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美人乡》 第一章 明神宗万历年间 太学院门口有两名身材瘦弱,体格娇小的男子在徘徊,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小姐,姑爷在里面吗?"书童打扮的男孩问道。 书生模样的杜微蹙眉低斥:"迎春!你又大意了!" 原来她们是易钗的女红妆,怪不得体态玲找不似一般男子! 迎春捂住嘴四处张望,灵活的大眼里满是惊惶。 杜微轻轻一叹,"没事,只是你下次真的要放机灵点。毕竟我们京师里耳目众多,万一暴露身份,只怕……" 迎春忙不迭的点头:"对不起!鲍子,我下次一定会小心的!"见杜微脸色稍缓,她提起勇气问:"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太学院投奔姑……李公子,为什么不进去呢?" 犹如惊弓之鸟的她实在害怕身份暴露,来不及保护小姐全身而退。小姐原是养在深闺、不识愁滋味的大家闺秀,自从杜府莫名被抄家以来,顿失所依的她们才从北地千里迢迢的到京师,投靠与小姐指月复为婚的姑爷,可现在小姐为什么在门口踌躇不进呢? 杜微紧锁峨眉,胭脂未施的脸上满是愁苦之情。 两个月前父亲在上朝时不小心顶撞皇上,当庭被杖责至死,当噩耗传来,全家陷入愁云惨雾之际,朝廷又下了一道圣旨:杜家上上下下百余口都被判男为奴,女为娼! 母亲及二娘、三娘她们为全节而投环自缢身亡,身为杜家唯一血脉的她肩负承袭杜家血统的责任,只得突破重围尽力保全性命。幸亏抄家当时护院张大哥以命相救,掩护她们主仆二人趁乱逃逸,否则…… 她也试图投靠父亲故友,没想到人人自危,根本不愿伸出援手。亏得匆忙间娘塞了一盒满是瑶簪玉钗、珍珠翡翠的描金妆奁给她,方得以无虞饥寒的到达京师。 然而,历经骤变,十五岁的她变得深沉多虑,李申虽然与她有婚约在身,可是……身为布政使的李伯父在这时节还会认这婚约吗? 这正是她没往绍兴投亲,却冒险前往京师的缘故。 望着高墙红阁的太学院,杜微的心里忐忑,倘若……倘若李大哥不念旧情,那么天下之大,她们两个弱女子该何处容身? 不安的心迟疑着,不敢轻易敲门。 突然,门咿呀的开了,走出两位官差,见到他们便开口询问:"你们也是来纳粟人监的吗?" 杜微微颤着身子,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说:"不,我们是布政使李大人的家丁,有要事找李申公子。烦请两位差爷通报一声。" "今日非初一、十五,太学生正在研读,岂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将家书留下,我等帮你们传信便是。" 杜微示意迎春送上金子一锭,恭敬的说:"实不相瞒,我家大人要我传的是口信,兹事体大,还请二位差爷通融,就请告知李公子于挹欢院里的梅苑一叙。" 两位官差相视一笑:"没问题!我们必定将话带到。" ※※※ 位于京城城南的教坊司里,都是十里烟花、艳帜高张的歌舞妓院,堪称当今最富艳名的销金窟!其中的挹欢院更是个中翘楚。杜微选择隐身在这里是因为梅九娘的缘故。 历经两个月的逃亡生活,杜微与迎春主仆二人已变得有如惊弓之鸟,处处危机。就在将要进城的那天,她们因为大雨而在城外的山神庙里暂避,在大厅里遇上也是前来避雨的梅九娘。 与她们同样来自北地的梅九娘,是个性情洒月兑的巾帼英雄,巧的是她与杜微也有着极相似的命运,梅九娘的父亲因案入狱,留下一家大小顿失所怙,身为长女的她只好流落娼门,以救食指繁多。梅九娘在教坊司里艳冠群芳,挹欢院更由于她而享盛名。 杜微与梅九娘一见如故,梅九娘力劝杜微藏身在挹欢院里,因为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说她们主仆二人在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了事故,岂不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杜微思量再三,欣然同意。 梅苑是梅九娘在挹欢院里的专属院落,除非她允许,否则连老鸨昭嬷嬷也不敢擅入一步。能享有得天独厚的特权,除了因为她是挹欢院的当家红牌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历经多年生张熟魏的生涯之后,身蓄万贯的梅九娘早已是自由之身,之所以还留在挹欢院里,无非是想要寻个良人罢了。 仍身着男装的杜微愁眉不展的坐在桌边,如果李公子不来,该怎么办?如果他来了却不认亲,又当如何? 梅九娘走过来,将手搭在杜微瘦弱的肩上,"妹子,又在烦恼了?" 杜微扯出一抹微笑,"姐姐,我只是有点紧张。" 梅九娘坐了下来,优雅的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了一杯茶递给杜微,再为自己添了一杯,"紧张是于事无补的,妹子,你心里该有些盘算。" 杜微倾身向前,"姐姐的意思是……"她们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杜微却完全的信任梅九娘。 梅九娘轻啜一口茶,慢慢的开口:"妹子,你自己该合计合计,这李申――有几分可靠?"处在这种地方,她看尽男人的丑陋面。纯洁无暇的杜微只剩李申这最后的依靠了,万一…… 杜微抬头,水亮亮的眸里盈满慌乱,"会吗?姐姐认为李公子会见死不救?" 唉!梅九娘暗自叹息。贪生怕死的人她见多了,这杜家――犯的是抄家大罪哪! "妹子,凡事还是谨慎点好。我想,待会李公子来时,你先不要暴露身份,让为姐的先试他一试可好?" 毫无头绪的杜微点头,欺骗李公子虽然不妥,然而,她的确不能冒被密告的险,万一行踪曝光,不只她们主仆二人会有危险,就连好心收留她们的梅姐姐都会受到牵连。 迎春匆忙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杜微连忙瞪视,"迎福!" 迎春赶忙捂住嘴巴,"对不起!鲍子,迎福一时太兴奋,才会……" 杜微板起脸来斥责:"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好在是在梅院,若是在外面,这下怎生是好?" 迎春连连点头,跪下来自打耳光,"迎福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杜微眼眶微红,迎春打小就服侍她,要不是四面楚歌,也不会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好了,起来吧。下回再犯,看我不把你赶出梅苑!"梅九娘半真半假的威胁,她同样以维护杜微的安危为第一考量。 待迎春站起来,梅九娘问道:"李申来了,是吗?" "对对对!"迎春这才记起,"我刚刚在前厅听到昭嬷嬷要春喜来梅苑问你见不见李公子,这才连忙冲进来。" 梅九娘嫣然一笑,"见呀,当然要见!"她转头对杜微说:"妹子,就暂且委屈你假扮我远房表弟;迎春还是书童迎福。让我们先探探李申的口风吧!" "就依姐姐安排。" ※※※ 李申由婢女引进梅苑,见到巧笑情兮的梅九娘一时惊为天人。 "久闻挹欢院梅九娘艳冠群芳,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这人,好轻浮!梅九娘不动声色,笑着为站在一旁的杜微介绍:"这位是李布政使的长公子――李申李公子;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弟杜浼,杜浼刚由北地而来,是到此投亲的。" "杜兄弟你好,在京城里若有需要为兄帮忙的地方,请别客气,为兄自当倾力而为。"李申敷衍的对杜浼微笑示好。 杜微艰难的回以一笑,她也看得出来李申整个心思都在梅九娘身上。这真的是自己仰望终身的夫婿吗? 梅九娘推说是因为仰慕李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冒充是李申的家人,诱他前来梅苑。李申闻言乐不可支,直认为自己是天外飞来艳福。 用餐过后,李申还想再留,梅九娘却推说身体不适。 "那――我明日再来?" 梅九娘悄悄瞄向杜微,后者不着痕迹的点点头。"也好,九娘明日恭迎李公子大驾。" 李申走后,梅九娘卸下挂了一个晚上虚伪的笑容,忿忿难平的拍桌子,"这种人!哼!" 杜微虚弱的坐下来,"姐姐,委屈你了。"梅九娘已然是红牌歌妓,平日能够进她梅苑、与之交往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李申虽然堪称一表人才,却构不上人中之龙,如果不是为了她,梅姐姐也不必虚与委蛇。 梅九娘摆摆手,"自己姐妹,甭跟我客气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杜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皎洁的月光,幽幽的说,"李申虽不成材,总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什么!"梅九娘双手一拍桌子起身站起,走到她背后,"这样的货色你也嫁?" "姐姐。"杜微转过身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再说李申虽非人中龙凤,秉性也还良善。杜微家遭横祸,只求李申能不弃不离,哪还有什么要求呢?" 才十五岁哪!竟要承受这么多残酷的打击! "妹子!"梅九娘心疼的揽着她,"姐姐身在娼门,表面虽然风光,内心实则寂寞。世间男子,愿共祸者少。莫说你与李申只有襁褓中指月复为婚,即便是结发妻子,遇此劫难恐怕都将休离,以免惹祸上身!姐姐寻寻觅觅,一直不肯月兑籍,就是因为有情郎难寻啊!" 捧起杜微白皙的脸庞,梅九娘温柔的说:"当初我为家人堕落风尘,孰料弟妹在各有所归之后,竟言明不愿跟曾经为娼的我再有瓜葛。沧桑历尽,姐姐觉得还是妹妹贴心。这几年姐姐攒了不少钱,好妹妹,让我们抛下这一切,寻个渺无人迹的地方终老吧!" 不是不曾付出感情,却一再受人玩弄。年华渐去,梅九娘对于男女之情愈来愈淡薄。 杜微深受感动。自从家遭变故之后,亲戚朋友莫不撤清关系,梅九娘知悉所有因由,却仍然真情以对,这份情义,教人如何能偿? "姐姐,如果杜微不是身系传承杜家血脉的重责大任,杜微亦愿意随姐姐避居世外。然而,正因为杜微身为杜家仅存命脉,方不得不寻夫婿至此。只要……只要李申不弃,那么小妹就必须为杜家传后。" 杜微抬眼,望进梅九娘的眸子,"姐姐的一番美意,小妹恐怕得要辜负了。" 梅九娘慨然长叹。既然如此,为她争得幸福,是必要的。 李申虽不成器,好歹与杜微门当户对,加上曾经与杜家订亲的关系,家中又无妻妾。如果能够圆此良缘,也算替她谋得幸福。 只是――他父亲李布政使官居二品,气势如日中天,会愿意为了当年的承诺而趟这浑水吗? 沉思片刻,梅九娘心生一计,"妹子,明日李申来时,你且做女妆,就说是挹欢院新进的姑娘――杜十娘,从今以后就以此身份跟李申交往、进李家门。" 杜微蛾眉紧蹙,"这样好吗?" 梅九娘知道她的挂虑,软言相劝:"虽然用的是歌舞妓的身份,好歹是个清倌,他日洞房花烛,李申得知你纯白无瑕,难道不会欣喜若狂?感动之余更会用心待你。再者,歌舞妓的身份或许会让李布政使不悦,然而在见到雍容有礼、饱读诗书的你之后,想必亦能接受有此媳妇。 "妹子,做此安排是为了顾及你的安危啊!试想,若贸然公开身份,李申会怎么想?李布政使会怎么做?如果他们有一方坚决退婚,那么,妹子,你就万劫不复了!" 善良的杜微始终认为就算李家要退婚,也不至于密告她的行踪。然而梅九娘说得没错,如果换个身份,万一东窗事发,至少不会累及李家。 "好吧!杜微就在此落籍为妓,从此杜尚书千金已经亡故,尔后我就是杜十娘!"淌着泪,杜微作出沉痛的决定。 ※※※ 挹欢院有大消息啦! 除了艳冠群芳的梅九娘,又出现了一位艳压群伦的杜十娘! 听说,这杜十娘是梅九娘的远房表妹,本是富家千金,后因为兄长家产败尽,才沦落风尘。 见过杜十娘的人都说她既雅且艳,一双弯弯眉儿像远山含黛,汪汪如水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似的撩人心湖,如花似玉的粉颊儿带着诱人的酡红,真有千般娇、万般媚哪!这杜十根――迅速崛起成为教坊司最耀眼的一朵名花。 可这杜十娘才一落籍,就教李申给霸住了。