗争吵,结了几辈子的仇似。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离婚,行!’ 她轻视地瞪他。‘少装爽快了,你早等着我这句话不是吗?放心,一毛钱我都不要你的,你省着用!’ 他用力抢过她拿出的协议书,突然问:‘儿子呢?’ 她压根没想到他竟会问这问题,皱起眉,理所当然地说:‘他姓季,还能跟谁。’ 他沉思顷刻,有点罪恶感。‘我先告诉你,我……不能要他。’ ‘不能,你什么意思?’ ‘小玟……怀孕了,她那么年轻,两个孩子忙不过来,没有余暇照顾小理。’ 徐郁妍听了光火。‘是容不下前妻生的小孩吧。’ 外面的小情妇一哭二闹,季弘远也没辙。‘孩子是你肚皮出来的,难道你不该负点责任?’ ‘季弘远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你有没有骨气、有没有良心,你窝囊得可以了!’ ‘我说的有错吗?’ ‘你别想用孩子拴住我,我不可能带着他嫁人。’ ‘你这母亲真失败。’ 她撇嘴,一副摆月兑不及的表情。‘反正是跟你生的,不要也罢。’ ‘你这——’他恼怒,手掌差些挥出,视线恰转看见门边。‘小理?!’ 徐郁妍闻言转身,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小理一直站在门边,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他的神情有一般孩子罕见的沉郁、黯然。‘今天礼拜六,学校只上半天课。’ 季氏夫妇互看一眼,都因他的答话心虚,他们都记得今天是星期六,却都忘了儿子今天只上半天课——事实是他们几乎不曾注意过他,从这场婚姻出现裂痕开始。 ‘吃午饭了吗?’季弘远问。 他没答,徐郁妍倒先抢白,刻意地讽刺。‘那狐狸精肚子里的肉不是比较重要?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还知道关心他啊?’ ‘徐郁妍,小孩面前你收敛点!’ ‘我偏不。真当个父亲就要他啊,叫那骚狐狸去堕胎呀。’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你不是人,没有资格为人父!’ ‘我不跟你争,大家半斤八两。不过徐郁妍你记住,是我先嫌弃你的。’ ‘你浑帐!’她随手抓起一只花瓶就向他扔去,季弘远闪过,匡啷砸到墙壁落成一地碎片。 ‘你这疯女人!’ ‘我跟你拼了!’ 又大吵大闹起来,小理在一室混乱中静静退出,和他进门时一样无人注意。他背着书包,垂首伤心地游荡街头。他们要离婚了。 爸爸和妈妈谁都不要他,他听到了。他很惹人厌吗?为什么……他不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不知不觉走进了人潮,远东百货公司前,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高中女生正在义卖鲜花。 ‘有温暖的心就有阳光,请支援向阳基金会肢障辅导所成立!谢谢!有温暖的心就有阳光,请支援向阳基金会肢障辅导所……’ 小理在骑楼的柱角蹲下,双手环膝,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一双女敕白的小腿忽然映入他视线,他怔愣地抹抹眼睛。 ‘你迷路了是吗?’清清脆脆的嗓音,还有一些稚气。 他摇头。 ‘嗯——考试考坏了?’ 他摇头,有点想跑。 ‘啊!被欺负?’ 他用力摇头。 ‘那为什么垂头丧气的?不要难过。’ 他慢慢仰起头,对方也跟着他蹲下来。他看见一袭天蓝的海军上衣和深色百褶裙,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眼睛圆圆亮亮,嘴唇嫣红,勾着清纯无害的笑容。 小理咬着唇,默默看着眼前的大女生。她和他对望一会儿,笑得更开,伸手递给他一枝黄色的向日葵。 他捏住手。 ‘这是幸福的花哟!’ ‘我……没有钱。’ ‘不要钱,姐姐送你。’她从自己的口袋内掏出一个零钱包,数了十个铜板投进爱心箱。‘喏!’ 他红了脸低头,迟疑地接过。 女孩眯着眼笑,煦光一瞬间仿佛都落在她身上。 她轻轻拍他肩膀,清瘦的肩头传来掌心的温暖,一如她悦耳的声音。‘祝你幸福。’ 小理瞪着手中的花,愣愣地,再仰头,她已起身走了,只来得及瞥见平滑的左颊与背影。 那张脸、那张带笑的脸,在十一岁的小理记忆中,从此成为永恒的印记——叫‘天使’。 第一章 飞马建筑设计事务所‘我觉得这个案主有病,二十八坪的双层建宅他老兄要装电梯。老板,你怎不好心点阻止他?’小黎捏着鸦嘴笔,对配置图皱眉头。 ‘客户的要求至上。’马琮泽气定神闲,一面审视新呈的设计图。‘小何,长条型建筑容易形成暗室,你这天井的位置不对。’ 小何咬着消字板,拿回去重新修改,嘴里忍不住叨念:‘老板,那富郡建设的案子还要接吗?快应付不了了。’ ‘不要叫苦,拿出年轻人的斗志来,我当年也是这么拼出口碑的,job、jobandjob!’ ‘压榨!’他们俩异口同声。 ‘不压榨你们哪天才能出头。’他揉着胡髭歪嘴凉笑。 是哟,马大师真是一点也不浪费锻炼后进的机会,一个个都被磨成了快手。 ‘我想跳槽了,老板。’小成瞄了手表一眼,搔搔乱发,很想出去吃迟来的午餐。 ‘明年……图书馆的竞图想参加吗?’ ‘想!’ ‘那就加油吧。哪位的大作比我行,我把机会让给他。’这间事务所外带会计加上他自个儿一共六名员工,马琮泽很有接受挑战的度量。当然,优秀的建筑师除了才能创意,更需要的是经验,马琮泽二十五年的开业历史,下面这轮新血想胜出可还有待努力,不过……他眼一斜,机会倒非没有,他这伯乐底下也有千里宝马。 ‘老板,饿了。’ ‘饿了就放饭啊!’ 谁不知道要放饭?‘小意还没回来。’这阵子忙得午休时间也省了。 ‘回来了啦!’十九岁的会计妹妹冲进来,提着沉甸甸的塑胶袋。‘呐,排骨、鸡腿、鳕鱼、排骨……’一个个分发下去,发完了还尽责地倒茶。 马琮泽端起茶杯,想起一件要事。‘小季!’ 制图板后面伸出一只手。‘有。’ ‘我上回跟你说过那个杨教授的案子,今天去谈谈吧。’ 他移了下椅子探出头,露出一张清俊脸孔,平直的浓眉扬了扬。‘您那位老朋友?’ 温温醇醇的男中音。 ‘没错。’ ‘他不是还在国外?’ ‘跟你见面的是她女儿,和她接洽也一样。’ 季圣理指指自己。‘就我?’ ‘杨教授喜欢朴实有深度的风格,我向他推荐你了,他看过你的作品也挺欣赏,已经同意。下午三点。’他递过地址。 季圣理点点头,又移回制图板后。梁淑意正好端上他的茶,他说声谢谢,盯着她圆润的小脸,忍不住又瞧出神。 梁淑意被他看得挺不好意思,红着两颊,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小季,你又看我们小意妹妹看到发呆了,她有那么美呀?’黎杰民笑道。 ‘我很丑吗?’梁淑意横他一眼,娇嗔。 ‘美!美!’他两手摆摆,笑得敷衍。 季圣理支着下巴,若有所思,被黎杰民的笑声引回神。‘啊,抱歉。’ ‘季大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这可不是第一次了。虽然被这样的帅哥痴痴地看很幸福,彻底满足了少女的虚荣心,梁淑意还是觉得怪怪的,想问清楚。 ‘我——’ ‘你想追她哦?小季,志□会不高兴的。’小何说。 ‘她干嘛不高兴?’季圣理耸耸肩,又瞟向梁淑意的脸,眼光落在她的左边颧骨,那一颗小小的黑痣上。‘我只是觉得,小意颊上的痣很可爱、很性感,很像……’ ‘性感?!’小成学女生尖叫的嗓音。 季圣理只是微笑,带着无限怀念的味道,轻轻叹息。 ‘很像我的初恋情人。’ ‘啊?!’???季圣理放下衬衫袖子,背起图筒,把摩托车牵出来。 二十四岁的他,外貌已经是个十分成熟的青年。一七八公分的身高,飒爽的短发,衬托得五官轮廓更为有型,两道眉毛平直浓黑,说出坚毅的个性;折痕深刻的眼瞳炯如夜星,挺直的鼻梁下是厚薄适中的嘴唇,唇肉透着健康的血色。整体给人的感觉干净俊朗,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他爬梳了下头发,戴上安全帽,骑着车子钻进街道。 和台北湿蒙蒙的空气比起来,府城的天空显得干爽许多,冬阳多照了这儿几分,就连呼吸的感觉好像也不那么沉重了,他趁停红灯的时候仰首,实在喜欢台南这座城市当然他是偏心的,因为这是他的故乡。 离开七年,一直到高中毕业才有机会回来,如愿在这读了四年大学,退了伍季圣理便坚持留在这儿工作了,连姨妈也拿他没辙。 他喜欢台南,这里有他难忘的回忆。 循着地址所指,他找到一栋日式平房,看起来像公职人员的宿舍之类。这位杨教授听说再几年就退休了,目前人正在欧洲进行长期的学术交流,用多年积蓄买了块空地希望在退休之前盖栋房子,以便回来安享清闲日子。 季圣理整理一下仪容,拍拍身上的羊毛背心,很准时地揿下门铃。 ‘来了!’屋内回应的声音清脆,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资音,漆木门板很快开启。 开门的女子约莫二十多岁年纪,个头普通,大概一六○左右,纤细的身材穿着贴身的纯白罩衫,黑色及踝长裙,肩膀围了一块墨绿针织的喀什米尔披肩。 ‘你好。’ 季圣理怔住了。 他像定格了一般看着她脸蛋,那是一张圆圆小小的脸,下巴略尖,皮肤白里透红,有一双弧形美好的柳叶眉,莹亮清澈的圆眼睛,小巧微翘的鼻子,以及如春樱花瓣粉嫣的嘴唇正朝他有礼地浅笑。 他是不是看错了? 恐怕有将近一分钟,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杨俐的笑脸慢慢出现困惑,眼前这个人怎么像傻了一般,愣愣地盯着她,门铃不是他按的吗?她偏着头,觉得对方应该不是自己在等的人。 ‘请问你找谁吗?’ 啊,这清脆悠扬的频率……季圣理眨眨眼,看她白皙无瑕的脸颊,一抹失望随即掠过。 没有。是呀,怎么可能? ‘我是“飞马”的建筑师,杨小姐吗?’从惊愕到失望一瞬即过,他很快调整回来。 杨例显得讶异,打量他的面容。‘我是。’ ‘幸会。’他拿出名片,她接过时触碰到柔滑的葱指,一股异样的悸动如电窜过。 季圣理也说不上这感觉,有些陌生,有点熟悉……杨俐很仔细地看了名片——季圣理。不知怎么,她刚刚模到他的手时居然觉得……不太自在,太奇怪了,她不应该有这种反应的。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也许这种情绪会传染。她并不多想,开朗地笑笑:‘请进,季先生。’ ‘叫我小季吧。’他月兑了鞋跟在她身后进屋,一边觑她窈窕的背影,冷不防她转过头来。 ‘好,那你叫我杨姐就行,这样方便多了。’杨俐显然是个爱笑的人,一直和和气气扬着嘴角。 杨姐?她看起来也没几岁啊,季圣理不太服气。 ‘这间宿舍再两年就要归公了,我没有概念,不知道够不够时间设计完成一栋新房子?’ ‘绝对足够的。不过你得具体告诉我心中的想法,或者特殊要求。’最初这一层,沟通是最重要的环节,建筑师提供创意,也须配合主人喜好,和客户一起完成可以得到相互满意的成果。 杨俐点点头,说了几项重点,大致都在季圣理的构思中。‘听爸爸说很喜欢你的作品,可以的话,就请你全权处理吧。’ ‘谢谢你对我的深具信心。’ ‘哪里,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她听马先生提过他的优秀,在看似简浅的设计中总有意想不到的深度存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荣获国家金赏肯定的杰出人才竟是个年轻人,非常年轻,杨俐在心底猜他年纪。 听她这么说,季圣理有股反常的别扭,很忍不住想跟她证明些什么,虽然这种做法在他平常看来只会觉得无聊。‘既然杨教授看过我不少作品,应该知道我不是初出茅庐的了。’他现在很想接这个case,不想杨俐把他看轻。 季圣理从学生时代就参加不少竞图比赛,大三、大四则在马琮泽的事务所工读,所以他虽然才退伍半年,其实已累积两年半的实务经验,也夺得几次大小不等的奖勋。 ‘我只是有点意外。’杨俐相当坦白。 季圣理看她纯真的气质,不觉感受吸引。 好像,真的好像。 和看小意的时候不一样,他看小意时看的只是她那颗可爱的痣,然后在心中怀念当年的影像。可是她……他端详着杨俐,不知不觉就将两边重叠。 ‘我今年二十四岁。’ 她的表情就是‘哇!年轻人’的样子。 ‘你呢?’他也够直接了,没去想想这是普天下所有女人的秘密。 ‘我二十九,快三十喽。’杨俐是特例,老老实实。 她有二十九!季圣理怎么看怎么不信。她那圆圆的眼睛和小脸无疑替她缩减了几年岁月,加上她留的还是那种耳下五公分稍稍打薄的学生头,更显得稚气许多;她的气质也不像,看起来没有心机,还好单纯的样子,气质也会骗人吗? ‘你看起来不像。’ ‘不像二十九,像三十九吗?’ 她一开玩笑,他就信了。‘你有名片的话,方便给我一张好吗?’其实他是想要她的名字,不好问,干脆要名片。 ‘喔,对,这样比较好联络。’杨俐不晓得这种手段,乖乖地去找了给他。 杨俐,她叫杨俐。 ‘你在画廊工作?’还是展示部的,名片上资料不少,他很慎重收起。 ‘嗯。’她笑笑。‘在南部我们的生存空间很小,不过我喜欢看画,而且那些艺术家的性情各异,相处起来也很有意思喔。’ 她的笑实在很美,季圣理一下子就感染到她的乐在其中,他相信她的业绩绝对很不错。 不知不觉竟离题聊了许久,他最后是想起还要赶图才舍不得地告辞。 ‘抱歉,耽误这么久。’ 杨俐摇摇头,还是笑着。 ‘你……现在就一个人住这吗?’他竟然鸡婆地关心起她的居家安危。 ‘我还有个妹妹,不过她在外地工作,偶尔才会回来。另外——’ ‘你喜欢向日葵吗?’他突然插嘴,这个问题并没有经过脑袋。 ‘向日葵?’ ‘不,没什么,当我没问,再见。’他扬扬手,骑着摩托车走了。 罢出巷子口,一辆女圭女圭车正好停下,随车老师抱了个小男孩下来。 ‘恩恩再见!’ ‘老师再见!小朋友再见!’小男孩朗声道别,冲锋陷阵地往前跑,季圣理听他喊了很大一声:‘妈咪——’ 他不意回头,赫然见他跑进那栋宿舍,杨俐的家。 重重的打击迎面袭来。 那孩子……难道是她方才没说完的‘另外’? 她结婚了!???马志□细心地整理带来的宝贝,这儿摆摆、那边弄弄,最后满意地手叉腰。 ‘,你看怎么样?’ 季圣理连头也不抬,意兴阑珊地说:‘你又往我屋里堆垃圾了。’ ‘垃圾?你好不识相!’辛苦半天的一番心血却得到他这种糟蹋,她忍不住哀诉。 ‘这叫品味,别人花钱请我都不一定肯弄呢。’ 马志□和季圣理同年,从事室内设计。 他可不领情。‘你中意的品味跟我又不一样,告诉你好几次了,不要拿我房子当展示会场,每次来每次新花样,这是谁的地方啊?’ ‘你的喽。’ ‘亏你还记得,我自己都快不认得了。’ ‘别这么说嘛,我觉得我这样布置比较好看啊。’她挨近他身边。 ‘好看就搬回你家,我不喜欢。’他恨透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新潮摆饰。 ‘我家跟你家还不是一样。’她意有所指地说,换来季圣理怪异的眼色。 ‘差多了。’ ‘你别分这么清楚行不行?’ ‘哥儿们归哥儿们,该分的还是要分。’ 谁跟他哥儿们了?木头。 马志□自负还是个美人,一头长发染成妩媚的栗红色,女人味十足,偏偏季圣理好像全无感觉。他这个人怪得很,说害羞也不是,性倾向偏差嘛也不是,认识好几年却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孩子感兴趣过,一点也没有年轻男人该有的冲动。 害她就这样干耗着。 ‘今天是假日,我想出去走走。’ 他点头。‘顺便帮我带上门。’ ‘你不陪我?’ ‘我很忙。’ ‘你这工作狂,跟我爸一样,每次来你都在画图。’她眼一翻。‘我无聊死了!’ ‘你去找其他朋友。’ ‘不要。’ 季圣理斜睨她。‘志□,你干嘛不交男朋友?’她大小姐这么老缠着他,有时候真的挺烦。 他不说便罢,一提她就生闷气,扁着嘴不理人。 季圣理正好图了清静,也不管她,专心工作。 一会儿马志□又发闲了,起身绕着他屋子,踱到阳台去审视带来的两盆美人樱,拿起铲子想挖土种下。 ‘你干什么?’季圣理紧张地冲过来。 ‘种花。’ ‘住手,我告诉过你不可以动我的阳台!’ ‘你的葵花都谢了。’ ‘花期过了当然会谢,不久就开新的了,你不要碰。’ 马志□真不懂他干嘛这么宝贝这些花,种了这么久也该换换颜色,她就是觉得葵花俗气才想拿美人樱来换,没想到季圣理会生气。 ‘不碰就不碰,你别吼我。’ ‘我看你还是回家好了。’ ‘喂,没这么严重吧?’赶她走,她又没真的挖他的花苗,连一片叶子也没动到。 他阴着脸。‘志□,我今天脾气很差,不想得罪人。’ 确实。季圣理的心情糟透了,不想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分神应付马志□。 这几天他总不由自主想起杨俐,心里盘桓着她的影子,然而每每想起,那小男孩就跳了出来!她已经结婚了,有儿子了,他有股说不出的失落感。 不知哪个幸运的男人,季圣理觉得嫉妒。 他是很莫名其妙,可是他控制不了。他对杨俐有很特别的感觉。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打算什么,但是一思及她属于某个男人,一种啮咬的情绪便不住窜动,教他郁卒一整天,只好利用工作排泄。季圣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怪事,真不好受。 ‘好啦,我乖乖坐这,什么都不动可以了吧?’马志□说。 ‘坦白讲,你光坐在那,妨碍到我的视线、侵占我部分的呼吸空间,就已经对我造成莫大的干扰了。’ ‘喂!’ ‘拜托你先回去好不好?志□,我没办法专心。’老板什么都好,就是养出这个骄纵的女儿让人受不了。 她嘴一噘,模样煞是惹人怜,可惜起不了作用。 ‘好,你喜欢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就关着,我回去,求我我也不理你了!’她跺脚起身,见他放松的表情,不禁一酸,忍不住闷闷地追加一句:‘我下个礼拜再过来。’ 季圣理耸耸肩,继续专注研究面前的设计图,待她离开后才把目光抽离,他转着铅笔,望着窗边向日葵的枝叶,轻轻写下两个字杨俐 第二章 杨俐揉揉耳朵,重新夹起电话,嗯了一声,温温地说:‘我觉得没关系呀。’ ‘没关系?!’话筒另一端爆出不可思议的叫声。‘拜托,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杨俐又揉了下可怜的耳朵,发表自己的看法。‘阿优,本来就不是很严重的事嘛。 对方不是允诺赔偿你一切损失了?’ ‘是啊,可是他的车头灯毁了,叫我也要负责。’ ‘那你就负责呀,很公平。’ ‘姐,这样还有公理吗?是他红灯左转违规耶,撞坏了我的车还要我赔他的车头灯,哪有这种事!现在不是赔偿我的零件毁损就行了,我还要他赔偿我的精神损失!我跟老板说好了,他会替我讨回公道。’杨优在北部一家著名的律师楼工作,是法律助理,很有嫉恶如仇的正义血性。 杨俐却不能理解。‘你这不是小事化大吗?’ ‘恶劣之人就是欠吃排头,我教训教训他,免得以后再有受害者。’她理直气壮。 其实只是小意外,杨优绿灯右转对方红灯左转,恰恰没算好距离不小心撞在一起而已,又不是杀人凶案,商量商量息事宁人也就是了,这么生气,想必对方的态度一定令阿优非常不满。 ‘真的很过分哦?’ ‘那还用说。’ ‘你别气了,灭灭火。’杨俐保持温温的语调,很有降热效用。 ‘姐!你哟。’杨优叹着气。‘这种事换成你一定吃大亏,我要是跟你一样,凡事好商量,早被人吃死了。’ 她们两姐妹的个性天差地远,一个正直骄傲,一个善良软心,在杨优看来不爱与人计较的杨俐甚至有些傻气。 ‘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你“呷亏冻呷补”,我服了!好啦,不提这些。’她口气放柔许多,不想恼人的事。‘恩恩呢?’ ‘在我旁边。’杨俐放下手上打的毛线,拍拍身边看图画本的小孩,把话筒递给他。 ‘姨找你。’ ‘恩!想不想姨?’杨优甜腻腻地问。 ‘我比较想外公、外婆。’稚气的声音故作成熟,答非所问。 ‘那我咧?’ ‘嗯——也想。’ 考虑这么久,真不给面子。 ‘小阿姨,你又跟人家吵架了?’ ‘嘿嘿。’ ‘那你赢还是输?’恩恩问。 ‘我会赢的。’她很自信。 ‘恰北北。’ ‘那个是坏人耶!还有,谁教你这句话?不可以骂女生恰北北。’ ‘阿致都这样说隔壁汪汪班的小□。’ ‘小表,不好的东西少学点。’她笑骂。 恩恩的脸侧向一边。‘妈,阿姨叫我小表!’ ‘你本来就小呀。’杨俐微笑。 恩恩很不高兴,他觉得六岁跟大人差不多,茉茉以前被欺负都找老师,最近开始换他保护了。 ‘小表,跟你妈告状喔,给小阿姨叫一下会怎样?小表、小表、小表!’杨优开心地闹他。 ‘死相!’ 她顿怔。‘你又从哪学来这句?’ ‘电视的女生都嘛这样说。’ 天!‘你学学正经的行不行?’ ‘小阿姨你以前也这样说你男朋友啊,你不正经哦?’恩恩不知道是鬼灵精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我要昏倒了,叫你妈!’ 恩恩咯咯笑地把话筒交回去。 ‘阿优,我没办法,他就爱乱学大人讲话,幼稚园老师说没关系,这年纪的小孩都这模样。’杨俐有点无奈,幸好恩恩还懂得区分粗鄙的话语,然而一些无厘头的俚词就是莫名其妙会从他嘴里冒出,教人哭笑不得。 ‘我看要检讨的是我自己,树立不良典范。’杨优苦笑。‘对了,爸爸说的那位建筑师你找来了没?’ ‘嗯。’ ‘怎么样?’ 以第一印象而言,杨俐对季圣理算是相当深刻。 ‘他很年轻,才刚退伍不久,不过思想满有深度的,人也斯斯文文。’ 杨优沉默一瞬。‘我是问工作上的沟通,他要接我们的案子吗?’ ‘啊,当然要。’杨俐发窘,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自然而然想到对他个人的形容。 ‘真的很年轻?’杨优挑眉,带着暧昧。 ‘阿优!’ ‘是你自己说的。’ ‘你不要乱想。’杨俐清楚她的个性。 ‘我没乱想呀。’她笑。‘姐,你怪怪的。’ ‘现在你真的在乱想了。’ ‘是吗?’ ‘他二十四岁。’杨俐说。这个数字,就是最好的澄清。 ‘那没搞头了。’小弟弟一个。杨优言归正传:‘你多督促他,别给人偷工减料去,现在做工程的很要不得。’ ‘你别操那么多心了。’ ‘知道啦。’她又停了一下。‘姐。’ ‘嗯?’ ‘若有好男人就别再蹉跎了。’ 杨俐静了半晌,和杨优道别。 这些话啊,实在让她倦厌、头痛又愧疚。 ‘妈。’恩恩偎了过来,她顺势将他女敕女敕的身子抱满怀。 ‘恩恩好暖哟!’