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光光》 序 好菜上桌 蜂蜜蒜泥炸鸡条 材料:鸡胸肉五百公克 腌料:蜂蜜两大匙 蒜泥一大匙 酱油膏三大匙 红酒三大匙(这是用来去腥和入味的,如果临时找不到可以省略不用。)姜末一小匙 炸粉:混合蕃薯粉与太白粉(蕃薯粉与太白粉的比例是二比一) 作法: 一,将鸡胸肉切成片状或条状后,用拍肉器或是刀背将肉片拍平。二,将鸡肉泡在腌料中三十分钟后,沥干碗中的酱汁,并将鸡肉上的酱汁微微擦干。 三,热一油锅,将沾好炸粉的鸡块下锅炸,鸡肉表面呈金黄色后便可捞起。鸡胸肉很容易熟,记得别炸太久。 今天的郝逑厨房就到这儿告一段落,咱们下次见! 哈!大家一定觉得很奇怪,这不是小说的序吗?怎么会变成食谱了呢? 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其实这是郝逑的私房菜哟。 这两天想了好久,一直想不出来序要写些什么,所以索性介绍我爱吃的炸鸡条。现在没有住在家里,吃住都得自己张罗,非但吃不到郝妈妈的爱心菜,还得自己下厨。所以几年下来,虽然厨艺不算精通,倒也有几样拿手菜,这道“蜂蜜蒜泥鸡条”就是我的最爱了。 为此,郝姑娘我还胖了不少公斤,唉!爱吃的代价是很高的。 大家可以试着做做看这道菜,还满好吃的。 不过,因为郝逑的读者中有些人年纪还很轻,厨房对你们来说有点危险,希望你们请妈妈试做,或是要妈妈在旁边帮忙,再不然等大伙年纪再大一点,有了下厨的经验后再试也不迟。 最后希望大家会喜欢这道菜和《妙手光光》这本小说。对了,差点忘了提,这本小说是古代的哟。 嗯,废话不多说,郝逑闪人了! 楔子 窃神峰,一座险峻高峰,峰如斧劈般巍峨而奇险,峰上终年白云环绕,峰峦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整座奇峰因过于险峻,连条能让人行走的羊肠小径都难找,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樵夫也因而不敢任意进入此峰。 樵夫们传说着,这座高山上住了一对神仙佳偶,令人不敢逼视。 也正因如此,峰顶上一座宛若人间仙境的大宅数十年间从无人造访。 白色屋舍中,一座精心设计的小亭子里,此时正围坐了三人,一对是樵夫口中的雪衣素裳的仙人眷侣,而另一个是女孩。 小女孩一身鹅黄色的衣裳,一双水汪汪犹如琉璃般圆润的大眼正可怜兮兮地望着坐在身侧的高大男子。 “爷爷——” 高大男子手举着一杯香茗,除了银白色的头发外,俊逸的外表丝毫看不出他早已过了七十岁。 他深情地望着身侧的妻子,体贴地将手中的香茗放到她手中,对小女孩眼中的哀然神情始终视而不见。 “蝶儿,喝杯茶。” 被称为蝶儿的女子接过茶杯,朝他嫣然一笑。她虽有着一头银白似雪的长发,却未见老态,美丽的容貌不难看出当初身为京城第一美人的模样。 “爷爷——”小女孩哭丧着脸,见祖父压根儿就不想理会她,圆润如珠的双眸含泪欲泣。 “什么事?”妙闻道在妻子的催促下,只好勉为其难地看向小孙女。 小女孩一等到祖父正眼看她,连忙用力吸吸鼻子,装出更加可怜的模样。“人家要改名字,不要再叫光光了。”她前两天陪同爷爷、女乃女乃下山,山下的小孩子一听到她的名字,全都笑话她。 “为什么不要?”妙闻道轻挑了下眉,奇道:“光光好听得很,为什么要改名?” “才不呢!”妙首光光听出妙闻道口气中的不以为然,忍不住开始轻泣,“光光……难听……死了,山下……的小孩子……都叫我输光光……” 妙闻道轻哼一声,抱起小女孩坐到自己膝上。“你又不姓苏,怕什么?你复姓妙首,妙首光光,多响亮的名字啊。” 妙首光光捂着双眼,抽抽噎噎地说:“姓不姓苏……都一样,光光……配什……么……都难……听……” “谁说的?”妙闻道举例道,“偷光光不是挺不错的?爷爷最得意的功夫可不是轻功、绵掌、望天剑法或是医术,爷爷的一身偷功窃技将来全都是你的。” “偷光光一样……难听……”妙首光光哭得声音都哑了,“要是……要是以后我……帮人看病,把……人医……死了,我就成……成了死光光了。” “胡说!”妙闻道重斥一声,“爷爷的医术虽然是无师自通,就算是御医和一些江湖名医也没我这等功力。” 首蝶儿轻叹一声,虽然光光与他们非亲非故,可是他们一直把她视为己出,比亲生的孙女还疼爱她,现在看她哭得脸都红了,心里不忍。 “道哥。”她轻摇一下夫婿的手,柔声道:“你就帮光光改个名好了,她哭成这样,我看得都心疼。” 听到有人替自己说话,妙首光光连忙跳离妙闻道的腿,一把抱住首蝶儿。“女乃女乃,光光……想改……名,好想好想喔。” 首蝶儿轻拍她的肩,无奈地看着夫婿,“道哥,你就……” 看着妻子哀求的双眼,妙闻道轻叹口气,对妻子的要求他向来无法拒绝。“光光。” 妙首光光听到爷爷的叫声,忙从首蝶儿怀里站起身,知道自己改名有望了。“什么事?” “要改名可以。”妙闻道等她乖乖跳下陷阱。“不过……” “不过什么?”她急道。“要改名一定得有理由才行,被人取笑又不痛不痒,怎么样也算不上是正当理由。” “可是……”妙首光光轻咬着小巧的下唇,明知道爷爷正布好陷阱等着她往下跳,但无奈实在太想换名字,顾不得细想后果,只好问道:“什么样的理由才可以?” “知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偷遍大江南北却从来没被人追捕过?”他淡笑问道。 “知道。”她轻点了下头,“因为爷爷从来不留下名号,没人知道是爷爷下的手。” “没错。”妙闻道满意地抚着她的头,当初见到尚在襁褓中的光光就知道她天资过人,聪颖伶俐。“要是大伙全知道爷爷的大名,爷爷早八百年就改名换姓,免得被人追得满街跑。”不是他打不过人,而是他一向自在惯了,真让人追着跑,他才受不了。 妙首光光登时双眼一亮,“如果大家都知道‘妙首光光’的名号,整天追着找‘妙首光光’,那么我……” “孺子可教也。”妙闻道满意地点头笑道。 见他们一老一小笑得合不拢嘴,首蝶儿不由得轻皱眉头,担忧地道:“道哥。”他不会真的想要光光去闯江湖吧? 妙闻道安抚地轻拍了下她的手,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要光光现在就出去闯江湖,她还有几年得磨。” 首蝶儿轻轻点头,见夫婿一脸自信满满,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眼角看到光光一脸算计,似乎心里已有打算。 她叹口气,希望光光不会乱来才好。 夜晚,一道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白屋里偷偷窜了出来。 出了宅子大门,她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被发现后,拎着小包袱,脸上扬着志得意满的微笑,欣喜地往未知的江湖前进。 妙闻道夫妇站在大门后,静静地看着孙女离去的背影。首蝶儿忧心忡忡地倚在夫婿怀里,“道哥,你让光光一个人下山,行吗?” 妙闻道沉稳一笑,安抚地柔声道:“别担心,这几年我该教的东西,光光全学会了,再说她机灵得很,一个人闯江湖不会有事。” “可是……” “别可是了。”妙闻道摇头止住她的话,叹了口气,才道:“光光已经十三岁了,该让她到外头走走,多认识点人。我们不能一直将她留在山上,留成老姑娘吧。” “你说得对。”首蝶儿听他这么说,这才放下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我都忘了,光光不像我……”她以前身体太过虚弱,连到庭院吹个风,隔天都会高烧卧病在床,是以爹、娘、兄长总是将她关在闺房里,连房门也不准她踏出一步。 妙闻道知道她又想起过去的事,连忙逗她开心,“傻瓜,如果你像光光一样,我怎么偷香窃玉将你窃到手?” 首蝶儿深情地看着他,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微笑,“是啊,我若像光光一样,怎么会遇上你呢?” 妙闻道挑了下俊眉,轻拥着她的肩,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房了。” 首蝶儿轻点头,嘴角漾着一抹醉人的微笑,任由他牵着手往屋里走。 第一章 热闹滚滚的扬州城街道上人来人往。 妙首光光抬起小脸,站在扬州城首屈一指的“闻香客栈”前,望着里头满满的客人,耐心地等着小二哥出来招呼。 她无聊地踢着一旁的门柱。一双灵活的大眼、不点而红的樱唇、细致的俏鼻形成一张绝丽的小脸,引得客栈里和街道上的来往行人均看向她。 不一会儿,小二哥看到客栈门口站了人后,急忙跑了过来,连声向她道歉,“对不起,小泵娘,中午时分是咱们客栈最多人的时候,不好意思怠慢了你。” “不打紧的。”妙首光光笑着摇头,娇美的小脸引得小二哥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好几眼。 “小泵娘,你想用膳还是打尖?”小二哥不好意思地垂下脸,不敢直视她水汪汪的黑瞳。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家,才十三、四岁就是个小美人,以后长大恐怕更不得了。 “用膳。”她跟着小二哥走到客栈一角坐定。 “姑娘,你想来些什么?”小二哥边为她倒茶,边问道。 妙首光光想都没想,便道:“来几个包子和一壶铁观音。” “好的,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小二哥说完后,急忙转身到厨房交代。 妙首光光无聊地环视客栈,对大伙注视的目光已不像刚下山时那么不自在。以往和爷爷、女乃女乃出门时,他们两人都会易容下山,山脚下的村民从她小时候就见过她,所以对她的容貌反倒不是那么好奇。 从一年前那夜她偷溜下山后,不管到什么地方,大伙总是直盯着她瞧,先前她还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急得不得了,后来经由一位大婶解释,才知道大家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才喜欢看她,并没什么恶意。 “小泵娘,包子和铁观音来了。” 小二哥将食物端上桌,还来不及开口说上几句话,就瞧见门口又涌进一批人,急忙跑过去招呼。 妙首光光拿起一个包子,还来不及吃,就听到刚才走进客栈那几个人的说话声。 “李兄,你说的可是真的?”一名书生打扮的客人向身边另一名书生问道。 李肆用力点头,大笑道:“当然是真的!昨晚柳员外家遭窃的事已经传开了,官府还贴了告示,要悬赏拿人。”先前问话的张参怔了下,才道:“听你这么说,县太爷已经知道嫌犯是谁了?” “可不是。”李肆还来不及回话,跟他一块看到告示的孙武忍不住插话。“那偷儿可真大胆,不但上门行窃,还嚣张地留下名字呢。” “告示可写了那偷儿的名号?”这次换赵陆问道。 “当然写了。”李肆和孙武同时回话。 “叫什么?” 李肆乘机捂住孙武的嘴,连忙回道:“这偷儿的名字可响亮了。”开玩笑,他来客栈可是为了宣传这件事,怎么说这偷儿的事都得由他来宣布。吊足了众人胃口后,他才又道:“这偷儿留了四个字在墙上——妙首光光。” “妙手光光?”没听过有这号人物啊? “就是妙首光光。”孙武拉下李肆的手,气愤地白了他一眼,才向众人道:“他的意思不外乎是指他偷儿的本事,一出手必是妙手,偷得人净是光光。” “哇!这偷儿的口气可大了。”张参和赵陆齐声惊呼,这太平盛世怎么会出了这号人物? “就是啊。”李肆点头附和。“不过就……” “就什么?”张、赵两人齐声问道。 李肆和孙武互看一眼,同时噗哧笑出声。“不过这个偷儿太没学问了。” “怎么说?”偷儿还有学问的吗? “就是因为‘妙首光光’这四个字。”孙武摇头晃脑地说:“县衙的告示上在‘妙首光光’那‘首’字上画了好大一个圈。听说县太爷一到柳员外家看了这四个大字之后,登时摇头叹气,欷吁不已。” “为什么?”赵陆问道。“难道是因为太平盛世出了胆大妄为的偷儿?”张参也问。 李肆摇头,叹道:“非也,非也!” “不然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因为这偷儿没啥学问,连自个儿的名号都提错了字。手脚的‘手’字写成了首级的‘首’字,县太爷一看才不由得叹气。” “还不止如此。”孙武又补充道:“大伙也知道县太爷爱作学问,受不了有人连自个儿的名号都提错了,是以在告示上将‘首’字圈了起来,还在一旁下了评论,要咱们读书人晓得,唯有多读书才有前途,瞧一个偷儿连自个儿的名号都会写错。” 原先得意洋洋的妙首光光听到这段话后,俏脸登时涨得通红,气得后悔昨天行窃的不是县太爷府。 她生平最痛恨的事即是有人拿她的名字来作文章,笑话她!这该死的县太爷,她不会放过他的,今晚就等着倒霉吧! 妙首光光丢下一个碎银,气呼呼地起身往外走去,打定主意要看清楚那个该死的县太爷到底在告示上评了什么,今晚她再加倍奉还。 告示前挤满了人,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昨晚柳员外家里遭窃的事。众人平时无聊日子过惯了,难得发生这重大案件,无不七嘴八舌地谈论,更兴致勃勃地向守在告示前的衙役探听。 妙首光光矮小的身子不一会儿工夫就挤到告示前,眯眼看着上头的红字,不由得愈看愈愤怒,恨不得马上找县太爷算帐。 除去悬赏外,告示上县太爷批的红字足足占满告示的三分之二,尤其是被朱砂笔圈起来的“首”字更是突兀。 为了要在江湖上闯出“妙首光光”的名号,她特地在下山后花了一年的时间了解江湖上的各大门派,不管是黑或是白,她全做了一番调查。不仅如此,她连天下有名的豪门巨贾也做了一番详尽的调查,誓必在三年内成功。昨晚是她下山后第一次出手,没料到竟被这该死的县太爷批评得一无是处,连最重要的悬赏犯人告示都被他洋洋洒洒的评论文章压了过去。 妙首光光哼一声,压根儿懒得理会众人在见到她后的呆愣目光,僵着身子,忿忿不平地转身离开。 一大清早,县衙的告示前又挤满了人,大伙看着上头贴满的书信,无不暧昧地讪笑出声,窃窃私语。 “哟!看来咱们县太爷还是个多情种子。”张参念完告示上的一首情诗,下了定论。 “可不是嘛!”李肆也轻声讪笑,“妙首光光还真狠,县太爷不过是在他的名号上作文章罢了,他竟然把县太爷写给夫人的情诗全盗出来,还贴在告示上。” “还不止如此呢。”赵陆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到一旁。“听我在县衙当差的表弟说,县太爷的眉毛、胡子昨晚全让妙首光光剃光了。” “真的?!”李肆惊呼一声,“他真的把县太爷的胡子、眉毛都……” 赵陆点了下头,笑道:“还会假吗?不然今早怎么会没瞧见县太爷?听说县衙这几天的案件打算由师爷代为处理。” “哇!这……” 张参见两人躲在街角,连忙跟了过来。“喂,你们两个有没有看到告示上头妙首光光留的信?” “他留了信?”两人诧异地叫了声,刚才只顾着看县太爷的情诗,压根儿没注意到一旁的其它告示。 赵陆才想回去看清楚些,就见到告示前人挤得比刚才还多,他压根儿没办法再挤回去。 “张兄,妙首光光写了什么?”眼看挤不回去,他只好向张参询问。张参得意地一笑,慢条斯理地打开折扇,才道:“妙首光光复姓妙首,大名光光,前晚在柳员外府并非落错了名。他还指责县太爷见识狭小,犹如井底之蛙。” “此事可真?” “当然。”张参慢条斯理地煽了几下扇子。 李肆和赵陆闻言对看一眼,这下还得了,这么有趣的事他们岂能错过?两人拉起衣袍,深吸了口气后,硬是卯足了劲朝告示冲过去。 钱克己是江湖上素有第一大善人美誉的人物,钱家庄也是大家口中津津乐道的善庄,逢年过节总不忘发放米粮给附近的乞丐们。 钱家庄位居京城,高耸的朱门,两旁比一般府邸还大上两倍的石狮,即使朝廷重臣也无这般声势。 雄伟的大门,美轮美奂的庭院,雕梁画栋的建筑,曾有一位宾客笑称,这华屋美宅,就算是皇宫内苑,恐也无这等风光。由此观之,钱家庄上上下下可说是由金钱筑起来的,处处可见钱克己的豪奢。 据说,钱府原先并无这等光景,世代不过是普通的布商罢了,会有今天全是靠他的结拜大哥。 十几年前,钱克己的拜把大哥苏致格夫妇因意外落水,不幸身亡,其独子又在十年前突然消失,是以钱克己一手担起经营兄长产业的责任,另一方面派人找寻大哥遗孤,期望有一天能将苏府所有产业交还于他。 只是事隔多年,以往苏府的仆役死的死,走的走,人们对天下第一庄响雷山庄逐渐淡忘,取而代之的是钱家庄。 钱家庄后院门禁森严,终日由钱克己的弟子轮流看守,除了钱克己本人,向来不准他人靠近半步。 愈往后院行走,戒备也更加森严。一道厚实的铁门前,四名钱克己的心月复尽职地看守着。 铁门后头是一座不为人知的阴暗地牢,牢内终年不见天日,里头也因此充满了阵阵刺鼻的腐臭味,让人不由自主退避三舍,就连门口的四名守卫除非必要,不然绝不肯擅自进入。 牢里除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刑求工具外,还有一间狭小的铁牢,里头关着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 这名男子四肢全被精钢铁锁扣住,四条锁链不过尺余,被锁扣住的男子只能靠着墙。 苏君樵靠在冰冷的石墙边,对于全身上下布浦的伤口早已无半点知觉,连化脓腐烂都感觉不到疼痛。 他静静听着门外四名看守人的对话,知道今晚又是自己受难的日子。每月初一和十五是他唯一能离开狭小铁牢的日子,因为这两晚,钱克己会纾尊降贵来到这狭小恶臭的牢里对他严刑逼供,不为别的,只为他们苏家宝库的钥匙。 苏君樵闭着双眼,静静地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 “喀”的一声轻响,铁门缓缓被人推开,苏君樵知道自己的苦难又来了。 钱克己在弟子的簇拥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地牢走下来,在铁牢前停下脚步。 “把他带出来。”他朝大徒弟命令道。 石汉英朝两名师弟看了眼,示意两人将牢中的人抓出来。 两名师弟暗咒一声,直觉自己倒霉极了。这家伙被师父关了整整十年,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完好的,别的不说,光是他身上化脓长蛆的地方,光是看了都会吃不下饭,更何况还要碰到他。 虽然自认倒霉,但两名弟子还是连忙走进铁牢。师父虽然在江湖上有第一大善人之称,但他们做弟子的有哪个不清楚他真正的德行? “阴狠毒辣”四个字还不足以形容他半分。 两人不顾苏君樵的死活,粗手粗脚的将他从铁牢里拉出来,生怕碰到他身上腐烂的伤口。 一等苏君樵被架在石墙上后,钱克己笑着走向他,劝道:“我说君樵啊,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打算把钥匙的下落说出来吗?只要你说出来,叔叔保证不会为难你。” 苏君樵双眼圆瞪,阴沉地直视这个江湖人称第一善人的伪君子,多年来未曾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他瘦骨嶙峋,任谁看了都认不出他是十年前素有玉面公子之称,天下第一庄的少主苏君樵。 钱克己对他的反应早已习以为常,除了刚开始他的反应较为激动外,后来总是不为所动的样子。 “君樵,你别怪叔叔狠心把你关在这儿。要是你识相点,早些把宝库的钥匙交出来,叔叔哪会舍得伤你分毫,早将雪柔许配给你,今天咱们俩也是自家人了。” 听到他提起钱雪柔的名字,苏君樵登时双眼含怒,愤怒地咬紧牙关。 看着他的反应,钱克已满意极了。“这么多年了,我就知道你对雪柔还没忘情。如果你愿意交出钥匙,叔叔一定做主把雪柔嫁给你。” 苏君樵原先满是怒火的双眼登时一改,垂下眼,仍旧没打算回答他的话,心里对他的天真只觉好笑。 把他女儿许配给他? 他难道忘了几年前他早已把女儿许配给西门世家的少主西门耀,那时还大剌剌地跑来这儿向他炫耀? 钱克己身后的弟子听他这么说,不由得低下头掩嘴闷笑。都过了十年,师父的千金也都快三十岁了,拿个老女人,还是个弃妇来交换宝库钥匙,这种事也只有师父才做得出来。 听到身后传来讪笑声,钱克己心头一怒,转头对弟子怒目而视。 “再笑,我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 提到他那没用的女儿他就火大。当初要她勾引苏君樵,把苏家宝库的钥匙弄到手,她是把人迷得迷迷糊糊,可是跟他缠了两年多,却连钥匙长得是圆是扁都没见过。 之后他将她嫁给西门耀,想利用姻亲关系来拉拢西门世家,没想到她才成亲不到三年,就因醋海生波,带人到怡红院将女婿的新欢打成重伤,被人休了。 钱克己咬牙,重哼一声,又把矛头转回苏君樵身上。 “苏君樵,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笑,睨视着苏君樵全身烂疮,“你可别以为你还撑得下去。这些年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这条小命早没了。” 苏君樵依旧沉默不语,这十年来,钱克己哪一次不放狠话?他早已听得麻痹。 “苏君樵!”钱克己喝道:“你死守着宝库钥匙有个屁用?你已经是活死人了,不仅武功废了,身上也中了剧毒,你以为你逃得出去,拿得到宝库里的金银珠宝吗?” 这些年来,他花钱如流水,苏家的财富早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散尽,现在他不仅所有商号付不出薪饷,就连外头也欠了一堆债务,苏家宝库对他来说不啻是一盏明灯,更是他的救星。 苏君樵依旧面无表情,知道钱克己的话是事实。他不仅武功被废了,连身上也被下了剧毒,再加上这十年来的牢狱折磨,他一身的病痛,能不能活过明年春天还是个问题。 可是只要他活着的一天,他绝不放弃逃离这座地牢,也绝不放弃报仇。若他真的死在这里,苏家宝库的钥匙也绝不会落入钱克己手中。 “好啊!”钱克己冷笑一声,“你骨头可真硬,不过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他吆喝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石汉英,“汉英,给我好好伺候他!” 恶狠狠地又瞪视他一眼后,钱克己愤恨地转身离开。 在离开前,他在大弟子耳边轻声交代,要他别要了苏君樵的命——至少在拿到宝库钥匙前。 眼见石汉英拿着刑求工具,一脸奸狠地朝他走来,苏君樵缓缓闭上双眼,默默地忍受加诸在身上酷刑,十年的折磨,他早已习惯这痛楚了…… 夜幕低垂,虽是十五月圆之日,却只见满天乌云,一片黑漆,伸手难见五指。 妙首光光站在树梢,目不转睛地盯着钱家庄后院瞧。看着一脸戒备的守卫们,她轻笑一声,突然从指尖弹出一颗约拇指大小的黄色弹丸。 弹丸笔直地飞向地牢外的铁门,一接触到一旁大树下的水洼后,立即黄烟乍起,守卫们因这忽生的异样呆愣住,等到回过神来想大呼时,突然双腿虚软,双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妙首光光轻轻挑眉,笑容中满是得意之色。脚尖微微施力一点,淡黄色的身影犹如闪雷一般,眨眼的工夫,她已站立在地牢铁门前。 妙首光光垂眼瞟了下地上躺成一片的大汉,小脚在其中一人腰间轻轻一挑,一串钥匙随即弹了起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小手中。 “喀”的一声,铁门缓缓被人打开。 苏君樵浑身是伤地靠坐在铁牢的角落,静悄悄的地牢里只有他轻喘的呼吸声。听见铁门被打开的声音,他不由得一愣,没想到自己才昏过去一下子,醒过来时又是初一了。 苏君樵自嘲地一笑,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再加上他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看来他应该离死期不远了,昏迷了大半个月,竟然连自己都没感觉到。 恍憾间,他闻到一阵茶花馨香。在恶臭难闻的地牢里,茶花香味虽淡,但由于和地牢的恶臭大相径庭,是以比平时更容易察觉到。 钱克己转性了吗?不止喜欢流连青楼,现在连身上都喜欢擦上一层粉? 苏君樵抬起头,透过铁栏往香味来源看去。 他只觉眼前黄影一闪,下一刻,原先潮湿阴暗的地牢突然烛光乍现,一道娇小的黄色身影正在点燃地牢里所有的烛台。他用力眨眨眼,想看清那是什么人。 黄衫女子不疾不徐地转过身,若有所思地微蹙眉头,水汪汪的大眼在和苏君樵的眼睛对上时诧异的瞪圆。 苏君樵傻愣愣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面若芙蓉,细致的柳眉,一双黑眸又圆又亮,让他不由得回想起小时最爱玩的琉璃珠。 淡淡的烛光在她身后形成光影,将她一身鹅黄衣衫衬托得更加鲜明,恍惚间,苏君樵想起小时候娘亲在他床边说的故事。 难道他快死了,所以仙女下凡来接他? 苏君樵试着发出声音,告诉仙女他还不想死,他大仇还未报,希望能再给他一点时间,等他大仇一报,他一定乖乖跟着她走。 只是勉强睁开眼已经算是苏君樵的极限,遑论开口说话了,是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朝他走近,无法出声向她求情。 苏君樵闭上眼,认命地轻叹了口气后,又张眼想再看看这绝丽佳人。在地牢十年,所有入目的东面全都肮脏不堪,死前能见到这天仙绝色,希望她的纯净能洗净他一身的污秽。 苏君樵直勾勾地看着黄衫女子,双眼连眨都舍不得眨上一下。就在黄衫女子接近铁牢门前,她突然看了下上头的铁锁,偏了头想了会儿,又转身走到地牢其它地方敲敲打打。 苏君樵讶然地看着她的举动,不懂她为何突然站在石牢墙边又敲又拍的。 不久,黄衫女子忽然转过身,双眼直盯着他看,嘴角也缓缓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她解上的包袱,从里头取出笔墨,当着他的面,大剌剌地磨墨写字。 妙首光光不慌不忙地点燃暗室里所有的烛台,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他人直勾勾的目光下,下意识地转过身,却因对上不远处铁牢里的黑眸而错愕地瞪大双眼。他是谁? 震惊过后,妙首光光偏头看着铁牢里蓬头垢面的枯瘦男子。 光从他无神黯然的眼眸看来,她知道他活不过下次月圆之日。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后,她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原先她因被他见到真面目而担忧了下,但想起他都活不过下次月圆了,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做啥怕他? 妙首光光吁了口气,轻轻拍了下胸口。 为了闯出“妙首光光”的名号,她不管名门正派、邪魔歪道,一律下手偷窃。原先看这里戒备森严,又是第一善人钱克己的府邸,她还以为里头藏了什么珍奇宝贝,只要偷了出来,她的名号一定更加响亮,追捕她的人一定更多,她改名的日子也更加接近,谁知这里头非但没什么珍奇珠宝,还关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害得她险些露了脸,让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她只是想让大伙追捕神偷“妙首光光”,可不是想让自己被人追杀。 她缓步朝铁牢走近了些,好奇地盯着里头的人看。爷爷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善人竟然把人关在狭小的牢里,还折磨得半死。 妙首光光轻叹口气,她实在不喜欢山下人的生活态度。她还是努力工作,早日让“妙首光光”被所有人追杀,目的达成后快些回窃神峰去。 她转过身,没再搭理铁牢里的人,打算再搜一次。钱克己没道理找了一堆人将后院守得密不通风。 一会儿后,她倚在石墙上沉吟思考,难道她真的料错了,这里没什么值钱的宝贝? 既然如此,钱克己做啥找人在外头看着? 突然间,她灵光一闪,连忙转过身看向地牢里的男子。 难道他就是钱克己的“宝贝”? 妙首光光马上拿出包袱里早已备妥的笔砚,在石墙上挥毫,留下几个大字——妙首光光盗宝于此。收起笔砚,妙首光光拿出钥匙,得意地打开牢门,替苏君樵解开身上的锁链后,将他背在背上。 离开地牢后,妙首光光轻功一拖,跃离钱家庄。 一会儿后,妙首光光在一座小林子里将苏君樵放在地上。 她摇头晃脑的想,好险这男子骨瘦如柴,不然她哪背得动他?从三年前第一次在扬州柳员外府出手到现在,这大概是她偷过最奇怪的东西吧! 她转身看向趴在地上的苏君樵,“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她抬头看了下天空,先前乌云遮月,这时却飘来一阵风,吹开了乌云,月亮渐渐露出脸来。 苏君樵费尽力气才勉强能抬头看她,透过月光,他仔细地注视她淡然的神情。 “照理说我不能留你这个活口,毕竟你已经看到我了,可是你也没多久好活,能撑过下个月圆已经是奇迹了,再加上我从来不杀人,你就好自为之吧。”妙首光光仰首看着夜空,故意不看向他。 她知道自己太过冷血了点,可是她和他非亲非故,她下山的目的只是为了改名,若拖着他在身边…… 虽然良心上有些不安,但为了自己的改名大计,妙首光光叹口气,只能跟他说声抱歉。好歹她也将他救出铁牢,死也死在比较好的地方。 她话一说完,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般,头也不回地往树林外走。 苏君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十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着离开那狭小的牢笼,刚才她背他离开时,他还以为老天爷终于眷顾到他,派人来救他。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他知道自己终究摆月兑不了命运的捉弄。他的大限将至,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更遑论找钱克己报仇。 他颓然地垂下头,随着月光照射在地上的水洼,他清楚地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满是大小不一、化脓长蛆的伤口,昔日人称玉面公子的苏君樵早已不复存在。凝视水中的倒影,苏君樵顿时只觉万念俱灰。 他闭上双眼,静静地让袭来的黑暗接掌一切,吞噬他的神智。 全身飘似轻云的感觉让苏君樵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十年的牢狱生活,让他早已忘了舒服的感觉是什么。 人死后都是如此轻松自在吗? 若真如此,也许早在十年前,他就应该自我了断,继而在这徐风轻抚,鼻间只有淡淡香气,再无恶臭的仙境之中飞翔。 倏地,钱克己得意狂笑的神情窜入他的思绪之中。 不行!他不能死,他尚未报仇! 这一刻,恨他入骨、寻他报仇的意念浮现在苏君樵的脑海之中。 他大仇未报,又怎能放过钱克已,离开人世间? “你醒了吗?” 一阵犹如黄莺出谷的轻脆女声传入苏君樵耳中。 苏君樵轻轻申吟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他只觉得阵阵清凉的药草味从他全身四周散发出来,而他头上脸上奇痒难耐的伤口也好似被敷上了一层冰一样,麻痒疼痛不再,就连梦中闻到的食物芳香也似乎就在他的不远处。 他眨眨眼,试着想看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你醒了。”将他从地牢里救出来的黄衫女子正张着琉璃般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苏君樵用力眨眨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他没死?是她救了他? 可是他明明记得当时她掉头离开,把他一个人留在树林里。 苏君樵张开嘴想说话,可是试了好半天,他却连个声音都没法子发出来。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比昏迷前好多了,至少他睁眼时已不觉得吃力,可是他怎会发不了声? “你别开口了。”妙首光光轻蹙眉头,道:“你喉头不仅过干,而且有红肿的现象,似乎是许久未曾喝水,也或许是因为喝了不洁的水。你现在发不了声是正常的事,要恢复过来,最少也要一个月以上。” 苏君樵点了下头,她突然开口斥喝:“别动!” 他不解地看向她,等着她解释。 “你的脸上、头上全上了药,别乱动。药膏虽然已经黏附在你脸上,可是你刚才一点头,有些药又掉了。”妙首光光皱眉道,拿起一只绿色陶碗,掀开碗盖后,用陶棒挖了些药敷在他脸上。 苏君樵吸了口气,顿时只觉通体舒畅,一阵淡淡清爽的薄荷清香混着不知名的药草香飘入他的鼻中。 他好奇地垂眼看了下碗中之物,半透明的淡青色膏药中含着许多细小的黑色和白色颗粒。 妙首光光注意到他好奇的目光,解释道:“这琥珀青麻膏是我爷爷钻研出来的,你别看它怪模怪样,不管是治疗一般的化脓、烫伤、刀伤,或是其它毒物的咬伤,效果可好了。”这是采自于终年飘雪的窃神峰顶上才有的麻生草荚果,里头的种子具有疗伤的奇效。 苏君樵朝她眨眼,表示自己正专注聆听。 妙首光光满意地点了下头,继续道:“你脸上、头上全是大小不一的伤口,大部分都化了脓,甚至有些溃烂,这琥珀青麻膏除了治疗外伤,还可以除疤去痕。我刚已经剃去你的头发,再在你的头上和脸上的伤口敷上琥珀青麻膏,这样才能较快痊愈。”苏君樵又朝她眨了下眼,表示感谢之意。 妙首光光收起陶棒和陶碗,指着他现在所在的大木桶,“你身上的伤比头脸还严重数倍,我没法子像治疗你的脸一样治疗你身上的伤,只好把你浸在大木桶里,再在里头注入麻生草的药汁、断魂花的花瓣、弯月草和其它草药,下头以柴火加温。连续泡在木桶里三天三夜后,你的伤口会渐渐开始痊愈。” 苏君樵垂眼看了下自己所在之处,她不提,他还没注意到自己正浸泡在一个大木桶里,脖子以下全泡在这黑录色的温热药汁当中。 “其实将你泡在药汁中还有另一道原因。”她边说边丢了几根木柴到火堆中。“你身中七、八种剧毒,若要强行解毒,以你现在虚弱的体质,不用解到第二种毒,你的小命就没了。我一直在想,钱克己是不是拿你来试毒?不然你怎么会一口气中了七、八种剧毒,而且中毒时间还前后不一。” 妙首光光走到桌前端起一碗热腾腾青褐色的米粥回来。 “为了解你身上的剧毒,我在你浸泡的药汁里放了断魂花和鸭毒红,利用你身上的伤口让这两味毒草进入你体内,暂时压住你毒发的时间。等你身体养好些,我再想法子解掉你身上的剧毒。断魂花和鸭毒红在十大毒物之中毒性居三及六,可是它们的解毒功效也不容忽视,尤其是鸭毒红,它除了毒性惊人之外,还可用来解除任何毒性轻于它的毒物,或暂时压制毒性重于它的毒物。之后两天,我会每天增加这两项药物的分量。” 她舀了匙热腾腾的粥,先吹凉后才喂他。“吃吧。” 苏君樵垂眼瞟了下她手中的粥,又看向她,询问这东西的作用。 “这粥里我加了六、七种不同的谷物、枇杷、川贝、不仅营养成分极高,也有润喉的作用。” 苏君樵又朝她用力地眨了两下眼,以示他衷心感谢之意,才小心地微张口,吞下她喂的粥。 见他吃得高兴,妙首光光在心里暗叹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那夜她明明已经转身离开树林,为何又会突然回头? 回到树林后,她见到他趴在地上昏迷不醒,也没细想就将他带回现在居住的绿竹谷。她虽然没女乃女乃的善良好心,但是平时在山上见到受伤的小动物还是会伸手援救。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她现在哪来那么多闲工夫照顾他?多事地把他带回来后,光瞧他全身上下的伤口剧毒,她就算花上半年也只能将他治好个七、八分。 唉!她真是自找麻烦啊! “什么?!”钱克己用力往桌上一拍,双眼狰狞地瞪着跪在地上的数名心月复弟子,脸上的怒意看得众弟子无不自动退后三大步。 “找了这么多天,你们竟然还没找到人!”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咆吼,气得不停来回踱步。“我到底养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三更半夜让人模进来把人劫走也不知道,还找不到人!” 众弟子听他骂得声嘶力竭,纷纷低下头,不以为然地暗忖,那晚他不也没啥知觉,人被劫走了他不也是次日早晨听人回报才知道? “汉英。”钱克己重哼一声,站在大弟子身前,怒道:“人呢? 我派你守住苏君樵,他现在人呢?” 石汉英在心里暗咒一声,知道师父现在找不到苏君樵,迁怒于他。 他狡诈地硬撑起一抹笑容,道:“师父,那天晚上不是弟子轮的班,弟子真的不知道苏君樵是怎么让妙首光光劫走的。” 其它四名守卫的弟子一听见大师兄将罪过推到他们身上,全都怨愤地在心中暗骂他卑鄙。随即在对上师父的目光后,四人当下心中一惊,个个吓得面色惨白。师父的心狠手辣他们哪不明白?连对异姓兄弟之子都能下毒手,关他十年,还不断拿他试毒,对他们会客气吗? “你们这群饭桶!”听大弟子这么一说,钱克己登时将矛头指向那晚看守的四名弟子。“你们怎么守的?守到人让妙首光光那畜生带走了都不知道?” 四名弟子中较长的一位委屈地先开口:“师父,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妙首光光太厉害了。那天晚上我们只见一阵黄烟,随即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压根儿没机会见到妙首光光。”这件事他们四个讲到快口干了,为什么大伙总是不相信? “没见到他?”石汉英见师父把目标移到众师弟身上,连忙道: “笑话!妙首光光不过是个偷儿,咱们钱家庄的人拿不住他已经够没面子了,现在你们还敢说压根儿没见过他?” 四位师弟对师兄的卑劣行径又气又愤,怎奈自己身分低微,根本不敢顶嘴。 妙首光光上过少林,去过武当,各大门派和魔教也都吃过他的亏。那些武林中响叮当的高手不但没抓到他,连他长得是圆是扁也没人见过。不只如此,妙首光光连皇宫都光顾过好几回,大内侍卫高手如云,他还不是来去自如。那些高手都抓不到的人,更何况是他们? “汉英说得没错。”钱克己抚着下颚的长须,听到大徒弟教训众师弟还不忘抬举自己,怒容这才缓和了些。“那晚要是师父也在那儿的话,哪容得妙首光光那贼子放肆。” 四名弟子连忙附和,嘴里言不由衷地说着“师父英明,孔明再世”的话。哼!连各派高手和大内侍卫都擒不住的人,凭他,下辈子吧! 见到师父怒气消了些,石汉英连忙上前道:“师父,你就先让师弟们起身吧,让他们这么跪着,苏君樵也不会自动跑回来。”他附在钱克己耳边轻声道:“咱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还得拉拢人心呢。” 钱克己赞同地点了下头,对大弟子的懂事满意极了。“你们都听到大师兄的话了,今天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就放你们一马,还不快滚?” 四名弟子连忙叩头谢恩,言不由衷地再谢过石汉英后,急忙三步并成两步跑开,不一会儿的工夫全都消失在大厅里。 “师父,你看这会儿咱们该怎么做才好?”石汉英等到所有师弟都离去后,佯装为他担忧不已地问道。 见他一脸忧心忡忡,钱克己拍拍他的肩。“汉英,看你这么担心,师父真没白疼你。” “汉英知道。”石汉英做出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师父最相信的是汉英,最器重的也是汉英,汉英不会让师父失望的。”