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夫娘子》 楔子 “男子好以武力称雄,篡其位、夺其政,天下苍生因而涂炭。” 学堂里一名头带纱帽的儒生夫子侃侃而谈,定睛一瞧——嗳,这下头坐的学生怎么净是女子啊? 这里是女人国,渤海中的一座岛屿。整个岛上只有公的飞禽、雄的走兽,就是没有男人。 没错,一个男人都没有。 话说宋武帝刘裕有一爱妾班氏慧心,随着他南征北讨,最后因不满刘裕为争权夺利造成烽火连天,遂领着一群丫鬟走避,沿途有些妇女认为与其活在命如草芥的乱世,眼睁睁看着家中男丁被迫参军,不如随班慧心架筑一片专属于女人的人间乐园,遂来到这海中孤岛。 从刘裕弒帝窜位至今已经两百多年,中原此时正是太平盛世,而女人国的女人们,依旧活在这海中孤岛,自给自足。 咳!要自给自足是没问题啦,但,没有男人精血,如何延续两百多年呢?难不成女人国里的女人全是千年不死的老妖婆? 说到女人国的女人为了延续生命、传下血脉,她们在及笄之后会出外寻“伴儿”,一夜欢好后就回岛上待产;母亲在产下女儿之后,可自由决定要随着伴儿踏入俗世,还是继续留在女人国终老。 哪那么神,一夜欢好就会怀孕?而且生下的一定是女儿! 就是这般神奇!说起班慧心可不是寻常人,她的曾曾曾……祖母正是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在避赵飞燕妒火幽居长信宫时,伺候太后之余并致力于研究学问,不只涉猎宫中医术之秘,并钻研各种文韬武略。 班婕妤嫡下这房可不像她堂哥那派,净出些守旧不阿之士;她勘透世情,明白人间的祸患多源于男子的好勇斗狠,所以留下一套传女不传子的百科大法,里头涵盖了医术、武功、兵法。她相信以女子天性的温纯善良,这套百科大法将有助于女人们获得更好的生活。 班家的女人们就是用里头的生男生女术、房中术、以及媚药集,来延续女人国香火的。 还不仅这些呢!女人国的女人们还研习经书、熟知历史,虽然久居世外,对中土几百年来的历史发展依然了若指掌,为的是让有心重返尘世的女人们能迅速融入社会,不至于格格不入。 这这这……太匪夷所思啦!那女人国里出来的女人岂不都是女状元了? 哎!她们学知识只是为了自保,不会跟男人们谋权夺位的。 您且捺住性子,好生瞧着吧…… 第一章 酿——黍米与桂花,酦酵出清香的少女情事。 “巧儿哪,回家啦!巧儿——” 几个女孩儿正坐在山坡上聊天,远远从村子里传出呼唤声,大伙儿转头望向树下的宁巧儿,连窝里鸟儿都教巧儿娘的喊声给吓得震翅飞走了,只有她还老神在在地看著书呢! “巧儿,你娘喊你啦!”唤她的姑娘见她似仍未闻,推推她,“巧儿!” “嗄?”巧儿回过神来,“干嘛啦,你吓到我了!” “你在看什么书?看得这样入神?”姑娘凑过头来,“淮南王食经谱?哟!我以为你读什么了不得的学问读得如此忘神,原来还是食谱呀!” 另一个姑娘也凑过来,“巧儿,你又在研究新煮法了吗?我要第一个试菜喔!” 宁巧儿甜笑,“珠儿,这次恐怕不行,明儿个就轮我找伴儿了。” 女孩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问:“巧儿,你不回来了吗?” “你想找什么样的伴儿?” 珠儿无限遗憾的说:“以后就吃不到好吃的菜了!” 宁巧儿还来不及回答,村子里又传来巧儿娘的大吼,“宁巧儿——你给老娘滚回来!” 宁巧儿抱著书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只是出去闯闯,会再回来的。” “什么时候?”圆敦敦的珠儿担心的问。 “很快,等我尝到商芝肉、学会了它的作法,就会回来了。” 当代最大的传奇,便是有位三度死后还魂的周道长,自称是秦汉时期贤士“商山四皓”其中一人的后辈子孙。周道长的传说光扬了商山四皓的高风亮节,连远在中土之外的女人国,都知道八百多年前,有四位老先生忒有骨气,宁可粗布草食,就是不甩拿竿子造反的刘家皇帝。 宁巧儿思维异于旁人,她敏锐的相信,商山四皓不肯待在宫里做官,最大的症结在于与他们齐名的“商芝肉”上! 想想,这几位活到八十好几的老隐士何等美食没尝过?却独钟商山芝煮出的商芝肉,甚至用来推却汉高祖的延邀,以“宁食商芝肉、不做朝中臣”响应,这商芝肉肯定是天下第一美食! 女人国里有许多的食经、食材,宁巧儿还曾依着“商山四皓养生药酒”的方谱,成功酿出商山四皓酒,但翻遍所有食经,却独独找不着商芝肉的作法! 没有留下食谱,并不表示真的失传。宁巧儿相信,商山当地肯定有人会煮这道菜,她一定要学到这流传近千年的传奇美食! 珠儿吞吞唾沫,拉着宁巧儿的手,“你一定要赶紧学会,好回来煮给我尝尝喔!” “嗯!” “宁——巧——儿——”巧儿娘声嘶力竭的喊着。 “我娘肚子饿了,我得回家烧饭。先走啰!” 珠儿望着宁巧儿的背影,“巧儿她娘命好好喔!我以后也要生一个很会煮菜的女儿,天天煮好吃的东西孝敬我。” ※※※ “宁——”巧儿娘正要放声大吼,突然被门边的人影吓了一大跳,猛拍胸口,“吓!无声无息的出现,要吓死老娘啊?” 宁巧儿慢慢走进来,巧儿娘亦步亦趋的跟着,“我饿了。” “娘!”宁巧儿睇她娘一眼,“你就不能先忍忍,非得喊到全岛上都知道你肚子饿了吗?” 巧儿娘拉把椅子挨着女儿坐。“我饿了嘛!”她瞄一眼女儿手上的食经,吞吞口水,“咱们今晚吃什么?” “炒饭。” “炒饭!?”巧儿娘高八度的声音响起,“今儿个不成,你明日就要去找伴儿了,咱们今晚得吃好一点来庆祝。”所以她才早早喊女儿回家煮饭嘛!她老实不客气的点菜,“我要青精饭、炙鹅、烩花姑鱼,还要百蔬羹!”女儿炒的饭粒粒晶莹,也是很好吃的,不过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加菜,当然得卯起来点菜啰! “娘!”巧儿哭笑不得,“好歹你也装装舍不得我离开的样子嘛!” “喔!”巧儿娘从善如流,吸吸鼻子,假意哽咽两声,“可以了吗?” “娘!” “哎哟!你不是要趁找伴儿的机会离开女人国,学做商芝肉吗?我一想到等你回来就有好吃的商芝肉可以吃,便伤心不起来了。” 唉!在娘眼里,“吃”永远是一等一的大事。宁巧儿叹气,认命起身。 “我去煮饭。” “要不要我帮忙?”巧儿娘跟在身后每日一问。 “不要了,你只会越帮越忙。”宁巧儿关上厨房门之前,突然问道:“娘,你这个厨房白痴怎么会生下善厨的我?” 巧儿娘耸耸肩,“哪知?说不定是遗传你爹的。” “跟我说说爹的事。”女人国的女孩儿都没有爹爹陪在身边,她们也很习惯了,然而在找伴儿的前夕,宁巧儿忽然好奇起那个赠与血精的男人。“他是什么样的人?” 巧儿娘皱着眉努力回想,“你爹啊,想不起来耶!”可怜兮兮的望着女儿,“我饿了,脑袋也不管用了。” 宁巧儿叹息,“那你当初是凭哪一点来选伴儿的?” 巧儿娘又想了许久,好半晌才说:“他很会吃喔,在悦来楼时点的都是招牌菜。” 宁巧儿正要叹气,巧儿娘突然“啊”的一声,“我想起来了!他觉得悦来楼的厨子蒸不好菱角,还让随行的厨子借厨房亲自蒸呢!”她双掌合十放在颊畔,“那菱角好鲜甜、好松、好——好吃喔!”眼里散发出热切的光芒,“巧儿,咱们今晚点心吃菱角,好不好?” 宁巧儿用力叹气,砰地关上厨房门。 巧儿娘乖乖准备碗筷,自从巧儿发现,只要她一进厨房,不是打翻汤就是加错调味料,就再也不许她进厨房了。 没关系,有得吃就好了。啦啦啦——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娘! ※※※ 巧儿娘满意的拍拍肚子,顺道附赠饱嗝几声,“呃!好饱好饱!” 宁巧儿摇摇头,开始交代,“我做了些包子、馒头,你肚子饿了就拿去请隔壁月姨帮忙蒸,可以顶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好。”巧儿娘乖乖听话。 “还有,”宁巧儿俯身叮咛,“不准进去厨房!” “连一下下也不准?”巧儿娘讨价还价。 “不准!”宁巧儿沉下脸,让她娘知道严重性,“不准碰我的鬲鼎铏釜,也不准碰我的油盐醋糖!”素手一比墙旁橱柜,“碗筷都在那儿,没理由进厨房,你记住了?”娘之于厨房是灾难、是祸殃,她很早就体认到这个事实。 巧儿娘有些委屈,“干嘛呀,防娘跟防贼似的!” 宁巧儿睨了她一眼,“娘呀,你客套了,遭贼顶多就是少些厨具,而你却拥有破坏整间厨房的功力,区区小贼哪比得过你呀!” 巧儿娘假意抽噎,“没良心的丫头!老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拔长大,却为了几只破锅怀恨在心……我命苦哪!” 她扑倒在桌上哭泣,咦?怎么全无反应?偷偷张开眼睛一瞄,“死丫头!这鱼头是我的!” 宁巧儿奸笑,夹起烩鱼头招摇,“女儿是想说娘哭得正开心,不好妨碍你老人家,再说你已经连连打嗝了,这颗鱼头还是女儿牺牲点,吃了吧!” 巧儿娘举筷,一夹一挑,鱼头已经安安稳稳的落在自己碗里了,“哼!想抢我的鱼头?还得看老娘的筷子肯不肯哪!” 宁巧儿不以为意,起身斟来两杯桂花酿,“娘,女儿敬你。”秋天的桂花,酿出离别的滋味。 巧儿娘轻嗅,“终于又闻到桂花酿的滋味了。”在女人国里,每个女孩找伴儿前夕都要喝桂花酿哪! “你想找什么样的伴儿?”见女儿蹙起秀眉,巧儿娘哇哇叫着,“不会吧,你还没个底吗?” 宁巧儿耸耸肩,“都好。”她心里向来搁不下跟烹饪无关的事,“到悦来楼再瞧瞧吧!” 巧儿娘摇头,“真是个怪胎!” 宁巧儿没好气的觑她,“娘呀,这怪胎也是你生的!” 巧儿娘啐道:“肯定是像你爹!” “我爹除了善于品尝美食,自己也善厨吗?” 巧儿娘回避她的眼神,“应……应该吧!我哪知?” 宁巧儿没注意到她娘心虚的模样,陷入思绪中。 是怎样的男人精血,让娘孕育出自己的呢? 巧儿娘起身,走到房间里翻翻找找—— 奇怪!当初明明有从那两个男人身上模下东西的呀!伴哪里去了呢? 啊!有了! 她从衣堆里掏出一条明珠缀饰,左看右看—— 糟!这是巧儿她爹的,还是那不会下蛋的家伙的? 避他的!女儿从小到大第一次对她爹有兴趣,随便找个东西交差好了! 巧儿娘从房里走出,“喏,这是你爹当初留下来的纪念品。” 好精致的明珠缀饰!结环里嵌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巧儿爱不释手,“娘,我爹看来非富即贵呢。” “那可不!”巧儿娘翘起鼻尖,“你别以为你娘呆呆的,成天只顾着吃,你娘每次找的伴儿都是一时之选呢!那人品、那样貌,啧啧啧——” 宁巧儿打断她的话,“娘,什么叫做『每次找的伴儿』?”女人国的女人一生只找一次伴儿呀! “嘿嘿,那妳就有所不知了。”巧儿娘把手放在桌上,兴致高昂的话从前了,“话说我及笄那年,也跟我娘,就是你外婆,喝了这盅清郁香醇的桂花酿,第二天到了悦来楼,我左挑右拣、非人间之龙不选,终于!让我瞧见了一个伟岸男子……”吃了好多美食哪! 宁巧儿拍拍沉入回忆的娘,“然后呢?” “然后?”巧儿娘双手一摊,“然后就没啦!” “没啦?”啥意思? “对呀!回到女人国之后给班姑娘——就是现在这个班姑娘的娘一把脉,才发现那男人根本不会下蛋,害我白疼了!” 不会下蛋?是无精吧!她记得袭姊在课堂上说过,有些男人天生不孕。“这种例子很少,居然让你给碰上了。” “那可不!” “后来呢?那我是怎么来的?” “再找一次伴儿啰!”巧儿娘解释,“班姑娘问我想不想生个女儿,我说想,后来就又重新找次伴儿啦!亏得有重新找伴儿,不然现在哪有巧手的女儿煮东西给我吃,你说对不?” 宁巧儿颇受震撼,“娘,你从来没说找过两次伴儿!” 巧儿娘耸肩,“这又不是光彩的事,干嘛没事挂在嘴边说?” 这倒也是。宁巧儿狐疑望着向来迷糊的娘,“那你说喜欢吃菱角的,是我亲爹吗?” 是吗?好象不是。可就是对另一个男人没啥印象,算了! “当、当然是你爹啦!”挺胸迎向女儿不信任的眼神,“怎么?你以为老娘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会忘了?”没想到女儿真的点头,她气极,哇哇嚷着,“那你一身的好厨艺是哪里来的?难道遗传我吗?呿!” 宁巧儿想想也对,“好啦,别气了。多喝杯桂花酿消消火。” “我还要喝茉莉酒!”巧儿娘乘胜追击。巧儿酿的茉莉酒最好喝了!啦啦啦—— 宁巧儿望着心满意足的娘,嘴角掀出微笑。像娘这样过日子多好!只要吃饱喝足,就没有任何烦忧了。 ※※※ “风姨好。” 风寡妇拉着娉婷秀气的宁巧儿,笑弯了眉眼,“咱们女人国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出落得美貌动人哪!” “风姨夸奖了。”宁巧儿环顾悦来楼,“今天没有太多客倌?” 悦来楼座落于长江出海口的扬府,船运便捷,是女人国在中土重要的据点,也是女孩们找伴儿的地方。风寡妇在收到班姑娘传来届龄姑娘的讯息时,便会根据附近州府的节令活动,选出悦来楼客倌最多的时候,通知她们来选伴儿。 “别急,明儿个就是重阳,每年扬府举办的重九糕节总会引来大批的人,无论是地方仕绅,还是朝廷官员,多的是人才让你选择呢!” “那些人都一定会住进悦来楼?”扬府自古便是热闹重城,街头上客栈林立、驿馆处处,达官贵人们怎会净选悦来楼住进呢? “呵呵,这你就不知道了!一来得跟地方关系打得好,二来悦来楼有附近州府最顶级的膳食,最重要的是——”风寡妇勾着宁巧儿,手指着上头那块由当今宰相亲笔题上的“天下第一客栈”匾额,“瞧!连堂堂相国都替悦来楼背书了,那些达官贵人还不争相住进我这悦来楼吗?呵呵呵——” 宁巧儿唇畔漾出微笑,“好久没见到纱凌了。” “如果你没回女人国,总有机会见到那丫头的。” 宁巧儿吃了一惊,“风姨知道我有意不回女人国?”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多啦,你这小丫头有几分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是!”宁巧儿笑道:“风姨,吃得太咸有碍肾子健康唷!” “妳喔!”风寡妇假啐,“去去去,快准备上工啦,等天一晚客人就会陆续上门啦!” “遵命!” ※※※ “王爷,天黑了,要不要回行馆?”骊王府侍卫长李全说。 被唤做王爷的正是骊王爷万俟傲,他巡视属地到附近,听说扬府重九糕节素来有名,遂与随从转往扬府。 万俟傲轻掀眼帘,“甭赶回行馆了。这附近可有象样的客栈?” “属下去探探。”李全问了街上行人,答复说:“禀王爷,听说前面不远有家悦来楼,是扬府最大的客栈,据说还有杜相国亲笔题上的匾额。” 廉正不阿的杜相也会替人题匾?这事倒新鲜。“就到悦来楼歇歇。” ※※※ 小二气喘吁吁的冲下楼,“风姨,糟糕啦!” 风寡妇赏他一记,“我财源广进、贵客临门,有什么好糟糕的?” 小二吃痛,委屈地瘪瘪嘴,“楼上贵字号房里的客倌点了好些名菜——” 风寡妇打断他的话,“那就上呀!悦来楼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可那客倌要的是糕饼,他说扬府的糕饼不过尔尔,要我们送上与众不同的糕饼让他尝尝。” “唔——”风寡妇沉吟,“扬府糕饼节请来的都是天下闻名的糕饼师傅,他居然说不过尔尔?厨房里哪能做得出来更胜于它的糕饼呢?这下子该怎么办?” “风姨,我来。”宁巧儿笑吟吟地说。她在厨房里试吃了些糕饼,发现有些地方还能酌以改善。 “妳?”风寡妇迟疑的望着她,过了会儿,壮士断腕地拍拍她的肩,“就你了。记住,别砸了我天下第一客栈的招牌!” “巧儿知道。” ※※※ 叩叩。 李全轻声说:“王爷,您要的糕饼送来了。” “送进来。” 李全推开门,小二打扮的宁巧儿捧了盘刚做好的糕饼进房,放在桌上。眼睛偷偷瞄向坐在桌前的男子。 顺着镶边黑皮靴往上,是绣银袍褂,好个昂藏男子!她的视线慢慢上移,从他微抿的薄唇往上,看见了尖挺的俊鼻,以及深邃的眼睛。 她从来不曾见过泛着波光似的明眸,这双眼睛生在男人身上真是可惜了!不!宁巧儿立刻推翻自己的想法,他长得好——美!星眸如秋水潋滟,素脸共桃花争辉,脑子里不由得窜出这两句词。 而且深潭似的瞳仁里堆着浓浓的——什么呢?是郁、是狂、还是……傲? 没错,就是傲气!这男人浑身上下净是显贵气息,宁巧儿嗅到危险,直觉就想逃。微微行礼,不着痕迹的往门边退去。 “慢着。”万俟傲懒洋洋的开口。见过太多赞叹他容貌的人,但还是头一遭有人敢大不讳地盯着他不放。这女人,够胆识。 李全挡在门口。 宁巧儿转身,怯怯的压低声音说:“大爷还有吩咐?”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很是好听,只是命令的口吻令人不悦。宁巧儿抑住不满,略略抬头。 “抬高一点。” 宁巧儿垂放在两侧的双手揪着衣襬,缓慢的抬头与他平视。 终于又见到她亮得像小羊的纯黑眸子。万俟傲露出满意的微笑,“这是你做的?”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蜂蜜味道。 “是的。”宁巧儿谨慎的回答。 万俟傲瞥眼恭敬立在门边的她,以两指夹起形如曼陀罗果般、裂成四瓣的糕点,他轻启薄唇,咬了一口,入口即化,只剩玉兰花香萦在喉间。 蜂蜜味道呢?他又尝了另一瓣,带着韧劲的口感,嗯!有蜂蜜的味道! 他又试了另外两瓣,一松一脆,里头则包着梅花及菊花馅。好个伶俐的厨子!竟能蕴藏四种不同口味、口感迥异的糕点于一体! 他望着男装打扮、看来只有十来岁模样的她,懒懒的开口:“你,及笄了吗?” 原来他还是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女儿身!宁巧儿小心翼翼的答;“回大爷的话,刚及笄。” 万俟傲点头,右手轻挥一下。“下去吧!” 李全闻言便让过一旁。 宁巧儿吁了口气,点头行礼之后,便匆匆退下。 万俟傲望着她宛如逃命的背影,轻掀嘴角,露出别有意味的笑。 他其实不喜甜食,点糕饼只是想探探悦来楼是不是真的如外传,堪称天下第一客栈。他瞄了盘子里造型生动的曼陀罗糕——悦来楼不愧是悦来楼! 李全见他若有所思,探问:“王爷?” 罢刚有一瞬间,他以为王爷恼火厨娘不敬的直视,没想到王爷像无事人般地让她离开,即使跟着王爷十几年了,他依然猜不透王爷复杂的心思。 “晚膳就由她来做吧!”万俟傲起身,“我先歇会儿。” “是!”李全心里有了主意——王爷难得对厨子如此满意,不如跟掌柜的商量商量,让那姑娘跟着回王府。 第二章 煨——冷息的灰烬下,隐隐窜出薄火。 万俟傲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半梦半醒之际,万俟傲又回到常作的那个梦里—— “你这该死的祸害、妖孽!”她披散著发,往日的娴淑婉约已不复见,细细描出的眉线因生气而倒竖著,像极了怒眉的罗刹。 被称为妖孽的小男孩站在桌前,看似无畏无惧。他将恐惧藏在心里,只要让她知道他会伯,她会毫不犹豫地重重击向他的恐惧。 她疯了,只有他知道。所有人都被遣出这院落,没有人会相信人前温婉的她,会有这等凶厉样貌。 他冷冷望著她手里拎著的小猫。 “怎么?这畜牲是你养的?” “不是。”他否认,不让她看出他的在乎。 “是吗?我方才明明瞧见你抱著这畜牲在玩儿。”她大笑。 罢出母胎的猫仔不安地蠕动,并发出细微的猫呜声。 “姨娘。”这声呼唤惹来女人凌厉的瞪视,小男孩立刻改口:“夫人。那猫还没吃饱,请放它下来找它母亲,好吗?” 那女人细眉一挑,“你在乎?” “不在乎。”小男孩赶紧说。他知道她会毫不迟疑地毁去所有他在乎的事物。 炳哈哈!女人大笑,右手拎高不安挣扎的猫仔,左手箍住它纤弱的脖子,“不在乎?是吗?” 她的手慢慢加重力道,无法呼吸的猫仔奋力挣扎,发出凄惨的叫声。 “夫人!”小男孩跪下,“请饶过那只小猫。” 女人睨了眼小男孩,冷笑,“你还是在乎这畜牲的,不是吗?” 小男孩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低头谦卑地说:“请夫人放了它。” 炳哈哈!女人又笑了。他眼睁睁地看著她的双手抓住猫头及猫身,用力一扭,小猫发出最后一道哀鸣,软软的跌落在地上。 他咬著唇,无神地望著地上那已然失去生命的小东西。 “畜牲的下场就是这样。i小男孩迎向女人鄙视的眼,她说:“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得死!” “你会有报应的。”忍无可忍地,小男孩出言顶撞。 这句话惹来女人掌掴,他擦去嘴角血渍,不驯地瞪著她,冷冷的说:“你会有报应的。” 女人失去理智,随手抄来桌上的古琴,往男孩的背狠狠打下,琴断,男孩也趴倒在地,他挣扎地爬起,拒绝屈服。 万俟傲睡得极不安稳,他的额际隐隐渗出汗水,梦中的情景像无形的巨掌扼住他的心,不让他醒来。 他永远记得小猫那纯然信任的眼神!是他害死它的! “我会等著看你的报应!你这该死的、低贱的畜牲!”女人凄厉的护骂声伴随小猫无辜的眼神,充斥在梦里—— 啊!万俟傲低呼一声,惊坐而起。 门外护卫的李全冲进来,“王爷!?” 几个吐息之后,万俟傲挥挥手,“没事儿,你退下吧。” “是。”李全见房里没有异状,恭敬的退回门外。 万俟傲甩甩头,起身换去汗湿的衣裳。 蓦地,他想起小厨娘那双无辜却又带著好奇的张望眼眸,像极了那只初生的猫仔。