她轻捏他的红腮帮,两只小小的手也回敬她,母子俩亲匿地揉捏成一团儿。 ‘我最爱、最爱你哟!’小表的嘴巴抹起蜜,可以甜到人心窝里,杨俐笑得满足又开怀。 ‘好乖,妈咪也是。最爱最爱恩恩了!’???失望归失望,季圣理隔几天就约了杨俐去看建地。 看到他的摩托车,她缩了一下,捏捏自己的车钥匙。 ‘上来吧。’ ‘我想……坐我的好了。’ ‘骑车比较快。’他拍拍车垫,大方地邀请。他还特别去借了一顶安全帽咧。 杨俐的表情有点为难,她站在原地。‘其实不太远,就在胜利路,不然我们用走的好了。’ 季圣理打量她。‘你没坐过摩托车?’不可能,那她就不是台南人了。 ‘也不是,我——’ ‘那就没问题了,来。’他拉她的手。嗯,好软。 杨俐差不多是被迫戴上安全帽,安置在他的后座位置,季圣理这辆九十西西的车型不大,杨俐又穿了长裙只能侧坐,两个人的身体不可避免贴在一起,她的手更是生疏地不知该摆哪儿才好。 她要下来! ‘这样。’他抓住她双手,自作主张往自己腰上放,油门一催便在她细细的低叫声中飙走了。 为了避免掉车惨死的悲剧发生,她只得牢牢抱紧他,也让季圣理受挫郁闷的小小心灵得到一丝安慰。 事实上他得意极了! 坪数测量起来一共是五十二点三,扣除庭院与车库空间正好成黄金矩形,季圣理一边拿笔做记录,一边和杨俐讨论空间的配署,很利落地完成工作。他收好工具,看她规规矩矩地捧了安全帽等着,实在很不甘心就这么简单载她回去。 ‘好了吗?’她问。 ‘你待会儿有没有事?’ 她点头。‘我要回家煮饭。’ 有我的份吗?他知道不能问。很想请她到外面的餐厅吃饭,又想起那个大喊妈咪的小孩,还有……还有另一个等她的人。 ‘走吧。’ ‘我……’ 她睁着亮亮的眼睛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季圣理觉得无奈,把到嘴的话全又吞了回去。 罗敷有夫,岂能奈何?终归不能有牵扯。 你干嘛那么早结婚,就不能再多等几年吗?他无理地想。 杨俐对他的心思全无所觉,小心翼翼地爬上机车后座。幸好季圣理的回程速度放慢了不少,使她紧绷的肌肉也跟着轻松许多,在车轮缓转的驰行中专心看他宽阔的肩膀线条。 他好像不太喜欢穿外套,上次见面也是,衬衫外加件v字领的毛背心就在外头跑,也不怕着凉。不过杨俐承认,他修长的体格确实挺好看,简单穿穿就很帅气,很有舒服清爽的味道。她很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男人了,今天可是特例,遇到率性的人只能跟着随心所欲吧。杨俐的手慢慢不抖了,安分揽着他腰,摩托车一路平平稳稳,刮起的风也轻柔。 到了家,她拿下安全帽还他。季圣理瞪着她的手,讷讷接过,又瞥了她一眼。 ‘今天麻烦你了。’ ‘哪里。’ ‘有事的话再和我联络。’ ‘我一定会的。’ 话说完啦,他却动也不动,杨俐笑了笑,颔首转身进屋,走了一半日头见他还在原地,眼睛看着自己。 季圣理模模鼻子,这才发动机车。别看了,看了也是别人的,你想怎样?保持拒离,保持理性,即使她请你进去喝茶什么的,你也只能婉拒。 ‘想不想进来喝杯茶,我有上好的丝路。’杨俐忽然大方邀请。 ‘好、好啊!’他马上熄火。 一进到屋里,季圣理立刻又矛盾地后悔了,他进来做什么!等着看不知哪个男人的幸福嘴脸吗?虽然现在只有杨俐一人,但待会儿其他的主人回来,他等于自找尴尬。 ‘你真是贤妻良母啊,准时回家做晚饭。’他扶着玄关月兑鞋,还是进来了。 ‘谢谢。’杨俐笑眯眯。 ‘你家的人好幸福,像我这种单身汉每天只能吃便当。’他毫无实质意义地闲聊,心里有说不上的复杂滋味。 ‘没有啦,其实我烧的菜……不怎么样。’杨俐可受不住称赞,心虚地承认,她只是喜欢做而已——可是恩恩却宁愿吃外面的便当。 ‘光看你的脸,什么菜都好下饭。’ 她一怔。‘什么?’ ‘我是说,你很爱笑,微笑可以为任何事物加分。’ ‘好棒的说法喔!’她一笑,弯弯的眉眼也跟着闪亮。‘我也希望如此,可惜家里的炉子和我有不同意见。不过没关系,我煮的茶就不一样了,对这一点我有三倍自信,你尽避放心。’ 季圣理才不在意她拿什么给他喝,凡正他都不会皱眉头的。 厨房内采光充足,他坐在茶桌前,抚着深浅相间的绿色铺巾一边欣赏杨俐慢条斯理的优雅动作。近夕的暖光落在她颊边,照拂她细致的轮廓,似曾相识的激荡波扬,季圣理心头一动。 严格说来,她其实不特别美,既不艳光四射,也非明媚照人,更不可能清纯甜稚。 杨俐有的,是平凡中的秀致,轻易与人亲近的,一种吸引他的韵味。光看着她左右走动他心底就有一道温意通过,然后起而代之的,又是深深的失落。 杨俐走过来,端了饼干请他。他拿起一块,却反客为主地递向她。 ‘谢谢。’她发现他常有一些突兀的小动作,不过并不觉得介意。 ‘你家一直住在台南是吗?连地也买在这附近。’他若有所思,奇异地问道。 ‘嗯,土生土长,我只有大学时到中部念书。’ ‘台南好,我小时候也住这。’ ‘那你后来搬家了?’ ‘搬到台北,不过现在又一个人跑回来。’ ‘北部比较有发展,不是吗?’这个事实显出他的反常。 ‘我喜欢这里。’ 杨俐发现他是一个念旧的人。难怪了,她从父亲那儿看过他的作品,迥异一般新锐革命式的新潮取向,季圣理的建筑风格特别原朴,注重了实用性质,所有别出心裁的设计都藏在不经意的穿梭中,惊喜探见他的创意。 不晓得他人是否也是这样。那张年轻的俊脸不笑的时候一本正经,杨俐甚至觉得有点严肃,可是今天他就用摩托车吓她了。 咦?她对他的注意……好像真的太多了,想起杨优暧昧兮兮的讪笑,她脸上掠过一抹红。 季圣理的眼睛瞟到柜子上两本儿童画册,他清了清喉咙,语气变得小心。‘那天回去,我看到一个小孩从女圭女圭车下来,是你儿子吗?’他战栗求证,怀着薄弱渺茫的期盼。 ‘是恩恩!’杨俐点头,眼中瞬间流露天下所有为人母者的慈晖。‘他今年六岁,读大班了。’ 真的是她儿子!季圣理不知如何形容他的失望。 ‘这时间他差不多也快回来了。’她笑。‘今天幼稚园办远足活动,是去参观糖果工厂,希望他回来不会闹牙疼。’‘你儿子……很可爱。’其实那天他根本没看清楚。 ‘真的吗?谢谢!’儿子被褒没哪个妈会不高兴。‘不过他有点皮。’ ‘小孩子活泼一点比较好。’ ‘可是现在的小朋友都好早熟喔。’这也是杨俐颇为困扰的地方,她露出一抹没辙的笑。‘有些事他比我还懂呢。’季圣理望着她发光的表情,一张俊脸越发沮丧。他干嘛要这样言不由衷地与她讨论她的幸福家庭? ‘我看,我这就告辞了。’ ‘为什么?你茶还没喝。’杨俐留他。方才她就是不忍看他有闲无处去很想找人一起打发的模样才请他进屋,怎地一会儿就急着离开了。 ‘你先生也快回来了吧,不打扰你们了。’他识相地说。 杨俐的笑容忽然变淡,迟疑了一下。‘我没有先生。’ 季圣理的脚步停顿,愕然地看她。他听到什么?她没有先生? 什么意思,她是未婚妈妈? 她的神色很快回复了,像在述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三年前离婚了。’ ‘你……离婚?’ ‘很奇怪吗?’他的表情让她觉得难堪,难道他对离过婚的女人有成见? ‘不,我只是——’ 水笛响了,杨俐走过去关掉瓦斯,将开水盛入玻璃壶中。 对呀,上次他问过她是否一个人住时她只说到有个妹妹,根本没提到丈夫。如果她有丈夫怎么可能住在娘家,他太大意了。 般了半天,心酸都是多余的。 季圣理的唇角缓缓绽出一抹笑。 杨俐叹息,踮脚想拿壁柜内的茶杯。他不会看不起她吧?离婚的身份确实曾让她遭遇不少不合理的对待,特别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奚落与怜悯,她不希望季圣理也和那些人一样,用偏差的眼光看她。 身后窜出一只手,轻易替她端下了杯组。 ‘谢谢。’她转过身,差点就撞上魁伟的身体!她不知道他站得这么近,下巴就在她额前,她瞪着他的胸膛,仰起头,和一双深邃明灿的眸子对个正着。她不自主地红了脸,空间太狭近了,杨俐退后一步抵到柜子,但距离并没有因此拉远,她笑了笑,季圣理也是。 ‘给我吧。’她接过杯盘,他则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她刚放下杯子,肩膀便被拍了一下,轻轻地。她回头,一袭阴影笼落,他弯身薄印了她的嘴唇。 ‘跟我交往,好吗?’他的声音低柔,宛若咏叹。 那个幸运而又不懂珍惜的男人,季圣理感激他!???什么? ‘你……你别开玩笑!’她捂着嘴。 ‘你有其他男友了?’ ‘我没有。’她坦白招认。 他笑得舒坦。‘那我们就可以试试。’ 她发傻了,怔怔看他求爱的脸,不晓得怎会走到这一格来,猛然伸手推开他过近的身躯。‘你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跟我交往,好吗?’他重复。 ‘你……我二十九岁了。’ ‘我知道。’ 这是不是太离谱了,她脸好红,慌然失措,其被吓住了。‘我们才第二次见面而已,你开这种玩笑实在不好。’她不相信季圣理说真的,他一定是在胡闹。 他一脸认真。‘我没那么无聊。’ 那她一定是碰上火车头了,才有这么冲劲的手法。杨俐可遇到难题,不知该拿季圣理怎么办。 ‘想什么?’尹芳能见她心不在焉的,连画码都排错了。 ‘啊,惨了。’杨俐回过神,连忙更正。 尹芳能过来帮她。‘怎么啦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很诡异喔。’ ‘想一点事,不小心闪神了。’真该糟。她居然为了他整天心烦意乱,倒像个痴傻的小女生,杨俐不禁懊恼。 ‘什么事?跟男人有关的话可以问我。’ ‘老板!’ 尹芳能挑眉。‘又哪一个青年艺术家跟你示爱了是不是?不错呀,别老是拒绝人嘛。’ ‘没这回事。’ ‘那你有什么好恼的。’除此之外她没见过杨俐有不开朗的时候,她是那种知足常乐的最佳典范。 ‘我……’她记得尹芳能的先生也小她两岁。‘尹姐,请教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尽避问啊。’ ‘男人,为什么有的男人会欣赏年纪比自己大的女性?’ ‘这个嘛——’她很慎重地思考所有答案。‘女人年纪愈大愈有母性呀,愈温柔愈具魅力,大方、热情、性感……你看雷诺瓦的笔,画成熟的女人远比少女来得美丽。’ 她笑笑。‘我老公是这么告诉我的,他最爱我的热情如火!’尹芳能的先生是个画家,从法国回来的,专长是色彩浓艳的人体画。 杨俐可听得耳根子都红了。‘就只有这样?’ ‘这样还“只有”?男人喜欢女人,除了这些之外还能有什么?’ 是吗?那季圣理是喜欢她哪一点?她百思不解。 她实在是没有必要这么烦恼的,诚如尹芳能所言,杨俐身边并不缺乏追求者,她大可依循前例用歉意的微笑将他淘汰出局。 只是杨俐不想这么做。 对他的告白,她一点反感都没有。 第三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既然她是单身,大好机会岂能错过,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所以季圣理又来了。 不过他在门外徘徊,他知道自己吓到了杨俐,而她没有善意的回应也令他备感挫折。 她哪里明白他心情的起伏变化呢?从初见的心动、失落,到重燃希望,就像洗了一场三温暖,如果现下有机会不把握,他会觉得自己更像傻瓜。他作了决定,若是杨俐不理他还可以耍点小手段,图筒里的设计图就是最好的借口。 正当季圣理狡猾地盘算时,一只小手拉了拉他裤管,响起青稚的童音。‘,你找谁?’ 他低头,看到身边站了个小男生,身长大约只到他的腰际,穿着整齐的棉衫和外套,手里则提了只小袋子。他的脸蛋白白净净的,唇红齿白双眉飞扬,一对杏圆的眼睛倒是似曾相识,正仰着小脸问他话。 季圣理很快就认出来像杨俐,这是恩恩? 他笑了,运气很好呀,要赢得妈妈的欢心先从收买小朋友开始。看他一张聪明相,一定可以帮上他的忙。 他蹲子与恩恩同高,好生有礼地问道:‘ㄉ□□ㄉ□□,妈妈在不在家?’ 恩恩却警戒地看他亲切的容颜。‘如果我说不在,你是不是会绑架我?’ 绑架?季圣理一愣。‘当然不会。’ 他小嘴一撇。‘坏人都嘛这么说。’ ‘叔叔是好人。’ 恩恩往旁退开一步,保持安全距离。 他长得很邪恶吗?还是这小孩社会新闻看多了? ‘我找妈妈有事。’ ‘你在这边站了好久,都不按门铃。’ ‘我……不好意思。’他耐住性子,好烂的解释。 ‘娘娘腔才会不好意思。’小小的脑袋瓜不知又从哪学来这一句。 季圣理顿觉前景绝无他想象的美好,这个小孩子很不容易应付。 ‘你妈不在?’他不嗦了。 ‘在呀。’恩恩说,推开大门进屋就嚷:‘妈!外面有个人好奇怪喔,你快来!’ 敝小孩!季圣理跟在后头。 杨俐出来见到是他,愣了一下,拍拍恩恩。‘不要胡说,他是帮外公盖房子的叔叔。’ 恩恩转过身,狐疑地打量。 看吧!季圣理用眼神跟他炫耀。 ‘要叫人喔!’ ‘叔叔好。’ ‘好!’他眉开眼笑,拉近生疏的隔阂。 ‘叔叔下次不要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了,会被当成坏人。’ ‘走来走去?’ ‘呃……’他有点尴尬。‘我来得突然,怕你不在。’季圣理扫了恩恩一眼,他却没事人地往客厅沙发坐下。 ‘进来吧。’杨俐说。 他接过她递上的拖鞋,一倾身和杨俐仰起的面颊摩擦。她惊颤,看了他一眼,眼里掺着些许复杂,转身走进厨房。 ‘我带了蛋糕。’他跟进去,放到桌上。 ‘谢谢。’ 他站在流理台边看她洗碗,清泻的水柱滑过她的指间,季圣理将手背到身后。‘上次的茶水没喝到,今天还可以要吗?’ 她低着头回道:‘好啊。’ ‘我帮你。’ ‘不用了,我来就好,你去坐嘛。’ 他静了,倚住屋墙。‘你在躲我?’ 杨俐停下动作,勉强点头。 ‘上次我太鲁莽了。’他认罪。 ‘我想,你不是认真的?’她问,心绪却在乱窜。 ‘我当然是。难道你一直在怀疑?’他以为自己的态度很诚恳,她竟当他是说笑? ‘我——’ ‘你讨厌我吗?’ 杨俐不答,这教她怎么答?她当然不讨厌他,可是说出来岂不等于间接接受了,那可不行。 ‘你……唉,你看到恩恩了,我有这么大的儿子,我们不可能的,你还是专心盖房子就好,别再寻我开心了。’ 季圣理攒眉,靠近她。‘我是真心的。’ 已经很久很久,杨俐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这样心动的感觉。可是现在,季圣理的声音竟又让所有的凉意回温。 天,他小了她整整五岁! ‘你不讨厌我吧?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们就可以试试。’他说。 ‘不行!’ 他脸一沉,很受伤。 ‘我是说……这太快了,而且我……我……’她十分困扰。‘我根本不了解你,你也是呀!’ ‘所以我希望能尝试。’ ‘你——’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什么?’ 他眼一斜,望向客厅,勾起一抹淘气的笑。‘我跟恩恩玩个游戏,若是赢了,你就点头。’ ‘啊?’ ‘他看起来很聪明,我一定会努力的。’ 怎么行,哪有这样算的!杨俐伸手拉他,季圣理却像风一样卷开了。 他够诈!要赢个六岁小孩还不容易,动动手指就扳倒他了,要不唬弄一下也能成事,顺便还可以培养感情。季圣理走到恩恩旁边,挨着他坐下,恩恩睨他一眼,继续专心涂抹画册。 ‘恩恩,告诉叔叔你的名字好不好?’ ‘温恩纬。’ ‘纬度的纬,还是伟人的伟?’ ‘温恩纬的纬。’他还不太认识自己的名字。‘叔叔呢?’ ‘季圣理,如果你叫我季叔我会很开心。’ ‘季叔。’ 好乖!‘恩恩,你有没有电玩或是别的玩具什么的,跟我玩好不好?’ 叔叔要陪他玩?在家一直挺缺玩伴的恩恩眼睛亮了。‘我有“劈哩啪啦”。’ 劈哩啪啦,什么东东? 恩恩从方才提的小袋里拿出纸盒,倒出一堆小木条。‘跟茉茉借的,我今天已经在她家玩了一下午,很有趣喔。’换季圣理的眼睛发亮,呵呵。‘恩恩,这个叫“叠叠乐”。’ 大人或小孩,一到四、五个人都可以参加,是非常大众化的玩具。把小木条四支一组,以直横交错堆成正方形的实心高塔,规则为轮流抽出木条,先破坏了平衡使塔身颓塌的人便输了。 苞专研结构的建筑师玩这个,无疑是自取其辱。 他实在不忍欺负小孩。‘恩恩,我们就玩这个。’ 杨俐过来,就见一大一小正分工合作叠着小木条。 ‘你不能这样——’ ‘妈,叔叔陪我玩这个耶!’恩恩兴奋地说,一边指着眼前完成的高塔。 ‘恩恩,叔叔是要跟你比赛。’ ‘好啊!’ 儿子快乐的表情把杨俐的话都挡住了,她知道这时候扫了玩兴他肯定是要失望的。 可是、可是这关系她的幸福,用一个叠叠乐决定……‘你就坐下来观战吧。’季圣理拉她。杨俐眉儿微拧,却见他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这个人怎么回事?说风就是雨,也不等人家的反应。这下可好,恩恩才六岁,不可能赢的。 ‘放心,我会手下留情。’季圣理偏过头,一个潇洒的眼神,把杨俐看怔了。 意思就是他会让恩恩输,但是不会输得太难看!结果还是一样的。 ‘那我先来!’恩恩抢先开始,一出手便把接近底部的梁柱抽开,马上出现一栋不合格的危楼。 炳,小孩就是小孩,没有常识。季圣理得意地从最安全的上层下手,恩恩再抽开一根,他继续在上面进行,塔身却不意晃了一下。赫!他屏气,看对手一眼。 ‘叔叔,快一点。’ 运气吧。一个小表怎么会想到故意使塔身不稳,把倒塌的危机留给下一个人?季圣理小心地抽开。 ‘换我了!’恩恩接着东挖西钻,全都贴着支撑点,两人一来一往,很快只剩下残余的骨架。 原本想占小孩子便宜的季圣理这才惊觉打错了算盘,他不笨嘛,不光长了张聪明相而已,简直机灵得离谱。‘你儿子很有玩建筑的天分。’长大还可以去做土木,或者拆大楼。 ‘真的吗?恩恩加油!’杨俐愈看也发现儿子厉害,跟着觉得好玩起来,拍手给他鼓励。 ‘叔叔输了请我吃炸鸡。’换恩恩得意了,这个年轻叔叔满呆的,可以揩油。 ‘温恩纬,不可以随便跟人家要东西!’杨俐可不让他放肆。 ‘我不会输的。’没人加油只好自己打气,他望向杨俐。‘我要是输了你会不会失望?’ ‘我……’他热切的眼神乞她垂怜似的。‘你也加油吧。’她安慰他。 ‘好!’他振奋精神,瞪着结构仔细观察,终于找到还有两根可以移开,除此之外其他的木条只要动到都是必塌无疑,季圣理谨慎地抽出其中一根,塔身又晃了一下……好险,没事。 这小孩眼睛不会那么利吧,他祈祷。恩恩要是真找得到就太邪门了。‘喏,该你。’ 恩恩上下左右看看,碰了一根,他差点偷笑,可是小手又移向旁边。这下,季圣理傻眼了,怔愣看他抽取木条。 ‘喂,你确定你选对了?’ 恩恩犹豫一下,考虑几秒,继续动作。 完了! 季圣理抓着头,难以置信自己就要败在一个小表手中,没有后路了,他凝视面前稚气可爱的小脸,忽然大声叫道:‘恩恩!’ ‘干嘛?’ ‘我做你爹地好不好?’ 劈哩啪啦! 赢了。???怎么想,杨俐都觉得被季圣理骗了。 ‘手伸出来。’他靠到她身边。 她依言摊开掌心,得到一枚小小的心型胸针,颜色很像粉红色的果冻。‘哪来的?’ ‘刚刚经过速食店外面,在义卖这个,我看了可爱就买一个,喜欢吗?’ 她点点头,在手中把玩着。 ‘喜欢的话,我的心也送给你。’季圣理说,贴近她的脸低呵着气。 这种甜言蜜语她不是没有听过,却还是禁不住脸红了,让杨俐觉得自己很没有长进。 她侧首看了季圣理,正好撞上他挺直的鼻尖,两人对着眼,情愫就在这瞬间滋生。 ‘我帮你别上。’他自动拉过她的衣服,在她胸前动起手脚来,然后爱慕地欣赏自己的杰作,酒红色的羊毛外套配上淡淡的粉红恰好。 自从很不名誉地赢了比赛后,季圣理便自动成了家里的常客,自动帮她修水管补花墙,自动和她交往……杨俐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面对这男人的一腔热意,她也弄不清楚自己今年是犯了哪株桃花。 没错,他们现在在‘试试’了。 这对杨俐实在有点不可思议,她和季圣理怎么看都不像会凑在一起的人,偏他的热就像熔炉,化得人也迷迷糊糊,拼不出一丝反驳的意志。 莫非真让阿优说中了,那她会不会笑她‘假公济私’?杨俐好难为情。 季圣理手指勾着她衣领,陶醉地看她思考的迷人表情,动了动,拉回混浊的思绪。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有没有别的女朋友。’ ‘当然没有。’要是有他怎么可能对她下手。 ‘为什么?你的条件很好。’ ‘哪有?’他说,眉毛却挑得高高的。 ‘有啊。长得俊,有前途,个性又温柔——’ ‘谢谢你!’ 发现他是拐着弯要她赞美,杨俐问声,半晌才道:‘你的优点你自己很清楚。’ ‘好条件不是择偶的理由。’季圣理耸耸肩。‘不过也对,我的条件好,所以在等一个好女人。’ 好女人?她? ‘我离过婚了。’她认为有必要再提醒他一次,以免他作出任何不智决定。 ‘我知道,我看到证据了。’这个证据正在一旁吃炸鸡。 ‘你……真的很奇怪。’ ‘那就请你喜欢我的奇怪吧。’他的手移至她双肩,拢上滑亮的短发,把杨俐圈进胸怀辖区,她想不正视他都不行。 她端望季圣理,心口是颤颤热热地,跃动加速,七年前熟悉过的感觉。 他微笑,吻上她光洁的额颜。是的,他们可以尝试,可以的。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借过!’恩恩脚板一蹬,小小的身子硬是挤了进来,塞到季圣理和杨俐之间,五百瓦的大灯泡。 ‘嘿,很冷吗?’差点漏掉他。 恩恩给了季圣理一个很不友善的眼神,转身朝杨俐张手。‘妈妈抱。’ ‘叔叔也可以抱你呀。’他可得跟恩恩打好关系才行。 恩恩嘴一扁,不屑的表情。‘我再也不相信坏人的话了!’ 居然使诈,他对季圣理的好印象全破灭了。他想当他的爹地,那不是要抢他妈咪,做儿子的危机意识涌起。 ‘你也吃了我的炸鸡嘛,咱们打平。’还在记恨哪,他求和。 ‘不要!’他本来就输了。 好!‘恩恩,我教你两句成语,“兵不厌诈”以及“吃人嘴软”,很好用的,一定要记住。’ ‘我没读书,听不懂。’ 少来! ‘恩恩来。’杨俐抱他坐到自己大腿上,看得季圣理好忌妒,故意惹他。 ‘羞羞脸,念大班了还要妈妈疼。’ ‘你刚刚还不是偷亲她,我看到了。’ ‘恩恩!’杨俐惊呼,他看到了?她在儿子面前上演亲热镜头? ‘妈,口水臭臭,我替你擦干净。’他拉着袖子抹她额脸。 擦什么擦,根本没亲到,都是他插的花! ‘因为我要追她。’季圣理大方地说。 ‘可是我不用新爹地了。’恩恩说。 ‘是吗?我很不错哟,很疼小孩喔。’ ‘你看起来很笨。’ 季圣理嘴一垮,倒是杨俐忍不住笑了。 这小表对他有成见。‘我会多花一些时间和你相处的,恩恩,你一定会喜欢我。咱们再来比赛?’ ‘不要!’ ‘来嘛,这次我不作弊了。’他亲热地把他从杨俐怀中抱过来,也不管恩恩臭着小脸挣扎。 这回他想赢几次,季圣理都奉陪。 第四章 季圣理抽空回了趟台北,去看姨妈。 因为不孕的遗憾,徐惠妍最最疼爱惟一的外甥。