钱克己满意地颔首,“汉英,你一向聪明,你来说说妙首光光劫走苏君樵的原因。” “会不会是苏君樵让咱们关在地牢里的事不小心传了出去,所以他来把人劫走,想向他索取苏家宝库的钥匙?”没道理在墙上留下“妙首光光盗宝于此”几个大字。地牢里什么宝都没有,苏君樵也不过是个活不了多久的半死人。 “也不无可能,毕竟他劫走苏君樵总是事实。” “话虽如此,弟子仍百思不得其解。”石汉英道。 “什么事?” “苏君樵被咱们关了十年,就算是以前在府里做事的苏家老仆也未曾察觉这件事。 师父,苏君樵没死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而妙首光光又是如何得知他被咱们关在地牢里?” 钱克己沉默了会儿才道:“照理说这消息不应当走漏才是。”他也正在为这件事烦恼不安。“毕竟知道详情的都是自己人,也都是师父的亲信,绝无道理把这件事泄漏出去。”毕竟大伙是同一艘船上的人,将他拉下水对他们也没好处。 “那这……”石汉英沉吟了下,“师父,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看咱们还是得暗地里调查一下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漏掉半个。” 钱克已抚着长须,一点也不迟疑的点头。“汉英,这件事师父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如有任何万一,师父准你便宜行事。” 石汉英点了下头,“汉英绝不辜负师父所托,会好好办事。” 接着他又面色凝重地开口:“师父,你说苏君樵会不会把钥匙交给妙首光光?”这才是他担心的。 钱克己不甚有把握地说:“这……咱们逼了他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吐出半个字来,他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把钥匙交给妙首光光才是。” 石汉英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可是情况不同。再说苏君樵只剩半口气,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死前把钥匙的下落告知妙首光光?”“这倒是。”钱克己点了下头,同意弟子的话。“苏君樵从小做事就没个准,从前虽见他总是笑脸迎人,但他的心思就连他爹娘也不清楚。” “是啊。咱们关了他这么多年,他的性格早已大变,说不定他为了报复咱们,死前干脆把文库的钥匙交给妙首光光,让咱们落得什么都没有。” 他们两人心中早已认定苏君樵死了,他已经消失一个多月,以当初他在铁牢的情况看来,能拖过半个月已经是奇迹了。 “这……”钱克己白了脸,他还等着宝库里的金银珠实救急! “师父,咱们现在可得小心。武林各大门派都在找寻妙首光光的下落,要是咱们迟了一步,让其它人先……”他留了个话尾,让钱克己自己去联想事情的严重之处。 钱克己脸色登时大变,用力朝桌子一拍,阴狠地说:“汉英,你说得没错,咱们从现在起首要之事就是赶紧找到妙首光光那死贼!” 第二章 妙首光光轻叹口气,看着手中刚缝好的男装,不由得柳眉一皱,有丝埋怨地瞪向正在喝药的苏君樵。 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苏君樵转过身,奇道:“怎么了?”他喉头才刚痊愈,声音中仍带丝粗哑。 “哼!”妙首光光冷哼一声,咬断衣服上的缝线,不发一语地将刚缝制好的黑色男装丢给他。 苏君樵傻愣地抱着新衣,“你怎么了?” 妙首光光站起身往门外走,懒得向他看一眼。 苏君樵见状连忙追了出去,可是他伤口尚未痊愈,连双腿也不甚灵活,急跑之下,险些跌倒在地上。“你干嘛?”妙首光光及时拉正他的身子,等他扶住门柱站稳后,她才松开手。 “你怎么了?”苏君樵靠着门柱,在心里不住气恼自己没用,连站都站不稳,哪有昔日的半分潇洒。 妙首光光瞪他一眼,本想继续往院子里走,但一想起他的情况,只好席地而坐。 “妙儿,你怎么了?”从他恢复声音可以开口那天,她就警告他不准叫她“光光”,不管是什么“光”都不行,所以他便替她起了“妙儿”这个称呼,而她也没反对。 妙首光光转头看向跟着坐下的苏君樵,眼光来回打量他,许久后,她才不开心地说:“你知道我已经替你缝制了八套衣衫,六双鞋了?” “我……”苏君樵怔了下才点头道:“知道。”这事他当然知道,从他还泡在木桶里时,她就已经着手替他缝制衣衫,说他不感激是骗人的,毕竟两人非亲非故,她非但救了他,还为他治伤,张罗他需要的一切。 妙首光光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我很感激。”他仍旧不懂她在气什么。 “那你干嘛长那么快,平均七天我得替你缝制两套衣衫,一双鞋。”她想到就气,现在不但得替他疗伤,还得充当他的裁缝,压根儿没空去完成她的改名大业。 苏君樵低头看了眼身上又快撑破的深黑色布衣,微笑道:“其实你衣衫、鞋子可以做大些,不必做得太合身,反正我还会再变壮。” 这一个月来,他像是把过去十年失去的一口气全补回来,她每为他缝裂一件衣衫,中间虽只隔个三、四天,衣衫却不是过小,就是过窄,看得她怒气冲冲,又得替他另外再做过。 “哼!”妙首光光又哼一声,气呼呼地瞪着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讨厌见人穿著不合身、松垮垮的衣衫,看起来既没精神又懒散。” “可是……” 她瞪着他,“可是什么?”当场又把他到口的话瞪了回去。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苏君樵不禁失笑,摇摇头,“没什么。”她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怪的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却坚持得很,就拿她改名一事来说好了,天底下有哪一个人会冒着让武林各大门派、大内高手追杀的危险,就只因为想换掉自己的名字? “没有最好!”妙首光光突然站起身冲进室内。 苏君樵才想扶着门柱站起身,就见她鼓着一张俏脸,双手提着一个大竹箱走了回来。 苏君樵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举动。 妙首光光放下大竹箱,打开后,她低头借着明亮的月光清点着竹箱里的东西,点到什么就将它拿出来放在一旁。 苏君樵看着她身边愈堆愈高的杂物——因为东西太多太杂,他实在无法将那一堆东西归类。 “少林的易筋经在这儿,武当的太极剑谱也在这儿,魔教的大还丹和蛇蝎鞭,皇宫的九转金丹……”她低着头,边说边数,仔细地计算还有哪些门派她还没下过手。 “妙儿。”苏君樵原先并不想打扰,可是见她身边的东西愈堆愈高,不由得担心地叫了她一声。 妙首光光依旧偏头沉思,听到他的叫唤声后,想也不想地随手从身边堆得老高的物品中抽了一本书给他。“你乖乖看书,别吵。” 苏君樵接过书,见她一脸严肃认真,于是轻叹口气,随手翻开书本。 苏君樵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封皮有些破损的剑谱,这流星剑谱不是早已失传了吗?据说早在七十年前流星剑谱就已经跟着柳絮飞一块跌落山谷,此后再也没人知道它的下落。 翻看手中的书,苏君樵敢肯定这本剑谱并非假造的。他记得有一次曾听爹提过,原先的流星剑谱缺了三页,柳絮飞奔波了大半辈子,才凑齐完整的流星剑谱。 他愈翻心愈惊,忍不住伸手拉了下妙首光光。“妙儿。”妙首光光依旧埋头数着,没心思理会他。察觉到他又伸手拉她时,顺手又拿了只紫色的玉瓶给他,“叫你别吵!肚子饿吃这个。”她现在没空煮消夜。 苏君樵接过玉瓶,好奇地拔开红色布塞,一阵清香随即扑鼻而来。 妙首光光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旧傻愣愣地望着玉瓶瞧,轻皱柳眉道:“我现在没空下厨,你就先吃这个填填肚子,会怎么样嘛?”这个人愈来愈过分了,现在不止把她当成他的裁缝,还成了厨娘,她欠他的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她拉下脸,苏君樵连忙从玉瓶里倒出几颗金丹,连看都没看,马上往口里塞。 妙首光光轻哼了声,瞪了他一眼,回头继续清点竹箱里的东西。 随着金丹入喉,苏君樵只觉一阵滚烫的热气由丹田冲了上来,直攻脑门。他涨红了脸,顿时只觉口干舌燥,难过得直想喝水。 耳边传来他“咿咿啊啊”的申吟声,妙首光光柳眉一皱,朝他看去,恶声恶气地骂道:“我都说了现在没空,你想怎……” 看他涨红的脸,甚至连青筋都冒了出来,妙首光光纳闷地“咦”了声,将玉瓶拿过来,把里头的金丹倒在手掌里。 她点了下金丹的数量,皱眉抬头看他,“你找死吗?这东西一年吃一颗都嫌多了,你做啥一口气吞了四颗?” 苏君樵口干舌热,有苦说不出。刚才是她硬要他把金丹吞下去,现在又怪他? 妙首光光白了他一眼,嘴里叨念了好一会儿,才从身旁的杂物堆里拿了瓶鲜红色的瓷瓶,拔开布塞,倒出两颗血红色的丹药。 “把它吃下去。” 苏君樵接过红色丹药,一阵令人作恶的血腥味直向他扑来。 他迟疑地盯着手中的丹药,迟迟不敢有所行动。妙首光光见状,柳眉一蹙,怒道:“你当我会害你啊!”也不想想看是谁千辛万苦将他从地牢里背出来?又是谁不辞辛劳替他治病养伤?又是谁辛辛苦苦替他缝制衣衫? 现在他竟敢怀疑她! 苏君樵见她发怒,连忙话也不敢多说,马上张嘴将红色丹药吞下去。 妙首光光冷哼一声,又回头整理竹箱里的东西。 苏君樵感觉一阵清凉,原先由丹田直冒上来的热气也在此刻和这股凉意合而为一,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只觉全身舒畅,似乎全身的气流合为一气,各大穴道同时贯通。 苏君樵眨眨眼,刚才全身舒坦的感觉只在刹那间就消失。他拉了下妙首光光的手臂,“妙儿……”他想问清楚刚才到底吃了什么。 “干什么?”妙首光光咬牙切齿地转过脸,一脸狰狞地瞪着他。 “我……”他被她看得全身发毛,到口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我……呃……这本书看完了。”他拿高剑谱,随口胡诌。 “看那么快做什么?”她不满地咕哝了一阵,才又随手抽了本书给他。 苏君樵低头瞄了眼手里的书本,猛然倒抽一口气。天啊!她连少林寺的易筋经都偷到手,她到底多想改名? “你很吵耶!”耳边传来他的抽气声、妙首光光气得干脆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剑谱和易筋经,用力将它们和两只药瓶塞回竹箱后,提着竹箱冲回室内。 苏君樵呆头呆脑地看着她飞快的举动,好半晌才回过神。他扶着门柱,缓缓站起身走进去。 一进内室,苏君樵就见妙首光光一脸怒气站在床边瞪着他。 他轻叹口气,缓步朝床边踱去。除去了外衫后,他和衣先在床的内侧躺下。 妙首光光朝桌上的烛台轻轻一弹,室内登时一片漆黑。她脚尖轻踮了下,和衣在苏君樵的身侧平躺下来。透过淡淡月光,苏君樵静静地凝视她姣好的侧脸,轻叹口气。从他被准许离开木桶后,他们俩就一直睡在同一张大床上。 原先他说什么都不肯,他是没什么关系,可是她一个姑娘家和男子同睡在一张大床上,传出去她怎么做人? 可是她坚持这竹屋除了外头的小厅外,就只有这间内室,也只有这张床。他是个病人,她当然不能让他睡地上,而她又不想委屈自己睡地上,只好两人共睡这张床了。不管是那时或是现在的他,压根儿没什么“力”场苞她吵,她随手一掌就能轻而易举地打昏他,他还能说什么?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苏君樵又叹了口气,轻轻拉起棉被替两人盖上。他知道自己耽误了她的计划,她会恼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干嘛直叹气?”妙首光光缓缓睁开眼,有些愧疚地看向他。 她知道自己刚才无理取闹了点。 以原来的计划,她现在应该在昆仑山盗取昆仑派掌门的银虹宝剑才是,可是这一个月来,她除了到镇上买些米粮回来,所有的时间全花在治疗他身上。她愈想愈难过,突然有种很恐怖的感觉,总觉得自己的换名计划似乎无望了。她不停地钻着牛角尖,愈想心情愈低落,为了不因此而迁怒他,才将以前偷到手的东西拿出来安慰自己,没想到还是将怒气发在他身上。 苏君樵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水汪汪的双眸,忍不住轻声叹息,一股歉疚之意油然而生。 “对不起。” “为什么?”妙首光光改躺为趴,双手托腮,不解地望着他。 他轻叹息一声,忍住伸手抚模她白女敕小脸的冲动。“我耽误了你的事。” “你别介意。”她摇头道:“是我自己愿意救你,又没人逼我。 我不应该把脾气发在你身上。” 苏君樵轻笑一声,终于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白皙的女敕颊。“你和我想象的一样,是个美丽善良的仙女。” “为什么说我是仙女?”她微闭上双眼,咕哝地问。在他温热大手的触模下,她有些昏昏欲睡。 苏君樵微笑望着她,柔声道:“因为你像。” “真的吗?”她缓缓张开圆亮的大眼,开心地笑着。“从没有人这么说过我。山下的孩子总叫我输光光,不然就是笑我死光光。”她忍不住抱怨,以撒娇的口吻说。 “所以你才这么想改名字?” “嗯。”她点了下头,趴在双手上,露出颈子。“这里也要。” “什么也要?”他怔了下。 妙首光光拉起他的大手覆在她的颈子上,娇憨地说:“这边也要像脸一样。” 苏君樵诧异地瞪大眼,见她像只小猫一样舒服地闭上双眼,咕哝一声,搔搔脸。他不禁失笑,摇摇头,在她颈上轻轻按压。 她舒服地嘤咛一声,微弯着身子,半倚在他身上。 看她这举动,苏君樵忍不住轻笑出声,试探地在她颈子上轻轻搔了搔,果然见到她轻震了下,更往他怀里缩。 “不要停啦!”妙首光光口齿不清地抱怨,拉着他刚缩回的大手,硬要他继续替她按压。 苏君樵面带一抹连他自个儿都意想不到的柔情微笑,大手轻轻在她颈上按压,一双眼舍不得闭上,直望着她。 已经有多少个夜晚,他总是张着双眼,一夜未眠地盯着她看。十年的牢狱生活,再加上数次在鬼门关前打转,总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害怕一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自己又回到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仰头不见天日。 若能让他就这么每晚望着她,即使要他夜夜不眠,他也甘之如饴。 感觉上,她是他这辈子老天爷赐给他最好的礼物。他常想,自己该怎么回报她,想了许久,似乎仍无法决定。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说得再好听也只是空口白话。但在心里,他知道即使她要他死,他也不会有怨言,更不会有第二句话。 苏君樵轻叹口气,望着妙首光光早已熟睡的俏脸,忍不住放纵自己伸出手,轻环住她的腰,不着痕迹地将她更拉入自己怀中。 苏君樵端坐在大床上,照着妙首光光的指示赤果着上身,的裤管也反折至大腿中央。原先妙首光光是要他全身赤果,但在他抵死不从和坚决抗议下,才让他改为反折裤管。 妙首光光从外头抱着一个陶盆进来,除此之外,她还背了个小药箱在身后。 “你拿了什么进来?”苏君樵有些害怕地问。 从昨天她宣布今天开始替他解毒后,他的眼皮就不安地直跳,到现在还没停止过。 不是他不识相或是不知感谢她的好意,只是在看过她一些准备工作后,让他不得不有了最糟的想法。 妙首光光先将手中的陶盆放在桌上,才回答他的问题。“替你解毒的东西。”说完,她把身后的药箱放下来,开始将里头的瓶瓶罐罐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那是什么?”苏君樵又看了陶盆一眼,很担心地又问了一次。 前两天他看到她抓了两条毒蛇回来,问她抓了做什么,她只回答替他解毒时需要的,随后就再无下文了。 “你前两天抓的蛇?”不会是要他生吞活蛇吧? “不是。”妙首光光摇头道,拿了杯淡青色的汁液给他。“那两条金银角蛇是解你身上其中一种剧毒时用的,现在暂时还派不上用场。再说那两条蛇现在太瘦,毒性太弱,不适合用来解毒。把这杯喝下去。” 苏君樵瞄了眼手里的茶杯,也不敢多问,连忙往口中一倒,咕噜咕噜没两下便灌下肚。“那两条蛇还太瘦?难不成你要煮蛇汤给我喝吗?” “不是。”妙首光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金银角蛇我花了快两个月才找到,你要我拿来煮蛇汤?你被关太久,连脑子都关傻了不成?” 苏君樵可怜兮兮地看了她一眼,委屈地道:“我只是问而已。” 这两个月来的相处,他学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只要他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她马上会…… “对不起啦!”她走上前,有些歉然地说:“我忘了你压根儿不懂医术,不应该嘲笑你,更不应该拿你被关的事来说。” “没关系。”苏君樵惨然一笑,佯装坚强地说:“我被关了十年是事实,被拿来试毒药也是事实,你说得完全没错。” 听他这么一说,妙首光光更愧疚了。“对不起,我还是不应该提,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随意拿这件事来取笑你。”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初次在地牢里见到他时的模样。 “妙儿,若是你提的话,我不会在意。”苏君樵忍不住伸手模模她的小脸,柔声道。 妙首光光因他突如其来的柔声细语和温柔的轻抚而震了下,心脏好象突然被什么撞到,有股异样的感觉慢慢从心房浮了上来,脸颊也跟着有些微红。 她连忙轻咳两声,走到桌旁将陶盆端过来,藉以平息心里的骚动。 苏君樵被陶盆里不断扭动的东西吸引,双眼发直地盯着里头乳白色又有些呈半透明的东西看,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异状。 “妙儿,那……呃……我……”他吞了口口水,“那些是……什么?” “这些?”妙首光光微微抬高陶盆。 “嗯。”他点了下头,往床里移动一些。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怪了点,在地牢里他什么恶心的东西没看过,可是那时他是半昏半醒,和现在不能同一而论。 “这是我上个月在后山上发现的白晶血吸虫。虽然它们看起来有些像水侄,可是你别把它们误认为同一种东西。” “这个白晶什么虫的是做什么用的?”虽然听她说得骄傲,好似手里正端着一盆宝贝,可是苏君樵还是忍不住露出迟疑的神色。妙首光光从陶盆里抓了只约两根指头粗的白晶血吸虫,解释道:“这白晶血吸虫的作用和水侄差不多,只是它除了替人换血吸血外,还有别的用途,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抓它的原因。” “什么原因?”他有些发毛地瞄了眼正在她手上蠕动的虫。“你到底去哪抓来这么一大堆?”他忍不住幻想待会儿这所有的虫吸附在他身上的情况。 “当初我只抓了十来只,其余的是我这一个月来培育出来的。” 她放下手中的白晶血吸虫,从一旁的小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她拍了拍床沿,道:“来,趴下。” 等苏君樵在床铺上趴好后,她拔开瓶上的布塞,倒了些液体在他背上,然后轻轻推开。“我刚刚说了,白晶血吸虫除了用来吸血换血外,它还可以用来吸除血液里头的毒素。只是在未加以训练前,它只能吸取一些寻常的毒素,像是普通的毒蛇或是毒蜂螫咬的伤口。” 她又倒了些液体在他手上,边揉边说:“一个多月前,我又潜进钱家庄想找看看钱克己还有没有七彩血芍。先前我怕他想下毒杀害的人太多,把七彩血芍用完那就槽了,不过幸好没有,还剩了不少,大概是因为这毒物得来不易,所以他省着用吧。” 苏君樵轻笑一声。“你怎么不干脆偷解药比较快?”他一直奇怪这点,只是苦无机会向她问清楚。 至于她一个人潜进钱家庄一事,刚开始他也是极力反对,但在她强调他也是她偷出来的后,他也无话可说了。 “翻身。”妙首光光涂好了他的双臂,拍拍他的肩要他翻过身,她好继续替他涂药。 “你中毒太久也太深了,就算我拿到解药也没法子替你解毒,不过是拖延毒发的日子罢了。”她倒了些药在他的胸口上,专心地替他涂抹开,没察觉他愈来愈深邃的眼光。 感觉到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忙碌地在身上游移,苏君樵只觉一股热气从月复部窜了上来,全身上下也渐渐笼罩在燥热中。在她这两个月的细心照料下,他一些该有的反应全恢复了,也开始正常运作,是以他若再让她涂下去,待会儿他铁定会没脸见人。 苏君樵闷哼一声,突然拉开她的手,“其余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奇道:“我涂得比你好多了,也仔细多了。”“就是太仔细了才糟。”他轻声咕哝。 “你说什么?” “没什么。”察觉到自己回答得太快,口气也太冲,苏君樵连忙补充道:“我自己来就行了,我又不是涂不到。” 妙首光光奇怪地睨着他,“你这样随便涂是不行的。”她要伸手拿回瓷瓶。 苏君樵紧握瓶子,抽口气道:“我自己来!”对上她诧异的目光,他连忙笑道:“这回我会仔细涂。” “如果你很坚持自己来……” 她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他急促地打断,“我很坚持。” 妙首光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好吧。”她坐在床边,拿着陶盆预备,等他自己涂完药后替他解毒。“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说就算是拿到解药也没用。” “嗯,没错。”她毫不迟疑地点头。“你中毒太深,解药对你来说只是治标,并不能治本。其实以你中毒的时间,你早该死了,若不是钱克己太过贪心,连续在你身上下了七种不同的剧毒,你早一命呜呼了。” 看他一脸不解,妙首光光再解释得清楚些,“这些剧毒在你体内起了反应,彼此产生反抗,间接的相互抑毒。你到现在能和我在这儿聊天,你还得感激钱克己的没良心。” “你找来那些什么虫为的就是替我解七彩血芍的毒?”涂完药后,在她的指示下,他又转身趴着。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我从钱克己那儿拿了些七彩血芍回来,这一个月,我每天拿它们喂食白晶血吸虫。等到白晶血吸虫对七彩血芍的毒性有了免疫力后,我再拿它们来替你解毒。” “你要怎么做?”“待会儿你就会知道了。”她轻笑一声,开始将白晶血吸虫一只一只放在他的双臂、双腿和肩背上。 霎时,苏君樵只觉全身像被千百支针扎了下,但疼痛只是一刹那而已,随后又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个要弄多久?” “每天一个时辰,大约得花上一个月到一个半月,视你毒解去的快慢而定。” 苏君樵嗯了声,又问:“为什么你选择先解七彩血芍的毒?” “因为它是你身上所有毒里最容易解的,也是我目前唯一知道怎么解的。”妙首光光不打算隐瞒实情。“至于你身上其它六种毒,我虽然已经从钱克己那儿拿到解药和毒物,但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中毒太深又太久,那些解药根本帮不了你,我得想别的法子才行。” “你想到了吗?”他口气沉稳地问,不担心自己的生命正掌握在她手里。也许是从初见到她那时起,他对她就有股莫名的信任感,知道她不会害他,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他,他还是可以相信她。 “想到两种罢了,只是解毒的东西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找到。不过你放心,我最近就会把东西拿到手。”她大概知道东面在哪儿,剩下的只是去“借”的问题而已。 “妙儿……”苏君樵突然闷哼一声,口气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妙首光光拿起早先就准备好的布巾,先将布巾沾湿后拧吧,轻轻擦去他额前不停冒出的汗水。 他申吟了声,“痛……” 他紧抿着唇,忍住再次痛叫出声的冲动。原先他并不打算叫出声,想他在牢里待了十年,从没因为哪种加诸于他身上的酷刑而喊疼,可是现在的痛楚是一种他不曾感受过的折磨,比起一般的皮肉之痛,这更胜一筹。 苏君樵只觉得头昏眼花,全身炙热得像火在烧一样,不仅如此,身上的小虫好象每一只都在咬啮他的皮肤,疼痛一下持续,一下间断,好似千百万细针正朝着他身上的大穴不停扎刺着。“妙儿……”他忍住痛,可是张眼望着她担忧的大眼时,又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看着他难过的神情,妙首光光的心里也不好受,仿佛跟着他一块痛了起来。 她知道解毒时会引发他全身难以忍耐的剧痛,甚至有可能痉挛,所以早先她让他喝下的青色汁液就是为了麻醉他,让他不会直接感受到那么强烈的疼痛。 可是,没想到疼痛还是远超过她所想象的程度,她想伸手点住他的穴道,让他昏睡过去,但她又马上想到解毒必须在他清醒时才行,因为在疼痛之中,他的身体自然而然会引起抗拒反应,白晶血吸虫为了吸吮他身上的血液必会使尽全力,而它们身上对七彩血芍的解毒素也会慢慢地流至他体内,进而替他解除身上七彩血芍的毒。 “我知道这很痛,可是你再忍一下子就成了。”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这痛楚会一次比一次轻,我保证下次你不会再这么痛了。” 苏君樵紧咬住唇,不愿再叫出声。他从她眼底看出她的心焦与不安,为了不让她为他担心,他选择咬紧牙关。 “我不可以点你的穴道,你得维持清醒才可以。”看他痛得脸都皱了,妙首光光只觉心口也跟着难受得紧,只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麻醉的汁液我也不可以让你喝太多,不然白晶血吸虫吸了你的血,也会跟着麻痹了,没法子帮你解毒。过一阵子等你身子骨再好一些,白晶血吸虫的解毒素全进到你体内后,你就不会再觉得痛了,真的。” 苏君樵深吸了口气,费尽了全身的力量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看他额头不断冒出冷汗,妙首光光只能不停地拿着布巾替他擦拭,一边在心里数着时间,期望这一个时辰快些过去。 石汉英气喘吁吁地冲进钱克己的书房。 钱克己坐在书桌后头,才要开口斥喝他的乱冲乱撞,石汉英已经迫不及待地抢着开口。 “师父,不好了!”“胡说八道!”钱克己紧蹙眉头,斥道:“师父好得很,哪儿不好了?” 石汉英因刚才在外头听到的消息急得满头大汗,没有闲工夫和他啰唆。“师父,你别又挑我的语病了,这次真的糟了!” 钱克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到底怎么了?” “西门世家的当家抓到妙首光光了!”这才是他担心的事。师父为了师妹的事和西门世家闹得快撕破脸,这回西门世家抓到妙首光光,他们就算想要人,也无从开口。 钱克己轻哼一声,不疾不徐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这事听谁说的?什么时候发生的?”前两天他见到西门世家那死老猴儿,怎么没听他炫耀?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石汉英急得像无头苍蝇一般。 苏君樵被妙首光光带走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他们不知道派了多少人马出去寻找,一方面得避人耳目,不能让其它门派知道这件事,另一方面,他们连妙首光光长得是圆是扁都不清楚,找起来可说是毫无头绪。 不但如此,每天还得担心宝库早让妙首光光那死贼搬空,现在又听说人让西门世家抓了,他们怎能不担心?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又怎么会知道妙首光光被抓了?” 这几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宣称抓到妙首光光,到头来均是闹剧一场。 江湖谣传十之八九都只能听听就算,压根儿不足以采信。 “是西门世家的人在酒楼里放话说的。” “西门世家的人亲口说的?”钱克己沉吟了下。 “是啊。”石汉英用力点头。“我本来还不相信,毕竟连少林、武当都抓不到的人,凭西门世家的能力怎么可能抓到?可是放话的不是别人,是……” “谁?”钱克己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底了。 “师父的女婿西门耀。”这事是由西门世家的唯一传人亲口说出,他不得不信。“是他!”钱克己重哼一声,鄙夷地道:“那小子嘴上无毛,说出来的话连最基本的可信度都没有。”这下他放心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石汉英言不由衷地附和,师父还不是在气愤师妹被西门耀扫地出门的事。 其实他能体谅西门耀休妻,他若是西门耀,早八百年就休了师妹。不止是他,其它师兄弟私底下也都这么说。师妹骄纵任性,人长得是美,可是心狠手辣,比她父亲还要厉害,他们小时候个个都吃过她的苦头。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师父,西门耀这次不但在酒楼里放话,还说要邀请各大门派一块……” “邀请各大门派?”钱克己大笑一声,嘲讽道:“干啥?丢人现眼吗?好啊!我们就等着瞧,看他们怎么丢人现眼。”他怎么也不相信西门家那老头抓得到妙首光光。 “师父真的那么有把握西门世家没抓到妙首光光?”石汉英见他一脸笃定的样子,也不好再怀疑什么。毕竟相较之下,苏家的宝库钥匙等于是师父的救命仙丹,对他不过是笔横财罢了。 “当然没有。”钱克己甚有把握地说。“他们八成随便抓个人充数,想乘机沽名钓誉而已。倘若他们真的抓到妙首光光,唯一会做的事是把他偷来的各大门派和宫里的宝贝据为己有,哪可能四处张扬。”现在天底下在找妙首光光的人哪个心里不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这么一来,要是各大门派上门要人要东西时,西门世家怎么交代?” “这还不简单。”钱克己轻声一笑,一副料事如神的得意状。“随口说说东西早被妙首光光月兑手,或是抓到妙首光光时东西早已不在他身上诸如此类的话不就成了?以西门世家在武林中的地位,难道各人门派还真动手搜不成?”西门世家说什么也曾经出过武林盟主。 “既然如此,师父,咱们要不要干脆派人去守在苏家宝库入口,若是苏君樵真把钥匙给了妙首光光,咱们可以趁他开门之际,把钥匙抢过来。” “不成。”钱克已想都不想就反对。“这法子我早想过了。苏家宝库的确切地点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只知道大约是城郊附近的一座山里。” “师父也不知道吗?”石汉英半信半疑地问。 钱克己恶瞪了他一眼,斥道:“你那是什么神情语气!你真当师父会骗你吗?” “弟子不敢。”石汉英连忙低头。 “哼!不敢最好。还不退下?” “是。”石汉英退出书房,心里仍旧对钱克己方才的话半信半疑。 “你终于醒了!” 随着这道开心的惊呼声,苏君樵的意识也慢慢恢复。 他张开眼,努力摇摇仍旧混沌不清的脑袋,好半天才将视线集中在眼前的黄衫女子身上。 “我……咳!我怎……么了?”才一开口,他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声音粗哑,干咳了几声,结果还是一样。 “你别说话,先喝点水。”妙首光光扶着他坐起身,将杯子凑至他嘴边。 喝下水后,苏君樵觉得喉头不再干渴难受。 “我怎么了?” 妙首光光放下茶杯,歉然地望着他,“那天我替你除去白晶血吸虫没多久后,你就昏迷不醒,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那天?“我昏迷了多久?” 她叹了口气,“两天了。”看她不乐,苏君樵担心地柔声问道: “怎么了?” “我……”妙首光光低着头不敢看向他,眼眶有些发红。“解毒的事我决定先暂缓一阵子。” 听出她语带哭音,苏君樵想下床看看她,没料想到他全身无力,要不是妙首光光及时扶住他,他早已跌到床下。 苏君樵趁她扶他坐回床上时拉住她的手。“妙儿,你怎么了?” 妙首光光紧咬住下唇,不肯抬头正视他的双眼。“我没事。” “你说谎。”他柔声斥责她,只手捧着她的小脸,硬要她抬头直视他。“你为什么哭?” 妙首光光在看到他担忧又苍白的脸庞时,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差点……害死你……”她哽咽地说,晶莹剔透的泪珠不停地滑落。 苏君樵不以为然地摇头,微笑道:“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就算真的死在你手里,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听他这么说,妙首光光哭得更厉害。“你别胡说八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才不是我的,我才不要害死你。” “到底怎么了?”苏君樵见她哭得厉害,决定不再和她争论这件事。从那时他在竹屋清醒之后,他已经打定主意可以为她而生,为她而亡。“妙儿,你别哭了。” 听着他柔细的安慰声,妙首光光心里只觉得更加愧疚。“我是个……大笨蛋!我差点害……死你……” “胡说。”苏君樵将她拉入怀里轻搂着,“我若真的被你害死,又怎么会在这儿同你说话?” “可是……你真的差点死掉……”她泣不成声地说,小手紧抱着他的腰。“我……我弄错了你……身上的毒……” “你弄错了什么?”苏君樵依旧一头雾水。 妙首光光又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回答他。 “那天我帮你解完毒后,你突然屈着身子发抖,我叫了你好久,你都不回答我,只是一直瞪着我看,最后你昏了过去,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苏君樵以衣袖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珠,“为什么我会昏迷不醒?” 他淡然问道。她说的事他完全没有印象。 她满怀歉意地望着他,“因为我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苏君樵依旧漫不经心地问,丝毫不在意差点进了鬼门关的人是自己。 “钱克己在你身上下了八种毒,不是七种。”看着他消瘦苍白的侧脸,妙首光光心疼地在上头轻轻印上一吻。小时候她生病时,女乃女乃也都这么安慰她。 苏君樵轻震了下,转头诧异地瞪着她看。 妙首光光误把他的异状视为那天解毒的后遗症,焦急地问道:“你不舒服吗?” “我……没事。”他吸了口气,才挤出笑容回道。“你说到哪儿了?” “那天你昏迷之后,我先是以为你身体太过虚弱,不能抵抗白晶血吸虫的咬啮,所以才会昏了过去,可是后来把了你的脉后,我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也才了解钱克己的坏心眼。” “他的坏心眼?” “嗯。”她点了下头,食指轻抚着他脸上由左额斜至右颚下方的疤痕。“我不晓得他到底知不知道你身上因为有太多毒而产生了毒性间的制衡,可是他在你身上下的第八种毒却让我差点害死你。起初,因为我没察觉出这第八样剧毒,贸然开始着手替你解毒后,才愕然发现你身上的翡翠蝉蛊。” “翡翠蝉蛊?”钱克己那家伙的鬼东西也未免太多了。“翡翠蝉蛊本身无臭无味,被下蛊的人压根儿不会有啥感觉,只要蛊毒不发作,中蛊之人不会察觉到自己身上被下毒。” “所以你才没察觉到我身上的翡翠蝉蛊?” “是啊。”她点了下头,有些惭愧地说:“中了翡翠蝉蛊的人若是身上并无剧毒存在,看来就和正常人无异,可是中蛊的人若像你一样,身上足足有七种剧毒,翡翠蝉蛊会吸取你身上的剧毒,渐渐成为剧毒的保护膜。” 她难过地叹了口气,才又道:“翡翠蝉蛊就像保卫雏鸟的母乌一般,我试着解除你身上剧毒的同时,它为了不让我解毒,便会起而反抗,驱使你身上其它剧毒作怪。” 他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毒发,昏了过去。”他对于自己才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似乎并不讶异。 妙首光光愧疚地点头,“这次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再加上你前一阵子吃了太多灵丹妙药,你现在大概已经……” “我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苏君樵柔声笑道:“可见你的医术还是挺行的,连续两次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皱着小脸,鼻头也哭得红红的。“可是要不是我太过自信,我应该早就发现你被下了翡翠蝉蛊。” 苏君樵搂着她纤细的柳腰,柔声安慰道:“妙儿,你想太多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若没有替我解毒,你压根儿不会发现我中了翡翠蝉蛊,不是吗?” “可是……” “别可是了,瞧你,连鼻头都哭红了,眼睛也肿了。”苏君樵心疼地轻抚她的小脸,不舍地问:“你哭了很久?” “嗯。”妙首光光诚实地点头,忍不住委屈地撒娇道:“我这两天好怕你不再醒来。 你昏倒那时,我慌得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等想到要喂你药时,又怕喂得迟了,你再也醒不过来了。”除了爷爷和女乃女乃外,他是她头一个相处这么久,还住在一块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有了感情,现在他们俩就像一家人一样。 苏君樵轻叹一声,“既然我现在已经醒来,你就别再哭了。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就不漂亮了。” 妙首光光点了下头,仍旧放不下心地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很好啊。”苏君樵扬眉笑道。“就是饿得有些手脚发软。” “那我马上去做饭。”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为了差点失去他而心痛不已,只是隐约知道自己不可以再经历一次那种恐惧了。“樵哥哥,你想吃什么?” 苏君樵愣了下,错愕地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樵哥哥啊。”她偏头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说。“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苏君樵摇摇头,缓缓笑了。