这李申是谁?众人纷纷不平,原来李申是李布政使李大人的长公子,太学院的太学生。 李申透过梅九娘的介绍,对杜十娘一见倾心,半个多月来不仅耗尽千金,还连太学院都不去了,这个消息终于传到戍守外地的李布政使耳中,李布政使三番两次传来家书,要儿子远离杜十娘,偏偏李申执迷不悟,硬是违逆老父的命令。 李申刚从梅苑离开,杜微就忧心忡忡的找上梅九娘商量。 "姐姐,李申为了我跟家里闹的不愉快,该如何是好?" 梅九娘随手拿起桌上的果子,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问:"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杜微脸儿微红,"谨守分寸,不敢逾越。" "很好。"梅九娘点头微笑,"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杜微愕然,"姐姐的意思是……" "我放出传言,说你是教坊司第一名花,为的是断了李申尔后寻芳的念头。" 杜微摇头不解,"除了李申之外,我从来没有接见过其他客人,要这芳名有何用途?"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杜微相信梅九娘一定有她的打算,而且绝对不会伤害到她。 梅九娘灿烂的笑,这丫头就是这样值得人疼!值得为她心机用尽! "你想想,如果李申交往的是京城里最富艳名的名花,那么将来还有谁会去招惹他?"红尘多年,只有她不要的,从来就没有其他姐妹会来勾引她梅九娘的恩客。大家都是青楼薄命人,这是行规。 "谢谢姐姐!"杜微感激她的用心,"可是,这挹欢院里的花费太大,李家又拒绝伸出援手,李申囊中已近羞涩,又该如何是好?" "傻妹子!"梅九娘不客气的轻敲了她额顶,"不收费,如何杜悠悠众口?难道要说因为你是李申未进门的妻子,所以无偿奉陪?" "可是……"杜微仍然忧心。 梅九娘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将葡萄去皮之后送进杜微嘴里,轻执罗帕拭去她嘴边的渍迹。 "妹子,要稳住哪!你,没有莽撞的本钱。"原以为风头渐退,没想到朝廷复又发文要追缉杜微到案。是杜家三位夫人选择自我了断的行径激怒了皇上吗? 杜微点头。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仍然危险,这也是她一直不敢将母亲交给她的百宝箱拿出来的原因。百宝箱里价值连城,一不小心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杜微明白。只是,姐姐能够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李申耗尽积蓄,甚至忤逆父亲吗?" "男人,对于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晓得珍惜。今日他为了你苦头吃尽,来日才会用心呵护你。"梅九娘隔着桌子执起杜微的手,"好妹妹,姐姐要你未来幸福无虞。" 杜微感动的眼眶泛红庐音哽咽:"姐姐……我……" 梅九娘不舍的拭去沿着她颊边流下的泪珠,"傻瓜!你这样教姐姐也要哭了。" 吸吸鼻头,梅九娘说:"李布政使刚正不阿,我料想他短时间之内还无法接受杜十娘是他媳妇的事实,你们暂且避避风头,四处游山玩水,待有了女圭女圭,看在孙子的份上,他必然不会太过刁难。" 梅九娘转身从床头取出一只布包,"这是姐姐多年来的私蓄,李申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银两了,这些钱你带在身上以应不时之需。" 杜微闻言痛哭,惭愧的说:"姐姐,实不相瞒,我离家时母亲曾经交给我一个百宝箱。请姐姐原谅杜微未曾吐露的考量。" "嗄?"梅九娘错愕片刻之后,旋即哈哈大笑,将手中布包妥善的塞回枕下:"那好呀,这样我既不必破财、你也不虞吃穿,真是太好了!"她轻捏了杜微粉女敕的脸颊:"看不出你这丫头还有这份心思!" 杜微低头微赧,"我怕钱财露白引来杀机,所以才……" 梅九娘支起杜微的下额,正色的说:"你做得很对,要记住,就算是李申也不能让他知道百宝箱的事,人心难测,往后姐姐不在身旁;你要懂得保护自己,知道吗?" ※※※ 在杜微的坚持下,李申终于答应跟她远走高飞。梅九娘送他们来到江边,离情难舍。 梅九娘借辞支开李申,跟杜微说:"真的要走?"明明是唯一的一条路,她却觉得不安。 杜微只当梅九娘是不舍,笑着说:"只是避避风头,不是吗?" "可是……"梅九娘回头看着正在跟船东交涉的李申,嘟着嘴说:"我怕他不是好归宿。" 杜微失笑:"这些日子来承姐姐教导,还怕李申欺负我?" 李申走过来,"十娘,我们上船吧!"伸手要搀扶杜微时,她却先一步让已经恢复女装的迎春搀着。毕竟是受过闺训的千金小姐,她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 临上船时,梅九娘又觉不妥,追向前小声问道:"妹子,你真的认定李申当你的夫婿吗?" 杜微迟疑着,半晌才回答:"他是爹娘择定的女婿,而我是爹娘唯一的女儿。"无关感情,不过自古以来有几人能洞房花烛前见过夫婿的呢?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船东连声催促。 杜微安慰梅九娘:"姐姐,如若有缘,终将再见。回去吧!江边风大。" 忍痛挥别相交甚深的好姐妹,杜微走上船,迎向不可知的未来。 ※※※ 囊空如洗,加上杜微坚持行过婚礼才能同房,李申满肚子懊恼的坐在甲板上。 同船一名布商孙大富,早就觊觎杜微的美色,见李申抑郁寡欢,故意借辞亲近。 三杯黄酒下肚,李申已将他与杜十娘之间的种种全盘托出。末了还对自己逃离太学院的冲动行径悔不当初。 "李兄,如此看来,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孙大富故意吊胃口。 李申急忙问道:"孙兄有何意见,还请不吝告知。" "嗯――"孙大富抚着肥厚下巴上的胡子,"这女人嘛!到处都有,自古以来多的是红颜祸水的警世故事。以在下的愚见,这杜十娘出身风尘,实与官居二品的李府并不相衬;再说,李公子为了杜十娘弃家逃学,这――往后日子还长,该如何生活哪!" 一番话说到李申的隐忧,他原本抱着玩玩就好的心态去接近杜十娘,不料羊肉没吃到却惹了一身膻!如今家里也回不去了,又身无分文,这该如何是好?说到底,真有点埋怨杜十娘来了。 "孙兄所言甚是,只是,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有退路吗?" "当然有!"孙大富拍拍他臃肿的肚皮,"要我说嘛――干脆将杜十娘让给我做小妾,我呢,奉上黄金百两。李兄拿了黄金,看是要回太学疏通疏通,然后小事化无;还是游玩一阵子,再回李府向令尊大人请罪,都挺好的,不是吗?总好过愁眉不展吧!" 李申恍然大悟,原来这孙大富谋的是娇媚的十娘!然而情势已至此,他说的没错,十娘美则美矣,终究不能当饭吃。如果错过这回,怕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价钱了。 心念既定,李申跟孙大富说:"我答应你。" 李申收下黄金,走到杜微舱房外敲门,"十娘,是我。" 迎春开门让李申进来,一坐定,李申便将与孙大富之间的契约告诉杜微。 杜微大惊失色,"你说的是真的?" "没错。"李申重重的点头:"十娘,你该为我打算。再说百两黄金不过是我在挹欢院付出的十分之一。我与孙公子已立下契约,明日清晨起你便归孙家所有。" 杜微睁大双眸,李申毫无赧意的拿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就是这样了,你准备准备就是。" 杜微凄凉一笑,迷蒙眼里净是泪水,"好个李申,你竟然签下我的卖身契!"在挹欢院都没有签下卖身契的她,没想到竟然会被他给卖了! 她指着李申斥责:"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你,不配当太学生!" 李申恼羞成怒,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话:"是你口口声声说要跟着我的,既是我的人,自然由我定夺。" 杜微愣然坐下,神情呆滞不发一语。 出嫁从夫、出嫁从夫……班昭不曾见过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吧! 迎春连忙轻拍她的脸颊,"小姐、小姐,你可别吓我啊!" 哀莫大于心死,杜微飘忽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迎春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小姐,我去跟姑爷说清楚,他如果知道你是他未进门的妻子,一定不会狠心卖你的。"她单纯的想,姑爷一定是因为杜十娘的风尘之名才不懂得珍惜小姐。 杜微摇头,"没有用的。郎心似铁,他既然动了离弃的念头,在知道我是杜微之后,只怕会报官抓走我们换取赏金。你忘了吗?我们一旦被抓,是要当军妓的!" 迎春硬咽的说:"那不,小姐,我们跟他说百宝箱的事,姑爷知道你有那么多钱,一定不会把你卖掉的!"有宝箱里任何一件宝贝都不只黄金百两! 杜微幽然一叹:"早在他在挹欢院里一掷千金,却面不改色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无法守成的人,只是,万万没料到竟会贪财至此!就算有金山银山,恐怕也不够他挥霍。" "小姐!"迎春哭得更厉害了,"那该怎么办?" 杜微扶起迎春,"帮我梳妆打扮吧!" 杜微澄明的眼里闪过一抹桀骜,"我要让李申后悔卖掉我!" ※※※ 天才蒙蒙亮,迎春扶着盛装打扮的杜微走出舱房。珠玉步摇,美人莲步轻移,在众人的惊艳眼神里,杜微走到船头。李申与孙大富早等在那里。 李申见到宛若芙蓉仙子下凡的杜微,悔意渐生,一旁的孙大富轻咬一声:"李公子可是反悔了?" 掳紧怀中的黄金,李申摇头:"没有!" 杜微鄙视的眼神扫过李申,对着孙大富说:"好一个脑满肠肥的奸商,巧施奸计就拆散我们!" 孙大富嘿嘿几声并不介意,这么标致的美人儿,就算被骂几句也甘愿。 杜微信步走到船边,离众人数步之遥,示意迎春捧出百宝箱。她取出锁匙将百宝箱打开,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拿出瑷玉镶成的耳环,冷冷说道:"今日李申以黄金百两卖我,这副耳环料必不止。"说完便将耳环高高举起,向后抛入黑暗的江中。 由于立场尴尬,又遭到船上其余客人的眼神谴责,李申与孙大富皆楞在原处不敢轻举妄动。 杜微又取出翡翠玉镯数只,"这翡翠玉镯乃前朝出土之物,谅也不只黄金百两!"声音依然冰冷。 接着再度高高举起玉镯,用力向后扬去。它的鳞光在画出一道抛物线后,翡翠玉镯发出噗通的声音,落入无边的江水中。 孙大富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着:"你是我的,你的百宝箱也是我的!" 李申嗤之以鼻:"说什么笑?我签的卖身契上可没有写上百宝箱归你所有!" 二人为阻止对方向前而扭打在一块儿。 杜微冷眼看着他们二人原形毕露的丑样。再美丽的容颜、再多的山盟海誓都敌不上琼瑶美玉哪! 炳哈哈!她大笑三声,李申和孙大富转过头愕然的望着她。 杜微捧起百宝箱,紧挨着高不到她腰间的护栏而立,"果真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哪!"经此教训,教她如何还信得过世间男子。 上苍薄情!为何让她生为女儿身! 她一脸的决绝,对着逐渐泛白的天空大叫:"爹、娘、孩儿追随您来了!" 在迅雷不及掩耳的当下,杜微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一跃,怀抱着沉重的百宝箱落入冰冷的江水中。 迎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大喊一声:"小姐!等等迎春!"跟着就要投江,幸亏及时被船东拉住,救回一条小命。 众人攀在船沿四望,漆黑的水面看不出丝毫动静。至于杜微,也许是百宝箱太重,始终没有浮上来。江阔水深,船东无奈之下只得驾船离开,只留下众人不胜激嘘。 