万俟傲薄唇掀出讽笑,太过天真的小动物,下场都不怎么好。 一如往常地,万俟傲将这个缠他已久的怪梦抛到脑后。 堂堂王爷,陷於区区梦境,岂不贻笑大方! 这梦,是他久藏心底的秘密。 *** “巧儿!”风寡妇人还没走近,嗓音已经传入厨房了。 宁巧儿巡了巡灶火,转身迎向风寡妇,“风姨,是贵字号客人在催吗?再等半刻就好了。” “甭管那灶了!”风寡妇把她拉到二芳,“你知道贵字号那位公子是什么来头吗?” “不知道,不过看那样子非富即贵。”宁巧儿漫应道,眼睛瞄著灶火。 “他是骊王爷万俟傲哪!”见宁巧儿不以为意,风寡妇接著说:“刚才那护卫来找我,说骊王爷对你的手艺很是赞赏,要你随他们回王府呢!” “请风姨帮忙婉拒吧!”宁巧儿转身掀盖,拿起汤杓细细搅匀卤汁。 见她像没事人似的,风寡妇抢过她手中的汤杓,重重放下,“巧儿啊!都大祸临头了,你还在担心那锅肉!” 宁巧儿不解的眨眨眼睛,“中原不讲王法的吗?就说不接受王府聘雇不就得了!”肉焖得够烂了,她旋身,从灶上端出肉锅。 风寡妇手擦腰,气呼呼的说:“哎哟!我的姑女乃女乃!你能不能别忙了?专心听我说话成不成?” 宁巧儿放好肉,微笑束手站好,“风姨,我这不是恭恭敬敬的听你说话了吗?” “你这丫头真不知事情轻重!老王爷是开国勋臣,跟皇帝老爷算拜把兄弟,后来皇帝还赐了封邑给他儿子,说起来,万俟那两父子贵不可当,现在万俟傲都开口要人了,我们寻常百姓哪里好推却得了!”风寡妇忧心忡忡的说。 宁巧儿蹙起丽眉,她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复杂。 风寡妇拍掌,“有了!我马上派人到码头看看岛上的船走了没?眼前只能赶紧把你送走了。” “可是我还没找伴儿!”这趟出来,就是想趁这机会绕到商山,学回商芝肉的作法呀! 风寡妇不知道她的心思,说:“这会儿避开要紧,哪里还顾得了找伴儿?放心,等风头过了,你再找伴儿,人家纱凌丫头晚了几年才找伴儿,不也让她蒙到相国夫人来当了吗?” 宁巧儿付思片刻,有了盘算,“风姨,你别急,骊王爷不是后天才会启程?等过了今晚再逃也不迟呀!” 风寡妇想想也对,“好!就依你的意思,我得把这消息捎给班姑娘知道。” “袭姊不在岛上啊!”袭姊已经好一阵子没有消息了。 “我知道。她被绊住了,不过有留下联络方式给我。”风寡妇走到门边忽然又转回头,“等会晚膳我叫小二送上去?” “没关系,我端上去就行了。” 风寡妇点点头,“也好,省得让人怀疑你在避著骊王爷。”说完便定了。 那个男人原来是个王爷!宁巧儿耸耸肩,专心盛著饭菜,不知不觉地,又想起那双透著沉郁的眼眸,如果可以,她真想拂去他瞳眸深处的积郁呢! *** 万俟傲坐在桌前看书,门外传来轻轻的拍门声,伴之而来的是引人口欲的饭菜香味。 “进来。” 宁巧儿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将手中捧著的饭菜一一放在桌上,自始至终,她都回避著那道眼光。 她修正先前所想的,他也许有张比女人还美丽的容貌,但他的狂傲绝对不会让人敢对他有所诋狎。 “添饭。” 嗄?宁巧儿转身看看门外的李全,后者指指她,要她添饭布菜。 饭就搁在他手边,不能自己盛吗?她压下疑问,乖巧的上前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迅速又退到一旁远远站著。 他不动。 宁巧儿从余光瞥见他不动如山,悄悄抬起头,正巧望进他的眼里,又是一阵震撼。 每看他的眸子一回,她就像要傻一回似的,多看几次怕自己姓啥叫啥都给忘啦! 她匆匆回避眼神的模样,让万俟傲微微一笑,如果她先前没有大剌剌的盯著他瞧,还以为她会怕他呢。 “这些饭菜都是你做的?” “是的。” “本王不曾见过青紫色的米饭。” 说到煮菜,宁巧儿兴致就高昂了,“这饭是青精饭。”见他扬眉,接著解释,“是先以南烛叶汁浸泡米粒,再将米粒取出蒸熟而成的。常食青精饭可清身明目、保发色乌黑。” “这么神奇?”万俟傲唤,“李全,记下青精饭的作法,传给我爹,他一定会有兴趣的。” “禀王爷,属下已私下作主延聘巧儿姑娘到府中,等老王爷云游回府,就可以吃到巧儿姑娘巧手做出的青精饭了。” 万俟傲问:“你叫做巧儿?” “是。” “愿意到王府?” 宁巧儿淡淡的说:“这是王爷的吩咐,不是吗?” 炳哈哈!万俟傲仰天大笑,“听来还是心有不甘的。”他深幽黑眸直视著她,“你可以当著本王的面拒绝。” 谁敢啊!宁巧儿抿著嘴不说话。 万俟傲眯起眼,看来她还有几分傲气。他喜欢有骨气的人! “这些是什么菜?一一为本王道来。” 宁巧儿一样一样介绍,他也一口一口轻尝,厨子最希望碰到善於品尝的人,而他,毫无疑问是最厉害的饕客。 他精准的询问令她心服,她练达的厨艺则让他口服,不知不觉中已酒足饭饱。 “自从连厨子随我爹云游四海之后,本王就不曾碰见每种烹调法都擅长的厨子了。回商山之后,你要每天都做不同的菜来让本五尝尝!” 商山!?宁巧儿喜形於色,“骊王府在商山?” “没错。你不知道陇州一带是本王的属地吗?”天下之间居然还有人不知道骊王的属地? 商山哪!宁巧儿急切的问:“王爷可曾听过商芝菜?” “你说的是煨商芝肉的商芝菜?”她连忙点头,万俟傲说,“王府里的王厨子先祖辈曾为商山四皓之厨,他做出的商芝肉有『天下第一』的名号, 到时你可以跟他切磋切磋。” 王厨子!宁巧儿心里有些动摇,理智告诉她得离这王爷远点,但学会商芝肉的作法是她最大的愿望,怎么办呢? *** 风寡妇睨了宁巧儿一眼,“从伺候骊王爷用膳完之后,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啦?” “风姨,假使我不找伴儿,也不回女人国,可以吗?” 弄清楚她是想往南山学商芝菜,风寡妇说:“当然可以呀!班姑娘向来不曾强迫你们非得留在女人国。只不过——你真不想找伴儿?要知道,一般女子只能凭著煤妁之言、父母之命,然后一辈子守著同一个男人到老耶!自由选伴儿可是咱们女人国才有的习俗唷。” “我知道。风姨放心,我只是暂时不找伴儿,等学会商芝肉就回悦来楼。到时如果有中意的人选就找伴儿,如果没有,那我也会心甘情愿的回女人国终老。” “要我看嘛,何需这么麻烦!你乾脆趁到王府学做商芝肉的时候,顺道找伴儿,那就一次解决两件事了。” 想到俊美的骊王爷,宁巧儿跺脚,“风姨!” 风寡妇羞她,“你这丫头,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吗?那骊王相貌俊俏,可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要是我再年轻二十年,一定选他当伴儿!”说笑归说笑,她正色的说:“不过丫头,你可得记著,高官显爵难得专情,当伴儿春宵一度,可以,想要白头到老,那可得仔细斟酌,懂吗?” 风姨说的她都懂,只是,不知怎地,他眼底的深郁总压在她心头。 风寡妇看了低头不语的宁巧儿一眼,单纯无瑕的少女特别容易陷入情网哪!轻轻叹了一声,起身走到药柜前拿出几包药放在桌上。 “巧儿,这是失忆散。你收著。”见她一脸茫然,风寡妇说明,“这失忆散能消除六时辰的记忆,你收著,将来也许会用得著。” 宁巧儿点头,细细贴身收妥,“谢谢风姨。时候不早了,风姨早点休息,我回房去罗。” 风寡妇颔首,目送宁巧儿离去。望著在庭院中犹豫了一下的宁巧儿,她无声地轻叹,情路多舛,丫头,你想清楚了吗? *** 宁巧儿定进庭院里,对要不要进骊王府仍下不定结论——如果不进王府,那怎么学商芝肉?他说王厨子有正统家传渊源哪! 回过神才发现,她站在往贵字号房的通道前,发愣了好一会儿,一定是太希望学到商芝肉的作法才会这样。 转过身要走回自己房里,隐约地,听到几声喘气声,她侧耳倾听,那声音来自贵字号房! 想都没想地,她已经站在他房门前,李全不在,许是睡沉了。门里喘气声虽然轻微,却深深揪紧了她的心! 他——很难受吗? 宁巧儿轻轻推开门走入,就著微弱的月光,瞧见床榻上闭著双眼的他,层心紧蹙,额头上还冒著汗。 作恶梦了?什么样的恶梦会让贵不可当的王爷如此难受?宁巧儿掏出手绢替他拭汗。 又来了!他梦到鲜红的血从她心口喷出,染红了她脚下的花木,也染红了他的眼,空气中弥漫著浓浓的血腥味。 “夫人——”他想靠近,却被她冷冽的恨视定住脚步。 “我会看著,看你这小畜牲有什么好下场!这满院的花草都是我的眼睛,我死了,它们仍然活著好好的,替我等著看你的报应!” 他惊骇地看著她倒下,没了生命的眼仍瞪视著他,不肯闭上。 风吹,满院的竹子争相吱喳,一声声、一句句重复她说过的话。 不!我不是畜牲!小男孩狂叫著。我会活得好好的!我要活得好好的,证明没有你所说的报应!坏人才会有报应,我不是坏人! 梦里小男孩的嘶吼与无助,震慑了万俟傲,他感受到喉间被紧紧扼住、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用力吸气,来自喉间的压力却阻绝了气息进入,梦中的紫夫人已经绝了气息,他呢?他也要死了吗? 不!他不! 宁巧儿拭汗时,突然看见他的手掐在自己喉间,脸色已涨成肝红,她大惊,拉住他的手腕,“醒醒!你醒醒!” 是谁在喊他?他也想醒过来,可是梦魇的力量太大,他醒不过来! “醒醒!你醒醒!”宁巧儿好急好急,盈眶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有人在喊他!万俟傲觉得身体好沉好沉,就在他挣扎地想要月兑离梦境的时候,几滴水珠落在脸上,奇迹地将困在梦魇的他唤醒。 万俟傲睁开眼,映入眼前的是焦急的她。 又是这双眸子!他甩甩头,分不清是小猫还是现实。 “你终於醒了!”宁巧儿松了口气,坐在床沿。 小猫不会说人话。万俟傲一跃而坐,沉声说:“深更半夜,你来我房里有何用意?” 宁巧儿望著眼神迅速转为清澈的他。 这人还真是过河拆桥!她讪讪地说:“我听到房里有声音,才进来看看。” 万俟傲眯眼看著她。 他不说话?呃,那她要说什么?宁巧儿讷讷询问:“你作恶梦了吗?” “本王不作恶梦的。”万俟傲不悦的说。恶梦是报应,而他不会有报应。 死要面子!宁巧儿摆摆手,不甚在意的说:“好!你说了算。” 万俟傲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胸前,咬牙说:“本王从来不作恶梦的!” 跌坐在他胸前的宁巧儿抬头,望著一脸凶恶的他,很是委屈。 “好嘛!你不作恶梦,是我在作梦,成了吧!”她喃喃叨念,“真是招谁惹谁了!作恶梦又不可耻,干嘛不愿意承认呢?” 万俟傲攫起她的下颚,不由分说地吻住她叨念不已的唇瓣。 他、他、他在吻她!袭姊说过“吻”是互有意爱的男女表达感情的方式,他竟然吻了自己! “闭上眼!”万俟傲低声命令。 喔!宁巧儿乖乖听话。眼睛闭上之后,感觉更是敏锐,她感觉到原本霸气的他,温柔地以舌尖撬开她的唇,探入她的口中。 一种酥麻的感觉升起,她不自主地发出一声低哦。 万俟傲放开她的唇,闭著双眼的她综合了纯真与媚态,让他的下月复为之一紧。 他的手迅速拉开她的衣带,他是狂傲的王侯,特别在此刻,他需要一副女体、一副能救赎他远离梦魇的女体! 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她知道自己也在期待。宁巧儿身子一凉,微微地抖了一下。 万俟傲抱著她躺下,拉起锦被,盖著彼此。锦被下,她的身子是如此地细致,他非常满意如丝绸般的触感。他的手缓缓的抚模,惹来她的轻颤。 他好温柔、好温柔的对待她,她相信他是多情的人,因为他望著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的深情,她几乎要化在他萦惑人心的瞳子里了。 在关键的时候,他双臂撑在她的肩旁,就抵著她的中心,蓦然,她又看到他眼里的郁光,宁巧儿伸出光洁的手臂压下他的头颅,献上香吻。 无论他的忧郁来自何处,她都要让他忘了它! 他缓缓进入,将她的痛呼吮入嘴里,仿佛等待了千万年,他终於得到了她的救赎! 他说:“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她,不是那只无辜送命的猫儿。她将他从梦魇里拯救出来。 他的话让宁巧儿一僵。有的是时间?她没有要跟他纠缠呀! “冷吗?”他的大掌在她身上摩搓,低笑,“你有我模过最最滑女敕的肌肤。好好跟著本王,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冷!所有的热情在这句话里彻底浇熄。他不是专情的人,她也不愿意跟人分享。宁巧儿慢慢挣开他的怀抱。 万俟傲在半梦半醒间扬眉。 “我口渴了。”她说。 “顺便帮本王倒杯水来。” 她点头。起身,先用手绢擦拭身上的痕迹再穿好衣服。走到桌前,望了眼疲累的他,唇畔勾起无奈的笑,掏出失忆散倒入杯里搅匀。 不该记住的,就让他忘了吧! “王爷,你的水来了。” 万俟傲翻身,枕在她腿上,让她喂他喝水。经历梦魇及刚刚的欢爱,他累了,累得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好好睡吧!我的王爷。明天醒来,你将忘了我,忘了今晚。” 失忆散有安神作用,他睡得极沉。 不知痴望了他多久,直到脚已坐麻,宁巧儿恋恋不舍地轻抚他的脸。她拉起他宽厚的大手在脸上摩搓著,以后,你在抚模其他女人的时候,可还会记得你说过的话? 心里酸楚楚地,为了毫无理由的妒嫉。 将他的手放回锦被里,宁巧儿走到门边,深深地再望著床上熟睡的人儿一眼,然后,义无反顾的转身走出! 第三章 烙——滚烫的心头,熨出忽隐忽现的迷离记忆。 清晨,日光从窗棂筛入房里的时候,万俟傲便醒了。 他眨眨眼、伸伸腰,许久没睡得这么熟了! 突然,他皱起眉头,甩甩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褪尽衣裳。又甩甩头,脑子里就是寻不著片刻回忆,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连寤寐间作的梦都记得清清楚楚地,可,怎么就是想不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印象中,昨晚似乎又作了恶梦?可是,倘若真作了恶梦,又怎会睡得如此香甜? 将疑虑搁在心底,他起身著衣,瞥见床畔有条手绢,他拎起手绢,上头的淡淡血渍让他又开始怀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您起床了吗?”李全在门外轻问。 “起来了。”万侯傲对进到房里的李全说:“叫掌柜过来。” “是。”李全领命退下。 一见李全来唤,风寡妇心里已然有底,堆著笑定进来,“民妇见过王爷。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昨晚我房里发生什么事?”万俟傲开门见山的问。 “哎哟!这院落只有王爷跟李爷住下,民妇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全忙问:“王爷!昨晚有宵小入侵吗?属下该死!竟一无所悉!” 风寡妇顺理成章的岔入这话题,夸张的挥手,“哎哟——我们悦来楼不曾发生过宵小侵入的事情!王爷可曾受了侵扰?民妇立刻报官来查!”算准了他必定不会惊扰地方宫府,她故意这么说。 万俟傲敛起眼眸。这掌柜不简单!他若无其事地说:“本王只是随意问问。” 风寡妇说:“对嘛!我就说谁敢在当今相国背书的悦来楼闹事?简直是不要命了!” 李全喝道:“休得在王爷面前无礼!” “是!”风寡妇恭敬的行礼,“民妇粗野,还请王爷见谅。” 万侯傲挥挥手,李全立刻说:“没事,你可以退下了。” 风寡妇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著痕迹,“那请王爷休息,民妇退下。” 才走到门口,竟听到李全说:“对了,宁姑娘准备好了吗?” 见万侯傲疑惑挑眉,李全赶紧解释,“王爷忘了?悦来楼有位厨娘煮的菜合您的口味,属下想延揽入府为您烧膳。” 呵呵呵,风寡妇心虚地先笑再说:“真对不住!宁姑娘昨儿半夜接到家里通知,说她父亲病重,今儿一早已经回家乡探视了。” 李全喝叱:“大胆!应允了王府的差事,竟敢说走就走!” 风寡妇委屈地解释,“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病不痛?再说人家的爹都病得快死了,难道能不让她回家照料爹爹吗?”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李全转身询问:“王爷,需要属下追回宁姑娘吗?” 服了失忆散的万俟傲对宁巧儿没有印象,随意挥手,“区区一名厨娘,不要为难人家了。” “是。” 风寡妇赶紧谢恩,“谢谢王爷!” 走出房门,风寡妇才吁了口气。 巧儿啊!你这趟去商山可别自投罗网喔,风姨可只能帮到这里啦! *** 宁巧儿带著风寡妇给的盘缠,兼程来到商山,幸亏那夜他没释出精血,才让她不必担心有怀孕之虞。她跟风姨说好了,只要等学到商芝肉的作法,就心甘情愿地回女人国。 来到商山,确实到处都是唤做商山芝的这种野蕨,可她试了又试,还是捉模不出商芝肉的作法。 “婆婆,难道你们在地人都做不出商芝肉吗?”宁巧儿问让她借住的老婆婆。 老婆婆呵呵笑说:“这里到处都是商山芝,拿它来清炒煮汤都可以,就是煮肉得有些独门配方,一般人还真煮不出好吃的商芝肉哪!” 宁巧儿有些泄气,“真的没有人会煮道地的商芝肉了吗?”她远道而来,就是想学商芝肉哪! “有倒是有。” 宁巧儿欣喜地拉著老婆婆的手,“婆婆,有谁会煮?我去跟他学!” “普天之下,大概只有骊王府里的王厨子会煮了,听说商芝肉是他家祖先研究出来的,这么多代以来一直是不传之秘呢!” “王厨子。”宁巧儿丧气的说:“骊王府哪里是想进去就进得去的呢?” 老婆婆不忍心见她垂头丧气,“我认识王厨子他娘,这么著吧!我帮你问问看王府里的厨房还缺不缺人手。” “谢谢婆婆!” “哎!别这么说!这段时间来,你天天煮好吃的东西给我这老婆子吃,老婆子感激在心里哪!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还不知道有没有缺呢!” “嗯!无论有没有缺,巧儿都感谢婆婆的帮忙!” “呵呵呵!你这孩子就是这么贴心。” *** 在老婆婆的帮忙下,宁巧儿果然如愿进入王府工作,她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担心不巧撞见了他,可怎么得了! 这些日子来他的影像常常浮现在心头,即使不愿意,也必须承认,一直在商山盘桓不去,或许有部分是因为这是他的属地吧! 还记得第二天一早向风姨辞别时,风姨看了看她眼底的泪珠,只淡淡的说,你陷进去了。 她当时不愿承认,推说离情依依、前途茫茫,其实,依依的是初动情怀,茫茫的是难舍难离啊! “宁巧儿!宁巧儿!”王厨于几声呼唤。 嗄?宁巧儿回过神来,赶紧对满脸须髯的胖厨子道歉,“师傅!对不起,我出神了。” “你呀!”王厨子摇头,“把这些荸荠去去皮、再浸冷水,午膳要用的。” “是!”宁巧儿捧著一篓荸荠走到厨房角落。 王府的厨房恁大!扁是大厨子就有好几位,各司其职,有的专擅汤水,有的负责鱼肉,像王厨子就只负责肉类烹调。厨房里的各式炊具更让宁巧儿看得是眼花撩乱。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神仙之地啊! 她一边流利的削著荸荠,一边张望众人井然有序的工作著。 “何大婶,今儿个加菜吗?”又是燔鱼又是无羹的,纵是御膳也不过如此吧! 坐在她身边的何大婶一边洗菜,一边回答:“王爷要回来了呀!你新来的不知道,王爷那嘴可厉害了,咱们端出十道八道,他还不见得咽得下肚,难为了大师傅们,得挖空心思做出合他口味的膳食呢!” 他要回来了呀! 何大婶瞄眼发愣的宁巧儿,“你得赶快!王府厨房里薪饷高归高,要注意的事情可也不少!卫生乾净是必须的,还得赶得及王爷随时传膳,你再摩摩蹭蹭,”她比了比王厨子,附耳悄悄说:“当心那大嗓门的开骂!” 才正说著,那厢王厨子一手执杓,一手擦著腰、岔开腿,声若宏钟的吼著,“薇菜洗好了没?我锅里的羊肉都快熟透啦!” “就来啦、就来啦!”何大婶吐吐舌,“你手脚也得快点!王厨子炒起菜来劈里啪啦,一下子就一道菜了!” 宁巧儿微笑,“我知道,谢谢大婶。”他,真的回来了。 她三两下削好皮,将荸荠浸入冰水里,冰水沁进手里,沁出冰红,她不介意,喜孜孜的洗著菜——他要吃的菜。 *** “王爷。”王府卢总管候在大门迎接。 “嗯。”万俟傲走进大厅,长袍一甩坐下,“府里可有大事?” “老王爷从岭南捎来信息,算算行程,会在两个月后回府。” “届时准备船宴接风。”爹肯定是嘴馋,想吃吃家乡菜才甘愿回府的。 “是。”卢总管继续说:“还有香香公主预计两日内抵达府中——” 还没说完的话,结束在万俟傲转冷的眸里,“谁请她来的?” “王爷离府的第二天,香香公主就派人前来探询,得知王爷不在府中,便留下话,说等您一回府,她会立刻快马出宫,”王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卢总管吞吞唾沫,“应该明晚就会到达王府了。” 