“我很喜欢。你以后都会这么叫我吗?” “嗯。” 苏君樵握着她的小手,虽然觉得这么想有些呆,可是他真的觉得这一刻他太幸福了。 “樵哥哥,你还没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 妙首光光摇摇被他紧握住的小手,笑道:“你这样抓着我,我怎么去做饭?” 苏君樵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放开她。 “妙儿。”下一刻,他又突然出声叫住她。 妙首光光坐回床沿,问道:“什么事?” “你刚才提了解毒的事得暂缓一阵子,是不是?”“嗯。”妙首光光点点头,叹道:“我得想法子先帮你解蛊毒,不然你身上的毒只会被我愈解愈重。” 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苏君樵于心不忍,笑道:“没关系,反正我们多得是时间。” 只要他一日不死,他总有机会找钱克己报仇。 她突然站起身,伸手搂住他的颈项,坚定地说:“樵哥哥,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治好你。”说完,她像小时候赖在爷爷怀里时一样,轻轻在他脸颊上一吻。 苏君樵错愕地看着她,对她下意识的亲密动作有说不出的感受。 他轻笑一声,也学着她的动作,侧过脸,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我知道你会。”他一直是相信她的。 第三章 夜深人静,郊野的小径上只见一道黄色身影疾闪而过,快得让人瞧不清到底是什么。 妙首光光马不停蹄地从四川急奔京城,身后包袱里装的是刚从四川唐门偷出的灵仙草——解苏君樵身上最后一种剧毒的药引。 她在一条清澈的小溪前停下脚步,拿出怀里的手绢沾湿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嗯!快到家了。她靠着一旁的大树,打算暂歇一会儿再赶路,仰头看着前头的羊肠小径,不禁缓缓笑了。终于快到家了,只是现在时候不早,樵哥哥应该已经睡了吧。 前些日子,她一直想不出法子解掉樵哥哥身上最后一种剧毒,苦思了许久,她仍没有任何主意,后来,她突然想起也许到四川唐门可以找到答案。 主意一定后,她怕樵哥哥担心阻止,只好趁着夜里留书偷溜,交代她半个月内必会返回家门。现在算算日子,她还比预定的行程早了两、三天。 妙首光光休息一会儿后,才要举步离开时,耳尖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她想了会儿,为了避免和来人啰唆,干脆脚尖一踮,跃到大树上,隐身在枝叶后。妙首光光一在树上藏匿好,骑在马上的三名大汉也到了小溪前。 三人让马在一旁休息吃草后,全都走到溪边洗了把脸,顺带把水袋装满水。 此时,其中一名矮小的男子高三刀说话了。 “大哥,上回江南柳刀门找人冒名顶替妙首光光后,西门世家这次会不会也是随便抓个人充数,好骗大伙儿西门贺擒到妙首光光,以便赢得来年在山西举行的武林盟主大选?” 被称为大哥的男子高大刀沉吟半晌,不确定地说:“这事我也很怀疑。从今年年初至今,光是冒称抓到妙首光光的门派、庄院就不下五、六十处,是以西门世家依样画葫芦,随便抓个人冒充妙首光光也大有可能。” 西门世家自从十年前从山西移居京城之后,也不知是搬迁前忘了先看好风水还是怎么着,西门世家日渐衰落,在江湖上的名声也愈来愈差。现在他们宣称抓到飞贼妙首光光,想以此借机再在江湖上打响名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二哥,这事你觉得怎么样?”高三刀转问另一名尚未开过口的黑衣男子高二刀。 高二刀冷哼一声,“我看这回西门家捉弄大伙的成分高些。”他就是不信,少林、武当都抓不着的人,日渐衰败的西门世家会抓得到?“他们从放话抓到人到现在,已经拖了四个月,就是不肯对外公开妙首光光,说什么西门贺的母亲年迈病重,公开妙首光光之事只好再往后延。” “这到是。这档事他们一拖再拖,这回已经是第四次发武林帖了。”已经有人放话西门世家这次又会籍口拖延,为了怕武林同道不信,西门世家在武林帖上写着“绝对、一定、誓必不会再延期公开妙首光光大会”几个大宇,真是画蛇添足,贻笑江湖。 高大刀看了下天色,“别说了,咱们继续赶路吧。虽然离下个月十五还有一段日子,不过我们得先去采听一些消息。” 三人连忙将东西收好,跃上马背,匆匆忙忙地往京城的方向奔去。 妙首光光轻轻跃下树梢,嘴角有着一抹调皮的微笑,怎么她对自个儿被关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全然不知?她轻挑了下柳眉,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她迈开步伐,开心地往绿竹谷的方向前进。 苏君樵独自坐在绿竹谷的亭台里,手里虽拿著书,但却是看而未读,读而未知。从妙儿留书离开之后,他每天夜里都坐在这里等她,直到天色微白时才会回房休息,完全忘了她交代要他多休息的事。 其实,他现在除了最后一项剧毒尚未解去外,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只是偏偏就是有人不这么认为,每天总追着他吃补药,喝补汤。 他轻叹口气,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妙儿巧笑倩兮的娇态,今晚大概又是无眠夜吧。 倏地,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拳谱,神色也变得警觉。最近这几个月,他的耳力出奇的好,就连几里外有野兔跳过也瞒不了他。他武功未失之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听力,也许他该找一天要妙儿好好替他看看。 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苏君樵的表情慢慢松懈下来,眼神也渐渐变柔,微笑等着脚步声的主人出现。 她回来早了。 苏君樵温柔地笑了,一颗紧绷的心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拳谱,一脸佯装专心阅读的模样,静静地等着佳人归来。 妙首光光站在通往亭台的小桥上,近乎痴迷地看着亭台里那道背影。 望了许久,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漆黑的双瞳仍旧紧紧锁着苏君樵的背影。 月光下,苏君樵高大的身材,厚实健壮的背影,给人一种傲然不拘的感觉。一身朴素简单的黑色布衣非但没有减损半分他与众不同的气质,反倒增添了几分成熟之感。 妙首光光深吸了口气,望着他潇洒的身影,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张开小嘴用力吸口气,试着平缓胸口隐隐约约的疼痛。月光下,她只觉得他俊美得像座雄伟的石雕像,让人移不开眼。她长这么大,头一次感觉到“美”是什么样子。 妙首光光张着嘴,不停地深呼吸,总觉得心脏也怦怦乱跳,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她食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对自己混乱不已的脉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打算站在那儿看我一晚吗?” 戏谑的轻笑声缓缓传入她的耳里,妙首光光只觉脑袋“轰”了一声,呆若木鸡地望着他缓缓转过身。 随着苏君樵转身的动作,她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流连,视线由他的胸膛高度缓缓往上移,先是他带笑的唇,俊俏直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宠溺戏谑的黑眸中。 “你……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她有些羞怯地撇开脸,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我听到你的脚步声。”苏君樵微笑望着她,放下手中的拳谱,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低着头喃喃轻语,因他的突然靠近而不自在,脸也更红了。 倏地,她双眼圆瞪,惊诧地抬头看向他,“你听到我的脚步声?”怎么可能? “嗯。”他点点头,伸手替她抚开颊边滑落的长发。“你刚进谷时我就听到了,只是距离尚远,等你快接近竹屋时,我才确定是你。” “你真的听见我的脚步声?”这绝对不可能,她的轻功虽称不上独步武林,但是以尚未失风被捕的纪录看来,她的轻功绝不算差,怎么可能让他听到脚步声,而且还是在谷口? “是啊。”苏君樵拿下她身后的包袱,笑道:“有问题吗?” “我……没有了。”妙首光光欲言又止,想了会儿,还是决定改天再讨论,她今天太累了,累到有些不正常,连看到他都会满脸通红、心跳加速。苏君樵心疼地看着她脸上颇而易见的倦色,“你先随意梳洗一下,待会儿早点上床休息。”他轻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屋子走。 “可是樵哥哥,我有事要跟你说。”她倚在他身上。回到家后,这几天累积的疲倦全向她扑了过来。 “有事明天再说,好不好?”他将她推进一间由绿竹围成的露天屋子里。 两人居住的竹屋后头因有一道温泉流过,在苏君樵的提议下,两人便在此搭了个露天的小浴池。 “我会帮你把衣服摆在门外。” 不久后,妙首光光微湿着长发,缓步走进竹屋的内室。沐浴饼后,她一身的疲惫洗去了不少,人也比较有精神。 她坐在床沿,打算趁着还有精神谈话时先告诉苏君樵刚才她在路上听到的事,免得她明儿个一早起来全忘了。 “樵哥哥。” 苏君樵放下手中正阅读到一半的书,站起身走向她。“有事吗? 你不是累了,怎么不先休息?” 妙首光光拉着他的手,让他在她身旁坐下。“我有事告诉你。” 苏君樵背抵着墙,让她靠坐在他怀里。“不能明天一早再说吗? 你才刚从四川赶回来,一定累了。” “现在不讲,我怕明天会忘了。”她急急地说。 苏君樵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怎么可能知道?”她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这事连我都才刚知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为什么不可能?”苏君樵轻点一下她的俏鼻,戏谑道:“你想告诉我在四川唐门偷到了药引的事?” “哈!”她得意地大笑一声,开心地咧开嘴道:“我就说你不可能知道,我想说的才不是这个呢!” 他不是很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现在他唯一感兴趣的事是如何让她乖乖睡觉。 “你知道西门世家吗?” 苏君樵轻哼一声,表情倏然一变,冷冷地笑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钱克己的姻亲,他该不知道吗?当初钱克己为了让女儿能够顺利嫁入西门家,才决定提早对他下毒手。这样一来,钱克己不仅有了苏家的“财”,更有了西门世家的“势”。 妙首光光因他突来的冷然表情怔住了,“樵哥哥?” 苏君樵低头对上她担忧的大眼,连忙神色一改,微笑道:“什么事?” “你想到什么了吗?为什么……” 他淡然道:“只是想到一个讨厌的人而已。” 听他这么说,她轻“喔”了声,就算她再呆也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人。“你还是别想他了,免得恶心,睡不着觉。” 苏君樵失笑出声,看着她,若是别人听了他说的话,不是开口劝他别胡思乱想,要不就是同他一起声讨钱克己,天底下只有她会有这么奇怪的说法。 “你刚才说我猜错什么了?”他拉回正题,心里仍惦着让她早点休息的事。 “喔,对,我差点忘了自个儿说到哪里了。”妙首光光轻笑一声,才道:“下个月十五,西门世家要举行‘妙首光光公开大会’。” “妙首光光公开大会?”苏君樵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妙首光光指着自己,开心地笑道:“他们说抓到我了。” “抓到你?”他更是一头雾水。妙首光光嘻嘻一笑,“我说错了,他们抓到的应该是‘妙首光光’才是。” “妙首光光不是你吗?”苏君樵轻叹一声,实在不想在三更半夜玩这种猜谜游戏。 “你就直说好了,别再兜圈子了。”看她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还想恶作剧。 “好吧。”她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我今天在回绿竹谷的路上听说西门家发了武林帖,要向武林同道公开妙首光光这个飞贼的真面目呢。” 听完她兴致勃勃的叙述后,苏君樵只是反应冷淡地轻哼一声。“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做,不用理会他们。” “我知道。”她同意地点头。 苏君樵轻叹一声,知道她还没说完。“还有什么‘可是’,你也一口气说完吧。” 妙首光光仰脸微笑,在他脸上轻琢一下,高兴两人日渐有默契。 “可是我想去参加妙首光光公开大会。” “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无……”在她的白眼下,他及时住口。“你在家自个儿举行大会就行了,何必跟一大群人凑热闹?” “那不一样。”她不以为然地嘟起嘴,一脸坚持地说:“我听那几个人说了,光是这半年来就有好多人冒充我,我想看看冒充我的人长得怎么样嘛。” “你……”还真无聊!苏君樵识相地没把心底的话说出口。 “好啦,樵哥哥,咱们下个月十五也一块去凑凑热闹嘛。”她摇着他的手,柔声道:“反正有了唐门的药引,不用到下个月初,你身上最后一种剧毒就可以解了,咱们就去看看嘛。” 苏君樵瞪了她一眼,“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件事。”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妙首光光讨好地说,心里觉得甜甜的。 “不会有人认出我的。普天之下,除了爷爷、女乃女乃外,知道我是妙首光光的就只有你一个,大家都误以为妙首光光是个男子,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她眨着大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好不好啦?”“你……”苏君樵到口的拒绝在看着她央求的大眼时全都说不出口。“好吧,不过要小心,知不知道?”他叹口气,实在放不下心。她偷了各大门派那么多宝贝,其中有不少已经落入他口中,她还敢大剌剌地在他们面前出现。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最近他叹气的次数似乎愈来愈多了。 “知道。”她甜笑着点头,在他颊边轻吻一下。 苏君樵搂着她在床上躺下,拉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柔声命令道:“现在乖乖睡觉。” “嗯。”妙首光光轻靠在他怀里,不一会儿工夫就沉沉睡去。 看着她天真的睡脸,苏君樵忍不住又叹口气,对她这么爱凑热闹也只能皱眉头了。 “樵哥哥。”妙首光光跑步冲向亭台,扑进苏君樵的怀里。 苏君樵稳住她的身子,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发生什么事?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妙首光光在他颊边用力亲了下,笑道:“快十五了。” “那又如何?”他轻挑了下眉,也学她在她颊边亲了下。自从四川回来之后,她只要有机会就会赖在他身上,动不动对他又亲又抱,扰得他常险些把持不住。 她咯咯轻笑出声,“我刚才没‘啵’那么大声。” 苏君樵得意地朝她咧嘴一笑,“所以这回你输了。”他轻捏一下她的俏鼻,笑道:“你刚才说快十五了?” “对啊!”她用力点头,开心地直笑着,“咱们明天一早就出谷,好不好?”反正樵哥哥的毒早在三天前就全解了。 “出谷去哪儿?”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参加妙首光光公开大会?”他清楚她不会忘了这件事,她似乎对和“无聊与奇怪”沾上边的事特别有兴趣。妙首光光轻皱眉头,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你想反悔,不跟我去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丢了?”苏君樵有些好笑地戳了戳她气得圆豉豉的俏脸,调侃道:“去,当然去,妙首光光公开大会是何等重要的事!我每天都在家里看真人,偶尔看看仿造品也好。” 妙首光光这才笑出来,兴致勃勃地说:“樵哥哥,既然你也这么有兴趣,那么咱们俩一早就出门,应该可以赶上开幕典礼。” “还有开幕典礼?”苏君樵错愕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西门世家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聊。” “话可不是这么说!”她不满地伸手捂住他的嘴,悻悻然瞪了他一眼。“妙首光光这几年来在江湖上可是闯出一番名号来,西门世家这么做,也算间接尊重妙首光光在江湖上的地位。” 苏君樵拉下她的小手,佯装出认真的模样直点头,“这倒是,妙首光光的确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他知道她又觉得自己的名号被污辱了。想来好笑,西门世家要是真的尊重妙首光光,会抓着“他”让人评头论足? 妙首光光轻哼一声,气呼呼地跳离他怀中。 “你就会夹枪带棍地讽刺我,压根儿不了解我为了改名字费了多少苦心,吃了多少苦头。”说完,她气得转头就走。 苏君樵连忙伸手勾住她的腰,满怀歉意地说:“妙儿,我不是故意要捉弄你,别气了。” 她用力捶打他的胸口,怒道:“你的名字好听,当然不懂像我们这种有难听名字的人的苦衷。” “妙儿,我错了。”他可怜兮兮地苦笑道:“你再捶下去,我铁定会内伤。” “骗人!”她重哼一声,又想推开他。 “我哪儿骗人了?”苏君樵干脆一把将她拉回腿上坐好,双手环住她的身子,将她紧紧锁在怀里。 妙首光光笔直地僵坐在他怀里,仍旧气愤难消。 “妙儿?” “谁说我随便在你胸口撞两下你会内伤?”她轻哼一声,“以你现在的内力,我就是拿手臂粗的铁棍打,你都不会有事。”吃了她那么多宝贝,吃假的吗? “我是不会有事。”苏君樵轻笑一声,“不过会死。”他现在内力尽失,跟寻常人没两样,铁棍打过来,他不一命呜呼才奇怪。 “谁说的!你放开啦!”她用力打他的手,“我快被你勒死了!” 苏君樵低头看向她,不以为然地笑道:“我又没出多大的力。” 不过他仍听话地松开了些。 “你没出多大的力就可以勒死我了。”瞪了他一眼,妙首光光不满地嘟着嘴。 苏君樵背抵着身后的亭柱,让她舒服地半躺在他怀里。“怎么说?”他将她的长发拨向一边,大手有规律地在她颈上轻轻按压着。 妙首光光舒服地叹一声,原先张牙舞爪的模样全都收了起来,像只小猫一样,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苏君樵暗笑一声,这招果然屡试不爽,不管她发多大的火,每回都见效。“你为什么说我可以勒死你?” “因为你力气比我大。”她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颈后舒服的感觉让她不禁昏昏欲睡。 “怎么可能?”他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我的内力全失,你随便一掌都可以劈昏我。”不是他妄自菲薄,只是他内力全失,或许以前的拳法、掌法全在,可是施展起来虚弱无力,只要懂武功之人随便给他一拳,他铁定不省人事。 妙首光光才想开口反驳,倏地,她用力眨眨眼,奇道:“你的内力全失?”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苏君樵长叹口气,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当年我在地牢清醒之后,只觉全身虚软无力,想站起身时竟然发现自己的手脚让人用手铐脚炼铐在墙上,连动也困难。后来钱克己前呼后拥地带着一票人走进地牢,在他身边喽啰的冷嘲热讽之下,我才知道我的武功让他废了。”他抚着脸上的长疤,咬牙恨道:“连我脸上的疤痕也是钱雪柔……” “钱雪柔是谁?”相较他脸上的疤痕,她比较关心他口中的人。 “钱克己的女儿。” “钱克己的女儿?”妙首光光坐直身子,看着他脸上的疤痕,“她为什么要在你脸上划一刀?” 苏君樵无奈地轻叹一声,刚才提到钱克已父女时的怨气全因她莫名其妙的问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喝下她倒给我的毒酒后,出手打了她一掌。她一怒之下,拿起先前预藏的利刃在我脸上划了一刀。” 妙首光光点了下头,“她真坏。” “然后呢?”他笑着逗她。就这样一句“她真坏”就算替他讨伐完了? “然后?” 她偏头想了会儿,突然捧着他的脸,由左额疤痕处顺着印上一连串的轻吻,直到右边下颚。 “这样可以吗?”她笑弯了眼,讨赏地问。 苏君樵的眼神由错愕、惊讶转变至深邃,“你……”他声音粗哑,几乎发不出声。 妙首光光轻皱眉头,“这样还不行吗?”见他许久未曾开口,她灵机一动,又凑上前由他下颚的疤痕往上吻了回去。 苏君樵倒抽一口气,不敢相信地瞪着她。 他突然伸手压下她的头,在她惊愕的眼神下,倏地封住她娇艳欲滴的樱唇。“樵哥……唔……唔……” 妙首光光张大眼,不解地又眨了眨,一双水汪汪的黑眸直盯着苏君樵的俊脸看。她伸手拍拍他宽阔的肩背,试着想开口问清楚他在做什么,她的唇瓣被他咬得有点痛耶。 苏君樵只是忘情地紧搂着她,尽情释放他的热情。 好半天,他才缓缓离开她红肿的朱唇,微喘着气,深邃似海的黑眸舍不得离开她红润娇俏的脸蛋。 “你……咳!”听到自己粗哑的声音,妙首光光轻皱眉头,指责地瞪着他,“你刚才差点闷死我了。” 苏君樵怔了下,纳闷地看着她,“闷死你?” “没错!”她用力咳了下,强调自己声音沙哑。“你听,我连声音都快让你闷坏了。” “你……”苏君樵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他轻捏了下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道:“我很抱歉。这样行了吗?” 她喃喃叨念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以后别再这样了,知不知道?” “再说吧。”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以后的事谁知道?” 妙首光光轻蹙眉头,总觉得他的话有语病,可是她脑袋里乱哄哄的,刚才还差点被他闷昏,现在压根儿没法子把事情想清楚。 苏君樵挑眉一笑,“对了,你刚才说我现在的内力什么的,我现在哪还有什么内力?”他随口扯开话题,不让她有机会想清楚他的话。 “怎么会没有?”她不解地看着他,奇道:“你不知道钱克己没有废掉你的武功?” 看他轻蹙眉头,妙首光光才了解他真的不知道这回事。“你不会笨到连自己练的内功属于哪门哪派都不知道吧?” 苏君樵白了她一眼,屈指往她额头敲下去。“你又知道了?”老实说,他还真的不知道。他爹怎么教,他就怎么学;爹没说过,他也没想过要问。 “当然知道!”她揉揉发疼的额头,气呼呼地也敲了回去。“我又不像你一样笨!” 他挑眉笑道:“那是哪派的?”他压根儿不相信她的话。连他都不知道的事,她会知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敲得我好痛。”她捂着额头,依旧气鼓着脸。 苏君樵拉下她的手,果然见到她额头上明显的红肿。“很痛?” 他明明没出多少力。 妙首光光仙牙咧嘴,“你说呢?” 苏君樵在她的红肿处轻吻一下,伸手替她轻揉。“真的很痛?” “都肿起来了。”她指着自己的额头,娇声嚷道:“你说痛不痛?” “对不起。”他捧着她的小脸,愧疚又不舍地说:“待会儿我拿药帮你擦。” 她双手叉腰,大声道:“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苏君樵轻笑,摇摇头,本想弹一下她可爱的俏鼻,可是转念一想,待会儿若一个不小心把她的鼻子也弹肿了,今天他别想好过了。不过,他心里还是奇怪得很,明明他没出力,怎么会轻而易举就打伤她?她的皮肤也未免太过脆弱了。 他低头用唇扫过她的樱历,柔声道:“你喔,得了便宜还卖乖。”抱怨的口气却含有明显的宠溺意味。 妙首光光伸手环在他的颈后,微笑道:“看在你有诚意道歉的份上,我勉强告诉你好了。” “告诉我什么?”苏君樵沉醉在她水亮圆润的大眼里,压根儿忘了两人之前的对话。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望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甚至常常看得失神,忘了周遭一切。 “你的师承之处啊。”她摇头晃脑地啧啧出声,戏谑道:“苏兄,像你这样是不行的,连自个儿师承何处都搞不清楚。”他挑高眉,“你很得意哪?”他屈起手指,朝她邪笑道:“想在额头上再多个包?” 妙首光光连忙捂住额头,怒道:“你敢!” “为什么不敢?”他耸耸肩,单手圈住她的双手手腕,作势欲弹。 “好啦,别打我!”见他好似真的想出手,妙首光光急得尖叫,“我说就是了。从你的内功看来,应该跟极道老人月兑不了关系。” 极道老人?苏君樵沉吟了下,突然叫道:“姥姥!” “什么姥姥?”她紧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小人偷袭她,“你傻了啊!你姥姥怎么可能是极道老人?第一,你姥姥是女的,再来,极道老人就算还没死,也上百岁了。” “我姥姥当然不是极道老人。”苏君樵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极道老人是我外曾祖父。还有,即使你握着我的手,我也一样能敲到你。”说完,他大手轻轻一抖,随即挣月兑她的钳制。 妙首光光误以为他又要伸手打她,吓得惊叫一声,随即飞身闪出亭台外。“你再偷打我,我不理你了!” 苏君樵坐在里头望着她,朝她招手笑道:“进来,我不会打你。” 她狐疑地看着他,“是吗?”她头上的包还在疼呢。 苏君樵看了她一眼,不用想也知道她尚在记恨方才的事。他轻叹一声,觉得干脆走出亭外将她拉回来比较快。“没见过比你还会记恨的人。” “谁教你要打我!”她嘟着嘴,双手抱着柱子,硬是不让他拉回亭台里。 看着她闹别扭的样子,苏君樵忍不住轻叹口气,突然弯身在她颈上吻了下,趁她怔住时,拦腰将她抱回屋内。 他将妙首光光轻轻放在床上,再从抽屉里拿了瓶药膏。 “会不会痛?”他轻柔地替她上药。“当然痛。”她紧闭双眼,不肯看向他。 苏君樵收起药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吻着,“对不起,我跟你闹着玩的。妙儿,你别生气了。” 听他柔声道歉,妙首光光顿时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作。“樵哥哥,我好小气喔。” 她伸手握住他的大手,自我嫌恶地说。 “所以才这么可爱。”他笑着说完后,让她枕在他的腿上,大手熟练地按压她的后颈。 妙首光光舒服地眯起眼睛,吁了口气,轻声道:“樵哥哥,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什么话?” “你武功被废的事。”她翻了个身,咕哝一声。“爷爷说极道老人是个怪人,最喜欢和大家背道而驰,是以他的内功心法跟寻常的内功心法不一样,他是倒着筋脉练起。” 苏君樵看她这模样,不禁失笑,总觉得自己正在替只小猫搔痒。 “你的意思是,我的内功和极道老人是同一路,所以当钱克己误以为废了我的武功时,事实上他并没有。” “嗯。”她随口应了声,眼皮已经沉重得快合上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使不出力?” 妙首光光沉默了好久,就在苏君樵误以为她已经睡熟时,突然打了个呵欠,睡意甚浓地说:“他虽然没废了你的武功,但却封住你的穴道。爷爷说极道老人是个怪人,所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很怪,你大概也是一样,反正你都练了他的功夫,命运跟他一样怪也不奇怪。” 听着她莫名其妙的比喻,苏居樵只能摇头微笑,若要说怪,那人也应该是她才对,毕竟为了改个名字大江南北东奔西跑的人可不是他。 “现在为什么我的功力又回来了?”看来这阵子他的听力突飞猛进的缘故不外乎是他的内功修为恢复过来,只不过现在的功力好象比以前好太多。“因为你吃了一大堆宝贝嘛。”她咕哝一声,又翻个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大还丹、九转金丹、碧波丸、还有一大堆我都忘了什么丹的,全都让你吃完了。平常人穷尽一生也求不到其中一颗,你拉拉杂杂地吃了一大堆。钱克己就算散尽宝力封住你的武功,你吃了那么多丹药之后,被封的穴道也早冲开了。” 苏君樵愈听愈吃惊,忍不住啧啧称奇,难怪近来他总觉得身轻如燕,随便一个跨步就走得老远。 不过这会儿最令他好奇的是,她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可是身子又像只打盹的小猫一样,连双眼也闭得死紧。 愈看愈好奇,苏君樵忍不住癌身附在她耳边问道:“妙儿,你到底睡着了没?” 妙首光光咕哝一声,一把推开他的脸。 苏君樵一时兴起,干脆抓起一绺她的长发,轻搔她的鼻子。 她嗯了一声,挥开他顽皮的手,翻过身背对他。 “妙儿?”他又戳戳她的脸,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妙首光光沉默了好久,突然口齿不清地说:“好,你说吧。” 苏君樵纳闷地看着她,实在看不出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你在说梦话吗?” 他忍不住这样猜想。 “睡着了当然是说梦话。”她声音模糊不清。 苏君樵挑了下眉,突然邪气一笑。他又在她耳边轻声道:“妙儿?” “嗯,我在听。” “真的?”他轻笑一声,不甚确定地问。 她咽了口口水,陶醉地说:“我也喜欢吃梨子。” 苏君樵怔了下,突然笑道:“咱们这次出绿竹谷参加妙首光光公开大会,以夫妻身分出现,你说好不好?” 妙首光光甜甜一笑,开心又满足地说:“好。”她也想吃梨子。 从她紧闭的双眼,苏君樵知道她真的睡着了。 他得意地挑高眉,抿嘴笑着。“咱们就这么说好了,夫人。” “好,相公。”她无意识地回道。 苏君樵努力憋住大笑的冲动,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再也忍俊不住。 第四章 一向热闹的京城街道,最近几天因著名的西门世家即将举行的大盗妙首光光公开大会而人来人往,颇得更加热闹。 随着公开日子渐近,前来京城看热闹的人也愈来愈多,举凡王公贵族、名绅大贵、各大门派、邪魔歪道、绿林好汉,各路人马都有。 好不容易终于让大伙儿熬到十五日,一大早西门世家的大门外就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没有收到武林帖的人为了占个好位置,甚至有人前一晚就睡在门外,没法子,谁教大盗妙首光光的名号实在是太响亮了,听说连皇上都派了钦差大人微服前来。 照理说,在挤得半死,好不容易才挤进门的情况下,众人的目光理应放在大厅中不停发表高见的主人西门贺身上。 可是,偏偏事情就是有了差错,原先该是众人目光焦点的主人却在场中央大唱独脚戏,来凑热闹的却反而成了大家目光的焦点。 会场偏远处应是乏人问津,可是在一对年轻夫妇出现后,情况登时大逆转,大伙的目光纷纷不约而同地转向这对亲密的夫妇。 这对夫妇两人一黑一黄,妻子一身简单的鹅黄衣裳,一双琉璃珠似的黑瞳漆黑如夜,灵活圆润。虽然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只有发上雕工精细的发钗,但仍美得今众人屏息而望,久久不开视线。 而站在她身旁,一身黑夜的丈夫,全身环绕在冷然肃杀的气息中,而他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更是令人望之却步,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盯着他怀里的俏佳人瞧。 妙首光光靠在苏君樵怀里,嫣红娇女敕的双颊气愤地鼓着,从踏进西门家大门到现在都没变过。 由于今天前来的宾客人数众多,西门世家先前准备的桌椅不敷使用,是以晚到的宾客只得选择站立或是席地而坐。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一直吵着要来,出谷时还开心得不得了?”苏君樵低头看她,将她更搂进怀里,以杜绝其它男人的觊觎目光。 “我们什么时候是夫妻来着?”妙首光光瞪他一眼,这么重要的事她为什么不知道? 苏君樵弯下腰轻声在她耳边低语,“那天我们俩说好的。”一方面是因这儿人多口杂,不想让旁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另一方面他也是故意在其它人面前做出两人恩爱的模样。 “哪天?”她怎么不记得了? “不就是那天?”不给妙首光光回答的机会,苏君樵先声夺人地说:“别告诉我你忘了。” “我……”她顿时哑口无言,她不是忘了,而是压根儿没印象。 苏君樵一笑,“你什么?”他改变姿势,让她能舒服地靠在他怀里,伸手在她颈后轻轻按压着。 妙首光光娇声抗议,“你每次都这样逃避话题。”明知道一替她按压后颈她就会昏昏欲睡。 “有事回家再说。”苏君樵笑着点一下她的俏鼻,丝毫没心思注意当他微笑过后四周女子投射过来的爱慕目光。“你期待的人快出现了。” “真的?”她连忙站直身子,仰颈想看清被两名大汉押出来的中年男子。苏君樵抱着她的腰将她举高些,让她可以越过前头黑压压的人群看向场中央,他也乘机打量四周,寻找钱克己的下落。 他本以为以钱家和西门家的姻亲关系,说什么今天这个场面钱克己也会出面帮衬,没想到不只是他没来,就连他手下弟子也没半个出现。 “樵哥哥,我看到他了。”妙首光光开心地叫了一声。 苏君樵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觉得怎么样?”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不好。”她摇摇头。偷偷看了下四周,确定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场内的“妙首光光”身上后,附在他耳边低语,“他根本就不像我。” 苏君樵也瞟了眼场内的“妙首光光”,在她耳际偷了个香,轻笑道:“你美多了。” “才不是因为这个呢。”妙首光光不高兴地噘高嘴,“他看起来畏畏缩缩,压根儿不像个神偷。” 苏君樵轻笑一声,让她双脚着地。“要走了吗?” 妙首光光打个呵欠,点头道:“好,我们先回客栈好了。这儿无聊得紧,一点都不有趣,早知道就听你的话,不来算了。” 看她一脸失望,苏君樵心生不忍,于是笑道:“咱们到市集逛逛,那儿热闹多了,你一定会喜欢。想不想去?” 妙首光光登时双眼一亮,“想,我想去。”她忙拉着他的手臂往外走,“樵哥哥,我们快走吧。” 苏君樵轻笑一声,握着她的小手才要离开,突然身后有人出声叫住他们。 “两位请留步。” 苏君樵和妙首光光同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声音的主人。 “有事吗?”苏君樵开口问道。西门耀往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朝两人点头。“两位怎么刚到就要离开?压轴戏才正要开始呢。”他暧昧的眼神直在妙首光光娇媚的小脸上打转。 苏君樵沉下脸,将妙首光光拉往身后。“请问有什么事?” 西门耀不以为意,轻佻地一笑,道:“在下西门耀,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了还有,阁后这位姑娘是……” 苏君樵冷笑一声,淡然道:“在下焦木君。”原来他就是钱克己的女婿。 “焦公子。”西门耀微微颔首,眼睛仍旧盯着他身后的妙首光光。“这位姑娘呢?令妹吗?” 苏君樵轻哼一声,将妙首光光搂进怀里,让她背对西门耀肆无忌惮的目光。“在下的夫人。还有事吗?” “是尊夫人啊。”西门耀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却对妙首光光的兴趣更加浓厚。“焦公子真是幸福,娶得如此美眷,在下真是羡慕不已。” “谢谢。”苏君樵冷淡地回了句,搂着妙首光光想转身离开。 “焦公子,请留步。”西门耀上前一步,在门口拦住两人。 “还有什么事?”苏君樵眉头微皱。 “焦公子夫妇看来面生,应该不是京城人氏。” 苏君樵冷眼看着他,对他的问话听而不答。 “焦公子远道而来,西门家说什么也算是主人,在下一定得尽地主之谊,招待两位逛逛京城。”不套出他怀里女子的来历,西门耀不打算放人。 苏君樵还没回话,妙首光光已经沉不住气,急着想去逛市集。“你到底有什么事啦?”她气呼呼地朝西门耀骂道。 西门耀怔了下,“姑娘?”“你是笨蛋吗?”她恶哼一声,“你没听他说吗?我是他的娘子焦夫人!”大笨蛋! 苏君樵暗笑一声,幸灾乐祸地欣赏西门耀的窘态。 “呃……”西门耀被她吼得呆愣住,他头一吹遇到对他这么不假辞色的女子。 “我……” “你什么?”妙首光光冷哼一声,怒道:“京城又不是你们西门世家的,我们想自己去逛,不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西门耀吓得退了一步,支吾道:“这位姑……不是,我是说焦夫人……” 她双手叉腰,吓眼瞪着她,“干嘛?” “在下……在下……” “我管你在上还是在下,让开啦!”妙首光光鼓着小脸,把对今日公开大会的不满全发泄在他身上。 看着她张牙舞爪像只小野猫的样子,苏君樵忍不住觉得好笑。“妙儿。”他大手一拉,将她搂回怀里,佯装斥责地说:“别这样,你吓坏西门公子了。” “谁……谁说的!”西门耀连忙站直身,往两人踏去一步。“焦公子此言差矣,在下怎么可能让尊夫人吓坏了。” 妙首光光冷哼一声,往前一步,朝他龇牙咧嘴地骂道:“为什么不可能?”她讨厌他!这人油嘴滑舌,活像只小白猪,看了就想揍他。 西门耀又被她吓得退了一步,“焦……夫人?”要不是怕丢人没面子,他大概真的落荒而逃了。 妙首光光冷哼一声,懒得再理会他,接着她脸色一改,笑容可掬地转向苏君樵,娇声道:“樵哥哥——” 西门耀一脸不解,“樵哥哥?”妙首光光不屑地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啐道:“樵哥哥就是我相公啦!