明神宗万历年间 太学院门口有两名身材瘦弱,体格娇小的男子在徘徊,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小姐,姑爷在里面吗?"书童打扮的男孩问道。 书生模样的杜微蹙眉低斥:"迎春!你又大意了!" 原来她们是易钗的女红妆,怪不得体态玲找不似一般男子! 迎春捂住嘴四处张望,灵活的大眼里满是惊惶。 杜微轻轻一叹,"没事,只是你下次真的要放机灵点。毕竟我们京师里耳目众多,万一暴露身份,只怕……" 迎春忙不迭的点头:"对不起!鲍子,我下次一定会小心的!"见杜微脸色稍缓,她提起勇气问:"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太学院投奔姑……李公子,为什么不进去呢?" 犹如惊弓之鸟的她实在害怕身份暴露,来不及保护小姐全身而退。小姐原是养在深闺、不识愁滋味的大家闺秀,自从杜府莫名被抄家以来,顿失所依的她们才从北地千里迢迢的到京师,投靠与小姐指月复为婚的姑爷,可现在小姐为什么在门口踌躇不进呢? 杜微紧锁峨眉,胭脂未施的脸上满是愁苦之情。 两个月前父亲在上朝时不小心顶撞皇上,当庭被杖责至死,当噩耗传来,全家陷入愁云惨雾之际,朝廷又下了一道圣旨:杜家上上下下百余口都被判男为奴,女为娼! 母亲及二娘、三娘她们为全节而投环自缢身亡,身为杜家唯一血脉的她肩负承袭杜家血统的责任,只得突破重围尽力保全性命。幸亏抄家当时护院张大哥以命相救,掩护她们主仆二人趁乱逃逸,否则…… 她也试图投靠父亲故友,没想到人人自危,根本不愿伸出援手。亏得匆忙间娘塞了一盒满是瑶簪玉钗、珍珠翡翠的描金妆奁给她,方得以无虞饥寒的到达京师。 然而,历经骤变,十五岁的她变得深沉多虑,李申虽然与她有婚约在身,可是……身为布政使的李伯父在这时节还会认这婚约吗? 这正是她没往绍兴投亲,却冒险前往京师的缘故。 望着高墙红阁的太学院,杜微的心里忐忑,倘若……倘若李大哥不念旧情,那么天下之大,她们两个弱女子该何处容身? 不安的心迟疑着,不敢轻易敲门。 突然,门咿呀的开了,走出两位官差,见到他们便开口询问:"你们也是来纳粟人监的吗?" 杜微微颤着身子,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说:"不,我们是布政使李大人的家丁,有要事找李申公子。烦请两位差爷通报一声。" "今日非初一、十五,太学生正在研读,岂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将家书留下,我等帮你们传信便是。" 杜微示意迎春送上金子一锭,恭敬的说:"实不相瞒,我家大人要我传的是口信,兹事体大,还请二位差爷通融,就请告知李公子于挹欢院里的梅苑一叙。" 两位官差相视一笑:"没问题!我们必定将话带到。" ※※※ 位于京城城南的教坊司里,都是十里烟花、艳帜高张的歌舞妓院,堪称当今最富艳名的销金窟!其中的挹欢院更是个中翘楚。杜微选择隐身在这里是因为梅九娘的缘故。 历经两个月的逃亡生活,杜微与迎春主仆二人已变得有如惊弓之鸟,处处危机。就在将要进城的那天,她们因为大雨而在城外的山神庙里暂避,在大厅里遇上也是前来避雨的梅九娘。 与她们同样来自北地的梅九娘,是个性情洒月兑的巾帼英雄,巧的是她与杜微也有着极相似的命运,梅九娘的父亲因案入狱,留下一家大小顿失所怙,身为长女的她只好流落娼门,以救食指繁多。梅九娘在教坊司里艳冠群芳,挹欢院更由于她而享盛名。 杜微与梅九娘一见如故,梅九娘力劝杜微藏身在挹欢院里,因为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说她们主仆二人在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了事故,岂不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杜微思量再三,欣然同意。 梅苑是梅九娘在挹欢院里的专属院落,除非她允许,否则连老鸨昭嬷嬷也不敢擅入一步。能享有得天独厚的特权,除了因为她是挹欢院的当家红牌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历经多年生张熟魏的生涯之后,身蓄万贯的梅九娘早已是自由之身,之所以还留在挹欢院里,无非是想要寻个良人罢了。 仍身着男装的杜微愁眉不展的坐在桌边,如果李公子不来,该怎么办?如果他来了却不认亲,又当如何? 梅九娘走过来,将手搭在杜微瘦弱的肩上,"妹子,又在烦恼了?" 杜微扯出一抹微笑,"姐姐,我只是有点紧张。" 梅九娘坐了下来,优雅的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了一杯茶递给杜微,再为自己添了一杯,"紧张是于事无补的,妹子,你心里该有些盘算。" 杜微倾身向前,"姐姐的意思是……"她们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杜微却完全的信任梅九娘。 梅九娘轻啜一口茶,慢慢的开口:"妹子,你自己该合计合计,这李申――有几分可靠?"处在这种地方,她看尽男人的丑陋面。纯洁无暇的杜微只剩李申这最后的依靠了,万一…… 杜微抬头,水亮亮的眸里盈满慌乱,"会吗?姐姐认为李公子会见死不救?" 唉!梅九娘暗自叹息。贪生怕死的人她见多了,这杜家――犯的是抄家大罪哪! "妹子,凡事还是谨慎点好。我想,待会李公子来时,你先不要暴露身份,让为姐的先试他一试可好?" 毫无头绪的杜微点头,欺骗李公子虽然不妥,然而,她的确不能冒被密告的险,万一行踪曝光,不只她们主仆二人会有危险,就连好心收留她们的梅姐姐都会受到牵连。 迎春匆忙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杜微连忙瞪视,"迎福!" 迎春赶忙捂住嘴巴,"对不起!鲍子,迎福一时太兴奋,才会……" 杜微板起脸来斥责:"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好在是在梅院,若是在外面,这下怎生是好?" 迎春连连点头,跪下来自打耳光,"迎福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杜微眼眶微红,迎春打小就服侍她,要不是四面楚歌,也不会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好了,起来吧。下回再犯,看我不把你赶出梅苑!"梅九娘半真半假的威胁,她同样以维护杜微的安危为第一考量。 待迎春站起来,梅九娘问道:"李申来了,是吗?" "对对对!"迎春这才记起,"我刚刚在前厅听到昭嬷嬷要春喜来梅苑问你见不见李公子,这才连忙冲进来。" 梅九娘嫣然一笑,"见呀,当然要见!"她转头对杜微说:"妹子,就暂且委屈你假扮我远房表弟;迎春还是书童迎福。让我们先探探李申的口风吧!" "就依姐姐安排。" ※※※ 李申由婢女引进梅苑,见到巧笑情兮的梅九娘一时惊为天人。 "久闻挹欢院梅九娘艳冠群芳,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这人,好轻浮!梅九娘不动声色,笑着为站在一旁的杜微介绍:"这位是李布政使的长公子――李申李公子;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弟杜浼,杜浼刚由北地而来,是到此投亲的。" "杜兄弟你好,在京城里若有需要为兄帮忙的地方,请别客气,为兄自当倾力而为。"李申敷衍的对杜浼微笑示好。 杜微艰难的回以一笑,她也看得出来李申整个心思都在梅九娘身上。这真的是自己仰望终身的夫婿吗? 梅九娘推说是因为仰慕李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冒充是李申的家人,诱他前来梅苑。李申闻言乐不可支,直认为自己是天外飞来艳福。 用餐过后,李申还想再留,梅九娘却推说身体不适。 "那――我明日再来?" 梅九娘悄悄瞄向杜微,后者不着痕迹的点点头。"也好,九娘明日恭迎李公子大驾。" 李申走后,梅九娘卸下挂了一个晚上虚伪的笑容,忿忿难平的拍桌子,"这种人!哼!" 杜微虚弱的坐下来,"姐姐,委屈你了。"梅九娘已然是红牌歌妓,平日能够进她梅苑、与之交往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李申虽然堪称一表人才,却构不上人中之龙,如果不是为了她,梅姐姐也不必虚与委蛇。 梅九娘摆摆手,"自己姐妹,甭跟我客气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杜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皎洁的月光,幽幽的说,"李申虽不成材,总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什么!"梅九娘双手一拍桌子起身站起,走到她背后,"这样的货色你也嫁?" "姐姐。"杜微转过身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再说李申虽非人中龙凤,秉性也还良善。杜微家遭横祸,只求李申能不弃不离,哪还有什么要求呢?" 才十五岁哪!竟要承受这么多残酷的打击! "妹子!"梅九娘心疼的揽着她,"姐姐身在娼门,表面虽然风光,内心实则寂寞。世间男子,愿共祸者少。莫说你与李申只有襁褓中指月复为婚,即便是结发妻子,遇此劫难恐怕都将休离,以免惹祸上身!姐姐寻寻觅觅,一直不肯月兑籍,就是因为有情郎难寻啊!" 捧起杜微白皙的脸庞,梅九娘温柔的说:"当初我为家人堕落风尘,孰料弟妹在各有所归之后,竟言明不愿跟曾经为娼的我再有瓜葛。沧桑历尽,姐姐觉得还是妹妹贴心。这几年姐姐攒了不少钱,好妹妹,让我们抛下这一切,寻个渺无人迹的地方终老吧!" 不是不曾付出感情,却一再受人玩弄。年华渐去,梅九娘对于男女之情愈来愈淡薄。 杜微深受感动。自从家遭变故之后,亲戚朋友莫不撤清关系,梅九娘知悉所有因由,却仍然真情以对,这份情义,教人如何能偿? "姐姐,如果杜微不是身系传承杜家血脉的重责大任,杜微亦愿意随姐姐避居世外。然而,正因为杜微身为杜家仅存命脉,方不得不寻夫婿至此。只要……只要李申不弃,那么小妹就必须为杜家传后。" 杜微抬眼,望进梅九娘的眸子,"姐姐的一番美意,小妹恐怕得要辜负了。" 梅九娘慨然长叹。既然如此,为她争得幸福,是必要的。 李申虽不成器,好歹与杜微门当户对,加上曾经与杜家订亲的关系,家中又无妻妾。如果能够圆此良缘,也算替她谋得幸福。 只是――他父亲李布政使官居二品,气势如日中天,会愿意为了当年的承诺而趟这浑水吗? 沉思片刻,梅九娘心生一计,"妹子,明日李申来时,你且做女妆,就说是挹欢院新进的姑娘――杜十娘,从今以后就以此身份跟李申交往、进李家门。" 杜微蛾眉紧蹙,"这样好吗?" 梅九娘知道她的挂虑,软言相劝:"虽然用的是歌舞妓的身份,好歹是个清倌,他日洞房花烛,李申得知你纯白无瑕,难道不会欣喜若狂?感动之余更会用心待你。再者,歌舞妓的身份或许会让李布政使不悦,然而在见到雍容有礼、饱读诗书的你之后,想必亦能接受有此媳妇。 "妹子,做此安排是为了顾及你的安危啊!试想,若贸然公开身份,李申会怎么想?李布政使会怎么做?如果他们有一方坚决退婚,那么,妹子,你就万劫不复了!" 善良的杜微始终认为就算李家要退婚,也不至于密告她的行踪。然而梅九娘说得没错,如果换个身份,万一东窗事发,至少不会累及李家。 "好吧!杜微就在此落籍为妓,从此杜尚书千金已经亡故,尔后我就是杜十娘!"淌着泪,杜微作出沉痛的决定。 ※※※ 挹欢院有大消息啦! 除了艳冠群芳的梅九娘,又出现了一位艳压群伦的杜十娘! 听说,这杜十娘是梅九娘的远房表妹,本是富家千金,后因为兄长家产败尽,才沦落风尘。 见过杜十娘的人都说她既雅且艳,一双弯弯眉儿像远山含黛,汪汪如水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似的撩人心湖,如花似玉的粉颊儿带着诱人的酡红,真有千般娇、万般媚哪!这杜十根――迅速崛起成为教坊司最耀眼的一朵名花。 可这杜十娘才一落籍,就教李申给霸住了。这李申是谁?众人纷纷不平,原来李申是李布政使李大人的长公子,太学院的太学生。 