当年妹妹婚变,她和丈夫商量好,夫妇俩把季圣理的监护权要了过来,解决仳离双方不想负担的难题,也给了孩子一个温暖美好的新环境。季圣理的人格养成没有偏差,功劳得首推给她。 她站在门口,开心地拥抱宽阔的臂膀。 ‘姨妈!’ ‘可等到你回笼了,我以为南部的阳光太舒服,烘得你乐不思蜀了!忘了还有我和你姨丈在这天天地盼。’ ‘怎么会,我这不是回来了。’他亲亲她颊边,逗她温慈的脸容笑开怀。‘姨丈还在公司?’ ‘是呀,说好了晚上回来吃海鲜。’ ‘这么补?’ ‘我怕你瘦啦。’她捏捏他骨架,表情倒是满意。‘还好嘛,和上次一样结实,没教我担心,日子过得不错喔。’ 他漾着笑意。‘是不错。’ 徐惠妍推推他。‘哪天请人家小姐过来,姨妈看看。’ ‘还早咧。’他只约略提过一次,姨妈就牢牢记住了,可是他还有恩恩尚未摆平。 ‘不早不早,愈早愈好。’徐惠妍笑说。姨甥两人相偕进屋,进了客厅季圣理才发现另有客人,牛皮沙发上端坐着一名妇人,打扮十分贵气,珍珠项练钻石手饰无一不全,明丽的容貌与徐惠妍神似,但更添几分美艳,大概比她少个三、五岁。 他的笑容敛起,原来融洽的气氛也随之冰凝。 ‘小理。’ 他看向徐惠妍,她一脸为难的歉意。 没有得到回应,妇人挪挪身子,不甚愉悦。‘看到我不打招呼吗?’ 他把头调回,又淡又冷。‘稀客。’ 徐郁妍愠怒。‘这是你对母亲的态度?’ ‘见到你确实很稀奇。’他没有起伏的声音说。 ‘小理,你妈妈是特意回来看你的,很久不见了,她关心你。’徐惠妍拉着他袖子,希望他修饰一下冷淡的态度,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生母,郁妍这回又飘洋过海,心意上是很足够了。 必心,季圣理无法对这个词汇产生一丝感动,当它来自徐郁妍的时候。他端起礼仪,生疏地问候:‘近日好吗?’ 有徐惠妍一旁润场,徐郁妍的贵妇姿态也放软一些。 ‘很好,我的日子一直都不错。’ ‘看得出来。’他淡睨她那一身珠光宝气,十分明白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她能过得不好吗? 算一算上回见到小理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徐郁妍专注地细数他的变化,发现儿子已完全是成年的体魄,高帅俊朗,而且优秀,眨眨眼清了清喉咙,他们母子之间存在太远太深的隔阂。‘你当建筑师了?’ ‘是的。’ 他非要用这样疏远的语气吗?就是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该这般冷淡,徐郁妍的热意被浇凉了,心生不满。‘听你姨妈说交女朋友了?’ 季圣理让她等了五秒钟才得到回答。‘对。’ ‘怎么样的女孩子?’她自然而然追问,显现为人母者的关怀,却只教季圣理觉得可笑。 ‘大我五岁,还有个孩子。’他爽利地说。 ‘什么!’徐郁妍一听瞪大了眼睛,两条柳眉迅即打结。‘姐姐!这——’ ‘小理?’徐惠妍也是现在才知道对方的背景。 ‘有哪里不对吗?’他泰然自若,浑然无视两位长辈惊愕的神情。 当然有!徐郁妍起身,难以置信地问:‘你开玩笑?’ ‘我的幽默感不会表现在你面前。’ ‘你是爱上了寡妇还是有夫之妇,或者离了婚的女人?’ ‘她离婚了,又如何?’ ‘又如何?你居然去搭上离过婚的女人!’ ‘郁妍,别这样说话。’徐惠妍清楚季圣理的个性,她这个样子只会更使他反感。 ‘我喜欢什么人是我的自由。’ 徐郁妍看他不驯的态度就有气。‘把她甩了。’ ‘郁妍!’ ‘离过婚的女人有什么好,何况又大你五岁,都要三十了,你没有其他对像可挑了吗?’她直觉就认定对方不是好货色,她的儿子应该匹配更好的。 叫他甩了杨俐?她才开玩笑,他都还不算追到了呢。徐郁妍武断的批评果然招致季圣理的不快。‘你不也离过婚。’他讽刺母亲。 ‘你——’ ‘噢!抱歉。你和她不一样,她还带了个六岁大的拖油瓶,增加寻觅第二春的难度,你则聪明多了,早早就扔开了我。’ 一记火辣辣的巴掌刷地往他脸上挥去!在距离季圣理皮肤三公分前被拦截住,他冷冷拨开。‘你应该记得自己没有这个权利了,我的事情更不劳你费心。’他眼不抽眉不拧,气势却令人不寒而栗。 ‘郁妍!小理现在是我的儿子,你如果打他我不会原谅你的!’徐惠妍冲过来拉她,不敢相信她竟然一言不和就要甩人耳光,她可不准。 ‘你看他这个样子,你看看!简直……跟他那个死鬼老爸没两样!’徐郁妍气恼极了。 ‘人死为大,你不必拿他找我晦气。’ 季弘远当年得偿宿愿和妻子分手,转身就套上新的枷锁,和外遇的小情人共结连理,欢欢喜喜去度蜜月,没想到却死在半途的连环车祸中,二尸三命,一切皆空。 ‘我知道你恨我。’ 恨?十七岁以前这的确适合形容季圣理的心情,一个少年失亲的怨怒。但是现在,他早已学会用成熟的心去平淡看待,而对于徐郁妍,这个极端失职的母亲,他不会恨她,却绝对无法亲近她。 ‘你来看我,总还有别的目的吧?’ 她静下心,点了点头,坦白对他宣布:‘我要你跟我到日本。’ 季圣理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迷惑地问问徐惠妍:‘姨妈,我有没有听错?’ ‘她说真的。’若问徐惠妍的意见她并不赞成,因为舍不得,但她尊重当事人的选择。 ‘你要做建筑,日本的发展比较好,吉洋的公司会帮你的。’徐郁妍说。 他嘴一哼,摇摇头。‘替我谢谢多田先生,心领了。’ ‘你不想去?’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去?’ ‘小理,做事业要往大处着眼,要有宏观的眼光,蹲在别人脚下拿死薪水是不会成功的。’这是徐郁妍的格局,她想灌输给他。心思一转,又说:‘你难道放不下那女人? 到了日本再好的对象还怕没有,你很快就会忘记她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而是你怎么想。’他看她,心底明白了八、九分。‘怎么,年纪大了觉得孤单了,想要重叙天伦?很遗憾多田先生没有子嗣完成这分心愿。’ ‘我……’ ‘来不及了。’ ‘小理!’ ‘我就是喜欢这块小小的台湾,就是爱那个离过婚的女人,我不会离开的。非常抱歉,“妈妈”。’ 最后这句称呼在徐郁妍听来只觉刺耳的寒。 自然是不欢而散了。 ‘他想气死我!’ ‘会这样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徐惠妍对妹妹说:‘你希望他如何呢?痛哭流涕还是开开心心,像个十岁娃儿乖乖地听你的?’ ‘我这就是补偿他啊,跟我去日本有何不好?’ ‘小理不是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根本是在报复,我知道他还气我——’ ‘他不该吗?’ 徐郁妍语塞,眼睛望着徐惠妍……缓缓垂下。 她叹气,她这个妹妹从年轻就争强好胜,个性自我,半点亏也不肯吃,为了与前夫一别苗头甚至不惜放弃孩子成全自己的再婚。现在好了,年岁长了,事业、财富、地位什么都有,才恍然思念起惟一的骨肉,二话不说便要小理回到她的身边,谈何容易呢。 ‘我身不由己,这你知道。’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但你当初若对他有多些爱惜,或这几年能送上些许关心,又何至于此。’ ‘姐姐……’???‘喝鸡精还是谈恋爱!气色这么好。’ ‘哪有。’杨俐捂住脸颊。 ‘没有?心虚!’尹芳能顶顶她。‘从实招来,哪一位才俊雀屏中选了?’ ‘我早没有挑人的行情了。’ ‘哎哟,那你叫我去死吗?我到现在还有不少男人觊觎着呢。女人呀,不同年纪不同身份都有各自的风华,别谦虚了,美人!’ ‘尹姐。’ ‘逗你的!我就不懂,青春有限,人生苦长,何不及时把握,难道下半辈子真要孤孤单单地过呀?多划不来。’尹芳能说,一边检查公事包内的契约资料,对杨例的形单影只很是可惜。 ‘不会的。’ ‘这么有把握?恩恩是很乖,不过你还是要努力教育他孝顺的道理。’ ‘尹姐,你真是为我操心太多了。’她笑说。 ‘那当然了,学妹。我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你给人比下去。’ ‘比下去?谁?’ ‘还会有谁!’她眄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杨俐会意。‘我们现在是朋友。’ ‘哼!’真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宽厚的心,跟那种没良心没责任感的男人还做什么朋友,尹芳能包包一收。‘好啦,我走了。那位刘大画家出了名的难搞,我得多花些时间跟他磨,不过他要是再骂我没水准没慧根不懂真正的艺术只会压榨创作者什么的,我一定把合约塞到他那张合嘴里,再用他的山羊胡绑好固定!’ ‘你开玩笑。’ ‘知道就好。人才难得,能者多劳嘛,我会耐心做好沟通的,拜!’ 杨俐挥挥衣袖。 青春有限,人生苦长。 如果说她已经和一个小她五岁的男生交往,不晓得尹芳能会作何反应?惊讶绝对是免不了的吧,就是她自己也从没想过会这样。 想到季圣理,他已经失踪两天了。 背后伸出两只手,力道不小地拦上她双肩。‘啊!这幅画……’ 杨俐霍地转身。‘你吓我一跳!’ ‘想我吗?’他直挺的鼻梁凑到她面前,脸庞瞬间放大,眼睛照照闪着光。 想啊,就是想到失神,才没注意身后有人。‘你这两天不见了。’ ‘你很担心?’他很开心。 ‘有一点。’她承认。 他笑得满足。‘没事。回台北一趟,看我姨妈。’ ‘姨妈?’ ‘我的……父母都不在了,只剩一个姨妈。’ ‘喔。’他的语气不太自然,她听出来了,双手轻握住他肩膀,深富同情地给他力量。 季圣理低头看看身上的小手,她以为他需要安慰?他颇被她的温柔感动,直勾勾地凝视杨俐。 ,距离未免太近了些,这儿也算公共场所,眼对着眼、鼻尖顶着鼻尖……画面不太妥当,她微微侧身,拉开他过欺的脸庞,蓦地却给一把抱住,压入他的胸膛。 ‘我好想你。’ ‘圣理!’ 见到了她,所有低气压也跟着烟消云散,恶劣的心情无影无踪,从台北回来的班机上他惟一想着的就是见她。 怎么会有这样的脸?教人一见面就舒坦愉快,他觉得她好可爱!无论容貌或者性情,季圣理揉着滑软的短发,陶醉在茉莉幽幽淡淡的馨香中。他喜欢她,真的喜欢上她,谁也别想拦! 杨俐闷在肌肉精实的怀中,触觉上是很舒服,呼吸却不太顺畅。‘圣理——’ ‘别推,看在我为你跷班的分上。’ ‘跷班!?’他不说还好,一说她立刻挣开。‘那怎么行,快回去工作!’ ‘我满脑子都是你呀,一心无法二用。’ ‘你——好不专业。’ 他微笑。‘骗你的!我出公差,去跟客户谈案子,顺路经过这儿就进来了。’ 又被他唬了,杨俐真是没辙。‘那你也别待太久,要专心上班。’她以为一流的建筑师必定都是工作狂,这家伙却很有时间闲晃。 ‘赶我?好残忍!’ ‘因为我也得工作啊。’她正经地说。 ‘我妨碍到你了?’ ‘你说呢?’ 他左右看看,可没有上门的客人。‘这样喽,我给你生意做,你安心招呼我。’ ‘你想买画?’她不当真。 季圣理视线一斜,指指方才注意到的油画,那是一幅母子图,清秀的绿衣少妇怀抱幼子,婴孩女敕润的小手攀在妈妈颈上,脸颊贴着脸颊,形成天伦至乐的画面,深情亲密的笑容随着柔和的眼神自嘴唇弧度释出,甜美得令人感动。不过吸引他的不是这对主角,而是画里的背景,花园——一大片黄色盛绽的向日葵。 ‘好美!’画家笔触下的黄色花瓣如此温暖。他读下方的标题。‘至爱?’ ‘这是非卖品,画中人是这位画家的爱妻和满周岁的儿子,只作借展。’她很佩服他的好眼光,一眼就看中去年美展的首奖作品。 ‘可以理解,是我也不卖。’他又欣赏了一会儿,画中呈现的丰沛情感像有活络络的生命力,徐徐往外扩散。‘这个人一定很爱他的太太。’ 杨俐点头,语气不掩艳羡。‘他们是画坛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喔。’他应声,视线重回那一片黄色灿烂。‘知不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什么?’ ‘爱慕。’他别有深意地吐出。 ‘你研究这个?’ ‘特地查的,我喜欢葵花。’ ‘是吗?所以喜欢这幅画?’ ‘温暖的向日葵配上最爱的人,没有比这更美丽的组合。’他转向她,‘问你一个问题?’ ‘好。’ ‘可以吻你吗?’ 她差点跌倒!‘这里?’ ‘又没人。’他已经伸手。 火车头!‘没人也不行。’ ‘不过离开两天,就被人嫌了。’他眼一垂,失望得有够明显。 ‘才不是。’杨俐气闷,他也太张狂了,居然就在画廊内跟她求吻,教她怎么答应啊?‘你上次……怎么就没这么客气?’她在说什么! ‘上次是情不自禁,这回我保留理性。’ 两人对望僵持。 ‘我不想回事务所。’这句话像不像撒赖、威胁?不像,绝对不像。 ‘好吧,你……可以再情不自禁一次。’ 有糖吃,他笑得可开心了,而杨俐——很惭愧地发现内心抑止不住的期待。 季圣理是向日葵,用爱围住了她和恩恩,没有比这更棒的搭配了!???差劲! 季圣理缩坐在后座,哀怨寂寞又嫉妒地瞅望前面的小孩。 ‘叔叔,后面位置比较宽哦?’ ‘是呀,你可以躺过来睡觉,很舒服的。’ ‘我午觉睡饱了,谢谢。’恩恩心领他的好意。 ‘不客气!’ 是他提议出来吃点心,想讨好恩恩的嘴跟心,没料到的是这小孩竟然不思图报,把他一个人丢到后座,独占了杨俐身边的贵宾席。 让他一次不行啊!季圣理困难地屈着长腿,勉强塞在verita狭小的空间内。 杨俐握着方向盘,速度平稳地在市区穿梭。‘想吃什么?’她完全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诡异的气流。 ‘蚵仔煎!’ ‘虾仁羹。’ 这两样东西只有一个地方有,很好,目标倒是一致。 台湾的美食在台南,台南的美食在夜市。 很辛苦地在川流人潮中找到了桌位,果然!季圣理就知道恩恩对他不存善意,他才刚挨着杨俐坐下,小小的身子立刻穿插进来,硬是将他往旁挤开,并趁妈妈点菜的时候偷偷送他一个很不可爱的鬼脸。嘿……‘恩恩,没想到你会喜欢吃夜市,我以为小朋友都爱麦当劳。’ 他眨着圆眼。‘蚵仔好吃,而且比较省钱。’ ‘你满有经济观念的嘛。’ ‘妈妈养我很辛苦。’ 噢!他决定原谅这小表对他的所有敌意。‘你真乖,真懂事。’杨俐有一个好儿子。 ‘对呀,叔叔还好意思坐我妈妈的车,花我妈妈的油钱。’ 他把话收回。 ‘你敢坐我的摩托车吗?’他贴着恩恩,顶顶他。‘别这样嘛,你本来不是很喜欢我的?’ ‘我现在还是很喜欢叔叔啊。’他咧着嘴对季圣理笑,只是多添一点‘不顺眼’罢了。 ‘恩恩,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好。’ ‘因为你想跟我妈妈好。’ ‘答对了!’ ‘哼!’ ‘别哼,这又不是惟一的原因,你照过镜子嘛,应该知道自己也是个可爱的小男孩。’他谄媚地奉承。 好肉麻、好恶心,哪有男生会喜欢听见人家说自己可爱的。 ‘你会跟我妈结婚吗?’ 结婚?这是个慎重的问题。‘有可能喔。啊!你喜欢我的,想叫我爹地对不对?’ 他逗恩恩,二十四岁有这么大的儿子,真是捡了现成的便宜。 恩恩喷气。‘外公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他记得杨教授非常欣赏他的才气。 ‘他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这不是自取其辱?’ ‘什么是自取其辱?’ ‘你以后就懂了。放心,我绝对会让他喜欢我的。’首先杨教授将有一栋包他满意的别墅住。 ‘臭屁!’恩恩显然不信。 ‘到时候就知道了。在这之前,咱们俩个先好好培养感情吧!’ 谁要! ‘你们在聊什么?’杨俐过来。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还很有默契地挂上快乐的笑容,简直是一对亲密的年轻父子。‘恩恩真好,说他的蚵仔煎要分我一半。’ 什么?‘因为叔叔说虾仁羹里的虾仁全都要给我嘛。’ 这小表头的反应真快。 ‘哦?你们感情这么好了。’快得令杨俐惊讶,却很开心。 ‘温恩纬!’ 恩恩一震,回头。‘阿毛!’ 喊他的男生正是恩恩班上的同学,长着二十年后绝对雄壮威武的体格,以及一头阿炮的自然卷发。 ‘你也来这边哟。’他壮壮的小手臂里抱着一只绒布玩具,边说边摇,有意无意在恩恩眼前晃着。 这个阿毛念小班的时候很喜欢欺负茉茉,现在却常找机会偷亲她,所以和恩恩是死对头。 恩恩放下筷子地说:‘来吃东西。’因为阿毛先打招呼了,所以恩恩也有风度。 ‘你看!杰尼龟,我爸叫我妈买给我的,很大吧,哈哈!’可惜这家伙还是很讨厌。 ‘毛均明,怎么可以跟人家炫耀!’一旁丰满的妇人拍了他的头,制止儿子的张狂。 ‘呵呵,不好意思,温太……杨小姐,我这小孩没规矩。’ ‘你好,毛太太。’ ‘真有兴致哟,带你家恩恩出来吃点心。’ ‘你也是。’ ‘我呀,还不是阿毛他爸答应了要送他生日礼物才到这逛逛,你也知道我老公最疼小孩了。’她嘴皮笑得好开,颊肉往上挤眯了眼。 ‘对啊,爸爸最疼我了。’阿毛一旁附和。 ‘毛均明!不是告诉过你了,不要在别人面前炫耀人家没有的东西,就是讲不听。’ ‘恩恩是没有杰尼龟呀,他妈妈没买。’ ‘谁跟你说这个!’她又拍了儿子无辜的脑袋瓜,转身跟杨俐热情地陪笑。‘不好意思,杨小姐,小孩子不懂事,别介意。’ 介意什么? ‘他以为每个小朋友都跟他一样有爸爸。’ 季圣理听出她的意思了,哪儿冒出的八婆!这么无聊。他看看身边,杨俐显得尴尬,而恩恩……他受伤了。 ‘没关系。’杨俐微笑。 ‘哟!’毛太太注意到季圣理,两颗眼珠绕着他打转。‘好俊的年轻人哪,没见过,是杨小姐的弟弟?’ 弟弟!杨俐和季圣理对望,他像她的弟弟?她真的很受打击。‘他……’ ‘我是小俐的男朋友,阿桑!’季圣理弯着眉眼,朗声有礼地替她回答。 阿桑?!换毛太太遭到打击了,人家她才三十多‘一点点’。 ‘喔,呵、呵呵,看不出来。’她口气变得很差。 ‘怎么会看不出来,人家都说我们郎才女貌呢,阿桑。’ ‘是吗,那得恭喜你了,杨小姐。’ ‘谢谢你,阿桑。’他存心故意地。 别叫了! ‘噗,哈哈。’ ‘恩恩。’杨俐低斥。 ‘那个毛妈妈的表情好好玩!’ 幸亏人已经走远了,被他气的。她谴责地望向季圣理。 ‘她活该。’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常遇到这种状况?’ ‘习惯就好了。’这里毕竟还是保守的城市,闲言闲语总是免不了,恩恩幼稚园同学的妈妈们很少有不对她另眼相看的。 难怪人家喜欢欺负她,她不会生气嘛。他伸手一句,搂住恩恩。‘不用羡慕,叔叔带你去百货公司也买只神奇宝贝,比阿毛的更大。’ ‘多大?’恩恩被他一闹,开了怀,觉得帮他们母子出气的季圣理挺不赖的。 ‘呃……跟真人一样大。’ 好耶!‘可是我喜欢芭比女圭女圭。’ ‘芭比?’ ‘我们老师说玩芭比的男生长大会疼老婆。’恩恩很认真地说,这是他的人生目标。 这小子该不会有对象了吧?‘好呀,叔叔就送你芭比,跟真人一样大的。’ 恩恩却皱眉了。‘我不要,又不是。’ ‘恩恩!’杨俐惊叫。 ‘噗!咳咳咳……’季圣理一口羹汤刚吞下,差点又从鼻腔喷出,呛得他满脸通红。 ——他知不知道是什么! 第五章 必于那一段过往情事,失败的婚姻,她已经很久不会回忆了。 和前夫是在音乐会上初识的。那一年杨俐大三,他是高她四届的学长,音乐系的高材生,赴美深造后特别抽空返台参加母校春季音乐会的演出,节目未演先轰动,她也是前往聆赏的人之一,两首安可曲结束之后在后台经由学姐介绍,认识了才子温冠威。 他倾心她的温纯可人,她则被他的柔情与才气吸引,他们的爱情循序渐进,隔着一道太平洋淡淡地堆积。两年后,杨俐接受了他的求婚,当时她才毕业不过数月,她承认自己是有些冲动的,以为这份感情足够成熟到经营一个家庭了,未及深思恋爱和婚姻的现实差距。 婚后确实有过一段美满时光,但是温冠威的职业是必须四处旅行的,他是知名的小提琴家,巡回表演是他的工作重心,美洲、欧亚、南半球,他注定要过这样多采的生活; 她却不行,一方面是怀了恩恩,另一方面,安定才是她所习于的环境。于是他们成了聚少离多的夫妻,他无法忘情乐迷的掌声,而她选择专心抚育思恩,三年隔阂下来让彼此认知到一项清楚的事实——他们个性根本不合。 实在是令人遗憾的消息,但是无法否认。所以当三年前温冠威正式向她坦白外遇且未请求原谅时,杨俐表现了最大的风度,无条件签字离婚,只留下一个恩恩。 ‘你不曾难过吗?’季圣理徐徐问道。 ‘拔掉结婚戒指的时候,我哭了。’ 想象那个画面,他很难不心痛。‘为什么……要告诉我?’ 杨俐看他。‘我以为你会想知道。’ 他是想知道,心里总有好奇的,但没想过她会主动述说。这会是她对他掏心的开始吗? ‘怎么办?我好感动!你对我倾吐了这么多,我不相信没有一点含意。’他倚贴着她,恩恩被哄去睡了,道路障碍清除。 没错,她对他说了这么多私人的过往,当然是有指标性的意义。 空白了三年,谁会料到她竟在迈入成熟的三十岁之前,又给一个‘小伙子’迷住了呢?望着折痕深刻的瞳眸,那是一双专注深情的眼睛,杨俐心醉了。 ‘今天,你被误认成我“弟弟”,我觉得很难过。’ 季圣理皱眉。‘你真信那八婆的话?别理她!’ ‘你是小我五岁呀。’ ‘我现在正在感动中,你要用这个理由浇我冷水?’他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却不要杨俐因此退却,年龄的差距算什么问题! ‘所以我说很难过。’ 他握住她肩膀,耐心等待后面的话。 ‘别当我的弟弟,圣理。’ ‘那你要我当什么?’ ‘你都吻我了……’ ‘嗯哼。’他要听她亲口说。 好吧,她投降。‘就让别人笑我吃女敕草吧!’ ‘你当自己是牛?’他不甚满意,转个念头,朝她地一扑。‘好哇,饿虎扑羊,我就当头吃牛的狮子!’ ‘好痒!’杨俐笑叫。 他从背后抱住,正巧搔中她敏感的腰际,她笑着拚命扭动挣月兑,翻个身,撞上季圣理的鼻子,流光也霎时凝止,只剩两人浓醇的沉视。 ‘圣理——’ ‘你还爱他吗?’她被无意搔着了痒处,而他心中正撩着酸醋。 她摇了摇头。为他吃味的模样失笑,举手抚平微皱的眉头。 他执起素净的手,在光洁的无名指上落吻。 ‘别哭别哭,我再送你一只新的。’???爱情是全世界最强的魔法。 一个月前他还愁云惨雾、相思尽苦的,转瞬间便在春风之中了。 ‘你最近怎么这么难找啊?大忙人。’马志□抱怨道。不晓得季圣理这阵子怎么回事,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迹十分不定,想找他吃饭还得到事务所去堵人。 他笑笑,拨着刀叉专心用餐。 ‘神神秘秘地,老联络不到人。’她继续娇念,推推他。‘我找你好几次了耶!’ 也该给她一个交代吧。 ‘你不是替我回答了,忙啊。’ ‘忙什么?你工作量难道还不够多,过去也没这样。’ ‘忙别的事。’ ‘什么事?’她逼问。 季圣理擦擦嘴,放下纸巾。‘志□,除了工作之外,我还有我自己的私人生活。’ 她是不是管太多了,态度像在问供。 ‘少来了,你的私人生活我一清二楚,画图画图还是画图,别瞒了,一定有新鲜的事。’她扬起一边眉,得意自己对他的了解。 季圣理耸耸肩,依然浅笑。 ‘干嘛笑得好像很幸福似的,诡异。’她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了,认识这么久从来不见季圣理这样愉快的表情。 他即使表现幽默感时也是冷面笑匠,勤奋稳健才是他的个性,她多么欣赏他内敛的深度,没想到他笑容满面的模样竟也……如此迷人。 ‘不诡异。我在恋爱,当然忙了。’ ‘’地一声,马志□的银叉掉到桌上。‘恋爱?’ ‘对,你也快去找个好对像吧,祝我们两人各自幸福美满。’他捡起叉子,揩干净搁回她的餐盘。 马志□抓住他的手,急说:‘谁?你跟谁谈恋爱?跟你告白过的女生你从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她不相信。 ‘缘分,我就是中意她。’想到杨俐,英气的眉眼应时漾现一抹柔情。 那是马志□多么渴望季圣理对自已展现的! ‘我猜猜,是你的客户?’ ‘是老板的好朋友杨教授的女儿,有机会你会见到的。’ ‘你就为她迷昏了头?’她语意不善。 他不喜欢她这句话,带着刺。‘我承认为杨俐着迷,志□,但有没有昏头,你可以回去问问马先生。’ 她回家确实问了,但是季圣理不知道,马志□问的全是杨俐的事。 她必须彻底调查她的敌手。???母姐会对小朋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在恩恩读的幼稚园这一天特别设计有才艺表演、趣味比赛,吃喝玩乐还可以得到老师家长的鼓励赞美,是最快乐的一天。 既然叫母姐会,顾名思义嘛,怎么会有男性家长出现呢? 而这位‘家长’正是季圣理! 他一现身便引起所有来宾的注目和骚动,各位妈妈们眼睛张得大大瞪着气质绝佳的帅哥看,哪个学生的年轻爸爸?稀奇咧。而他却应付得十分自然,处在一群好奇的女人堆中也不发窘,大方地跟着参观拍手,还有空闲一一回应三姑六婆的搭询。 ‘这么说你就是杨小姐的……’ ‘是的。高太太,啊!你女儿跳得真好,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国际舞蹈家。’ ‘呵呵,哪里!’听得高太太心花怒放,嗓音也没了刻意压低的暧昧。 ‘像你这样关心小孩的男人还真不多哟。’说话的人显然很替他担心他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做什么。 ‘客气了。李太太快看,你儿子出场了,他真的好可爱,你生得真好!’ ‘是吗?哎呀!你真会说话!’李太太也很受用。 就连上次被他喊到快翻脸的毛太太此时也是笑眯眯的表情,因为季圣理今天夸她家阿毛容貌佳气质好教养一流,全是做母亲的功劳。 嘴巴这么甜,怎么可能不受欢迎! ‘杨小姐,你好福气,有这么体贴理想的对象。’ ‘恩恩一定很高兴吧!’ ‘真幸福哟。我家那口子差远了,他才不管小孩学校的事呢,好羡慕你。’ 杨俐实在佩服季圣理,三两下即将一帮人全数收服,个个说起他的好话而不是闲话,她不得不同意他今天硬是要跟来凑热闹的举动全无她原来担心的忧虑。 不过他马屁也拍得太凶了吧!‘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她悄悄问道。 ‘才怪。’他也悄悄回答,对她眨眼。‘这叫交际艺术。’ ‘狡猾!’ ‘是手段,我跟你保证恩恩的人缘一定会直线上升。’她也不必再吃闷亏了。季圣理哪里不明白眼前这群女人围过来怀的是什么心思?一堆爱嚼舌根的八婆!不过聪明人用聪明的方法,和平解决乃上乘之策。 原来他想着这些,她觉得一丝窝心。其实她也知道恩恩多少会受到大人耳语的困扰,却只能无奈和沉默,而像季圣理这种甜言蜜语的收买手段她决计使不出来的,算他高明! ‘圣理,我怎么没有早点遇见你呢?’杨俐轻叹。 ‘这分幸运现在来也不迟。’他笑道。 他呀,就是多了那么一点耍帅的自负!偏偏也不坏,她的心渐次沦陷了,如果有一天收不回来真不晓得该怎么办。 会有那么一天吗? 他抓住她搁在膝上的手,与他的五指交握,暖暖的体温熨着她的掌心,似隔开了四周众人,惟一包覆住她的清清暖流,纯挚的情感就在这简单接触之中,她仰目对上他灿亮的眼瞳,眸光凝聚,相视而笑。 遇见你,真好。 母姐会最主要的意义还是在于教学沟通,杨俐和老师会谈的时候,季圣理就去找恩恩,他看到那小子的脸色不太好,不去按捺一下是不行的,他们的友情很重要。 ‘恩恩,你新爸爸好帅喔!’ ‘他才不是。’ 双手抓着跷跷板,茉茉的小脸漾着迷惑。‘你说他是你妈妈的男朋友呀。’ ‘茉茉,男朋友跟老公不一样喔。’他怎么可能让季圣理得逞。 ‘哦?’ ‘你别太喜欢他。’ ‘你不喜欢他呀?’女敕女敕的稚音问道。 那还用说,恩恩眨眼。‘还好啦,我比较喜欢茉茉。’真的哟! 是女人都爱听甜言蜜语,不论年龄大小,她咯咯笑得好开心,两个小朋友快乐地一上一下玩着跷跷板。 多甜蜜呀!这个时候是不可以进来搅和的。 ‘茉茉,我也要跟你玩!’好吧,总是有人不识相。 ‘不要。’阿毛最粗鲁了。 ‘要啦!’阿毛阳刚的小脸横着眉凑近。茉茉最可爱了,他也要和她玩。 ‘不行,人太多了,你去别的地方。’她跟恩恩一人一边刚刚好,他加进来太挤了,坐不下。 阿毛好不服气,瞪着恩恩。‘你干嘛都跟他好,我也要。’ ‘我们本来就很好。’ ‘我也要啦!’ ‘阿毛,我们先来的,没有你的位置了。’恩恩说。 ‘你下来就有了,下来!’ 恩恩莫名其妙被推,甩开他的手。‘很痛耶!’ ‘怎么可以这样,阿毛好坏!’ 被茉茉责备,阿毛更想找恩恩的碴,把他赶走自己就可以跟茉茉一起了。他故意又推恩恩一把,趾高气扬道:‘没有爸爸的臭鸡蛋!’ 本来还很平静的恩恩眼睛霎时一红。‘我不是!’ ‘你就是!臭鸡蛋,没有爸爸臭鸡蛋!我妈说你爸不要你妈,把你也丢掉了,你们是没人要的臭鸡蛋、可怜虫。’ ‘你……乱讲!’ ‘你妈被丢掉了,没人要,所以才交男朋友,羞羞羞、哈哈哈!’ 恩恩生气了,忿怒全写在一双怒弓的眉上。 ‘快走开啦,茉茉我们不要和他玩。’阿毛用的是分化手段,现在恩恩跟他们不是一国的,他是没有爸爸的小孩。‘不要,我跟恩恩要在一起。’ ‘我妈说没爸爸会变成坏小孩啦!’ ‘你才坏!’恩恩突然飞扑下来,紧握的拳头敲在阿毛下巴。 他很生很生气!他有爸爸,妈妈也不是没人要,他才不是臭鸡蛋,更不会变坏,坏的是胡说的阿毛。 ‘你打我!’阿毛也不甘示弱,两个加起来十二岁的小小孩扭成一团。哼,一向只有他动手揍人的分,加上先天硕壮的体格,恩恩哪里是对手。 他也知道打不过阿毛,可是实在气不过。‘不准说我妈坏话!’ ‘就要,你妈羞羞脸!’他掐住恩恩脖子,压在他身上。 ‘臭阿毛!’ ‘哇!不可以打架,我要告诉老师!’茉茉哭叫。 阿毛的衣领霍地被人从后抓住,高高把他拎在半空中。 ‘才六岁就使用暴力,太早了点吧。’ ‘放我下来!’他手脚乱挥,什么也打不到。 季圣理眯眼,把阿毛的脸顶到自己面前。‘又是你!’ ‘哼!’他拳头一扬,很是不驯。 ‘哼哼!’季圣理比他更大声,拳头的体积也更庞大,登时叫阿毛傻眼噤声,饱尝威胁。 ‘恩恩先打我。’他告状。 ‘你讲的话我都听到了,谁没人要?谁羞羞脸?我也很生气喔。追女生最忌不入流的手法,有风度一点嘛,大家做做好朋友。’他把阿毛放下,念在童言无忌的分上季圣理不计较,要是阿毛再多个十岁就知道惨了。‘是要私下和解还是我去告御状?恩恩,你先动手先道歉。’ 他咬唇,竟倔着不动。 不给他面子?太没默契了吧。‘你说你眼睛那圈?□ㄌ□□ㄢ被你妈看到了会怎么样?’ 可恶!‘对不起。’ ‘很好!你咧?’ 阿毛更。季圣理弯身,笑容可掬地在他鼻尖前面挥拳。 ‘对……对不起。’ ‘好乖,听叔叔的话,以后不许和同学打架知道吗?’话刚说完阿毛就飞也似地拔腿逃走了。 英雄!茉茉走到季圣理跟前。‘叔叔你好厉害!’简简单单就把阿毛赶跑了,大人就是不一样,真棒! 季圣理蹲下来,眼前的小女生扎着两只马尾,清灵灵的杏眼煞是可爱,而且正对自己发出崇拜的光,实在是非常地逗人喜欢。他眄了恩恩一眼,笑笑。 ‘哪里,我们恩恩怎么可以随便给人家欺负,他可是我的心肝宝贝,你也要好好爱护他,好不好?’ ‘嗯!我跟恩恩最好了。’茉茉用力点头,摇着恩恩的小手,笑得脸红。‘我好喜欢这个叔叔喔!’ 恩恩的心情已经够挫败了,听到这句话更不是滋味,才一下下茉茉就变心了,怎么他身边的女生都会喜欢季圣理? ‘恩恩,我非常佩服你的精神及勇气,但是要衡量一下彼此的实力,叔叔如果没过来你已经给人家打到流鼻血了。’季圣理按着他眼下的瘀青。‘怎么办?妈妈会伤心的,想个借口吧。’ 恩恩不答话,踢着脚。 季圣理明白了。‘你在想,还不都是我害的对不对?我不服气,我为什么不能来学校看你?’ ‘人家都笑我。’他终于说。 ‘笑什么,我哪里比别人差了?’ ‘可是别人的是爸爸呀,你什么都不是。’他顽固地反驳。 季圣理踩住他的脚。‘那他们的爸爸有来吗?没有呀,光这一点我就拿冠军。我对你比他们那些父亲还好,你脑筋这么聪明,怎么知道别人不会羡慕你?’枉费,他付出的关心都被贬值了。 好像……有理。其实季圣理不错的,恩恩心里也明白,他没有怪他打架,也没有笑他打不过阿毛,还帮忙把人赶跑。上次也是,都站在自己这边,恩恩小小的心灵还是有受到感动的。 要讨好这位小朋友真不容易。 ‘,那个就是茉茉?你喜欢她喔?’ ‘哪……哪有!’恩恩居然出现心虚的表情,还脸红了,幸好茉茉去找妈妈,已经走远了。 ‘别害羞!叔叔懂,叔叔懂。’季圣理把脚移开,十分交心地拍拍他,想的都是如何让恩恩对他刮目相看的方法。‘可是我看阿毛和你一样,你有情敌喔。你晓不晓得喜欢女生的时候该怎么办?’ ‘怎么办?’ 他扬眉。‘把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她。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妈妈。’恩恩想也没想。 ‘不行!你妈是我的,换别样。’杨俐怎么可以送人。 ‘最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换来换去?’ ‘我的意思是能送出去的,玩具啦,铅笔、女圭女圭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茉茉开心,你打阿毛打不过,用这个就赢他了。’ 恩恩半信半疑,不知道季圣理正提早传授他求爱技巧。 ‘真的,叔叔不会骗你。’ 看他诚恳的表情,恩恩真的开始觉得季圣理……满好的。 ‘叔叔,那你送我妈妈什么?’ ‘这个嘛……嘿嘿。’他笑而不答。 很简单——一颗心。???要不是一大一小信誓旦旦,杨俐实在很难说服自己相信恩恩脸上的瘀青是从跷跷板上跌下来弄的。 ‘真的!’恩恩说。 ‘我亲眼看到的!’季圣理发誓兼保证。‘差一点就接住他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我对不起你,我会负责的!’ 昂什么责?又不是他的错。她抱住恩恩,心疼地揉揉。‘怎么玩跷跷板也会玩到掉下来,小心一点嘛。’ ‘对不起,妈。’ 杨俐吹吹儿子的脸,温柔地笑笑。她是个没心机的女人,所以也就没看见季圣理和恩恩默契十足的相互眨眼。 很显然他已经获得小家伙一些些的认同了,好辛苦,不过幸福可期,他会继续努力的。 说起来季圣理也够会延展特权,相当地自动自发,不知不觉杨家慢慢增加了他的物品、形影、气味……而且契合地与空间相融,就这样让人自然习惯他的存在,爱情之路顺风吹。 ‘圣理,我去买东西了,看家哟。’ ‘我会乖的。’他埋身桌前,正在画画。 他是个工作狂,加上有马琮泽那么乐爱剥削员工精力的老板,空闲时间实在不多,又不甘心牺牲和杨俐的约会,干脆就把工作搬过来了,餐桌充作圆桌也很好用,简直把她这儿当成第二个家。 杨俐穿好外套,走到他身后,脸颊贴着他。‘这是哪儿?’ ‘二楼书房。’他画的正是她家的设计图。‘两面书墙,挑高四米、日照充足,老爸一定会喜欢。’ ‘老爸?’ ‘嘿嘿,我先叫着习惯啊。’他侧过脸,亲了她一下。 ‘圣理!’她忍不住娇嗔,却更被得寸进尺地给勾坐到他腿上。 ‘你好容易脸红呀。’ ‘谁教你每次都这么出其不意。’她扯住他衣领,拿这家伙没办法。以她是不该有这纯情的反应的,可是当你对一个人动心,那怦然的感觉却是不分年龄。他凑近她,磨磨蹭蹭,眷恋啄吻,把时光抛到了一边。 ‘我一定要让杨教授对我喜欢、满意。’他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的嘴唇。 杨俐突然停住,解读他的意思。‘爸爸?圣理……他们不知道。’ ‘你没提过我?’他觉得失望。 ‘他知道你接下工作的事,其他的……我想等局面成熟再公布吧。’她的脸皮薄,现在还说不出口。 ‘局面成熟,那是什么时候?’他想染指人家的女儿,这种事杨教授还是早点知情的好,因为根据恩恩的说法这位老父很保护受过伤的爱女,早些给他心理准备可以减低刺激,那他过关的机率就会提高不少。 ‘我不知道。’ ‘你敷衍我!要是他回来才知情,以为我假公济私赚了他的钱还拐了他女儿怎么办?’ 她笑说:‘你本来就是。’ ‘我当然是,不过不能让他这么想,我希望你的家人喜欢我。’ ‘他们会的,放心好了,我爸妈都是明理的人。我喜欢你,恩恩喜欢你,他们也会喜欢你的。’她拍拍他,轻盈地跳下。‘我要走了,待会儿恩恩回来,告诉他晚上有好吃的起士肉卷。’那是她最会应付的菜色。 季圣理又贪心地吻了她一次才肯放杨俐出门,乖乖坐回去画图,哀怨地皱眉握笔。 他觉得现在的局面就很成熟了,他要她,一点也不怀疑。早说晚说有何差别,浮上了台面可以顺理成章考虑未来,她犹豫什么。不好意思吗?还是有所顾虑? 门被推开,是恩恩回来。 ‘嗨。’ 他看了季圣理一眼,不吭声,躲到沙发里。 吧嘛?一脸受了委屈的模样,谁又欺负他了?他靠过去。‘你今天去茉茉家好不好玩?’ 恩恩不说话,整个人闷闷的。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吵架了?’小孩子嘛。 低哼一声,恩恩竟然别过头去。 怎么小孩子会有这么多问题! ‘别闹别扭了,有事告诉叔叔,我帮你。’他摇他肩膀。 恩恩转过来,小脸可怜兮兮地,天真的眼睛泛着无辜的润意。‘茉茉说她不理我了!’ 怎么会,他们不是两小无猜甜蜜得很吗!季圣理同情地看他。‘这很严重喔,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男生要对女生温柔呀。’ ‘我才没有欺负她,而且我很温柔。’ ‘那她干嘛不理你?’ 恩恩扁嘴了,觉得很委屈。‘叔叔骗人。’ ‘关我什么事!’ ‘你说叫我把最重要的东西送给茉茉她就会开心,我今天送她啦,结果……她就生气了。’ 有女人不吃这一套?‘你送她什么?’ ‘初吻啊。’俊俏的童颜回答得理直气壮。‘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嘛。’ 季圣理足足愣了三秒钟。 ‘你亲在哪里?’ ‘嘴巴。’喜欢的人当然是亲在嘴上,电视都这样演的。‘然后她就生气了,骂我,还一直哭,我又没有打她。’可是茉茉哭得比被阿毛揍了还惨,恩恩不明白为什么。 季圣理弄清楚了,恩恩认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他的处男之吻,于是兴致勃勃地献给了最喜欢的茉茉,却没想过人家肯不肯,结果当然是把小女孩惹哭啦。哎!怎能难为一个六岁的小男生体会女孩子被吃豆腐的悲愤心情?恩恩也很无辜的,可是、可是……季圣理咬住下唇,忍得十分辛苦,终于无力地投降。 ‘好小子,干得好,你有前途!炳……’想不到这小表也有不聪明的时候。 本来还指望从季圣理那儿得到一点安慰的恩恩这下受伤更重,他居然在笑!这一笑把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堆聚起来的友情也给一并笑垮掉了。没有同情心的大人! 他瞪着季圣理狂笑的嘴脸,气嘟嘟地甩步走开,躲到餐桌边去,随手拿笔用力用力地涂鸦。 他真是太没良心了,在人家受伤的幼小心灵上洒盐,季圣理边笑边咳。‘恩恩,呵……抱歉,你别难过,叔叔、叔叔——你做什么?!’ 看到恩恩笔下的杰作,他的笑容冻住,差点没疯掉。 这个小表竟然用墨水笔画了一只超大型的皮卡丘,在他刚绘制成的设计图上! ‘温、恩、纬。’ 恩恩歪头看到季圣理的恐怖表情,再打量手下的‘画纸’,也猜到自己闯了祸。 ‘你不要命了吗!’ ‘哇!’恩恩吓得跳下来。 ‘不要跑!’ 他没看过这么凶的叔叔,不跑才怪。 季圣理真的生气了,追着恩恩。‘小表,你故意的对不对,别以为我想追你妈就可以为所欲为,给我站住!’ ‘我又不是故意的,叔叔自己不把东西收好。’ ‘你完蛋了!’ ‘救命啊!’ 他在院子里抓到逃犯,扑住小小的身子,拽住了手脚。‘看我怎么修理你!’ ‘爸爸!爸爸!’恩恩突然大喊。 季圣理满腔怒火在听到‘爸爸’二字时就像一桶冰水直泼而下,登时化为感动的柔情,他松开恩恩。‘你叫我什么?’ ‘爸爸!’ 恩恩踢他一脚,冲向门外。 季圣理仰起视线,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抱住了他。 第六章 ‘爸爸!爸爸!’ ‘恩恩,好久不见!’男人年约三十出头,鼻梁架着一副无框的圆型眼镜,气质温文。很显然是远游归来,身边还带着行李箱与黑色的乐器盒。他兴奋地拥着恩恩。‘想不想我?’ ‘想!’ 好温馨的团圆图。季圣理起身,男人也注意着他,微眯起眼,疑惑地观量。 一种本能的敌意在对峙的眼中发酵。 温冠威。 ‘冠威!’杨俐的声音替季圣理证实了。 ‘妈,爸爸来看我了!’ 温冠威放下儿子,面对前妻,从容地微笑。‘小俐。’ ‘你怎么……你不是在美国吗?’ ‘我回来了。’ ‘为什么?’她很意外。温冠威一向忙,半年才与恩恩会一次面,现在还不到时间。 ‘说来话长。’他模模恩恩的头,看他开心的模样,望向她。‘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你来看恩恩,他最高兴了。’ ‘你呢?’他问。 杨俐没有回答。 眼前的景象让季圣理有一种被摒除的感觉。他们三人在门外,他在门内;他们一家子团圆,而他——像个旁观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站了出来,温冠威的笑容随之消失。 ‘他是谁?’家里怎会有个陌生男人。 ‘爸爸,他是叔叔。’恩恩回答。 ‘叔叔?’这一听就是个暧昧称呼。‘小俐!’ ‘敝姓季,季圣理。’他一手搂住杨俐的肩,一手伸向温冠威。‘幸会!’ 温冠威垂眼看他伸出的手掌,并未回握,冷冷地与季圣理对视,他放在杨俐肩上的手已经说明了两人的关系,愠意在温冠威的眼中浮现。 ‘原来是你的“好朋友”,小俐。怎么没听你提过呢?’ 状况突然,让杨俐一时有些失措。‘我们……最近才在一起。’ ‘是吗?’他低,对着恩恩。‘爸爸刚刚看到这位叔叔抓着你,还扳压着你手脚,会不会很痛?’ ‘会呀,好痛喔!’恩恩奋力点头。 季圣理心生不祥。 ‘他在跟你玩吗?’ ‘才不是咧。’叔叔的样子好可怕。 温冠威很同意。‘对,我还听到恩恩喊救命呢。’ ‘圣理!’杨俐惊愕地看他。 ‘那是因为——’ ‘季先生,你跟我们恩恩相处的方式还真奇特,令我难以置信。’ 这话什么意思,怀疑他虐待小孩?‘事情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我很失望!小俐。’温冠威不理他。 季圣理转向杨俐。‘我怎么可能欺负恩恩!’ 杨俐当然信他,不过……‘恩恩,你自己说,叔叔欺负你吗?’季圣理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冤枉,他虽然想修理恩恩,但也只是‘想’而已,他才不会打小孩。 六岁的孩子是不懂说谎的。恩恩眨眨眼,自知理亏。‘那个……’ ‘不用说了,我看得一清二楚。’温冠威抱住他,转向自己。‘瞧他吓的。小俐,这件事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谈个头! ‘圣理不会的,他对恩恩很好。’ ‘小俐!’温冠威神情严肃。‘恩恩也是我的儿子,我信任你才让他跟着你,现在回来却看到这种情形,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这……’ ‘我们最好谈谈。’ 温冠威睨向季圣理,带着一种高傲的姿态。 他是恩恩的父亲,是有这个权俐。‘你先回去吧,圣理。’ 她赶他走?‘不行。’ ‘你先回去!’杨俐坚持,有一点无奈。‘我知道这很无理,不过你先回去,我会再和你联络的。好不好?’她软着嗓。 当然不好。这温冠威分明是故意的,他显然很介意自己介入了这对母子的生活,季圣理不知道他在没风度什么,却非常真切感受到敌意。暗示性地找他麻烦,这口气他不想吞,何况他一走,人家不真的团圆了! 可是杨俐开口了,而他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害她为难,她也知道的。 现任男友与前夫的对垒,第一回合——他是输了。 ‘你不能误会我。’ 杨俐点头,让他安心。 季圣理回眄了温冠威一眼,眼神毫不示弱。???‘好了,恩恩自己说。’ 恩恩望望爸爸,又看看妈妈,低下头。‘我不小心弄坏了叔叔的图,所以他才生气,对不起。’ 杨俐蹲下来。‘所以叔叔没有欺负你?’ ‘嗯。’ 她转向温冠威。‘你可以放心了吧?他们一直都处得很好。圣理的脾气很温和,他喜欢恩恩,你冤枉他了。’ 他在沙发坐下,表情有些不以为然,更不喜欢她为季圣理说话,认真地看她。‘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 她一怔。‘谢谢你的关心,冠威,不过这跟你没有关系。’ ‘小俐,你别觉得我多事,那个人不可靠。’ ‘你又不了解他。’ ‘我不用了解。我问你,他贵庚?’ ‘他……’ ‘应该没多大吧!’温冠威淡淡地笑。以他对杨俐的个性与境况的了解,她会再有交往的对象已经令他意外,更吃惊的是季圣理——看起来如此年轻。‘二十三、二十四,还是二十五?你不要骗我,他比你小吧。’ ‘二十四。’她实答。 他摇摇头。‘差了五岁。天哪,你怎么这么有勇气?他根本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浑小子!’ ‘他不是!’ ‘除非是公子哥儿,二十四岁能做什么大事业?’ ‘他是没做什么大事业,但他有正当职业,圣理是建筑师。’ ‘建筑师?哼,二十四岁的建筑师。’温冠威口气轻蔑。 ‘你在二十四岁时也已经是颇有名气的演奏家了,不是吗?’为什么要用年龄评断成就,杨俐不懂,何况这也不是重点。 ‘好吧,别的不提。他那么年轻,能当恩恩的父亲吗?再者如你所言,他有好的职业,长相又不差,理当有很多对像可选才对,为什么要和比他年长又带着个孩子的女人在一起?小俐,你要当心。’ 说来说去,温冠威就是绕着年纪的隔阂打转,而这正是杨俐的致命伤。 她原以为他会给她祝福的,就像当年她潇洒成全他的风度,但是他没有。温冠威对季圣理的存在相当有意见。 ‘我不想起争执,冠威,我的事你让我自己处理好吗?’ ‘我是为你好,你一直都太单纯。’看她似乎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他强调地说。 ‘我明白,谢谢你。’但她不想再讨论下去。‘别谈这些了,告诉我你怎会突然回台湾,预定待多久?’ 温冠威推推眼镜。‘我不回美国了。’ ‘不回去?’ ‘我打算返台定居。’ ‘但你的事业都在那里。’他的家人也早都跟着移民了,他一个人回来做什么。 ‘我会移转过来,巡回表演、课任的教职,不会影响太多。’ 这些话三年前的他是不可能说的,台湾贫狭的音乐环境与美国相比,绝对无法满足他旺盛的事业野心。 ‘这没有道理。是不是出了问题?’ 温冠威沉默,用温柔的眼神看她。‘我只是想家而已。’ 他的话……有别的含意。‘你就一个人回来?’ ‘嗯。’ ‘那吕小姐呢?’ ‘我跟她——分手了。’ 什么!‘你离婚了?’ ‘……。’ ‘冠威,你——’ ‘我们实在处不来,分开也是她提出的,这样也好,美国……我已经倦怠了。我想回来,小俐。’ 杨俐不语。他和她的婚姻维持三年,然后他说厌倦了,所以投向别人。经过三年,他竟又说出同样的话。 ‘你如何决定不需要我的同意,冠威,我一直都只有祝福。’ ‘我明白。我正在休假,会在台南待一阵子,还可以……来看你吗?’ 她回他友善的笑。‘当然,恩恩会很高兴。’ 温冠威的面容掠过一丝失望,对她的回答。‘这是我下榻的饭店房号和电话。’ 杨俐接过。 ‘小俐,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他突然说。 她握著名片,温淡地看他。‘祝你有个好假期。’ 就这样了,她的眼睛不再有热情。 是因为有了新伴侣? ‘爸爸,你真的会常常来看我吗?好棒喔!’恩恩陪他到门口,黏着裤脚问。 温冠威蹲,按他的肩膀。‘恩恩,你有几个爸爸?’ ‘一个啊。’ ‘是我还是季叔叔?’ ‘当然是你。’叔叔就叔叔,爸爸就爸爸,他不会搞混。 ‘那你喜不喜欢爸爸?’ ‘喜欢!’ ‘爸爸搬回来和你们住好不好?’ ‘咦?好啊。’ 他满意地笑了,压低声音对恩恩说道:‘那你要帮爸爸,别让妈妈被季叔叔给抢走了。’???‘所以咧?’李圣理双手抱胸。 ‘一切都是误会。’ ‘我好委屈!’ ‘误会嘛。’她捏捏他脸颊。‘你在气头上,看到那种画面谁都以为你想打人。’ ‘我没有!’他扬手否认。‘还好啦,那只皮卡丘还满可爱的。’ 杨俐正色。‘恩恩太顽皮了。’ 皮的人是季圣理,狗头军师不对自己出的馊主意负责,还笑人家,当然惨遭报应了。 他后来想想真有点愧疚。‘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我罚他两个星期不能画画。’杨俐非常严肃。 这么惨?那他罪过大了,恩恩会恨他的。‘其实是我先惹的祸,图已经修好了,你别罚他。’ ‘不行。’ ‘这位赏罚分明的妈妈,现在是我在求情,拜托给个面子好吗?’ ‘圣理,你这样会妨碍我对恩恩的教育。’ ‘可是你这样会影响我和他的感情。’ ‘他记取教训,以后就不会再调皮了。’ ‘特赦一次行不行?’ 她想了一想。‘不行。’ 他知道她也有固执的时候了。虽然这种严正的教育态度是正确的,但恩恩要是讨厌他,那他麻烦可大了。 ‘真的不行?’他欺近,出其不意亲了她一下。 ‘圣理?!’杨俐捂住面颊。 ‘贿赂你。’ ‘狡猾!’ ‘不接受?’ ‘当然不行。’若是接受她还有为人母的资格吗?他就爱出怪招。 他眯眼,揽住她的腰,很快突袭杨俐的嘴唇。‘这样行不行?’ ‘你别闹我!’ ‘那这样呢?或是这样?’他更得寸进尺,往她颈间探去,四处游移。 ‘不……行。’她愈喊愈没力。 轻轻浅浅的吻,有清清爽爽的薄荷香。他自嘴唇吻到颈间,又从颈间吻回嘴唇,舒服的拥抱甜蜜的吻,一次两次三次,由淡入深,勾出她的回应。 她好喜欢季圣理的味道。 揽在纤腰上的手伸到背后,拢成圈圈,圈住两人的相贴,围住爱情的滋味。 他离不开她了。离不开她松软的秀发,柔滑的细肤,迷人的唇瓣,如此深深、深深吸引他。一室无声,只有两颗热情的心澎湃跳动,缱绻相依,醉恋不已……季圣理忽然仰起头,面色潮红。 杨俐张开眼睛喘着气,脸上更羞,因为刚刚那一瞬间,气氛烧乱走了样,他脸红的原因——他们都有感觉。 差一点点,理智就被剥裂了。 ‘恩……恩恩呢?’他尴尬地笑问,同时想起从一进门就没见到小朋友的影子。 她的呼吸尚未顺过来,一时答不出话,他倾过来又啄她一下,帮她扶正身子,这才拉开安全距离。 杨俐连忙梳平被掠乱的发丝,两人相视一眼,有默契地以笑化之。 ‘冠威带他出去了。’ 季圣理的笑容消失。‘温冠威?’ ‘他们父子很久不见,他带恩恩去动物园。’ 戒色自季圣理眼中升起。不是他不近人情,而是那温冠威感觉太威胁,尤其看他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挑战性,敌意横生的态度,让季圣理觉得他的出现很不单纯。 ‘他还没走?’ ‘他正在休假中。不过有回国发展的打算,应该会留在台湾好一阵子。’杨俐看他。 ‘怎么了,你不高兴?’ ‘我不喜欢他。’他坦白而言。 ‘圣理,他是恩恩的爸爸。’ ‘我知道,我不该介意的,只是我——’他叹口气,摊摊手。‘说实话吧,我心里不安,怕你被抢走。’ ‘什么?’ ‘我有这种恐惧是正常的。’ ‘圣理!’杨俐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我跟冠威已经离婚了,他也再婚……虽然现在又离婚了,不过绝绝对对不可能的,你根本是穷操心。’ ‘他也这么想吗?’他不认为。 ‘我和他现在是朋友,离了婚还是可以维持友谊吧,你吃醋的模样好像小孩子。’ ‘你在骂我幼稚?’ ‘讨厌,你嫌我比你老了。’ ‘才没有!’ ‘你明知道我很在乎的。’ ‘我才不在乎!’他说完,与杨俐对望,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们的心似乎都不够踏实。’ 她依住他肩头。‘我喜欢你,圣理。我不想否认过去的感情,因为那确实是我的经历,但也真的已经过去了。我有恩恩的监护权,但是不能剥夺冠威爱他的权利,他们毕竟是亲父子,你……能了解吗?’她仰首,询问地看他。 季圣理沉默了会儿,点头。 ‘除此之外,我和冠威没有其他牵系了。如果你吃醋,那很莫名其妙,然后我们会吵架,我嘴笨又吵不赢,就会很委屈,我不喜欢这样。’ ‘我在胡思乱想?’ ‘对。’ ‘对不起,我反省。’ ‘好。’她释怀地笑。 她光明坦荡的样子真令人对自己的小心眼感到羞愧。 ‘温先生——我会与他和平相处。’季圣理虽然这么说,心里的迷疑仍难削减,这是男人的直觉,一种属地被侵的警讯。 温冠威真的没有企图吗? 第七章 超奇怪的画面。 因为恩恩说希望和爸爸妈妈一起共进豪华晚餐,为了宝贝儿子的心愿,温冠威跟杨俐都必须出席,而有杨俐就少不了季圣理,于是形成现在四人聚坐的场景。从阖家团圆的角度来看,怎么都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为什么他要在这里?或者,这家伙怎不识相点滚呢?季圣理和温冠威同时认为这顿饭有对方存在是很杀风景的事。 ‘季先生,上次的误会很抱歉,是我失礼了。’温冠威落落大方,展现音乐家的修养。 季圣理可没忽略他带刺的目光,客套地牵扬嘴角。‘哪里。’ ‘请你体谅我做父亲的心情,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 ‘是吗?那太好了。没做过父亲的人是不懂得当父亲的,我还担心以你的年纪要体会我的感受可能有些困难,看样子你思想比较早熟。’ 季圣理放下酒杯。除非他是傻瓜才会听不出言下之意,受不了,都这年头了,思想古板的人种还是很多,又一个拿他年纪作文章的人,想拉开他和杨俐的距离。肤浅!会作这种逻辑思考的通常都是四肢发达的典范或者私心作祟——温冠威八成是后者。 ‘你说的很对。智慧是与智商成正比,和年龄的增长倒不一定有关系。’他笑笑。 ‘我是比较早熟。’ 温冠威的眸光变暗,冷望着他,淡淡一笑。‘听小俐说你是位建筑师。’ ‘是的。’ ‘真是青年才俊,我在世界各地也认识不少建筑界的朋友,看过许多顶尖的设计,也算薄有研究,希望有机会能欣赏你的杰作。’ ‘你客气了。’ ‘但愿不会失望才好。’ 心里就算再不爽,季圣理还是非常高杆地保持脸上笑容。‘彼此彼此,我一定也会拜聆温先生“世界级”的演出。’‘音乐就不是每个人都能懂了。’ ‘关键主要在于演奏者的技巧。’ 听不见对话内容的人一定以为正在进行愉快的交谈。两人都非常有礼地微笑,话中的暗刺却一根也不少,较劲意味浓厚。 温冠威有企图,他现在十分确定。 这个季圣理很不容易应付。 最尴尬的人莫过杨俐了,这种对立的场面正是她最害怕见到的,季圣理容易吃醋,温冠威担心儿子叫别人爸爸,两个男人都不可能喜欢对方。 她觉得自己好像夹心饼干。 ‘有没有人要冰淇淋?’她决定缓和一下气氛。 ‘我要!’恩恩举手。 ‘我也要。’季圣理道,很捧场。‘鲜纯草莓加香槟葡萄加瑞士巧克力口味。’ ‘那就要三份。’ ‘两份。’温冠威向服务生更正,转过来佯怒地对杨俐皱眉,又宠爱地微笑。‘你体质属寒,现在又是冬天,吃什么冰淇淋?不可以。’ 杨俐妥协地收手,像听话的孩子。‘我忘了,那我的不用了。’ ‘你不能吃冰?’ ‘季先生不知道?!’温冠威‘非常’惊讶的样子。‘小俐身体上要注意的地方还有很多呢,比方吃虾子会过敏,喝气泡饮料容易胃酸,搭飞机一定要带晕机药,还有不敢坐摩托车等等,这些都是她的弱点。’他洋洋洒洒列了一串。 季圣理是真的都不知道。她不敢坐摩托车?那他上回不把她给吓坏了! ‘偏偏她又迷糊,以前都得要我提醒,这是身为丈夫的重要工作。’温冠威继续说着:‘可能你们认识不久吧,所以这些事没告诉你。’ 这家伙故意的吗?一副炫耀的语气。季圣理不管他,拉着杨俐。 ‘我会好好记住的。’ ‘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会注意。’她又不是小孩子。单身这三年不都过来了吗?何况当年温冠威总是在国外跑,哪真有什么时间照顾她。 ‘你的身体也是我的责任,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幸福。’季圣理好自然就说出这么肉麻的情话。 ‘你……’杨俐红了脸,忍不住窝心地笑了。 看在一旁的温冠威眼里着实很不是滋味,原来她就是这样子给人迷惑的! 四周悠缓的音乐此时结束,小提琴有力的弦音响起,轻扬的旋律继而飘转,回荡人心。 温冠威精神一振,惊喜地看着杨俐。‘小俐!’ ‘这曲子——’ ‘你还记得吗?’ 吧嘛,发生什么事了?季圣理左右看看,不知道又有何状况。 ‘这是佛俐兹。克莱斯勒的小品“爱之喜”。’看他的音痴样,温冠威索性解释,带着缅怀幸福的表情。‘我和小俐相识的第一首曲子。’正是当年他在演奏会上的开幕曲,也揭开他和杨俐的爱情。 ‘妈,那儿有人在跳舞耶!’恩恩兴奋地指着中央舞池。 温冠威露出期待。‘季先生,不好意思,我的“前妻”借一下好吗?’ ‘做什么?’ ‘我想请她跳舞。’ ‘跳舞?不要,我不想。’杨俐一听马上摇手。 ‘有什么关系呢?出来吃饭放轻松点,我们以前不也常这样。恩恩,妈妈跳舞的样子很美喔。’ ‘真的吗?’ ‘想不想看?’ ‘想!我想看妈妈跟爸爸一起跳。’恩恩很难得有如此渴求的眼神,摇着杨俐。 ‘妈妈去嘛。’ ‘这……’她迟疑地望向季圣理。如果要跳舞,她想跟圣理跳。 这是她和温冠威的定情曲,意义非凡,他心里不酸才怪。 ‘好呀,饭后运动有何不可,我也想看。’偏偏季圣理表现出来的和心思完全不一样,大方得很。 原因很简单,并非他风度太好,而是他不但是乐痴,更是个舞痴! 何况恩恩都开口了,季圣理怎么好扫兴,破坏已经不很和谐的气氛,只好忍痛将她割让几分钟了。 ‘小俐。’ 杨俐于是伸出手,让温冠威握住。相偕步入舞池,他们的形影相称,舞步有着久远的默契,果然如温冠威所言——相当地优美。 要说季圣理不吃味是骗人的,他眼光紧紧随着他们移动,在乎得半死。 必须承认,他怕温冠威。 他占有太多优势了!在他出现之前,季圣理如沐春风,正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得意的男人,情路丝毫不见阻碍。但是温冠威一现身他就莫名其妙硬生生地给比了下去,认识杨俐没有他久,了解杨俐没有他多,尤其他们做过三年夫妻,共有一个儿子……环境完全有利于他,加上季圣理看穿了温冠威此番回国的意图——他要妻儿重回身边。 杨俐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有好强的危机感! 许是感受到他的不安,恩恩圆圆的眼睛瞅着他看。季圣理手肘勾成圈圈,绕住他肩膀。 ‘恩恩,你今天都没和我说话,还生叔叔的气?’ ‘没有。’ ‘那你干嘛不理我?’ 恩恩从自己杯中挖一匙吃剩的冰淇淋,放到季圣理的杯子里。‘分你。’ 用这个和好?有点恶心,不过他还是很感动。‘谢谢。’ ‘不客气。’恩恩示意他将注意力拉回舞池中,分享美丽的画面。‘叔叔,爸爸和妈妈是不是跳得很好看?’ ‘……嗯。’这是季圣理最不想承认的。 ‘童话故事的王子跟公主一定也是这样。’恩恩稚女敕的脸上写着幸福,一种期盼已久的满足,小脸忽然一整。‘如果爸爸回来就好了。’ 季圣理怔愣,低头看他。 ‘那么爸爸和妈妈我就两个都有了,别人不会再笑我。’ ‘恩恩想要爸爸?’ ‘当然想啊。’ 他再人小表大,也只是个六岁小孩,当然也渴望有小孩最需要的一个完整的家庭。 季圣理端凝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恩恩……是故意配合温冠威的? ‘你希望爸爸和妈妈在一起?’ 恩恩用力点头。 ‘叔叔……也可以当恩恩的爸爸。’ 他仰起小脸,和季圣理认真的眼睛对望,心中的天秤摆上两个人——‘不要。’???‘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和你跳舞还得先征求别的男人同意。’温冠威搂着杨俐,无奈地笑道。 ‘时间总是会带来变化的。’杨俐说。‘我们的人生都不一样了。’ ‘在我眼中你没有变,一直都是我认识的小俐。’ ‘冠威——’ ‘我知道。’他看她的表情就明白她想说什么了。‘我让你为难了是吗?我不是故意的,小俐。你也知道我们在一起能聊的就是过去共有的回忆,那些对我而言是很难忘的,我一直珍惜,今天的聚会我觉得很开心,不知不觉就重提往事,不是存心害你困扰的。’ ‘你明知道这些“回忆”圣理都无法加入。’ ‘如果季先生有任何不悦,我很抱歉。’他语态诚恳,不过这并不能够解释他和季圣理话锋的对仗。 ‘你不喜欢他,对不对?’杨俐坦白地问。 废话! ‘可能是危机意识作祟吧,我有点不安,怕在恩恩心中的地位会动摇,被人取代,所以言语上难免不客气了些,我对他没有成见。’ ‘你的地位不会被动摇的,你永远都是恩恩的父亲。’ 温冠威颇为感激地点头。‘听到这句话真好,谢谢你,小俐。我会调整的,不会再有方才的失言。’ 他求好的温和姿态让杨俐放心了许多。她最需要的就是他们双方善意且理性地尊重彼此的存在,温冠威现在就很有风度地表达这分意志,她相信季圣理也不会有问题。 ‘冠威,我也要说谢谢你。’ 他微笑。‘为什么?’ ‘虽然夫妻的缘分尽了,但是我们还能拥有友情,这很可贵。’ 他一静,心中愧感。‘小俐,是我对不起你,我——’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是我们缘分浅薄,我没有怪过你。何况你留下了恩恩,他是最棒的礼物。’ ‘我希望你幸福。’ ‘我会的,谢谢你的祝福。’ 祝福?他是……温冠威唇一凛,看着曾经是他所有的妻,如今只能作朋友的女子,他晚了一步回来,现在拥有她的——是别的男人的胸怀。 就只差一步……他默默揣着心思,扬起了嘴角,尽量让笑容看起来真心自然。‘是呀,祝你幸福。’ 舞曲已尽,短暂的旋律如他们短暂的婚姻,有过交集,也已结束。 杨俐转身走回座位,她的笑脸对着季圣理,只是距离有点远,他没有回应,她也看不见他黯然的神情。???晚上恩恩就到温冠威那儿去了,他答应为儿子拉一首卡通歌。 季圣理搭杨俐的便车回家。难得没有恩恩卡在中间作梗,他却反常地不把握良机,一路沉默,气氛煞是郁闷。 ‘圣理,你是不是不开心?’杨俐问。 ‘没有。’ ‘可是你从上车到现在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 他支着下巴。‘我在想,自己有多少胜算。’ ‘胜算?’ ‘对呀。’败数这么多,不想办法扳回怎么行,连恩恩都表明立场了——站在他亲爹那边,季圣理只能自力救济。‘我太喜欢你了,把你让出去我会很痛苦的。’ ‘让给谁?没有人要抢我。’ ‘当然有。’ ‘你说冠威?圣理,你还在烦恼?’ ‘他曾是你丈夫,你会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都这么明显了。 ‘你太敏感了。’这却是杨俐的回答。 ‘我没有喔。’ 她可以理解他的不安情绪,心里也有一丝被珍视的甜蜜,不过他的怀疑着实有点无理。‘圣理,如果冠威还想要我,当年我们不会离婚。’ ‘人的想法会改变。’ 她叹息。‘你知道我不能拒绝他的接触,恩恩需要爸爸。’ 他知道,他也明白,这个身份是他永远也无法替代的!血亲——是世上最牢紧的牵系,不可能断,也不可能换。 就因为这样他才处境堪虞。 ‘我看到你们跳舞的样子了。’ ‘跳舞?是你鼓励的。’ ‘我可没鼓励他把手搂在你的腰上。’ ‘跳舞本来就会这样。’ ‘我也没有鼓励他搂得那么紧。’ ‘你果然在吃醋!’ ‘因为我是正常的男人!’ 杨俐一静。‘我不要和你吵架。’ ‘很好,反正我家也到了。’ 她停车,两人留在位置上,不动也不语。 季圣理真不喜欢这样,愈小心翼翼反而愈容易失去,他方寸渐乱。 ‘吵架也是一种沟通方法。’ ‘圣理。’她希望可以做些什么,只要让他安心。‘你是不是有话问我?’ 他专注地看她,半晌,轻轻开口:‘我想知道你的心里,还有没有他?’???杨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回答过了。 季圣理几乎是一开口就马上后悔,他觉得自己很混蛋。问这种问题不仅表示对她没有信心,也失去了对自己的自信。 他愈来愈不对劲了,莫非真是缺乏考验? ‘小季,你中午空出来的便当我就接收了。’小成推了椅子滑过来。 ‘我的便当为什么会空出来?’ 他指指玻璃门边,颇为艳羡的表情,又滑回去。 ‘圣理。’ 杨俐!他对小成比了个ok的手势。 ‘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来找你。’杨俐一身素白,搭着酒红色的毛料外套,外套上是他送的果冻别针。 季圣理瞪着那颗小巧可爱的粉红心,牵起她的手,带她到附近的公园去。 他的手心很暖,力道很牢,杨俐跟在他身后,终于问:‘你失踪好几天了,为什么?’那晚之后他就没再现身,害她担心出了什么事。 季圣理停下来。‘我心虚。’ ‘干嘛心虚?’ 他转身。‘你没生气?’ ‘没有。’ 这就是杨俐,她有最柔软的好脾气,所以他更觉得惭愧。‘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看他一眼,沉默下来。 丙然伤到她了。 ‘我要去巡一处工地,陪我好吗?’他问。 ‘好。’ 这件案子是一处住宅社区,刚好中午了,工人们都去休息用餐,监工也不在,一片空荡荡。 ‘圣理,没有人。’ ‘没关系。’他计量了梁柱的高度与隔距,拉着她往里走。‘上去看看,小心!’ 地上散实着许多装饰的瓦片和磁砖,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杨俐差点踩到一只玻璃瓶。 ‘施工中,请多包涵。’ 她笑笑,却见季圣理弯下了身。 ‘上来。’ ‘圣理!’ ‘上来嘛,我还没有背过你呢。’他自顾自将她揽到肩背上,就这样勤奋地爬上楼梯。 ‘放我下来,好丢脸喔!’杨俐低喊。 ‘才不会。’ 怎么不会,让旁人看到一定会被笑的,她还怎么做人。不过……他的背靠起来真的好舒服,很宽、很平。拗不过他的坚持了,杨俐慢慢搂住他颈子,把脸贴在厚软的羊毛背心上,隐约听着季圣理平稳的心跳。 幸福的触感,层层酝酿。 ‘我很重?’ ‘有一点。’ 一般男人敢说这种话大概都会得到一记爆栗作报答,而杨俐只是轻笑。‘你真诚实。’ ‘真的只有一点点。’他又走了两步,停住。 ‘这个窗户好特别。’她注意到,是八角形的。有棱有角的形状并不突兀,反而与空间形成一种奇异的协调。 ‘玻璃更特别,是新进材质,利用折射的原理可以强化及减弱不同时间的光线,使室内亮度均匀。’季圣理一边讲解一边走到窗前,玻璃窗上不甚清晰地映着两人极为亲密的身影。‘抱歉。’他突然说。 ‘嗯?’ ‘我不应该问那种话的。我很不安,真的很不安。’爱情醉人也恼人,他不曾这样患得患失地。‘温冠威的存在——令我紧张。’ ‘圣理。’她抱紧他。‘你怕我不要你?’ ‘很怕。’他坦白。‘我不是自卑,也不是多疑,只是他与你相识在前、相恋在前,我有一种落人一步的遗憾,我讨厌他知道的你比我还多,讨厌你和他共有的回忆比我还浓,我很介意,我不甘心——’ 杨俐的食指伸到面前,点住他的嘴唇。 季圣理停住话,一会儿后。‘我嫉妒,所以才会那么说,对不起。’ 原来他是如此恐慌,因为太在乎她。 他却不懂呀,女人的心,一次只为一人悸动。 她将脸贴住他的面颊。‘我的心里,现在只有你。’ 他微微侧首和她目光相对,看到美丽的眼中漾满了回应他的深情。 ‘你安心了吗?’她牢牢勾着他脖子。 季圣理笑了,玻璃窗前映着他们相吻的甜蜜镜头。 第八章 ‘百货公司?’ ‘对呀,我们要去看童玩展,妈妈也一起来!’ ‘这……’ 温冠威兴奋地看她,带着期待。‘好不好?我已经答应恩恩了,你也一块陪他吧。’ 杨俐看看他,又看恩恩。 ‘妈妈来嘛。’恩恩摇她,一脸教人不忍拒绝的渴盼。 温冠威看她犹豫的样子。‘是不是担心季先生,他会不高兴?没关系,那就不勉强了。’话是这么说,表情却很扫兴。 ‘妈妈!’ 