万俟傲轻哼一声,“派人叫她不必来了。” 卢总管硬著头皮说:“王爷,香香公主乃是圣上最疼宠的长公主,老奴以为,还是应付一下较好。” 万俟傲掀起嘴角,笑得极冷极轻,“你以为我会在乎得罪她?” 卢总管赶忙一揖,“老奴认为王爷不在乎得罪皇室,但老王爷与圣上有金兰之情,对香香公主也疼爱有加,老奴以为,王爷会看在老王爷的面子上,虚应一番。” 哼!万俟傲轻哼站起,往内室走去。 “王爷!”他停下脚步,卢总管追上前问,“设曲江宴来迎接香香公主,王爷以为然否?” 万俟傲大袖一挥,“随便。”他对那骄纵的女人毫无兴趣。 “王爷要传膳了吗?”卢总管又问。 “本王还不饿,晚点再传。”万俟傲往里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有糕点吗?本王想先用点心。扬府的糕饼节也不过尔尔。”他嘟囔著。脑子里一闪而过糕饼的味道,大概扬府的糕饼让他失望,才会有此念头吧! 苞在身后的李全讶异地望著他,王爷怎么没提起之后在悦来楼吃到的曼陀罗饼呢?主子既然没提起,他做人下属的也只好将疑问搁在心底了。 卢总管听了很是伤脑筋,原本厨房里是有个专烘糕饼的许厨子没错,但前几天就因家里有事请假出府了,他没想到王爷会这么快回府,也没想到不喜甜食的王爷在回府之后,第一个点的就是糕饼,怎么办呢? *** 听完卢总管的话,众厨子面面相觎,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就是这样了。”卢总管下了决定,“总之,王爷要吃糕点,不管你们会不会做,赶紧做出来交差吧!” “总管!我们几个哪有人会做糕饼哪!”王厨子先喊出来。 “是啊,临时教我们想破头也捉不到诀窍呀!”负责蔬馊的崔厨子也哇啦叫著。 “不管了!你们不都是名厨吗?总会想出办法的。煮菜嘛,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卢总管摆摆手走出去,“快点!王爷等著呢!” 卢总管走后,众厨子一片唉声叹气,站在旁边的宁巧儿想过要出手帮忙,又怕强出头会暴露了身分,便踱回角落拣菜。 丙不其然,厨子们七拼八凑的糕点,在万俟傲轻尝一口之后被退回,就连午膳他也不传了。听上菜的婢女形容起王爷的震怒,厨房里又是一片唉声叹气。 他总是这么任性吗? 将完好的菜倒入馊桶时,宁巧儿也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些食材、还有厨房众人几个时辰的辛劳,就这么沦为猪食,真是暴殄天物哪! 接著,厨房里又重新起锅开灶,为王爷的晚膳准备。 *** 万俟傲瞥了眼晚膳后便说:“撤下去!”他没来由地生气。明明不好甜食,可怎么就是想尝尝糕点?像是有段记忆凭空消失了一般,仿佛只要尝到糕点,就能唤起那段记忆。 他恼,却厘不清自己为何而恼。虽然挑嘴成性,却不曾如此难缠。心里就是闷著,饿著的肚月复也不肯将就。怪! 卢总管挥手,示意婢女撤下菜肴。“王爷,老奴已经派人快马叫回许厨子了,您别饿著,先垫点东西可好?瞧这羊脍可是王厨子精心料理——” 万俟傲只淡淡一瞥,卢总管便停住嘴,示意丫鬟撤下晚膳。 房里的空气冷凝,随著万俟傲持续一言不发,卢总管也难安的候在一旁。开朗的王爷怎么会生出心思难测的王爷呢?他第无数次有这疑问。 也难怪卢总管会这么想,因为老王爷虽然拥有几名侍妾,却始终没有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后来老王爷出府一趟之后,抱回仍在襁褓中的小王爷,小王爷不是老王爷亲生子的传闻,便传嚣在仆人之间,随著小王爷日渐长大,他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加上老王爷对他的爱护,才让众人相信他们是父子。 说真格的,现在的王爷矜贵高傲,也没人敢质疑他的身分。 时间片片刻刻地过去,卢总管走也不是,不走更难受,终於,万俟傲轻掀薄唇,说:“上卤肉吧!” 这几个字宛如天籁!卢总管几乎要为主子终於肯吃东西而叩谢鸿恩!“要商芝肉吗?我让王厨子马上做!” “就卤肉。”恍惚间,他又想起了一道似乎吃过的菜,万俟傲眉头微皱,回想著,“不炸不蒸,不是商芝肉,入口即化。”想不起来了。“叫他们做吧!” “是!”卢总管说,“属下马上要厨房做出来!” 听完卢总管传达的话,王厨子一双浓眉绞成麻花,“不炸不蒸,入口即化?唔,好吧!” 看著他转身挑肉,卢总管忧心的问:“老王,你行吧!” 王厨子瞪他一眼,“不然你来做!” “好吧!别再让王爷饿肚子了。”卢总管交代后,便定出厨房。 “巧儿!洗些老姜蒜头过来!”王厨子吆喝著。 “喔。”宁巧儿乖顺地挑姜蒜。身为王爷就骄贵到这种程度吗?整个厨房为了他一个人而忙著。不想多管事的,但手却自动拣出青绿蒜苗洗净。 “巧儿!快点,我要爆香啦!”看到她拿来涤篮里的蒜苗,王厨子吼著,“我要的是蒜头跟老姜!你洗这没用的蒜苗做啥?何大婶,你去洗!” 再一次忍不住地,宁巧儿说:“师傅,以蒜苗卤肉更具清香,您不妨试试。”她记得在悦来楼时,他吃了很多卤蒜苗。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这对大厨来说,是最不敬的举动呀! 王厨子怒目瞪她,由鼻孔里喷出的气息都喷飞了胡子。 宁巧儿坦然无惧的望著王厨子,微笑说:“王爷空月复,一下子给了太浓郁的香辛料,恐怕适得其反,巧儿认为换换不一样的口味也无妨,您觉得呢?” 奇迹地,王厨子居然没有驳斥,见他转身站回灶前,宁巧儿微微一笑,俐落地先切下蒜白让他爆香,接著将长长青蒜绑出几结,在王厨子倒下的卤汁滚后一起放入。 王厨子扭头本欲开骂她的自作主张,结果“噫”一声转头嗅著,“好香!” 宁巧儿还是从容的微笑。“师傅英明,知道卤汁滚了才能带出青蒜的香味。” “真的好香喔!”有人附应了。 哼。王厨子意思意思地轻哼一声。拿起切好的肉块,犹豫著要直接下锅,还是像从前一样先过油炸? “王爷说不炸不蒸,师傅是想直接放进锅里吧!”宁巧儿轻轻的提醒。 “还要你说!我当然就是这个意思!” “师傅睿智。”宁巧儿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说,心里却微微有著隐忧。 她会不会管得太多了? 旋即,她抛开这个念头。万俟傲服下了失忆散,不会记得她在悦来楼也是这么煮的。 *** 就是这个味道!王厨子居然能完整无遗地卤出他形容不出的这种滋味! 万俟傲虽未开口,但脸上细微的表情,已经让卢总管看出他的满意,提了一天的心总算松下了。 丫鬟传回来的消息,让厨房里的人都开心地笑了出来。 “熄火、洗灶!”王厨子一声令下,忙了一天的大夥儿终於可以歇息了! 宁巧儿也放心下来,提著炉具往外走。 “咦?你在做什么?”王厨子问。 宁巧儿不解地眨眨眼,“到外头水井洗锅子呀。”不是收工了吗? 王厨子拿下她手中的炉具,“以后你别做这些粗重的活儿了,做我的助手就得了。” 宁巧儿还愣著,何大婶赶紧拉著她说:“还不赶快跟王厨子道谢!” 天气好些还无所谓,天冷时洗菜洗锅可会冻伤手的!巧儿乖巧,始终静静做这些粗重的活儿,也不喊苦,她看了都心疼呢!难得有这天大的机会,以后巧儿就可以轻松多了。 “谢谢师傅!”宁巧儿开心地谢著。能跟在王厨子身边当助手,就更有机会习得商芝肉的作法了! 她才想著,王厨子就说:“除了煮商芝肉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回避之外,其他时候你就跟著我。” 嗄?宁巧儿有些失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大婶以为她听不懂,帮忙解释著,“商芝肉是王厨于不传之秘,每回他煮这道菜的时候,身旁都不准有人的。” “喔!”宁巧儿只能这么说。 *** 睡不著呢! 宁巧儿翻来覆去,幸亏同张大床上的何大婶累瘫了,没教她给吵醒。宁巧儿蹑手蹑脚地起身,披上斗蓬定到屋外。 月牙儿弯弯,没有太多的月光可以洒下。朦胧地,像她心头暧昧的思绪。 宁巧儿坐在亭子里,想分析对他的感觉——她再也无法欺瞒自己对他没有丁点感觉——一直以来,她心里只装得下关於炊膳的事情,没想到一出女儿国,就碰著心思复杂的他。 你骗人!心里有道声音戳破。 唉!即使铁了嘴说来骊王府单纯只为了学做商芝肉,她还是无法对那一夜自圆其说。 好复杂哪,这一团纠纠葛葛!宁巧儿决定搁下所有想不透的心思,过一天算一天吧!如果没机会学成商芝肉,她就乖乖回女人国。 宁巧儿起身,要回房里睡。经过厨房时,看见丫鬟水秀探头探脑的,不知在张望什么? 水秀见到她,松了口气说:“王爷又饿了,你想想办法吧!” “我?” “当然是你!你不是厨房里的人吗?”饿著的王爷难伺候、被吵醒的厨子大爷同样面貌狰狞,她才犹豫著不敢喊人,幸好这会儿逮到人当盾牌了!“随便你要喊醒谁,总之快点煮个热食给王爷吧!” “喔!”宁巧儿无声叹气,他怎么尽苞厨房过不去?她认命地走入厨房。 水秀见她蹲下开始生炭,讶异问道:“你不喊王厨子他们?” “大夥都累了一天了,别吵他们吧!” “你会煮?”水秀相当怀疑。可她俐落的身手又让人不得不相信。 宁巧儿一手拿著小兵,笑著说:“不然你来?” “甭甭甭!我不会煮菜!”水秀连连摆手,“还是你来吧!” 宁巧儿三两下便煮好了一碗馎馎疙瘩。 “这什么?”味道很香,看起来却怪怪的。馎馎可以煮出这么怪异的东西?她还第一次看到。 “馎馎疙瘩。”宁巧儿将那碗馎馎疙瘩放在托盘上,“你趁热送给王爷吃吧!” “呃?”水秀有些不安,她伺候王爷那么久了,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还真是没看过这种奇怪的面食!“你帮我送去好吗?”她央求著。 “我?”宁巧儿有些愕然。 “拜托啦!”水秀不待她拒绝,便赶紧溜之夭夭。王爷今晚火气不小,还是别在这当口触他火头吧! “暧!你别走呀!”宁巧儿唤不回她,望著桌上冒著热气的馎馎疙瘩,认命地端起托盘。 *** “王爷,您的点心送来了。” “进来。”万俟傲望著眼生的她,“我没见过你。” “我是厨房里的丫鬟,水秀人不舒服,让我替她端来。”宁巧儿低著头说。 印象中,依稀有过同样的场景,万俟傲蹙起浓眉,“抬起头来。” 宁巧儿硬著头皮抬头,四目对望,他仍是一派倨傲不逊的模样。 好熟悉的一双眸子!见过她吗?万俟傲甩甩头,找不出一丝记忆。 宁巧儿以为他难看的脸色是因为饿了,赶紧端了放在床旁花几,“王爷请用。” 万俟傲瞥了眼后,问她:“这是什么?” “馎馎疙瘩。”宁巧儿见他眉峰微拢,赶忙解释,“厨房里都熄火了,又怕王爷饿著,我用馎馎掐出的疙瘩下了碗面,王爷请尝尝。” 万俟傲没有纠正她口口声声“我”的自称,奇异地,他并不希望她跟其他丫鬟一样自称奴婢。甩开奇怪的心思,他沉声说:“喂我。” 嗄?宁巧儿半张著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矬矬的样子颇是有趣!依稀也曾经这般逗弄过她。万俟傲唇畔勾出不怀好意的笑,“你不敢?” 宁巧儿嘟著嘴,端起面站在他跟前,小心地吹凉馎馎疙瘩,再送入他的嘴里。这人都让丫鬟这么喂的吗?心里有些不舒坦,喜欢上这种花心的男人真没用! 喜欢?她喜欢他!?宁巧儿愕然抬眼,恰恰望入他的瞳眸,他幽深的瞳仁里带著些许兴味,她狼狈地低头。 怎么会喜欢上这么复杂的人呢?宁巧儿停下动作,咬著下唇陷入沉思。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他微笑看著她时而咬唇,时而蹙眉的可爱模样,她站在他的双腿之间,极近的距离里,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幽香,万俟傲一只手包覆著她的手帮忙拿著面碗,另一只手掌则抓起她拿筷子的手,吃起好吃的馎馎疙瘩。 他没见过这么会发呆的丫鬟,当然,也没跟丫鬟这么亲近过。但她是特别的,仿佛他原就该如此逗弄著她。 直到吮完最后一滴汤汁,满意地舌忝舌忝嘴唇,他将面碗搁到一旁,一双大掌环著她的腰际,她仍视若无睹地皱著眉,还呆著呢! 她这样子好可爱!万俟傲俯身用额头抵著她的。 还没从为什么会喜欢他的迷思中找到答案,赫然一张放大的脸就出现在眼前,惊醒了宁巧儿。 吓!她直觉想往后靠,这才发现自己陷在他的怀抱里,宁巧儿双手抵在他胸前,“王爷!?” “神游太虚回来了吗?”他欺身向前,抵著她的唇说。 不待她回答,就吻住她红女敕的唇瓣。 丙然如记忆中的甜美!不管“记忆中”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万俟傲顺著心里的想望更加深了这个吻。 彷佛等待了千年,他狂野地吻著,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朦朦胧胧地,有一段记忆似乎即将冲破莫名的封印—— 她的味道是如此熟悉,她的回应是如此自然,她是谁?他会想起来的! 他的吻带来酥麻的感受,宁巧儿原想抗拒的,继之一想,反正还有失忆散,就再沉沦一次吧! 心念既已决定,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来到他的颈后,压下他的头颅,献上诚然的心服。 她的热情点爆他的,万俟傲往后一躺,双双跌入床上,他的狂野、她的奉献,激荡出无限旖旎的春色。 他想起来了! 那天,就在悦来楼。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奔腾而来,他想起了她亲手做出的曼陀罗饼,想起她澄澈如子夜的眸子,也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想不通的是自己怎么会忘了她?而她又是怎么进入王府的? “嗯?”宁巧儿疑望著停顿下来的他。这次不会像上回那么疼了,她以为他是因为这样才停下来的,却娇羞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厘清疑虑。她的秀发铺散在枕上,无瑕的脸上满是娇媚,温热的甬道紧紧包覆著他,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在这个时候找到答案!万俟傲抛下所有问题,专心地让彼此到达的顶峰。 “啊!”在无法承受更多的时候,宁巧儿紧紧抓著他刚健的手臂,喊出声来。 他也释放出了。疲累的万俟傲躺在床上,将她揽到胸前,手则恋恋不舍地抚模著她滑细的背部肌肤。 “睡吧!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她也累坏了,这个迷人的小东西! 他的话让她身子一僵。明天?他们没有明天! 万俟傲没有忽略她细微的动作。 宁巧儿支起上身,望著闭眼休息的他说:“你会不会口渴?要不要喝水?” 万俟傲隐隐察觉出不对,却故意顺著她的意思,“好。”他倒要瞧瞧她是如何让他失去记忆的。 宁巧儿起身,捡起散落一床的衣物,模模暗袋。 还好,失忆散还在!她没瞧见身后的他,始终半眯著眼,从绵密的睫毛里盯觑她的一举一动。 她蹒跚地走到桌上倒了杯水,在她转身时,他及时闭上眼睛,见他仍在闭目休息,宁巧儿拿出失忆散倒入杯里搅匀。 端著杯子走回床头,“王爷,水来了。” “嗯。”万俟傲让她喂入那杯有问题的水,含在嘴里,趁著躺回床上时悄悄往墙角吐掉。他在赌,赌她有没有恶意,倘若她真想害他,他会要她生不如死! 宁巧儿将空杯放在床头,望著背对她睡著的万俟傲,轻轻的说:“你知道吗?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她的手爱怜地抚上他俊朗的侧面,“你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笑我不自量力吧!” 对女人国的女孩们来说,发生关系比发生感情来得容易,她还不打算付出心意,将自己锁入毫无把握的情感中。 但“心”不是想拴就拴得住的。因此,她得逃得远远的,离他越远才越能管得住心。 望著熟睡的他,宁巧儿忍不住躺在他身旁,从他身后抱著他,“可是,我是不能喜欢你的,那会让我走不开。” 走?她要走到哪里?万俟傲心里竟被无法言喻的情绪揪著,屏息等著她继续往下说。这种吊揣的心情就跟紫夫人拎著那猫时的忐忑相等。他没空搭理自己莫名其妙的在乎,注意凝听她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们男人呀,自诩风流,却没想到女人家的感受。”宁巧儿对著他的背轻启红唇,“幸好我本来就不打算留下。”用力嗅著他身上的味道,“谢谢你让我拥有这段美丽的回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背后湿湿的,是她在哭吗?万俟傲的心挨了闷棍,疑问像一大堆泡泡涌出——她从何而来?因何而来?要走去哪里?但他忍著,不打草惊蛇。 万俟傲可以感觉得到她温润小手,恋恋地抚上他闭著的眼窝,她叹息,无声,气息却夹著浓浓的惆怅袭向他。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拭去你眼底的沉郁。”她笑了,笑得好凉薄。“真不自量力呵!”她柔软的唇吻上他的,“如果能够,所有过往的、未来的不愉快都由我受,只希望还你欢乐无忧。” 为什么会这么说?她不明白,隐隐地就是心疼他。 下定决心地,宁巧儿起身,“你放心,失忆散只会让你失去一段记忆,对身体没有影响的。” 他感觉得到她痴恋不舍的目光,心里仍在为她的话冲击不已。 只见过几次面的她,竟能看出他“眼底的沉郁”并“都由我受”!?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她们爱他、怕他、巴结他,却没有人会全心全意地想担下他的愁苦! 这女人!万俟傲想笑她傻,却不得不承认,这份痴傻已经傻入他的心里了。封闭许久的心不意问被傻气的她撞开,再也维持不了冷峻。 良久,她悠悠叹息,“我该回房了。”冲动地,她弯身又在他颊上印下一吻,“好好睡吧,我的王爷。明天,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今夜之於你,不过是春梦一场。”她自言自语著,“我会把它永远放在心里,永远。” 直到传来关门的声音,万俟傲蓦然睁开晶亮的眼眸,不管她为什么要走,她,走不了了! “来人!”他昂声一吼。 “王爷。”院外侍卫立刻应声。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离开王府。” “是。属下立刻传令下去。” 只是喜欢?万俟傲嘴角露出极浅的笑,本王要你爱本王、同样在乎本王! 第四章 灼——你眸里炽烈的情火,熏烧出暧昧混沌的氛围。 宁巧儿一早便收拾好包袱想走。既然学不到商芝肉,还是回女人国吧!迟了只怕连心都给丢了。 谁知一到门口就被侍卫拦下,卢总管又说,公主今天就会抵达王府,厨房里正缺人手。她心想,既然走不了,也没办法,却不愿意承认——其实有几分舍不得离开他。 “嗳!你这丫头怎么说走就走呢?”王厨子哇哇叫著。 宁巧儿不好意思地低著头。 何大婶帮她缓颊,说:“哎哟,我说您就别嚷嚷了,人留下来就好。” “今晚的曲江宴得准备百来道菜,快点来帮忙吧!”王厨子一吼,整个厨房又火起来了。 *** 夜里,骊王府中间的紫雩楼人声鼎沸,婉蜒的人造流盃渠旁已经布置好座位,盏盏的灯火亮在渠边渠里,妆点出璀璨的光辉。 香香公主见了很是高兴,她对斜坐首位的万俟傲说:“看这样子你为了本宫到来,还费了一番工夫呢!” 万俟傲睨了她一眼,“是卢总管全权负责,与本王无关。” 香香公主咬著牙说:“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死样子!” 万侯傲不痛不痒的回道:“几年不见,公主还是一样刁蛮。” “你!” “上菜!”眼看情况又要月兑序,一旁的卢总管赶紧指示上菜。“公主,今晚有您喜欢吃的驼峰炙、素麟脍,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哼!”香香公主努努鼻子,示意身旁的贴身侍卫,“我要吃驼峰炙!”因老王爷善品美食,骊王府里厨子做的驼峰炙,比宫里御厨做的还好吃呢! 万侯傲瞄了瞄专心为公主切出肉丝的侍卫,俯身从渠里木盘上拿起酒杯,有意无意地说:“这么多年了,徐离兄还没被公主刁钻的性子吓跑,真是可喜可贺!” 徐离化没有吭声,倒是香香公主心慌的望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应,才转头瞪著万俟傲,“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万俟傲不以为忤,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推渠里流下的木盘,“这是府里珍藏的佳酿,请公主尝尝。” 