这是我对他的匿称,不行啊?” 笨猪!拉拉身旁的苏君樵,她又道:“樵哥哥,咱们走了啦!这儿无聊得紧。” 苏君樵点了下头,“走吧。”他牵着她的小手,不理会目瞪口呆的西门耀,转身欲走。 “两位请留步。” 两人才刚跨出步伐,后头又有人叫住他们。 妙首光光恼怒地鼓着双颊,八成又是刚才那只讨厌的小白猪…… 她倏然转过身,才想破口大骂,却因眼前的人而怔了下,“你……你是谁?” 西门贺颔首一笑,朝苏君樵拱手道:“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尊夫人美若天仙,公子真是幸运。” 苏君樵也拱手回礼,神色冷淡地说:“在下焦木君。西门庄主客气了,请问有何贵事?” 西门贺微微一笑,刚才他大老远就注意到这对年轻夫妇,才暗地叫人打听这两人的来历,就瞧见他那没用的儿子色心又起,硬拦住他们。 他暗咒一声,心里暗忖儿子不懂事,那女子虽然貌美,可是她身旁的男子一看就知不简单,这笨蛋还敢上前挑衅。 “焦公子和夫人怎么才刚到就想走了?是不是老夫有任何招待不周的地方?” “西门庄主多虑了。”苏君樵冷淡地回道。“在下和内人还有要事在身,必须先走一步。” 西门贺沉吟了下,才笑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好再多留二位,只是……” 苏君樵低头安抚急躁的妙首光光,才道:“请说。”“刚才老夫听到尊夫人提及今天的大会无聊得紧……” 妙首光光轻哼一声,“本来就是。”她对眼前这对父子更加厌恶。 “做得好,焦夫人,咱们这下更别想走了。”苏君樵暗叹一声,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妙首光光蹙眉道:“他那么啰唆,我忍不住嘛。” 苏君樵无奈地瞟了她一眼,神色淡漠地转向西门贺,“西门庄主,还有事吗?” 苏君樵和妙首光光原先就是大伙注意的人,现在再加上主人西门贺,众人更是拉长耳朵专注地听,是以妙首光光的话大家都听在耳里,也都不约而同地点头附和。 西门贺心里暗哼,老脸有些挂不住。 他冷笑一声,瞄眼看向她,“焦夫人,刚才你说老夫举行的大会无聊得紧,敢问夫人有何高见?” 苏君樵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捂住妙首光光的小嘴。“西门庄主,你言重了,拙荆有口无心,随口说说罢了,你又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是吗?”西门耀不以为然地哼一声,插口道:“焦公子怎么不让焦夫人自己解释?”这娘们儿虽然凶悍了点,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子,一颦一笑勾得他心痒难耐,舍不得放她离开。 妙首光光听到开口的人是她厌恶的西门耀,很快拉下苏君樵的大手,嫌恶道:“樵哥哥说的就等于我说的,我们俩是夫妻,夫妻同心,你没念过书,没听过吗?笨猪!” “焦夫人……”西门耀连忙退到父亲身后,胆怯地讪笑着。 西光贺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再对妙首光光假笑道:“焦夫人,老夫还在等你回话呢。”他暗哼一声,打定主意要她当着众人的面前认错,要不是今天在场人数众多,又多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大物,他哪来心思理会这妇道人家的蠢见。 苏君樵轻叹一声,反正今天得罪人是得罪定了,既然如此,干脆让妙儿一吐怨气。 “妙儿,西门庄主还在等你开口。”妙首光光登时双眼一亮,“樵哥哥、我可以说吗?” 苏君樵微微一笑,轻抚着她俏丽的小脸,柔声道:“你随意吧。” 妙首光光开心得眼都笑眯了,轻咳一声,清了下喉咙,准备把所有的不满吐个干净。 其实若不是答应樵哥哥不可随意生事,她老早就破口大骂了。 苏君樵双手环胸,好笑地看着她一脸跃跃欲试的欣喜表情。 “西门庄主,不是小女子不给你面子,只是你随便抓个人谎称他是江湖上鼎鼎有名、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大盗妙首光光,还劳师动众地把大家请到这里来,这点请恕小女子不能苟同。”她声若莺啼,字字珠圆玉润,再加上娇俏生动的表情,说得众人无不点头连声附和。 本来大伙就不认为那个中年男子是近几年来江湖上有名的神偷妙首光光,此人畏首畏尾,说起话来三句有两句不知所云,怎么看也不像做得出大事的人。 西门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悔刚才自找麻烦,开口逼问这个臭丫头。 “焦夫人,你说话可要有证据,别无的放矢。”西门贺双眼一眯,恶狠狠地瞪着她。 妙首光光轻笑一声,“西门庄主真是爱说笑,普天之下有谁亲眼见过妙首光光的真面目?有谁生擒过妙首光光?你找我要证据,我去哪儿找给你?” “谁说没有?”西门贺怒喝一声,指着场内的中年男子,怒道: “那不就是妙首光光?” 妙首光光掩嘴娇笑,活泼天真的俏模样引得在场男子无不痴痴凝望,舍不得移开眼。 “西门庄主,你刚才向我要证据,现在我也向你要证据,你说他是妙首光光,又有何证明?” “谁说我没有!当初我抓到他时,他已经向我自白过他就是大盗妙首光光。况且,西门世家门禁森严,他若不是妙首光光,如何能潜入?” “可是他被你抓了,不是吗?”妙首光光斜着脸,佯装纳闷地问:“要他真的是妙首光光,会这么简单就让你擒到手?少林、武当为武林泰斗,怎么他们抓不到的人,西门世家轻而易举就抓着了?” “那是……因为我们刚好比较幸运。”西门贺被她间得差点说不出话,只好随口胡诌。 “西门庄主还真幸运呢。”她言不由衷地赞完他后,佯装哀伤地叹气,“唉!少林、武当的运气就差了些。” “你……”西门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焦公子,你最好教教尊夫人言多必失的道理。” 苏君樵轻挑了下俊眉,伸手将妙首光光拉进怀里。“妙儿,别说了,咱们还有事,该走了。” 妙首光光小鸟依人般地靠在他怀里,轻笑道:“嗯,咱们还是早些离开得好,不然待会儿有人诬赖我是大盗妙首光光,那我可槽了。” “你……”西门贺气得咬牙切齿,要不是顾虑现场宾客太多,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更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妙儿,别说了。”苏君樵瞟了眼涨红脸的西门贺,深知再逼下去,对他们两人并无好处,再说,他们今天出谷的目的只为游玩散心,不想惹祸上身。 妙首光光俏皮地轻吐了吐舌,“樵哥哥叫我不说,我当然不说了。” “你喔!”苏君樵佯装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可是眼底的笑意已经出卖他。“咱们走吧。” 两人不顾宾客们的目光和西门世家众人的瞪视,有说有笑地离开。 两人一出了西门世家大门,妙首光光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苏君樵往人来人往的市集冲,对路人投射在她身上的爱慕眼光视若无睹。 苏君樵拉住她,轻声劝道:“你走慢点,不然西门家的人跟不上。”妙首光光柳眉微皱,“什么世家嘛!真是烂得可以了,派人跟踪,也不派厉害的出来,净找些上不了台面的人。” 苏君樵戏谑地取笑道:“明明是自个儿赶着上市集,还无故迁怒别人。” “我才没有呢!”她不苟同地轻哼一声。“早知道西门贺这么没诚意,我才不要出谷。”随便找个人冒充她就算了,现在连派人跟踪都派个三脚猫来。 苏君樵忍不住轻笑摇头。“这么会计较?西门贺只是派人跟踪,没一刀解决你算很客气,你该偷笑了。”凭她刚才那一番话,西门贺没当场翻脸已经算他修养好。 “喂!”妙首光光怒喝一声,斥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净替西门贺说话,也不想想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我们俩的关系……”他挑高俊眉,邪笑道:“勉强说来,我只是你偷来的押寨郎君。” “胡说!”妙首光光又羞又气,涨红脸怒道:“我才不是偷你来……” “来什么?”他轻笑一声,恍然大悟地直点头,“我懂了,你偷我回家是为了……”“你别乱说!”妙首光光捂住他的嘴。“你再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 苏君樵乘机揽住她的细腰,“好啦,别气了,嘴嘟得半天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本来就是。”妙首光光半靠在他身上。 他摇头轻笑一声,拉着她走进一间看得出原是富丽堂皇,现今却金漆斑驳的客栈。 妙首光光纳闷地问道:“樵哥哥,你饿了吗?”刚才在西门家无聊得只能吃东西,他现在竟然还饿? 苏君樵抬头看着客栈里的摆设,突然视线停留在楼梯口上头的匾额,神情有些激动,“这里从前不是这样。” “樵哥哥?”妙首光光握住他微微颤抖的大手。“你还好吧?” 苏君樵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神情似嘲讽又似感伤,缓缓环视客栈里的一桌一椅,轻声低喃道:“醉客楼……他喜好渔色,竟连客栈也取了个不三不四的名字。昔日的天下第一楼竟然沦落成这种二流客栈。” 他虽注视着前方,眼光却渐渐涣散。 恍惚间,苏君樵只觉身边云雾环绕,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天下第一楼。 娘亲牵着他的手,年幼的他站在一旁崇拜地望着父亲高大的背影,看着不断有人上前和他寒暄谈话。耳边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和用膳客人的喧哗声,整间客栈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樵哥哥?”妙首光光摇摇他的手,见他依旧失神,急忙抓起他的手替他把脉。 苏君樵轻震了下,用力甩甩头,深吸口气,试着平缓激荡的心情。“怎么了?”他看向她,脸上有着一抹不自然的微笑。 “你怎么了?”她担心地握住他的手,心焦地问:“咱们要不要回去了?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苏君樵又深吸了口气,爱怜地盯着她娇媚俏丽的小脸,“我没事。”他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白女敕的脸颊。 “可是你刚刚……”她急得想拉他往外走。 苏君樵拉住她,安抚地笑道:“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只是睹物思人罢了。” 妙首光光看着他良久,不由自主地轻叹口气,知道他所指何事。 “我们还是走吧,反正这条街多得是客栈,你若真的饿了,我们换别家就是。” “我是故意挑这家。”苏君樵摇摇头,道:“我想看看换了东家之后,天下第一楼还是不是天下第一楼。” “天下第一楼?”她怎么从来没听过? “飨山珍,馔海味,饮食男女齐聚天下第一楼。”苏君樵轻叹一声,留恋地望着二楼上原涂着金漆,现因蒙上一层灰而看不出上头金字的“天下第一楼”匾额。 十几年前,这句天下第一楼的招牌话即使是街头孩童都耳熟能详。 妙首光光环视了客栈一圈,忍不住狐疑地问:“你确定这是天下第一楼?”客人三三两两就先别提了,光是他们俩走进客栈到现在没半个人招呼他们,这样的门面也敢号称天下第一楼? 他嘲讽地笑了,“至少十多年前是。”他眼光倏然从满是灰尘的匾额收回来。“这是御赐的‘天下第一楼’匾额。只可惜现在的东家是个附庸风雅的俗人,非但不知维护天下第一楼的声誉,还擅自替客栈起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醉客楼。” “御赐的匾额?”妙首光光不敢置信地指着楼上满是灰尘的匾额,笑道:“那匾额真的是皇上赐的?”真是笑死人了,这种不入流的客栈也可以当“天下第一楼”? 苏君樵见她笑得开心,不由得纳闷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连忙摇头。“你继续难过,别理我。” 苏君樵轻叹一声,经她这么一说,他怎么难过得起来? 两人又等了半天,终于见到姗姗来迟的小二哥。 “两位用膳还是住宿?”小二哥意兴阑珊地问。 “用膳。”苏君樵对小二哥冷淡得近乎无礼的态度微微皱眉。 小二哥嗯了声,抬头看向两人,才要开口却因眼光对上妙首光光绝美的小脸而愣住,呆若木鸡地张着口,迟迟忘了闭上。 苏君樵见状,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他冷哼一声,伸手将妙首光光拉入怀里。 小二哥怔了下,才看向苏君樵,当下被他一身冷然的气息吓得退一步,不敢注视他带有疤痕的脸孔。 “二位请。”小二哥抖着身子,畏然地将两人带往客栈内侧。这两人即使不惹麻烦,光看那姑娘娇媚的脸蛋,麻烦也会自动找上他们,他最好还是把他们俩和其它客人隔开点。 他虽然被苏君樵冷然的外表吓得魂不附体,但仍眼尖地瞧见几位男客倌的目光直在这位姑娘身上打转。 两人入座后,小二哥颤声问道:“两位想来些什么?”他不敢直视两人,虽然他很想再偷偷看一眼这位姑娘,但又畏惧她身旁男子冷冽的目光。 “你们这儿的招牌菜。”苏君樵淡淡地道:“五海珍味、四色拼盘、百花酿蟹钳、水晶凤尾、金玉满堂,就先上这几道菜。还有,再来一壶莲子茶。” 小二哥登时面有难色地看着他,“客倌,你可不可点些别的?咱们这儿的包子、小菜可是京城最有名的,你要不要先试试看?” “包子?”苏君樵冷笑一声,倏地看向他,“我点的都是招牌菜,难道这儿的大厨做不出自个儿店里的招牌菜吗?” “客倌,这……”小二哥微涨红脸,迟疑许久才不好意思地道: “客倌,你大概是外地来的,所以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咱们这天下第一楼自从换了东家钱庄主之后,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就连客栈里的大厨也都因为拿不到薪饷,被咱们对街的客栈挖角。 现在客栈里除了掌柜外,就只剩我这个小二,厨房也是由掌柜的夫人在帮厨,咱们真的做不出你点的菜。” 苏君樵冷笑一声,淡然道:“钱克己不是有名的大善人,有钱做善事,没钱发薪饷?” 小二哥夸张地叹一声,当下忘了惧怕苏君樵一身肃杀之气,拉着一旁的椅子就坐了下来。“公子贵姓?” 苏君樵瞟了他一眼,“焦木君。” “焦公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小二哥又夸张地叹口气,转身从隔壁桌拿了自个儿先前喝到一半的荼,啜了一口才道:“钱克己美其名为天下第一善人,其实暗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肮脏的勾当。”小二哥又喝了口茶,“要不是客栈的掌柜念旧情,舍不得离开这家客栈,这客栈早八百年前就关门大吉了,我现在的薪饷还是掌柜的自个儿掏腰包付的。”妙首光光愈听愈纳闷,忍不住开口问道:“那钱克己为什么不付你薪饷?” 听到开口询问的是美若天仙的人儿,小二哥登时双眼一亮,激动的比手画脚,“姑娘,你长得这么美,走在路上可得小心了。” “为什么?” 小二哥小心翼翼地看了下四周,确定没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后,才压低音道:“京城里最有名的飘香院听说就是钱克己背后出资开设的。” 妙首光光一脸纳闷,“那又如何?”钱克己那人的坏,她老早就知道了。他把樵哥哥关了十年,还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可见有多卑鄙。 小二哥长吁了口气,感伤地道:“我家隔壁的春桃因为她大哥欠了钱家庄一笔钱,已经被人抓进飘香院。” “钱克己找人抓的?” 小二哥点了下头,难过地说:“虽然出面抓人的是飘香院的打手,可是飘香院的嬷嬷手里却拿着春桃的大哥向钱克己画押的借据。这事我们大伙早在暗地里传开,只是钱家庄财大势大,连官府都褒奖为第一善庄,我们这些没钱没势的穷人还能怎么样?” “有钱开妓院,却没钱付人薪饷?”苏君樵沉默许久,突然出声问道。 小二哥气愤地哼了好大一声,怒不可遏地骂道:“可不是吗!钱克己积欠我们薪饷,还背地里把钱全拿去经营妓院、赌馆。大伙上门理论,竟被他的弟子打了出来,连上官府也被判诬告。他天下第一善人的名号太响亮,官府的人压根儿就不相信我们这些穷人的话,还以为我们借机勒索。前一阵子,客栈里的另一个小二小狈子一时气不过,又上衙门告他,结果被打得现在还躺在家里不能翻身。” 妙首光光偏着头,忍不住奇道:“既然他那么坏,为什么大家还说他是第一善人?” “那是他太会做人。”小二哥鄙夷地说。“小狈子被判诬告后,他还假仁假义地到衙门替他求情,说什么他能了解小狈子想不劳而获的心态,还说他不善于经营客栈,老早就想把客栈结束,可是掌柜的坚持不肯,他也只好顺着他,赔钱在做。” 妙首光光点点头,了解小二哥这么激动的原因。“可是这和我走在路上要小心点有什么关系?” 小二哥又看了下四周,才道:“城里常常有些相貌不错的姑娘莫名其妙就失踪了,最后人全在飘香院被发现。” “没人上门要人吗?” 小二哥摇摇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有人上门要过,可是飘香院的嬷嬷手上竟有那姑娘的卖身契,上门要的人最后也全被打回来了。至于其它的,发现自己的女儿或是妹妹出现在妓院里,压根儿就不想再和她们见面。” 苏君樵哼了一声,站起身,从衣袋里掏出一碇银子放在桌上。“妙儿,咱们走吧。” 小二哥看着桌上的银子,目瞪口呆地问道:“客倌,你还没吃东西呢!” 苏君樵淡然地看了他一眼,拉着妙首光光离开。 第五章 天色昏暗,入夜后的京城街道上只有冷风吹过,白天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夜色中,只见一道黄影疾闪而过,眨眼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那道黄色身影外,又疾闪而过一道高大的黑影,只是天色已黑,不易看清。 妙首光光笑容可掬地站在钱府的屋檐上,看向刚在她身旁站定的苏君樵。 “我赢了。”她笑眯了眼,得意洋洋地朝他夸耀着。 苏君樵佯装难过地直叹气,朝她打躬作揖地说:“妙首光光不亏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偷,脚上功夫果然了得。在下方才在你后头直追,却仍敬陪末座。” 妙首光光挑高眉,看来不可一世,“那当然!你现在知道也不会太晚啦。” 苏君樵不由得笑出声,无奈地摇头道:“没见过像你这么不知死活的小贼,三更半夜的,夜行衣还做成亮眼的鹅黄色,你就这么想被逮吗?”方才出客栈前,他见着她身上的衣服着实吃了一惊,头一次儿到有人穿著鹅黄色的夜行衣,天色昏暗,岂不是让人大老远就瞧见了? 妙首光光俏鼻一皱,没好气地骂道:“你到底识不识货啊?我怎么可能只是个小贼? 你有看过像我这么聪明伶俐、反应灵敏的小贼吗?” 苏君樵倏地拉过她搂在怀里,柔声道:“算我失言,你别气了,气多了可会丑的。” “巧言令色。”她没好气地拉开腰间的大手。 苏君樵不死心地又握住她的手,弯腰看着她气豉豉的俏脸,“真的生气了?” “当然是真的。”妙首光光朝他扮了个鬼脸,看他一脸无奈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么顽皮。”苏君樵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倏地,他脸色一敛,搂着妙首光光的细腰一闪,两人登时站立在一旁的树干上,隐身在茂密的枝叶后。 下一刻,屋里突然走出三个人,手中提了个灯笼,往刚才两人站立的屋檐照去。 “奇怪了,刚才明明见到屋檐上有个黄影,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上头。”今晚负责巡逻的弟子朝后头的人说。 “你是不是想睡觉,一时眼花看错了?”另一名钱克己的弟子没好气地骂道。三更半夜被人从暖烘烘的被窝挖出来,任谁也不会有好脸色。 “真想睡觉不会到一旁偷偷打盹,干啥三更半夜把大伙全叫起来?这么晚了,就是小鸟也回鸟巢睡觉,不可能出现在屋檐上。”另一名弟子气愤地骂道,拉着一块被叫起床的同伴往屋里走,“咱们回去睡觉,别理会他。” 被人斥责一顿的弟子纳闷地搔搔头,刚才他出来小解时,明明看见屋檐上有道黄影。 他又搔搔头,接着打了个呵欠,决定听从其它两人的话,找个舒服点的地方打盹,这里压根儿不会有人出现。 等他离去之后,苏君樵和妙首光光又从树干上跃回屋檐。妙首光光吐了下舌,先声夺人地朝苏君樵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要不是跟你站在这儿聊天,我压根儿不会被人发现。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坚持穿这件衣服。” “我都还没开口,你就说了一大串,不口渴吗?”苏君樵戏谑地笑着,不着痕迹地损她。 妙首光光耸耸肩,朝他咧嘴一笑,“还好。” 苏君樵摇摇头,拉着她的小手一块跃进院子里,凭着记忆中的路径,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来到书房。 两人闪身进入书房后,苏君樵抬头望了四周一圈,除了一张偌大的书桌外,其它的东西全和过去不同,摆设也变得俗不可耐。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伸手轻抚着桌沿。 这里原是他父亲的书房,记忆中,他总是坐在父亲腿上学写字,而娘亲则坐在一旁刺绣,笑看着他们,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清晰得恍如昨日一般…… “樵哥哥?”妙首光光担心地拉拉他,抬头对上他迷茫的眼神,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 苏君樵叹了口气,突然一把抱住妙首光光,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迟迟说不出话。 妙首光光轻拍他的背,安慰道:“好啦!你别难过了,其实现在虽然人事全非,可是景色也变了啊。刚才咱们进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这儿的格局虽然和从前的苏家一样,可是摆设装饰全变了,所以咱们往好的方面看,至少变的不只是你而已,大伙全变了。” 苏君樵闭上眼,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出手揍她?一流的大盗安慰人的话连三岁小女圭女圭都比不上,这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他轻笑一声,突然轻咬一下她的颈子作为报复。 妙首光光惊呼一声,推开他,伸手捂住自己刚被咬的地方,气愤地瞪向他,“你干嘛啦?”她好心好意安慰他,他竟然咬人! 苏君樵懒洋洋地张开眼睛,“你说呢?”“我怎么知道?”她气呼呼地鼓着脸,怒道:“刚才要你吃饭你不吃,现在肚子饿了竟然偷咬我。” “不然我让你咬回来。”语毕,他半蹲子,把颈子伸向她。 妙首光光倏地在他颈上咬了一大口。 苏君樵用力眨眨眼,一手勾着她的细腰,另一手捂着颈子,诧然道:“你竟然真的咬!” “不然还跟你客气啊!”她得意地仰高脸。“早告诉你不要随便得罪我。” 苏君樵举高她的腰让她直视他,无奈地摇头笑道:“现在我知道了。不过你也太狠了吧,咬这么大口,存心咬死我不成?”他舍不得她,只是报复性地轻咬一口,而她却像在咬杀父仇人一样,张口就咬。 “活该!”她搂着他的颈子,笑得开心极了。 苏君樵俊眉一挑,毫无预警地吻住她带笑的樱唇。 妙首光光小脸一皱,张嘴才要抗议,苏君樵温热的舌头乘机探入她口中。她惊呼一声,被他突如其来的热吻吓了一大跳,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抗议也忘了,只能被动地回吻着他。 许久,苏君樵离开她的唇,微微喘气,笑看着她。 妙首光光气喘吁吁地瞪着他,声音沙哑地骂道:“你……咳!” “我什么?”他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笑得暧昧。 她气呼呼地破口骂道:“你太过了!竟然在这儿亲我,也不想想看这儿是哪里?要是有人闯进来,那我们怎么办?” “你太秀色可餐了,我没法子控制自己。”他一脸无辜。 “哼!”妙首光光用力捶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你干啥一直抱着我?还不放我下来!” 苏君樵在她娇红的小脸上轻轻一吻,才将她放下来。 妙首光光仍旧气愤,突然用力地在他胸口乱打。 苏君樵无奈地轻叹一声,乖乖地站在原地任她打。 过了一会儿,妙首光光终于手酸停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老是欺负我。”她双手环胸,睨着他。 他摇着头,轻声叹道:“当然不敢了。” “哼!就知道你不敢了。”她得意地仰高脸,不可一世地微笑。 苏君樵挑了下眉,识趣地不再多说什么。“妙儿,咱们现在可以做正事了吧?” “可以。”她点点头,“要不是因为你老发呆,还偷亲我,咱们老早就拿到东西走人了。” 他配合地点点头,“是,我错了。”只是口气中不带半分愧色。 “好啦,你还不快拿钥匙,拿到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苏君樵突然轻笑一声,黑漆的双眸算计地看向她,“妙首光光贵为天下第一神偷,你的本事我却从没见识过,当然除了你把我从地牢偷出来那次。”见她细眉一挑,张口要抗议,他抢先把话说完。“不过那时我昏昏沉沉的,你的本事我可没看清楚。” “你想怎样?”她偏着脸,似笑非笑地问:“想考我吗?” “聪明!”苏君樵笑着轻拧了下她的俏鼻,“你有法子找出钥匙藏在哪儿吗?” “当然。”她想都没想便直接回道。 苏君樵怔了下,奇道:“你这么有把握?” 她斜睨着他,仰高脸,但笑不语。“好,那钥匙在哪儿?” 妙首光光的大眼骨碌碌地转了转,突然抿嘴一笑,指向书桌。“在那儿。” 苏君樵吓了一跳,惊道:“你怎么会知道?”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这张书桌伴在钱克己身边长达十年,他什么都没发现,现在他们俩才走进书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已经看出书桌的奥妙之处。 “简单。”妙首光光缓步走到书桌后,在大椅上坐下,笑道:“刚才你说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改变了,却抚着书桌,可见这张书桌没变过。” “那又如何?”他双手环胸,慵懒地靠着墙。“钱克己留着这张桌子可不是因为他看出钥匙藏在桌子里。”不然这十年来他不会不断逼问钥匙的下落。 “他那么笨,当然看不出来。”妙首光光轻哼一声,“要是他看得出来,我还混什么?” 苏君樵摇摇头,不甚有诚意地附和,“是啊,像你这么厉害,普天之下大概没人比得上。” 她得意地仰高脸,“那当然。” “你说钥匙藏在桌里,猜得出藏在哪儿吗?” “当然猜得出来。”妙首光光皱皱俏鼻,对他多此一问不满极了。“我要猜不出来,天底下没人猜得出来了。” “自信满满哪。”苏君樵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走近她,“想不想来打个赌?” “打什么赌?”她皱起眉头,总觉得他在嘲讽她,不相信她。“你最好想清楚点再和我打赌。你别以为我叫光光,就真的会输光光。”从小到大,她逢赌必赢,还没输过呢。 “我什么时候说你输光光了?”他靠坐在桌沿,伸手轻抚着她鼓起的小脸,感到有些好笑。“你嘴里没说,可是你心里头说了。”妙首光光偏过脸,不满地往他手指咬下去,满意地看到他一脸错愕。“就连你的表情都出卖你了。” 苏君樵摇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免得待会儿让她咬得遍体鳞伤。两人相安无事地住了半年,他现在才发觉她有咬人的癖好。 “你想不想赌?”他拉回正题。 妙首光光下颚抬得老高,“赌啊!为什么不赌?反正我一定会赢。” “好!被豪气。”苏君樵拍拍她的小脸,赞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偷——妙首光光。” “你客气了。”她挑了下眉,言不由衷地说。“苏兄,你说咱们赌什么?” 苏君樵直勾勾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咱们就赌一件事,输的人无条件替赢的人做一件事,不得有任何异议。” “可以。”她点点头,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太为难你。” “我都还没说赌什么,你就这么有把握会赢?” “当然。”她挑衅地问:“咱们赌啥啊?” 苏君樵抿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如果你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找出钥匙就算你赢。” “就这样?”她一脸失望,直摇头,“看来我真的太看得起你了,我还以为你可以想个比较不同的东西来赌。” “这么有自信?”他不以为然地笑着,也许她猜得出钥匙放在哪儿,但拿不拿得出来就是个问题了。 妙首光光无聊地长声叹气,“这赌局我一定会赢,赌起来挺无趣的。” 不理会她的暗讽,苏君樵依旧自信满满,“你到底赌还是不赌?”他怎么也不相信她可以把钥匙拿出来。 “赌!”她趴在桌上,偏着脸看他,“反正我一定会赢。这样好了,我今天就好心点,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苏君樵摇头轻笑,认为她是怕输,找借口想逃避。“谢谢你的好心,我是赌定了。 反之,若你怕了,想抽腿,我能谅解。” 妙首光光夸张地摇摇头,“算了,既然你这么想输,那咱们就赌吧。” “好,咱们的赌约从现在开始,一炷香后我可要看到苏家宝库的钥匙,你可别随便拿把钥匙出来搪塞。” 她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西门贺那糟老头啊!” 苏君樵叹口气,“刚才出客栈前,你不是才说早忘了今天早上西门家那件事,怎么现在还提?” “谁规定忘了就不能提?”她不满地哼一声,数落道:“说到底你最差劲了。” 苏君樵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问:“我差劲?”关他什么事?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从她一出西门家吆喝到傍晚,他可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她发牢骚,现在她竟然怪到他头上来? “你肯认错就好。”妙首光光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你的行为要不得了点,不过我这个人一向心胸宽大,就不跟你计较了。” 苏君樵撇撒嘴,偷偷地白了她一眼,嘴里说忘了还不停提起的人敢说自己心胸宽大? “我到底哪儿差劲了?” “不就是上午那回事?” “哪回事?”他一头雾水,实在不懂两个人的话题怎么会愈扯愈远。 “西门贺派人跟踪咱们的事。” 苏君樵轻蹙眉头,“那又如何?”那个跟踪的大汉不是被她捉弄得误以为自个儿大白天撞了鬼,吓得顾不得街上人来人往,连滚带爬地爬回去? 妙首光光不满地噘着嫣红的小嘴抱怨道:“后来那头小白猪来了,你说什么都不肯让我教训他。”她光看着那头小白猪就巴不得上前狠狠踢他两脚。 “不让你教训他是为了你好。”苏君樵叹口气,不懂她为什么对西门耀那么深恶痛绝。“西门世家的武林帖招来了多少武林高手,你贸然出手,要是让人认出来,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 妙首光光把脸靠在他腿上,娇声道:“我说了会小心的嘛。” 他搔搔她的头,不以为然地说:“不捉弄他就不需要小心了。” “谁教他一脸欠揍的模样。” 苏君樵轻笑出声,为她的抱怨好笑不已。 他轻拍她的小脸,提醒道:“别气了,一炷香的时间快过去了。” “喔。”妙首光光点了下头,却没有任何动作,依旧趴在他腿上。 “你真的那么有把握?”见她还有兴致跟他东拉西扯的,苏君樵不禁心生怀疑。 “有把握是不敢说啦。”她偏着脸,嘴角漾着一抹可人的微笑,“不过信心十足是真的。” “净吹牛皮。”他以指头轻抚她吹弹可破的脸颊,调侃道:“待会儿牛皮撑破了,看你怎么收尾。” “待会儿难看的人是你不是我。”她朝他龇牙咧嘴地嗤了一声后,才缓缓坐直身。 “怎么,决定开工了?”看她又是转头,又是甩手的,苏君樵忍不住笑道。“会不会迟了些?” 妙首光光白了他一眼,“你继续笑吧?待会儿你就等着哭了。” 把宝盆当痰盂,没见识的家伙。他挑了下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心里有八成把握,自个儿赢定了,于是双手环胸,神色自若地看着她在桌沿四周模索。 她微微仰首,挑衅地看了他一眼,“张大你的眼。” 在他的注视下,她纤细雪白的素指在桌沿的一只龙形圆环上轻轻摇晃了几下,一只长约尺余见方的木筐子跟着被她拉出来。 “你……”苏君樵睁大眼,惊诧地瞪着她手中的木箧子。 妙首光光朝他扬扬下颚,晃了晃手中的木箧子,神色得意。“七巧锁,说穿了不过是七字口诀——扭拉推拐挑按拔,何难之有?” “你怎么会知道钥匙藏在那儿?”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苏君樵迫不及待地问:“这桌子跟了钱克己十年,他都没发现这秘密,怎么你才一会儿工夫就看出来了?” “还不简单,看就知道了。”她将手中的木箧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了把约五寸长短的黑铁钥匙,“喏,你的钥匙。” “看就知道?”苏君樵诧异得直摇头,“你的眼睛异于常人还是怎么着?光用看的,你都看得出来钥匙藏在哪儿?” “你的眼睛才异于常人哩!”她大发娇嗔,悻悻然地将木箧子塞回它先前所在的位置。“有点脑袋的人都可从这桌子的外表瞧出一二。” “是吗?”他收起钥匙,不甚确定地问。至少他就看不出来,不过,他可不承认是因为自己的脑袋瓜子不行。 “当然。这张桌子是由上好的红桧木做成,四个桌脚和桌面找不着任何接缝处,换句话说,这张桌子是由整个巨大树干雕刻而成,这也是为何钱克己这么宝贝它,连本书都舍不得搁在上头的原因。” 苏君樵一脸不解的看着她,他当然知道这张桌子是什么做成的,毕竟这张桌子在他家传了好几代。“这跟他舍不舍得放书有何关系?” 妙首光光撇撇嘴,对他的问题鄙视极了,“这桌子到底是不是你家的?”“是啊。”他点头,不知道她为何突来此问。 “那你还问?”她没好气地又问。 “我……”苏君樵一脸无辜,他就是不懂才要问。 妙首光光见他一头雾水,不由得直叹气。“他不在桌上放东西当然是因为宝贝这张桌子,舍不得用它。天底下能找出像这种由整棵树木雕刻而成的书桌大概不出三张,除了质材难寻外,木匠师傅的功夫也是很重要的,毕竟要将一棵大树刻成四尺见方的书桌不是易事。” 苏君樵点点头,是他被关在地牢太久才孤陋寡闻,还是她真的懂太多了?怎么好象他有问,她必答,没事难得倒她。 “若你仔细地往这书桌看。”她拉着他走到书桌前,示意他跟着她一块蹲低身子。 “你瞧,桌子的右上角和左下角平均宽厚,可是再仔细比较后,你会发现左上方明显的比右下方厚上寸许。一等的工匠连毫厘都会计较半天,怎么可能让两边桌角足足差了寸许,当然,除非他是故意,那又另当别论。” “才差这么一点你都看得出来?”苏君樵忍不住啧啧称奇,老实说他蹲在这儿半天,仍瞧不出这桌子有何不对劲之处。 “那当然,你当我神偷的称号是骗来的啊!”妙首光光不满地咕哝道。 苏君樵怕她又把话题扯回西门世家,一扯下去又没完没了,是以急忙带开话,“你刚才说到一半,这桌角差了寸余又如何?” “我想那工匠之所以让两边桌角有差异,无非是要使四角平均,桌子不至于摇晃不平,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可能是右下方桌角里头藏了机关,右方桌面比左方沉了些,工匠才将左下方制得厚实些。” 苏君樵吁了口气,对她的见解赞佩不已,难怪她偷遍大江南北,还没哪个机关陷阱难得了她。 “你再看看这桌沿的龙形圆环。”她拉着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后,停在最先拉出箧子的地方。“除了这七巧锁的龙环位置,其它十一个龙环全都平均分布在桌沿,而工匠的手艺巧夺天工,也让匣子和桌沿看不出接缝。可是,你若再瞧仔细些,你会发现这七巧锁的龙环和两旁的圆环距离不相等,似乎比其它的相距远些。” “所以你看出这第十二个龙环有问题?”苏君樵敬佩地看着她,“妙儿,我真的得对你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么细小的地方你都瞧得出来。” 妙首光光高傲地哼了一声,“我哪像你那么笨,这张桌子看了十几二十年,还没看出其中奥妙。” “话可不是这么说。”苏君樵不以为然地辩称道:“这张桌子在苏家几十年了,小时候我还趴在上头打盹,压根儿没把它当宝贝看过,更不会注意它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他直话实说,毕竟一样东西天天看着、用着,已成了习惯,哪会有什么闲情逸致观察它? 妙首光光随口嗯了声,“是啦,你说的都对。”蠢就蠢嘛,还找借口搪塞。 “你怎么会开七巧锁?” “爷爷教我的。有一次爷爷找到了一座前朝古墓,在里头发现了一个雕工精细的柜子,他试了好半天,就是没法子把柜子里头的木箧子拉出来。为了找出法子拉出那木箧子,他盗遍了所有前朝知名人物的墓穴,找开锁之法。后来,他在一座王爷的墓穴里见到一本书,里头提到那拉不出的木箧子是被一种叫作七巧锁的锁扣在柜子里,这七巧锁的锁道共有七种不同的组合,若是拉开的顺序错了,卡锁马上又会退回原处,又得重头来过。” “很多人懂得开这种锁吗?” “当然没有,这东西早在一、两百年前就失传了,是爷爷花了几年的工夫才找着法子开锁。” “你爷爷可真行。”苏君樵口气里难掩酸意,一天到晚老听她把爷爷挂在嘴上,糟老头一个了,有啥了不起? “当然了!”妙首光光与有荣焉,“我爷爷可不简单,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没有什么不知道的。” 苏君樵冷哼一声,撇嘴道:“活那么久,比别人多懂些东西是当然的,有啥不得了?”“谁说的!”她不满地打断他的话,“为了医好女乃女乃的病,爷爷盗遍天下的医书精心钻研,从一窍不通到成为妙手神医,他可了不得了。” 有什么了不起?他也做得到啊!苏君樵咕哝一声,对她开口闭口“爷爷好、爷爷棒”的崇拜模样吃味极了。 “樵哥哥,你说什么?”她走到他身前,仰脸问道。 “没什么。”他轻轻一笑,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谢谢你陪我来。” “不客气。”