李申透过梅九娘的介绍,对杜十娘一见倾心,半个多月来不仅耗尽千金,还连太学院都不去了,这个消息终于传到戍守外地的李布政使耳中,李布政使三番两次传来家书,要儿子远离杜十娘,偏偏李申执迷不悟,硬是违逆老父的命令。 李申刚从梅苑离开,杜微就忧心忡忡的找上梅九娘商量。 "姐姐,李申为了我跟家里闹的不愉快,该如何是好?" 梅九娘随手拿起桌上的果子,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问:"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杜微脸儿微红,"谨守分寸,不敢逾越。" "很好。"梅九娘点头微笑,"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杜微愕然,"姐姐的意思是……" "我放出传言,说你是教坊司第一名花,为的是断了李申尔后寻芳的念头。" 杜微摇头不解,"除了李申之外,我从来没有接见过其他客人,要这芳名有何用途?"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杜微相信梅九娘一定有她的打算,而且绝对不会伤害到她。 梅九娘灿烂的笑,这丫头就是这样值得人疼!值得为她心机用尽! "你想想,如果李申交往的是京城里最富艳名的名花,那么将来还有谁会去招惹他?"红尘多年,只有她不要的,从来就没有其他姐妹会来勾引她梅九娘的恩客。大家都是青楼薄命人,这是行规。 "谢谢姐姐!"杜微感激她的用心,"可是,这挹欢院里的花费太大,李家又拒绝伸出援手,李申囊中已近羞涩,又该如何是好?" "傻妹子!"梅九娘不客气的轻敲了她额顶,"不收费,如何杜悠悠众口?难道要说因为你是李申未进门的妻子,所以无偿奉陪?" "可是……"杜微仍然忧心。 梅九娘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将葡萄去皮之后送进杜微嘴里,轻执罗帕拭去她嘴边的渍迹。 "妹子,要稳住哪!你,没有莽撞的本钱。"原以为风头渐退,没想到朝廷复又发文要追缉杜微到案。是杜家三位夫人选择自我了断的行径激怒了皇上吗? 杜微点头。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仍然危险,这也是她一直不敢将母亲交给她的百宝箱拿出来的原因。百宝箱里价值连城,一不小心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杜微明白。只是,姐姐能够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李申耗尽积蓄,甚至忤逆父亲吗?" "男人,对于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晓得珍惜。今日他为了你苦头吃尽,来日才会用心呵护你。"梅九娘隔着桌子执起杜微的手,"好妹妹,姐姐要你未来幸福无虞。" 杜微感动的眼眶泛红庐音哽咽:"姐姐……我……" 梅九娘不舍的拭去沿着她颊边流下的泪珠,"傻瓜!你这样教姐姐也要哭了。" 吸吸鼻头,梅九娘说:"李布政使刚正不阿,我料想他短时间之内还无法接受杜十娘是他媳妇的事实,你们暂且避避风头,四处游山玩水,待有了女圭女圭,看在孙子的份上,他必然不会太过刁难。" 梅九娘转身从床头取出一只布包,"这是姐姐多年来的私蓄,李申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银两了,这些钱你带在身上以应不时之需。" 杜微闻言痛哭,惭愧的说:"姐姐,实不相瞒,我离家时母亲曾经交给我一个百宝箱。请姐姐原谅杜微未曾吐露的考量。" "嗄?"梅九娘错愕片刻之后,旋即哈哈大笑,将手中布包妥善的塞回枕下:"那好呀,这样我既不必破财、你也不虞吃穿,真是太好了!"她轻捏了杜微粉女敕的脸颊:"看不出你这丫头还有这份心思!" 杜微低头微赧,"我怕钱财露白引来杀机,所以才……" 梅九娘支起杜微的下额,正色的说:"你做得很对,要记住,就算是李申也不能让他知道百宝箱的事,人心难测,往后姐姐不在身旁;你要懂得保护自己,知道吗?" ※※※ 在杜微的坚持下,李申终于答应跟她远走高飞。梅九娘送他们来到江边,离情难舍。 梅九娘借辞支开李申,跟杜微说:"真的要走?"明明是唯一的一条路,她却觉得不安。 杜微只当梅九娘是不舍,笑着说:"只是避避风头,不是吗?" "可是……"梅九娘回头看着正在跟船东交涉的李申,嘟着嘴说:"我怕他不是好归宿。" 杜微失笑:"这些日子来承姐姐教导,还怕李申欺负我?" 李申走过来,"十娘,我们上船吧!"伸手要搀扶杜微时,她却先一步让已经恢复女装的迎春搀着。毕竟是受过闺训的千金小姐,她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 临上船时,梅九娘又觉不妥,追向前小声问道:"妹子,你真的认定李申当你的夫婿吗?" 杜微迟疑着,半晌才回答:"他是爹娘择定的女婿,而我是爹娘唯一的女儿。"无关感情,不过自古以来有几人能洞房花烛前见过夫婿的呢?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船东连声催促。 杜微安慰梅九娘:"姐姐,如若有缘,终将再见。回去吧!江边风大。" 忍痛挥别相交甚深的好姐妹,杜微走上船,迎向不可知的未来。 ※※※ 囊空如洗,加上杜微坚持行过婚礼才能同房,李申满肚子懊恼的坐在甲板上。 同船一名布商孙大富,早就觊觎杜微的美色,见李申抑郁寡欢,故意借辞亲近。 三杯黄酒下肚,李申已将他与杜十娘之间的种种全盘托出。末了还对自己逃离太学院的冲动行径悔不当初。 "李兄,如此看来,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孙大富故意吊胃口。 李申急忙问道:"孙兄有何意见,还请不吝告知。" "嗯――"孙大富抚着肥厚下巴上的胡子,"这女人嘛!到处都有,自古以来多的是红颜祸水的警世故事。以在下的愚见,这杜十娘出身风尘,实与官居二品的李府并不相衬;再说,李公子为了杜十娘弃家逃学,这――往后日子还长,该如何生活哪!" 一番话说到李申的隐忧,他原本抱着玩玩就好的心态去接近杜十娘,不料羊肉没吃到却惹了一身膻!如今家里也回不去了,又身无分文,这该如何是好?说到底,真有点埋怨杜十娘来了。 "孙兄所言甚是,只是,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有退路吗?" "当然有!"孙大富拍拍他臃肿的肚皮,"要我说嘛――干脆将杜十娘让给我做小妾,我呢,奉上黄金百两。李兄拿了黄金,看是要回太学疏通疏通,然后小事化无;还是游玩一阵子,再回李府向令尊大人请罪,都挺好的,不是吗?总好过愁眉不展吧!" 李申恍然大悟,原来这孙大富谋的是娇媚的十娘!然而情势已至此,他说的没错,十娘美则美矣,终究不能当饭吃。如果错过这回,怕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价钱了。 心念既定,李申跟孙大富说:"我答应你。" 李申收下黄金,走到杜微舱房外敲门,"十娘,是我。" 迎春开门让李申进来,一坐定,李申便将与孙大富之间的契约告诉杜微。 杜微大惊失色,"你说的是真的?" "没错。"李申重重的点头:"十娘,你该为我打算。再说百两黄金不过是我在挹欢院付出的十分之一。我与孙公子已立下契约,明日清晨起你便归孙家所有。" 杜微睁大双眸,李申毫无赧意的拿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就是这样了,你准备准备就是。" 杜微凄凉一笑,迷蒙眼里净是泪水,"好个李申,你竟然签下我的卖身契!"在挹欢院都没有签下卖身契的她,没想到竟然会被他给卖了! 她指着李申斥责:"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你,不配当太学生!" 李申恼羞成怒,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话:"是你口口声声说要跟着我的,既是我的人,自然由我定夺。" 杜微愣然坐下,神情呆滞不发一语。 出嫁从夫、出嫁从夫……班昭不曾见过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吧! 迎春连忙轻拍她的脸颊,"小姐、小姐,你可别吓我啊!" 哀莫大于心死,杜微飘忽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迎春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小姐,我去跟姑爷说清楚,他如果知道你是他未进门的妻子,一定不会狠心卖你的。"她单纯的想,姑爷一定是因为杜十娘的风尘之名才不懂得珍惜小姐。 杜微摇头,"没有用的。郎心似铁,他既然动了离弃的念头,在知道我是杜微之后,只怕会报官抓走我们换取赏金。你忘了吗?我们一旦被抓,是要当军妓的!" 迎春硬咽的说:"那不,小姐,我们跟他说百宝箱的事,姑爷知道你有那么多钱,一定不会把你卖掉的!"有宝箱里任何一件宝贝都不只黄金百两! 杜微幽然一叹:"早在他在挹欢院里一掷千金,却面不改色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无法守成的人,只是,万万没料到竟会贪财至此!就算有金山银山,恐怕也不够他挥霍。" "小姐!"迎春哭得更厉害了,"那该怎么办?" 杜微扶起迎春,"帮我梳妆打扮吧!" 杜微澄明的眼里闪过一抹桀骜,"我要让李申后悔卖掉我!" ※※※ 天才蒙蒙亮,迎春扶着盛装打扮的杜微走出舱房。珠玉步摇,美人莲步轻移,在众人的惊艳眼神里,杜微走到船头。李申与孙大富早等在那里。 李申见到宛若芙蓉仙子下凡的杜微,悔意渐生,一旁的孙大富轻咬一声:"李公子可是反悔了?" 掳紧怀中的黄金,李申摇头:"没有!" 杜微鄙视的眼神扫过李申,对着孙大富说:"好一个脑满肠肥的奸商,巧施奸计就拆散我们!" 孙大富嘿嘿几声并不介意,这么标致的美人儿,就算被骂几句也甘愿。 杜微信步走到船边,离众人数步之遥,示意迎春捧出百宝箱。她取出锁匙将百宝箱打开,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拿出瑷玉镶成的耳环,冷冷说道:"今日李申以黄金百两卖我,这副耳环料必不止。"说完便将耳环高高举起,向后抛入黑暗的江中。 由于立场尴尬,又遭到船上其余客人的眼神谴责,李申与孙大富皆楞在原处不敢轻举妄动。 杜微又取出翡翠玉镯数只,"这翡翠玉镯乃前朝出土之物,谅也不只黄金百两!"声音依然冰冷。 接着再度高高举起玉镯,用力向后扬去。它的鳞光在画出一道抛物线后,翡翠玉镯发出噗通的声音,落入无边的江水中。 孙大富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着:"你是我的,你的百宝箱也是我的!" 李申嗤之以鼻:"说什么笑?我签的卖身契上可没有写上百宝箱归你所有!" 二人为阻止对方向前而扭打在一块儿。 杜微冷眼看着他们二人原形毕露的丑样。再美丽的容颜、再多的山盟海誓都敌不上琼瑶美玉哪! 炳哈哈!她大笑三声,李申和孙大富转过头愕然的望着她。 杜微捧起百宝箱,紧挨着高不到她腰间的护栏而立,"果真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哪!"经此教训,教她如何还信得过世间男子。 上苍薄情!为何让她生为女儿身! 她一脸的决绝,对着逐渐泛白的天空大叫:"爹、娘、孩儿追随您来了!" 在迅雷不及掩耳的当下,杜微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一跃,怀抱着沉重的百宝箱落入冰冷的江水中。 迎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大喊一声:"小姐!等等迎春!"跟着就要投江,幸亏及时被船东拉住,救回一条小命。 众人攀在船沿四望,漆黑的水面看不出丝毫动静。至于杜微,也许是百宝箱太重,始终没有浮上来。江阔水深,船东无奈之下只得驾船离开,只留下众人不胜激嘘。 第二章 好冷……杜微觉得好难受好难受!冰冷的水从耳、鼻窜进她的身子里,蛮横的教人喘不过气来。还要多久才能终止她短暂的生命? 