香香公主伸手想从水渠里拿起杯子,可木盘经过她座前时,却突然加速流走—— 电光石火问,徐离化一臂挽住重心不稳、险险落入渠里的公主,一手俐落地捞起酒杯,递到公主手中。 惊魂甫定的香香公主,气急败坏的说:“万俟傲,你用内力使诈!” 万俟傲举起杯子,潇洒一笑,“公主别太高兴。” 顺著他意有所指的视线,徐离化迅速放开香香公主,低喃:“属下冒犯了。” 香香公主若有所失的模样,落入万俟傲眼里,他邪邪地笑了。 *** 宁巧儿站在远处角落,偷偷往紫雩楼方向张望著。 “很豪华吧!”何大婶笑嘻嘻的说。 “嗯。” “曲江宴是皇家宴席,一般都是皇帝赐宴进士用的,骊王爷深得圣上宠信,所以王府里也凿了流杯渠。”何大婶仔细的解释,“你瞧,菜由入口上,顺渠而流,让坐在渠旁的人循序取用,兜了一圈之后,流往出口由丫鬟收回。这水流快慢、渠径大小都是学问哪!” “嗯。”宁巧儿漫应著。她眼里只有明艳照人的香香公主,“公主好美呀!” “那可不!香香公主可是圣上最疼宠的长公主,香香是公主的名,封号是建国公主。” “公主常来府里?” “不常来,前阵子听说圣上有意将香香公主赐婚给杜相爷,谁知这婚事不了了之,杜相爷也成亲了,现在大家都猜测应该会赐给咱们王爷。” “王爷跟公主郎才女貌,真是天赐良缘。”不想这么说的!嘴里却违背心意地说出矫揉的话,心里好涩哪! 没看出她脸上异样,何大婶说:“对呀!咱们王爷一表人才,配国色天香的公主再好不过了!咦?好像要收拾了,咱们过去帮忙吧!” 宁巧儿默默跟在何大婶身后来到紫雩楼,王爷跟公主都已经不在了,她闷著心收拾杯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沉重。 “巧儿,你跟我来。”水秀拉起她,“王爷交代要你到香云榭伺候。” “我?”宁巧儿很惊讶。 “嗯!”水秀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往房里走,“要伺候王爷、公主,可得先打扮打扮才成!” *** 香云榭里炉香袅袅,香香公主望了望案头的古筝,对闲坐在对面的万俟傲说:“好久没听到你弹古筝了,为本宫弹奏一曲吧!”小时候她最喜欢缠著他弹琴了,俊美的他弹起琴来,风韵更甚女子。 谁知后来他变得阴阳怪气,听紫夫人说,他不知怎地还砸了父皇赐的那把上古名琴,多亏父皇不予降罪。从那之后,他便不再轻易弹琴了! 万侯傲斜睨著她,似笑非笑的说:“想听琴?” “嗯!”香香公主忙不迭地点头。 “自己弹。” 香香公主鼓著脸颊,“本宫如果自己会弹琴,还需要求你?”一双眼娇羞地瞄向身后的徐离化。死万俟傲,故意让她在他面前丢脸! 徐离化面无表情。公主跟骊王爷之间果然情谊深重。 万俟傲倾身向前,奸邪一笑,“本王多年前便立下心愿,今后只为心仪女子弹琴,公主,还要听吗?” 苞著水秀走入花榭里的宁巧儿,恰好听到这段话,脚下一顿,咬了咬下唇,低著头跟著走到他身后。 “王爷,巧儿来伺候您了。” “嗯。”万侯傲连正眼都没瞧她们一下,只点头挥手。 “机灵点!”水秀低声叮咛宁巧儿之后,就行礼退下。 丙然是粉雕玉琢的美人儿!近距离见到公主,宁巧儿心里酸酸楚楚地,抓著手站立在王爷身后。 香香公主让他方才的话给吓呆了好一会儿,呵呵傻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专情了?” 人人都知道万俟王爷看似多情,其实最无情,多年以来,始终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抓住他的心。只弹琴给心仪的女人听?要她呀!想到这里,她的心也就定下来了。 万俟傲还是那抹邪笑。 他脸上的笑容碍眼极了!臭万俟,一定故意唬弄她的!香香公主故作羞怯的说:“王爷既然愿意弹奏,本宫自然洗耳恭听。” 万俟傲挑眉,旋即坐正,修长的手指宛如抚模爱人般地拂过黑檀木做的古筝,低沉的嗓音满是魅惑,“琴啊琴,今朝有幸奏给本王的心上人聆听,你可得好生努力。”话声一落,只见他手指轻捻慢挑,悠扬的乐音立刻回荡在整个香云榭里。 宁巧儿痴看他的指尖在弦上熟练地轻挑慢捻。俊美无俦的他跟悦耳轻柔的琴声,交织出好美好美的一幅画面。 她好羡慕香香公主!倘若他也能如此深情地为她弹奏,她甚至可以为他生、为他死! 女人哪,求的就是一份深刻的感情。 香香公主可不这样想,她虽然不懂音律,可在宫里总也听过嫔妃们弹琴,不至於听不出他的琴声里没有太多的感情。 突然,琴声一转,缓缓加快的节奏,隐隐透露出他不欲示人的内心世界。 想起了盘旋不去的梦魇,想起了无能救下的那只小猫,悲愤的情绪从他的指尖化为音乐,详实地传达出来。 好无奈的乐音哪!无形的乐音伴著有形的炉烟,缥缥缈缈、虚虚无无间充斥著沉重氛围,宁巧儿不自觉地揪著衣襟,巨大的痛苦让她喘不过气来,发出压抑的喘息声。 轻微的喘气声传入他耳中,悲昂的琴声戛然而止。 啪啪啪!香香公主鼓掌,“王爷好琴艺!连你的随侍婢女都感动得流泪了呢!” 她哭了?万俟傲强抑转身的冲动。 他自己仍然深陷在巨大的震撼中,对於自己居然掩藏不了梦魇的震撼。如果她没有出声中断了他的弹奏,那他或许会走火入魔! 万俟傲毕竟是万俟傲,很快地就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说:“本王的琴艺进步到可以感动人心的程度了?” 宁巧儿羞得无地自容。事实上,她也不愿意继续看著他们谈情说爱,顾不得礼仪,匆匆敛礼,“王爷、公主,请容奴婢告退。” 她声音里浓浓的鼻音令人不舍,万俟傲望著小跑步离开的她,心里泛出一阵怜惜。 香香公主像抓到把柄似地,“啊炳!耙情你的琴是弹给她听的?”臭万俟,害她提心吊胆了一下! 万俟傲冷冷瞟她,“公主还是管好自己的终生大事要紧吧!” 说不出心里的怜惜从何而来,昨晚,他以为自己留下她,是因为恋著她迷人的身子,或者,想要征服她的倔强,但,这些都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愿意弹琴,从紫夫人嫁祸他打断御赐名琴之后,他已经许久不曾碰古筝了。 被踩到痛脚,香香公主不服气地说:“你管我!小心我请父皇赐婚!”吓死你! 万俟傲不以为意地举杯一饮而尽,寻衅地说:“这婚事杜御莆推得,难道本王就推不得?” 呵!香香公主很是生气!双手撑在桌面上,恶狠狠的说:“那是我父皇自作主张先跟杜御莆提的,就算他肯,本宫还不愿意呢!我警告你,不准再拿这档事笑我!” “哦?”万侯傲挑了挑眉,故意激她,“那公主处心积虑来到骊王府,难道不是有意求婚?” 她只是寻个名义出宫,好争取苞徐离化私下相处的时间。这点,他们心照不宣。 香香公主气得涨红了粉脸,忽然想到他刚刚的月兑序,以及哭著跑定的那名丫鬟,她露出贼笑。 “万俟傲,别再惹本宫唷,当心本宫假戏真作,当真请父皇赐婚,那你就头痛了喔!” 万俟傲不以为意地耸肩,“随你。”横竖圣上久居离宫,有意禅让皇位。就算她去吵去闹,圣上也未必会理她。 香香公主看出他打的主意,嘿嘿直笑,“就算父皇不管事,你可别忘了,我建国公主乃是皇兄最疼爱、同母所生的亲妹子,皇兄登基后第一桩赐婚,你总不敢不从吧!” 万俟傲蛮不在意,轻睇,“不从又如何?撤销骊王爷的封诰?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万侯伯父会在乎吧!”见万俟傲脸色一变,香香公主伸手拍拍他,“对不起,我玩笑开过头了。” 万俟傲脸上闪过一抹被看透的狼狈,起身瞪著她,“你以为你懂什么!” 望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香香公主喃喃自语:“看来他仍然没能从她的伤害中复原。徐离化,你知道吗?他小时候很开朗、很活泼的,还常捉些青蛇、虫子来吓我,没想到紫夫人竟然会害他变成现在这么不可亲近的模样,唉!” 徐离化没有答腔,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拳却又放开。 他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尊贵的她,当然只有英挺贵气的骊王爷匹配得上,而他,只是回纥藩将罢了。 *** 水秀站在厨房门前,吞吞吐吐的说:“巧儿,你能不能帮我送温酒去伺候王爷?” 宁巧儿动作停顿了一下,接著若无其事的继续收拾食材,“我是厨房里的丫鬟,伺候王爷不是我的工作。” 水秀为难地绞著手,“王爷从香云榭离开后就到了静心斋。好巧儿,你帮帮忙好不?” 宁巧儿回过头疑惑的问:“静心斋?” “嗯。静心斋是老王爷侍妾、也是养大王爷的紫夫人生前住的别苑。王爷心情不好时,总会到静心斋喝酒。” 心情不好?是公主给他气受了吗?宁巧儿压下心里泛出的酸苦,扯出笑脸说:“那你就过去伺候呀!王爷没有传唤,我帮不上这个忙。” 水秀见她拒绝,急得快哭了!“巧儿!求求你帮忙送酒过去好不好?” 宁巧儿挑起丽眉,水秀干嘛如此惊慌? 水秀瞄瞄四下无人,只好硬著头皮、悄声地解释,“静心斋闹鬼,我不敢进去。” 宁巧儿张大水眸,“不可能吧!”堂堂骊王府会闹鬼?怎么可能! “真的啦!爱里大家都知道,静心斋夜里总会传来紫夫人的哭泣声,尤其到了秋冬,哭声越是凄凉,那里白天都没人敢靠近了,更何况这会儿都入夜了!”水秀拉著她的手,“巧儿,拜托啦!其他丫鬟都不肯帮忙,我只能求你了!” 宁巧儿本就不信鬼神之说,加上水秀苦苦哀求,“好吧!” “谢谢你!”水秀如释重负,端起酒菜,“来,我带你过去。” 两人来到骊王府后院,水秀将托盘交给宁巧儿,遥指著说:“那就是静心斋了,你可不可以自己走过去?我真的好怕!” 宁巧儿看了看吓得脸色苍白的水秀,唉!“好吧,我自己过去。” “谢谢!谢谢你!”水秀连声道谢后便溜了。 静心斋前后临水,院里种了许多芭蕉及竹子,风吹叶动,确实有几分像是女子哀泣声。宁巧儿问心无愧,倒也坦然。她越过曲桥,穿过回廊,便看到了坐在轩前的他。 晕黄的烛光下,他的身影透著几分萧索,看得她好是不舍! 他看来神色自若,可由他僵硬的身体看得出来,他不像表面上的轻松惬意。宁巧儿压下心里的疑问,慢慢地走上前。 越是心情低落,他越会到静心斋,纵有鬼魅,他也要看看她如何近身。报应?哼!他问心无愧! 听见足音,见是她,万俟傲挑起浓眉。 “水秀人不舒服,我帮她送酒菜来给王爷……”怕他怪罪水秀,宁巧儿支支吾吾地解释。 见万侯傲没有说些什么,宁巧儿在他炯炯的目光下布好酒菜,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坐下。” 嗄? 万俟傲轻启薄唇,“陪本王喝酒。” 宁巧儿摇头,“奴婢不——” 他打断她的话,“你不是奴婢!” 嗄?宁巧儿张著嘴,不知道如何回应。 万俟傲笑了,“坐下。” 她愣愣的坐下。 万侯傲斟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她傻傻的接下,他举杯,她也跟著举杯。 “本王的酒是不加药的。”蓦地,他突然开口。 咳咳咳!他的话让她一惊,入喉的酒液猛地呛出! 还来不及反应,他健臂一伸,她已经落入他的怀里,大掌在她纤瘦的背后轻轻拍著,“瞧你,连喝口酒都会呛到。” 他的话里可是怜惜?他的手劲好轻柔,他的眼神好醉人,宁巧儿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正襟危坐。 “奴婢,”他不悦的轻哼,她赶紧改口,“我不懂王爷的意思。” 万俟傲支起她小巧的下颚,笑著说:“装傻!” 他的眼神好专注好专注,她望著他瞳眸里的自己,几乎要醉了。 她芳唇轻启,灿亮的眸子变得迷离,美得如梦似幻,他笑了,缓缓低下头,吻住等候了一天的唇瓣。 他的舌轻而易举地进入,带著酒味与柔情,攻占了她的理智。 她甜美的唇为他而启,任他轻吮慢挑……只等候了一天吗?他仿佛等了几辈子时间呢! 在他的唇舌及下,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顾不了,只知道自己想他想得难受! 当他再度占领她时,她已经不再感觉微疼,少了疼痛的干预,这次她更放、更媚、更激出他的狂! 轩旁廊下有滚水坝,水声淙淙,又急又快,她的申吟也又急又快,再一次的,她让他毫无保留地释放一切…… 万俟傲抱著她起身,她虚软地趴在他肩上,他走入滚水坝,水从两人头上兜淋而下,“啊!”她轻呼。 水温没有想像中的凉沁,水流也不会太强劲。 洗净了两人的身子,他抱著她往静心斋里走。 看著满地四散的衣物,清脆的笑声由宁巧儿嘴里逸出,“我们疯了!” 轻轻地将她放在杨上,万侯傲取来锦巾拭乾彼此,她脸上的满足让他愿意做这些不合身分的工作。在她面前,他不是尊贵的王爷,只是爱她的男人。 爱? 他想到的真是爱吗!?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发梢的水滴落在宁巧儿脸上,她勉强张开疲惫的眼。 从昨晚就没好奸睡过呢!接过他手中的锦巾,她咕哝著:“你的头发得擦乾,不然会著凉的……” 万俟傲感动地抱紧了她,在意识迷离之际,她还在惦著他的发。 她半梦半醒的样子煞是可爱!万俟傲轻轻吻著她的唇,“睡吧!安心的睡。”他拉来锦被盖住彼此,拥著她进入梦乡。 梦里,横眉鬼目的紫夫人站在床畔,恶意地想惊扰他,见到他怀里的她,竟露出震惊骇怕之色,旋即慢慢变淡…… 万俟傲透过纱帐,无惧地迎向紫夫人的眼神,下意识拥紧了怀中的人儿,沉睡的宁巧儿不安地动动身子,他没有松开怀抱。 在紫夫人身形完全消失之后,他认知到纠缠多年的梦魇总算消失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了什么。 万俟傲轻轻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谢谢你,我的守护女神。 *** 当曙光从窗格里划入室内,宁巧儿就醒了。 她想伸伸腰,却因他紧密的怀抱而动弹不得。被褥下两人赤果的身躯紧紧相依,昨夜的回忆通通涌来。 “啊!”宁巧儿捣著嘴怕吵醒了他。他、他、他居然还记得她!?怎么可能?他明明服下失忆散了呀! “怎么办?”宁巧儿自言自语地,“嗯!趁他还没醒,我得赶快走。”无奈锁在她腰间的手臂撼动不了。 她正低头寻求解套时,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又要溜了吗?” 啊!宁巧儿掹地抬头,望入他冷冷的眼里,她不知所措地回避他的注视。 万俟傲却不让她逃!揪著她的下巴,“回答本王,你『又要』逃了吗?” “我……我……” 万俟傲狠狠吻住她吞吐的唇,狠狠地掠夺走她所有想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他的愤怒让她红了眼,晶莹的泪珠滴在万侯傲脸上,他轻叹:“本王该拿你怎么办!” 想也不想地,昨晚冒满心头的酸又呛了出来,宁巧儿捶他,“你去跟公主好啦!” 万俟傲拥著她,笑了,“我今天就撵走她。”望著宁巧儿讶异的眼里,他说:“从今天起,你就跟著本王。” “不!”她的拒绝让背后的大掌停了下来,宁巧儿勇敢地迎向他蓦然半眯的眼,“我不要当你的侍妾。” “那你要当什么?骊王妃?”万俟傲想想,有何不可?出身在他眼中从来不是问题。“行,本王依你。” 宁巧儿还是摇头,“我也不要当什么王妃,我们不适合的。”即使他眼里透著不悦,她依旧无畏地说:“我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为什么?”万俟傲捺著性子,“本王明明是你唯一的男人!” 他果然都记得!宁巧儿红著脸,“那不重要——” 他恨恨地吻断她的话,直到她气喘吁吁地,才放开她,冷著声说:“你的身子需要本王,你的心也在本王身上,为什么还要离开?” 如果她没有一心要走,或许他不会这么惦著她。他连娶她为妃都愿意了,这小妮子居然还是要走!? 宁巧儿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服下了失忆散?” “第一次确实服下了。或许是意志力强,也或许是武功修为够,总之我在第二次便想起了一切,因此没喝下第二杯掺了药的水。”万俟傲牢牢盯著她,沉声说:“为什么执意要走?走去哪里?” 唉!宁巧儿望著执拗的他,“我们不适合。” “适不适合由本王决定。”她绝对适合!普天之下,只有她能驱定他的恶梦。 她不得不承认,除了他的坚持之外,自己心里也确实摇摆著想留下来。唉!她叹气,“我留下,但你不许再追问下去。” 万侯傲眯起眼,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许”这两个字! “倘若你要以高高在上的王爷之尊来压我,那巧儿会留下,却不是心悦诚服的留下。”宁巧儿无所畏怯地直视入他的瞳里,“我留下,是因为你是你,而不是因为你是王爷。” 万俟傲抿著嘴不说话,她知道他忍下来了。她好感动,这对王爷之尊的他来说,是何等的不容易! “另外,我可以留下来,但我还是继续留在厨房里工作。”在他眼中冒出火花之际,她急急补充,“拜托!这是我的兴趣。只要你召唤,我随传随到,但请不要剥夺我的兴趣。” 莫名地,万俟傲还是让步了。连他自己都猜不透,为什么独独对她百般容让。 “随传随到?” “嗯!”她点头。 “以后每天夜里都到本王房里。” “嗯。”她红著脸轻轻答应。 他一个翻身,将她锁在两臂之间,邪气的笑,“本王退让了这么多,现在,让本王瞧瞧你的心意。” 帐里春情旖旎…… 第五章 煴——幽暗中郁积著疑问,悄悄熏热惆怅。 厨房里炉正鼎沸。突然传来王厨子的吼叫声:“我锅里的牛腰快烂了,菔菜还没洗来?新来的!动作再慢吞吞,当心老子开骂!” 宁巧儿拍拍被王厨子大嗓门吓愣住的礼儿,轻声说:“别怕,师傅就是嗓门大了些,其实心地很好的。”接著赶紧捉起一把菔菜,“我马上去洗!” 礼儿看看叉腰竖眼的王厨子,缩缩脖子,赶紧跟在宁巧儿身后走。 “欵!那是新来丫头的工作,你赶嘛抢著做?”王厨子望著她的背影摇头,对许厨子说:“这巧儿人是挺好,就是叫人猜不透心思,像怕太闲似的,什么杂事都捡起来做!” “可不是吗?”许厨子附和著说,“明明煮得一手好菜,当个大厨都够格了,偏偏要屈就应征洗菜的下手,真怪!” “还不只这样呢!”何大婶也凑过来了,她先瞄瞄天井,确定巧儿一时半刻还不会进来,便压低声音说:“人家王爷对她有意思,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呀,她居然还是坚持窝在咱们这又闷又热的厨房里。” 这话一说完,大夥儿都搁下手中的工作围著何大婶,“真的吗?王爷对咱们巧儿有意思?” “那可不!你们猜王爷为什么撵走香香公主?”众人团团不解,何大婶扬起下巴公开谜底,“不就是为了怕巧儿吃味嘛!” “哇!”王厨子头一个不信,“香香公主是何等人也?王爷会为了巧儿撵走她?” “嘿!你们可别不信!我跟巧儿睡在一间,这事问我最清楚!这几天夜里王爷都派人来传巧儿,她就一晚没回来睡,我何大婶不会编谎骗人的!” 大夥面面相觑,许厨子半信半疑的说:“可这也不能证明王爷重视巧儿到宁可得罪香香公主呀!” “哎!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何大婶喝了一杯水接著说,“曲江宴那晚巧儿眼睛红通通的回房,这不是吃味是什么?接著夜里她就不见了,然后呢,第二天一早,香香公主就气冲冲地离开,这不是让王爷给赶的吗? “再说,你们可有看过哪一个女人在跟了王爷之后,还会继续工作的?不都巴著王爷吗?还是咱们巧儿有骨气!这也是王爷疼她,才会顺著她继续留在厨房。” 哦——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那我们以后怎么跟巧儿相处啊?” 王厨子开腔了,“既然人家巧儿都不肯招摇了,咱们还是以平常心对待她吧!” 许厨子也说话了,“老王说得对!冲著巧儿这骨气,我服了她了!” “对呀对呀!”其余众人异口同声的说著。 *** 宁巧儿将挑洗好的菔菜交给礼儿,起身后,隐约听见一声声沉稳的木鱼声传来,她问问身旁的礼儿:“你有听见木鱼的声音吗?” 想起王厨子正等著菜下锅,礼儿随口漫应,“好像有吧!”她匆匆说完,便快步回厨房交差。 宁巧儿寻声来到偏门,果然见到一位法师站在府外口诵佛号。 她先合掌礼拜,见那出家人慈眉善目,心中充满法喜,便走进厨房拿了些素菜出来,“师父,请接受弟子的供养。” “贫僧法号方圆,是海会寺的住持。”方圆和尚微微点头,将素菜倒入钵里,“谢谢施主。” “师父以住持之尊四处化缘,很辛苦吧!” “能引领大众亲近佛法,何苦之有?” “亲近佛法?有何好处呢?” 方圆和尚微笑望她,说:“阿弥陀佛。欢迎施主闲暇时候到海会寺定疟,亲身感受佛法欢喜。” 迎著他清明的目光就觉得满心自在,宁巧儿觉得像是全身都彻底涤净一般。 “巧儿,厨房正火著哪!快来帮忙!”从厨房传来王厨子的声音。 “喔!就来了!”宁巧儿转头应道。合掌恭敬成礼,“弟子有空一定到寺里礼佛,师父请慢走。” 她目送方圆和尚走远,才转身定回厨房。 *** 欢爱过后,宁巧儿趴在万侯傲胸前,想起刚刚离开房里时,何大婶笑得暧昧,她嘟著嘴,“你别老叫水秀去喊我,人家都起疑了!” “本王若不派人传你,你会自己过来?”万俟傲闭著眼说。 宁巧儿趴望他,垂下的发与他散落枕榻的发丝纠缠成一团神秘的黑,圈住了他们。“你,人家会难做人!” 听出她声音里淡淡的委屈,他倏地张眼,“本王委屈了你?”从头到尾他都顺著她的意,她要回厨房,行;她要屈居下人房,也依著她了,还不够?万俟傲沉下声,“究竟要怎样做你才满意?” 宁巧儿很是委屈,“我只想做个厨娘,谁知会招惹上你?人家想走,你又不让人家走,这会儿全怪我了。”她不希罕他顺著她的意嘛!她哽咽轻捶他,“人家不要喜欢你了,还我不识情爱的心思!” 她红通通的鼻头揪疼了他的心,只得认栽,“好了好了,本王都依你,成了吧!” 宁巧儿教他的哄让逗得破涕一笑。 万侯傲将她拥入怀里,“你呀!真是我的克星!” 宁巧儿不是不知道他对她的疼宠,只是心里仍有些旁徨,太容易的情爱让人觉得不真实。 “你喜欢我吗?”她揣著心问。 万俟傲轻哼一声,“你说呢?” 她轻捶他的肩头,“讨厌!连让人家安心的话都不肯说!” 万俟傲咧开笑嘴。她一定没发现自己添了许多小女儿娇态。他喜欢她的转变。 “你来自何处?”扬府的地方宫府里没有她的籍贯。 “海中小岛。”宁巧儿神色自若地说。袭姊在课堂上叮嘱过她们了,海中岛民不必入籍,遇到人家问起,就说是不知名的小岛。见他眉峰微敛,她故意说:“你嫌我没有显赫的家世?” 万俟傲专注地盯著她,没让她给唬弄过去,幽潭似的黑眸深深望入她的心虚,许久,他说:“既是海中小岛,那就没有回去的必要了,嗯?” 知道他仍惦著她说过要走,宁巧儿张开嘴,立即又闭上,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他,娘还在女人国等著她回去好了。 她欲言又止的态度让他微微心慌,万侯傲敛下眉,“本王不许你离开。” 宁巧儿贴在他健壮的胸前,“我也舍不得离开。” 万俟傲认为这是种承诺,笑著说:“本王会很疼很疼你,让你再也离不开本王。”用他所有的心力来娇宠她,她值得疼。 他的心跳传入她的耳里,一声声重重打入心里,改天捎个信跟风姨说她想留下来,好叫娘安心。娘啊,你总说去留由心,女儿的心想留呢。 想起在悦来楼的初识,宁巧儿笑说:“初见你时我直想逃。” “嗯?”万俟傲的大掌摩搓著她的背,声音隐隐有著不快。 “谁叫你端个大架子,难伺候!”宁巧儿恶作剧地捏捏他帅挺的鼻头。 他不以为忤,也只有她敢这么做。 “你长得好美好美喔!”宁巧儿爱恋地模著他的眼、他的唇,“真的好美好美喔!” 他惩罚地轻拍了她光滑的臀一下,“天下间,只有你敢如此冒犯我。” 宁巧儿才不怕他,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她知道他极包容自己。她伸出顽皮的小手,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脸上搓揉,做出各式各样的怪表情。 她愉悦的笑声也感染了他,银铃似的笑声伴随著低沉的笑回荡在房里,突然,她停住笑,正经地望著他,“你应该多笑笑的。” 他挑起一边的眉。 “知道吗?我最舍不得看见你眼里出现浓浓的愁郁,那会令我心疼。” 万俟傲感动地紧紧搂著她,“只要你永远在本王身边,本王就不再有愁郁。” 宁巧儿偏著头,“论身世、论人品,你都拥有得天独厚的傲人条件,为什么还会有愁郁呢?” 那段不堪的回忆是他隐晦、不愿向任何人提起的部分——即使是她,他也不知从何说起。 宁巧儿的手拂上他不觉拢紧的眉尖,他抱得她好疼。“不说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以后我不会再问你了。” 心里其实是在乎的,两心相许之际,他却藏著心事不说。即使这段时间他改变甚多,终究有不为她开放的角落。 然而,感情如何能权衡得失?她的心陷了就是陷了,好好爱他,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 “老王爷回府罗!”门卫欣喜地往府里传报,厨房里也弥漫著一股兴奋的气氛。 “老王爷对人很好吗?”宁巧儿问。他回来那次,府里就没有这般热热沸沸的欢喜。 “老王爷不摆架子,对府里上上下下都嘘寒问暖,当然得人心呀!”王厨子说。 “喔。”想起他的倨傲,宁巧儿笑著摇头,“他们父子真不像!” 寻常的一句话,却让沸沸嚷嚷的厨房瞬间变得死寂,宁巧儿不解地环顾众人,“我说错了什么吗?” 大夥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眼光全落在何大婶身上,何大婶硬著头皮说:“巧儿啊,这玩笑不能乱开,王爷会生气的。” “什么玩笑?”宁巧儿完全模不著头绪。 王厨子清清喉咙,“总之,以后别再说什么『不像父子』这种话了。” 宁巧儿还想再问,汤料已滚热,王厨子不放心的问:“巧儿啊,今晚的船宴都由你一手料理,行吗?”这阵子王爷的吃食都由她一手包办,他们对她的手艺儿也深感佩服,这才决定让她独挑大梁,众人从旁协助。 她已经抓住王爷的心,要是再能抓住老王爷的胃,那就太好了!爱里大夥儿都很希望巧儿能当他们的王妃呢! 说到煮菜,宁巧儿就忘了刚刚的话题,嫣然一笑,“当然行啦!”转身专心的烹调出一道道的佳肴。 *** 老王爷望了眼从登上彩舟后就心神不宁的儿子,若无其事地指著满宴佳肴问道:“好特别的菜式,府里来了新厨子?” 万俟傲拢了拢俊眉,不太喜欢她被称为厨子。 她不只是厨子,她是他的——他的啥呢?他认定她是他的女人,可她似乎不领情,不但拒绝搬进他的院落里,还坚持留在厨房工作。 他该为她的不知好歹生气的!夜里细细检查她手上腕上的烫伤、刀伤时,却只有满满的怜惜。他从来不曾遇过会让他心疼的女人。 懊拿她怎么办呢? 老王爷细细端详儿子脸上的表情,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小子是动了情了。还好!他直担心经过紫夫人的事件,他会走不出心里的阴霾呢! 看来这个宁巧儿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儿。回府的半路上他巧遇香香公主,从香香口中得知,儿子与做厨娘的宁巧儿有些情愫,高高兴兴地回府探消息,打一进门就听到各种关於她的消息。 爱里众人都很喜欢谨守分际、善於厨艺的宁巧儿,这更让他想会会儿子的心上人。 老王爷清清喉咙,举箸指著烧尾鱼,“这鱼不是得厨子在旁服膳的吗?” 烧尾鱼是将刚宰杀好的生鱼放在炙热的铜盘里,唯有主膳的大厨才能精准拿捏鱼的熟度、取下不会太生、却又女敕得令人垂涎的鱼肉。 这鱼的摆放与过去不同,想必又是出自於众人口中蕙质兰心的宁巧儿之手。 万俟傲还没出声,一旁的卢总管赶忙说:“老奴已经派人请巧儿姑娘来了。”宁巧儿自己避讳,府里众人倒有志一同地改口称她巧儿姑娘了。 老王爷点点头。突然瞥见舟行至王府后花园,空气间弥漫著浓郁的花香味—— “昙花开了!停船!”他起座走至船头,兴致勃勃的喊,“开了!昙花都开了!傲儿,你来瞧瞧!” 万俟傲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手瞧过去—— 可不是吗?一片昙花园里争先恐后绽满了一朵一朵硕大而美丽的白花儿。 “可有几百朵吧!”老王爷说。“老卢,你瞧瞧,许久没有这等盛况了!” 争相绽放的昙花晶莹如玉,像一幕水晶帘拢,在月光下璀璨张扬。 卢总管立於两位王爷身后,说:“可不是嘛!抱喜王爷、贺喜王爷,想必是好兆头哪!” “呵呵呵!”一番话逗得老王爷心花怒放,“等昙花将谢未谢时,叫人采下来,煮盅冰糖昙花让全府里的人都喝喝。现在宫里流行吃进贡的樱桃,咱们还是尝尝传统的点心。” “喜欢吃冰糖昙花,趁花开得盛大就可以采了。”万俟傲交代身后的卢总管,“让人去采昙花。” “欵!”老王爷制止,“有花当赏直须赏,等花期将过再采吧!” “那就等会儿。”万俟傲颔首。黑眸看的与老王爷不同,他直视入昙花亟欲隐藏的鄙陋根茎,“世间的美丽果然短暂而丑陋,昙花就是一例。”他有令人艳羡的样貌及身分,却像昙花一般短暂,且出身低下。 老王爷瞅了眼儿子俊逸的侧面,若无其事地说:“甭瞧它茎部盘虬扭曲,昙花可美似天仙哪!孩子,做人不能放不下过去,当昙花绽开时,没有人会追究它的根底丑怪,不是吗?” 没有人会追究吗?假的终究是假的,不是吗? 望向他了然的神情,万俟傲撇过脸,“您吃吧!我先回房休息去了。” 老王爷看著儿子仓皇离去的背影,无声叹息。 “老王爷,”卢总管不知所以的讷讷问著,“昙花可以采收了吗?” 老王爷掬出笑意,洞悉世情的眼里只有对儿子的深深怜惜。“再等等,让我好好赏花。” “是。”卢总管候立一旁。 *** 宁巧儿战战兢兢地登上船。听水秀说他回房去了。为什么呢?不舒服吗?压下心里重重疑虑,她心里对王爷的传唤有些担心,像羞於见公婆的丑媳妇儿。 她提揣著心、硬著头皮,低著头缓缓地沿著船边细步慢走。老王爷就站在十步之前,背著她的人影有几分令人望之生畏。 她庆幸船舱有挡著,他们不至於看出她的心慌。正想出声,只听见老王爷说:“可以开始采昙花了,小心,别遭虫蛇咬了。” “老奴知道。”卢总管从另一侧下船,也没发现阴影里的她。 现在船上只剩她跟老王爷了。 要出声还是悄悄退下?宁巧儿犹豫著。老王爷专心注视著昙花,应该还没有要吃鱼吧!可惜了这烧尾鱼,已经过了熟度。 “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那里有两朵昙花开得正盛,先别采它。”老王爷指挥著园里众家丁,“那头还有几朵昙花再不采就谢绝了,昙花一谢,那香味就不复纯郁,当心哪!” 他激动地左比右指,忽然,有个物件从他腰际落下—— “唉呀!我的明珠缀饰掉下来了!”老王爷捡起,就著月光细细检查,“还好还好,莫摔坏了。”他喃喃自语,“亏得掉在船上,要是落在河里,可难捞找罗!” 明珠缀饰!? 虽然时间很短,但她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那串明珠缀饰与娘给她的一式一样! 为什么老王爷身上会有跟娘一样的缀饰? 宁巧儿什么都不能想!捣著嘴,无声地冲下船,愣愣地走回厨房。 第六章 五味——入情甘,疑情沁酸泛咸,忏情令人既苦且辛。 “巧儿,多亏你帮忙,王爷好久好久没有吃得这么尽兴了!”王厨子走进厨房便拉开嗓门说。没瞧见背对著他的巧儿脸上的异样,他勾著连厨子说:“我说老连,这下子你得心服口服了吧!我王厨子才是天下第一名厨!”哈哈哈—— 连厨子给了他一拐子,“哼!少在那里揽功!谁不知道今儿个这些膳食全是巧儿做出来的,你得意个啥劲!” “钦!这徒弟的荣耀,当然是师父的功劳呀!”王厨子揉揉肚子,不平的嚷嚷。 连厨子嗤之以鼻,“徒弟?哼!咱们认识大半辈子啦,我还模不清你的菜路吗?今晚这些个菜式,没有一样有你的风格!说说你教了巧儿些什么?别在这大言不惭地半路认徒弟!” 王厨子脸上涨得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恼怒,他恨恨的瞪著连厨子,两人互不相让地对峙著。 见场面冷凝,宁巧儿压下心事,婉言劝说:“两位师傅别生气!你们都是天下第一名厨可好?” “哼!”连厨子由鼻子里重重喷气。 “嗳!”王厨子拉著宁巧儿哇啦哇啦叫著,“你瞧瞧你瞧瞧,这家伙什么态度?分明足恼羞成怒、输不起!” “我输不起?”连厨子气得胡子都飞得半天高,“我会输不起!?哼!要我对巧儿甘拜下风我肯,偏偏不相信她的厨技是你教出来的!如果你能证明,那我叫你声爷爷都甘愿!” “啊炳!”王厨子拍掌,“这话可是你说的?”他们从三十年前一起进入王府,就为了谁是第一而争执不休,后来老王爷出游,总带著老连随行,让他很没面子,要是能让老连甘拜下风、喊他一声“爷爷”,余愿足矣! 连厨子不客气的睐睨,“都知道你小气到家了,会肯挖出绝学授徒?哼!我才不信!”沉吟一下,“要是巧儿会做商芝肉,我就相信她是你的徒弟!”商芝肉的作法向来不外传,他就不相信老王会肯挖出这压箱底的独门绝活! “两位师傅别斗气了,有话好好说!”宁巧儿软言劝著。 王厨子怒火冲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扯著嗓子吼:“老子今天就要你喊爷爷!”一把将宁巧儿拉到角落,叽叽喳喳著。 宁巧儿意会过来,讶异的喊出:“师傅!?”他居然说出商芝肉的秘诀!? 王厨子却不管她,迳自说:“我毫无保留地都教给你啦,去!傍我争口气,让老连瞧瞧!” 宁巧儿愣愣的被他推到灶前,犹不敢相信真的学到了商芝肉的作法。 “老王!你得避著嫌,让巧儿自个儿料理出商芝肉,不能在旁边插手偷教!” 王厨子跟连厨子退到厨房门边,“避嫌就避嫌!老子今天非让你吓掉两颗眼珠子不可!” 连厨子也不肯示弱,“要是巧儿真能做出你王家独门口味的商芝肉,我喊你一声爷爷又何妨!”就赌老王会藏私,说什么也不相信他会毫无保留地把作法都告诉巧儿。 终於学到了商芝肉。宁巧儿回身望了望王厨子,他给她一记鼓励的眼神,深吸口气,宁巧儿强抑著心里满腔的疑问——对老王爷为何会拥有跟她一模一样的明珠缀饰的疑问——此时,她要专心圆梦。 *** 宁巧儿先将带皮猪肉洗净,入水氽烫成六分熟。猪肉太热则易老,她仅记王厨子的叮咛。趁热,在猪皮上抹上当年的春蜜,春蜜香、冬蜜甜,要切记!接著调和薄醋,醋味浓则抢鲜,王厨子说。 起了油锅炸肉,这得看各人的本事,无法面授机宜的。王厨子伸长脖子仔细瞧,生怕在这当口毁了。 猪肉带著蜂蜜及醋水,下锅易爆,宁巧儿见油温够了,右手轻轻放下肉块,左手拿著盖子,一阵劈里啪啦,油花四溅,她却不动如山,宛如神圣无畏的女战士。 先前多次尝试,就是没想到肉皮上抹醋蜜哪!知道了这诀窍,接下来容易多了。 她右手握铲淋油,让肉块能均匀炸到,油温不宜过高,她俯身抽掉两根柴薪。 别动肉啊!会糊!王厨子揣著心低声叮咛,身旁的连厨子嘘他一声,“别吵!” 宁巧儿专心一致,杏眼凝视著锅中肉块,舀油淋下未沾到油的部分,待成微黄才翻面。肉块上的油温会在起锅后让微黄转为金黄,倘若这时贪心炸得黄透,起锅后就会过焦了。 炸肉块时火候不够则不香,火候太过则味焦。她知道王厨子的意思。 是时候了!盛起肉块旋即放入凉鸡汤里泡软,这鸡汤是以老母鸡久煨而成的高汤,煮晚膳时剩下的。肉块离火立即放入凉鸡汤,可以维持韧度口感,并能吸收鸡汤精华。这也是先前她尝试煮商芝肉时没有想到的地方。 趁著肉软切成掌心长厚,太薄太小都会耐不住蒸煮,太厚太大则无法入味!唔,就以你的掌心长度跟厚度为记好了!王厨子刚刚是这么说的。 好!这丫头著实厉害!王厨子暗暗赞叹,三言两语她就能记得全熟,还能将一大块肉精准地切出一般大小,连丝微的肉末都没剩下!他煮商芝肉煮了几十年了,都还无法完全没有浪费!这丫头在一开始取肉时,就已准确估量到肉块过炸、吸汤后的增减,佩服! “这里在干什么?怎么围了一大堆人?”老王爷笑嘻嘻的探头问。昙花已经采完,烧尾鱼都过熟还不见巧儿出现,山既不来就他,他来就山又何妨。 “王爷!?”众人大惊,就要行礼。 “别多礼啦!”老王爷嗅嗅,“要煮商芝肉吗?我闻到炸肉的味道哩!” “是的,巧儿正在煮商芝肉。”王厨子说。 “咦?”老王爷感到讶异,“这是你不传之秘,怎么倒授徒了?” 王厨子瞥了眼连厨子,“能让这老家伙喊我一声爷爷,就算被祖宗们骂,我也甘愿!” “光凭你三言两语,我不信巧儿就能依样画葫芦!”连厨子还是不肯松口。 “啧啧啧!”连厨子、王厨子两人吵吵闹闹几十年啦,居然在今天要分出高下?老王爷很是惊讶。 灶前背对他的那道青绿人影就是宁巧儿吗?一回府就听到她的许多传言了,听说她忒有骨气,已经跟儿子打得火热了,还坚持待在厨房里工作,这才让他起了好奇心过来厨房瞧瞧,没想到竟会瞧到这场奇景! “嘘!你们别吵,咱们好生瞧著吧!”老王爷坐在他们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安适看著宁巧儿俐落的刀法。 在烹调过程中,宁巧儿是全然的专心,专心到没注意周遭的骚动,她切葱成段、切姜成片,烙蛋成皮,煮软商芝、去老茎切指段,将一干材料装入大浅钵,佐以八角配料,入锅大火蒸得熟烂。 商芝味浓,少了尝不出滋味,多了则夺去肉味。她谨记在心。 将肉皮朝下细细排好於深汤碗中,淋入清鸡汤,另起一灶同时火蒸。待商芝味道弥漫整间厨房,盛出浅钵,泽出紫红原汁,淋入肉块上。当清香的南芝汁接触到浓郁的肉块那一刹那,进发出令人欲痴欲狂的顶级香味。 “就是这个味道!”王厨子惊叹,“唯有炸得均匀的肉块、配得恰如其分的佐料,才能激荡出脍炙人口的商芝肉!”这是流传几个朝代、亘古不变的传奇美味啊! “哼!有没有成功,还得等尝过才知道!”连厨子仍然嘴硬。 “嘘!你们都不许吵了!”老王爷看得津津有味,制止了他们。 在蒸煮过程中,宁巧儿运用她最擅长的刀工,以胡萝卜刻出活灵活现的凤凰装饰盘子,又以红果雕出朝凤的百鸟铺於盘边,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让旁人看了赞叹不已。 终於,鼎里的商芝肉已然蒸煮完成,她将商芝肉扫入装饰好的大盘,烧沸鸡汤,下了蛋皮、香油及些微佐料,浇入盘中,一道商芝肉就此大功告成。 啪啪啪!老王爷率先鼓掌,“好!好个商芝肉!” “王爷!?”宁巧儿赶忙转身行礼。“不知王爷驾到,巧儿失礼!” “哎!无须这么多礼数!看你煮菜像跳舞似的,真是享受!”老王爷指指其他厨子,“改天也数教他们如何优雅煮菜,别一个个跟大老粗一样!” 宁巧儿含蓄微笑,一双眼儿瞄向他的明珠缀饰。该怎么问起呢? “我尝尝商芝肉道不道地。”老王爷的注意力全让商芝肉给夺了,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肉入嘴,“嗯——真是美味!天下难得的美味啊!” 王厨子骄傲的抬起下巴,连厨子不服气,也夹了一块尝尝,他脸上先是惊讶,而后赞叹,放下筷子走到宁巧儿面前,“你真是奇才!老夫甘拜下风!” 王厨子戳戳他的背,“喂!叫爷爷!” 连厨子讪讪的低声嘟囔:“爷爷。” 炳哈哈!王厨子笑声雷动,开心得不得了。 宁巧儿趁空偷觑老王爷,毫无架子的他,看来跟万俟傲真不像父子!她的视线往下栘,瞥向他腰带上的明珠缀饰。 老王爷抬头,恰好瞥见她在瞄著明珠缀饰,笑嘻嘻地取下,“你喜欢这缀饰吗?借你看。” “谢谢王爷。”宁巧儿双手接下,果真是一模一样的明珠,一模一样的编结,他——跟娘有什么关系? 抱敬地递回明珠缀饰,宁巧儿故作不经意地说:“印象中我好像也见过一样的缀饰呢!” 没想到老王爷听了脸色大变,拉著她的手说:“你在哪里见到的?” “忘了,也许巧儿记错也不一定。”宁巧儿赶忙推拖。 老王爷颓然放开她的手,“一定是你看错了,这明珠缀饰天下只有两串。都过了十六年了,没理由她会突然出现。” 宁巧儿揣著心,忐忑地问:“失落的明珠缀饰对王爷很重要?” “唉!重要的不是缀饰本身,而是拿走缀饰的人。”老王爷悠悠一叹,“话说十六年前,我到扬府的一家客栈,老连,你说那是什么客栈?” “回王爷,是悦来楼。” “没错,就是悦来楼!瞧我这记性!”老王爷继续往下说:“认识了一个美貌少女,令人惊艳,原想带回王府里,没想到春风一度之后,她居然消失不见了,让本王怎么也寻不著,唉!” 没有人注意到宁巧儿脸色一白,身躯也为之一震。 连厨子忍不住劝著,“王爷!她也拿走了你的明珠缀饰,算一笔勾消了,何必耿耿於怀呢!” “区区明珠,她要多少本王都会给她,令本王遗憾的是人不见了、再也找不著了!你懂吗?” 连厨子嗫嚅著,“这几年来,我们大江南北都找过了,也都没有任何消息,说不定那姑娘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住口!”难得生气的老王爷动了肝火,“不许你诅咒她!” 王厨子赶紧出来圆场,偷偷把连厨子推到身后,堆著笑说:“对嘛!老连就是这么不会说话!”老王爷哼了一声坐下,他见神色稍缓,岔开话题,“王爷这趟出门可有吃到什么美食?” “可多著哪!有水葵羹、鲈烩、炙豚……” 在他们的谈论中,宁巧儿悄悄退出。 她漫无目的走著,走进后院偏僻的芎林里,她蹲在沉郁的林问,捣著嘴,不让哭声泄出!? 老王爷是她的爹!是她的亲爹哪! 她深爱的他竟是异母兄长,有血缘之亲的兄长!上天怎么忍心开这种玩笑!? 呜——她用力捣著嘴,无奈伤痛太猛太烈,整颗心像被四分五裂一般,巨大的痛楚从嘴角缝隙钻出,凄凉的哭声散在无人的芎林里。 她使劲咬著下唇,微微的咸味传入嘴里,她不在乎,此刻,流血比流泪来得好。 她觉得自己满身罪孽,连累他跟著沦入这的地狱里! 靶情怎会有错,怎忍有错?偏偏,他们错了。 死!脑海里闪过这字眼,今生既然无缘跟他白头,生有何欢?死又何惧! 宁巧儿走进林子深处,夜枭的呜啼与她强抑的哽咽形成一气沧桑。她慢慢走著,慢慢的走,不在乎凌乱的细枝在她细致肌肤划下伤痕,没什么比心头的伤更痛了。 她立定在一棵大树前,解开腰上系带,在一头缠成个团,抛过横出的粗干,接著,将两头绑出牢靠的结。 拉著绑好的绳结,宁巧儿踮起脚跟,要将头套进绳环里—— 娘!她忘了跟娘道别! 宁巧儿放开绳环,朝女人国方向跪地拜了三拜。 娘,请原谅女儿不孝,无法再承欢膝下,你就当女儿随伴儿远走,过著幸福的日子吧! 