她拉着他的手,开心地道:“咱们该走了。”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此时静悄悄的,人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敢怒不敢言地看着街角围成一圈的人。 街角有六、七名大汉围住一老一小的乞丐,口吐秽语,表情狰狞。 “老乞丐,你最好识相点,没长眼睛撞到我们兄弟几个,还不赶快跪下来认错?” 带头的撂下狠话,“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王阿大,这儿可是我的地盘。”他本想开口向两人索赔,但看两人衣衫褴褛,心想他们大概全身上下没个值钱的东西。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被人围住的老乞丐非但没跪地求饶,反倒是长声叹气,一副晓以大义的口气,“这大马路上人来人往,大伙都能行走。再说刚才是你自个儿来撞我们爷儿俩,可不是我们没长眼睛撞到你。” “你还敢教训我!”王阿大气得脸红脖子粗,鼻子不断喷着怒气,大吼道:“你这该死的老乞丐,今天不好好教训你,我王阿大还要不要混下去?” 老乞丐轻叹一声,摇头晃脑,嘴里叨念道:“王公子,你火气太大了,今天别说是你不小心撞到我们爷儿俩,就算我们真的撞到你,你也不应该这般盛气凌人,有道是’有理行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这样咄咄逼人,实在是……” 王阿大眯起眼,虽然这老乞丐说的话三句有两句他听不懂,但他清楚得很,这死老头在骂他。“老家伙,你找死!” “找死?”老乞丐沈吟了下,缓缓摇头,“这倒不会。有道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朽身为读书人,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 他话才刚说完,街上观望的人们无不倒抽口气,为这老头的不知死活错愕。王阿大仗着自己舅子是县太爷,平时带着狐群狗党鱼肉乡民,大家均敢怒不敢言,这老头竟然……真是虎口拔牙——不知死活! 王阿大怒喝一声,因他的咬文嚼字而火气更旺,“死乞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把我王阿大看扁了!”他转身吆喝同党,“给我上!” 老乞丐仍旧不怕死地想开口规劝即将对他动手的大汉。 就在拳头快击中老乞丐时,原先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他身旁,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乞丐伸手将他位往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他,脸上有着超乎他年龄的神色,完全不在乎即将尝到的皮肉之苦。 下一刻,他预期的拳头非但没落在身上,反倒是原先一拥而上的大汉全都捧着自己的手,又哭又叫地跪坐在地上。 小乞丐疑惑地呆望着眼前奇怪的景象。 连同带头的王阿大在内,他和身后的喽啰手上都插着一支竹筷,跪在地上哀号。 而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一旁,全身散发骇人的冷意,瞥视地上的人。 苏君樵独自坐在客栈二楼的雅座,轻啜着香茗,跟客栈里其它客人一样注视着街角。 一向和他形影不离的妙首光光竟破天荒地没和他在一块,原因无他,还不是刚才她硬缠着他替她按压颈项,才按几下,她就沉沉入睡,叫也叫不起来。他一个人闷得慌,明天起程到扬州去要带的东西又都准备齐全了,所以到客栈来喝杯茶。 他所坐的位子可将街角看得一清二楚,是以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得明明白白。原先他只为老乞丐的不知死活感到好笑。对地痞流氓讲道理有用的话,世上哪来那么多奸婬掳掠之事?不过他倒是为他的出口成章有兴趣,那老头分明是个读书人,怎么会沦落到以乞讨维生? 他原本只是以看热闹的心情观看街角的闹剧,虽然冷血了点,但那老头要找死压根儿不关他的事。十年的牢狱之灾让他改变了许多,从前侠义热心的玉面公子早已不在,现在的他只有一身的仇恨。 可是当小乞丐奋不顾身地护住喋喋不休的老乞丐时,脸上的漠然和沧凉竟触动了他,让他还不及细想,桌上的竹筷己全数飞出客栈,人也跟着飞身而出。 “滚!”苏君樵声若寒冰,冷冷地朝地上王阿大等众人说。 王阿大深吸口气,好不容易暂时忍住疼痛,抬头才想斥责他不知死活,却因意外对上苏君樵冷冽的黑眸而吓得差点屁滚尿流。 “你……你……”他张口结舌,连同身后的同伴全都因苏君樵冷然的息气怕得说不出话。 “还不滚?”苏君樵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想死吗?” 王阿大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同伴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离,不过在逃跑之际,他们仍够意思地拖着王阿大一块跑,没坏心地将他一人留下。 苏君樵冷眼看着他们落荒而逃,鄙夷地轻哼一声,才要转身离开,老乞丐突然冲到他身前,又是打躬,又是作揖。 “这位公子,真是太感谢你了,刚才要不是你见义勇为,我和我义子两人恐怕就难逃险境,有一顿皮肉之苦好吃了。” 苏君樵淡然地扫了他一眼,不发一语,闪身又想走。 “这位公子。”老乞丐连忙递了个眼神给义子,示意他挡住想离开的苏君樵。“你先别走啊!”他跟着冲到苏君樵身前,急道:“你的大恩大德,我们爷儿俩还没报呢!有道是‘施恩勿念,受恩勿忘’,老朽读圣贤书,这点道理可是一刻都不敢忘怀。” 苏君樵微蹙眉头,他真是自讨苦吃,救错人了!老乞丐像是没看见苏君樵的不耐烦,也不理会义子的暗示,依旧热络地道:“今天不管怎么样,公子一定要给老朽一个报恩的机会。” “不用了。”受不了他的缠功,苏君樵终于开口。 “哎呀!”老乞丐摇头道:“公子此言差矣,即使受人点滴也不可忘,更何况是救命大恩。” 苏君樵暗咒一声,这下他真的觉得自己救错了人。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问:“你想怎样?” “报恩啊!”老乞丐拉着小乞丐,弯腰恭敬地说:“从今天起,我们爷儿俩就跟着恩人。您要咱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一切全听您的吩咐。” “不用了。”他咬牙又回了一次,脑海中浮现待会儿被妙儿取笑的画面。 “不行。”老乞丐不以为然地摇头,坚决地说:“从今天起,我们爷儿俩跟定您了。” 苏君樵恶瞪着他,想以一双冰眸逼退他。 好半天,他眼睛都瞪酸了,却见老乞丐仍恭敬地站在他身前,以家仆自居。 登时,苏君樵只有一个想法——这辈子别想甩掉他了。 第六章 京城城西今天一大早就特别热闹,街道上聚集着人潮,迟迟没有散去。 从喧嚷的谈话声中,不难听出今天大伙聚在这儿的原因。 一年前,扬州首富“苏坊”的当家主人派遣家中总管孔方平到京城置地盖屋,取名为“绝妙好庄”。绝妙好庄占地百余顷,其中住宅约占五分之二,水面约占五分之一,竹林则占五分之二。其庄园建筑重点不求华美,讲究清淡雅致。庭院造景有石壁瀑布、溪谷峰岫、流水泉石,全都仿造江南一带著名的景致。 一大早,绝妙好庄大门口已站齐了所有家仆,个个精神抖擞,列队欢迎远从扬州来的主人。 一辆华美的马车缓缓朝绝妙好庄大门驶来,所有人,不论是绝妙好庄的仆役或是来看热闹的人们全都屏息以待,想看清楚这一年来在京城成为传奇的扬州首富。 一年多前,不管是京城或是苏坊的大本营扬州城,没人听说过苏坊这个商号。就在那时,苏坊的主人带着令人咋舌的财富出现在扬州城,在他的巧妙经营下,再加上善于用人,没多久的光景,苏坊就成了江南第一大商家,苏坊的当家主人也成为扬州城首富。 据说,苏坊的主人焦木君久居关外,之所以会移居南方是由于爱妻的关系,可见铁汉再冷,在佳人面前依旧成了绕指柔。 见过焦夫人的人总说,她美若天仙,尤其一双似黑水晶的眸子镶在小脸上,更是引得人痴痴凝视,久久难以移开目光。 相较于焦夫人的娇美可人,焦木君行事手段冷硬,也在江南出了名。 不一会儿工夫,马车安稳地停在绝妙好庄大门前。 伴随在马车旁,骑着黑色神驹的总管之子孔子昂率先跳下马,走到马车前,恭敬地开口:“老爷,我们到了。” “嗯。”苏君樵的声音从马车里头传出来,一双黝黑的大手缓缓拉开深蓝色的布帘,接着从马车跃下来。 孔方平有些担心,“老爷,夫人还好吧?这回没晕车吧?”夫人娇滴滴的,压根儿受不了奔波之苦,每回坐马车都见她晕得厉害,吐得七荤八素。 苏君樵白了他一眼,“你说呢?”他将早已因晕车而吐得头昏脑胀的妙首光光抱出马车。 “樵哥哥?”妙首光光脸色苍白,她实在是受不了一路摇晃的马车,每回坐在车上,即使路途再短,她都会吐得半死。 “你还好吧?”苏君樵看她难过成这样,也着实不好受,更是心疼。“我先抱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好。”她四肢无力,虚弱地回道。她从扬州城一路吐到京城,实在没力气再多说话。早知道她该坚持自己骑马,要不用轻功赶路都比坐马车强。 随着两人消失在大门内,原先列队在门口欢迎的仆人连忙迅远地回到屋里,想在主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不见绝妙好庄主仆的身影后,原先在路旁观看的人非但没有散去,反倒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刚才在众人面前出现的苏坊主人夫妇。 当天,在京城盛传已久的苏坊主人又再次造成轰动,成为人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苏君樵站在房门前,手里的托盘上是妙首光光爱吃的食物。他仰望着天空,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晚月明风轻,夜空中星星闪烁,他本来想邀佳人一同赏月,可是一想起待会儿有苦头好吃,就像是被桶冰水浇下,再大的兴致也没了。 他犹豫地看着房门,真不懂自己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爱撒娇,有事没事老爱黏在他身上,平时为了一点小事可以唠叨半天,脾气又坏,动不动就爱使性子,又喜欢迁怒在他身上,对他老是又踢又打,没事还爱咬上两口,自视甚高,又爱自吹自擂,即使吹嘘得再厉害,也没见她红过脸。 综合这些,她实在不是个好妻子的料,就连当贴心的红粉知己都构不上边,他到底是哪一点鬼迷心窍,怎么会对她那么死心塌地?她说一,他绝不敢回二;她要往东,他也会乖乖地跟上去。 苏君樵低头看着鸡汤面,忍不住吁了口气。难道“惧内”这种事也会父传子吗? 记忆中,爹娘虽然是大家眼中的佳偶,夫如天,妻贤淑,相敬如宾,可是关起房门后,爹娘相处的情形只能用三声长叹来形容。倒茶、捶背,为妻梳发、画眉,爹在外头的大丈夫风范全不复在,娘只要轻哼一声,就见爹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没想到现在他也是…… 苏君樵不禁又叹息,大概是两人初见面时,他为她所救,不知不觉中对她除了感激外,还有点威惧。 低头见手中的鸡汤面似乎凉了些,苏君樵不敢再磋跎,连忙推门走入房里。 “妙儿。”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轻声唤着她。 妙首光光眼睫轻轻动了下,缓缓张开眼睛。“樵哥哥?” “还是很不舒服吗?”苏君樵轻抚着她依旧了无血色的脸颊,柔声道:“我找大夫来替你看看,好不好?”要不是她的怪想法——名医哪能向人问医,他早老就叫孔总管找大夫来了。 “不用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再躺一下就好了。” 苏君樵紧蹙眉头,轻柔地将她扶起身靠在他身上。“你中午的时候也这么说,怎么脸色还是这么难看?” 妙首光光摆摆手,气虚地说:“不会啦,大概是你眼花了。” “胡说。”他心疼地轻斥一声,不悦地看着她,“脸白得像纸一样,还说没事?” 妙首光光伸手模模自己的脸,“真的很白吗?” “没错。” 突然,他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一向冷漠的俊脸此时满布愧色。“对不起,我该听你的话骑马才对,不应该硬要你坐马车。”因为心疼她,是以明知道她会晕车,他还是坚持要她坐车,只是他真的没料到她这次会晕得这么厉害。 妙首光光轻哼一声,语气不善地道:“你知道就好。我早跟你说了,可是你偏不信,现在还把我害成这样。我没吐死只能说是平时积德,广结善缘,老天爷保佑我这个大好人。” 苏君樵头皮一麻,听到这几近难闻的轻哼声,只觉冷汗从背后流出,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说也奇怪,刚才明明见她脸色苍白,也听见她有气无力的声音,可是一到数落他的时刻,马上见她精神一振,登时又生龙活虎,半点病态也没有。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会以为她以数落他为乐,每次叨念他,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也能见她说得滔滔不绝,几乎欲罢不能。 “我很抱歉。”虽然明知是垂死的挣扎,但苏君樵就是忍不住想开口求情,希望她妙首姑娘良心大起,待会儿下手留情些。“真的很抱歉,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抱歉很多。” “哼!”妙首光光忿忿地轻哼一声,他不提她都忘了找他算帐。 要是平时,她一定会记得牢牢的,绝不会让他轻易逃过,可是今天实在是吐得太惨了,连说话都没力,哪有闲工夫记仇。 “妙儿,我特地要厨房帮你下了碗你最喜欢的鸡汤面,快点趁热吃吧。”苏君樵讨好地撑起笑脸,不死心地想把她带离怎么折磨他的思绪中。 妙首光光蹙着眉头,怒道:“你以为一碗鸡汤面就可以弥补我啊?我差点吐死在路上耶!” “我当然知道。”苏君樵轻叹一声,努力而且尽量再把表情挤得愧疚些,“这一路上你晕车呕吐,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光是心疼你就快去了我半条命。” “巧言令色!”她龇牙咧嘴地朝他吼道:“你难过到哪儿去?吐的人是我耶,与你何干?讲得那么好听,心疼我,我比你更心疼我自己!” “我哪里巧言令色了?”苏君樵登时觉得被污辱了,僵着一张俊脸,不知道是该摆出气恼状,还是该维持原状继续装傻。“我当然心疼你,见你难过,我好受到哪里去?” 她倏然眯起眼,咬牙道:“你敢不心疼我的话,我先打昏你!” 看她一脸狰狞,苏君樵连忙摇头,喃喃自语地抱怨,“我当然不敢,你那么凶。”妙首光光突然深吸口气,拿起身后枕头用力往他身上丢,气喘吁吁地咒骂道:“你……皮痒啊!”竟然当着她的面说她坏话! 苏君樵愣愣地抱着枕头,顿时觉得委屈极了,“我……”他什么都没做啊! “你什么?”她怒吼一声,突然爬到他身上,不说分由便往他颈子咬了下去。“我咬死你!” “妙儿……”苏君樵苦着脸,很想挣扎,但又苦于她的婬威,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乖乖地任她咬。 咬了他好一会儿,妙首光光满意地看着他颈上明显的咬痕,满腔的不满之情终于稍稍褪了些。 苏君樵一脸怨怼地看着她,“你气消了没?” “当然还没。”她鼓着脸,原先苍白的脸颊因怒气而恢复了些血色。“我吐了那么多天,哪有说气消就气消的。”好歹也该再多气上几天,多折磨他一阵子,不然他把她瞧扁了,日后欺负她怎么办? “你想怎么样?” “问你啊!” “问我?” 苏君樵轻叹口气,知道她是口是心非,这样说的目的无非是要看他的诚心,要是他真的不知死活提出意见,待会儿就真的等死吧!几次的教训告诉他,现在装得谦卑些,待会儿的下场才不至于太惨。 他一脸愧色地说:“做错事的人是我,你怎么说,我当然怎么做,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妙首光光脸色稍稍和缓了些。“看在你诚心诚意道歉的份上,我这次就先放过你,要是你下次再……哼!”她故意不把话说完,让他自己去想清楚后果。看着她气呼呼的俏脸,苏君樵顿时只觉一阵好笑,“是,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乱来。” 这十年的牢狱之灾似乎改变了他许多,不但关得他性格大变,变得阴沈冷峻,就连对姑娘家的喜好也和从前大相径庭。以前他偏好温柔贤淑的姑娘,像她这种爱撒娇,有时又凶得像只撒泼野猫的女子,他连正眼也不会瞧她。 “知道就好。” 看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苏君樵只能摇头轻叹,识相地不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你饿了吧?”他拦腰将她抱起,搂着她一块在椅子上坐下来。 “要是不饿也多少吃点东西。” 妙首光光倚在他怀里,接过他递过来的竹筷,低头大快朵颐,吃得好不开心。先前因为吐得头昏脑胀的关系,她连肚子饿都忘了,现在教训完“罪魁祸首”之后,肚子马上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角咕咕,唔们……已经到京城,李结……定子么桌了吗?”她边吃边问,说话口齿不清。 苏君樵看向正吃得不亦乐乎的她,脑海里自动把她刚才的问话转译清楚——“樵哥哥,我们已经到京城,你决定怎么做了吗?” 看他沉默不语,妙首光光不顾满嘴食物,又叫了一声,“角咕咕?” 苏君樵微微一笑,拿起手巾替她将嘴角的油擦掉,“吃慢点。还有,别边吃边说话,小心噎着了。” 她连忙吞下口中的食物,“嗯。樵哥哥,你还没说呢。” 苏君樵不答反问,“那你呢?还打算继续光顾各大门派、皇宫内苑?” 妙首光光摇摇头,“一年前我不是回答过你这个问题了?” “你想改变主意吗?”“不。”她鼓起双颊,瞪着他,“我说过了会陪在你身边,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去偷东西。” “我知道。”苏君樵柔柔一笑,在她圆豉鼓的俏脸上轻轻一吻。 “我也说过会陪你。 你忘了吗?我说过,不管你想上哪儿,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可是你要报仇。” 他摇摇头,“这事不急。”对他来说没有事比她更重要。 妙首光光为他的无所谓而焦急不已,拉着他的手,急道:“你等了十一年了,怎么会不急?”他不报仇怎么行?这事扰了他那么多年,要是不解决它,他会有遗憾,一辈子都不会真正快乐。 “就像你说的,我都等了十一年了,不差这一会儿工夫。”他神色自若地笑着,拿起汤匙舀了口汤喂她。 “那不一样。”妙首光光喝下汤后又道:“钱克己对你那么坏,你不可以轻易放过他。” “我知道。”苏君樵又舀了口汤喂她,“我是不打算放过他。” “可是你……”她轻咬着唇,一头雾水,“你刚才不是问我要不要去偷东西?” “你不想改名字了吗?” “想啊。” “那就对了。你不怕你的名号不够响亮,没人想追捕你,到最后你爷爷不肯让你改名字?” “不怕。”她微微一笑,也许原先她有些担心,但相较于身边没有他,她宁愿有个难听的名字,也不愿失去他。不过幸好老天爷保佑,虽然她一年没出过手,可是还是可以听到有人寻找她的消息,她的名气依旧响亮。 只是他为什么……“你又问我这个做什么?” “这一年多来你陪我东奔西跑,忙得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我怕你累了,也倦了。”最后会厌倦他,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妙首光光枕在他颈上,张着大眼,疑惑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一年前,两人离开京城前的一段对话…… “妙儿,接下来你想到哪儿去?” “那你想去哪儿?”拿到钥匙后,他应该会去开宝库才对。 “我?”他温柔地抚着她白皙的小脸,笑道:“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妙首光光蹙起眉头,“你不想报仇吗?”她以为他们潜进钱家庄的目的就是拿到苏家宝库的钥匙,让他得以报仇。 “当然想,只是这事得等到你办完所有事后,我们再来谈。” “为什么?”他不是一直想找钱克己报仇? 苏君樵脸色一敛,专注地问:“要是我去报仇,那你呢?你打算到哪儿去?”他不愿和她分开,即使是一小段时间也不愿意,是以他宁愿选择陪她闯江湖,直到有天她倦了、烦了之后,再来谈报仇的事。 “我……”妙首光光愣了下,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知道不想和他分开。“我也不知道。” 两人同时沉默不语,突然,妙首光光一笑,兴高采烈地拉着他,“我陪你。” “你陪我?”他怔忡地看着她,不敢任意猜测她话中的意思,生怕自己期望太高,失望更重。 “对啊!”妙首光光直笑,扑进他怀里,踮着脚尖环住他的颈子,“你想到哪儿,我都陪你去,我不要跟你分开。” 苏君樵霎时只觉一阵狂喜,但口气依旧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改名的事怎么办?”妙首光光愣了下,他不提她都忘了。 看着她失神的表情,苏君樵轻叹一声,知道她不可能放下自己的改名大计陪他报仇。 她不能放下手边的事,但他可以。他早已经想清楚,他会等她完成改名大计,再来策划报仇的事。“妙儿,报仇的事先暂缓,我会陪你……” “我还是要跟着你。”她打断他的话,认真地看着他,“不改名字也没关系,我要一直跟着你。” “你……说真的?”他难以置信。 妙首光光脸上漾着一抹微笑,“嗯,当然是真的。” 她不会再让他孤单一个人,不会让他再吃那么多苦,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妙首光光被他深邃的眼睛瞧得不知所措,羞赧地垂下脸,不好意思再看向他……“妙儿?妙儿?你睡着了吗?” 苏君樵见她枕在他肩上许久不发一言,以为她睡着了,才要将她抱回床上,耳边就传来她甜美的声音。 “我没睡着,我在想事情。”她摇摇头,试着理清为什么一年前他问了一次,现在又再问了一次。“你为什么一直问我要不要再去偷东西?”突然,她俏脸一变,神色哀戚地瞪着他,“你……觉得我讨厌,不想再跟我在一块,想撵走我了?” 苏君樵见她眼里开始泛着水气,心疼又不舍地连忙解释,“妙儿,你别胡思乱想,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不想和你在一块?” 她用力吸吸鼻子,管不住眼眶中泛滥的泪水,一会儿后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儿,“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见她哭得一发不可收抬,苏君樵急得手忙脚乱,慌乱地用衣袖替她拭去不断流出眼眶的泪珠。“妙儿,拜托你别哭了,算我求你。”“哇——” 他的安慰非但没能安抚她,反倒惹得她愈发不可控制,又哭又叫,“你……都不要……我了,还……还……要我别……别哭……” “我没有不要你。”苏君樵连声保证,突然有股冲动想白纸黑字写个明白,好让她知道他压根儿没想过不要她这回事。 “你骗人!”妙首光光愈想愈觉得自己可怜,忍不住愈哭愈大声,“你一直在赶我走,还说没有不要我?” “我……”他差点昏过去。“你别哭了,再哭下去,待会儿孔总管闻声而来,咱们的耳根子又不能清静了。” “你……你……”妙首光光猛吸气,忿忿不平地哭道:“你这个负心汉!你怕孔……孔总管来了,你抛……弃糟糠之妻的丑事……会被宣……扬开来,是……不是?” “我没有抛弃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他吸了口气,费尽气力地想把一些理智塞进她脑里。“还有,你也不是我的糟糠之妻,我们还没成亲。” “你……哇——”她突然伸手用力捶打他胸口,哭叫道:“你……不想跟……我成亲了,还……说没有……不要我?” “是你自己不要成亲,不是我。”苏君樵只觉冤枉,忍不住为自己辩驳道:“你自个儿说的,要等你爷爷帮你改好名字之后,才要同我成亲。”当初他苦口婆心说到快口干了,也不见她心疼,依旧打定主意非得改好名字之后两人才成亲。 “我……我……”妙首光光瞄眼看着他,似乎在思考有无这回事。 “你什么?” 她止住泪,讷讷地道:“我忘了嘛。” 见她一时忘了哭泣,苏君樵连忙擦干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你别胡思乱想了,我连离开你一下子都舍不得,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你又问我要不要再去光顾那些门派、皇宫内苑。”“再问你一次是因为不想你后悔。”她把改名大计看得比命还重,他不想她日后改不了名,最后怨他、恨他。虽说这挺不可思议的,不过以她的性子,她会不会这样想实在很难说。“对我来说,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件事比你快乐更重要。” 妙首光光大呼一声,又惊又喜地捂着小脸,“你说真的?在你心里我最重要?” “要不要我对天发誓?”苏君樵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不用了。”她用力摇头,神情激动。“樵哥哥,我好感动喔。” 薛君樵轻叹一声,无奈地用衣袖轻轻拭去她又流出眼眶的泪水,“感动可以,不过可不可以拜托你别再哭了?” 妙首光光撒娇地搂住他的颈子,开心地又哭又叫,“我太感动了嘛!” 苏君樵只能再叹一声,任她亲热地搂着,将脸上的泪水、鼻涕全往他身上擦。 钱克己努力控制脸上的肌肉,拼命地挤出一抹和善的微笑,缓缓开口道:“耀儿,不是爹爱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不过你和雪柔吵了这么久,雪柔也回钱家庄好几年了,你是不是该找个时间把她接回家?” 西门耀冷笑不语,他这位前任岳丈是健忘还是怎么了?他是休了他女儿,不是赶她回娘家小住几天。这阵子也不知道他是哪儿不对劲,上西门家上得勤快,话题也总在要他把他那泼悍女儿带回家上头打转。 “耀儿,人说‘夫妇床头吵,床尾和’,你们夫妻俩吵得也够久,该和好了。”钱克已勉强扯了扯嘴角,“要是雪柔真有什么地方不对,你告诉爹,爹会好好教训她。” “不用了!”西门耀鄙夷地哼了声,没好气地说:“‘钱伯父’,贵千金金枝玉叶,小侄实在承受不起,伯父还是再替她另选夫婿吧。”那泼妇撒泼的功夫他可是见识过,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以为所有人都要拜倒在她的裙下,也不想想看自个儿都多大年纪了,还敢拿乔。 钱克己脸色一僵,但苦于有事相求,对他的冷嘲热讽也只能佯装听而不闻。“亲家,你看这……”见劝说西门耀无用后,他干脆对象一改,直接跟西门贺谈。 西门贺白了儿子一眼,气他口没遮拦,对付眼前这只老狐狸哪能直来直往,跟他说了多少次,他就是学不乖。 “钱兄,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和他计较。” 钱克已被这一声“钱兄”叫得脸色更加难看,他热络的亲家长、亲家短的,竟只换来他一声“钱兄”。 “亲家,不是耀儿的错。”钱克己佯装没看见他的表情,仍自说自话,“是在下教女无方,把雪柔宠得无法无天,不知道出嫁从夫这个道理。” 西门贺虚伪一笑,假声假气地开口:“钱兄,你客气了。雪柔冰雪聪明,艳冠群芳,钱兄会宠她也是自然的事。今天是我们耀儿无福,配不上你家的雪柔姑娘。” 钱克已被他拐弯抹角的拒绝气黑了脸,讪讪地道:“亲家,你这是什么话?是我们家雪柔高攀了西门家。不过话说回来,虽是我们家高攀了西门家,可是他们俩也成亲这么多年了,总不能这样说散就散了吧?” 西门耀睥睨地冷笑一声,“钱伯父,你既然知道是自己高攀了我们西门家,那闲话就少说,你也可以请了。” “耀儿,你……”钱克己又惊又怒,双眼气得睁圆,差点喷出火来,“这就是你们西门家的待客之道?” 西门耀不理会父亲暗示的眼神,依然故我地嘲弄道:“钱伯父,不是我们西门家不懂待客之道,而是这待客之道待的是受人欢迎的客人,可不是……”他若有所指地睨了钱克己一眼。 “耀儿,休得无礼!”西门贺在钱克已发作前连忙开口斥喝儿子。这笨蛋!老爱逞强斗狠,他难道不知道眼前这只老狐狸有多卑劣,明的是天下第一善人,暗地里做了多少肮脏事? “爹,我又没说错!”西门耀对父亲的斥喝不以为然,看向钱克己,打算把这几年在他女儿身上受的怨气从他身上讨回来。“钱雪柔那泼妇善妒,又不会理事,对家里的下人、丫鬟又打又骂,随便找个下人来问,谁不是对她怨声连连,恨不得我早些休了她?”要不是当初爹见钱克己有日薄西山之势,他哪来的机会休掉那该死的泼妇? “西门耀!”钱克己怒喝一声,管不住自己尚在人家的地盘上。 西门耀这该死的兔崽子竟然不给他面子,当着他的面就数落起他女儿,根本不把他这天下第一庄庄主看在眼底。“西门庄主,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你最好管好令公子的舌头。” 西门贺见钱克己不顾一切地当场发怒,知道儿子把他逼急了。就算今天钱家庄已经日渐衰微,到底还是有些势力,对他们西门家有利或是有弊,全靠他怎么拿捏。 “耀儿,还不赶快跟钱伯父道歉?”他重声斥喝儿子,不过仍是以叔侄的称谓唤人,摆明了不想再结钱府这门亲事。 “爹,我干啥要道歉?”西门耀误以为父亲被钱克己的怒气所慑,打算又牺牲他,要他再把钱雪柔迎回来,急得顾不得父亲的怒气,气急败坏地大声反驳,“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钱雪柔那泼妇嫁到咱们西门家多少年了,连颗蛋也没见她孵出半个,我再留着她,爹想见咱们西门家绝后吗?” 钱雪柔以为她是谁啊!他踢出门的女人还想回来?哼!要是她有近来在京城有第一美人之称的苏坊夫人一半容貌,他或许还会考虑一下。 “你……” 钱克己一张老脸早已因西门耀的嘲讽拉得长长的,这该死的西门世家,不要以为他会轻易放过他们,等他搭上了近来在京城造成轰动的扬州城首富之后,他哪需要和这日渐式微的西门世家拉关系? 他怒不可遏地朝西门父子瞪了一眼,忿忿地拂袖而去。 他离去之后,西门贺双眼一眯,愤怒地瞪向儿子,“你这笨蛋!” 西门耀被父亲骂得莫名其妙,不解地道:“爹,我什么都没做,你干啥又骂我?” “你还有话说!”西门贺气得骂道:“你当钱克己是什么大善人吗?他那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你这样明目张胆的得罪他,不想活了是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钱克己是个伪君子,难道还会客气吗? “爹,你到底在怕什么?”西门耀不以为然地笑道:“你当钱家庄还是几年前的天下第一善庄吗?别人也许不知道,可是咱们清楚得很,钱家庄老早就是个空壳子,钱克已也欠了一的债,第一大善人的名号也是他死命撑着的。” 西门贺咬牙冷哼一声,对儿子的愚蠢又愤又怒,他哪会不知道钱家庄还有钱克己现在的情况,若不是已经糟到不能挽救的地步,钱克己怎么会拉下脸来找他们?当初钱雪柔被耀儿休了之后,钱克己连在路上见着他们,别说是打招呼了,连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 “爹担心的不是钱克己表面上的动作。”西门贺咬牙切齿地说: “从现在起你出门最好小心些,不然你大概有头出去,没头回来。” 语毕,他恶狠狠地白了儿子一眼,一样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 第七章 孔方平一脸严肃地看看手中的请帖,再抬头看向正坐在绝妙好庄大厅的钱克己,神色有着与平时相异的冷淡。 “钱庄主,我会把它交给我家主人,至于他要不要到贵庄用膳,这就不是我这个做下人的可以决定了。” “孔总管,你客气了。”钱克己站起身走向他,热络地说:“京城里谁不知道你们孔氏父子是焦庄主的左右手,焦庄主对你们父子俩看重极了。”别的不说,光是焦木君放心让他带着一大笔钱到京城置地盖屋这点,就足以说明他们父子俩在焦木君心中的地位。 “钱庄主,你太抬举我了。若是没别的重要事,那就……”孔方平向他拱了拱手,冷淡地下逐客令。 钱克己虽对他冷淡的神情和语气气得牙痒痒的,但有鉴于日后还得靠他居中替他和焦木君拉线,只得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既然焦庄主今天不在,在下就先走一步。拜托孔总管代为转告焦庄主。” “请。”孔方平勉强压下不耐烦之色,“在下会记得转告庄主。” 钱克己点了下头,“孔总管请留步,我自己出去就行了。”听他这么说,孔方平也不同他客气,拱手道:“既然如此,钱庄主你慢走。”反正他也不想送他出去。 钱克己脸色一僵,他说的是客套话,没想到这个不识相的死奴才竟然……这要是传了出去,他在京城还要不要做人?焦木君那死小子不知好歹,他找人传了几次话,也不见焦木君过府用膳,是以他今天听从汉英的话,亲自上门邀请,没想到连焦家奴才也一样仗势欺人! 他冷哼一声,勉强地道:“在下先走了。”语毕,他悻悻然地大步离开。 一直陪在一旁的孔子昂终于出声说话,“义父,您要去禀报老爷这事吗?” “当然。”孔方平拿起请帖,转身就往后院方向走。“咱们诱饵放下去这么久了,好不容易见着鱼儿上钩,当然得赶紧告诉老爷这个好消息。” 语毕,他才跨出一步,抬头就见着义子闪身站在他面前,伸手阻止他。 “义父,你不能去。”这一年多来,他的武功修为已经可以算是江湖上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而且他的身形又比一般十五、六岁的少年高大健壮许多。 “为什么?”孔方平白了他一眼,对义子突如其来的奇怪态度紧皱眉头。“你忘了老爷来京城的目的吗?” “子昂没忘。”孔子昂摇摇头,“老爷交代过,下午和夫人在巧镜湖游赏,不许任何人打扰。” 换句话说,他是苏君樵派来牵制孔方平的。 孔方平闻言神色大变,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义父没问。” “你……”孔方平重重地一甩袖,长声叹气后道:“老爷怎么老是说不听?都跟他说过几十次了,大丈夫哪能老是拴在妻子身边?” 不是他对夫人有微词,实在是他们两人感情好得太夸张,每天就见两人如胶似漆地黏在一块,耳鬓厮磨,亲热不已,卿卿我我的样子连他这一把年纪的人看了都会脸红。 每次要是找不到老爷,只要到房里找,老爷绝对和夫人窝在那儿。也不想想庄里的下人已经传得厉害,说什么老爷是妻奴,一天到晚“妙儿”长、“妙儿”短的,压根儿离不开夫人。 不行!他得赶快去向老爷晓以大义,不然再这么下去,老爷不知道会被外头的人说得多难听。 孔子昂见孔方平再次往后院走,连忙又挡在他身前,“义父,请留步。” “哎呀!”孔方平瞪了义子一眼,硬是挥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地奔去。 孔子昂轻叹一声,不敢贸然出手阻止,义父是个文人,哪受得了他一拳挥过去?既然不能出手,他也只能跟着。 巧镜湖位于绝妙好庄后院后侧,是庄内七座湖泊之中唯一一座天然的湖泊。为了防止有心人利用湖泊源头潜入庄内,孔方平在禀明苏君樵后,遵从他的意见,在源头处盖了座巨大的栅栏,并在栅栏后头设下重重机关,使得有心人即使想潜入庄内也无计可施。 巧镜湖虽为天然湖泊,但其外观仍不足媲美其它六座人工湖泊,因此当初为庄园堆石造景的石匠使命人从苏州运来著名湖石,其石色彩不一,有浅深之分,堆栈在湖畔,受日光照射后,折射出亮度不等的光芒。 妙首光光到了绝妙好庄之后,便爱上这座天然湖泊和其旁堆栈的湖石,总爱缠着苏君樵前来游湖。为了体贴她,苏君樵派人在湖心盖了座五角亭榭,并取名为“妙语亭”,供她休憩之用,并盖有一座弯曲水廊接通湖岸。 虽取名为“亭”,但妙语亭的大小足以媲美一般人家的住屋。亭里的摆设虽称不上富丽堂皇,但件件陈列绝对出于名家之手,高雅自是不在话下。 亭子的四面均悬挂以绣功精细闻名的“苏绣垂帘”,其目的不只是免于亭子遭受风吹两淋,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于加强这儿的隐密性,让人不得由外往里窥视。门外则垂着雕工精细的竹管,只要微风一吹,竹管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除此之外,停泊在湖畔的画舫也是苏君樵特地命人为妙首光光建造的。 “妙儿,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些点心什么的?”苏君樵拉着椅凳坐在躺椅旁,一双大手有规律地来回替妙首光光按压肩背。 妙首光光抚开垂落至颊边的长发,娇憨的口气中带着一抹浓厚的睡意,“不了,我只想睡觉。” 苏君樵轻笑一声,起身坐到躺椅上,伸手搔搔她极为敏感的耳垂。“又不是小睡猪,一天到晚见你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她闭着眼咕哝一声,下意识地躲着他的手,“你不要搔我啦。” 苏君樵轻挑了下眉,俯子在她耳轻吹气,“你别又睡了,留我一个人醒着很无趣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捉弄昏昏欲睡的她,捉弄她之后,他一天的心情都会大好。 “你好吵!”妙首光光气呼呼地推开他的脸,悻悻然道:“你再靠过来,我一拳打扁你的脸。” 苏君樵撇了下嘴角,为她三不五时出口的威胁之词早习以为常。 “妙儿,你别睡嘛。”他的舌尖逗弄地轻舌忝她小巧的耳垂。 妙首光光浑身轻颤了下,倏然睁开眸子,瞪着他,“叫你别一直弄我,你听不懂吗?” 苏君樵微微一笑,很满意自己终于战胜她的老友周公老先生。 “你自个儿找我来游湖,咱们还没踏上画舫,你就已经昏昏欲睡,这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你要游湖不会自个儿去?”妙首光光没好气地骂道:“这湖又不是我的,我什么时候待客不周了?” “谁说这个巧镜湖不是你的?”苏君樵不以为然地摇头,人手不自觉地轻抚她白里透红的女敕颊,“巧镜湖和湖边的画舫全是特地为你造的。”“我早跟你道过谢了,你还要怎样?”开口闭口就向她邀功,她又没拿刀逼他帮她造船盖亭。 “当然不想怎样。”也不敢怎样。他挤出一抹委屈的苦笑,哀然道:“这几天我忙得昏天暗地,不是在书房和商行管事议事,就是四处巡视京城刚开设的新商号,一天下来,不只是白天见不到你,就连每晚回房后,你都已经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我怎么叫也叫不醒你。 今天我好不容易腾出一点时间和你一块游湖,你竟然宁可会周公也不肯搭理我。” “我……”听他说得字字伤心,妙首光光登时愧疚不已。“樵哥哥,对不起啦!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忙嘛。” “你整天没见到我耶。”