爹、娘,请原谅女儿不肖!虽然身为杜家唯一血脉,她却无法勉强自己委身与脑满肠肥的孙大富做妾!她不能也无法想像,杜家的香火将延续在这样一个奸险小人身上!今日他惊艳于她的美色,愿花下钜金买她;来日她人老珠黄时又当如何? 而那李申竟非良人!他的背信忘义让已然冷极的身子陡然打入严寒。如果连他读诗书的他都能轻易为了百两黄金卖妻……教她如何相信世间还有堪以依靠的人? 黄金百两!杜微凄然。她,居然沦为与牲畜一般让人议价而沽!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僵冷的脸上净是伤感。 与李申之间,平心而论,并无感情。会执着于他,纯粹是爹娘的庭训使然。那是爹爹定下的婚事,不管喜恶,都该承受。于是,她将自己交给了他。 没想到,连这样卑微的期盼转眼都成奢望! 阅人甚多的梅姐姐想必早已察觉李申的自私与短视,才会有邀她一齐隐居的感慨吧!悲哀的是除却了传宗接代的使命,自己竟想不出有活下去的必要。 男子的丑恶让她心寒!于是,她选择跳江自尽。 几次虎口逃生,没想到兜了一大圈,终究还是逃不了自裁。 靶觉意识逐渐消失,杜微的唇边漾起一抹微笑,终于要死了吗? 杜微闭上眼睛,默默的接受死神召唤。认命吗?不!此刻脑里心里充塞着满满的不平! 不服哪!一开口,呐喊声便淹没在漆黑的江水里,环视周身的冰冷迅速钻进嘴里,引来一阵呛咳。 可悲啊!临死,还得承受这般磨人的痛苦! 再大的苦难终将过去的,杜微安慰自己。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 脑海里突然闪起"轮回"。此生太过短暂,来不及多行善事。万一还得投胎转世,重新经历人世一遭……该怎么办? 杜微集中心神祈祷:如果还有来生,她宁愿为树为花,绝不再生而为女! 突然有人捞住一直下沉的她,她努力地抱稳百宝箱,沉重的力道会让她永远沉在江底,不见天日。 那个人发觉她手中的箱子,竟拨开她顽固的双手,杜微感觉百宝箱逐渐月兑离她的怀抱,迅速落下。她的手脚四处模索,终于还是抓不到百宝箱,任凭它沉入江底…… 她挣扎着,生气的想扳开那双环在她腰上的臂膀。但泡在水中太久,杜微虚弱的没了反抗的力气,终于那人与她双双出了水面。 来人似乎企图救活她,一直往她嘴里渡气。她使尽全部的力气摇头,却因为太过孱弱,只能发出浅微的申吟。 "你醒了吗?"一道低沉的男声问。 不要救我!杜微想要拒绝来人的再度渡气,却力不从心。 好奇怪的味道!像是……她在脑海里搜寻着由他嘴里传来的气息。 是酒味! 她忆起了挹欢院里经常弥漫着这种味道,酒的味道让人想起猥琐的寻欢客。她不喜欢,所以很少出梅苑。而梅九娘为了她也极少让人进入梅苑饮酒喧哗。 疼她护她的梅姐姐、被廷杖打死的老父、三尺白绫下悬空的慈母…… 想起自己的遭遇,杜微温热的泪潸潸流下。 "你在哭?" 是手指吗?有人抚过她冰冷的脸颊将泪水拭去。 没太多时间疑惑,接着一双大掌在她月复间、胸前按压,杜微惊慌的想要逃离,却连睁开眼睛的力量都没有! 嗯!肮中的积水就这么被挤压出来。 "好极了!呼吸顺畅、脉象稳定。应该没事了。"男子的声音听来很疲惫。 是为了救她吗?她不要被救啊!活着……好苦! 想起李申和孙大富见钱眼开的丑陋嘴脸,杜微忍不住又作呕起来。 "把月复中的积水吐一吐也好。"男子说。 这一次杜微终于能撑开眼睛,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她用尽全部的力量,发出一道微弱的呓语:"滚!不许救我!" 苏放错愕的望着怀中陷入昏迷的她,这小小的人儿说的是滚吗?她竟然要他别救她! 不许?苏放眼里闪着兴味,唇高高咧起,就冲着这一点,他,救定她了! ※※※ 呛到水的痛楚让杜微申吟出声,头好疼、好重! 她竟然没死在历经痛不欲生的折磨之后,这样的结局让人欲哭无泪! 杜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她慢慢撑起身子,斜靠在床沿坐起。还活着的讯息让她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她蹙眉环视收拾整齐的房间。 这是哪里?可别让李申或孙大富给救了!杜微忐忑着。 万一真的落入他们其中一人的手里,那――就算临死前再痛苦,她都毫不犹豫地再死一次! 慌乱的大眼搜寻着蛛丝马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类发酵的味道,像――酒味,却又不像挹欢院里,姑娘们的胭脂和臭男人身上的汗味所混杂的恶心味道。这样的气味让她觉得安稳。 杜微的心突然定了下来,没来由地,她就是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杜微有敏锐的感受力,逃亡期间之所以会相信梅九娘,甚至愿意跟着她躲进挹欢院,就是因为梅九娘有一股正气,值得信任。 而与李申相处时,虽然一再自我安慰:书生嘛!总不至于行坏。却老觉得他周遭的气流浮得厉害! 孙大富更糟!他身旁数尺都能感觉到一股婬诡之气,教人厌恶! 心绪既定,来自喉间的干涩更显难受,许是呛入太多江水所致。 瞧见桌上有茶壶,她缓缓的起身,移动虚弱的步子走到桌旁。短短三五步几乎耗尽她的精力。执起杯子,让温热的茶水顺着干涸的嘴边滑下喉头,好舒服!她意犹未尽的轻舌忝干燥的嘴角,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门边倚着一个人。 嗄! 在杜微戒备的注视下,苏放好整以暇的走过来坐下。径自就杜微刚刚用过的杯子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杜微又羞又恼:"那是我的杯子!"这人怎么这样! 苏放拿起杯子把玩,"是吗?我怎么瞧都像''我家''的杯子呀!"十成十的轻佻。 杜微气结,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事。然而,该问的还是要问。 "是你多事救了我吗?" 苏放浓眉轻挑,笑看她咬牙切齿的质问。不甚在意的说:"没错,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以开始考虑是不是要以身相许了。"他发觉逗弄她挺好玩的,明明外表是闺阁千金的模样,骨子里却像张牙舞爪的野猫! 也许,救人并不算太坏的主意。虽然他不喜欢女人。 杜微双手握拳,"我不要你救!"瞧这人说的什么鬼话! "哦?"苏放双手一摊,"好吧!我不救。"好生好气的像在劝抚娇蛮撒泼的孩子。 "你!"杜微用力一拍桌子站起。"为什么救我?"声音里满是控诉。 良好的教养提醒她不该迁怒。但是对于他的多事,实在忍不住切齿。江水冰寒,为什么要纵身救人?为什么不让她静静的沉入江底?他的多事,惹来她更多的磨难! 活着,就要面对许多的不堪! 苏放平视着她眼里的悲苦,正声道:"蝼蚁尚且偷生,姑娘年华正盛,实在不该有轻生的念头。" 杜微双手环胸回过身子,拒绝将脆弱的自己滩在他幽邃的黑瞳下。 "唉!"苏放低沉的声音传来:"姑娘命不当绝,才会让在下凑巧救起。活着一天,就有一分的乐趣,如果姑娘真的觉得人生索然无味,黑江就在屋后,纵身一跳便是了。只是,死了真能一了百了吗?"他说完便离开房间,留杜微一个人冷静思量。 她既然不愿提起己身的遭遇,苏放也无意多问,他从来就不是喜欢探人隐私的人。许多事,还是得靠自己去参透的。如果想不清、走不出,没了求生的,救回一副行尸走肉又有何意义? 唉!苏放幽然长叹。只是,可惜了这么年轻的生命! 杜微不知呆坐了多久,想死的念头依然强烈,它信步走到屋外面江而立,春寒陡峭,冷风飒飒。她环住身子,阻隔些许冷意。 澄亮亮的大眼凝视着平静的江面,这江水,好冷好冷啊! 想起李申的绝情、孙大富的猥琐,杜微不禁又打了个哆嗦。当日选择跳江,是因为人在船上,除了投江自尽,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保全清白,今日已逃离魔掌,还需要自杀吗? 杜微沉思。试着理清自己的感觉。 李申的绝情让她心痛,要委身于脑满肠肥的孙大富更让她难以忍受! 对于李申,被背叛的感觉主要来自于没料到,依他的身世背景居然会做出卖妻的卑劣行径。其实,对他并不存丝毫感情,有的只是从小爹娘耳提面命的告知:李申是你的夫、你的天! 夫是天出头,当你赖以依仗的天塌了,换作任何人都会受不了的吧! 幸亏还没成亲! 杜微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冒出这等念头! 烈女不二嫁、烈妇不二心!她哺哺念着幼时师傅教的女诫。 可是……不公平哪!心底一道小小的声音嚷着。 班昭出身富裕世家,夫婿曹寿人又忠厚,编完汉书之后,有了"曹大家"的盛名,儿子又蒙封候,人生已然到达巅峰,班昭闲暇无事,自然可以创作出奴役中国女子两千年的"女诫"。 历经生死大劫,杜微觉得女诫真是太没道理! 她捡起一颗石子,忿忿丢入江里。 从女诫第一篇"卑弱",便开章明义说出生女三日,应卧于床下,直言女子应曲从于男子;第二篇"夫妇",更说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甚至还说事夫如事天! 她的天要卖她啊!班昭不曾提及倘若天要弃你,你当如何?甘之如饴地换另一片天来顶?还是从此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晦暗之中?紧握的粉拳泄露出她内心的激动。 杜微抬头仰望天际,天蓝依旧,白云霭霭。即使没有李申,天还是没离她而去,各人头上一片天,做什么拿薄情寡义的李申为天是从!? "敬慎"篇里,又主张夫对妻要有恩有义,妻对夫则必须敬顺。 杜微自嘲,她投江前让李申丑态百出,可比出言顶撞更严重吧!可她不后悔,甚至,还有些泄愤的释然。 唉!有了班昭的女诫七篇还不够折腾人,后代的达官贵妇纷起效尤,又写了女孝经、女论语、内训…… 她们全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幸运者啊! 有点赌气地,杜微就地坐了下来。甩甩头,拒绝忆起女师傅拔高嗓子的斥责:有教养的千金是不能席地而坐的! 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爹娘、师傅们总是这么说,然而,爹一生刚介耿直,不是也惨遭杖责?娘谨守闺训,最后落了个自缢身亡! 如果照班昭的说法,那么是不是在李申卖她的时候,她还得面带微笑地叩谢夫婿的看重,让她卖得高价,甚至沾沾自喜于己身仍然有一丝用处? 这是什么道理?凭什么身为女子就该逆来顺受? 她就偏不! 杜微生来就带着不驯,杜尚书看出了这点,忧心于她骨子里的叛逆,才重金延请女师傅到家中教导她熟读女诫。 十个年头下来,杜微外表已然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孰知,就在李申为黄金百两弃盟约的同时,隐藏在杜微内在的不羁破茧而出,这才有了当众羞辱李申、孙大富以及怀抱百宝箱投江的刚烈举动。 杜微倾身拨弄江水,真的好冰! 那日刺入四肢百骸的严寒感受仍让她心有余悸,为了李申那个薄幸人,值得吗?她若死了,他只怕光会心疼价值不菲的百宝箱吧! 与李申名义上虽是未婚夫妻,实则形同陌路。对他,杜微其实没有太多的感觉,既然是他毁约在先,她又何必对他的无义耿耿于怀? 不死了!不值得哪! 杜微匆匆起身,没想到脚底发麻,整个人眼看就要跌人江水里。 啊!她胡乱挥着双手,突然有人环住她的纤腰,及时救她免于灭顶。 杜微惊魂未定,抬眼一望竟是苏放。呼!她松了口气。 在瞧见她的表情之后,苏放眼里迅速闪过释然,"姑娘,在下''又''救了你一命。" 杜微忍不住啐道:"谁希罕你救了?"纯粹嘴硬。 "是吗?"苏放不怀好意的轻掀嘴角,"那么在下成全姑娘。"说完便作势要放下她。 瞄见脚下的江水,杜微埋进他宽阔的胸前,吓得哇哇大叫,藕臂紧紧攀住苏放的脖子不放。 苏放不禁溢出笑声:"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足下一蹬,离开岸边数步之遥。 还以为这丫头真的又要寻死,真是吓坏他了!却不想深思为什么会舍不得? 攀在他身上的杜微不知已经安全,还嚷着:"不要放下我!" 一阵少女幽香传来,苏放不觉心神一荡,粗嘎着声音说:"不放不放,我不会放的。"话一出口他立刻就愣住了。难道是动了心,才会将心事月兑口而出?