只是陪恩恩看展览,温冠威同行也无不妥,她相信这种芝麻小事季圣理不会计较的。 何况上回他也坦言告解了,不会再无端吃味,杨俐抱起儿子。‘好啊,妈妈也陪恩恩去。’ ‘好耶!’ 温冠威笑了,朝恩恩眨眨眼。 三人一同步出了家门口,刚离开不久,巷子口的角落内也走出一双红色鞋子,和一对带着怨意的眼睛,瞪视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 季圣理翻翻白眼,既不耐又无奈地。‘为什么我得陪你逛百货?’ ‘陪我一下会死吗?’ ‘是不会,但是我非常地不情愿。’ 马志□瞪他一眼,还是不肯放人。 ‘好啦,这么需要我一定有原因吧,到底要我陪你买什么?’季圣理只想早早摆月兑她的纠缠,他还有要事要办咧。‘陪我上七楼,男人的品味你比我了解。’马志□抓着他手臂,半强迫地勾住。 七楼是绅士馆。‘你买男人的东西作什么?’ ‘送人呀。’她甜甜地笑说。 ‘志□,你有男朋友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些精神。‘恭喜恭喜!’ 她的笑容拉了下来。‘我交男朋友你这么高兴?’ ‘你不希望我给你祝福吗?你这年纪是该好好谈恋爱了。’ 木头木头木头!她扁着嘴,既呕又气。‘我爸过生日,孝敬他的啦。’ ‘老板?那你可得买份大寿礼,看他一高兴会不会比较有人性。’ ‘季圣理!’ 他连忙摆摆手,顺便不着痕迹分开她的黏触。‘开玩笑,开玩笑。’ 马志□自己却忍不住偷笑了。‘其实我也很同情你们的,他确实不是很善良的老板。’ ‘是个善良的父亲就够了。到了!’他先往前走。‘麻烦你速度快点,我赶时间。’ ‘今天假日,你又没事。’ ‘谁说的,我很忙。’ 忙约会,对吧!她跟到他身边,很是气闷。马志□怎么可能要季圣理陪她选蚌礼物就会满足,这是她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她后面还计划了许多节目,没料到的是他这么敷衍的态度,一副对她摆月兑不及似的,怎不教她懊恼? ‘我不管,你得都陪我看完。’ ‘大小姐!’ ‘花点时间你也这么委屈,别人想还轮不到呢,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她不满地埋怨,硬要赖着他。 季圣理不跟她拌嘴,反正已经被拉出来了,只好耐着性子陪马志□。见他似乎妥协,她也就开心地占据他的时间。 不过是个离过婚的老女人,论外貌论条件她相信自己都不输对方,马志□打定了主意要竞争,绝不退让。 恐怕今天要浪费掉了,季圣理百无聊赖地,直到被一抹熟悉的声音吸引。 ‘你帮我决定好吗?’ ‘那——黄色好了,比较有朝气,深色的花纹也不失稳重。’ ‘是呀是呀,先生,您太太的眼光真好!’销售小姐嘴巴很甜地奉承。 ‘那就要这条。’ 季圣理循声走近,看见的是杨俐为温冠威选焙领带衬衫的亲匿画面! ‘黄领带应该配暗色系的衬衫吧。’ ‘这件?’ 她看了一眼,拿起旁边的。‘我觉得这件比较好。’ ‘小季!’马志□过来拉他。‘怎么了?’ 杨俐倏地转身,居然看到季圣理就站在眼前!‘圣理——’ 他眼睛望着她,又调向温冠威,对方平静的脸上是胜利炫耀的浅笑,心里有股火——难堪地往上烧。 ‘你毕竟为他流过眼泪。’???季圣理误会了! 因为温冠威突然说他最近应邀参加一场讲座,但行李箱内却没有合宜的衣着,临时向杨俐求救,所以她才陪他去选的。可是从季圣理的神情看来显然并不认为这么单纯。 你毕竟为他流过眼泪……他一定在意她没有否认销售员的话,但那种状况下解释反而尴尬呀,偏偏他话说完了转身就走,杨俐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 ‘小俐。’ ‘恩恩呢?’ ‘睡了。’ 她点点头,安心地起身。 ‘你要去哪?这么晚了。’温冠威问。 ‘去找圣理,他误会了,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别去!’ 杨俐的手被拉住,才一回头,温冠威按住肩膀迅速亲吻了她。 ‘冠威!’ ‘别去,留在我身边。’他深情地说,将她拥入怀中。 ‘放开我!’她吃惊,想要挣月兑。 ‘你别去找他了,那个男人不适合你,幼稚又肤浅,相信我,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他不让她走。‘你适合成熟的男人,我们重新开始。’ 这不是她认识的温冠威。‘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以为你愿意祝福我。’ ‘我是白痴才会祝福,把你拱手让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我是为了你,小俐。’ 她错愕。‘为了我?’ ‘过去是我的错,伤害了你,原谅我。’ 杨俐不想听,她和他,在爱情的线上早就没有交集。‘我们做不成夫妻的,只适合当朋友。’她十分确定,因为她用三年的时间去懂。 ‘男女之间没有朋友,我不相信你不再爱我。’ 季圣理并没有过于敏感,他的不安都是合理的,温冠威确实想再回头,当然造成他的威胁了。反而她还傻愣愣地要他别想那么多,她觉得自己好迟钝! ‘所以你是故意的?’对季圣理的种种挑衅。 ‘他没有和我竞争的资格。’对温冠威来说,他只是要回原就属于他的。 ‘我是不爱你了,冠威。’ 他脸色一错,拒绝信服。‘你说谎。’ ‘我不爱你,就像三年前你无法爱我一样。’ ‘我爱你,我还是和从前一样爱你的!’ 杨俐摇头。 ‘小俐,我们重头来过。’他真心地说。 ‘不可能。’ ‘小俐——’ ‘我做不到!’她推开他,跑了出去。 温冠威追到巷口,来不及拦住她坐上计程车。 ‘杨俐,你回来!’他懊恼地吼。 她想见圣理,好想好想见他!要和他说抱歉,要向他澄清,他现在一定很生气,她要他相信她。 车子到了季圣理的公寓,杨俐走进去,急切地按着门铃。然而就像故意和她作对般,好半晌,屋门才缓缓开启。 ‘圣理——’她的声音骤地打停。 ‘是你。’ 开门的竟是陌生人,这个女孩是谁?杨俐错愣地看她。‘我……找圣理,请问他在吗?’ ‘他不在。’马志□倚着门,懒洋洋地答道。这不正是今天在百货公司的那个女人,把季圣理给气跑了,她就是杨俐!季圣理就是为了她失魂落魄。 居然追到家里来了,看样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嘛。 ‘他去哪里?’ ‘你问我?哼。’马志□见到她当然没有好脸色了。 这女孩似乎认识自己,但杨俐的印象中却拼不出眼前这张脸孔,她不明白对方带刺的口气所为何来。‘我在这儿等他好了。’她退到一旁。虽然心底仍有疑惑,季圣理的屋子为什么会有女人? ‘好呀!’马志□傲慢地睨她一眼,扬手就把门甩上。但没一会儿,她忽然又打开,态度也莫名其妙和气了许多。‘有事是不是?请进来坐吧。’ ‘这……’ ‘不用客气。’她拉杨俐进屋。‘他没交代回来的时间,你在外头不知道得站多久,那怎么行。’ 这是杨俐第一次进季圣理的家,竟然是在这么奇怪的状况。 ‘请坐。’马志□招呼,俨然是女主人的态度。‘不好意思,我正在忙,所以开门的动作慢了点。’她把抹布丢进水桶,提到一边。 这女生在替季圣理打扫房子,她……层层浓雾罩上了杨俐,她心神开始不宁。 圣理——也是用这样的心情看她和冠威? ‘他啊,本来就不是很容易找的人,也不晓得看不见的时候都在搞什么鬼。’马志□自顾自地说,瞄瞄杨俐。‘要是今天等不到他,你也别意外。’ ‘他没有交代去处吗?’老实讲,她一度还担心他想不开。 ‘谁知道!八成又泡在哪个美眉那边寻求慰藉了。’ 什么?杨俐愣了一下,却见马志□发笑。 ‘没有啦,我乱讲的。’她走过来,坐到杨俐对面。‘这房子不错吧!’ 屋内的空间并不大,但格局设计简单,所以不会有狭窄的感觉,整体是以米、灰二色为主,加上花樟木的建材,十分素净利落。不过杨俐总觉得不太像季圣理的风格,有太多颜色鲜艳的摆饰了。 ‘这个呀!’马志□顺着杨俐的视线落在一对造型姿势都很诡异的琉璃偶人上,兴奋地介绍。‘是我特别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大师的杰作哟,全世界就只有这么一对,很棒的。’她对自己的品味很有信心。 ‘喔。’ 那对偶人没有脸孔,像和稀泥一般扭绞成一团。浓艳的绿与橘被揉掉了界线和距离,无法分清。 ‘相知相许的恋人,至死也不分开。’马志□说,淡淡的语调里有几分犀利的冷意。 杨俐将目光移回,看她,马志□又恢复了笑脸。 ‘这些布置花了我不少心血呢,可是圣理老是说太前卫了,不喜欢,不过嫌归嫌,还是随我的意思就是了。’她故意对杨俐说,提到季圣理时声音更是掺着甜蜜。 ‘这些都是你的布置?’ ‘当然喽。’她打量杨俐迷乱又受刺激的表情,很有作恶的快意。‘圣理的家,也是我的家。’ ‘你是谁?’杨俐终于问,这女孩从头到尾都在暗示着她什么。 ‘你不知道?’她轻浅地冷笑。‘我对你可是一清二楚咧,杨小姐。’ ‘你认识我?’ ‘你们最近走得、很近。不是吗,圣理都一五一十跟我报告了。’ 报告,这是属于义务性的字眼。她和圣理的事为什么要对她报告?‘我不认识你,你到底——’ ‘马志□。’她眼神一沉。‘他的同居人,如果没有意外,就是他未来的老婆。’ 杨俐怔住,她不相信耳朵听到的。‘不可能!’ ‘不信?我就知道会这样。’马志□起身,靠到她面前,手又着腰弯,很可笑的口气。‘你不会真以为他要娶你吧?大姐。’ ‘我……’ ‘别傻了啦,比较一下彼此的背景,相配吗?你有个孩子耶,圣理才二十四岁,前途大有可为,他还准备出国深造的呢!你想怎么,带着孩子拖累他,还是把他留在身边埋没才华?不要开玩笑了。’ 杨俐咬着嘴唇,被马志□的话说得不堪。‘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的事我不管,不过圣理的事情就跟我有关了,我不能让别人妨碍他。’马志□ 以占有者的姿态与杨俐对立。 不可能的,季圣理不会有别的女友,还和对方同居,她绝对不信! 杨俐心中这么告诉自己,却无法解释眼前的证据。 ‘如果我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我不是,为什么屋内都是我的东西?如果我不是,为什么会知道你?我跟圣理已经交往好几年了,拜托你,逢场作戏就够了,不要破坏我们。’ 她说的人,不是她的圣理。 ‘圣理是非常优秀的男人,有才华,够风趣,个性又好,几乎可以打一百分。可惜就是有一项缺点,也是他的老毛病了——爱跟客户纠缠不清。’ 她说的,都是真的? 马志□逮着良机,面带苦笑,继续残忍地道:‘男人真贱,不是吗?’???季圣理觉得自己快要想不开了! ‘小季,心情不好就喝点酒,别只阴着一张脸,把我们大伙儿的兴致也给扫光了,你是来参加聚会还是葬礼?’ 他接过小何递上的杯子,望着金黄的汁液,叹口气,又搁回去。失恋伤心酒伤身,还是省省吧。 ‘你突然跑来我家就是为了摆这张臭脸啊,我的酒很难喝吗?’ ‘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谁欺负你了?’ ‘八成失恋了。’常常失恋的小黎说。他一语中的!季圣理表情更加阴霾。 ‘失恋,那好惨的。不过怎么可能,你给志□甩啦?’ 他横小何一眼。‘关她什么事。’ ‘不关她的事?她不是跟你——’马志□每次在他们面前都一副季圣理的女友姿态,要是来事务所找不到他还会任性地端大小姐的架子,马琮泽也拿她没辙,弄得大家一肚子鸟气。 ‘不是她,我看过本尊,比志□可爱多了。’小成说,转头安慰季圣理:‘没关系,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嘛。’ ‘说的是,你节哀顺变。’ 牛头喜得生龙角,狗嘴何曾吐象牙?他被他们一人一句说的心情更差。回家算了,一个人也好过在这受人奚落。也许他太冲动了,也许根本不是他看到的那么回事,也许……也许杨俐会来找他。 他想听她的解释,才不会在想到当时的情景时一颗妒心几乎发狂,最好最好只是误会。季圣理愈想愈不妥,他跑到小何这儿,杨俐要怎么找他? ‘小季,你上哪?’ ‘回家。’他起身就走。 ‘我们酒还没喝完呢!’ ‘改天再续了。’ 他兴匆匆回到公寓,却没有人在等,空空的屋子,似乎比他出门时还要干净。 杨俐没有来。???‘我听说温冠威回来了,看儿子吗?’ ‘听他说是打算回国发展。’杨俐回答。 ‘他干嘛呀,好端端的回来发展,在美国撑不下去了?’ ‘不是。’ ‘哼!’尹芳能正是当年引介杨俐和温冠威认识的人,她一直觉得后悔。‘稀奇咧,我们的大才子会放着美国高水准的环境不待,跑回台湾这个小地方来,他的锦绣前程不要了?’不是神经按错就是另有目的,她太了解温冠威的个性了。‘我看不单纯,他是回来找你的?’ 杨俐不语,静静看了尹芳能一眼。 ‘果然!我就知道,后悔了,他想和你破镜重圆对不对?’尹芳能皱眉。‘你答应了?’ ‘没有。’ ‘千万不可以答应!’她坚决反对。‘别忘记你吃了多少苦、多少亏,背叛过的男人不值得我们女人再为他赌上青春。’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男人出轨了,温冠威偏犯了大忌。 ‘我都听到了,芳能。’温冠威的声音突然出现,加入她们之间。 ‘哟,好久不见。’尹芳能转身,大方地招呼。 ‘你在说我的坏话。’ ‘我说的有错吗?’她扬眉。 温冠威耸耸肩,一笑置之。‘你一点都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看女人的眼光随时都在进步呢。’她嘲讽。 ‘别挖苦我。’ ‘岂敢。’她手一摆。‘有何贵干?’ 他眼睛盯着杨俐。‘我有事想和小俐谈谈。’ ‘现在?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也尊重我这个老板。’ ‘拜托。’温冠威低头。 ‘免谈,有话下班再说。’ ‘下了班她不肯理我。’ ‘那你还不死心!’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就不信杨俐会找不到比温冠威更好的第二春。 ‘芳能。’温冠威微恼。‘看在过去的交情上,不要为难我。’ 尹芳能调向杨俐。‘你想听他说吗?’ ‘小俐!’ 杨俐无奈的眼睛望着温冠威,转身走向里面的展览走廊,他跨大步跟着。 尹芳能两手一摊,仰天长叹:‘我不管了!’ ‘你还来做什么?’ ‘小俐。’温冠威拉着她,无限浓情。‘别这样,别对我绝望。’ 她看他,缓缓抽回手。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是真心的!’ ‘冠威,你还是不懂,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我们可以。’ ‘就算重新再来也是重蹈覆辙,当年的问题仍是存在,最后我们一样会再走上分手的路,何必呢。’ ‘所以我回来了,我要留在这里,你和恩恩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不要再分离。你为什么就不肯试试?’ ‘因为我不想。’ 温冠威一凛。‘因为他?那个季圣理,你好无情,他哪点比我好!’ ‘不要提他。’她无力地说,表情很难受。 她那一天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不想再看马志□,不想再见季圣理了!他居然骗她……杨俐好气自己学不乖,才又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为什么不提?那个男人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我不甘心,我绝不把你让给他。’ 温冠威坚决地宣告。 ‘我不属于你。’ ‘你曾经是!’ ‘对,曾经!’ 他定定瞅视着她,双手按住她肩膀。‘我最近必须返美一趟,小俐,回去之前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回应,给我承诺。’‘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回到我身边!’他不肯死心。 杨俐摇摇头,还是摇摇头。 ‘我从来不知道,你可以这么狠心。’他松手,被伤了的表情。‘我不放弃,我会再来的。’ ‘冠威——’ ‘你别想甩开我!’ 他如风一般抽身刮去,脸上青白交错,却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尹芳能差点就给乱流扫到。 ‘他干嘛啊?又不是欠他的,凭什么他说变心就变心,说回头你就得接受,哪有这么不平等的爱情。’ 杨俐叹气。‘爱情会变质。有的可以深情到永远,有的却只有短短的保存期限,冠威对我是后者,而我对他——也已经如此。’她不是给他教训,是真的爱已远,情已逝了。 ‘喂,你不会心如止水了吧?千万不可,看看我跟我老公,我们会甜甜蜜蜜直到永远,还是要相信爱情。’没有爱的人生太无趣了。 ‘爱情是狗屁!’ 尹芳能和杨俐忽然被吓一跳,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妇人,冷冷不屑地爆出这一句。 ‘这位太太……’ 熬人年约四十开外,容貌相当美艳,不难想象年轻时的动人丰采,她身上是最新一季的chanel,髻型、首饰都是名家手笔,一派贵夫人的架势。而她显然也习惯用这架势压人,高傲地问:‘图腾艺廊,卖画吗?’ 她们两人相觑一眼,尹芳能开口。‘当然,请尽量参观,我为你介绍好吗?’ 斌妇人的眼睛却扫向杨俐,盯着她,审视许久。‘你来。’ 还有指定的,又一个怪人。 她虽然要杨俐作介绍,但又不像比较喜欢她的样子,一边随着她浏览,一边却像审核什么似地不断打量,神情睥睨,十分地不满意。 大费周章请征信社调查加上亲自前来鉴定的结果只有失望二字。 就是她,根本不怎么样! 虽然有张女圭女圭脸也掩盖不了比小理年长五岁的事实,而且只是在画廊工作身边又带了只拖油瓶,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他为她如痴如狂,放弃大好前程坚持不随她赴日发展? 她把杨俐上上下下瞧个精透,答案是没有,她儿子的眼光太差了。 ‘请问您有特别喜欢的风格吗?静物、风景或者抽像画。’杨俐亲切地问。 她冷淡地一一瞟过,口吻轻蔑。‘没有梵谷、莫内、安格尔?’ 这位太太走错地方了。‘我们只收放本土画家的作品。’ ‘你们这画廊真小。’ 再大的画廊也找不到梵谷、莫内、安格尔,那只有美术馆和苏富比拍卖会场才能得见,这话分明是故意寻酸。‘您姑且看看。’杨俐只好这么说。 她继续浏览,刻薄地嫌弃:‘没一幅有格局的作品,《安平夕日》、《春歌》、《鹭鸶堤》……这么平凡的题材怎么上得了台面,莫怪都是些名气微微的小画家,我看老板的经营手法很有问题。’ 幸好不是当着尹芳能的面说,不然她脸色不变才怪。 ‘艺术主要是思想及感官的呈现,上不上得了台面没关系,这些作品都是画家的心情,等的是有人欣赏,有人共鸣。’ 辈鸣?真是浮滥又恶心。‘好像很有骨气嘛,那还卖什么钱?让他们饿个几顿,看还会不会说什么心情,什么共鸣。’她最恨的就是用这种任性的借口不思上进,做人本就应该汲汲营营才有光明前程,这些艺术家只知道等,等死好了。 她……怎么好像来踢馆的? ‘画商也是商,在商就要言商,请你们老板换些更漂亮的画吧,这些是卖不出去的。’ ‘这些都是好画。’ ‘客人不喜欢就不是。’ 杨俐也不跟她辩,温和地说:‘我想还是有别人喜欢的。’ 这女人的脾气不错嘛,挑三拣四嫌东嫌西也不见一丝不耐烦或愠色,也好,她就吃她这颗软柿子,要她别再纠缠小理了。‘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看看好了,也许真会有我欣赏的画作。’她要杨俐继续介绍。 ‘就算没有,当作观赏一次画展也很好。’ ‘是呀。’她漫不经心地应着,端详杨俐姣好的面容,闲谈地开口:‘小姐,你挺漂亮的,结婚了没有?’ ‘我……结过。’ ‘你先生呢?做什么的?’她明知故问。 欧巴桑对别人的家庭生活一向非常好奇,这情况杨俐早就遇过,只是没想到这位贵气高雅的女士也有同样的兴趣。 ‘我已经离婚了。’她诚实回答。 ‘离婚?噢,那真遗憾。你还这么年轻,有没有新的对象?’ ‘我——’ ‘奉劝你,再婚的对象一定要找成熟稳重又可靠的才行,当然年纪要比你大,事业要有成,最好呢还是跟你一样离过婚,因为背景相符是婚姻长久的基本保证。’ ‘是吗?’ ‘我是过来人,你听我的不会错。’她语气加重。‘可别跟什么年轻俊俏的未婚青年搅和在一起,绝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话让她想起季圣理,杨俐脸色黯然。‘我有个儿子,这样就够了。’ 那你还黏着我儿子不放!优雅的美眸闪着鄙光。然而,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油然而生,她——不正是当年自己的翻版? 婚姻的经营失败了,共有的结晶却不会因此消失,孩子!他是一条生命,是相连的血脉、灵魂的延续。她们同样是失婚的女人,只是杨俐有子万事足,而她,她呢? 她视为累赘。 ‘你儿子一定很可爱,所以你这么爱他。’ 这样问好奇怪。‘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呀!’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亲生骨血?再丑的孩子都有妈妈疼的。 她倏然不语。 她们正巧走到一幅画前,鲜明的色彩吸引住她,那是一片花园景色,迎光盛绽的向日葵开了满园,怒放的花状像在日光浴下呈开满足的笑容,活络络的,勾动观者的视觉。 但她受动的并非花朵,是实于其中的人物,他们脸颊抵着脸颊,双手勾抱着彼此,眼角垂弯柔和亲密地微笑着——这是一对母子。 他们的笑容,看起来如此幸福。 ‘这幅画……怎么卖?’ 难得有吸引她的佳作了,可惜杨俐不能做这生意。‘非常抱歉,这是非卖品。’ ‘非卖品?’ ‘您看标题就会明白了。’ ‘“至爱”,难怪。’她一瞥,这是画家的妻儿呀。 ‘您很有眼光,这幅画作不少收藏家都出过高价了;也很幸运,今天是借展的最后一天。’ ‘这是幅好画。’她坦白承认。 ‘是呀。’杨俐相当欣赏这位画家,而这也是她认为的代表杰作。‘已为人父母的,都会这么说。’他画出了亲子天性,那种相依喜悦的悸动。 她默默侧望杨俐,恬慈的润光在她眉眼流动,那是一种母性的美,一种包容的、成熟的、醉人的魅力,那是上帝赐给女人最棒的礼物。忽然,她似乎了解小理为何为她痴迷了。 ‘我……也有一个儿子。’ ‘那很好呀。’ ‘不好!’冷艳的贵气忽地崩解了,化为无助悔恨的泪眼,这样的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我不是个好母亲,我对不起他……他不理我……也不要我这个妈了!’ 姐姐的话,她都懂了。她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失败!失婚令她负气,她恨前夫,连带疏离了儿子,当时她是真的视小理为累赘,是她青春的绊脚石,她以为找到新的婚姻就能拥有一切。是的,她现在的婚姻是很完满,可是内心深处那缺了一角的空虚却怎么也无法填平。 这是她的报应!因为小理当年的空虚恐惧她不曾关心。别说不及格,她根本就是零分的母亲。 突发的状况吓到了杨俐,她完全不解,但很快镇定下来。‘太太,别难过了。’ ‘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原谅我了!’她好后悔。对不起,对不起……‘会的。’ ‘你不懂,我真的很失败,他没有理由——’ ‘我不用懂。’她递上丝帕,温柔地安慰。‘母子是天性,原谅何需要理由?’ 她怔怔地听着她的话。‘真……的?!’ ‘我想是。’ 杨俐不敢给保证,神情却有十足的说服力,让人觉得相信。说来好笑,本来是来这给人下马威的,竟莫名其妙被她安慰。 也许小理不必跟她到日本,因为他的幸福在这里,徐郁妍豁然想通了。 ‘谢谢你。’她开始觉得杨俐顺眼,对她展笑。 ‘不客气。’杨俐回应。 ‘刚刚那男人,是不是你的前夫?’她进来时听到了部分对话。 ‘……是的。’ ‘你们离婚是因为他外遇?’她问的直接。 这种问题实不宜对外人道,杨俐也不知为何碰上了她却乖乖回答:‘是。’ ‘我就知道。’徐郁妍叹了口气。‘他回头了?’ ‘嗯。’ ‘那种男人,一脚踹开就是了。’ 第九章 杨俐刚打开门,立刻又合上,一只力臂撑住了缝隙,怒目熠熠。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去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了。’ 季圣理火大,使劲推开了门,她敌不过他的力气,闷然退到客厅。 ‘你没有话要对我解释吗?’ ‘没有。’ 失落掠过他的眼中。‘你——要和温冠威重修旧好?’ ‘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你开什么玩笑!’ ‘不要吵,恩恩已经睡了。’ 他逼近她,压低了声音。‘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还敢问?杨俐凄着脸。‘我要……跟你分手。’ ‘我不要!’ ‘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决定厌倦我,不爱我了?你说过你的心里只有我!’没良心的女人,这么轻易就忘记许过的诺言,他已经掏出的心要怎么办?‘我不管你跟他有过多美丽的爱情,多浩壮的山盟海誓,剩存的情分还有多少,我统统不在乎,但不可以这么不公平,连竞争的机会也不给我,我不服气!’ 杨俐的怨气、伤痛突然都一古脑忍不住宣泄而出。‘你还敢说,你这个骗子!’ ‘骗子?我?’ ‘已经有那么漂亮的爱人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她觉得自己变成了笑话。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爱人?’季圣理一个字也听不懂,她不就是他惟一的爱人,哪还有谁。 ‘马志□。’ ‘志□?你知道她?’ ‘她就住在你家里,不是吗?’ 季圣理更糊涂了,他何时多出个室友,还是女的?‘我家里就我一个人!’ ‘骗人!’ ‘我干嘛骗你?’ 杨俐别开脸,当日的难堪又重回。‘我有去找你,我想见你,但是你不在,开门的……是马志□,她正在为你清扫房子,你家中的一切都是由她布置。你们明明就是……你还不承认。’ 事情明朗了。难怪,他就觉得家里莫名其妙变得比较干净,还怀疑自己眼花,原来是志□,她又自动进出了。该死,她居然都没跟他提过! ‘我当然不承认,因为明明就不是。’ ‘撒谎。’ ‘我说的是实话。你误会了,我跟志□只是普通朋友而已,算是哥儿们吧,她有时候会往我那儿跑,也只有这样,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这些话,洗刷不了季圣理的清白。 ‘普通朋友怎会为你清扫房子,为你布置摆设,又怎会有你家的钥匙?’她没有办法相信他。 季圣理终于知道什么叫作无妄之灾、不白之冤了,他回去一定要把志□堆在家里的垃圾统统清出去!‘她是室内设计师,所以喜欢拿我家当实验场所。我们是老朋友,所以她才知道我的钥匙——’ ‘她是你的同居人,你的未婚妻。’杨俐好痛苦。‘她求我不要再缠你了!’ 他征然,抿薄了嘴,脸上是风雨欲来的表情,冷冷地开口:‘这些话都是志□告诉你的?’ 她不应,被心中的无奈与伤心揪住。‘为什么要这样?对爱情忠实很困难吗?我深深尝过受背叛的滋味,真的太苦了,所以我发过誓绝不介入别人的感情,我不造这样的孽……’ ‘我保证你绝对不是第三者!’ 他扳正她的脸,杨俐迎上严肃的面庞。季圣理专注、确切,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地讲清楚:‘她只是我老板的女儿。’她默然凝望着他。 ‘我不知道志□玩了什么恶作剧,反正都不是真的,她不是我的同居人,不是我的未婚妻,什么都不是!我招惹过的女人只有你。’ 眼前的季圣理与马志□口中的季圣理根本是天差地远的两个人,她要相信谁呢? 杨俐合上眼帘,又睁开,受创的伤口在他毫不心虚的凛然神色下一点点、一点点地愈合了,她的心想要相信季圣理。 因为她爱他,爱眼前这个他。 志□搞什么鬼?她这回太过分了。‘你可以打电话给你的父亲,或者自己去问马先生,甚至要我找志□来对质也行,不论用何方法查证,我包管答案都只有一个。’ 她面对他冀求信任的眼神。 ‘我不是那种招蜂引蝶的男人。’ 杨俐没有说话,心情复杂。 她沉默的反应令季圣理失望,他说了这么多难道一点用都没有。‘你不信我?’ ‘你要我相信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 他愣住,用力抱住杨俐。‘你来找过我,你说你想见我?’ 她犹豫一下,微微点头。‘那一天其实——’ ‘不要解释了。’ ‘可是……’ ‘我相信你。我太冲动了,看到你陪在温冠威身旁……但我相信你,这几天我一直等着你,我以为你一定会来找我的,那就没事了。可是你却没有来,我的心情好乱、好难过。’ ‘圣理。’ ‘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如果真的不要我,也要亲口听你说。’ 原来这些天他这么不好受。杨俐将手绕过他的腰,回搂住他。‘你曾说过我们的心都不够踏实,我想真的是。’ 他捧起她脸蛋,自此确定彼此的情意。‘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 她仰着脸,牢牢瞅他。‘我要你只爱我。’ ‘我只爱你。’ 他说,低头印上她嘴唇,浅浅绵密的吻融化了杨俐的心,她感觉到他的温柔,他的珍惜,她真的好爱季圣理!发自内心的幸福叹息,让他钻进了甜蜜的缝隙,唇齿交缠、缝蜷相依。 温度不知不觉烧热了。 他一一亲吻她脸上每一个部位,额、眼、眉、鼻,最后又回到嘴唇,展现前所未见的热情陶醉,完全是对杨俐迷恋的热烈,她被他强悍地拥抱着,渐渐发现不对劲,有一种暧昧的变化酝酿而出。 ‘……圣理。’她困难地低唤。 ‘嗯?’ ‘我……那个……圣理……’她不晓得怎么说。 ‘嘘。’他直住她的唇,又吮又咬,杨俐被亲得节节败退,不觉竟被逼入房内,脚跟一颠,踉跄跌上了床。 ‘圣理!’ 他仰起头,神态这才几分清醒,支手撑在她上方。 ‘我……’她咬唇,十分赧然,目光更不知该飘向何方。‘我已经很久没……’ ‘我也没有。’ ‘呃?’ ‘从来没有。’季圣理说。 ‘你是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他坦白,脸上的红光分不清是或者尴尬。 ‘怎么可能!’她真被他吓到,他都二十四岁了,她在他这年纪已经有了恩恩,男人不是都比较冲动吗? ‘没有遇到“冲动”的对象。’季圣理回答她月兑口而出的疑问。 ‘那我、我不是占你便宜了?’ 他莞尔。‘这句话通常是由男人说的。’ 杨俐捂住脸,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罪恶感,自己好像……好像在摧残国家幼苗似的,讨厌! 他拿开她的手,轻啄她朱唇,一次两次三次,鼻尖顶着鼻尖,喘着气息低声对杨俐请求:‘教我。’ ‘圣理……’ ‘我对你,很有冲动。’他眨着眼睫,看她的眼。‘可以吗?’ 她也喘着气,感觉有团火,温温的、不断加热,烧上心头,灼至四肢,燃尽思考,世界模糊了,只剩眼前的俊朗容颜。她抚着他的脸,轻轻落下一个吻,辗转流连,探入温暖的齿舌,深深、深深尝到爱情的滋味。 她感受到季圣理狂贲的心跳,他也感受到她的。杨俐闭上眼,再缓缓张开,纤细的柔荑拉掉他的背心,解开衬衫扣子,见到季圣理精实挺拔的胸膛,她困难地换了口气,剥开自己的套衫领口,握住他的手摊开掌心,贴在她心脏跳动的地方。 ‘我爱你。’ 季圣理倒抽声息,顺着杨俐的胸脯线条,褪去了她的束缚。 她的浑圆而丰盈,充满成熟的弹性,很美,很美,很美。他手心微颤,绕过她身后,紧紧拥住美丽的身躯。 杨俐环着他脖子,往后一仰,双双倒在床垫上。 ‘灯——好亮。’ 他脸庞的影子遮在她脸上。‘我的眼里只有你。’ 她笑了,弯着眼睛,迷颠醉人。 然后……季圣理是个好学生。 一个悟性极高的天才。 他自动自发,完全不需杨老师的指导!???迎着早晨的阳光在心爱的人身边醒来,是最幸福的事。 杨俐睁开眼睛的时候,季圣理已经清醒了,她一偏头便对上他咫近的目光,透着清澈的笑意,怜爱地看她。 ‘早安。’ ‘早安!’她笑,埋进他的胸膛。 季圣理抱着她,手指在光滑的雪背游移,。‘我们结婚吧。’ 杨俐眼睛倏地瞪大,坐起身。 ‘天,你身材好棒。’他赞叹。 ‘圣理!’ 他把她拉回怀中。‘不愿意吗?我是真心的。’ ‘我……’虽说都发展到现在的亲密程度了,但要她完全心无芥蒂还是不太可能。 ‘我比你大啊。’ ‘这是问题吗?’ ‘我大了你五岁。’ ‘某大姐,金交椅。’他笑道。从来就不觉得和杨俐的年龄有何差距,她也不过区区比他早出生了五年而已,又不是差了三、四十岁,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有恩恩……’ ‘我喜欢他。’那小表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玩。虽然现在站到他老爸那边助阵,但是季圣理有信心,一定要再赢得恩恩的欢心。 人生的际遇真的很难预料,她的春天,会重新开在季圣理的手中。 ‘圣理,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嘛……’ ‘很难回答吗?’杨俐问,看他伤脑筋的表情。 季圣理瞅她一眼,为难地望着天花板。‘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你很像我的初恋情人。’ 什么?! ‘这么说不太对,应该算是初“暗”恋情人。你跟她长得很像,第一次见到你时我真的很惊讶。’ ‘她……是谁?’杨俐好奇。 他摇头。‘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 ‘你喜欢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说来话长。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我一直没有忘记她……’他陷入回忆中。‘差不多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只是五年级的小学生。有一天——我记得是礼拜六中午,我的父母正在吵架,这在我们家是家常便饭了,不过那一天吵得特别凶,还闹离婚,我一个人跑了出来难过地在街上游荡,想着今后就是没人要的孤儿了。在最沮丧之际,有一个人走到我面前,那是一个正在义卖的高中女生。她自己花钱买枝花送给了我,还拍拍肩膀安慰我,我呆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虽然只是一朵向日葵,一位陌生人,但她真的给了我很大的温暖。我想如果没有她,我后来一定变成叛逆少年,现在的个性也会很阴沉。’因为她,他才能坦然面对父母的离异,并且爱惜自己。 杨俐听得发怔,也呆了。 ‘我还记得她的笑,我当时想着——这就是天使。只有天使才会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候,轻轻撒下爱心与温柔。’那无邪可人的笑容,也成了日后季圣理眼中的美人标准。 ‘圣理,你说的女生……好像是我。’ 他模模她的脸。‘你的笑容是跟她很像。’ ‘我说真的!’杨俐抓住他,他说的故事——她觉得好熟悉。 他微愣,摇头。‘不可能。’说着手指点上她左颊颧骨。‘你这儿没有。’ ‘嗯?’ ‘那个女生在这里,有一颗颗小小的痣。’所以他才会常常看着梁淑意发呆,因为她在同样的地方也有一颗。可是杨俐没有,她的左颊洁白无暇。 ‘我也有呀。’她却说。 ‘哪有?’ ‘以前有嘛。我不敢坐摩托车,因为大一时坐同学的车子出了车祸,左脸给缝了七针呢,颊上的痣也因为受伤而消失了,从此之后我就怕了摩托车。’ 季圣理傻了,瞪着她肌肤的纹路。‘完全看不出来啊!’ ‘是呀,那位医师的技术很棒吧。’杨俐颇骄傲地拍拍脸颊。‘其实这一颗是婚散痣,不吉利的,没了也好。’她转念又道:‘不过也没差别,我后来还是走上离婚的路……’ ‘你念哪一所高中?’ ‘家齐女中。’浅蓝色的海军上衣,深蓝色的百折短裙。 ‘你参加过义卖?’ ‘高中的时候常常参加。’ 天!这、这该怎么说……她握住手,往前伸。‘送给你,这是幸福的花哟!我记得曾对一位小弟弟这么说过。’ ‘你是那个大姐姐?!’ ‘你是那个小弟弟!’ 这下子不相信命运也不行了。 ‘我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 ‘我的天,我恋爱的对象居然是那位小朋友——’ ‘你来不及后悔了!’他凶恶地警告。 杨俐缩了手,看他紧张的表情,忍不住笑开脸。‘你这么好,我怎么会后悔?’ 季圣理抱紧她。‘原来我们的缘分,从那时候就注定了。’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偶然的举手之劳,会带给季圣理这么大的影响,留下如此深的印象。 ‘我觉得我再也不在意什么了,只要和你在一起。’ ‘当然,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体重不是压力。我爱你的心,惟天可比……’ 杨俐觉得整颗心都被揪着了,因为爱情的震撼力量。 ‘我们结婚。’ ‘嗯!’ 他笑了,开心地吻她,热情的力量将她推倒在床。 一双小手突然打开房门:‘妈咪!起床了——你们在干嘛?’???糗,糗,糗。再也没有比被儿子‘捉奸在床’还要糗大的了! 此时三人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杨俐和季圣理对望一眼,先低下头,她觉得自己无颜见人。 季圣理看向恩恩,清了清喉咙,好吧,是该认真沟通的时候了。‘呃……恩恩。’ ‘嗯?’刚刚推开房门的小手现在捧着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女乃,反应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的吐司。’他递上盘子。 ‘谢谢。’ 真的很窘!‘刚才……我跟你妈是在……呃……’要用怎么样的形容词解释才适当呢? ‘我知道。’恩恩放下杯子,非常成熟的表情。‘叔叔,你们是不是在做的事?’ ‘恩恩!’对于儿子的语出惊人,杨俐被吓得不敢置信。 季圣理的脸色更是爆到血红。‘你……你从哪里——’ ‘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大人想要相亲相爱的时候最喜欢跑到床上了,只是你们的被子没有盖好。’所以看到了一些儿童不宜的画面。 他非常确定这位小朋友电视看太多了,而且分级制度没有把关好,居然连这个也懂,人小表大! ‘是不是嘛?’ ‘是!我们是在——“相亲相爱”。’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当然敢承认了。 恩恩严肃地看他。‘会有小baby的。’ ‘我知道。’这种机率当然存在。 ‘那要先结婚呀,你们又没有。’ 嗯!臂念非常正确。 ‘我们会的。恩恩,叔叔要和妈妈结婚。’季圣理郑重认真地对他宣布。他可以理解恩恩偏袒温冠威的心情,但无法将杨俐让出。 恩恩放下了杯子,小小的脑袋专心消化这个消息,然后转向杨俐。‘那爸爸呢?爸爸怎么办?’ ‘恩恩,爸爸还是爸爸呀,你不会失去他的,只是妈妈不会和爸爸在一起了。’杨俐抚着恩恩的头,希望他了解。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适合,在一起不快乐,也不会幸福的。’ 他安静了,垂下小脸,沉重地思考,表情早熟得令人心疼。 他喜欢叔叔,但更喜欢爸爸呀,为什么不能叔叔就当叔叔,爸爸就做爸爸呢?妈妈只有一个,跟叔叔结婚了,那爸爸不是很可怜!而且他以后要怎么喊?叔叔变‘爸爸’,爸爸变‘叔叔’?大人的世界真的好复杂。 门铃这时响了。‘我去开!’他起身用冲的。 来的人是温冠威。 ‘爸爸!’ ‘恩恩早。’温冠威抱抱儿子,走进屋内。‘妈妈起来了吗?’ 他脸上的笑,在见到季圣理时冻结。 ‘你——为什么在这里?’ ‘吃早餐。’季圣理气定神闲。 温冠威瞪他。‘小俐!’ 杨俐正视他的眼,没有被醋怒的咆吼震着,只略沉吟,平静自然地解释:‘圣理昨天在这过夜。’ ‘你说什么?!’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温冠威大受打击,跨步靠近,季圣理起身,悍立在他面前。两对英目正面对阵,烧着愤然的火。 ‘你昨天……在这过夜?’温冠威咬牙。 ‘对。’ ‘你们睡过了!’他怒哮。 ‘说话客气点!’ ‘爸爸……’恩恩吓到了,想降温冠威的火,但他完全听不见儿子的声音。 ‘小俐,你背叛我!’ ‘她没有背叛谁,她是作了选择,选择了我。’ ‘你闭嘴!’他扯住季圣理衣领,已然不复平常的斯文。‘浑小子,你凭什么抢我老婆!’ 两个男人个儿相仿,季圣理丝毫不觉威胁,他任温冠威抓着,正好把话摊开个明白。 ‘她不是你老婆!’ ‘你没资格说这话,我们的感情你不懂……’ ‘冠威,不要这样。’杨俐站出来。‘你冷静一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小俐,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朋友,他被彻底伤了。‘我对你的意义,只剩如此?’ 她曾经多么爱他!曾经,她的心中只有满满的他,而现在都消失了……他竟然会输,输给季圣理。 ‘我不要!’ ‘不要就算了。’季圣理更安心。 ‘你——’ ‘你不要太自私了。想想当初离婚的原因,凭什么要小俐傻傻等你,你值得吗?她有重寻幸福的权俐。’ ‘她的幸福只有我给得起!’ ‘笑话!’ ‘你才是笑话,掂掂自己的份量,你没资格接我的空位。’ ‘我会做的比你好。’季圣理很有自信。 ‘我的儿子不叫别的男人爸爸!’ ‘冠威——’ ‘杨俐。’他连名带姓地喊她,痛心又不值。‘为了重新赢得你,你知道我牺牲了多少东西吗?你却这样子对我。’对他的执拗,她无奈以对。‘我爱过你,冠威,你很清楚,我是深深爱过你的。如果不是时空的隔阂,如果没有那些错误的发生,我想现在我仍会爱着你。’ ‘小俐……’ ‘但那毕竟是“如果”。事实是我们之间存着隔阂,我们的婚姻出了错误,我们的爱情——规格不合。三年前我就认清了,所以我放你自由,爱意也在同时褪了颜色,现在我不爱你,我已经不爱你了。但我仍会关心你,将你当作好朋友,你也永远是恩恩的爸爸,这地位不会被剥夺——’ ‘没有了你,我还要他做什么!’温冠威居然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杨俐怔住了,恩恩也是……纯真的眼睛有被刺伤的痕迹。 恩恩,你有几个爸爸? 一个啊。 是我还是季叔叔? 当然是你。 你喜不喜欢爸爸? 喜欢! 爸爸搬回来和你们一起住好不好? 好啊。 那你要帮爸爸,要帮我……‘我受够了!’ 一记扎实的拳头落在温冠威俊挺的鼻梁上,敲飞了他的眼镜,也揍得他跌倒在地。 ‘好痛!你搞什——’ ‘我他妈的真是受够了像你这种自私自利没大脑的父母亲,不快乐的小孩都是你们制造出来的,可恶!’季圣理反揪住他领子,义愤填膺,只因他知道温冠威这句话所造成的影响,他太清楚恩恩会有的感觉! 这就是八、九岁的体力差距吗?温冠威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反抗。‘你有没有水准,出手打人——’ 季圣理又补他一拳,试试能不能敲醒他为人父应有的自觉。‘你有没有脑子,说这句该死的话之前,先想想你儿子的心智发育会不会受到伤害!’ 第十章 后来是恩恩把季圣理推开的。 ‘不要打我爸爸!’他这么说,于是季圣理住手了。 温冠威狼狈地起身,不晓得是不是拳头的效用,他狠狠瞪着季圣理,却没再说什么,落寞地离去。 送恩恩上女圭女圭车的时候,小脸上的表情重挫了季圣理的信心,那晦暗难过的眼神……也难怪,他打了人家的爸爸,叫作儿子的怎么不伤心,这下想再讨恩恩喜欢只怕真的难上加难了。 一整天,他在事务所内都心不在焉,直到傍晚接到杨俐的电话。 ‘圣理!’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怎么了?’ ‘你……快来。’隔着话筒都能清楚听见不稳的发颤,他明白一定出了事,否则杨俐不会这样的。 ‘什么事情?你别紧张,我马上过去。’ ‘我好怕。’ ‘别怕!’到底发生什么事? ‘恩恩……’杨俐突然哭泣。‘恩恩不见了!’???