苏君樵有些不是滋味地说。他不管身在哪里,总是无时无刻想着她,而她竟然连他整天忙得不见人影都没注意到。 “我……那个……呃……”妙首光光讪笑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庄里大家都对她好好喔,只要看到她便拉着她聊上半天,也总有人会自告奋勇带她参观庄里每个好玩的地方。 其实都怪他,没事干嘛盖这么大的庄院,到京城都已经快两个月了,她连绝妙好庄都还没逛透。身为女主人,她当然得知道每个地方,也需要认识庄里每个人。 “你什么?”苏君樵白了她一眼,不讲不气,一提起来,他的火就跟着冒上来。她以为他不知道她每天在庄里干了些什么吗?一早起来就跟着下人东奔西跑,能玩能逛的她全玩遍了,压根儿没想到她苦命的未婚夫婿。 “我知道樵哥哥最疼我了。”她撒娇地勾着他的颈子,娇声女敕语地说:“妙儿高兴,樵哥哥当然也会跟着开心嘛。樵哥哥说过,让妙儿快乐是樵哥哥最重要的事。” “让妙儿快乐是樵哥哥最重要的事。”苏君樵假声假气地学着她的语调,哼道:“你就只会拿这话来压我。”动不动就拿这句话当挡箭牌,她以为这句话每次都会奏效吗? “樵哥哥——”妙首光光见他似乎怨气难消,急忙放软声音,身子也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你别生气了嘛,其实人家也很想你,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邀你来游湖了,你说是不是?”“真的想我?” 苏君樵半信半疑的问。 “当然啦!”她用力点头,“想得连饭都忘了吃呢。” 苏君樵眯眼看着她,考虑要不要认真看待她的话,“是想我想得忘了吃,还是玩得不亦乐乎,压根儿忘了肚子饿这回事?” 妙首光光表情一僵,险些说不出话来,“当然是……” “是什么?” “想樵哥哥啰。”妙首光光笑得眼睛弯弯的,理所当然地说:“妙儿每天想樵哥哥想得什么事都忘了做,所以才把樵哥哥不在庄里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狡辩!”苏君樵轻拧了下她小巧的鼻尖,笑着骂道:“你喔,满嘴甜言蜜语。” 看着她俏皮可爱的模样,他有再多的气也消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钱雪柔那般成熟端庄的女子,可是被钱克己父女背叛陷害后,他才恍然大悟,一个人的外表不足以看出他的为人,钱克己是只披着羊皮的狐狸,十足的伪君子,连教出来的女儿也一样。 苏君樵轻抚着妙首光光的女敕颊,眼光对上她圆润晶莹的黑瞳,闭上眼,忍不住长叹一声。跟她在一块,他不用时时担心被算计,因为单纯如她,心里想什么,眼中马上就跟着流露出来,完全没有心机,他眼中所看到的她就是真实的她。 她是老天爷赐给他的无价之宝。 “樵哥哥?”妙首光光坐直身,奇怪地拉着他的双颊,“你还在吗?回神喔!” 苏君樵闭着双眼,无奈地轻叹,这就是她,不管他的心情如何感动、激荡,她总是有本事弄得他啼笑皆非。 “什么事?”他缓缓睁开眼,俊脸上有着一抹无奈之色。 “我看你那么久没出声,以为你也睡着了呢。”她松开小手,改为环在他的颈项后。 “若是你也想睡觉,不如咱们回房睡好了。”“你是猪姑娘投胎转世的,是不是?”苏君樵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三句话有两句离不开睡觉。咱们今天难得有时间在一块,你就不能想点事做吗?”要不是太了解她,他说不定会误会她是对和他在一块感到厌烦,宁可睡觉也不愿有他陪。 妙首光光唇一嘟,不满的道:“你才是猪少爷投的胎哩!”她拉扯他颈后的发,“我看你一脸睡意才好心这么提议,你竟然敢说我是猪投的胎。你笨蛋啊!天底下去哪儿找一只像我一样冰雪聪明的猪?” “的确找不着。”苏君樵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拉下她的小手,“算我失言。” 妙首光光满意地轻哼一声,才要说句“算你识相”的得意话时,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提醒了她,登时她俏脸一变,横眉竖眼地退离他怀里,叉腰骂道:“苏君樵,你竟敢拐弯抹角骂我是猪!”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一脸无辜地笑着。“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我可没骂过你是只冰雪聪明的猪。” “你……” 妙首光光怒吼一声,龇牙咧嘴地瞄准他的颈子,张口准备狠狠地咬过去。 苏君樵即刻压低身子,让她非但没咬到他,一张小嘴反被他乘机封住,人也被他压在躺椅上。 “唔……唔……”她气愤地闪躲他温热的唇,小手也死命地攻击他的背。 苏君樵抓住她不停施暴的小手,在她耳边低吼道:“再吵我真的让你失身!” 妙首光光身子一僵,乖乖不敢乱动。当初两人说好了,在尚未成亲之前,他不会碰她,所以即使两人夜夜同床而眠,仍以礼相待。至于两人的夫妻之称为的是避人耳目,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避孔总管那张像是永远停不了叨念的大嘴。 苏君樵得意地轻声一笑,轻轻品尝她娇女敕欲滴的樱唇。每回只要他抬出这句话,她绝对会乖乖任他摆布。他知道自己太过卑劣,不过难得他能在她面前占上风,这机会不多多利用怎么行?再说,等到他们成亲后,他这唯一的优势也会跟着没了。 妙首光光气愤地紧闭双眼,对他得意的轻笑声更是不满,想挣扎又苦于他的威胁,一动也不敢动。 苏君樵轻轻拉开她的衣裳,温热的唇跟着在她锁骨上来回徘徊。 妙首光光因肩膀突如其来的冷意而轻颤,不解地睁开眼,见他早已解开她的外衣,地轻吻她的肩。“喂你在做什么?!” 苏君樵抬起脸,朝她得意地眨眨眼,“你说呢?” “色鬼!”她怒冲冲地啐了声,奋力抖动肩膀往他脸上撞过去。 “你再胡来,看我待会儿怎么对付你!还不放开我?” “不放。”苏君樵用身子压住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被她撞疼的右颊,咋舌道:“你的反应还真特别哪。” 一般女子遇到这情况不是哭天喊地,就是泪眼迷蒙地求饶,就只有她的反应与常人相异,还对他施暴。 “你真的不怕我在这里要了你?”就不信这样吓她她还不怕。 妙首光光冷哼一声,气呼呼地叫道:“再不放开我,待会儿你就死定了!” “你老这样激我,要我真的控制不住,说不定……”苏君樵吊儿郎当地抚着她的肩颈,轻浮地邪邪笑道:“这事可是很难说的。” “好啊!你就在这儿要了我啊!”妙首光光鼓着俏脸,挑衅地瞪着他错愕的呆样,“看我还会不会嫁给你。” “你……”苏君樵无奈地长叹一声,抱着她换了个姿势,让她舒服地躺在他怀里。 “你再这样激我,真的失身就别怪我。” 妙首光光朝他吐吐舌,“你才不敢哩!” “你又知道了?”苏君樵白了一眼,作势要拉开她的衣服,“谁说我不敢真的……” 妙首光光眨眨眼,看着自己被他半拉开的衣裳,蹙眉道:“你再拉我衣服看看,我真的会翻脸喔!” “好啊,你翻啊!”苏君樵被她激得火气也跟着上来。老看不起他,现在不给她点颜色瞧瞧,他这辈子别想在她面前翻身。他轻哼一声,趁着一股血气之勇,在她挑衅的瞪视下一把扯开她腰上的织带,“怎么样?”老虎不发威,还真的让她当成病猫了。 “你……”妙首光光又惊又怒地看着自己敞开的衣服。 下一刻,她怒不可遏地伸出双手,用力扯着他身上的衣服,“敢扯我的衣服,你找死啊!我非得扯破你的衣服!” 苏君樵一脸错愕地看着她,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不先想法子赶紧遮掩住自己的身子,竟选择先报复他。 “喂!”苏君樵受不了地大叫一声,“你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啊?”她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吗?非得表现得这么与众不同? 妙首光光跨坐在他身上,手里拿着战利品——他的腰带,不解地看向他,“干嘛?” “你……”苏君樵捂住脸闷哼一声,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 他倏然放下手,咬牙地问:“麻烦你看一下我们俩现在的德行,好不好?”他的衣服快被她扒光了,而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刚才的剧烈动作让她原先半敞开的衣服这会儿全落在腰后,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而已。 她垂首看了下自己,又再抬头看看他,奇道:“咦,你什么时候又月兑了我的衣服?” “我没有!”苏君樵大吼一声,为她的后知后觉气得想尖叫。“你快把衣服穿好!” “喔。”妙首光光睨了他一眼,惊惧于他又臭又黑的俊脸,不及细想便决定识相地乖乖穿好衣服。 “你生气啦?”她随意整理身上的衣服后,连忙挤出一抹可怜兮兮的表情,小鸟依人般趴在他胸口,“对不起嘛,下次我不会再扯你的衣服了。” 苏君樵忍不住觉得好笑,“你认为我在气什么?”“气我扯你的衣服啊。”她理所当然地回道。 “我是那么小器的人吗?”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这样动不动就对我上下其手,你真当我是柳下惠,可以坐怀不乱吗?” 妙首光光搔搔头,纳闷地道:“为什么不可以?我们每晚睡在一块,不也什么事都没发生?” 苏君樵拧了下她的小脸,有些气虚地说:“什么事都没发生是因为我自制力过人,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他知道她单纯,但没想到会“蠢”到这种程度。 她轻蹙眉头,“你确定?” “废话!”他又哼了声。“你再继续挑逗我好了,等你把我憋坏后,看你以后怎么办。” 憋坏? 妙首光光“嗄”了声,了好一会儿,随即笑道:“别担心,就算你真的憋坏了,我这么厉害,还是可以医好你。” 苏君樵错愕不已,不敢置信地瞪视她得意的表情,“你……”本以为她就算不会吃惊得说不出话,至少也会羞红了脸。 再看了下她清澈的双眼,他轻笑一声,看来她压根儿就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才会这么口无遮拦地跟他东拉西扯。 他边笑边摇头,将她的脸轻压在胸口,抚着她柔细的黑发,“妙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妙首光光奇怪地眨眨眼,从他怀里抬起头才要张口问,就听到亭外传来孔方平的声音。 “老爷!夫人!” 苏君樵还来不及反应,妙首光光已经叫道:“我们在这儿,进来吧。”苏君樵轻咒一声,在竹门被人拉开的同时,快如闪电地拥着妙首光光翻个身,让她躺在躺椅内侧。 接着,他拉起一旁的薄被盖住她,自己跟着坐直身,以挡住妙首光光。 孔方平气喘吁吁地冲到妙语亭后,看着垂下的帘子和合上的竹门,马上僵直身子站在亭外,只敢朝里头叫唤,不敢直接走进去,他可不想再撞上什么不该看的一幕。 一听到妙首光光的响应声,孔方平连忙往里头走。 他突然怔住,一只眼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老爷打着赤膊,地上是他的衣服和腰带,虽不知夫人的现况,但以老爷迅速拉起薄被遮掩夫人的身子看来,他就是再蠢也知道里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孔方平哀叫一声,连忙低下头,弯着身子退了出去。若非跟在他身后的孔子昂及时拉住他,恐怕他早已跌落湖里了。 妙首光光挣扎着起身,不悦地看向正在穿衣的苏君樵,“你干嘛啦?”她差点被他闷死。 苏君樵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说什么,反正她也不会改,多说无益。 妙首光光跪坐在躺椅上,伸手替他穿衣。 穿好衣服后,苏君樵在她额上轻吻一下,然后扶她躺下,“你刚才不是嚷着想睡了?” 妙首光光打了个呵欠,点头道:“你不提我都忘了。” 苏君樵轻笑一声,拉起薄被替她盖上。“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她整个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脸蛋朝他点点头,“嗯。”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苏君樵拍拍她的脸,等她闭上眼后才起身走出亭子。 苏君樵才踏出妙语亭,孔方平马上迫不及待地上前,一张老脸忽红忽白,支吾了好半天,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爷……你这……”不是他老古板,只是大白天的就…… 苏君樵睨了他一眼,见他依旧张口结舌,干脆看向他身后的孔子昂。 “子昂,什么事?” “钱克己亲自来访。”孔子昂简洁有力地回答,年轻的脸庞依旧冰冷。 “是吗?”苏君樵点了下头,神色冷然地看着波光潋滟的湖面,让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钱克己邀请老爷过府用膳。”孔子昂见他没有续问,开口解释钱克己的来意。 “什么时候?” “十五那晚。” “我知道了。”他转身看向孔子昂,道:“替我传话给钱克己,我酉时会到,至于用膳就免了。” 孔子昂朝他点点头,又道:“探子回报,近来西门世家和钱家庄交恶,钱克己暗地放话要人教训西门世家少主西门耀。” “喔?”苏君樵甚有兴致地挑高眉,“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这倒奇了,以钱克己现在的窘况,他拉拢姻亲西门世家都来不及,为何还会同他们交恶? “大约在半个月前,钱克己拜访过西门家后,回去便交代徒儿。” 苏君樵若有所思地抚着下颚,突然冷冷一笑,开口道:“子昂,找人去教训西门耀。” 孔子昂看向他,问道:“留下蛛丝马迹让西门世家寻到钱克己身上?”苏君樵赞许地拍拍他的肩头,“没错。”他果然没看错,这孩子的确是大将之才。 孔子昂点点头,准倩领命离去时,苏君樵突然出声叫住他,“子昂,这件事别让夫人知道。” 孔子昂看向他,虽有满月复疑问,但仍点头回道:“子昂知道。” “记得别在夫人面前说溜嘴。”苏君樵又交代了一次。 不是他担心心子昂会说溜嘴,而是这事若不小心让妙儿知道,绝对不是找人教训西门耀一顿那么简单就可以了事。 其实说到底,他还真不懂西门耀到底哪里得罪她,从一年多前在妙首光光公开大会上见过一面后,她到现在提到西门耀都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踢他几脚。 孔子昂朝他保证地点点头,才转身离开。 苏君樵转身看向依旧张口结舌的总管,无奈地轻叹口气。“还有事吗?” 孔方平经他这么一问,终于回过神,“老爷……” 苏君樵暗叹一声,试着挤出一张冷漠的脸吓跑他,“若没事的话,你可以下去了。” 孔方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头长吁短叹,“当然有事啊,老爷。” 苏君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若是为了方才的事,你可以省省了。”他到底倒了什么楣,什么人不好请,请个总管整天叨念不停。 “老爷,不是小的好管老爷和夫人的事。”孔方平夸张地摇头道:“老爷和夫人如此恩爱当然是件好事,只是大白天的,多少也得掩人耳目……” 苏君樵冷哼一声,“还有吗?” 孔方平听他这么一问,以为经过他这一年多来的潜移默化,老爷终于可以听进他的忠言规劝,连忙道:“这几个月来,庄外大家传得可难听了。”“传什么?” “还不就是……”孔方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叹息道:“老爷你啊。现在街坊大伙全笑话老爷是个妻奴,不仅大白天窝在房里和妻子耳鬓厮磨,还放纵夫人庄里庄外四处乱闯。” “那又如何?”苏君樵不在乎地耸肩道:“旁人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妙儿关不住,他也不想限制她。 “可是老爷……”不是他对夫人有任何微词,相反的,他很喜欢天真烂漫的夫人,只是近来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传得…… “好了。”苏君樵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这是我和妙儿的私事,外人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没什么好讨论的。” 孔方平张口欲言,但在接触到苏君樵警告的黑眸后只好模模鼻子,不再多说什么。 “老爷!”孔方平见他转身往亭里走,连忙开口道:“我还有事没说完。” 苏君樵停下脚步,轻叹口气,道:“还有什么事?” “老爷,我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坊师傅来替您和夫人裁制衣服。” 苏君樵转身看向他,摇头笑道:“孔老,你还真是不死心啊。我说不用就是不用,我只穿妙儿缝制的衣服。” 语毕,他不等孔方平回过神,径自转身走回妙语亭中。 第八章 今晚的十五月圆夜正巧是京城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庙会。 从入夜开始,人群开始出现在街道上,白天在街头的小贩、四处表演的戏班子、卖膏药的杂耍,为了趁此机会好好大捞一笔,全都老早就在街道上占好了位置,等人群开始出现后,拉开嗓门大声吆喝。 刚换了东家的天下第一楼也不落人后,借着位居市街最好的位置,在新东家焦木君一声令下,趁着今晚热闹的盛会重新开张,用膳、住宿一律对折优待,打算再次打响天下第一楼的名号。 此时,天下第一楼的二楼厢房里,只听哀叹声不断传出,一声一声的哀怨声叹得送茶点进来的小二哥也为之心酸。 妙首光光只手托腮,又重又长地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朝站在一旁的孔子昂哀求道:“子昂,你坐下来啦!” 孔子昂摇摇头,口气依旧冷淡,“谢谢夫人,子昂用站的就可以了。” “不要啦!一块坐嘛!”她不满地嘟着嘴,作势要拉他,“你再不坐下来,我伸手拉你了。” 孔子昂俊脸一红,连忙挑了张离她最远的椅子坐下来。 “这样才象话嘛。”妙首光光开心地笑了,满意地道:“你这么大个儿的杵在那儿,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误以为你是根柱子呢。” “夫人太夸张了。”孔子昂轻叹口气,对她的口无遮拦无可奈何,每次都被她整得啼笑皆非。 “会吗?”妙首光光不以为然地甩甩手。她一脸无聊地趴在桌上,皱眉道:“子昂,樵哥哥还要多久才来啊?”今天晚上的庙会她期待好久了,明明早就和樵哥哥说好,今天早上竟然告诉她,要她到客栈等他,他随后就到。 “老爷一会儿就到了。” “你从刚才就这么讲。”她白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竹筷猛戳他的手,“他到底还要多久才来啊?子昂——” “夫人。”孔子昂低头看着猛戳他的小手,叹息道:“这竹筷是拿来吃饭,不是拿来玩的。”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当然知道筷子是做什么用的。”妙首光光瞪了他一眼,报复地用竹筷使力往他手上戳下去。“谁教你那么不耐碰,我才随便碰你一下,你的脸马上红得像猴子一样。” “夫人。”孔子昂无奈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可不可以别那么口无遮拦?他小心翼翼地睨了她一眼,识相地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怎样?” 孔子昂连忙拉着椅子退了一大步,低头忏悔道:“子昂失言,请夫人见谅。” 妙首光光又恶劣地戳了他好几下,才悻悻然地放下竹筷,对自己欺负年纪轻的小弟弟丝毫不觉得愧疚。 才安静不到一会儿工夫,妙首光光忍不住又开口。 “子昂,樵哥哥怎么还没来?” “老爷跟夫人约好了,不会爽约,应该就快到了。” “喔。”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过不了一会儿,她又憋不住地开口:“子昂,樵哥哥到底还要多久才来啊?” 孔子昂轻叹口气,缓缓地道:“老爷就快到了。” “好吧!”她夸张地叹了口长气。 孔子昂松口气,才伸手倒杯茶,还没来得及喝,妙首光光又开口了。 “子昂,樵哥哥怎么还没来啊?我等了好久、好久了。” 孔子昂深吸口气,努力压下想朝她大吼的冲动,扯了扯嘴角,像吞了几斤粗石一样,粗声道:“老爷就快到了。”他们才刚坐下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什么时候“好久、好久”了? “你别一直敷衍我!”妙首光光瞪向他,悻然道:“我们到好久了,樵哥哥为什么还不来?”“我们没有到很久。”他一直相信夫人有把圣人逼疯的本事,只是他到今天才体会到老爷平时生活在怎么样的水深火热中。 妙首光光哀戚地叹了口气,才要追问苏君樵的下落,突然瞥到孔子昂向来冷冽如冰的脸庞竟破天荒的出现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子昂,你肚子不舒服,想上茅厕吗?”她拿起筷子戳戳他,热心地建议道:“想拉就快点去,别憋着,不然待会儿你一个忍不住可难看了,我可不想在这儿陪你丢人现眼。” “我很好。”孔子昂拿起桌上的茶杯大口灌下,脸色无法控制地一下变黑,一下转白。他抬头瞥见妙首光光兴致勃勃地想说些什么,连忙又为自己倒杯茶灌了下去。 妙首光光奇怪地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咋舌道:“子昂,你那么口渴吗?”前后足足灌了五杯之多耶! “还好。”他没看向她,又为自己倒了杯茶。 “还好?”妙首光光惊呼一声,不敢置信地又戳戳他。“不会吧?喝这么多茶还不算口渴?” 孔子昂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急道:“子昂没事,多谢夫人关心。”他怕夫人又做出什么事。 “我看我还是替你看看比较安心。”妙首光光拿起竹筷搭在他腕上,笑道:“以前听人以丝线把脉,现在就看夫人我改用竹筷把脉。” 孔子昂手腕一抖,不着痕迹地避开竹筷。“多谢夫人,子昂没事。” “谁说的?你一口气灌了那么多茶怎么可能没事?”不理会他的抗议,妙首光光素手微微一转,竹筷又搭到孔子昂的左腕上。 孔子昂轻蹙眉头,手腕动了下,试着摆月兑妙首光光的竹筷。 妙首光光轻笑一声,小手一转,又搭上他的左腕。“别躲了!你的功夫有一半是我教的,你以为你打得赢我这个师父?”孔子昂撇撇嘴,依旧试着躲开她手中如鬼魅般的“筷影”。 妙首光光像是玩上了瘾,挥舞着手中的竹筷不断朝他攻去。突然,她手中的一双竹筷分开,夹住孔子昂的左腕。 她夹高他的手,得意地笑弯了眼,“要不,咱们来打个赌。一盏茶的时间,输家必须回答赢家任何问题,只要赢家问得出,输家就得回答,你说怎么样?” 孔子昂手腕抖了下,随即挣开竹筷的钳制。“可以。” 向来不爱玩闹的他会答应这个赌约,无非是想引开她的注意力,让她的心思暂时移开苏君樵身上。其次也是因为他年纪尚轻,难以回绝她的挑衅。 “好,咱们开始了。”她朝他点了下头,下一刻手中的竹筷突然像是有生命般,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击孔子昂。 孔子昂虽遇明师指导,但毕竟习武时日尚短,面对打小就练武的妙首光光,刚开始还可以应付,可是没一会儿工夫,他开始手忙脚乱,渐渐抵抗不住妙首光光不绝的攻击。 妙首光光食指轻弹竹筷,“啪”的一声,竹筷拍中孔子昂腕上的穴道。 孔子昂只觉左腕一软,马上使不出力。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他的左腕再一次被妙首光光的竹筷夹住。 “哈!我赢了。”妙首光光开心地道。 孔子昂挣月兑她的钳制,心里为她的机智赞叹不已。先前他只注意躲着,压根儿忘了夫人曾告戒他的话——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和人对阵时,只要能懂得善用任何唾手可得之物,即使是一草一花也能致命。 “夫人请问吧。”他揉了揉手腕,看向妙首光光道:“既然子昂赌输,夫人尽避问。” 妙首光光抿着红唇,只手托腮,偏头想着。先前只是随口说了个赌约,压根儿没有多想,现在突然要她开口问…… 突然她灵机一动,想到要问什么了。“对了,你和你义父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会聚在一块?”这问题积在她心里头好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问。 孔子昂替自己倒了杯茶,藉以掩饰眼中的落寞。“我是个孤儿。” “然后呢?”这没解释他怎么和孔总管相遇。 “五岁那年,我误在几个较年长乞丐的地盘上乞食,被他们发现后,抓住我狠狠地毒打了一顿,是义父出声制止他们,还用他的身子护住我。后来,我就一直跟着义父。 义父让我跟着他姓孔,替我取了子昂这个名字。义父说,怎么样的出身都好,最重要的是能活得昂然。” “这的确像孔总管会做的事和说的话。”妙首光光点头附和。“那你义父呢?他怎么也会流落街头?”孔总管怎么看都是个读书人,虽未学富五车,但可以称得上是个人才,这样的人即使做不了官,也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 “义父原是某个县太爷的师爷,因为看不惯县太爷贪赃枉法,常和县太爷吵起来。 后来,县太爷诬赖他收取贿赂,藉此将他赶走,让自己的小舅子接任师爷。” “那孔总管的儿女呢?”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他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也应该有一、两个子女吧?还有,你义母呢?” 孔子昂看了她一眼,才道:“义母很早就过世了,替义父留下了三个儿子。”他对她莫名其妙的推论不予置评。 “那他们人呢?” 孔子昂冷哼一声,神情有些激动,握紧双拳咬牙切齿地道:“义父被赶离县衙后,那三个畜生没人肯理会他,纵容自己的媳妇将他当球踢,连义父无家可归流落街头都视而不见。义父受不了乡里的人指指点点,最后才逼不得已离开家乡。” “好惨喔。”妙首光光吸吸鼻子,顿时觉得孔方平可怜极了。“孔总管真的好可怜,子昂,咱们找机会到孔总管的故乡去,把他的儿子、媳妇好好教训一顿,你觉得怎么样?” 孔子昂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脸,对她的提议佯装听而不闻。“夫人,还有什么事想问吗?” “呃……我想想喔……”她偏着头,蹙紧眉,想了好半天才一脸勉强地说:“没事可以问,那我问这个好了。为什么孔总管会死缠着樵哥哥?”樵哥哥也不过为他打跑几个地痞流氓而已,为什么他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们?只要樵哥哥要做什么,他绝不会有第二句话。 “义父说,老爷是个识才之人,而他虽不如诸葛孔明,但怀才之人一生只求能巧遇伯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妙首光光用力点头,赞道:“没想到孔总管眼睛那么利,看得出樵哥哥是个识才之人。” “老爷眼露精光,义父说只有做大事的人才能如此。成大事者,不仅己身运筹帷幄,更能慧眼识英雄。” 妙首光光点点头,突然巧笑倩兮地指着自己,“那我呢?孔总管怎么说我的?我是不是识才的伯乐?” “这……呃……”孔子昂脸色一僵,讲不出话来。“义父他…… 他……” “他怎么样?”妙首光光的眼睛都笑弯了,直觉地认为是因为孔总管好话说太多了,孔子昂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知道以孔总管的口才,一定赞我赞得犹如滔滔黄河。 子昂,你随便挑两、三句来说就行。” 孔子昂因她自大的话而微岔了气,“夫人……咳!呃……”如果“天真烂漫”也能算的话,印象中义父也只用过这四个字形容夫人。 “子昂,你说嘛!”她拿起竹筷戳了他两下,笑道:“放心啦,夫人不会脸红的。 夫人是受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赞美的话没听过?” 孔子昂偷偷瞟了他一眼,当下决定随口胡诌两句,老爷不都这么说的?“夫人蕙质兰心、娉婷婀娜、花容月貌……呃……” “还有什么?”她又戳戳他,提醒道:“别净说我的外表,说些别的啦!”孔子昂心里暗叫一声,苦笑道:“夫人你……你……” “我怎样?”她兴冲冲地问。 “天真善良!”脑袋里突然闪过这四个字,孔子昂不及细想便月兑口而出。 “天真善良?”妙首光光轻蹙眉头,“怎么感觉上像是什么都没说一样?” 孔子昂暗惊,连忙瞎扯道:“夫人身入险境,将老爷从钱克己那儿救了出来,夫人这般善良,旁人绝对做不到。”老爷的来历他们原先也只知道个大概,可是在夫人的“热心说明”下,他们从头到尾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连那晚的月亮多圆、多亮他都形容得出来。 妙首光光才要再问清楚些,孔子昂连忙打断她的话,“夫人,你还有什么事要问子昂吗?”这辈子他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言不及义的话。 “嗯,对喔。”妙首光光用力点头,他不提她都忘了,刚才她突然想到要问他什么。 “子昂,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嗄?”孔子昂怔忡地看着她,“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没察觉到他的异状,妙首光光依旧兴高采烈地问:“你都已经十六岁,人说哪个少年不思春,子昂也到了该喜欢姑娘家的年纪了。” 孔子昂俊脸一红,矢口否认,“我没有!” 妙首光光暧昧地笑笑,拿起竹筷戳了戳他涨红的脸,“脸都红成这样还不承认?放心,夫人就像你的姊姊一样,会帮你……” 她话还来不及说完,孔子昂急忙站直身,慌乱地道:“老爷来了。” 妙首光光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孔子昂像火烧一样,手忙脚乱地往外头跑去。 看着自己日夜想手刃的仇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好笑? 没错,再次见到不共戴天的仇人,苏君樵竟只觉好笑,笑钱克己过于热络的态度。 当然他对钱克已的痛恨也没少上一分,只是这痛恨现在又加了几分好笑。 从坐下之后,他就不断想着,若钱克己知道眼前这个化名为焦木君的扬州首富是他早认定已身亡的苏君樵,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苏君樵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对钱克己喋喋不休的自夸之词顿时只觉更可笑了。 钱克己见苏君樵冰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误以为他对两人合作的提议有兴趣。 其实乍见到焦木君时,他着实吓了一大跳,不光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成就,最主要的是他让他想起一个人——结拜兄长苏致格。 严格说起来,焦木君和苏致格并不十分相像,只是两人给人的压迫感如出一辙。若不是苏君樵那死小子早已不知道被妙首光光弃尸何处,曾经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将焦木君误认为苏君樵,尤其他脸上和苏君樵相似的疤痕更让他心惊胆战,只是焦木君脸上的疤痕比苏君樵的淡上许多。记得当初雪柔是使尽力气在苏君樵脸上划一大刀,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无法让他脸上的疤痕淡得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 不过,焦木君比苏君樵冷冽太多,一身肃杀的寒气和苏君樵比起来可说是天差地远。 再加上这十多年来,他所记得的苏君樵是被他监禁在地牢的模样,对于他原本的面目早已不复记忆。 见焦木君冷冷看向他,钱克己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对他形于外的冷然气息有些胆怯。“焦庄主,别这么客气,今晚就留在舍下,算是老朽为你洗尘。”钱字当头,钱克己再怕,还是硬着头皮道。 “不用了。”苏君樵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在下抵达京城已经三个月,就算身上再多灰也早洗干净了。” 钱克己因他不留余地的拒绝怔了下,老脸有些挂不住。 “焦庄主真爱开玩笑。”他给站在身侧的石汉英一个眼神,示意石汉英下去准备他之前交代的事。苏君樵冷眼看着两师徒的动作,嘲弄地在心底一笑,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焦庄主,关于我刚才提的事……”钱克己搓搓手,脸上带着笑意。 “什么事?”苏君樵冷睨他一眼,连佯装的功夫都省了。 钱克被他冷冰冰的黑眸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不着痕迹地擦擦额上的冷汗,勉强笑道:“就是咱们两庄合作的事。焦庄主,你意下如何?” 苏君樵端起茶轻啜了口,神色冷淡。 倏地,他冷冷一笑,阴于的黑眸锐利地看向钱克已,“钱庄主,照合下方才的提议,在下实在看不出跟钱家庄合作有何利益可言。” 钱克己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干笑几声,道:“怎么会没有? 以焦庄主的财力,加上我在京城一带的人脉与势力,我们合作一定能垄断北方的生意。” “以钱庄主在京城的人脉与势力……”苏君樵有些嘲讽地重复他的话。 “是啊、是啊!”以为他不信,钱克己连忙强调。 苏君樵勾起冷笑,“既然钱庄主有此人脉与势力,你大可自己垄断北方的生意,又何必找焦某人?” “这……”钱克己又是一僵,差点说不出话。“呃……焦庄主,话不是这么说,咱们两庄齐力,风险平均分担;又以我们两庄的能力,利润自然多了。” “是吗?”苏君樵不动声色地反问。 “当然是。”钱克己忙不叠地点头。 “钱家庄既是天下第一庄,所有生意上的优势都该掌握在钱庄主手中,钱庄主又何必与焦某人合作?除非……” 钱克己脸色登时一阵青白,战战兢兢地问:“除非什么?” 苏君樵冷冷一笑,“除非钱庄主另有所图,不然就是你的产业出了问题。”“怎么可能!”钱克己干笑数声,冷汗不断流下。“焦庄主言重了,以钱家庄的地位,老朽又怎会另有所图?当然也没有什么其它问题。” 苏君樵端又啜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既然钱庄主这么说,在下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当然、当然!”钱克己笑容可掬,压根儿看不出他心狠手辣的真德行。“焦庄主,那咱们俩的合作……” 苏君樵看了他许久才吊他胃口,“再看看吧。” 钱克己老脸一黑,愣了半晌才说:“是啊,这事不急,等焦庄主考虑好咱们再谈。” 愈看他愈久,钱克己愈有一种发毛的感觉,觉得有股阴森森、凉飕飕的诡异感。 苏君樵放下茶碗,看一眼他心惊胆战的样子,扯了下嘴角。“钱庄主,在下该告辞了。” “焦庄主,先别急着走呀,你才来没多久,咱们还没多认识、认识。”钱克已忙不叠月兑口道。他偷瞥了下大厅的入口,一直没等到石汉英将他交代的事办好,他没话找话地道:“对了,焦夫人呢?听说焦夫人美若天仙,是焦庄主的贤内助,庄主疼得像宝似的。” 等会儿雪柔出来,让这个姓焦的小子见识什么才叫美人。有雪柔在一旁迷惑焦木君,就不信他还会拒绝合作。 “多谢钱庄主夸奖,内人的确美若天仙,没人比得上。”苏君樵点点头,对他的奉承不客气地全盘接受,让早已准备词要接上的钱克己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反应。 “呃……焦庄主好福气。”钱克己只能讪笑回答。“只是尊夫人呢?听人说焦庄主夫妇俩如胶似漆,焦庄主今天怎么没带夫人一同前来?”幸好他今天没带妻子来,不然他的计划不就不成了? 苏君樵瞥他一眼,淡然道:“她去逛庙会。” “逛庙会?”钱克己鄙夷地轻哼,脸上有着一抹虚伪的微笑。“难怪大伙都说焦庄主疼爱妻子,疼到骨子里去。”莫怪外头都说苏君樵是个妻奴,竟然纵容妻子抛头露面,还有脸说出口。 苏君樵把他的鄙视看在眼底,嘲弄地微扯嘴角,若说天底下谁的眼光他最不在乎,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苏君樵缓缓站起身,“若没别的事,焦某告辞了。” “焦庄主请留步。”钱克已急忙起身叫住他。 “还有事吗?”苏君樵冷冷地道。 “是这样的,呃……小女她……”该死!汉英那家伙干什么去了?叫他去叫雪柔那丫头过来,竟拖了这么久。 苏君樵默不作声地盯着钱克已看,又坐回椅子上。钱克己该不是要叫女儿来诱惑他吧? 想到这儿,苏君樵嘲讽地轻哼一声。这么多年了,钱克己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永远是那一百零一招——美人计。 钱克己见他坐了下来,不禁得意地暗暗一笑,心想这焦木君必定听过他女儿艳冠群芳的名号,今天来此虽为赴约,还不是慕名而来想见雪柔一面,不然怎么会才听到他提及雪柔便马上又坐下? 他满意地抚着长须,才想说几句话拖延一下时间,就见到厅外有一女子缓缓走来。 钱雪柔走进大厅,来到两人面前。她微嘟着小嘴,柔媚地喊了一声,“爹。”眼角偷觑一眼最近京城里名号传得极响亮的男人——焦木君。 “来,雪柔,见过焦庄主。”钱克己将钱雪柔轻拉向前,为两人介绍。“焦庄主,这是老朽的女儿雪柔。” “见过焦庄主。”钱雪柔轻福了子,佯装娇弱地道。 苏君樵瞥了她一眼,对她的柔弱样压根儿不理会,只是“嗯”一声表示听见了。 见苏君樵压根儿不买女儿的帐,钱克己老脸一僵,暗地里扯了旁的女儿,暗示她有所动作。 钱雪柔轻移莲步,在苏君樵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焦庄主,雪柔这阵子常听到街坊谈及您的事呢。” “是吗?”苏君樵喝了口茶,冷漠地回道。 钱雪柔顿时下不了台,但了几秒,又勾起红唇,柔媚地道:“焦庄主,传闻您的妻子美如天仙下凡,不知雪柔可否有机会认识夫人?”就不信他的妻子会有她美,她钱雪柔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再说吧。”他不置可否地回道。妙儿愿不愿意见她、想不想见她,不是他可以决定的事。 钱雪柔得意地勾起一抹微笑,对苏君樵的回答满意极了。想必他是认定自己的妻子比不上她,是以感到自惭形秽,才不想安排她和那女人见面。