可这不动如山的心念是何时开始有了裂痕? 怀里的细微挣扎阻断了他的思绪。 杜微抬头,望进深邃的眼眸里。发觉已经离江边甚远,不好意思地放开紧搂住他的手臂。 苏放看出她的戒慎,放开她,恢复玩世不恭的神情,"姑娘决定不再寻死啦?" 杜微轻咳一声:"这……要死要活都是我的事,不劳公子费心。" "是是是。"苏放一副受教的模样,"那,是在下多事罗!" 杜微酡红了脸,好半晌才微微福身:"谢谢公子救命之恩。"毕竟官家千金出身,可不能没了礼貌。 她突然想起:"我的百宝箱呢?"这位公子多次救她,应该要好好答谢人家才是。 "百宝箱?是那个你落水时还紧紧抓着不放的箱子吗?" 杜微连忙点头。 "沉入江中了。"苏放轻描淡写的说。 "什么!"杜微大叫:"你没拿?"当时她感觉他将她的手拨开,让百宝箱沉入水中。可是,那是价值连城的百宝箱呀!沉重的箱子想必垂直坠落江底,知道位置的他竟然没有再去捞回? 苏放耸耸肩,"当时你已经陷入昏迷,情况危急我哪里还会多事的搬回一个重箱子?再说区区木箱,何需冒险!" 杜微快哭出来了,"百宝箱里价值连城耶!"好不容易不想死了,却身无分文! 苏放毫不在意的说:"价值连城又怎么样?"即便是宫中珍宝,他苏放也不放在眼里!他瞄瞄泫然欲泣的她,"你的意思是,我当初应该选择抛下你而抱回百宝箱?"这女人的心思难懂! 杜微愣愣的看着他,除了浓浓的遗憾,心里还有一丝暖意流过。 这个人居然舍下百宝箱而救她!相较于见钱眼开的李申,他的行为何其磊落! 苏放倾身向前,双手一弹,唤回杜微游移的思绪,"喂,你神游太虚了!" 杜微微赧,"嗯,小女子名叫杜微,请问恩公尊姓大名?"她并不知道在随李申离开京城的那天,皇上就在相国的陈情下,免了他们一家的刑罚,也就是说她不再需要躲躲藏藏了,只是,在坦然无私的他面前,她想都不想的就说出真名,而不再以名妓杜十娘自居。 "苏放。"苏放的笑容和煦如春日。 "如你所知,我现在身无分文。幸亏我在京城还有好友可以投靠,如果苏公子方便,是否能够助我到达京城?"回挹欢院找梅姐姐是眼前最恰当的方法了,只是,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淡淡的不舍? "我还有事走不开身,等忙完了再送你回京城可好?"制麴的工作的确不能耽搁,然而不可否认地,确实有几分想留她在身边的私心。一点也不在意他原先是坚持独居的。 "那就有劳苏公子了。"他的回答让她松了口气,为了自己也不十分明了的情愫。 ※※※ 经过几天的观察,杜微才知道苏放原来是酿酒的专家,而且还有酒王之称!无怪乎整间屋子里净是酒味。由于杜尚书并不嗜酒,她对酒的认知来自挹欢院里夹杂于男女邪笑婬声中的猥亵味道,因此,在先入为主的认知下,她不喜欢酒的味道。 曾几何时,藩篱渐渐撤除? 从苏放身上她发觉到,酒,似乎不见得必然与色、财、气相通。 层次不同吧!她想。 能进挹欢院的,不是达官便是贵人,然而两杯黄酒下肚,个个都成了鄙夫,露出邪婬之相。说是衣冠禽兽亦不为过。 苏放却不同。 杜微的眼神游移在专心工作的苏放身上。微风轻拂起白袍下摆,也顺道带出他浑身的酒气,清爽如早晨树林的气息,让她有种安逸的感觉。 曾经见过他豪迈灌酒,虽然步履微乱,眼眸却依然清明,不像捧着三分醉意,使张狂地露出十分醉态的猥琐男子。 他的自制,教人折服! "知不知道第一个发明酒的是谁?"苏放边检视着地上一布袋一布袋用来制麴的大黄米,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虽然还是不太能接受酒味,杜微仍然整天赖在他身旁。没办法,整个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没个谈话的对象。据说山上酒窖里有许多的工人,因为苏放喜静,才自己一个人待在这。 身为全国最大酒庄的庄主,他其实不必事必躬亲的,然而苏放却说酿酒是苏家祖传的基业,选材的过程需要绝对的严谨,还有敏锐的嗅觉及味觉,不是旁人做得来的。 像现在,就是由苏放挑出极优的谷类,才能让窖里着手制作酒麴。他说,酒麴是酒之骨魂,有了好的酒麴,就不怕酿不出上好的酒了。 堡作中的苏放是认真的,不工作的他大半时间都在喝酒,虽然说是品酒试酒,不过杜微认为他骨子里必然是好酒的。不喜欢酒的人如何酿出举世无双的名酒? "不知道。" 苏放头也没抬,仔细嗅着眼前的大黄米,将适用的留下,"是猿猴。" 杜微睁着水灵灵的大眼,"你骗人!"苏放老爱逗她,一定是胡诌来唬她的。山中猿猴怎么可能会酿酒?"我只听说过猎人以酒来猎捕猿猴,却从来没有听过猿猴酿酒的奇事。" "是真的。"看着她瞪大的眼睛,苏放失笑:"古书上记载:黄山上的猿猴偶然发现过熟的果子会带着酒味,特别好吃,于是便采集花果实于山谷中,等霉烂了再吃;有樵夫入山,发现猿猴巢穴内藏酒数石,味香甜醇厚,遂名之为猿酒。说来我们人类酿酒还是学它们的呢!" "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原来嗜酒井不是人类的专利。杜微考他:"那第一位酿酒的''人''是谁?" 她出身书香门第,虽然爹娘希望她熟读闺训、女诫,然而她平日对于其他书籍亦稍有涉猎。杜微知道仪狄是第一个酿酒的人。 "你错了。"望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苏放伸手捏捏她俏挺的鼻子,短短数日,她骨子里的不驯就渐渐挣破既有的束缚而出。 他喜欢她真实的一面,不会迂腐的皱起眉头,逼她假装成端庄的淑女。 一式一样的名媛比比皆是,有何稀奇?相较之下,她的率真更显珍贵! "仪狄只能算是善于酿酒的人,他献酒醒于夏禹,虽然闻名于世,却因此丢了官;史上记载真正第一个酿酒的人是杜康,他是黄帝时候的人,比仪狄早了五百多年!" 人类自喻万物之灵,却将种种的恶行及失态,归咎于不能辩驳的酒! 如果能自我克制,饮酒又能造出什么孽?苏放嘴角微掀,对人们惯常自找借口,却让酒族蒙冤的现象有着嘲讽。 "这样啊!"杜微嗤之以鼻:"竟然是我杜家的祖先酿出这等害人的玩意儿!" "你此言差矣。"苏放放下手中的黄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任何事都有一体两面,例如这黄米,如果不带微酸,便不易发酵,然而不能做酒麴的黄米却是上好的粮食。 "我不否认酗酒会误事,也有会人借酒行种种污秽的事,但,难道酒就一无是处了吗?当然不!试想,如果没有浓郁的老窖董酒,关云长如何承得住华陀刮骨疗伤?" 杜微小小声的反驳:"又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刮骨疗伤!" 她敏捷的反应让苏放暗暗赞赏:"话是如此没错,可事实上,酌量的饮酒不但能克制风寒,还能杀菌,许多药酒、补酒更能延年益寿……" "你在街头叫卖啊,说这么多!"她就是不喜欢酒,固执而主观地。 苏放笑笑:"幸亏天下像你这般排斥酒的人不多,否则我们酒庄就等着关门大吉了。"讨论是无须动气的,沟通而已。 "想你苏家历代祖先曾任酒士、酒丞,如今朝廷里还有司酒监,你为什么拒绝官位?"她真是不太了解他的心思,有了终身的官职就等着享尽盎贵荣华,这份荣耀别人还求之不得呢!只有他对朝廷多次的延邀弃之如敝屐。 苏放不在乎的耸肩,继续低头察看大黄米,"有了官位,我的酒就只能呈给皇上,由他一人专享。身在民间,我想酿酒便酿酒,疲了、累了随时可以撒手,五湖四海任我逍遥。"他的酒庄已是天下第一,富贵权势算得了什么?他要的是率性自由。 杜微看着他飘逸的背影,跟他相处越久,越为他的豁达着迷。 苏放是个超逸疏狂的人,俊美无俦的他是众家女子芳心仰慕的对象,因为嫌麻烦,也怕过多的脂粉味混淆了他的嗅觉,所以他独自避居在江边别业里。偌大的屋里,除了半旬前来一次打扫的老嬷嬷之外,就只有他们二人整日相处。 她曾经问他,为什么救她?他的答案可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而自从知道屋里除了他就没有别的人后,杜微甚至没有勇气问当时是谁帮她换下一身的湿衣? 一想到自己曾经毫无遮掩的让他看透,杜微便忍不住双颊滚烫,这――要是依宋若莘所著的女伦语,自己该跟了他的。 啐啐啐!从打消死意的那时开始,她就决定再也不理会这些禁锢女子思想的无用书籍,怎么突然又再想起?真是沉病难愈啊! 杜微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男装。有别于逃难时不得不易钗的无奈,今日的她是自己要求以男装示人的。身为女子太苦,她固执的认定只要着上男装,就可以假装是男儿身,不必再遵守繁如牛毛的闺阁之禁。 她感激地望着苏放的宽背,对于她莫名的坚持,他只微挑了眉梢,便默默交代李管事送来娇小的男装。一如往常,只要她不提,他就不多问。 苞一般不解人间愁苦的千金大小姐相比,杜微对男子的阅历应该算是丰富了,即便曾经身处京城首都的挹欢院里,见识过林林总总的达官贵人……这苏放的人品心性,之于他们,毫不逊色! 苞李申相处时,杜微谨守分际,连衣角都没让他碰一下,却对苏放的碰触不躲不闪。其中因由,连她自己也想不清楚,就当作对班昭的无言抗议吧! 苏放突然感受到背后的灼热视线,转头恰好抓到她的凝视,便逗她:"怎么?净偷盯着我瞧!"逗她,看她满脸的无可奈何,是他最大的娱乐。 杜微整张脸宛若火烧,没了平日的传牙俐齿。 这个人!唉! 第三章 苏放十分率性,想喝酒时便放下所有的事,似乎在那当下只有喝酒才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杜微见他举起酒壶灌下一口,迈向江边准备刺鱼,皱着眉问:"喝了酒才抓鱼,不危险吗?" 苏放回头潇洒一笑,扬扬手中的酒壶表示不要紧。 虽然不曾尝过,不过从距离他数步之远,都可闻得到浓郁的酒味看来,他手里那壶酒应该颇烈。 虽然周遭弥漫着酒味,杜微还是不习惯,在苏放饮酒的时候,她总是选择坐在上风处,可是天生灵敏的嗅觉偏又让她闻得清楚! 她眉头锁得死紧,看苏放站在江边,离江水不到一步。自从险险灭顶之后,她怕极了阴冷的江水,总离得老远。 苏放一脚向前,身体前倾,右手执鱼叉凝神注视江边的游鱼。 见苏放半个身子悬于江上,杜微一颗心像要跳出喉咙似的,"苏放,别抓鱼了,我去炒两样下酒莱可好?"家毁人亡之后,带着迎春逃难在外,她的厨艺也增进不少。 苏放利落的一叉,举起来,鱼叉上插着两条尺长的鱼。他大步走向树下的杜微,挥挥手中丰富的收获笑问:"不想吃鱼了?" 杜微有些气恼:"谁知道你会边喝酒边捕鱼?这样太危险了!" 她形于外的担优让苏放感动,"我是酒王,醉不了的;至于这黑江,还不在我眼里。" 杜微知道他泳技绝佳,否则那日船上众人都不敢下水救她,他却能将自己救起。只是,这里只有他们二人,苏放万一落水,谁来救他? 苏放将鱼放在火堆上烤,健臂一揽拥住娇小的杜微,这才发现她的微颤。 他轻抚她柔细的青丝,柔声的说:"让你担心了。我不只善饮、善泅、还拥有一身的好功夫。不过真的谢谢你!"这样直接的关心让人微醺。 莫名的亲密氛围让杜微心里一惊,好不容易才卸下顶在头上的那片天,如今她只想作自己的主人。再不要当任何人的附属品!苏放虽俊逸多情,还是当朋友就够了! 杜微悄悄退出温暖的怀抱,岔开话题:"今天这是什么酒?不像茅台的酱香,也没有酚酒的甜润,更不似沪酒的浓香迫人。"在苏放的耳儒目染之下,她对于酒味可说是一点就通,只差亲口品尝。 对她的退却苏放只略抬眉,并未表示什么。他恶作剧的将手中的酒壶拿到杜微鼻尖,"三花酒,它带着蜜香,像蒸米食似的。三花酒纯雅,茅台清香,酚酒醇厚,沪酒浓绵,这四种酒是酒庄里最为驰名的白酒。" 不防吸入的酒气让她有些醺醺然。杜微瞥他一眼,往旁边挪坐。却又难掩好奇,"白酒?酒还分颜色吗?" "当今天下,以我们酒庄的酒种最齐最全,林林总总不下千种。若纯以酒色来分,则可分为白酒、黄酒。其中黄酒又可细分为鹅黄、琥珀黄、淡黄、浓黄……等等;还有红酒,如彤云的红,如樱花的红,如落霞的红,如……"他瞥向她的嫣红唇瓣,突然住嘴。 没察觉他的异样,杜微听得兴起,忙问:"还有别的颜色吗?奇怪一点的!" 苏放微微一笑:"有,除了实际上是无色的白酒之外,还有乳色的酒,黑如黛漆的酒,绿如竹叶的酒……五彩十色,让人目不暇给。" "真的?"杜微的好奇心被挑起,"你又在唬弄我,对不?"又不是染料,这么多颜色! 苏放哈哈大笑:"当然是真的,我刚刚说的酒全在山上酒窖里。" "带我去、带我去!"杜微拉着苏放的右手,像个顽皮的丫头。连她自己也没发现,现在的她慢慢地展露出真性情。