幸福—— 这字眼多么讽刺!她求得不多,仅仅希望能与他共鸣鸾凤、偕老同葬,他当王爷,她做厨娘,天天替心爱的人烹出佳肴,守著他、守著他们的孩子。而今,这却是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心好痛好痛,她仍然希望,他未来过得很好、很美满。所有的肮脏与羞秽就让她带进地狱吧!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连他也不知情,这样才能好好的继续过日子。 心里正恸著,下月复也隐隐起了微疼。宁巧儿捣著肚子,赫然想起月事已经迟了一个多月没来。 她有孕了!?喔,天!她该怎么办? 她抱著肚子蹲下。自己可以死,也该死!但,孩子呢?月复中胎儿何辜? 树叶萧萧,夜枭也啾啾,宁巧儿的思绪反而清明了。 她不会杀了孩子——他的孩子! *** 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 宁巧儿走出王府,一时间茫茫无依,不知何去何从。 远方传来山寺晨钟,像无形的手招唤著她,抚慰了无助的心灵。除了佛寺,这地界还有哪里能容留她呢?宁巧儿顺著钟声走去。 侍卫甲悄声问:“天才蒙蒙亮,巧儿姑娘要往哪里去?” 侍卫乙看了看她的背影,“瞧这方向,应该是朝海会寺走。” “不要紧吗?” 侍卫乙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说:“王爷没说不许巧儿姑娘出府,应该无妨吧!” 侍卫甲还是有些担心,“我看晚点王爷醒来,还是通报一下妥当些。” “也好。” *** 方做完早课的方圆和尚一开寺门,就见到宁巧儿站在门外,微暗的天色衬出一身的寂寥。 “外头天寒,施主请进!” 宁巧儿跟著走入大殿,接过方圆和尚递来的香,恭敬礼拜殿前三佛。 她跪在蒲团上,仰望方圆和尚慈善的眼,更觉惭愧。 方圆和尚温言问道:“施主可有心事?” “我——”宁巧儿抬起头,嘴儿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犯的是丑事啊! 眼尾余光瞄到殿旁墙上贴著的告示——明年开春法会举行剃度大典。 悦来楼是来不及回去了,况且今生既与他无缘相守,不如常伴青灯,至少,从这儿能遥望著王府。只要远远地看著他、每天替他祈福就够了。 算算日子,那时孩子已经生下了。一个想法慢慢成形,宁巧儿合掌成十。 “师父,弟子能暂且留在寺里带发修行,待明年法会一并参加剃度吗?” “阿弥陀佛。”方圆和尚说,“施主如有不便,尽可安心住下,只是出家得有出家的因缘,你尘缘未了,请恕老衲无法答应。” “师父!”宁巧儿跪倒在他面前,“请圆弟子的心愿,弟子已经无路可定了!”唯有真正剃度,才能对情心死、对他死心哪! 方圆和尚慈蔼一笑,“不走到底,哪里知道真的无路可走呢?”他合掌,“阿弥陀佛,施主请三思。” 宁巧儿凄凄惶惶望著方丈大师离去,心头已经没了头绪,转身跪在佛前。 菩萨,请渡渡弟子吧! 苦,由心口沁出;泪,从颊边流下—— *** 易梦仪满无兴趣地随意拨拨盘里的菜,哀叹一声放下箸筷,意兴阑珊地以手撑头。 “不吃了?你不是喊肚子饿了?”樊子天温和的问。 易梦仪噘起嘴此比桌上菜式,“满桌都是食之无味的素菜,一点胃口都没!”越想越生气,“我是人耶,这班和尚以为我是菜虫吗?连著两餐除了喂青菜,还是青菜,唉!” 见樊子天不以为意地夹菜,易梦仪酸酸的讽刺:“师兄,看不出你有出家当和尚的本事,真是失敬失敬!” 樊子天轻瞥一眼,“吵著跟进寺里的是你,这会儿嫌东嫌西的也是你。”果然女子跟小人一般难养。孔老先生英明! “我以为那方圆和尚有多厉害,谁知不过是个普通和尚。害我耗在这庙里一天!” “也糟蹋了人家两餐。”方圆师父一定没料到向他们托钵,不但没募到一分半文,还白白赔上两顿吃食。 “师兄!” 见易梦仪气呼呼的,樊子天长臂一伸,耙乱他的发,惹来连串的哇啦哇啦。他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你太孩子性了,师父只说了句『你今生无缘做和尚』,就认定人家一定堪透天机、坚持跟著到寺院里来探探。这下子白白浪费了一天行程,也饿了肚子吧!” 易梦仪才不肯承认自己小题大作,“我们走遍大江南北那么久了,都没人怀疑过什么,不过跟那和尚开玩笑问说出家有何禁忌,他却说我今生无缘做和尚,这不是堪透天机是什么?” 为了面子,他仍坚持方圆必是堪破世情的得道高僧。 樊子天宠溺的笑笑,起身。 “你不吃了?”易梦仪跟著起来。 “走吧!你都饿了两顿,况且我们还得往扬府去,不宜耽搁太久。” 易梦仪拍掌,“师兄英明!”他老早想走了。 “平白叨扰人家两餐饭菜,咱们得谢谢师父,顺便到大殿添点香油钱。” “都依你。”只要能离开这堆素菜,他什么都好商量! 樊子天又拨拨他的发,“你喔!” 两人走出斋房。 “欵,师兄,你瞧瞧!”易梦仪经过正殿时,一把拉住前面的樊子天,“里头有美女耶!” 啧啧啧!好一个清雅月兑俗的美人儿! 樊子天瞄了眼看得津津有味的易梦仪,对他脸上“垂涎”的表情很是不以为然!“拜托!你不要改装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分——” 易梦仪揪著他的衣襟,恶狠狠的低声说:“如果你不能遵守约定,那我会躲得远远的、让你永远找不到!” 樊子天举起双手,努力陪著笑,“嘿!没必要这么生气吧!又没人听见!” 易梦仪“哼”地一声,放手,转头继续观察跪在佛前祝祷的宁巧儿。 樊子天摇摇头。唉!他越来越粗鲁了! “师兄!”易梦仪孩子心性,脾气来如迅雷,去如劲风,一下子就忘了刚刚还在火头上,拉著樊子天的衣袖说,“你猜那姑娘是在忏悔,还足祈求?” 樊子天随意瞥了下,“哪知?我又不是她的佛。” 彬在佛前的宁巧儿双掌合十,拜了又拜,俯身叩拜时腰际的穗带垂落在身侧—— 那是女人国特有的结绳法!易梦仪兴奋的拉著樊子天看。 得来全不费工夫!两人眼神交会,不约而同地走入大殿。 这厢宁巧儿正要起身,久跪的脚一麻,眼看著就要跌倒—— “姑娘小心!”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臂膀。 宁巧儿稳住身子,向扶著她的年轻人道谢,“谢谢公子。”好俊的一位公子啊!这张脸怕让许多女子艳羡不已吧! 苞万侯傲的绝艳不同,他美得阴柔,脸上又堆满无害的笑容,不像万俟傲看起来难以亲近。 怎么又想到他呢?宁巧儿幽幽叹气,情哪,一旦入了心,便蚀入骨骸,教人怎么也抛不开! 易梦仪端详她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你有心事?” 宁巧儿回神,尴尬的笑笑,“没有。谢谢公子关心。” “我叫易梦仪。”易梦仪顺手往樊子天那里一指,“他是我师兄,名唤樊子天。”应酬完毕。“我们不是坏人,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跟我们说。” 宁巧儿摇头,“谢谢易公子好意,我们素昧平生,公子的心意,巧儿心领了。”旋即转身,藉著收拾供果的动作,表达不想深谈的意愿。 见她态度疏离,易梦仪耸耸肩,“好吧!反正我常会来这寺院,如果姑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必客气。”他不会错看她眼中的愁绪的。既然她也是从女人国出来的,他们就不必急著去探悦来楼了。 第七章 燔——在火里炙烧,烽出几多纠葛几多情。 “该死方圆!再不交出宁巧儿,本王就叫人放火烧了你这山门!”万俟傲的咆哮声从寺门外传入大殿。 他追来了!?宁巧儿为之一震。 易梦仪瞥了眼脸色苍白的她,笑著说:“外头那家伙真狂妄,我瞧瞧去。” 不一会儿他走回殿里,“啧啧,听说是个王爷哪!” 不能再见到他!宁巧儿情急地抓著易梦仪的手,“后门在哪里?” 易梦仪摇头,“寺院外头都被王府的军队团团围住了,只怕走不了。” “阿弥陀佛。”是方圆和尚的声音,“此处乃是佛门清修之地,施主莫要扰了安宁。” “交出宁巧儿,否则休怪本王不客气!” 宁巧儿听了就要冲出去,易梦仪挡在她前头,“姑娘,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性情狂纵,真的会做出大不敬的事来!”已经令他逆伦了,她不要他再为了她犯下罪愆,不要!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得想清楚,这一露面就再也逃不掉了。”冲著她刚才的愁苦、冲著他狂妄的态度,易梦仪劝她考虑清楚, 宁巧儿方寸大乱,“我不能见他!可师父怎么办?他会伤害师父的!”谤僧得堕地狱,更何况他动起怒来,绝不仅是言语上的不礼貌而已! 易梦仪望著樊子天,他双手一摊也是莫可奈何,“凭我们两个是打不过重重军队的。” 寺院外的咆哮越来越大声,宁巧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啊炳!有了!”易梦仪突然一拍掌,“我想到好办法了!” 宁巧儿像抓住啊木般抓著他的手,“有什么办法?我全依你!” 易梦仪俏皮地眨眨眼,“他找的是女人,我们只要让这里没有『女人』就得了。” *** 她在做什么!? 昨晚他情绪低迷,灌了许多酒才昏昏睡著,一醒来便得到门卫的通知,说她到海会寺里来了。 她整夜未回房却来到佛寺?心里莫名的不安令万俟傲恐慌,这和尚不承认巧儿在寺里的举动,更让他震怒! 万俟傲昂然站在方圆和尚面前,“本王最后一次告诉你,交出她,否则,本王不计任何后果也要逼她出来。” 万俟傲凌厉的气势并未慑住方圆,他沉静的说:“施主,你这又是何苦呢?” 万俟傲忍无可忍,右手一举,左右立刻点燃寺门。 他就不相信逼不出她! 此身既献在佛前,又何惧大火熊熊?与巧儿有一饭之恩,除非她自愿走出,否则即便毁了整座寺院,也要护她安全。门里的方圆和尚隔著熊熊大火无所畏怯。 顷刻问,寺门已经给烧成灰烬。 见万俟傲危险地眯缩眼睛,李全赶紧向前,“王爷,圣上笃信佛道,您……” 万俟傲冷冷的吐出,“连你也敢违抗我?” “属下不敢!”李全单膝跪下,“属下的意思是,既然寺门都烧尽了,何不派人进去搜查?” 正巧今儿个一早,王厨子闹著要回祖坟谢罪,连厨子劝他不下,惊动老王爷出面,结果老王爷带著王厨子到临郡的别馆散心,要不然这会儿还有老王爷可以劝劝王爷。 他额际渗著汗水,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做出怒犯天威的事。圣上虽然视王爷如子,但天威难测,万一有了闪失,整个骊王府都要遭殃呀! 万俟傲轻轻“嗯”了一声,李全如蒙大赦地领了一队人马进入寺中搜索。 半晌,李全从寺里走出,恭敬地说:“寺院里都找递了,没有巧儿姑娘的下落。” “都搜仔细了?” “是。整个寺院里没有女众,仅有八名僧徒。”副官在他耳边低语,李全接著说:“还有三名带发修行的居士在后院菜园里工作。” 僧徒跟居士都不可能是她。万俟傲揽起眉头,她真的不在这里?“方圆,她到哪里去了?” “阿弥陀佛,老衲不知。” 万俟傲倨傲地定近方圆和尚,弯下腰,轻掀薄唇说:“最好你真不知情,否则本王会好好的『感谢』你的。” 说完,万俟傲跃上马背,所有兵士也跟著上马离去,马蹄扬起一阵烟尘。 直到王府部队尽撤,一身在家居士打扮的宁巧儿出现在方圆和尚身后,“师父,巧儿给您添麻烦了。” 方圆和尚不以为意,含笑询问:“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宁巧儿揪著手指,水汪汪的眼里满是无所适从。 苞在她身后一道出来的易梦仪说:“我看你也没地方去,不如到我家躲躲吧!” 宁巧儿犹豫著,“我……” 易梦仪咧著笑嘴说:“巧儿,眼前他一定到悦来楼找你去了,你还有地方去吗?” 他竟然知道悦来楼!?宁巧儿惊愕的望著他。 易梦仪当然知道,经过这阵子的细心查访后,所有关於女人国的秘密都指向悦来楼,他们离开洛州就是要往扬府去的,没想到半途碰见了她。 宁巧儿挣扎著,不知该不该相信他。 “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护送你去找纱凌。”她们差不多时间出现在中土,他赌,赌她认识纱凌。 听到纱凌的名字,宁巧儿才松了口气,“原来你们是纱凌的朋友。那有劳两位公子了。” 易梦仪朝樊子天使个眼神,瞧!我很聪明吧! 你呀!误打误撞。樊子天笑他。 没注意到他们师兄弟间的眼神交会,宁巧儿转身向方圆和尚顶礼一拜,“师父请原谅万俟傲的不敬,他不是有意的。” 方圆和尚微笑颔首,“去吧。” 易梦仪与樊子天两人向方圆和尚点头致意后,带著宁巧儿离去。 方圆和尚慈蔼的目光送著他们下山。 *** 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她的消息了! 万俟傲搁在桌上的手紧握著又放开,吊揣的心从失去她的踪影那一刻,便没有回到原处。 他对她突然离去的缘由,完全模不著边际,问了厨房众人,只知道她在出府前终於学到了商芝肉的作法,难道她会进王府,只是因为想学那该死的商芝肉!? 枉费他如此的疼她、顺她! 时间慢慢的过去,不断涌出的怀疑,渐渐淹没她昔日的爱语,万俟傲不愿承认在她心中商芝肉真的比他重要。但却找不到她突然离开的合理解释。 李全一进大厅,望著他冷凝的脸,硬著头皮报告,“王爷,到处都找不到巧儿姑娘,连悦来楼也问过了,掌柜说,巧儿姑娘自从离开悦来楼之后,就没再跟她联络过了。” 万侯傲沉下脸。孑然一身的她会到哪里去了?“海会寺那里的人可有回报?” “禀王爷,据探子回报,在我们离去之后,海会寺里的僧人、居士们也都各自离去了,方圆大师似乎有意结束海会寺。” 万俟傲眯起眼。这其中必有蹊跷! “派人跟踪由海会寺离去的僧人居士,确切掌握一干人等的下落,不得疏漏!” “是!属下立刻去办。” 万俟傲忧心如焚,更怒上心头。 好个宁巧儿!本王带你不薄,你居然说走就走!他幽合眸光一眯。别让本王找到你,否则甭说是你,连胆敢藏匿的人,本王一个都不放过! *** 宁巧儿跟著易梦仪他们回到歇脚处,风声紧,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不仅换了几次居处,还过著深居浅出的日子。 见易梦仪他们回来,她迎上前问:“外头现在怎样了?” 易梦仪叹了声,“看来骊王爷是坚持一定要找到你了,听说从海会寺离去的僧人们,都一一遭到盘查呢!” 宁巧儿绞著手,“那怎么办?”抬眼望著他们,“我不能连累你们,还是走好了。” 易梦仪拦住她,“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她一脸茫然,“确实无处可去。”望著他们师兄弟关心的眼神,她反倒安慰说:“别替我操心,我已经在沿途留下标记,会有人来接我回去的。”事到如今,只能希望冥冥之中菩萨保佑,袭姊能凑巧看见她留下的女人国特殊标记。 “留下来吧!你在这里还有我们保护,出去了万一碰到坏人该如何是好?” “坏人我是不怕,不就是命一条吗?怕的是让他找了回去。”宁巧儿悠悠的说。 “你跟骊王爷之间,究竟有何无法化解的恩怨,让你必须苦苦的躲著他?” 这些日子来,他也看出她分明爱著万俟傲,是什么原因让相爱的两个人落到你躲我寻的境地? 宁巧儿看了看他们,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吐实,“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嗄?易梦仪跟樊子天面面相觎,这真是天大的玩笑! “怪不得你躲著他了。”易梦仪疑惑的问:“万俟傲不知道吗?” 宁巧儿摇头,“他不知情。答应我,别让他知道这丑陋的真相!” 他们点头,心里对宁巧儿更为不舍。她娇弱的身躯里竟然藏著这么大的秘密! 呕!宁巧儿忽然捣著嘴到墙边乾呕。 易梦仪和樊子天诧异互望,易梦仪走到她背后拍顺背,“你还好吧!” 宁巧儿白著张脸转过头,顺了顺呛酸的喉问,“我没事。” 樊子天使个眼神,易梦仪迟疑地开口,“你……不会是有孕了吧!” 宁巧儿尴尬一笑,手自然地放在小肮,“你们会瞧不起我吗?” “怎么会呢!”易梦仪揽住她的肩头,“可怜的巧儿!你心里藏了多少苦啊!” 他的话打进她心里,想起这阵子以来的委屈,宁巧儿忍不住悲从中来,趴在他肩头哭泣。 “哭吧!哭完之后咱们再想办法。”易梦仪说。 宁巧儿将久抑的压力倾泄而出,哭湿了易梦仪的衣裳,她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对不起,我失态了。” 易梦仪扶她坐下,斟了杯水到她面前,“现在哭也哭完了,该想想解决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呢?”宁巧儿已经一筹莫展了。 易梦仪挑眉望著樊子天,后者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有了!”易梦仪兴奋地一拍桌子,“只要你嫁人了,万俟傲总不会继续纠缠了吧!如此一来,他不会知道你们的兄妹关系、也会对你彻底死心,岂不是一举两得之计!” 宁巧儿有些犹疑,“这方法好是好,不过,会不会弄假成真?”除了他,她谁也不想嫁! “假成亲就得了呀!只要让万侯傲以为你移情别恋就行了。” 樊子天瞪他一眼,“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眼前要巧儿嫁谁?”看到易梦仪不怀好意地嘿嘿直笑,他指著自己,“我?别想!我想娶的只有一个人!” 易梦仪睑上闪过一抹可疑的潮红,嘟著嘴说:“不帮忙就不帮忙!”他拍拍宁巧儿的手,“没关系,我娶你!” 嗄?这话一说,换宁巧儿跟樊子天愣在当场。 易梦仪得意洋洋的解释,“既然你不肯,眼前只有我可以娶巧儿了。”转头对巧儿说:“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签下婚书的当时我会一并立下放妻书,成亲只是个幌子、设来让万俟傲死心的局。” “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萍水相逢,他为何如此尽心? “万俟傲得知我俩成亲之后,必然震怒,悦来楼是万万不能回去的,我们会护送你到相国府避避风头。”易梦仪咧开笑弧,“唯一的条件是——你要教我女书。” 教他女书? 宁巧儿怔在当下无法反应,女书是班慧心独创、女人国特有的文字,只有女人国的女人们才懂得的。班家后裔虽然没有要求不得泄出,但两百多年来,从来不曾有人泄出女书的秘密,她真的要做女人国的罪人吗? 她怎么会走到这步无法抉择的田地?如果没有月复中胎儿,她或许会索性自戕,让他不会跟她一样沉沦在的炼狱之中。可孩子无辜啊!她怎么能狠得下心,要孩子陪她一起结束生命? 怎么办? 易梦仪看出她真的为难,遂也不勉强,“好吧!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成亲的事得先办好,骊王府派出大批的人搜查你的下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追上门了。” 宁巧儿叹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好吧!我答应跟你成亲。”她艰难的开口,“非常感谢你的义助,不过女书的事……” 易梦仪潇洒的挥挥手,“你慢慢决定要不要教我没关系。”他眨眨眼,“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多看几次说不定自己也能看出些端倪出来。” 宁巧儿被他逗得噗哧一笑,诚恳的说:“谢谢你。” 人不亲土亲,他娘毕竟也是来自女人国呀。 *** 没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未曾请期,无须亲迎,仅仅案头飘摇红烛、残照堂前黯然新人—— “礼成。”樊子天这唯一的宾客兼司礼闷著声说完,算是结束了这场荒唐的婚礼。 易梦仪凝望著脸上满布愁绪的宁巧儿,深情款款地说:“巧儿,委屈你了。” 知道他是故意逗她,她配合地扯出一抹微笑,“哪里,我该谢谢你的大力帮忙才是。” 只是心里有些不安、有些惆怅,在血缘上,他们是不可能有结局的,然而,这一场婚礼却足以将他狠狠打醒!她不想让他陷於的纠葛,却将他推入被背叛的深渊,如此真的对他比较好吗? 宁巧儿不知道。直到易梦仪将红得像血的婚书放在她手中,她知道,回不了头了。 易梦仪将她的挣扎看在眼中,笑笑,低头振笔直书,再将另一份锦书放在她掌心。 “这是?”宁巧儿疑惑的问。 “放妻书。”易梦仪解释,“婚书是让万俟傲死心用的,放妻书则是保你自由。” 宁巧儿愣愣打开锦书,易梦仪既秀且草的笔法映入眼帘——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各还本道、解怨释结,愿娘子相离后,选配王侯高官,从此鹣鲽情深、鸳鸯相依。 