她垂下眼睑,心底暗自得意。 方才乍见到焦木君时,她虽然畏惧他脸上那道可怕的疤痕和浑身肃杀之气,可是她又忍不住为他那股危险的气息着迷。危险、难以捉模的男子激起她想征服的。她贪婪地偷觑了下他伟岸壮硕的身子,和那有力的健臂。 钱雪柔舌忝舌忝红艳的嘴唇,焦木君那状似无情的薄唇更是逗得她心痒,恨不得霸住他那诱人的唇。 苏君樵冷笑着扯扯嘴角,对钱雪柔的目光不屑地撒撒嘴。真怀疑他以前的眼睛长哪儿去了,这种女人他也要?看她瞧他的眼光,像是恨不得扒光他的衣服。 “焦庄主。”钱雪柔轻仰起头,以完美的角度将白皙的颈项完全露出,摆出她最诱人的姿势,媚惑地柔声唤道。 苏君樵瞥了她一眼,等着她说下去。 钱雪柔脸蛋一红,娇声道:“哎呀!焦庄主,您别这样盯着雪柔瞧嘛,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苏君樵嘴边噙着一抹冷笑,对钱雪柔话里的暗示勾引置若罔闻。 “焦庄主,您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苏君樵不给面子地冷嘲道。 “这……”钱雪柔脸色一僵,对他没有按照预期拜倒在她裙下觉得没面子。 钱克己见她柳眉倒竖,生怕她骄蛮的性子发作,得罪了他的财神爷,忙不叠笑呵呵地道:“雪柔啊,你瞧不出焦庄主是在跟你开玩笑吗?”他拍了下她的肩,暗示她稍安勿躁。 他开玩笑?他什么时候说话了?苏君樵讽刺地一哼,钱克己还真会睁眼说瞎话。 钱雪柔收到父亲的暗示,又装起一脸娇柔样。她当然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焦庄主,雪柔自小就在京城长大,还没出过京城,像扬州那么远的地方,雪柔连奢望都不敢。雪柔常听人说扬州那里风光明媚,景色怡人,只要去过的人都会舍不得走呢。” 她偷瞥他一眼,见他还是没反应,不禁暗自气结。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敛起柳叶眉,叹了口气,状似幽怨地道:“可惜雪柔福薄,不见容于夫家,如今以我一个弃妇的身分,连家门都不敢跨出去了,更休提扬州那么远的地方。”说完,她又凄楚地叹息。 他倒是不知道钱雪柔这女人有唱戏的本事。苏君樵看着她唱作俱佳的表现,心里只觉得好笑又不屑。 钱雪柔将自己被西门耀赶出来的事说得可怜极了,只可惜她眼前的人不配合。 “焦庄主,雪柔听人说您非常宠爱您的娘子,唉!雪柔真希望能像焦夫人一般,找到像您这么温柔体贴的好夫君。”她边说边吸鼻子,抽噎几声,说装得有多像就有多像。 “喔。”钱雪柔演了大半天,苏君樵只回她这么一个字。 钱克己见苏君樵丝毫不为钱雪柔所动,又开始动起脑筋。他递个眼神给女儿,佯装惊讶地道:“唉呀!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有事还没交代汉英咧。” 苏君樵漠然道:“既然钱庄主还有事,那焦某告辞了。” 让他这一走还得了!钱克己忙道:“焦庄主先请留步。老朽交代一下徒儿,马上就回来。”语毕,不等苏君樵反应,他很快离开大厅,故意留下钱雪柔与苏君樵两人。 钱雪柔收到父亲的眼神,意思是要她不惜代价也要勾引到焦木君。 钱克已离开后,钱雪柔眨眨大眼,凝视着他,身子微向前倾,让他瞧见她胸前衣襟些微敞开后露出的肌肤,娇声道:“木君……” 苏君樵扬起眉,“西门夫人,你不觉得你这么称呼我有失妇德吗?” “木君,别这么见外嘛,你叫我雪柔就可以了。”她抛给他一记媚眼,小手欲抚上苏君樵搁在几上的大手。 苏君樵寒着脸,过速地避开她的手。 钱雪柔脸色沉了下来,忽地她又扬起媚笑,站起身,来到苏君樵身前,搔首弄姿地抖了下肩,让原先松开的衣襟露出更大一片雪白的肌肤,人也跟着要倚到苏君樵身上。 “木君……” 苏君樵冷冷一笑,毫不留情地推开钱雪柔,马上站起来。他今天闹剧看得够多了,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钱雪柔没料到他会推开她,险些跌倒。她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后,眼明手快地扶住椅子,才没摔倒在地上。 苏君樵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见他已经快走出大厅,钱雪柔连忙喊道:“木君,你别走呀!” 苏君樵连甩都懒得甩她。 “哎呀!人家扭伤脚了,好疼喔!”钱雪柔随即哀叫出声,还硬挤出几滴眼泪,等着苏君樵回来扶她。 苏君樵嘲弄地撇撇嘴,觉得钱氏父女可笑极了。他们难道以为这种招式就能让他听从他们的话?十多年前,他都聪明地没说出宝库钥匙所在,难道十多年后的他会上当,相信他们这么不入流的把戏?真不知是他高占了钱克己,抑或是钱克己这十几年来压根儿没什么长进? “焦庄主,您这么快就要走了呀?”躲在厅外的钱克己见计划失败,赶紧走出来,挡在苏君樵身前。 “钱庄主,这么快就办完事了?”苏君樵嘲讽地问。 钱克己老脸一红,“是啊、是啊!焦庄主,再多留些时候吧,不如咱们一起用膳,可以再谈谈合作的事。” “不用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苏君樵冷漠地道。 说完,他不理会两人想挽留的动作,离开了钱家庄。 苏君樵看了下天色,心想妙儿现在一定等不及了。 他莞尔一笑,策动胯下的良驹,催促它往天下第一楼的方向行去。 不久,天下第一楼的小二哥眼尖地瞧见在客栈前下马的男子正是自己的新东家,赶紧奔上前去。“老爷,您来了。” “夫人呢?”苏君樵将马牵给他。 “夫人在二楼最里头的那间厢房。”小二哥指向二楼道。 苏君樵点了下头,对要跑出柜台的掌柜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后,就朝楼梯走去。 他才走到房门口,就见到孔子昂红俊脸,惊慌失措地从房里跑出来。 “老爷,您来了。”孔子昂见到苏君樵,登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老爷再不来,他大概要让夫人逼疯了。 苏君樵见到他脸上那抹显而易见的惊慌,了解地拍拍他的肩,“辛苦了。”妙儿的整人功夫他清楚得很。又拍拍他的肩后,苏君樵才走进房里。 “樵哥哥。”妙首光光见到苏君樵进来,大眼倏地一亮,笑眯眯地扑进他怀里。 “这么想我吗?”苏君樵笑着拥住她,对她脸上的表情感到好奇。 妙首光光仰高下巴轻哼一声,“才不是呢。我等你等好久了,你明明答应要陪我逛庙会的,竟然还让我等那么久,万一庙会结束了,我就找你算帐!”说完,踮起脚尖报复地咬一下他的颈子。 “好,算我不对。”苏君樵只能苦笑以对。他就是向天借胆也不敢让她等很久,如果他没弄错的话,恐怕她才到这儿一会儿,不过,苏君樵聪明地不跟她争辩,否则只会让他更惨。 见他有心忏悔,妙首光光这才放过他。 “我这次就先原谅你,下回你再敢让我等那么久……”她给他一道自认狠残的目光,让他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是,我下回不敢了。”苏君樵点头如捣蒜,生怕她气不消,今晚他又惨了。“妙儿,你不是要逛庙会吗?咱们快走吧,不然晚了,很多精彩的把戏就没了。”他急忙转移话题。 “啊!你不提我都忘了。”妙首光光气不过,捏了下他揽在她腰上的大手。“要是咱们迟了,都是你的错。” “对,都是我不好。咱们快走吧。”苏君樵对她的说法不敢反驳,揽着她就要走,再待下去,难保妙儿不会大刑伺候。 两人步出厢房后,苏君樵瞧见孔子昂以快得吓人的速度闪离门旁,僵硬地站在角落,神色紧张地盯着妙首光光。 “子昂怎么了?”她到底怎么做到的?把一向稳重的子昂吓得魂不附体。 “子昂他……”妙首光光噗哧一笑,贼笑道:“樵哥哥,我跟你说喔。”她扯扯苏君樵的手,示意他停下脚步。苏君樵怔了下,“他怎么了?” 妙首光光笑得一脸暧味,“子昂他……害羞了!” 苏君樵瞅了她一眼,再抬头看向快把自己贴进墙里的孔子昂。子昂害羞?他是害怕了吧…… 第九章 这条京城里人人闻之色变的小巷平常总是聚集许多三教九流之徒,今夜却破天荒的不见那些人的身影。 小巷外头几名面目狰狞的大汉正把守着,虽不见往常的恶汉,但却更令人有惧意。 位在小巷最内侧的小屋襄,摇曳的烛火为今晚增添几许神秘之色。 小屋里聚集了三名男子与一名打扮妖媚的中年妇人。这四人并无什么共通点,除了他们全是钱克己手下赌坊、妓院、高利贷和贩卖私盐的负责人。 今晚他们会不约而同的聚在一块是因为他们收到一封神秘的邀请函,要他们四人今晚到此一聚。 照理说,这四人应该不会理会这封邀请函,除非有利可图。四人虽对信中的提议有兴趣,但三思过后便认为这提识人一定有所图,为了不惹祸上身,四人均拒绝和邀请人相约。 拒绝之后,四人本以为会相安无事,他们在京城恶名昭彰,有谁敢动他们?但没想到在第三天后,四人纷纷遭人暗算攻击,除了妓院老鸨江荷花因有人经过而幸运地逃过一劫外,其余三名男子均被揍得鼻青脸肿。 事发后,他们同样又接到邀请函,这次他们说什么也不敢再拒绝。 四人一进入小屋后,先被里头出奇的黑吓了一大跳,屋里的窗子全被黑市所覆盖,仅有一个小烛台。 屋里阴森的气息使人不寒而栗,四人吓得才想转身逃跑,却见着斑驳的木门当着他们的面缓缓合上。 “四位请坐。”一个年轻但却透着如冰气息的男音在屋内响起。 四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转头见着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高瘦男子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尚冒着热气的茶壶为他们倒茶。 “你……”赌坊老板吴彪被他吓得差点魂不附体,尖叫出声。“你是谁?” “不值一提的下人。”倒完茶后,他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四人被他无声无息的来去吓得放声尖叫,拉着身旁的人,想跑却又因大门深锁而无法离去。 突然一阵掌风朝四人的方向袭来。 他们还来不及反应,桌上的烛火被掌风击熄,登时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中。 “这……怎么回事啊?”江荷花不只是声音颤抖,就连身体也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天知道?”贩卖私盐的曾长发硬挤出笑,勉强开口说话。 专营高利贷的于金干紧握住江荷花的手,又惧又怕地道:“荷花,待……会儿若……出了什……么事,你……可别留下我……一个……人跑了……” “我……怎么会?”江荷花颤着声轻啐了他一口,怒道:“我……可不是……无情之人!” 于金干感动得才要开口,耳边就传来一道又低又冷的男音。 四人吓得差点哭出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茶水撒了一地。 “别担心,在下对四位的小命不感兴趣。”冷然的男音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四人虽被他突然出声吓破胆,但也因他的保证而松了口气。“你……找我们来有事吗?”曾长发在其它三人的逼迫下问道。 “没事我会请你们来喝茶吗?”冰冷的嘲讽声又从黑暗之中传了出来。 “你……在哪儿?”江荷花急促地轻笑一声,声音过为尖锐地说:“公子又不是见……不得人,怎……么不出……来相见?” 男子沉默许久,就在四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他却开口了,“不必了,见了我对你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不过,若是四位坚持的话……” “那又怎样?”江荷花问道。虽然明知问了绝没好处,但要她憋在心底,那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他冷笑一声,语调冷若寒冰,“有眼入,无眼出。” 四人顿时全身一颤,急忙道:“不用了!我们……对公子的……外表一点兴趣……都……没有。” 声音的主人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公子,你找我们几个来,到底有何贵干?”于金干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虽仍忍不住发抖,但见这小屋的主人对他们似乎并无恶意,当下脑子开始正常运作。“公子在信里只提到有笔好生意与在下商谈……” “你们都在钱克己手下做事,是也不是?” 四人因他的直截了当怔了怔,下意识地摇头否认,忘了这儿伸手不见五指,小屋的主人又如何能瞧见? “公子,你误会了。”吴彪紧张地讪笑一声,急道:“钱庄主可是天下第一善人,怎么可能跟我们这种不入流的人扯上关系?” “对啊!”其它三人连忙附和,“吴大哥说得甚是,钱庄主压根儿不认识咱们,怎么可能会雇用咱们?” “既然如此,留你们也没用!”只听他冷笑一声,一阵来势汹汹的掌风倏然朝四人而去。当下,暗室里只听到四声闷叫声,武功最差的江荷花因受不了掌风而口吐鲜血。 “公子……”四人捂着胸口,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抱歉,看来在下找错人了。” 耳里传来他毫无悔意的声音和有杀人灭口的冷意,四人当下全身一颤,也顾不得钱克己平时的残暴,连忙点头如捣蒜。 “公子没找错人……” “我的确在钱克己手下……做事。” “我在钱……克己……手下好多年了……” “钱克己的确……是赌坊的……幕后东家……” 小屋的主人冷哼一声,问道:“你们确定?在下可不想弄错人。” “当然!鲍子绝对没弄错。”四人有默契,异口同声地大声保证。 他哼了声,“那最好。” 江荷花擦了擦嘴角的血,忍着胸口的闷痛吸了口气,“公子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他冷笑一声,声音虽轻,但却令他们忍不住又颤抖起来。“只是有笔好生意想和四位商谈。” “什么生意?”于金干登时双眼一亮,顾不得身上的伤,急忙问道:“公子想谈什么生意?” “一笔你们稳赚不赔的生意。除此之外,在事成之后,在下会支付每人一百两黄金作为酬劳。” 随着他的话,原先戴着人皮面具的少年手持蜡烛,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在桌上放了一盒黄金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见到闪闪发亮的黄金,四人的眼睛立刻睁大,连害怕也忘了。 “如果四位同意与在下合作的话,盒里的一百两黄金四位可在待会儿离去时一并带走,算是在下先行支付的订金。”他顿了下,“不知四位意下如何?” “这……”四人怔了好一会儿,才由于金干代表发言,“既然公子这么有诚意,我们四人再推拒就失礼了。只是……不知公子意欲如何?咱们四人又该怎么做?” “简单,我要你们……” 短短几个月内,苏坊主人焦木君拿下了京城第一首富的名号,也将京城半数以上的商号买下,尤其是钱家庄名下的产业,几乎都成了绝妙好庄名下商号。 苏君樵坐在书房里,从密密麻麻的帐簿中抬起头,对恭敬地站在一旁的孔子昂问道:“你怎么老待在这儿?没什么事可做了吗?” “子昂在这儿服侍老爷。” 苏君樵了然地轻叹口气,“你下去吧。” “子昂留在这儿服侍老爷。”孔子昂坚持地又强调了一次。 苏君樵才要再开口,一名丫鬟急急忙忙地冲进来。 丫鬟向他福了福,道:“夫人请老爷过去一下。”在庄内当差的人都知道,庄内只有“夫人有事要老爷过去一下”,绝不可能有“老爷有事要夫人过去一下”的事发生。 她话一说完,苏君樵还没来得及回话,孔子昂马上迫不及待地说:“老爷,子昂还有事先下去了。” 看着孔子昂离去时松了口气的表情,苏君樵只能笑着摇头,再一次相信妙儿的能力无人能及,一张小嘴就能吓得大汉抱头鼠窜,避她如蛇蝎。 他转向一旁等待的丫鬟,“夫人呢?”“夫人在妙语亭等候老爷。”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妙语亭走去。 走进妙语亭,苏君樵原以为会看到昏昏欲睡的俏佳人,没想到嗜睡如命的妙首光光正认真地提笔作画。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看到纸上画满了飞鹰跃虎,忍不住奇道:“你画这些作什么?” 妙首光光依旧埋头作画,理所当然地道:“画好纸版好替你刺绣。” “替我刺绣?”苏君樵挑高眉,对她的回答又纳闷又好笑。“我又不是个姑娘家,要刺绣做什么?” “谁教你是有钱人?”妙首光光抬头看向他,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说:“有钱人就是这样,我也没法子。” 苏君樵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实在听不懂。“我是不是有钱人同这刺绣有何关系?” 妙首光光撇撇嘴,“亏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没想到……” 苏君樵拿下她手中的笔,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我当然是聪明人,不然你怎么看得上眼?” 她同意地点点头,“这倒是。要是你蠢得像猪,我说什么也看不上眼。” 苏君樵不禁失笑,对她动不动就自吹自擂没辙。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忽然想到要刺绣?” “孔总管说的。” “孔总管说什么?”“他说了一大堆我也不太记得,反正是什么你是个穷酸的老板,还有什么衣服破破烂烂的,像个流浪汉之类的话。你也知道,他一开口就停不了,谁记得他说过什么?” 苏君樵低头看看自己,奇道:“孔总管嫌我穷酸,衣服破烂得像乞丐?” 妙首光光毫不迟疑地点头。“他不完全是这么说,不过意思是这样。” “你会不会听错了?”他挑高眉,仍旧不相信她的话。“我哪里像乞丐了?”平时连衣服破个小洞她都会叨念老半天,拿着针线追在他身后嚷着替他补衣服,他哪有机会把衣服弄得破烂? “我怎么可能听错!”妙首光光朝他猛皱眉,不高兴地说。“孔总管说你的衣服全是黑色布衣,身上既没绣虎也没绣鹰。他说这样是不行的,尤其像你生意做得那么大,该穿得体面点。你只穿我做的衣服,不肯让外头的师傅替你做,所以他只好来拜托我帮你缝些新衣服,再在上头绣些虎啊鹰的。” 苏君樵聚皱眉头,“不用了。”就算是从前,他也没在衣服上绣过老虎、飞鹰,光听他都觉得庸俗。“我这样就行了。” “唉!”妙首光光夸张地长叹口气,摇头道:“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苏君樵眨眨眼,有些不解,“这事会难到哪里去?”别在衣服上刺绣不就得了? 妙首光光仰着小脸看了他一会儿,又叹了一声,“你真的太天真了。” “我天真?”苏君樵睁大眼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天真了?“你觉得我太天真了?” “不是吗?”妙首光光不耐烦地撇撇嘴,“你以为我爱在你衣服上绣花刺草啊?也不想想刺绣多伤眼,光是盯着针看就看得头眼昏花,哪还有兴致在衣服上刺绣?” 苏君樵怔了下,“呃?”只要她不绣不就成了?他实在看不出这事不成在哪儿。 “可是……”她双手往外翻,做出无奈状,“孔总管整天在我身边叨念不停,不只是你,我也得在自己的衣服上绣花呢。唉!扁是用想的我都烦死了。” 苏君樵捧起她的小脸,对她一脸无可奈何好笑又心疼,“妙儿真可怜。”孔总管的固执连他也没办法,不过,只要妙儿在孔总管面前多摆几次这种苦瓜脸,相信不难让他改变心意。孔总管和妙儿一见如故,疼她比对子昂还疼,连子昂老被妙儿欺负的事,也没见孔总管出面为他说上半句话。 “可不是吗?”妙首光光点点头,可怜兮兮地撒娇道:“还是樵哥哥最好,最疼我了。” 苏君樵在她额上轻吻一下,放开她的小脸,改拥住她的细腰,“你找我来做什么?” “当然是想你啊。”她双手环在他颈后,嘟起小嘴,满心不悦地抱怨:“人家好久没见到樵哥哥了。” “胡说。”苏君樵伸手戳戳她的小脸,笑道:“咱们俩天天见面,哪来很久没见到我?” “怎么会没有?”她把脸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一副怨妇的口吻,“这几个月来,你每天都忙得不见人影、就连晚上回到房里也见你拿了东西在看,压根儿忘了我的存在。” “愈说愈夸张。”苏君樵柔声轻斥,温柔的口吻听不出丝毫责备。“我是拿了东西回房里看,可是我总是等你睡着了才开始看,什么时候不注意你了?”他伸手轻抚她细女敕的小脸,为她依恋的口吻窝心不已。 “好吧,算你有理。”她点点头,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随后,她小嘴一扁,佯装可怜地张大水汪汪的黑瞳,柔声撒娇道:“不过你以后不可以再拿东西回房里看了,你那样做会让我以为你不喜欢陪我,觉得我烦了呢。” “别胡思乱想了。”他轻柔地吻上她娇红的唇,“我永远都不会觉得你烦。” 妙首光光满意地笑了,又勾住他的颈子,娇声问道:“樵哥哥,你最近还在忙着对付钱克己的事吗?” “你怎么突然感兴趣了?”苏君樵有些意外地问。不是他存心抱怨或是什么,只是她对他报复钱克已一事向来没兴趣,支持他却从不过问。不过这也是她个性使然,她不喜欢血腥杀戮之事。 “最近没见到子昂,我叫人去找他来,他都说最近在帮你处理钱克己的事,没空过来我这儿。”她叹了口气,轻抚他的脸,“就连子昂都忙成那样,更何况是你。我不喜欢你那么忙,我会心疼的。” 苏君樵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再过一阵子之后,我就不忙了。至于子昂……” 他轻笑一声,“他该忙的已经忙完了,明天起又会陪在你身边。”相信这个消息一宣布后,恐怕有人会抱着棉被痛哭。 妙首光光点点头,开心地笑道:“嗯,我正打算教他另一套轻功呢,每回见他跳上屋檐总是笨重得像头牛似的,我有这种徒弟要是传了出去,不用爷爷出手,我会先给自己一个痛快。” 苏君樵对她一长串的抱怨轻笑,“子昂做啥跳到屋檐上?” “因为我打他啊。”她理所当然地说。 他诧异地问:“你为什么打他?” “因为他欠揍。”妙首光光哼一声,嘟着嘴道:“每回他偷讲我的坏话,孔总管都会告诉我。” “子昂偷讲你的坏话?”不会吧?子昂惜言如金,怎么可能会在背后道她长短?更夸张的是孔总管竟然扯自己义子后腿,在妙儿面前告状。 “是啊。”她用力点头,可怜兮兮地诉苦,“下次看到他,你尽避出手教训他没关系。他竟然说我是小魔女,不肯替孔总管送东西来给我,你说他过不过分?连你都说过我像仙女耶,就只有他,竟然在背后偷偷骂我是魔女。” “他真的这么说你?”子昂是向老天爷借胆吗?竟然敢这么说妙儿。 “还会有假的吗?”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妙首光光依旧气愤不已。“樵哥哥,你也觉得他很过分喔!” 苏君樵随口附和,“子昂的确很过分。”不过也没说错就是了。 “可不是吗?”妙首光光像是找到知己一般,拉着他叨念不休。 “所以我打定主意了,下回教他武功的时候,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他过关。”“你决定怎么做了吗?” 妙首光光双眼一眯,做出一脸狰狞状,“哼!我要折磨他、捉弄他,让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竟敢偷骂我是小魔女!”也不想想看她对他有多好,把他当亲弟弟疼,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分给他,竟然还在背后偷骂她! 苏君樵瞟了她一眼,“我想他早就知道了。” 妙首光光将脸倚在他的肩上,娇憨地问:“樵哥哥,你要我帮忙吗?” “帮什么?” “钱克己的事。”她揉揉眼,打了个呵欠。“你那么忙,我想帮你。” “谢谢。”他温柔地在她颊上轻吻一下。“只剩下一些收尾的事,我自己来就成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 “真的吗?”她忍不住又揉揉眼睛,今天画了一堆纸版,都快累坏了。“你尽避开口,不用跟我客气。” “我知道。”苏君樵抱着她一块躺到躺椅上,大手在她头上按压着。“等所有事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就回窃神峰见你爷爷、女乃女乃,你说这样好不好?” “好啊。”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伸手指向椅子上的竹篮,“樵哥哥,我帮你做了新鞋、衣服和披风,你有空的时候试试看。最近愈来愈冷了,你老在外头跑,咱们从扬州带来的衣服太薄了,不适合在这时候穿。” “谢谢你。你替自己缝制冬衣了吗?” “等你的衣服都缝好,再来缝我的就行了,反正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家里。” 苏君樵感动地拥紧她,脸埋在她细白的颈窝中,许久说不出话。 她从不把关心挂在嘴上,总以行动来表示,不懂她的人感觉不到她的好,只知道以世俗的观点来评议她的天真烂漫。 现在的他知道她的好,更知道她的真,想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好好珍惜。有时午夜梦回,他想起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满嘴的仁义,把世俗的眼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时常想,若是两人在十多年前相遇,那时的他会知道她的好吗?这答案是他所不敢深思的,那时的他不够成熟,不会懂她,更不值得她爱。 每回想到这儿,他总是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妙儿,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突然不安地拥紧她,急切地想得到她的保证。 “我当然会。”妙首光光爱困地揉揉眼睛,毫无迟疑地回答,“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你会一直陪着我一样。” 苏君樵闭上眼,叹息道:“是啊,我会一直陪着你,陪到你烦、你厌,还是会一直陪着你。” 妙首光光奇怪地眨眨眼,坐起身看着他,“樵哥哥,你怎么了?”最近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苏君樵慢慢睁开眼,望进一双深邃但担忧的黑眸。 他缓缓笑了,“我没事。”他笑容中满是甜蜜,大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小脸。“我真的没事。大概是所有事都快告一段落,一松口气,脑子也跟着胡思乱想。” “真的?”她依旧不安地问。“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你说的一样,陪到你倦了、烦了,还会一直陪着你。” “傻瓜。”苏君樵笑着摇头,脸上漾着一抹温柔的微笑,大手搭在她细白的颈后,“有你陪着我,我永远不会烦,更不会倦。” “我也一样。”她跟着笑了,在他暗示的眼光下,带笑地吻上他的唇。 “什么?!你们还没找到人?” 钱克己愤怒地拍椅子的扶手,指着身前一毫垂着头不敢回话的徒弟骂道:“你们这群饭桶在干什么?我要你们找几个人,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真不知养这一大群废物做什么,守不住半死不活的苏君樵,抓不住畏首畏尾的小贼妙首光光,现在连找四个饭桶也找不到! “师父,不是我们没有尽力找,而是曾长发他们四个人就像平空消失了一样,非但京城里找不到他们,就连方圆数百里也没半个人影。”石汉英苦着一张脸,神色惨然地为自己和师弟们请命。这一阵子他们师兄弟像是活在人间地狱里一般,每天早早出门找人,回庄里又得接受师父一顿炮轰,有时倒霉些还会受到拳脚伺候,就连他这最得宠的徒弟也不能幸免于难。 “哼!你以为你一句‘找不到’就行了吗?”钱克己鼻子重重喷气,质问道。 “师父,京城附近我们真的找遍了。” “你们真的尽力找,会找不到人吗?”钱克己又愤怒地拍了下椅子的扶手。 石汉英见钱克己依旧气愤难消,生怕待会儿又惨遭拳脚对待,连忙转移话题,“师父,找不着他们四个畜生,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那四个该死的家伙非但卷走了师父的全部家当,还利用师父的名号暗地里借了不少钱,现在动不动就有人上门讨债,街坊邻居全都议论纷纷,师父天下第一善人的美誉早晚不保。 “该死!这群家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连我钱克己的钱也敢坑,简直在太岁头上动土!”要是让他找到他们,非把他们五马分尸不可! “师父……” “去!再给我去找,没找到人不准回来!”钱克己挥着手,表情狰狞地吼道。 “可是师父,他们……”人海茫茫,谁知道他们躲到哪个地方逍遥去了?只是畏惧于钱克己的不讲理与暴戾,众人想了想,连忙将心里的话吞了回去,乖乖地准备再出去找人。 “等等。”突然一个柔媚的女声制止了众人。 钱雪柔鄙夷地睨了众师兄弟一眼,高傲地缓缓开口:“爹,你先别急着叫他们出去,我有个主意。”“雪柔,你说什么?”钱克己一听有人出主意,忙不叠地转向她。 “爹,你先别急着找人,现在情况危急,尤其咱们以前做生意的对象大多是绿林人物,其中心狠手辣者不在少数,如今到了这步田地,要是凑不出他们要的银两……”钱雪柔留了个尾,让钱克己自己去想象后果。 “这……雪柔,你有什么主意快说啊!”经女儿这么一提,钱克己这才想到事情的严重之处。钱家庄虽大,但也惹不起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绿林盗匪。 “爹,难道你忘了焦木君吗?”钱雪柔漾起一抹艳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浑身充满危险气息的男人。只是提到他,她的一颗心就跟着加快跳动。 钱克己轻颤了下,“焦木君?”光是想到焦木君那双冰冷无情的黑瞳,他的头皮就忍不住发麻。 “是啊。爹,上回你不是找他谈过合作的事?现在你只要再加把劲,好好游说他一番,劝他入伙咱们钱家庄。有了焦木君的财力,咱们还需要担心那些上门讨债的人?” 钱克己仔细凝神想了一会儿,忍不住直点头,笑道:“雪柔,你说得没错,现今咱们就只有靠焦木君了。至于曾长发他们几个……” 钱克己将眼神调向不远处的徒弟们。 “汉英。” “是,师父。”石汉英连忙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应道。 “你跟所有师弟再去给我找,如果再没有找到人,师父的脾气你们应该很清楚。” 钱克己撂下狠话,满意地瞧见众人一脸青白的模样。 “是,徒儿明白。” “很好。”钱克己点点头,抚了下长须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对了,汉英,你去请焦庄主过来一趟,跟他说师父有要事找他商谈。” 几日后,钱克己一脸愤怒,不敢置信地听着石汉英的回音。“再说一次。”他沉声道。 石汉英低下头,抖着声音道:“师父,绝妙好庄的孔总管……他又说了一次,他们庄主对和咱们合作一事全无兴趣。”这已经是他第十次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钱克己气得手脚发抖,朝他怒吼道:“这回你见着焦木君了没?” “没有。我请孔总管代为传达,可是他都说焦木君没空见我,也没空到咱们钱家庄。” “该死!”钱克己怒骂一声,要是他得不到焦木君的财力支持,他这条老命就完了。 道上已经有人扬言他再不还钱,就得拿他的脑袋来赔! “师父……”石汉英见钱克己久久不说话,颤抖得更加厉害。 钱克己忽然重击了下扶手,大喝道:“好!那个姓焦的小子不来,我去他那儿总可以了吧。”现在情况特殊,他就暂且忍下这口气。 哼!等那姓焦的小子的家当全落入他手里之后,到时看他还能不能嚣张跋扈。 “呃……师父……”石汉英见钱克己要出门,急忙出声。 “干什么?”钱克己怒气冲冲地转过身,瞪着他问道。 “呃……焦庄主已经交代,说……”石汉英的额际不断涔涔地流下汗水。 “他说什么?” “他说,就算师父亲自去,他也不会考虑合作的事,而且……” 他猛擦着冷汗,迟迟不敢将下面那句话说完。 “而且什么?”钱克己怒哼一声,眼底闪着恐怖的光芒,示意石汉英,他已经没有什么耐心,要是再不把话说清楚,下场自理。 石汉英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害怕地吞吞口水,低下头不敢再看向他,赶紧说:“而且绝妙好庄不欢迎你。”“什么?!”钱克己一张圆脸登时气得通红,“那个姓焦的小子以为他是谁?竟敢对我这么说话!”简直找死! 忽地,他眼露凶光,嘴角也噙着一抹恶狠狠的笑容。 “这姓焦的小子竟敢同我作对。” 石汉英见到他脸上的笑容,背上的寒毛直竖。他知道这个表情,十几年前师父要毒害苏君樵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汉英。”钱克己缓缓喊道。 “是,师父。”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钱克己咧开一抹阴森的笑,轻声问道。 石汉英登时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回答。“呃……汉英一切听师父吩咐。” “很好。”钱克己抚了抚长须,阴鸷地道:“今晚入夜后,你带几个手脚俐落的师弟们潜进绝妙好庄,佯装成盗匪抢劫,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记得,下手干净点,别露出什么破绽。” “可是师父,传闻绝妙好庄高手如云,弟子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哼!斑手如云?就算他们再厉害,也比不过我钱克己的弟子。”钱克己不屑地说。 是吗?别是要他们去送死才好!石汉英在心里偷偷回了这么一句。 不过,为了性命着想,石汉英当然不能不说几句话。 他谄媚地道:“师父的功夫好,教出来的弟子又怎会差呢,只是汉英担心……” “怎样?” 叹了口气后,石汉英才忧愁地道:“汉英是担心绝妙好庄的人早有防备,如果咱们今晚贸然前去,只怕会无功而返。”钱克己沉吟了一会儿,“这也不无可能。”焦木君那男人不容小觑,浑身上下找不出个弱点来。要是当初雪柔诱惑得了他,今儿个他也不需要烦恼这些。 “汉英,你去把雪柔叫来,顺道告诉她目前的情形。”说不定雪柔有法子可以治焦木君。 石汉英离去不久后,就和钱雪柔一道出现在大厅。 “雪柔,汉英都告诉你了吧。”钱克己示意她坐在身旁。 “爹,要扳倒像焦木君那样的男人,就要朝他的弱点下手。”钱雪柔阴冷地说。 “他会有什么弱点?”钱克己怀疑地问。见过焦木君的人,谁不畏惧他那浑身冰冷无情的气势?像他那样的男人会有什么弱点? 钱雪柔冷冷一笑,“爹,难道你忘了焦木君的妻子?”想到这儿,钱雪柔就不禁咬牙切齿。凭她这样的绝色,焦木君竟然对她不屑一顾! 哼!他对她无情,就别怪她下手狠毒。等擒到他的妻子后,她倒要看看那女人长得什么模样,竟让他完全不受她的诱惑。 “没错!我怎么会没想到他的妻子?”钱克己得意地大笑数声,等擒到焦木君的妻子后,还怕焦木君不听他的命令吗? 决定好下手的目标后,钱克己对石汉英道:“你去查清楚那女人的行踪,咱们再乘其不备将她捉来。” “是!”石汉英咧嘴笑着应道。 蓦地,大厅里传出三人志得意满的笑声,仿佛胜利已在他们手上。 第十章 大厅里安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身边站着一名神色冷然的年轻男子。“最近就会行动?” “应该是。”孔子昂点头,语气平淡一如往常。“钱克己让上门讨债的人逼得慌了手脚。” 苏君樵冷冷一笑,脸上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知道他的计划吗?” “探子没打听到。” 他沉吟了会儿,倏然笑了,只是笑容冷得令人骇然。“传令下去,从今晚起,不用再巡夜。” 孔子昂怔了下,随即会意,“空城计?” 苏君樵冷哼一声,眼露凶光,“空城计,也是瓮中捉鳌计。” “老爷,夫人那儿……”孔子昂脸孔有些不自然地扭曲,战战兢兢地踌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子昂……呃……得负起保护夫人的责任吗?” 苏君樵转头看向他,对他犹如吞了颗大核枣的表情暗笑不已。“不用了,夫人不会有事,你若有事就忙你的吧。” 孔子昂登时双眼一亮,像是松了口大气似的,忘情地拉住苏君樵的手,笑得快合不拢嘴,“谢谢老爷!”突然间,他突然发现自己逾矩的举动,急忙放开苏君樵的手,“老爷,我……” 苏君樵失笑地摇摇头,拍拍他的肩叹道:“你开心归开心,可别让妙儿瞧见了,不然有你好受的。”若不是最近看子昂被妙儿捉弄得快哭了,他才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替子昂找借口月兑逃。 孔子昂才要开口,蓦然脸色一僵,两眼发直地瞪着苏君樵身后由远而近的淡黄色身影。 “夫人……” 妙首光光缓缓走进大厅,眯眼睨着孔子昂,“你轻功练得怎么样了?”“快练好了。”孔子昂低头轻吁口气,看来夫人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 “是吗?”妙首光光轻哼一声,右手突然弹出爪子射向他左小腿的穴道。 孔子昂只觉左腿一麻,使不出力来。 还来不及细想,就见妙首光光不知从哪儿变出了颗约巴掌大小的黄色小球,往他丢了过去。 孔子昂连忙右足往地面一蹭,整个身子像泥鳅般,往右滑了数尺。由于他左脚无法使力,身子是滑了数尺,仍躲不开妙首光光的弹丸。 “啵”的一声,黄色的小球正中孔子昂的左肩,霎时大厅只见贡烟四散,等黄烟散去之后,孔子昂一身狼狈,全身上下全覆盖了层鲜艳的黄粉。 “你这叫练好了?”妙首光光双手叉腰,缓步走到孔子昂身前,眯眼瞪着他。“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练功?” “我……”孔子昂哭笑不得地看看自己,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夫人当然听到他刚才的话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惨。 “你什么?” “夫人,你点了我左脚的穴道,我当然闪不开。”孔子昂一脸无奈地说,抬头哀求地看向苏君樵,却见他一脸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你是笨蛋啊!”妙首光光不客气地骂道。“我要点你的穴道,你不会闪吗?干嘛呆呆的站在那儿让我点穴?” “我……”闪不开啊! “妙儿。”苏君樵上前搂住妙首光光的细腰,柔声道:“我有话跟你说。”他朝孔子昂眨眨眼,不着痕迹地搂着妙首光光往外走。 “什么事?”她回头看了眼落荒而逃的孔子昂,得意洋洋地轻哼一声。苏君樵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忍不住轻叹一声,“你别再捉弄子昂了,他快让你弄哭了。” “谁教他老在背后说我坏话。”