往日那个坐必并膝、笑不露齿的官家小姐,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苏放任她攀着,左手提酒呼噜灌下,"窖里酒味之浓可传数里之远,等你对酒味再熟悉一些,我会带你上山的。"她的嗅觉敏锐胜过常人许多,这样的天赋善加引导,将会是他最佳的得力助手,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让她习惯酒味,否则别说进酒窖,只怕才到半路就晕的不省人事了。 带她到严禁女子进人的酒窖无非是种宣示。苏放向来理智,经过细细省思已将自己的心意剖析明白,只要心意确定了,剩下的只有时间的问题。感情犹如酿酒需要培养,是急不来的! 他微笑望着灿丽的笑颜,杜微伶俐却不刁钻,自然而不庸俗。不若一般的大家闺秀总让人觉得做作,小家碧玉又智识浅薄。人人都以为他沉浸酒海不近,其实求的不过是堪以交心的对象!庸脂俗粉话不投机,要如何交心?与其将时间浪费在应酬客套上,倒不如专心酿酒。因此一直以来没有任何女子能在苏放眼底驻足。 上天赐下的杜微,无非是最相契的另一半,他心之所系的伴侣! "喔!"杜微闻言用力的吸吸鼻子,"难怪空气中始终弥漫着酒味,我还以为是你身上传来的味道。"脑里灵光乍现,忆起落水那日尝到的酒味,她突然转头盯着苏放形状优美的薄唇,他,曾经以口为自己渡气!? 轰!杜微倏地粉颊绯红。 苏放不解地看着杜微突然的热的脸,"怎么啦?"他用手轻触细若凝脂的脸颊,"做什么脸这么红?" 他他他,他还在自己月复部胸前压出积水哪! 好羞人!蹲了下来,杜微将头埋入双腿间,避开苏放疑惑的询问。 糟糕了、糟糕了!师傅说过不能与男子有任何接触,否则会生孩子的。想起自己这几日跟他的相处,这女圭女圭,要生几个了? 哦!天哪!杜微为自己轻忽了师傅的教诲而懊恼不已。 苏放拍拍她的肩头,"发生什么事了?" 杜微惊慌的跳开,"你别再碰我了!" 苏放讶异的看着她不寻常的举动,"你怎么了?"刚刚还好端端的,不是吗? "我就要有生不完的女圭女圭了,你还碰我!"杜微指控,水灵眸子里汪汪如水,像是随时都要滴出泪来。 "你……成亲了?"苏放愕然,她的体态不似已婚少妇啊! "你扯到哪里去了?我当然还没成亲!"只不过有个成为过去式的未婚夫婿。 苏放握拳轻敲额顶,"那――为什么会有女圭女圭?"谁来告诉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杜微挥动粉拳,生气的说:"都是你不好!师傅说被男人碰了就会有女圭女圭的,你还一直碰我!"虽然很愤怒,她还是小心翼翼的不要碰到苏放,她可不想又生了一个孩子。"现在怎么办?一定会有一大堆的女圭女圭!" 女圭女圭?还是一大堆?苏放忍住笑,迟疑的问:"你是说你有女圭女圭了,而且还是我的?"他有些啼笑皆非! 杜微谨慎的跟他保持安全距离,没好气的说:"不然还有谁?连我爹都没碰过我一根手指!" 苏放笑开了嘴,因为她的纯洁。 他走向前,引来杜微提防的敌视。苏放双手平举,"我不碰你。"在解释完之前。他心里默默加上一句。 "是你的师傅告诉你被男人碰到就会怀孕?而且会无穷无尽的怀孕下去?"天哪!她爹打哪找来如此宝贝的师傅? "难道不对?"杜微没好气的回嘴。 "当然不全对。男女之间要做了夫妻间最亲密的事才可能有孕,再说人类又不是鱼,一胎生个百来千个的卵,就算是母猪生猪仔都生不了那么多!" 对他暗指自己是猪,杜微有些气结。但仔细想想,如果真的碰一次生一个,那――她低头瞧自己平坦的小肮,怎么装得下? 娘说怀胎十月才生下她的,她是独生女,也没见娘接连生个没停的呀! 难道师傅错了?一定是这样没错!试想,梅姐姐也没生孩子呀! 杜微高兴的双手一拍,对了对了,一定是这样没错,她老看见昭嬷嬷拉着寻芳客进门,也没瞧见昭嬷嬷生孩子嘛! 见她豁然开朗,苏放探身取笑:"想通了?" 一朵红花飞上粉颜,杜微鼓着颊,"你要笑便笑。" 苏放双手捧起粉女敕的容颜,"你师傅也许是羞于启齿,才会夸大。但是我想她的原意还是想保护你的。男人确实是能避则避。" "也包括你吗?"杜微问道。 "不包括我。"苏放俯身,"至少我希望我是唯一的例外。"最后这句话是贴着她的唇说的。 苏放轻启她的樱唇,在他探进的瞬间,杜微尝到一股清甜的蜜香,有别于挹欢院里低俗的酒气,他的味道让人觉得信赖。 轻吻之后,苏放一手拿起腰际的酒壶,一手仍搂钱她的纤腰。灌下一口酒,咽入大半,只留下一、二分,再低头哺进杜微的嘴里。 杜微想躲,却教苏放抱个牢紧,流入她口中的酒液其实不多,在微灼的热感过后,绵香的感觉由喉头顺延而下,带出诡异的奇特感受。 这就是酒? 分不清是苏放温柔的吻还是三花酒的气息,总之,杜微觉得自己醉了,醉在这样浪漫的人怀里,醉在溢香满口的酒味里。 或者,从他救她的那天开始,她就不曾真正清醒过,毕竟,在充满浓郁酒味的环境里,要保持清醒并不容易。 忘了想要自由的信誓旦旦,也忘了师傅的谆谆教诲,杜微只想就此沉沦下去。 "等等,孩子?这样做会不会有孩子?"她将问题问出口的当时就后悔了,这样的感觉太亲昵! "不会有孩子。"苏放在她耳边低语:"生养孩子是只有夫妻才能做的最最亲密的事;在成亲之后才能做的事情。"他会等到那时候,这是狂放如他唯一的坚持。为的是她,而她值得。 他的话让杜微释怀之余又有些不悦。不悦的是他话里没有负责的表示。再怎么无知,她也明白他们之间确确实实已经超过男女间相待的范畴。 昂责?杜微猛一吃惊,怎么会想到要他负责?就算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就算真的对他动心,她也不愿再陷入以夫为天的境地。生为女人还不可悲吗?何苦好不容易逃出一道桎梏后又赶着跳入另一个? 不!杜微在心底呐喊。重生的她只想逍遥自在的为自己过日子,不要再顶着某某夫人的头衔,攀附着名之为夫婿的人,过着毫无主见的生活! 她偷偷的凝视身旁俊俏的苏放,他温柔多情,胜过穷追着梅姐姐那些狂风浪蝶太多太多。当他的夫人该是幸福的,一定有许多的人想尽办法要将女儿嫁给他!可是,那并不包括她! 身为大妻之女,看多了母亲的抑郁寡欢,也为二娘他们屈居小妾感到不值!她们明明都是条件优秀的女人,为什么要跟人家分享丈夫、分享爱?而这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迸时有女子遭夫休弃,他日见面,已然是自由之身的女子还要跪在地上行礼,并且温柔询问:新妇还教夫婿满意吗? 这是什么道理!? 刑场上临刑的男子在刽子手一刀落下的时候,怎么不用最后一口气挣扎的问:大人,我的脖子还让您砍得满意吗?而是用瞪大的瞳孔狰狞的控诉不服、龇牙咧嘴的像要索命? 只许坏事做尽的男人喊冤、却不准无辜的女人心有不平? 迸往今来,多少贤妻辛劳持家、伺候翁姑不遗余力,等到夫婿功成名就、或偶遇佳人,便平白无故遭到休离?连抗辩的权利都没有,为了怕人耻笑,还只能躲在被窝里暗自饮泣! 都怪生为女儿身哪! 虽然只有短暂相处,不过她相信苏放会是个好丈夫,然而,解月兑禁锢的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好丈夫,而是……朋友。 维持现况就好,就当彼此是介于朋友及夫妻之间的挚交,逾越了,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届时,天地悠悠,她将何以自处? 苏放只当杜微的僵硬源自于害羞,遂放开她,并未深究她的沉默。 "三花酒的味道如何?"由人们第一次品酒的反应,就能得知此人的酒格,鲜有失误。 "冽甘清爽。"杜微回答。他既好酒,她就跟他谈酒。就当个最要好的朋友吧! "嗯!"她竟有办法将三花酒的酒性简要的全讲足!苏放赞赏的点头,看来,她不只拥有敏锐的嗅觉,也有极其灵敏的味觉。不亏是他择定的伴侣! "还想喝酒吗?" 杜微错愕,仰头望着高她许多的苏放。不由得想起方才让人火热的吻,一双明眸数度瞄向他温润的唇瓣,羞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罢才的吻同样让苏放身陷其中,但是他仍嘴坏的揶揄她的不自在,"我是说――直接喝酒。" 这人――真可恶! 杜微习惯了他的调侃,若无其事的回答:"也许吧,但是我想如果加点甜味会更易入口。" "女子喝酒,还是果露酒适宜。"苏放就是这样,时而正经,时而调笑。飘忽之间教人难以捉模。 案亲曾经说过,首次饮酒而不排斥的人,来日必然善饮。看来酒王身边即将有酒后了! 不过不急,感情像酒一样,需要慢慢发酵。 烤好的鱼香四溢,苏放先洒上酒去腥,再略烤之后,拿起一尾,小心剔除鱼鳞之后递给杜微。 吃着鲜女敕的鱼肉,杜微偷觑苏放潇洒的侧面,他为人尔雅不凡,待人又温文体贴,如果能与他相伴终身也是幸福吧! 苏放已将鱼吃完,瞧见杜微手上还有大半,欺身过来咬了一大口。 望着他满足的偷笑,杜微心里盈着满满的幸福。 ※※※ 杜微正欲入睡,忽闻门外有人吟诗。是苏放? 她披风轻着,推开房门,见苏放斜倚亭中,她轻轻越过两人房前的院落,步上凉亭,"夜深了,怎么还不睡?"浓郁的酒味让她习惯性地皱着鼻头。 制麴选料必须在早晨嗅觉最灵敏时进行,他还在喝酒,明天怎有精神? 苏放举起酒壶,潇洒的饮落一口:"别担心,你何时见我误事?" 杜微点点头,沉默了半晌,微闷的天气让她辗转难眠,可深夜跟狂饮的苏放共处,气氛委实诡异…… 她清清喉咙:"嗯……我回房了,晚安。" "慢着,"苏放低沉的嗓音由背后传来:"如果不会累,陪我一下。" 杜微转过身来,走向桌前,嘴里却念着:"我又不喝酒……" "无妨,明月当空,聊聊也好!" 杜微坐下,双手搁在桌上,"自己一个人喝,不闷吗?"她又不喝酒,庄里没有其他人,苏放确实只能独自喝酒。 苏放洒月兑大笑:"独酌有独酌的情趣。李白是与月亮、影子对影成三人,今晚加上你及你的影子,我们还胜过他二人呢!岂不热闹!" "歪理!"杜微轻啐:"人家是诗仙耶,你倒好意思相提并论!" 苏放仰天大笑:"我是酒王,论起酒来,李白犹逊我几分!"话里净是狂妄的自信。 杜微无奈道:"是是是,你是酒王!"俏皮的反问:"我倒考考你,喝酒还有多少名堂?" "独酌、对酌、并酌、放酌、壮酌、狂酌、艳酌。"苏放一口气说完:"称之为酒之七酌。" "咦?"杜微好奇的问,明亮眸里闪闪生辉,"真有这么多名堂!"不过随口问问,没想到酒的学问还真不少。 "那可不!"苏放斜睨了她一眼,"莫非你以为酒徒净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鄙野夫?" 杜微正想点头,瞥见苏放眯起眼睛,忙不选举起双手,"不敢不敢!"开玩笑,苏放身为酒庄庄主,以酿酒为业,又嗜酒如命,如果坦然说出之前认为的,怕不气坏他了。 杜微偷觑苏放俊朗的脸庞,其实,在挹欢院时确实认定酒色财气是沆瀣一气,教人不齿!直到这阵子跟他相处下来,才发觉他虽嗜酒,却学有专精,胜过那些借酒装疯的鄙夫太多太多。 他从不探她的隐私,完全接纳她不能提及、不堪提及的过往。在苏放全心的包容之下,她才能寻回被苦苦压抑的率性自我! 在杜微沉思间,苏放又灌下一口酒,缓缓吟出:"深夜归来常酩酊,扶入流苏犹未醒,酩酊酒气与兰和。惊睡觉,笑呵呵,常道人生能几何!" 杜微不假思索,月兑口而出:"是韦庄的天仙子!"这首"醉归"启蒙师傅认为意涉劝人饮酒,难登大雅之堂,一度还禁止她念呢!却不知反骨的她是越禁越想接触。 苏放眼底一抹微讶闪过,旋即赞赏的说:"好学问!"这小妮子必然出身不凡! 他接着又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杜微迅速接下:"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两人相视一笑,一齐喊出:"曹操的短歌行!" 他们乐得前仆后仰。直至喘不过气来,杜微才笑着说:"又是杜康!这下我总算相信杜康酒有名了!" "是啊!传说杜康让天子封为酒神,死后又让玉帝召去酿御酒,后人还穿凿附会出杜康醉刘伶的故事呢!" 杜微兴匆匆的追问:"杜康醉刘伦?那是什么故事?"处在深闺,她对于这些稗官野史一无所知。 苏放浓眉微挑,"传说晋代,已成仙的杜康奉王母娘娘之命下凡,在洛阳龙山附近开了间酒店,点化私自下凡的酒童刘伶,刘伶嗜酒,闻香而至,连饮三大碗之后便醉上三年!"见她听得津津有味,苏放不着痕迹的问:"你没看过这戏?" "没有耶!"杜微毫不迟疑的回答,大眼里兴致盎然,"刘伶真的连醉三年?一千多个日子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欣喜的娇俏模样让苏放微微一动,走出阴霾的杜微,是那么的娇媚! "嗯!"