恩恩回家的时间一向准时,不曾耽误过,可是今天却整整迟了两个钟头还不见人,如果不是杨俐打电话去幼稚园,也不会知道——恩恩竟然被陌生人接走了。 ‘是谁?’季圣理问。 ‘我不知道。’她无助地说。 ‘这怎么可能,老师难道没有询问对方的身份,也不通知你,就让恩恩给人带走?’ 太失职了,也不对劲。‘恩恩应该不会跟不认识的陌生人离开呀。’他是那么聪明的小孩。 ‘这些我问过了,老师说原来是想向我确认的,但是恩恩似乎认识对方,他叫她“阿姨”,所以她以为是我托亲戚去接他。’ ‘是女的?’ ‘一个年轻女人。’杨俐愈想愈忧心,慌乱又失措,是谁接走了恩恩,把他带去哪里,为什么呢?她捂住脸,恐惧的泪水滑下。‘怎么办?圣理,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怎么办……’ ‘不会的。’他紧拥住她,给她镇定的力量,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冷静与理智。 ‘你仔细想想看,从认识的名单中过滤,有没有谁可能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杨俐毫无头绪,完全勾不出可疑人选。‘没有人,没有人,我想不出来谁会这么做!’这根本是恶意的惊吓。 杨俐不会和人结怨的,那么究竟——是谁? 季圣理一面轻拍她,也让自己静下心思考。恩恩会和对方走,代表一定是熟识的人,而且能够取得他的信任。 阿姨——‘会是你妹妹吗?’ ‘阿优?’ ‘就是她!’他还记得杨俐有这么一个妹妹,恩恩的亲阿姨。 杨俐摇头。‘不会,阿优不会这样吓我。’ ‘也许她心血来潮,只是忘了告诉你。’ ‘可是她在台北,而且我也打过电话了,却联络不上。’ ‘找不到人?’ ‘她好像跟公司请假。’ 这就对了!‘我猜,她是请假回来。’ ‘会吗?’杨俐稍静了心,但仍不踏实,因为杨优并没有通知过她,这不是她的习惯。 ‘先往好的方向想吧。’季圣理轻声道。不让她发现,他内心也有脆弱的恐惧。 门口响起开锁的声音。杨俐立刻奔了出去,他起身随后。 ‘surprise!’门板被踢开,出现一个张开双手高呼的年轻女人,手臂上还挂着鼓鼓的行李袋。 ‘阿优!’ ‘姐!吓到你了,呵呵,喏!’ 她背后探出两颗头,笑眯眯地。‘嗨!女儿。’ ‘爸!妈!’ ‘没想到吧,他们提早回来了,我偷偷去接机,给你惊喜。’她朗声宣布,非常开心。 杨俐却没心情听这些,抓着她。‘阿优,阿优——’ ‘才几个月没见,姐姐就这么思念我啊,爸妈会吃醋的喔。’杨优咯咯笑着,没有细察杨俐的表情,自顾自往她身后望去。‘对了,恩恩呢?’ 不用问杨优了。 杨俐身子一跌,软倒在季圣理怀中。???不祥的预感成真。 夜晚的第一通电话响起时,杨俐小心翼翼地接听,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话筒。 ‘喂,喂,请问你是谁?喂,恩恩在你那儿是不是?不要伤害他!求求你,把他还给我,求求你,喂……’她紧抓着电话,痛哭哀求,半晌,失神切断。 ‘怎么样?’ ‘不说话。’她瞪着惟一的希望,它却不再响了。‘她不说话……’ ‘是恶作剧吗?’温冠威也来了。他是恩恩的父亲,有权知道发生的事情。 ‘哪有这么巧!’杨优驳斥。‘一定就是带走恩恩的人,卑劣!’ ‘这是绑架。’杨教授说,心底的着急写在眼中。 ‘要不要报警?’杨夫人握着丈夫的手,想的都是宝贝外孙的安危,已经不知所措。 ‘失踪未满二十四小时,又没接到勒赎电话,恐怕警方不会受理。’温冠威说。想着对方的目的,小孩子不可能是目标,那么很显然,是针对杨俐。 ‘会的,恩恩是儿童,而且我们有目击证人,就是幼稚园的老师。姐,快打电话去——’扬优骤然止声,怔怔看着杨俐。‘姐!’ ‘把恩恩还我,还我……’ 杨俐崩溃了。 ‘姐,你振作点,恩恩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扬优安慰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小俐。’温冠威趋前,想搂住她,但杨俐反身一倒,紧紧攀住了季圣理,伤心地在他胸膛中哭泣。他的动作煞住了,失望得难以言喻,最脆弱的时候,她想依靠的人是季圣理。温冠威咬着唇,眼中的酸意化成了痛,狠狠刺抽他的心。 ‘别哭,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恩恩最机灵了,他会没事。’季圣理贴着杨俐耳朵,柔声抚慰。 ‘可是……’她好急,好担心! ‘要是知道妈妈哭肿了眼睛,他也会难过的。’ 杨俐张开泪眼,看着季圣理,他是她现在最大的支撑。 ‘还有办法的。’他抹掉她的泪水,亲匿自然的举动落入众人眼中。 ‘什么办法?’ 他沉吟,看看周围。‘你们仍然继续等待消息,我去找那位幼稚园老师,请她详述对方的五官特征以及离去的方向,也许会有线索。’ 所有的人静默。 ‘说的对,光这样空等也不行。’杨教授出声了,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对方若是熟人,她不现形,只有主动找寻。 ‘那就试试了。’杨优把电话抱过来。‘再有来电的话,我接。’她怕杨俐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无声折磨。 ‘等等,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温冠威眯眼,说出他的怀疑。‘对方是个女人,一般的绑架案纵使由女性出面诱拐,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共谋,怎会到现在还无声无息,恩恩失踪好几个小时了,他们不可能还不开口,太不寻常了。’ ‘刚刚的电话——’ ‘就是刚刚的电话有问题!若是要钱也得说个数目,都打来了,却一声也不吭。’ 杨优望着已经不打交道的‘前姐夫’。‘你是说——’ ‘和我方才提的一样,“恶作剧”,说不定是一个女人的恶作剧。’他大胆地判断。 季圣理站出来。‘什么意思?’ 他斜眼睨他,冷笑。‘这就要问你了。如果那个女人是故意吓小俐的,想想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会令女人变邪恶的原因通常只有一个——妒忌。不晓得你除了小俐,还有没有别的交往对像?’ 语意再明白不过了。‘没有!’ ‘你当然不承认了。’他认为季圣理是始作俑者的可能性最大,否则杨家平平安安这么多年,他一出现灾祸也就跟着来了,有这么巧的事?不是他惹的还会有谁。 ‘你说话最好谨慎一点。’都什么关头了,他居然还必须在这跟温冠威理论,季圣理简直头大,凛然向前。 ‘不要过来!’温冠威说着也往后退开。啧,他早上挨的疼还没消呢,傻瓜才再冒一次险。‘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警告你,要是因为你的桃花运而害恩恩受到一丝二毫伤害,我绝对不会饶过你的!’ 后面这段话让季圣理想起了一种可能,一个对象,一位——他不相信却又十分可疑的人! 不会吧?!他转身走出屋子。 ‘圣理!’ 他回头,捧住杨俐的脸给她承诺的一吻。‘我一定把恩恩找回来!’???马家的洋房位于市中心,一座高级社区里。 季圣理凝重地揿门铃,应门的正是马志□。 ‘哟!今天吹了什么风,你居然会来找我。’见到是他,她露出笑容,也不介意低敞的开襟浴袍。‘进来啊。’ 他进去了,而且直接奔上二楼,直闯马志□闺房。 ‘你干嘛!?’她慌张地跟上来。 季圣理搜巡房内所有空间,不见任何人影,他转身,直直瞪着她。‘志□,你一个人在家?’ 她被他质询的眼神看得心虚,早料到了,他最后一定会找上她。‘是……呀,那又怎样?’ 他不死心,想再到其他房间找,就算得罪马琮泽也不在乎了。 ‘你干嘛啦?别东捣西闯的,那间不可以进去!’她拉住他,拖回自己的卧房。 季圣理神色严厉。‘是你对杨俐胡说八道的?’ 她别开脸,并不承认。‘我哪有胡说。’ ‘你告诉她我们在同居,你是我的未婚妻,还要她跟我分手!’ 她僵住脸,不语。 ‘志□,你不可以撒这种谎。’ ‘她信了?那表示你们的感情很浅薄嘛,也许你们真的不适合,分了也好呀。’她不认错。 ‘我的感情轮不到你支配。’ ‘若是轮不到我,她也不够格!’马志□满腔愤恨,对杨俐又妒又气,如果没有她的出现就好了。‘我讨厌她,我好讨厌她!那个女人有哪一点是我比不过的?’ ‘我从不拿杨俐和别的女人相比。’ 她听了更气。‘你愈喜欢她愈爱她,我就愈讨厌她愈恨她。’ ‘你的恨,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对。’如果可以她真想咒杨俐消失,或者下地狱去。 ‘低劣。’ 季圣理的批评是一把冰刀,割红了她的眼睛。‘我的心情,你从来不懂。’ 他已经没有那分心思了。‘恩恩呢?’ 她的表情有些迷惑。 ‘杨俐的儿子,你把他带去哪了?’ 马志□明白了。‘她的儿子不见,你怀疑我藏的?’也难怪,她有‘前科’,嫌疑很大。 ‘志□,你有没有——’ ‘不知道!’她故意笑。‘不知道。’ ‘志□!’ ‘你猜呀,猜我有没有诱拐他,猜我把他藏在哪儿了,猜他现在是死还是活……’ ‘他母亲快要急疯了!’季圣理吼。 ‘她愈急我愈高兴。’她在床边坐下,悠闲地梳理微湿的发,真的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模样。 他走到她面前。‘我不猜,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快告诉我。’ 她抬头,瞪视他的眼,看着那双她爱慕好久好久的眼睛,然后垂首。 ‘是我做的,你去搜吧。’ 答案揭晓了。但如果季圣理真的去搜,那显示他不够了解马志□,也枉费认识这么多年。他静静地看她,忽然摇头。‘不,不是你,志□。’如果真的是她,她绝不会如此轻易坦白招供的。 ‘你……’ ‘误会一场,对不起,我走了。’他必须再想办法找其他的线索,时间愈晚,对恩恩就愈不俐。 ‘不要走!’马志□由后抱住他,脸颊紧贴着他宽挺的背胛。‘不要走,小季,我好喜欢你。’ 他被困住。‘放开我。’ ‘你知不知道,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你,’直到现在,好多年了,可是你为什么都不看我一眼?你难道这么迟钝,真的都没有感觉吗?’ ‘我有感觉,志□。’季圣理叹气,说道。 她眼睛一亮,期待他接下来的话能给她一些希望,可是季圣理拉开了她的手,他的眼里也只有辜负。 ‘我有感觉,却什么都不说,这还不够清楚吗?’ 她瞠着眼睛,松手了。她以为他是迟钝,没看出她的用心,原来他的沉默就是暗示,是拒绝她的表达,所有痴慕只是虚幻,只是她自己做的梦!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只把你当朋友,你一直知道的。’ 她知道,但她就是喜欢他,‘为什么?我哪里不好?’她的自信彻底受到打击。 ‘我无法回答你。’他说。‘爱情只有感觉,没有道理。’ ‘你顾你自己的感觉,我的呢?’她恨问。 这又是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再见,志□。’ ‘不准走!你今天要是离开我,一定会后悔,我会让你后悔的!’ 季圣理握着门把,用力拉开,完全不回头。 ‘你这个混蛋!’马志□气得跺脚,泄愤地抓起台灯砸向门板,泪流满面。‘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季圣理下楼时,遇上刚进门的马琮泽。‘老板。’ 他抬头望望楼上,志□的泣声清晰可闻,冷肃的眼光调向季圣理。‘说清楚了?’ ‘对。’ 结局可知。‘你把我女儿弄哭了。’ ‘我也不想。’ 他挡在季圣理面前,不见平时开朗的脸,代而之的是一位父亲的威严。‘你知道我可以怎么做吗?压制你、封杀你,到英国威尔金森事务所深造的推荐名单我也可以抽出来,你不怕吗?’ 马琮泽绝对有这个能耐。 ‘你把我开除吧,老板。’季圣理越过他身边,大步离开了马家。 马琮泽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喃喃自言:‘然后让你成为我最大的威胁?你知道我不会的。’ 季圣理回到杨家,屋里等待他的是五双冀求的眼睛,希望听到好消息。 ‘报警吧。’???恩恩屈膝跪在房间沙发上,从窗户望出去是饭店十五楼的景观,他看看夜景,转过身来端坐好,圆眼眨呀眨,注视坐在对面椅上的身影,她纤细的足踝穿着一双很漂亮的红色高跟鞋。 恩恩安静地看着她。她放下电话,也看恩恩,神情不安。 ‘阿姨,你打电话给谁?’恩恩问,有些纳闷,怎么讲电话不出声,光用听的。 ‘没、没有。’她捏着手,手心紧张地窜着抖。 天知道她比杨俐更害怕!本来只是小小的恶作剧,想要吓吓人而已,可是刚刚电话中……事情好像闹大了,她闯了祸!这下该怎么办? ‘是不是打给我爸爸?吕阿姨。’恩恩又问:‘他不在吗?还是不跟我说话了?’ ‘你爸爸——临时有点事,不能来了。’她就是用这个理由把恩恩带走,吕怡绫现在可是后悔莫及。 ‘不能来呀?那我要回家了,妈妈会担心的。’ ‘不行!你不可以走!’她拉住他。 ‘为什么?’恩恩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不对劲,想要挣月兑她的手。 ‘因为……’她看着恩恩的脸,他是杨俐生的,是冠威的儿子,惟一的。‘恩恩,吕阿姨觉得你好聪明喔,我们才见过两次面,可是你一眼就认出我。’ ‘你是爸爸的新太太,我当然记得你。’ ‘你回家以后,还会记得是跟谁出来的吗?’ ‘你啊,吕阿姨。’他怎么可能一回家就忘记了。 她会死在这个小孩手里!就算现在放恩恩回去,他一说出她的名字,她只有完蛋。 不能回头了,一个恐怖的念头划过吕怡绫心中,她又看恩恩,他是冠威的儿子,惟一,惟一的。 但是他的五官——像杨俐。 吕怡绫才不想坐牢,她全身发抖,跟自己打着商量:‘既然都绑架了,他们一定也报了警,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一不做,二不休’是一句成语,但是恩恩听得懂。 ‘阿姨。’他抓起桌上摆着的饼干,一把塞满了嘴,拉拉吕怡绫的裙摆,一举一动还有小脸的神态完全是六岁小朋友的天真与无知。‘什么是绑架?是不是游戏?我们没有玩呀,我以为你是带我出来玩呢。’ ‘恩恩……’她刚放到他小小脖子上的手停住,乍然失措。 他跟她撒娇,可爱的模样令人拒绝不了。‘我们吃完冰淇淋再回家好不好?’???温冠威瞪着季圣理,依然怀疑他月兑不了干系。 ‘最好不是你招的祸。’ 要他说多少次?季圣理没有心情辩解了,他拿起电话。‘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快和警方联络吧。’ 对,不是时候,不过温冠威仍要附加一句:‘如果是你,这个家将不再欢迎你,你必须离得远远的!’ 季圣理冷冷与他对视,两个男人眼中迸着敌对的火,几乎同时,又低头专心注意电话那方的动静。 恩恩的安危,全系在这一线之间。 ‘妈咪!’就在线路将通之际,恩恩忽然冲进来,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也乐坏了。 ‘恩恩!’杨俐连忙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天,你去哪里?妈快担心死了!’她亲亲恩恩,并检查他的头脸四肢,幸好无恙,一颗濒碎的心总算安然。 苞在恩恩身后是紧捏着手,惶然不安的吕怡绫。 ‘怡绫?!’温冠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是我带走他的,我、我只是……’她环顾周围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心虚地支吾其词。 ‘你只是什么?’杨俐问。‘我们准备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恩恩,告诉小阿姨,你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吕阿姨——’恩恩从来不说谎的,他观察着所有大人的表情。‘她请我吃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 温冠威走向她,满脸疑惑。‘怡绫,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把孩子带走呢?还有,你不是留在美国,什么时候回台湾的,你这样鬼鬼祟祟——’ ‘对!我是偷偷回来,我偷偷跟着你回来的!’吕怡绫哭诉:‘我好难过,好害怕。 好嘛!我承认我有些胡闹,我爱乱吃醋,可是我没有故意要跟你吵架,而且吵过也就算了嘛,你却气得行李一收丢下我。’ ‘我——’ ‘我收到你的离婚协议书了,冠威,我不要!’ ‘所以你就跟着我回来?’ ‘我想向你求和呀。可是我却看到你和她……还有你们的孩子一起出去,我好伤心,快气死了。’她抓着他。‘我不是故意的,冠威。我太生气了,才想吓吓人,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这样……’ 妒恨,果然是使女人变邪恶的最大原因。 ‘我不要和你分手!壁威,我不要签字,不要离婚,求求你不要。’她哀求。 温冠威转头,对上杨俐的眼睛。 ‘原来你并没有离婚。’难怪他说必须回美国处理事情,还要她的承诺,原来是这样。 他脸色微红,无奈地看着吕怡绫。‘你太胡来了。’ 他因为着迷吕怡绫,出了轨,所以和杨俐分手,却在共同生活之后才发现怡绫幼稚的个性不好相处,相较之下杨俐就体贴得多。总是这样,分开之后才明白对方的好。 ‘恩恩,让外婆看看。’杨夫人抱过孙子。 ‘外公!外婆!’恩恩任两老抱着亲着,然后下来,很认真地开口:‘爹地。’ 温冠威张开双手,歉意地看着儿子。 恩恩走过来,却不是朝着他,而是热情地搂住季圣理! ‘恩恩?!’季圣理好意外。 ‘爹地,爹地!’他固执地喊,从此认定了。 季圣理又惊又喜,将他举高抱进怀里。他一直以为被恩恩淘汰出局了,想不到小家伙竟会改变心意。 ‘我有妈妈,爸爸,还比别人多一个爹地。’恩恩这句话,无疑代表了温冠威和季圣理之间输嬴的认证。 ‘恩恩……’温冠威从来不曾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 ‘冠威。’吕怡绫拉他。‘不要丢下我,我们回美国好不好?’ 看样子现在还需要他的,只有一个人了。 ‘这次事件就此落幕吧。’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维持风度。温冠威拍拍吕怡绫,牵着她,黯然退出。‘小俐,我会祝福你。’ 曾有的相恋,结缡的三年,缘分至此尽被了。 从此之后,是另一份幸福的开端,季圣理腾出一只手,连杨俐一起拥住。 ‘咳,呃咳!’有人喉咙不太舒服,偏挑这时候杀风景。 他们回神,面对在场的另外三位观众,杨夫人与杨优都红着脸。‘呃,那个……你们……’没有听错!恩恩喊季圣理‘爹地’,那他和杨俐——‘我们准备结婚。’季圣理大方回答。 杨教授捻着八字胡,眉头紧蹙,不确定地问道:‘你好像是我请来的建筑师是不是?’ ‘正是。’ 还真敢答,老丈人发难了。 ‘好小子,我请你来设计房子的,你怎么“设计”到我女儿身上去了,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结果法律应该强制规定花童年龄,四岁、六岁、八岁都可以,十二岁就太可耻了!温恩纬看看身上笔挺的礼服,很是发窘。 ‘恩恩,你今天好帅喔。’ ‘谢谢!’他的烦恼马上抛开,换成得意。‘你今天也很漂亮。’ 茉茉开心地笑,两颊红得像甜桃。‘当然呀,我们今天是一对耶!’ 我们以后都会是一对的!他勾她的小手。 ‘小帅哥,不赖嘛!’有人搭住他肩膀,原来是季圣理,他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装,派头十足。 恩恩红了红脸,害羞地放开茉茉。‘今天可是你最神气!’ 他笑说:‘是呀,我和你妈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了。’六年的长跑岁月,说起来季圣理可有一把心酸。 他的历经艰辛恩恩都亲眼目睹的,还真教人不得不同情。 首先最大的阻力就是杨教授。他老人家怎么也不相信这‘假公济私’的小伙子会对他的女儿用真心,所以季圣理用三年的时间做证明,他勤奋上进以及努力经营感情的态度很不简单地让杨教授点头了。 可是障碍还没突破,当杨俐偶然发现徐郁妍的身份时,她破天荒地发了火,因为季圣理曾经诓说自己父母双亡,实在太不孝了。不论徐郁妍曾是多失败的母亲她都不能原谅他这种态度,于是在杨俐的穿针引线之下他终于肯给徐郁妍机会,母子俩重续亲情,给彼此沟通的空间,现在季圣理已经可以很自然地喊她了,这当然又花了不少时间。 再来就是他出国进修用去的了,前前后后一共六年,整整六年!季圣理和杨俐的爱情才如愿转到婚姻的跑道上。 ‘我若是你一定更积极,也不会等这么久啦。’ ‘没关系。’季圣理很甘心,能够娶到杨俐他心愿足矣,不在乎多花这些时间。 ‘老妈三十五喽,年纪太大连只蟑螂也生不出来了。’ 生得出来才恐怖! ‘我有你就满足了,恩恩。’他眉稍一扬,疼爱地拍拍他,拍得恩恩全身起鸡皮疙瘩。 ‘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啦,我已经长大,会不好意思的。快走、快走!典礼要开始了。’他把季圣理推向前,想了想,还是咕哝地说了句:‘恭喜你了,爹地。’ 季圣理回头,给他帅气的笑容。 结婚典礼的会场,是在季圣理的新居举行。仪式简单隆重,观礼的宾客并不多,不过该来的都来了。宣读完誓词,就到了亲吻新娘的重头戏。季圣理握着杨俐双手,看见最爱的人对他展开最美的笑容。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杨俐娇艳地笑着,举举手中的捧花,一束盛开的向日葵,对他眨眨眼。‘这是幸福的花,我们一定会幸福。’ 他笑了,点点头,低头给她最深的吻。‘一定!’ 和煦的日光像幸福的启示,缓缓落下,照耀四方。 恩恩和茉茉相视而笑,他深深呼吸,觉得茉茉的笑脸好甜,好美,就像——就像‘天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