王侯高官?她跟他已无可能了呀!宁巧儿鼻头一酸,硬拉出笑靥,“谢谢!”声音里有些哽咽。 “唉!你——” 易梦仪话还不及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就是这里!你们先盯著,我回去禀告王爷!” 糟!被骊王府的探子发现了!易梦仪与宁巧儿面面相觎。 樊子天当机立断,一手拉著一个,低声说:“快!从后门逃!” 仓皇问,宁巧儿只来得及拿走放妻书,却将婚书遗落在红烛案头。 这一团深深院落是大杂院,他们的后门接著天井,左闪右避地已逃出骊王府哨兵的眼界。 “此地不宜久留!”樊子天说:“得趁追兵还没到之前赶往相国府!” 易梦仪替宁巧儿顺顺气,“你还好吗?” 宁巧儿揩去额际的汗,喘著气说:“我不要紧。咱们快走吧!” *** 幽幽飘摇烛火,映照著郁郁的万俟傲。残残微弱烛光,灼疼了他的眼! 万俟傲脸色铁青的瞪视著尚未燃尽的龙凤对烛,从齿缝里迸出话来,“人呢?” 李全硬著头皮说:“王爷,已经派人搜查了。只是这片院落里巷弄凌乱,一时半刻还不能确定巧儿姑娘往哪个方向离去。” 砰!万俟傲用力一拍,桌子就此瓦解,脆弱的红烛也随之跌落在地上,众人惶惶相顾,没人敢上前相劝。 万俟傲用力捏紧手中的婚书,力道之大甚至扼断木轴。 她竟敢不声不响地嫁人!? 他敛眯危险的双眸,绷著声说:“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找回宁巧儿。至於易梦仪——格杀勿论!” 李全受命,“属下遵命。” 随从们退下之后,万俟傲发出疯狂的嘶吼,啊—— 你竟宁愿随著姓易的家伙粗茶淡饭,不屑本王的一片真心! 懊死的你! 第八章 剒——是错是挫,是斩去前缘,是剁除迷障。 相国府 “夫人,厅上有您的访客。”小虹说道。 裘纱凌边逗弄著儿子边问:“谁啊?”她没有朋友会上门呀!蓦地,她拉住婢女小虹的手,“是袭姊吗?” “两位姑娘说她们是班袭跟宁巧儿,不过另有三位公子同行——” 小虹话没说完,裘纱凌已经跳了起来,“袭姊来了?还有巧儿也来啦!”匆匆将儿子塞给女乃娘,便飞也似地冲出房门了。 “袭姊——”裘纱凌人还没出现,清脆的声音已经传入大厅。 班袭走到厅前,差点教一道莽撞的人影给冲倒,亏得身后有人及时扶住。站稳身子后,她回头对郁干狂说:“没事。” 裘纱凌对郁干狂的瞪视只吐吐舌头,袭姊虽然少来,但他们的事她已经从风姨那里略知一二了。 “袭姊!”裘纱凌紧紧抱著班袭,用力嗅著她身上久违的味道,“袭姊!我好想好想你喔!” 班袭失笑,“你唷,儿子都那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裘纱凌越过班袭的肩头,看到易梦仪跟樊子天,“你们还好吗?” 易梦仪爽朗笑笑,“姊姊还是一般年轻。” 听出他的调侃,裘纱凌不以为忤,视线停留在宁巧儿身上。 “巧儿?你变了好多!”走到她面前,“怎么都不笑了呢?”记忆中巧儿虽然不会特别活泼,可也不是这般的愁苦模样呀! 说到伤心处,宁巧儿忍不住红了眼眸。 “哎呀呀!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裘纱凌不知所措地望著班袭。 “还是让我来说吧。”易梦仪简短叙述她与万俟傲的无终恋情,末了说:“所以我们现在是来这避难的。” “行!你们爱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罩定巧儿了!”裘纱凌转向班袭问道:“袭姊,依你看,万俟傲真的是巧儿同父异母的兄长?居然这么巧!” “我也不知道,既然巧儿身上有老王爷的明珠缀饰,他们之间的渊源应该是假不了了。”看到巧儿留下的标记、又耳闻骊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班袭便猜到她会投奔纱凌,两路人马果然在相国府前相遇。 裘纱凌转身问班袭:“袭姊,真的没办法解决吗?” “古往今来,不乏同胞手足缔结姻盟的例子,只是手足毕竟是血亲,难免有产下畸胎的隐忧。”班袭望著宁巧儿说,“倘若他能接受没有后嗣,其实你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宁巧儿抚著月复部,“太迟了,我已经有孕了。” 班袭皱了皱眉,执起她的手腕把脉后说:“你没有身孕呀!” 没有身孕!宁巧儿吓了一跳,“可,可是我……”她瞄瞄厅上的三个大男人,羞得不晓得该怎么说自己的月事迟了一个多月没来。 在班袭的示意下裘纱凌恍然,对小虹说:“你帮我好好招呼三位公子。” “小虹明白。” *** 班袭仔细为床上的宁巧儿诊断后说:“你是压力太大,才造成月事迟迟未来,加上心情欠佳,睡不成眠食不知味,造成胃脏不适,因而时有呕吐。我开几副药给你服下,就能调经顺胃了。” 宁巧儿的手放在月复部,泪水从眼角汩泪流下,没有孩子,他们之间连最后的一丝牵扯也没了。 她愿意终生照料他们的孩子,即使孩子可能痴傻,她也无怨无悔,但求守著孩子、守著他们之间短暂的情分。谁知连这薄弱的牵连,都只是她的痴心妄想! 悲从心来,她忍不住低声啜泣。 “巧儿!”裘纱凌坐到床畔,“你别这样嘛!没有孩子更好呀!你可以回去找他,继续你们的感情呀!孩子虽然可爱,却不是唯一,只要你们彼此相爱,有没有孩子根本不是问题!” 宁巧儿只是哭泣。他是独子,没有子嗣将来教谁承袭庞大封邑?那是老王爷辛苦打下的汗马功劳啊!她如何忍心让万俟家的骨血断在她手中! 天意如此,教她如何强求?怎能强求! 况且,虽然有名无实,但她跟梦仪举行过婚礼毕竟是事实。他应该已经看见那纸婚书了吧!她不敢想像他会是怎样的勃然大怒。 为什么偏是兄妹? 见她只是掩面哭泣,班袭叹气,拉著裘纱凌走到门口,“你自己好好想想,无论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 *** “大胆万俟傲!天子脚下岂容你撒野!”杜御莆扬声说,少见波折的脸上有了薄怒。 万俟傲坐在马上,态度狂妄,“本王对杜相素来敬重,还请相爷让本王入府寻人。” “要寻何人?” “本王的女人。”杜御莆扬眉,万俟傲接著说:“宁巧儿。” 杜御莆侧头望了余平一眼,后者回避的眼神让他心里已然有数,“万俟傲,率军围住相国府第不是小事,万一惊动圣上,后果不堪设想,你撤回王府部队,与我进府详谈,如果你要找的人在本相府里,本相绝不徇私。” 余平闻言悄悄比了下手势,门内佣仆一接收到讯息,静静地往府里通风报讯,这一切都落在杜御莆眼里。 万侯傲潇洒下马,扬手退兵。 “王爷?”李全近身说:“要不要属下带领精兵埋伏在相国府要冲,以防巧儿姑娘潜逃?”经过彻底的追寻,他们好不容易才确定她躲进了相国府里,这次不能再出纰漏了。 万俟傲望著杜御莆,微掀薄唇,“不必了,倘若连公正无私的杜相爷都不可信任,那天下有谁能信?收兵回府。” “王爷,请。”杜御莆率先走入相国府。 丙然如他所料,妻子已经等在大厅。 双方就座后,杜御莆示意奉上茶水。 裘纱凌先狠狠瞪万俟傲一眼。就是这个男人,害得巧儿生不如死!接著瞟向一副闲逸、自在品茗的丈夫,不知所措地搓著手。他,怎么还没问啊? 杜御莆将妻子的心虚看在眼里,却也不问。他脸色从容,心里则思忖著该如何解决。 万俟傲放下茶杯,单刀直大地开口:“敢问夫人,可曾容留宁巧儿?” 裘纱凌“哼”的一声,不理。 “夫人。”杜御莆的声音里暗藏不悦。 裘纱凌头皮一阵发麻,嘟囔著,“没有,我不认识啥是宁巧儿。” 两个男人互望一眼,心里都对她的话感到怀疑。 看这阵仗,丈夫是不打算帮忙了!裘纱凌赌气说道:“不相信的话,可以派人在府里搜!” 杜御莆正有此意,唤来程勇,他心知肚明余平是站在她那边的,“程勇,派人将府里所有女眷全都集合到大厅,让王爷指认。” “也要将老夫人请来吗?”程勇问。 裘纱凌屏息等著他的回答,杜御莆淡淡地瞟了眼,说:“斋堂那里不必惊动,别扰了老夫人清修。” 她松了口气的模样,同时落在杜御莆跟万俟傲眼里,杜御莆暗暗叹气。这傻丫头,连想放她一马都难! 既然如此何需再留!万侯傲起身,“本王先行回府,希望相爷明日能给本王一个满意的交代。” “王爷慢走,本相不送。” 万俟傲走到裘纱凌身边,意味深长的睇她一眼,长袍一甩,往外走去。 裘纱凌哇哇叫著:“你看看、你看看,这家伙这般目中无人!” “夫人。” 杜御莆轻唤,惹来她头皮发麻,裘纱凌绞著手,嗫嚅地说:“老爷。” “纱凌。” 裘纱凌扑入他怀里,“万俟那家伙欺负人哪!你都不知道巧儿有多可怜,哇——” 杜御莆轻轻拍她的肩,叹气,“凌儿,你让我很为难。” 裘纱凌将满脸的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擦,满意的嗅了嗅丈夫身上的味道,偎著他撒娇,“明天你就跟那家伙说巧儿不在府里,就得了嘛!” 唉!“你以为他会相信?” “不管!好歹你是朝廷重臣,堂堂一品宰相,他不会真敢冲入府里搜人吧!” “万俟傲都敢派重兵团团围住相国府第了,为了宁巧儿,你以为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同是男人,他看得出万俟傲对那名唤做宁巧儿的姑娘,有著很深很深的感情。 裘纱凌认真思考,“你连夜派余平去调朔方军来,就不怕敌不过万俟傲的军队!” 唉!杜御莆抱著她坐下,“朔方军是禁军部队,哪里能随意调派?再说我们两方在京畿重地这么对峙下来,一定会惊扰圣安的!” 裘纱凌背过身子,“反正不管!我罩巧儿罩定了,你如果不帮忙,明天就把我一起交给万俟那没人性的家伙吧!” “宁巧儿是你什么人?” “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姊妹。很亲很亲很亲的!”裘纱凌拉著他胸前的衣裳,“求求你!如果连你都不肯帮忙,巧儿就走投无路了!” 杜御莆暗叹,“带我去见宁巧儿吧!” *** 丙不其然,在余平的通风报信下,宁巧儿一行全躲进杜老夫人的斋堂里。 除了他原就认识的易梦仪跟他师兄,还有一名身著儒装的女子,跟护在她身后的彪形大汉。杜御莆心中微讶——是月兑逃已久的契丹王子! 他心事未形於色,朝娘亲点头致意,“娘。” 宁巧儿走到他面前行礼,“见过杜相爷,巧儿给您添麻烦了。” 宁巧儿长得温雅月兑俗,无怪乎万俟傲为她倾心不已。 “巧儿姑娘,方才府外的事,你都知情了?” “巧儿明白。巧儿待会就离开相国府,不会给您增加困扰的。” 裘纱凌定到宁巧儿身边,拉著她的手,“我家相公岂是怕事之辈?你尽避留下来没关系!” 杜御莆睇了眼妻子,要她安静。温和的问:“巧儿姑娘可还有地方可以投靠?” “有是有的,只是……” 儒装女子接下她的话,“此刻只怕万俟王爷早已在相国府外,布下天罗地网,杜相爷可有方法?” 杜御莆赞赏的望她一眼,这女子甚是聪颖,居然一眼就看出他有意相助。 “办法是有的,只是万俟傲要得到巧儿姑娘的意念甚坚,必要时恐怕会两败俱伤。” “什么意思?”裘纱凌问。 “倘若万俟傲肆无忌惮地猛攻相国府,那是犯了造反大罪,即使他爵位在身,只怕仍将惹来滔天大祸,甚至性命不保。” 宁巧儿踉跄一下。她不要他拿命来搏!她捣著胸口,闭上眼睛说:“唯有巧儿一死,才能换来平和落幕。”无奈上苍作弄,他浓烈的情,只有来生再还! “巧儿!”裘纱凌拉著她的手,也红了眼眶,“你怎么可以说这种傻话?” “是啊,孩子,活著就有希望,怎么可以动了寻死的念头?这是佛家万万不容的孽障啊!”杜老夫人也劝著。 这些天来,跟深具佛缘的她聊得相当愉快,放开狭隘的门户观念,杜老夫人发现媳妇跟她的朋友,都是可爱又善良的小泵娘呢! 班袭豁然开朗,“对!就是死,死了好!” “袭姊!”裘纱凌跺脚,“连你也要巧儿去死喔?” 易梦仪机灵,一下子就想通班袭打的主意,“袭姊的意思是让巧儿假死,对不?” “可是这行得通吗?”杜老夫人有些担心,“万一弄假成真可怎么好!” 宁巧儿自己倒想得开,“袭姊,如果能瞒过万俟傲,巧儿愿意以身试险。”横竖月复里没有孩子,活著已经没有希望,死了倒也百了。 班袭微笑摇头,“险是不险,就是你虽然身体冰冷、全无气息、无法动弹,却可以听得见周遭人声,这样你还愿意尝试吗?”人最大的无奈就是听得见、说不出,空有感受却苦於无法表达! 易梦仪兴匆匆的问:“真的有这种使人假死的妙术?快做给我看!” 班袭笑笑,解释,“我用针灸封住巧儿周身大穴,她会陷入深度昏迷,外观看起来与死人无异,但听得见声音,只是无法反应。” 裘纱凌还是不放心,“会不会有危险啊?万一活不过来怎么办?” “这封穴大法我只在小羊身上试过,半旬之后解穴,小羊与先前一般无异。”班袭望著宁巧儿说:“你真的愿意试试吗?” “是啊,巧儿,你得想清楚啊!”杜老夫人忧心忡忡的叮咛。 宁巧儿环顾众人,给杜老夫人与纱凌安慰的一抹笑。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是吗?”视线略过闷不作声的樊子天与郁干狂,轻轻为礼,“多谢樊大哥与郁干大哥的帮助,巧儿铭感五内。”接著走到杜御莆面前,“杜相爷,万俟傲骄蛮无礼,多有得罪之处,还请相爷海量,莫予追究。” 杜御莆颔首,“本相明白。”他二人分明彼此有情,怎会闹到这步田地? 宁巧儿又对易梦仪说:“害你被万俟傲下令格杀,对不住。”说到最后语已哽咽。 易梦仪揽著她的肩安慰,“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忘了吗?咱们还拜过堂哩!”他逗她,“难道你不相信袭姊?” 一番话逗得宁巧儿破涕为笑,转向班袭说:“袭姊,我准备好了。” 班袭点点头,对其他人说:“封穴针灸得褪下衣裳,各位请回避。” 易梦仪皮皮的说:“喂!好歹我也曾经是巧儿的夫婿,看看无妨吧!” 裘纱凌推著他往外走,“走啦!你没听过非礼勿视喔!” “慢著。”班袭说:“梦仪留下。” 嗄?裘纱凌瞪大眼,“他是男的耶!” 杜老夫人忙把莽撞的媳妇拉到一边,“班姑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 “封穴针灸耗力费神,梦仪练过武,可以帮忙。” 裘纱凄不服气地抗议,“袭姊,我也练过武呀!” 易梦仪把她推到一旁,“论武功,你不敌我;论巧手细心,你远逊於我,为了巧儿的安危,还是我来吧!”封穴大法耶!普天之下大概只有班袭懂得!即使会暴露身分,他也非要探探热闹。 “哼!”裘纱凌撇过头去,乖乖站到一旁。 纱帐内,宁巧儿轻声说:“袭姊,我褪好衣裳了。” “好,我们开始吧!” 裘纱湲关上门扉。 屋外杜御莆沉稳依旧,即使心里冒出许多疑问的泡泡,依然无碍於他的冷静。 樊子天则悄悄咧出笑嘴。班姑娘果然伶俐。 郁干狂双臂环胸,立在门前护卫,不让任何人扰了她。 宁巧儿与万俟傲分明情意相系,又怎会嫁与易梦仪?自从朝廷与契丹失和后,身为质子的郁干狂就过著逃亡的生涯,又怎会往相国府里藏? 一连串的问题纠纠葛葛,就连聪明的宰相都厘不清缘由。 是“情”字磨人吧!他恍然大悟,裘纱凌与宁巧儿、班袭之间的情谊,兜拢了各自为政、甚至为敌的男人们—— *** 裘纱凌先走出来,杜御莆心疼地擦擦她额际的汗。 “袭姊说得先布置好灵堂,否则万俟那家伙一定不会轻易相信的。”呼!看戏也是很累的!她光站在一旁看袭姊封穴就紧张得满身大汗,袭姊肯字更累! 他也早想到这层。杜御莆点头,“已经让人去办了。” 裘纱凌懒懒的依偎在亲亲相公怀里,“谢谢。” “不客气。你还欠我一些解释。”杜御莆轻轻的提醒。 裘纱凌头皮传来麻意,身体一僵,直打哈哈,“什……什么解释啊?” 杜御莆揽著她,表面上夫妻情浓,实则桎梏她、不让她逃掉,他俯身在她耳边问:“譬如说,被朝廷通缉的契丹王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相国府里?” 郁干狂斜眼冷冷望他,继续面无表情的护在门前。 “哈哈……这……这个……”裘纱凌思索不出好理由,“来者是客,你总不会这么小气吧!” 他当然不想公事公办,否则这会儿禁军已经抓走郁干狂了。 杜御莆但笑不答,“还有,我为相十余载,头一遭让人团团围住辟邸,”他轻笑,笑得裘纱凌头皮越来越麻、越来越麻。“夫人,”他好温柔好温柔的说:“方便给个解释吗?” “呃!”能不能说不方便啊?裘纱凄肠枯思竭,正找不到理由月兑身,恰巧乳娘抱著孩子过来。 “夫人,小少爷吵著要找你。” 裘纱凌赶紧挣月兑他的怀抱,冲过去一把抱著儿子,“儿子!娘的宝贝!娘也好想好想好想你喔!”她抱著儿子,像抱著免死金牌,一步步地往外走,“娘瞧瞧你是不是尿湿了,来,咱们回房里喔!” 看见她若无其事地横著螃蟹步子往外走,杜御莆也不相拦。 和尚还跑得出庙吗?眼前最重要的是……希望明日万俟傲见到宁巧儿的“尸体”后,能接受这个打击。杜御莆暗暗祈祷著。 第九章 烬——熊熊情火后,只留下风中飘絮的灰。 “来人,备马。” 好容易挨到天色泛白,万侯傲迫不及待地要到相国府接回宁巧儿。 她一定在那里!他告诉自己,这回要温言软语,只要她肯回府,他甚至可以不计较她另嫁的事。 “王爷,”卢总管从外面走进来,面有难色的说:“杜相爷跟夫人登门造访了。” 万俟傲大喜,“巧儿呢?巧儿也一起回来了吗?” “巧儿姑娘是回来了,不过——”卢总管神色凝重地望著他,“王爷请节哀。” 节哀!?“什么意思?”万侯傲心里有著浓浓的不安,沉下脸问道,“巧儿受伤了?” 他加快脚步便往外走,卢总管在回廊前赶上他,喘吁吁地说:“巧儿姑娘已经……已经身故了!” 万俟傲颠踬了一下,不可置信的转过头,“你说什么?” 卢总管满腮老泪,瞥过头不忍看他。 猛烈的痛楚朝毫无防备的他袭来,措手不及、无法抵抗!万俟傲慢慢地转过身子,“不可能!巧儿再怎么气我,都不会这么罚我。”他的声音一紧,有著强装的坚定,“卢伯,你在开玩笑,是不?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卢总管望著他犹豫而迟缓的背影,抿紧嘴不让哭声散出,赶紧跟上主子的脚步。 万俟傲来到庭前,触目见到的竟是琉璃棺内的她! 他的脸一白,脚步沉重地走近。 “王爷——” 他无力地举手,拒绝卢总管要搀扶的动作。 来到棺前,他渗汗的手心打开棺盖,微抖的指尖迟疑地探向她的鼻息,极慢极慢地,心也忘了跳动,突然!在确定毫无气息之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脉崩断的声音。 “啊——”他抬头呐喊。你怎么忍心!? 裘纱凌拉著丈夫的袖子,嗫嚅著:“他还好吧?”万俟傲的脸色好难看! 不好!杜御莆见他猛然抑住长啸,旋即快步向前,点住他心肺二脉,抑注内力护他心脉。但还是迟了,万俟傲喉问一梗,竟吐出血注! 困红的血洒在宁巧儿身上,将她的白衣点出斑斑血渍,空气中弥漫著浓浓的血腥味,卢总管大惊—— “王爷!” 杜御莆缓缓收掌,调息后说:“骊王爷哀极攻心,本相已为他护住心脉,日后多做调养即可。” “谢谢相爷!”卢总管连声道谢,转身,“王爷,老奴扶你进房休息可好?” 万俟傲眼里只有宁巧儿,他拭去不小心喷洒在宁巧儿脸上的血迹,手劲好轻好柔。 “王爷,”卢总管再也忍不住哽咽地说:“人死不能复生,您要节哀——” “谁说我的巧儿死了!”万俟傲怒目瞪他,目光回到宁巧儿身上时又恢复温柔,“巧儿没死!我的巧儿不会离我而去的!” “王爷!” “嘘!别吵到巧儿睡觉。”万俟傲俯身抱起宁巧儿,“巧儿,这里又冰又冷,我带你回房里睡。l “万俟——”裘纱凌想要制止他,却让杜御莆拉住。她又急又气,“他要把巧儿带去哪里?” 杜御莆轻轻摇头,“让他去吧。” “可是——”巧儿没死呀! “感情的事谁也插不上手,让他们自己处理。”杜御莆在妻子耳边悄声说:“他都不愿意让巧儿躺在琉璃棺内了,你还怕他会葬了巧儿吗?” 裘纱浅望著万俟傲颠踬的背影,“真的不要紧吗?” 杜御莆给她一记安慰的微笑,转头对卢总管说:“内人与巧儿姑娘一见如故,倘若要葬巧儿姑娘,还请先通知内人,让她得以及时祭悼。” 卢总管勉强压下伤悲,“那是当然。感谢相爷及夫人送回巧儿姑娘。我们王爷乍逢巨变,心乱如麻,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相爷、夫人见谅。” “总管不必在意。”杜御莆拍了拍忡忡挂心的妻子,“走吧!”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解决这段纠缠不清的迷障了。 裘纱凌无奈只得跟著杜御莆走出骊王府。袭姊回岛上找巧儿她娘了,希望能来得及! *** 即使心痛难耐,即使脚步踉跄,万俟傲依旧小心翼翼地护著怀里的宁巧儿,不让任何人接手。 将她轻轻的放在榻上,她冰冷的身躯没有血色,肤色与衣色形成一片的白,而他染上的鲜血是唯一的色彩。 “王爷,”水秀上前,“让奴婢替巧儿换去衣裳可好?”那血衣红得刺眼哪。 万俟傲专心望著床上的人儿,连头都没转过来,“退下,本王要单独跟巧儿说说话。” “巧儿已经死——”在他狠狠的眦视下,水秀没敢说完,只好硬著头皮问:“要不要请人来替您诊诊?” “出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吵我们!”万俟傲的声音好柔好轻,“巧儿只是累了,别吵她,嗯?” 王爷好痴情、好可怜喔!水秀捣著嘴不敢哭出声,狼狈退出房外。 “你的脸还是这么柔细,你的发丝还是这么滑顺。”万俟傲小心地拂过她细致的肌肤与乌黑的发,“你只是迷糊得忘了要呼吸,对不?没关系,我有耐心陪著你,直到你记得呼气。” 班袭说得没错,宁巧儿什么都可以听得到,当他温热的血喷在脸上时,她心疼极了,却苦於无法反应。 耳畔又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像要唤醒她似地,他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娓娓说来。 “本王几乎在第一眼就喜欢你了,你清澈无垢的眸子让本王一见便为之心动,咱们说好天可老、海可枯,此情永相随的,不是吗?” 想起昔日的山盟海誓,宁巧儿心里又是一阵痛,纵有深情、苦无缘分哪! 万侯傲轻轻以脸摩搓她的,颊畔传来的冰冷,让他心里又是一恸!“告诉本王,你不会死的,对不?” 她听见了他喉间的低泣,也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上,他在哭!?别!她努力想张开口安慰他,却连张眼的力气都没。 是呵,她现在是个“死人”。 来人哪!怎么都没有人进来关心他?他刚刚才吐了血哪!宁巧儿很急,却什么也不能做。 万俟傲像是为了弥补先前来不及说的话似的,一古脑儿地对著毫无反应的她说著。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他的嗓音开始变得沙哑。 休息一下吧!求求你! 可惜他不会知道她心里的呐喊。她好后悔自己的愚蠢!死了并不能一了百了,有感受却不能反应的苦比活著更痛! “本王说到哪里了?”万侯傲顿了一下,“喔!我也没跟你说过紫夫人的事吧!” 紫夫人?是静心斋那位吗? “静心斋就是紫夫人生前居住、也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哦?这她倒不知道。那他的娘亲呢?“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老王爷把我接回来后,就交给紫夫人扶养。” 老王爷?不就是他们的爹吗?他怎么这样称呼?她也没有注意到从提到紫夫人开始,他便改掉了“本王”的自称。 万俟傲接著说:“没有人知道,我其实不是老王爷亲生的儿子,连紫夫人也不知道。”他讽笑,“你能想见当紫夫人知道她用心养大的孩子,其实是路边野种时,受到的震撼有多大吗?” 她受的震撼也很大!他们竟然不是兄妹!?宁巧儿揣著心等他继续往下说。 “在一次争吵过后,老王爷月兑口说出他不孕的事实,可想而知紫夫人是无法接受这个打击的,她因为自己没生下一儿半女,才尽心尽力地养大我,为的就是想要巴著我这个唯一王储,好稳固她的地位。”万俟傲轻笑,声音里满是凄凉,“十几年的心血转眼成空,她崩溃了,再也不愿维持慈爱的假象。” 那他怎么办?宁巧儿抛下老王爷“不孕”的疑惑,只担心他当初的遭遇。紫夫人对他做出什么事? “一夕之间,我从尊贵的小王爷变成父不详的野种,疼爱我的爹其实不是亲爹,从小呵护我的紫夫人其实也不慈祥,世情诡谲,莫甚於此!悲哀的是,我却必须为了不伤害善良的老王爷而装作不知情、安安分分地做我的骊王爷!” 他还是笑,她却能听出他心里深处的沧桑。 “李代桃僵岂我所愿?这满身的荣耀却是重重的不堪叠彻而成——这样的命,是好抑或不好?” 几个时辰不停地说下来,万俟傲的嗓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如果不是贴著她说话,宁巧儿可能听不见他微弱的声音。 天!宁巧儿好心疼、好心疼,他眼底的沉郁来自复杂的身世吗?她做了些什么哪! 袭姊!快来救我!救救他呀! 彷佛希望一次倾尽心底的浓郁似地,万侯傲继续往下说:“我愿意假装自己是尊贵的小王爷,紫夫人却不愿意继续扮演慈爱的角色。” 那就避著她呀!宁巧儿在心里喊道。 “在人前,我是受尽骄宠的小王爷,连圣上都视我如子;在人后,紫夫人却百般的以尖酸的言词诋毁护骂我,甚至宁可养只驯兔当儿子,却要我改口称她『夫人』。”他凄笑,“我比一只兔子还命贱,她说的。” 天哪!她有病!宁巧儿疼得心都揪成一团了!但他还没说完—— “是的,她有病。” 宁巧儿一愣,他们居然能心意相通!?她努力想让他知道她是活著的,可惜他不知道,谁能相信一具冰冷无知觉的尸体是活著的呢? “她有病。你绝对无法想像有人能说出那些恶毒的咒骂。” 万俟傲闭上眼睛,童年不堪的回忆梗在喉间,他吁出一口长长的气,说:“她拿著香祭拜上天,希望神佛有眼,能给我这个下贱胚子报应,她说『我会张大眼睛,看著你怎么死』。” 紫夫人疯了! 心痛到极致为何不会麻木?浓浓的心疼传达到四肢百骸,却传不到他心里。如果能够,她会拥抱他、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避他们是不是兄妹!即便受尽天下人耻笑,她也不在乎、不再在乎了! 袭姊,你在哪里?我要好好安慰他、快来帮我解穴呀! 他感受不到她的挣扎,只想把沉积在心里的话一古脑儿地全掏出来。 “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紫夫人后来当著我的面自戕,死了。”他轻笑,“她终究没来得及张大眼睛看到我的『报应』。”手指轻轻摩搓她的脸,“现在你知道我真正的身世了,还会喜欢我吗?” 会的!她呐喊,心音却传达不出,只能颓然回荡在至痛的体内。 万俟傲在她身边躺下,一手握著她冰凉的手心拿到唇边轻吻,“冷吗?我抱你。” 他的手也好冰!怎么了?他怎么了?如果宁巧儿能张开眼,也会被万俟傲苍白的脸色吓到,他吐出了大量的血,不吃不喝地说著话,几乎透支了全身的体力。 他温柔的拥著她,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也累了吧!让我好好抱著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嗯?” 直到缓慢而有规律的呼气声传来,宁巧儿知道他睡著了,心里仍为刚刚的话激荡不已。 如果老王爷不孕,那她的爹是谁? 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兄妹! 宁巧儿好自责、好自责!她对他的爱竟如此肤浅,倘若有他一半的执著,今日何需走到这步境地? 现在只能期盼袭姊早点赶回来。迷迷糊糊地,在他沉稳的呼吸声中,她也睡著了。 *** 又是那场恶梦!猫仔无辜的眼里至死仍满足不可置信,他抖颤著手捧起它,在花园一隅亲手埋葬了它。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死亡。 接著,梦中的画面变成紫夫人满身是血地瞪视著他—— 我会看著,看你这小畜牲有什么好下场!这满院的花草都是我的眼睛,我死了,它们仍然活著好好的,替我等著看你的报应! 报应!? 万俟傲满身是汗地惊醒,已经许久许久没作恶梦了,怎么会…… 他半撑著身子,迟疑地、缓缓地伸出手指到她鼻前。 没有气息!巧儿真的绝了气息! 这是紫夫人的诅咒吗?这就是她给的报应!? 天!天哪!死的为何不是他?该死的报应!去他的报应! 他狂恸大喊,卢总管顾不得他的命令,冲入房里,见到哀痛欲恒的他,梗著声安慰:“人死不能复生,王爷,您要节哀呀!” 万俟傲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死在他怀里,冰冰冷冷、毫无气息!“天!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哪!”他狂啸,激动问又呕出一口鲜血。 卢总管见状大惊,高声喊著身旁的李全,“李全!快护住王爷心脉!” 李全箭步向前,点住他两处要穴,要从万俟傲手中接下宁巧儿时,却被他怒目恨视,“不许动她!” 李全为难地望著卢总管,卢总管温言劝说:“王爷,你的伤势严重,让老奴找大夫来瞧瞧,好吗?” “不许动我的巧儿!”万俟傲还是坚持。 唉!卢总管不知所措。已经派人请老王爷回来了,这会儿该如何是好? 李全悄声说:“属下去请相爷过府可好?” “这样也好。”毕竟巧儿姑娘跟相爷夫人有些交情,而相爷梢早也救过王爷。“快去快回!”卢总管转身,“王爷。” “退下。” “王爷!”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i 卢总管无奈,“老奴候在门外,王爷有任何需要请吩咐下来。”见万俟傲没有反应,只好黯然走出。 走到门前时,听见他说:“卢伯,谢谢。” 卢总管感动地回头,望向他平静的眼神。 主子的事他管不著,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王爷有幸福的归宿,别像老王爷一样,终生寻寻觅觅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谁知上苍捉弄,鼻头一酸,卢总管不著痕迹地抹抹眼角,清清梗著的喉咙,“王爷珍重!” 他的关怀之情溢於言表,万俟傲哪里不懂呢?他点点头,“夜深了吧!卢伯早点歇息,我没事。” 知道劝不动他放下怀里冰冷的尸体,卢总管只得说:“王爷也早点休息,老奴退下。”希望杜相爷赶紧过来劝劝王爷啊! 万俟傲凝视著宁巧儿,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如雪,指甲虽未泛青,整个人却白得吓人,衣裳上斑斑血渍有的已化做暗褐。他轻轻地放下她,整日没有进食、加上心力交瘁,让他在下床时眼前突然一黑。 他甩甩头,扶著床柱,勉力地走到衣柜前,翻出为她做的那件纱袄,蹒跚地,他坐回床沿。 “瞧,这是我特地命尚衣局做给你,预备大婚之日穿的。还喜欢这样式颜色吗?不喜欢没关系,我叫他们再做。你的衣裳脏了,我帮你换下,嗯?” 万俟傲温柔地替她换好衣服,细心地帮她梳好长发,“喜欢吗?我觉得你好美好美呢!”她依然没有反应。 报应?生死两隔才是报应,他不会让紫夫人如愿的!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都会生死相随。 滴、滴、滴—— 一颗颗晶润的水珠落在她的眼皮、脸颊。 他哭了?宁巧儿好心疼、好心疼! 天!他想做什么!?宁巧儿几近崩溃,奋力地想要开口,却怎么也支配不了身体,只剩意识疯狂大喊——别做傻事啊! 万俟傲却不知情。他起身,斟来一杯酒,“这是断肠红,入喉之后会肝肠寸断而亡。” 别!别啊!宁巧儿急得快疯了,偏偏动弹不得! “肝肠寸断?”他低笑,“失去你,我宛若经历刨骨挖心之苦,肝肠寸断又有何惧?”他举杯饮尽! 在药效发作前,万俟傲躺在她的身边,“鬼域悠悠,我怎么忍心让你无助地飘零?”他温柔执起她的手,“等我,我马上就追上了。” 宁巧儿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服毒自尽! 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自己!? 她悔恨不已,是她书他心念俱灰的!佛菩萨!救救他、救救他啊!她愿意折自己的寿命,以换取他的平安! 床杨上,激动的宁巧儿眼角不可思议地沁出了泪,可惜紧闭著眼、忍受毒药发作剧痛的他,看不到了。 第十章 煲——你以炽炘的情暖我,终究温出今生的圆满。 女人国 “凌姨。”班袭风尘仆仆地赶回,片刻不停地直奔巧儿家。 “班姑娘,你回来啦!好久不见罗!”咦?巧儿娘看见班袭身后的易梦仪,越过她走到易梦仪面前,伸出手直直地往他胸前探去。 易梦仪双手护胸哇哇大叫,“你们这里的人怎么一见人就袭胸!” 班袭没理会他的抗议,拉著巧儿娘就问:“凌姨,你还记得巧儿她爹是谁吗?”她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但愿别真的那么巧,让巧儿爱上同父异母的兄长! 巧儿娘偏著头,“这很重要吗?” 易梦仪大略的把巧儿的遭遇说了一遍,“巧儿现在装死骗他,如果万俟傲真的是她大哥,恐怕巧儿以后也是生不如死!”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巧儿娘仔细的回想,“你说珍珠坠子是万俟王爷所有的?” 班袭他们点头。 啊!“我想起来了!姓万俟那个王爷是我第一次找的伴儿,就是不孕的那个啦!”她斩钉截铁的说:“巧儿不是万俟王爷的女儿。” 班袭蹙起秀眉,老王爷不孕?那万俟傲的身世也费疑猜了! 易梦仪高兴的拍掌,“太好了!我们赶紧告诉巧儿这个好消息,让她不必再躲著万俟傲、开开心心地做王妃去了!” 班袭点头,“事不宜迟,咱们走!” “等等,我也一起去!”巧儿娘说:“听你们这么一说,巧儿可能不会再回女人国了,我要去跟她道别。” “凌姨,走吧!”班袭率先走在前头,突然脚下一颠,差点跌倒。 “袭姊!”易梦仪赶紧搀住她,“你不要紧吧!”她有孕在身、又日夜奔波,别累出毛病了。下船前郁干狂才慎重的要他好好照顾她呢! 班袭微笑,“无妨。我们得赶紧去帮巧儿解穴,快走吧!” *** 杜御莆与班袭一行人来到骊王府,只见白幡处处,一片沉重肃穆之气。 众人面面相觑,裘纱凌先喊:“糟了!他们不会葬了巧儿吧!” 话一说出,众人大惊,快步走人。 “相爷,”卢总管一见到杜御莆,老泪纵横地说:“我家王爷片刻前服毒自尽了!” 天!班袭与郁干狂互视一眼,郁干狂揽著她的腰,几个纵步冲进屋里。这些天来她已经累坏了。 床上并躺著两人,郁干狂将班袭放下,她蹙眉望著万俟傲泛青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救! 见她露出大喜的神情,郁干狂立刻放下背后药箱,班袭先拿出瓷瓶里的百毒解,放入万俟傲嘴里,郁干狂旋即扶他坐起,在身后替他运功,帮助药气运行。 他对中原人、特别是王族没有好感,但万俟傲的女人是她的朋友,他愿意帮忙。 杜御莆见状定近,询问低头调制药粉的班袭:“有什么需要本相帮忙的?” 班袭回头望了眼头上升出屡屡白烟的万俟傲与郁干狂,“他中毒很深,需要持续服药解毒,但他无法自行调息,所以需要有人不停地帮他运功。” 杜御莆点点头,“我会跟郁干兄轮流运功。” “谢谢!”他肯帮忙最好不过了,不然郁干狂独自持续运气,也会有危险的。 “袭姊,我们也可以帮忙。”易梦仪向前说。身后的樊子天同样点头。 班袭露出微笑,“那就有劳樊公子与杜相爷轮流运气。”樊子天点头。她对易梦仪说:“梦仪,帮我找支百年以上的白何首乌来,还缺这项药引。” “府里就有,我马上去拿!”候在门旁的卢总管赶忙应声。 郁干狂额际渗出汗水后收手吐息,杜御莆坐上床接手运气,在真气运行万俟傲体内一周,他也觉得疲累时收手,换樊子天上场。 “他的气色好多了。”班袭对著床铺内侧的宁巧儿说道。 易梦仪这才想起,“袭姊,我们要不要帮巧儿解穴?” 班袭微笑摇头,“万俟傲毒深难解,需要专心一致地为他解毒,等他的毒都解了,再替巧儿解穴吧!再说巧儿听得见外界的声音,会知道我们正在帮万俟傲解毒,能谅解的。” “那就好。”易梦仪接著说:“那要不要把巧儿移到别间房里?在这儿恐怕有些吵杂。” “别,巧儿现在想必也很紧张,倘若把她移到别处,不知道有多担心呢!” 易梦仪点头,接过班袭挑好的药材拿给卢总管熬煮。 裘纱凌拉拉班袭的袖子,比比床上运功的万俟傲与樊子天,小声的说:“袭姊,如果我说话,会不会影响到他们?” “只要别太大声,无妨的。” “喔!”裘纱凌钻上床,越过坐在外侧的两个男人,爬到宁巧儿身旁,在她耳边轻声说:“袭姊说万俟那家伙一定可以救得起来的,你不要担心。”怕巧儿仍不放心,她补上,“人家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我瞧万侯傲那家伙挺坏的,一定可以活得长长久久、当老王八!”说完还拍拍宁巧儿的肩膀,“安啦!” 杜御莆瞪她一眼,裘纱凌自知说错话,吐吐舌,“我不是说万俟傲像乌龟啦,是说他会跟乌龟一样长寿。”好像越描越黑喔! “哎呀!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要是万一万俟傲这家伙,听到我说他是老王八,你醒来后可得护著我、别让他凶我唷!” 宁巧儿没动静。裘纱凌满意的点头,“那就是默许了。谢谢,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纱凌。”杜御莆立在床前,拉出无害的浅笑说:“下来,别在上头胡闹。” 她亲亲相公笑得越是无害,她越会头皮发麻。裘纱凌嘿嘿傻笑,“我只是在安慰巧儿嘛!” 杜御莆脸上笑意未变,轻轻地说:“下来。” 裘纱凌摩摩蹭蹭地下到床尾,站在丈夫跟前,“我这不是下来了吗?” 杜御莆瞪她一眼,警告她乖乖的,眼睛瞄向换手的郁干狂,等著在他现出疲态时,接手为万俟傲疗毒。 *** 悠悠渺渺、迷迷离离、恍恍惚惚问,宁巧儿来到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处。 蓦地,他来了。她看不到,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空气中盈满属於他的感觉。於是黑暗再也无须畏怖。 她伸手向四方模索,一双温暖的手捉住她的。 “是你?” “是我。”万俟傲激动地涌著她,“我终於找到你了!” “对不起!”宁巧儿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别!”万俟傲支起她的下颚,“只要你在,我永远不会怪你。” 她凑上双唇,献与深情的他。 许久,结束缠绵的吻之后,她说:“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的身躯一震,微抖的指尖抚上她的脸,“你会瞧不起我的出身吗?” “不。”巧儿坚定的说,他因此而吁了口气的样子让她心疼。她紧紧回抱,“我爱的是你,跟你的身分无关。就算你是个乞儿,我也跟定了!” 万俟傲心里盈满感动,大掌轻轻抚模著她的后脑,“还有个故事没跟你说完,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在墙边捡到一只小猫仔,它好小好小,窝在墙脚喵呜瞄呜地叫著,澄黑的眼神好无辜、好惹人怜爱……” 低沉的嗓音缓缓述说他心底最深的恶梦,宁巧儿也将她的误会向他解释清楚,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两人紧紧相偎,享受等待许久的温存。 突然,远处有道白光射进黑暗,混沌渐开,他们终於看清楚彼此。 “是袭姊他们在唤我们呢!” 万俟傲就著光线,牢牢地盯著她,“让他们等。”他的唇准确地吻住她的。 *** “袭姊,为什么巧儿已经解穴了,却还没有醒来?”裘纱凌著急的问,又看了看躺在宁巧儿身旁的万俟傲,说:“还有,万俟这家伙的毒明明已经解了,怎么也不醒呢?” 班袭仔细为他们探脉,露出放心的微笑,“他们想醒的时候,自然就会醒来。” “咦?”裘纱凌突然发现,“袭姊,你瞧,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耶!”她仔细端详、评论著,“巧儿的笑有几分娇羞,可万俟这家伙笑得贼不溜丢地,像狐狸!” 杜御莆瞄了瞄他们在被褥下交握的手,走过来拉走笨笨娘子,“他们已经没事了,我们到外面去吧!” “可是巧儿还没醒过来耶!”裘纱凌哇啦哇啦的喊著。 笨哪!她没瞧见床上那两人的睫毛都在动了吗?他们醒来的时候最想看见的是对方,而不是一票闲杂人等吧!易梦仪在裘纱凌身后推著她,“走啦,少在这碍事了!” 樊子天、班袭、郁干狂、巧儿娘鱼贯走出房外。 巧儿娘帮他们关上房门,听到背后一道声音急促问道:“傲儿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会服毒自尽呢?” 她皱了皱眉,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您别急!王爷经过相爷一行人的急救,已无大碍。”卢总管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王爷走到房前院落,门前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十几年来时时出现在他梦里的人影,缓缓回过身子—— 是她!真的是她! “是你!”他顾不得身分,快步冲向前拉著巧儿娘的手,“本王终於找到你了!” 巧儿娘开口了,还是十几年前两人初次相见时,她说的第一句话:“有菱角吗?你厨子蒸的菱角好好吃喔!” 丙然是她!真的是她!老王爷紧紧抱著苦苦追寻不到的伊人,向身后瞠目咋舌的卢总管下令,“叫老连马上去煮菱角,立刻!” “是!老奴遵命!” 房里,床上,万俟傲与宁巧儿同时睁开眼睛望著对方。 此心相许,生死不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