妙首光光嘟着嘴,满脸不高兴地说:“那个笨蛋不懂得欣赏女人,我有什么不好的?老说我是小魔女。” 苏君樵拉着她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安抚地轻拍她的背,“有我欣赏你就够了。” “嗯。”妙首光光点点头,这才面带笑意。“樵哥哥,你要跟我说什么?” 苏君樵表情一敛,“最近要小心点,知道吗?” “为什么?”她眨眨眼,问道:“是钱克己要动手了吗?” 苏君樵点点头,没打算瞒她。“狗急跳墙,钱克己这一阵子被上门要债的人逼急了,无法子可想之下,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妙首光光听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有事。” 苏君樵轻叹一声,她的身手他明白得很,只是仍旧会忍不住为她担心。 他捧起她的小脸,俊脸上满是忧色,“答应我自己会小心。”若是她出了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妙首光光朝他甜甜一笑,柔声道:“我一定会很小心,你别担心。” 苏君樵放开她的小脸,拥着她长叹了口气。他怎么能不担心? “樵哥哥。”她拉拉他的手。“我一直奇怪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什么圈子?”“钱克己的事。以你现在的武功,要解决他是很简单的事,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的工夫?” 苏君樵冷冷一笑,“他关了我十年,我若一刀解决他,岂不是太对不起他这十年来的‘盛情招待’?” 妙首光光仰着小脸看他,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脸。 苏君樵微微一怔,“怎么了?” 妙首光光摇摇头,柔柔一笑,“没什么,只是很高兴而已。” 苏君樵扬了扬眉,奇道:“高兴什么?” 她伸手环住他的颈子,小脸轻抵着他的,“我们快要快乐地在一块了。” “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快乐?” 妙首光光摇摇头,食指指着他的左胸,“你心里有事,就算快乐也不是真心的快乐。你吃太多苦了,我要你快乐,也希望你快乐。” 苏君樵闭上眼,双手紧环着她的腰,“小傻瓜,只要有你在我身旁,我就会快乐。” 他真的不想也放不开她。 她笑吟吟地在他唇上一吻,“樵哥哥,我一直没告诉你一件事。” 苏君樵望着她黑漆圆润的眸子,忍不住沉溺其中,只想一辈子望着她。“什么事?” 她又在他唇上吻一下,樱唇抵着他的唇,喃喃轻语,“我爱你。” 苏君樵轻柔地回吻她,“我也爱你。”他心头一道暖流滑过,虽有些意外她会突然口出爱语,不过他的嘴角仍为此漾起满足的微笑。 一位身穿绿衣的丫鬟小心地端来一碗尚在冒烟的莲子酒酿甜汤,放在亭里的桌上。“夫人,天气冷,你快喝点甜汤袪袪寒。” 妙儿光光抬起脸,微笑地看向她,“甜儿,谢谢你。其实天气没那么冷的。”她的身体一向好,再加上长年居住在高山上,京城虽冷,但对她来说影响并不大。 甜儿不赞同的摇摇头,“夫人,你还是先喝点甜汤吧,最近愈来愈冷,大概再过个几天便会落雪。”夫人是南方人,不像他们北方人耐得住寒。再说夫人身子骨看似单薄,活像风一吹就会被吹跑的模样,大伙看了都担心,生怕她熬不住京城的寒冷。 妙首光光看她冻得小脸都白了,小手却因热汤的关系而红了起来,到口拒绝的话当下又吞了回去。 她放下笔,认命地端起甜汤。真不懂大家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就没有人相信她的身子骨强壮得很,老是找到机会就要她喝这吃那的? “夫人,怎么样?很好喝吧?”甜儿开心地笑问道。“这可是我娘的独家妙方,我可是千方百计偷学回来的。”夫人虽比她大上两、三岁,但天性活泼天真,对庄里的下人也从不摆架子,让她总是不自觉地把夫人当妹妹看。 妙首光光喝了口汤,抬头笑道:“甜儿,这甜汤真的很好喝,你教我做好不好?回头我再煮给樵哥哥喝。”果然身上的寒意去了不少。 “夫人,你若真的想学,甜儿待会儿就可以教你。” 妙首光光开心地笑弯了眼,“真的?”樵哥哥一定会很喜欢。 “甜儿这就下去准备。”甜儿甜甜一笑。庄里上上下下所有丫鬟都争着在夫人身边服侍,夫人的好奇心重,从不吝啬向她们询问,也不认为下人就一无可取。 “谢谢你。”妙首光光放下碗,微笑道:“待会儿我画完画就到厨房找你。” 甜儿收起汤碗,才准备转身离开,突然瞥见桌上的画像。“夫人,这扇子上画的人不就是你吗?” “对啊。”她一脸甜蜜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折扇吹了吹。 “樵哥哥的生辰快到了,这是替他准备的礼物。”“老爷和夫人的感情真好。”甜儿轻叹口气,羡慕地说。 妙首光光朝她微微一笑,最近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樵哥哥答应她,过年前会跟她回窃神峰,她好久没见到爷爷和女乃女乃了。 甜儿朝她点了下头,端着空碗才要转身离去,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家丁。 “你有事吗?”甜儿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这面生的家丁。“这儿不许闲人入内,你难道不知道吗?”这家丁是新来的吧?不然怎么会不知道庄里的规矩? “老爷要小的来传口讯给夫人。”家丁垂着脸,态度恭敬地回道。 “樵哥哥说了什么?”妙首光光拍拍一脸防备地挡在她身前的甜儿,看向家丁。樵哥哥不是和商行的管事在书房议事,怎么会突然传话给她? “老爷有事要夫人过去一下。”家丁依旧垂着脸,“老爷要小的带路,请夫人和小的马上过去。” 甜儿皱起眉头,不知怎么着,她总觉得这家丁有些诡异。还有,庄里的人都知道,这半年来,有谁听过“老爷有事要夫人过去一下”这种话? “夫人……”甜儿抬起头才要警告妙首光光,却见到她的大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两圈,笑着拍拍她的手。 “甜儿,你先下去吧,待会儿我再到厨房找你。” 甜儿仍觉不安,才要开口,却对上妙首光光坚决的目光。 “甜儿知道了。”她朝妙首光光点点头,转身急忙跑往大厅,准备把这事向孔总管禀报。 等甜儿离开后,家丁连忙开口催促妙首光光,“夫人,老爷还在等着。” 妙首光光眨眨眼,笑容可掬,“那我们还不快走?” 得到她的响应后,家丁微微吁了口气,终于抬头看向她,“夫人,这边……”他顿时瞪大眼,盯着妙首光光绝美的笑脸。“你不走啊?”她偏着脸,从桌上拿起笔轻画他的脸,“你不是说樵哥哥要我赶快过去?” 家丁只觉脸上一凉,连忙从错愕中惊醒,吸了口气,“夫人,这边请。” 妙首光光笑吟吟地看着他脸上明显的大叉,开心地说:“咱们走吧。” 钱克己坐在钱家庄的大厅中,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表情。 “雪柔,你这次的主意真是太好了。”他看向坐在身边的女儿,开心地笑道:“传闻焦木君疼爱妻子疼到骨子里去,这回咱们抓来他妻子.还怕他不乖乖束手就擒,任咱们摆布?” 钱雪柔高傲地轻哼一声,阴狠地道:“爹,咱们先说好,等那贱人没有利用价值之后,你可得把她交给我,不许过问我怎么整治她。”一提到那贱人,她就一肚子火。焦木君对那贱人宠爱怜惜,对她却弃之如敝屣,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现在就连她京城第一美人的封号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那贱人拿走,她落得什么都没有。 钱克己宠溺地笑道:“这有什么问题?等到那姓焦的全部家当落入咱们手中,那女人随你要怎么处理都行。” 钱克雪冷冷一笑,满意地道:“那最好。” 这时,一身家丁装扮的石汉英领着一名身着鹅黄素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汉英,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钱克己马上迫不及待地开口骂道。 石汉英豉起勇气看向他,嗫嚅地说:“师父,徒儿刚才在绝妙好庄耽搁了会儿,所以到现在才回来。”绝妙好庄戒备森严,刚才若非他机灵,要焦夫人领头先走,他现在八成还困在里头出不来。 “还有话说!”钱克己不满地重斥一声。“你……”他话还没说完就顿了下,奇怪地瞧着石汉英的右脸,“你的脸怎么了?”“我的脸?”石汉英模模自己的脸,触感和平时相同,压根儿没什么异样。 “我的脸没什么啊。” “是吗?”钱雪柔鄙夷地轻哼一声,嘲讽道:“你脸上被画个大叉也敢在街上行走,师妹可真佩服大师哥的厚脸皮。” “不会啊,我觉得挺特别的呢。”一阵犹如莺啼的笑声音插入了对话中。 钱氏父女听到这娇柔的声音,登时怔了下,随即想起他们还请了“客人”。 钱克己不怀好意地讪笑几声,志得意满地往站在大厅中央的妙首光光走去。 “焦夫人,真是失礼,今天才请你……” 顿时,他一双老眼得老大,目瞪口呆地望着妙首光光娇美的小脸,嘴也不自觉地半开。 钱雪柔紧皱眉头,瞪着父亲的表情,平时喜好渔色就算了,在这节骨眼连那贱人也想沾。 “爹!”她悻悻然地朝他吼了声,见他依旧傻愣愣地瞪着那女人看,不由得心头一火,“你……” 当下,她一双眼眯得死紧,又恨又妒地瞪着大厅中娇美的女子,尤其是那双骨碌碌像是会说话的黑瞳更是令她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把它挖出来。 “你们找我来做什么?”妙首光光好奇地看了看四周,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调回眼前的钱氏父女身上。 钱克已吸了吸微湿的嘴角,双眼满布色欲地在她身上打转。“难怪焦庄主疼夫人疼到骨子里去,焦夫人可真美啊。” 妙首光光突然冒起一身鸡皮疙瘩,皱眉瞟了他一眼,“你好胖喔!”对他肆无忌惮的眼光更想吐了。 在场众人均愣了下,甚至有几位弟子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你……”钱克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得才想上前狠甩她一耳光,却在对上她绝美的小脸时下不了手。 妙首光光嫌恶地撇开脸,看向他身边穿得活像孔雀的女人。“你是谁?” 钱雪柔高傲地冷眼睨着她,“你不配问。”该死的贱人,待会儿非得拿把刀划花她的脸,看焦木君以后还想不想碰她。 妙首光光来回扫视她的穿著,终于下了定论,“你好象孔雀。” 最好把她带到孔总管面前,有她作比较,孔总管一定再也不会逼人打扮。 钱雪柔因她的话而怔了下,随即得意地笑了,“算你有眼光。” 她早说了,京城第一美人仍是她,这贱人不也同意她美得像是开屏的孔雀? 妙首光光抖了抖身子,被她高亢尖锐的笑声吓了一跳。“你别笑了,难听死了。” 她皱眉数落钱雪柔后,也不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径自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们找我来做什么?”她无聊地晃着小脚,只手托腮,一脸无趣地看着钱氏父女。 “有事快说,我还得回家跟甜儿学做甜汤呢。” “焦夫人,你也未免太过天真了吧?”钱雪柔鄙夷地轻哼一声,莲步轻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当我们钱家庄是什么地方? 你说来就来,说走就可以走得了吗?” 妙首光光皱眉瞪着她,从她一开口,就让人忍不住有股冲动想封住她的嘴。 愈盯着她看,妙首光光心里愈纳闷,怎么樵哥哥以前的眼光那么差,连这样的女人也好?一张嘴红得吓人,真不知道她涂了多少胭脂在上头?衣服上绣得到处都是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钱雪柔原先还大方地任她看,以为她是惊艳于自己的美貌,可是一会儿后,她发觉这女人看她的眼光并非赞赏,反而带有浓厚的不以为然。 钱雪柔被她愈看愈气,终于忍不住发火,朝她吼道:“你看什么看?” 妙首光光蹙着眉头,忽然开口说:“你以前一定比现在漂亮。” 钱雪柔得意地一笑,才想附和,蓦然想通她话中的意思,气怒地骂道:“谁说的?我从前现在都一样美!”这该死的丫头,她以为自己美到哪儿去?黄毛丫头一个,又青又涩! 妙首光光摇摇头,坚持道:“你以前一定比现在漂亮多了,不然樵哥哥怎么会喜欢你?” “樵哥哥?”钱雪柔怔了下,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点点头,“就是你说的焦木君。” 钱雪柔吃味地冷哼一声,“你说的是焦庄主啊。”樵哥哥?恶心! “嗯,我都是这样叫他。” 钱雪柔高傲地斜睨着她,“焦庄主会迷恋我是当然的事,我怎么说也是京城第一美人。”原来焦木君早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看来前些日子他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妙首光光掏掏耳朵,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说现在,我说的是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钱雪柔眨眨眼,奇道:“我和焦庄主十几年前就见过面?”怎么可能?像焦木君那般神秘的男子,她只要见过一次,铁定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们当然见过,你真笨耶。”妙首光光一副懒得再跟她说的口气,改看向钱克己,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说快说,樵哥哥快来接我回家了。” 钱克己为她的问话怔了下,突然仰头大笑,“焦夫人,你也太天真了,你真当焦木君那小子有天眼通吗?会知道你现在在我这儿?” 妙首光光白了他一眼,“你别笑了,吵死了。”而且他一笑,全身的肥肉都在抖,看起来就想吐。 钱克己依旧认定她在作垂死的挣扎,“焦夫人,你就认命吧,焦木君那小子是找不到你的。你还是乖乖同我们合作,免得受皮肉之苦。像你这样美的人儿,要我出手还真舍不得呢。”说完,他露出色迷迷的笑容。 妙首光光小脸皱成一团,对他露骨的话感到恶心。“待会儿樵哥哥来了,我一定叫他揍你。”这种人才不值得她出手,若是樵哥哥也不愿意,那就叫子昂出手好了。 钱克己得意地仰头大笑,“好啊!若是焦木君现在人在这儿,尽避出手,我就等着他……啊——” 说时迟那时快,钱克己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突突然一道黑影迅速地飞进大厅。 下一刻,大伙只见钱克己以壁虎姿势贴在墙上,明显看得出来是那个黑衣人的杰作。 钱雪柔和众师兄弟惊呼一声,张口结舌地瞪着突然出现在妙首光光身边的黑衣男子,直到已经四脚朝天躺在地上的钱克己申吟出声,众人才清醒过来,急忙朝他奔去。 “你没事吧?”苏君樵双手搭在妙首光光的细腰上,轻而易举地将她举高与自己平视。 “当然没事啰。”她开心一笑,小手环在他的颈项后,“我知道你一会儿就会来了。” “顽皮!”苏君樵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轻声斥道:“从你踏出亭子后,你知道有多少人来向我禀告吗?” “多少人啊?”她偏头想了会儿,“我遇到了多少人呢?好象挺多的,我记不得了。” “还有脸说。”轻拧了下她的小脸,苏君樵无奈地叹口气,“刚才为什么不让庄里的人拦住石汉英?” “才没有呢,我从头到尾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妙首光光俏皮地吐了吐舌,佯装听不懂。“是他们不出手,我也只好一直往外走了。” “狡辩!”他轻轻将她放下,一个回身,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石汉英踢出大厅,又转身看向她,无奈又好笑地说:“庄里的人都说了,是你使眼神不准他们动手。” “我有吗?”妙首光光继续装傻,“大概他们看错了。” 苏君樵笑着反问:“他们真的看错了吗?”“我确定他们看错了。”她坚持地说。 苏君樵无奈地搔搔她的头,“你喔!咱们回家再说。” 倏地,他表情一变,搂着她的腰转身。 “钱庄主。”苏君樵冷然地看着由女儿扶着的钱克己,“刚才在下那一脚没踢伤你吧?” “你……”钱克己扶着后腰,怒不可遏地朝他大吼,“姓焦的,你有命进来,别想留命出去!” 妙首光光没好气地道:“你真没风度耶!是你刚才自己开口要樵哥哥打你的。” “你……”钱克已又气又怒,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来人啊!把这姓焦的死小子给我宰了!只要谁能杀了他,那死丫头就赏给……” 苏君樵冷目一眯,飞快地上前赏了他两个耳光,“啪啪”两声过后,一阵哀号声伴随女子高亢的尖叫声在大厅内响起。 “爹……”钱雪柔语带哭音地叫着,双手不停推着父亲肥胖的身子。刚才焦木君那两巴掌不仅打得父亲站不稳,还害她遭到池鱼之殃,被父亲压在地上。“你那么胖,我……快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了……” 钱克己痛得脸都歪了,好半晌站不起身,只能气急败坏地朝女儿吼道:“你闭嘴! 爹有多胖?! 好不容易让人搀扶起来后,钱克己怒不可遏,朝他狂吼,“姓焦的,你今天别想留命离开!”他转向身边的弟子,气喘如牛地吼道: “你们这群死小子,还不快给我上!” 众弟子急忙点点头,不约而同地拔起刀剑,才准备朝苏君樵攻去,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众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师父……” 钱克己揉着肿胀的脸,怒道:“还不动……你们……”他张大嘴,不敢置信地指着大厅外头。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数十名大汉面色冷然地站在大厅外,还有数不清的弓箭手,在阳光的照耀下,闪亮的箭矢全指向他。 妙首光光笑容可掬地朝厅外所有大漠挥手致意,“你们全来了啊!” 厅外的大漠全都忍住笑,连忙将眼光集中在大厅中央,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笑出来。 苏君樵叹一声,大手一捞,将她拉回怀里。“你别破坏气氛行不行?”唉!明明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让她这一搅和,什么都不是了。 妙首光光嘟着嘴,不满地道:“大家辛辛苦苦来救我,我向他们问候一下难道不对吗?” 苏君樵轻笑一声,伸手拍拍她的小脸,“算我没说,你继续和大伙打招呼好了。” 她得意地朝他咧嘴笑了笑,“不用了,你继续吧。” 苏君樵朝她扬扬眉,“你确定?” 妙首光光点点头,娇笑着说:“不过,樵哥哥,你动作要快一点喔,甜儿还在厨房等着教我做汤呢。” 苏君樵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她都让人带走了,甜儿哪还有心思在厨房等她? “真拿你没办法。”苏君樵模了模她细柔的长发后,让她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他缓缓转身,在看向钱克己时已神色冷然,浑身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之气。 钱克已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原先是因为痛得站不直身,现在却是吓得站不住脚。“你……你想怎样?”他不过是把他的妻子带来,其它什么事都没有做,焦木君能把他怎么样? 苏君樵突然从怀里掏出东西,不发一语地将它们丢在大厅中央。 金属碰撞所发出的轻脆声音让众人均向大厅中央看去。登时,钱克己两眼睁得老大,惊诧地瞪着地上的四面令牌。 苏君樵瞟了眼地上的令牌,倏地笑了,“钱庄主,现在物归原主,你不把令牌收起来?” 钱克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令牌。 “怎么,你还没想清楚吗?”苏君樵冷笑着问。 钱克己忽地大叫一声,指着苏君樵质问地吼道:“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那四面令牌是他手下四家暗椿生意的当家主事令牌,随着曾长发那群该死的东西卷款潜逃后,这些令牌也跟着下落不明。 苏君樵盯着钱克己,“没错,是我做的。” “你……”钱克已怒不可抑地指着他,“姓焦的,我钱克己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整垮我?” “你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苏君樵一脸失望地摇摇头,“是你仇家太多,所以你连对象都搞不清楚,还是整天待在温柔乡里,泡得脑满肠肥,脑袋瓜子不管用了?” 钱克己老脸一红,被他激得差点当场发作,但他瞟了下四周,心知肚明得很,现在不是和这该死的家伙硬拚的时候。 他干笑两声,“焦老弟,你一定是哪里误会了。我是钱克己,天下第一善人,怎么会有什么仇家?” “天下第一善人?”苏君樵倏地大笑出声,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你是天下第一善人?” 钱克己见他虽大笑,但双眼仍无情地注视着他。 他用力甩甩头,试着甩掉头皮发麻的感觉,总觉得焦木君眼中那股恐怖的杀意似曾相识。倏地,钱克己惊呼一声,颤抖着手,不敢置信地指着他。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是“他”! “你是……苏……”不可能的,那家伙早死了!钱克己用力地摇着头,尖叫道:“他早死了,你不会是他,更不可能是他!” “你说呢?”苏君樵不答反问。 “不可能的!苏……他早就死了。”钱克己冷汗直冒,背后泛起一阵凉意,不想提起苏君樵的名字。 苏君樵轻笑一声,摇头叹道:“钱叔叔,小侄的名字有那么难以启齿吗?” 钱克己抖着脚,连忙扶住一旁的弟子。 钱雪柔惊叫一声,指着苏君樵的脸,慌乱地颤声道:“你是…… 苏君……” “雪柔,咱们好久不见了。”他朝她微微一笑,淡然的表情几乎让人误以为他已经忘了和钱家父女之间的仇恨。 “你……”钱雪柔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打死她都不敢相信这一身冷意的焦木君竟是十几年前那个彬彬有礼的玉面公子苏君樵。 苏君樵缓缓收起笑,“我什么?”他看向她的眼光突然变冷。“咱们这么久不见,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你……怎么……可能没死?”钱克己颤着声,恍惚之间只觉得天地变色,有股天将塌下来的感觉。 “我怎么没死?”苏君樵慢条斯理地把他的话又说了一次。“是啊,我怎么可能没死?被你下了近十样的剧毒怎么可能没死?” “你……”钱雪柔如见鬼魅地指着他,“你一定死了!你不可能没死的!”他不死,待会儿就该她死了!钱克己深吸口气,“你…… 到底是谁?”苏君樵一定死了,这焦木君不知道打哪儿听说苏君樵的事,故意来吓唬他。他在苏君樵身上下了八种世间罕见的剧毒,苏君樵就算再幸运,也不可能解去身上的八种剧毒,更别提还有翡翠蝉蛊在他身上作怪。 “我是谁?”苏君樵冷冷笑了几声,“我就是苏君樵。”看着钱克已,他一字一字地说:“一个十年前让你得到一切,十年后让你失去所有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钱克已惊慌失措地吼着一旁的弟子,急乱地叫道:“你们还不上?!汉英,快把他抓起来!”他转向刚从门外跌跌撞撞爬进来的石汉英,急声催促。 石汉英呆若木鸡地瞪着苏君樵,一听到他就是在牢里让他折磨了十年的苏君樵,不禁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站不起身。“师父,他……外头……”好多人啊! 看着眼前的人们,苏君樵冷冷笑了。“你们大可放心,我这人向来鄙视以牙还牙的野蛮作风,更不会坏心的特地盖座地牢来关人。” “你……想怎样?”钱雪柔紧抓着父亲的手。 “我想怎样?”苏君樵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笑。“我什么都不想。 很奇怪吧?” “你……”钱克己表情一变,打算采哀兵策略,先暂时拖延一阵,等再找到机会时,还怕扳不倒他吗?十年前可以扳得倒他,就不相信十年后他不能。 主意一定,钱克已一脸哀痛,“君樵,请你看在你爹的份上,钱叔叔看着你长大,你不会狠心地对……” “我当然不会对你怎样。”苏君樵走到妙首光光身前,搂着她一块往门外走。 在踏出大厅前,他缓缓转过身,嘴角漾着一抹微笑,“听说你最近积欠了绿林人物不少债务?” 钱克己听他这么一提,以为自己的哀兵策略生效了,苏君樵还是跟十年前一样蠢,随便唬弄他两句,他不又要替他还债?“君樵,钱叔叔也不好意思要你帮忙,只不过钱叔叔实在没法子了。” 苏君樵直直地盯着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很抱歉,小侄也没法子,因为小侄可没叔叔你大胆,连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绿林大盗也敢惹。”“你……” 苏君樵又瞥了他一眼,眼中已不见笑意,“希望小侄有这个荣幸,今年过年时能有机会向您老人家拜年。” 苏君樵说完,突然大笑起来,搂着妙首光光的细腰,离开钱家庄。 钱克己眼前一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苏君樵站在钱家庄外,回首望着这昔风光的天下第一庄,霎时只觉百感交集,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话。 他终于还是报仇了。 他不选择手刃仇人,因为一刀解决钱克己抵不过自己十年的牢狱之灾,他要钱克己日日夜夜生活在惊惧之中,让他知道没有明天是怎样的感觉。 他忍不住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 “樵哥哥?” 苏君樵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一脸不以为然的妙首光光,“怎么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她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 “什么事?”苏君樵奇怪地问。他终于报了大仇,怎么她却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你刚才不应该那样的。” 苏君樵紧蹙眉头,“你认为我不应该报仇?” “才不是呢。”她用力摇头,虽然她不爱打打杀杀,但还是觉得钱克己罪有应得。 “我说的是别件事。”“什么事?”他纳闷地问。 妙首光光仰头睨了他一眼,“你刚才那样子好蠢喔。” “我哪儿蠢了?” “就是咱们出大厅前,你笑得像个笨蛋一样。”她轻皱眉头,忍不住开口数落道:“那样子真的蠢极了,不知情的人说不定还以为你疯了。”要不是怕伤了他的心,她真想实话实说,他刚才真的是难看死了。 “我……”苏君樵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能讲出话,为自己辩驳,“你不觉得我刚才的样子潇洒极了?”怎么样他都觉得自己走出大厅的样子潇洒不羁,哪儿蠢了? 妙首光光又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甩甩手,“回家啦。”蠢就蠢嘛,还死不承认。 “妙儿,我……”苏君樵一脸苦楚,顿时有股壮志难伸之感。 听到身后传来护卫们低低的笑声,苏君樵觉得更加委屈。哪有这样的事,他明明报了大仇,她应该为他高兴才是,结果…… 她竟然嫌他退场的模样太蠢? 苏君樵叹息,任由她拉着往绝妙好庄前进。 尾声 一身罪孽,仇家满天下的钱克己和女儿钱雪柔在经过逃亡的日子后,在往关外的路上让人发现了两人的尸体。 此事一传开后,登时又成为人人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 只是这消息还没传多久,随即又被另一件更惊人的消息取代。原来近一年来买下钱克己在京城的商行,占据了他原有势力的苏坊主人焦木君竟然是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失踪的天下第一庄少庄主苏君樵。 在一些有心人的旁敲侧击后,苏君樵夫踪十多年的秘密也跟着传开来,原先同情钱克己死于非命的人也都转而指责他财迷心窍与丧心病狂。 事情结束后,苏君樵放下手边所有的工作,带着妙首光光上窃神峰拜见她的爷爷和女乃女乃。 两人手牵着手,笑容满面地走在通往窃神峰的小径上。 妙首光光欣悦地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色,好多年没回来了,还好什么都没变。 苏君樵倏然伸手将她拉到身后,神色警戒地看着前方不远处被白雪覆盖住的石堆。 妙首光光奇怪地戳戳他的后背,“樵哥哥,你干嘛?” 苏君樵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小心点。” “小心什么?”妙首光光瞥了他一眼,径自推开他往石堆方向走去。 “妙儿,你……” 妙首光光朝他摆摆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仍旧朝目标前进。 苏君樵才想伸手拉住她,突然眼前白光一闪,一只通体雪白的豹子从石堆后跃了出来,朝妙首光光扑去。 苏君樵连忙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朝白豹的天灵盖击去。 妙首光光惊叫一声,被白豹扑倒在地,跟着它一块在地上翻滚几圈。 看着躺在地上的妙首光光,苏君樵全身忍不住颤栗,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朝她奔去。 “妙儿!”他颤抖着手将她拥入怀中,慌乱地抚着她的脸,激动地叫道:“你醒醒啊!你说过会陪我一辈子,别不理我,妙儿!”他忍不住放声嘶吼,双手将她拥得更紧。 “咳咳!” “妙儿!”听到她的轻咳声,苏君樵看看她的脸,再次拥紧她,“妙儿,你醒了!”妙首光光终于缓缓睁开眼,闷声道:“我快死了。” “不会的!”苏君樵用力摇头,慌乱地低吼道:“你不会死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 妙首光光又轻咳了两声,吐舌道:“你再继续勒我,我真的死给你看。” 他怔了下,连忙微微松开手,不过仍旧不肯放开她。“你没事吧?” “我会有什么事?”她从他怀里坐直身子,柳眉一蹙,气呼呼地朝趴在一旁的白豹骂道:“你这个笨蛋!我差点被你压死耶!” “妙儿,它已经死了。”苏君樵轻轻拍拍她的小脸,安抚道:“它不会有机会再伤害你了。” “谁说它死了!”妙首光光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嘟着小嘴,从地上抓了一把雪,用力地朝白豹丢。“你再假死看看,我把你杀了炖汤喝。”老爱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害她每回都淤青好几处。 苏君樵不解地看着她,误以为她是惊吓过度,才要开口劝她时,就见着他误以为死去的白豹轻呜了声,两只前腿求饶似地盖住双眼。 “它……”他惊讶地看着妙首光光和白豹,奇道:“你认识它?” “当然认识。”妙首光光不屑地哼一声,拉着苏君樵站起身。“它叫亮亮,我七岁的时候,爷爷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 “亮亮?”苏君樵轻笑一声,这才放下心来。“它叫亮亮,你叫光光,你们加起来不就是……呃……”在妙首光光的白眼下,他识相地及时改口,“你们俩的名字真好听。” 妙首光光怒瞪他一眼,才蹲轻抚白豹,“亮亮,爷爷呢?你怎么自己跑来这儿?” 白豹轻吼了声,抬头看向前方。朝照着它所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妙首光光微笑道:“爷爷女乃女乃又在亭里喝茶?” 白豹点了点头,轻咬着她的衣服,示意她跟它一块走。 妙首光光拉住苏君樵的手,拖着他一块往前走。 不一会儿后,两人一豹来到一座亭台外头,只见里头坐了两个人。 苏君樵拉着妙首光光的手,轻声问道:“你爷爷、女乃女乃呢?” “在里头啊。”这么大的人他竟然看不到。 “在哪儿?”苏君樵奇怪地又往里头看了会儿,除了两个银发男女外,他没见着任何人。亭里的两人除了一头银白的发丝外,完全不见老态,犹如青年人一般,应该不是她口中的祖父母。 “不就在里头?”妙首光光径自往亭台里走,嘴上也跟着说:“爷爷、女乃女乃,我回来了。” 苏君樵见状连忙跟了进去。 “光光,你回来了!”原先在抚琴的白衣女子一听到她的声音,开心地惊呼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女乃女乃。”妙首光光眉开眼笑地扑进她怀里,开心地叫道:“光光好想您喔。” “女乃女乃也一样。”首蝶儿柔柔一笑,细白的手轻抚着她的小脸。 “光光一定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还好啦!”妙首光光笑着摇头。 “光光。” “爷爷。”妙首光光一听到妙闻道的叫唤声,马上转身投进他怀里。“光光也好想爷爷呢!” “口甜舌滑。”妙闻道宠溺地笑骂了声。“爷爷听说了你不少的丰功伟业。”“真的?”妙首光光开心得眼睛都笑弯了,“那么光光可以改名了吗?” “你说呢?” 妙首光光撒娇地环住他的颈子,嚷道:“当然可以啰。爷爷,您说对不对?” 妙闻道笑睨她一眼,瞥向她身后目光不善的男子,“那家伙是谁?” 妙首光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温柔地笑了,“他是我的樵哥哥。” “你的樵哥哥?”妙闻道挑高眉,笑看着大步朝两人走过来的男子。 苏君樵一把将妙首光光从妙闻道怀里拉出来,悻悻然地瞪着她,“他是你爷爷?” “对啊。”妙首光光笑着点点头,双手环在他的腰后,“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爷爷妙闻道和女乃女乃首蝶儿。” “他们真的是你的爷爷和女乃女乃?”这两人的年纪怎么看都不像可以当爷爷、女乃女乃。 “当然是啊。”妙首光光朝他柔柔一笑,牵着他的手走到妙闻道夫妇旁坐下。“爷爷、女乃女乃,他是苏君樵,我的樵哥哥。” 首蝶儿温柔地看着两人,“君樵,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苏君樵回了她一记温暖的微笑,“女乃女乃,你尽避叫没关系。” 首蝶儿满意地看了他一会儿,再看向妙首光光,笑道:“光光的眼光很好喔。” 妙首光光用力点头,笑得差点合不拢嘴,“樵哥哥是最好的。” 妙闻道吃味地轻哼一声,“是吗?他有多好?” 妙首光光大眼骨碌碌地转了几圈,随即笑道:“跟爷爷一样好。” 妙闻道笑着白了她一眼,“满嘴的甜言蜜语。这小子待你好不好?”“当然好。”她猛点头,握住苏君樵的大手,“樵哥哥对我真的很好。” 苏君樵朝她柔柔一笑,“你也很好。” 妙闻道观察两人许久,突然开口说:“光光,你还想不想改名字?” “当然想啰。” “那好。”他突然一笑,“假如爷爷给你两个选择,换名字或是嫁给这浑小子,你选哪样?” 苏君樵俊眉一蹙,才要开口反驳这两件事压根儿不相干,妙首光光却抢先开口。 “我要嫁给樵哥哥。” “你确定?”妙闻道又问了一次。 “当然。”她连忙坐到苏君樵腿上,抱紧他。“不改名字也没关系,我一定要嫁给樵哥哥。” 苏君樵伸手环住她的细腰,看向妙闻道,硬声道:“前辈,我想妙儿改名这事跟嫁给我并不相干吧?” 妙闻道挑衅地瞥了他一眼,转向妙首光光轻声问道:“光光想改什么名字?” “我要嫁给樵哥哥。”她强调地又说了一次。 妙闻道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女大不中留,爷爷又没说不让你嫁给他。” “可是你要我选……” “我只说假如。” 妙首光光登时眉开眼笑,开心地道:“我要改名叫妙儿。” “妙首妙儿?”妙闻道不以为然地轻哼道:“你确定这名字比较好听?”这丫头被浑小子灌了多少迷汤?妙儿,难听死了!“当然好听。”妙首光光用力点头,“樵哥哥都这么叫我的。” 妙闻道瞪着苏君樵,迟迟不开口,直到首蝶儿伸手拉拉他,才不情愿地道:“好吧,从今天起,你就改名叫妙首妙儿好了,不过你别指望我和你女乃女乃改口叫你妙儿。” “那没关系。”妙首光光兴奋极了,转头看向苏君樵,笑道:“樵哥哥,我换好名字了。” 苏君樵怔了好一会儿才模模她的长发微笑道:“恭喜你。”她期待已久的改名大典就是这样?忙了好几年,大江南北东奔西跑的就只是为了这句话?苏君樵忍不住摇摇头,对这一切有点不敢置信。 妙闻道咳了一声,打断两人的互视。“小子,我有话问你。” 苏君樵严肃地看着他。 “你会好好对待我孙女?” 苏君樵直视妙闻道锐利的目光,认真地点头,“我以我的性命保证。” 两个男人锐利的目光在空中较劲许久后,妙闻道才点头道:“很好,我姑且相信你。不过,要是你没有好好对待光光……”他脸色忽地一改,狠狠地开口道:“后果自理。” “爷爷。”苏君樵唤了一声,听见妙闻道不开心地轻哼一声,但他置之不理,继续道:“我对妙儿是认真的,她对我来说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那最好。”妙闻道这才转向首蝶儿,不甘愿地说:“蝶儿,咱们家要办喜事了。” 首蝶儿但笑不语,握住他的手,知道他舍不得光光出嫁。 妙首光光眉飞色舞地拉着苏君樵的人手,开心地说:“樵哥哥,咱们俩要成亲了呢!” 苏君樵的眼中充满柔情,满足地轻吁一口气,“是啊,我们要成亲了。”妙首光光轻吻一下他的右颊,“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苏君樵错愕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大笑出声,搂着她笑得前俯后仰。唉!他早知道她跟一般人不同。 他也吻了下她的脸颊,勉强忍住笑意,佯装出柔弱的模样,“我的一生全交到你手上了,你可得好好待我喔。” “我会的。”她拍拍他的肩,严肃地保证。 苏君樵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这一生有她陪着他就足够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