见她睁大水眸摆明了不信,苏放优雅的举起酒壶,让琼浆玉液缓缓流入喉间,这才慢条斯理的解她疑惑:"其实,像这样会醉人千日的酒,不只杜康会酿,传说北朝时的刘白堕也曾酿出让人酒醉不醒的酒。 "有一名官人带着这酒去上任,半路遇劫,土匪得逞后,捺不住酒香当场狂饮,以致于酩酊大醉,终至被擒。后来人们称这种酒为''擒贼酒''。" 杜微不服地嘟着嘴:"也许是稗官野史言过其实了,或许那强盗根本不胜酒力,才轻而易举的醉倒!"什么擒贼酒?名字既不雅又不美,奇奇怪怪的! 苏放双指一夹,捏上她粉女敕的颊,"后来还有一位名叫狄希的人,酿出千日酒。他的朋友不信,硬是讨了一杯喝,谁知一回家就这么醉上三年!直到时间到了,狄希才排除万难地起开棺椁,救出大醉方醒的朋友来。" 杜微半信半疑的望着一脸笑意的苏放,"你没诓我?" 苏放伸出手掌,"句句实言。"她愣愣的模样可爱极了! 杜微急切的攀着他的臂膀,"那你呢?你能酿出让人醉上千日的酒吗?"太神奇了,她一定要亲眼看看这种酒! 苏放爱宠的拍拍她红女敕的脸颊,"能。我是酒王,忘了吗?" "我要看、我要看!"杜微兴奋的直跳。毕竟才二八年华,骨子里又是活泼的性子! 苏放的黑眸倏地变暗,呼吸更显浓浊。她没发觉丰满的胸此刻正密不可分的贴住他的手臂,每一次不经意的摩擦,都带来教人酥软的震撼。 丝毫没察觉自己带给他的甜蜜折磨,杜微拢得越紧:"好不好嘛,让我看看千日醉!"跟他撒娇,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严谨的爹娘从来不曾放怀的抱过她、听听她心里的话。 她以为此生就要局限在既定的框框里,做个跟娘一样的官家夫人,终老一生。 她认识的人里,苏放是最好最好的人了!他从不对她设限,也不会叨念,他温柔的给她完全的自由,并包容她所有的习性。 在他身边,杜微觉得不再有男尊女卑的冬烘思想,他给予她平起平坐的公平对待。 杜微心想,如果能够就这样一直待在苏放身边,当他的红粉知己。做女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当"红粉知己"就心满意足了吗? 如果她愿意坦然面对自己的心,会发现其实在心底深处,隐约有着一份期盼,希望与他永不分离。 然而,在苏放态度不明的此时,付出越多,将来怕都将无法收回!因此,杜微只想默默陪着他,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见她守在身旁。不管时间是否短暂,至少她曾经拥有过甜美的时光。 杜微环住他的腰,静静数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贪婪地闻取隐藏在酒味之间、属于他的淡淡气息。 苏放托起她的下颚,暗哑着声音说道:"明天,我们就到窖里去。"最后一句话是贴着她柔软的唇瓣说的:"不过,现在我要收点带路费。"她的唇甜美的让人忍不住一尝再尝! 他的靠近让杜微心跳漏了几拍,热烫的呼吸更让她心荡神驰。 罢毅的气息夹杂着浓郁的酒味,构出危险的氛围,杜微正为他暧昧的话语忖度着,猝不及防地,苏放突然吻住微张的小嘴,将她的愕然吞进月复里。 两唇相触的刹那,杜微的脑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闭上眼睛,避开苏放贴近的脸,愣愣的接受他的探索。明知这举动超越"朋友"的范畴,然面对他的掠夺却无能阻止,心底甚至有些期盼。 有别于白天的调笑,夜晚的苏放更显邪肆,他恣意的吸吮,温柔地探究她嘴里的芬芳。 闭着眼睛,感觉更显敏锐。杜微敏感地感受到苏放灼热气息中的渴望。 来自他心底深层的浓烈渴求,从湿润的唇间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从第一次为了救人而不停渡气给她的时候,苏放就不曾忘记她柔软的双唇带来的致命诱惑。为了让她能够适应,他等的够久了! 苏放慢慢的加深这个吻,蓦然,温热的舌触及丁香小舌。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杜微躲避不及,直觉想闪!在小小的方寸之地里,怎样也躲不开他坚定的搜索。 她的不知所措惹来苏放的轻笑,杜微睁开眼睛,半羞半恼的瞒着他,却在看见眼前含笑的容颜时立刻闭上眼睛。 短短的失神,让苏放觑得机会。等她发现时,两人的唇舌已然相互交缠。 苏放灵活的舌失所带来的悸动让她忘形的跟随,将缕缕柔情无保留地交付与刚毅的他。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在这当下,她只想放任自己的心,顺其自然的发展下去。 杜微心底有个念头慢慢萌芽,如果对象是他,其实不必顽固地拒绝当女人。他不会迂腐地要求她守女诫。虽然他们从没聊过这种问题,但她就是知道!如果苏放平凡一如常人,就不配让她真心对待! 事实证明,这些日子以来,他不仅未曾探究过她的隐私,甚至没有大发厥辞,要她谨守分寸、不落口实。 这样磊落难得的昂藏男子,难道不值得倾心以待吗? 在理不清苏放的态度时,原本只想陪着他,当个解语的红粉知己便罢了,如今他直截了当地表露出感情,再不好好把握就显得矫情了。 心念豁然开朗,一片芳心已然沉陷。无关报恩、也不是存着传宗接代的想法,杜微只想为自己活着,过自由率性的生活。去他的八股论点!避世人怎么看待她,含恨跳江的杜微算是已经殉葬在多如牛毛的闺训底下,重生的她有权利为自己活得好好的! 抛开禁锢的杜微热情尽现,苏放感觉到她细微的转变,惊喜之余益发热切的索求。 终于分开了,杜微下意识地轻舌忝肿胀的双唇,这个举动惹来苏放粗嘎的低呼。 "你这个小妖精!" 还弄不清他莫名其妙的指控,苏放旋即紧紧拥住她,再一次吻住娇俏的唇瓣。 这次的吻益加猛烈。在轻风习习的静夜,撩出醉人的情。 第四章 一夜无眠,脑子里兜来转去净是苏放的脸,搅得杜微心绪大乱,睡不安稳。 这便是情吗? 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陷下的,是由昨天的两个吻里开始萌牙的?还是早在让他救起的那天就植下爱恋的种子?总之,感情来得仓促而猛烈,让她还来不及防御时就已深深沦陷。 想起昨天的吻……粉颊莫名的烧。 结束长长的一吻之后,苏放依旧恋恋不舍地紧搂着她,直到情潮稍退,才拥着不知所措的她回到房门口。 包深夜静,苏放低沉的嗓音清晰可闻。她清清楚楚的听见他伏在耳边的呢哺:为了你,我会忍! 忍什么呢? 涌起的问题在抬头见到他额上的汗珠时,倏然吞下。 是哪! 从小爹娘细心呵护,不曾让她见过其他男子。而刚正不阿的爹爹跟温柔婉约的娘亲之间,永远是相敬如宾。 必于,她只能偷偷的从暗藏的章回小说里窥知一二。 直到进了挹欢院,虽然梅姐姐保护的好,但是有一回她想起亡故的爹娘,忍不住在僻静的后院里焚香祭拜时,有一群寻芳客搂着衣着大胆的妓女来到后院。 幸亏黯淡的月光并未暴露出着男装的杜微,而春情正炽的他们无视于她,竟然就地野合! 万分羞惭的杜微只得赶快避开眼神、仓皇离去。 虽然匆匆一瞥,寻芳客脸上的猥亵还是深深地烙印在她心里,每每想起便让人恶心欲吐。 因此李申虽然不是任达丈夫,比起那些猥琐鄙夫终究是好上一些。 也许是尚余些许读书人的风骨,或者是由于胸有成竹;至少,他从不强逼她。 但这苏放……却让人感受到他诚挚的疼宠啊! 在李申面前,她是红极一时的名妓杜十娘;在苏放心里,她就只是落难的杜微。没有虚名、甚至没有出身,而他依然拿心来爱。 他的疼惜,教人感动哪! 掬起盆里的水拭脸,清凉的水渗进犹自灼热的皮肤,带来几分凉爽感受。望着铜镜里酡红的脸庞,半是羞半是喜,她终于寻到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啊! 门上传来轻敲,苏放清朗的声音响起:"微儿,准备好了吗?" 杜微轻轻拉开房门,立刻被拥进温暖的怀抱里,一个激烈的吻立刻封住她的樱唇。 良久,苏放心满意足地放开略微肿胀的红唇,咧着嘴说:"早安!"杜微低垂着头,羞惭的不发一语。 他、他、他……真是的! 虽然相处的这段日子以来,对苏放的靠近慢慢的习惯了,但是毕竟被繁如牛毛的闺训从小压抑,一时之间对他恣意的吻还有些不能适应。 苏放的叹息声从头顶传来:"你不喜欢我的吻吗?"声音中的自怜自艾令人不舍。 "没!"杜微急忙申辩,"我很喜欢!只是……还不太能习惯……"猛地仰头,想要安慰他,映人水灵眸子里的哪有半点哀戚?她仿佛还能从苏放幽邃的黑眸里找出些许笑意呢!她背后游移。 "我也很喜欢,不只是吻。" 在杜微意会到他话中含义,瞬间脸红之际,他哈哈大笑的又偷了一个吻:"走吧!带你去''我们的''酒窖!" ※※※ 离开酒庄,越往山上气味越浓。空气中充斥的酒味让杜微有些微醺。苏放见她光闻到就闹酒醉,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粒芳香的药丸喂入她口里。 "这是什么?"嘴里的药一化了,竟神奇地化去所有晕眩的感觉! 苏放笑着回答:"解酒药。" 咦?杜微明亮的眼里净是问号:"你也需要吃解酒药?"不然干嘛随身带着,她还以为苏放是不醉的酒王。 "我当然不会醉!"苏放毫不客气的轻敲她的头,笑嘻嘻的看她眼中的不服气,"解酒药是为你准备的。才到半路你就不胜酒力,等到了酒窖岂不晕得不省人事。" 杜微心里盈满感动。苏放外表看来漫不经心,实则体贴多情。他的体贴没有些言巧语、不必刻意强求,却总在她需要时感觉得到他的关心。 精神一来,杜微自然地将柔荑滑入苏放温暖的掌中。 大掌将小手妥切的包裹住,拉至胸前贴近心跳的位置。苏放醇厚的嗓音低声的问:"感觉到我的心了吗?它正在为你而跳动!" 杜微将耳朵靠在苏放健壮的胸前,避开他炽热的眼神。这样的举动无疑宣示出她的心意。 咚!咚!咚! 平稳的心跳、苏放的气味,环绕出的幸福氛围让杜微觉得晕陶陶的。 她抬头,正要告诉放自己像是又醉了,却跌进深邃的眼眸里,献上柔软的芳唇! ※※※ 如果杜微以为"酒窖"就是在地面上挖一个坑,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这里就是你说的酒窖?" 杜微呆愣的着眼前复杂的建筑。外表看来是一个占地庞大的圆形建筑,走进去才赫然发现里面还有四层,一层比一层略小的房子,依序环烧成总共五层的建筑物。 哇!这几乎占据了一整个山头! 苏放抚模她柔亮的发,笑看水眸里的兴味盎然,"这就是酒窖,酒庄酿酒的所在。"也是天下名酒的生产地。 杜微放开苏放的手向前走去,好奇的看着周遭的一切,以及原本忙碌、却在看见她时停下手中工作的工人,兴高采烈地飞舞着,像无意中误坠凡尘的粉蝶仙子! 察觉众人的痴傻眼光,苏放眉心微蹙,几个大步将杜微拉至怀中。 这是他的女人! 李管事接到通报,匆匆赶到,喘吁吁的行礼:"庄主!"挑高的眉毛表露出他对苏放形于外的占有欲感到强烈好奇。 庄主怀中的人儿虽然身着男装,娇俏粉女敕的脸庞一看就知她是女子。看庄主宝贝的模样,想必是他的意中人。 再看看停工下来的众人,差点连口水都留下来的模样,他就觉得好笑! 也难怪这兄弟!犹窖里自古以来便明文规定女子不能擅自进人,只有几位负责打扫的嬷嬷会在最外层出现而已。大伙难得见到妙龄姑娘且又是这样的天仙绝色,难免一不小心就失了神。 不过……瞧庄主脸色铁青的样子,再不开口制止恐怕会血溅当场。 女人,真是祸水!老祖宗英明! "咳……"李管事轻咳几声。很好,大家注意到他了。"庄主是来验酒?"听到他刻意加重的"庄主这两字,再怎么二愣子的人也知道转开目光,别再大剌剌的直视着美人儿。 苏放脸色稍缓,沉声说道:"我带杜姑娘参观酒窖。" 李管事一听差卢跌倒,看苏放一脸的正经,硬着头皮问:"参观陶瓮是吗?" 装酒所需的各式容器都放在最外层,里层依序是堆放制麴原料的发麴房;存放药材、果实的果药房;掌控火候的蒸酒房;最内层的地面上是庄主的院落,地下则是储放酒的地窖。 会建出如此防御性强的屋子,一来是避免苏家祖传的酿酒法外泄,二来则是防止有人来袭。 世局乱的时候,买不起酒的酒鬼是会挺而走险的。所以窖里千百个弟兄不但精于酿酒,还个个拥有不错的身手! 酒会乱性古有明训,因此酒窖历代以来,除了弟兄们不敢冒犯的庄主夫人之外,其余女子都不得擅入,以免发生危险。 另一方面,传说酒神杜康认为女人善妒,所以严格要求女人禁止参与酿酒过程,以免酒味发酸! 虽然传说不可尽信,但是里儿是窖里根深抵固的传统,庄主今日带个姑娘来,实在是…… 苏放不理会李管事忧心的模样,径自领着好奇不已的杜微慢慢参观。 "嗯!"李管事跟上则去,面对庄主凛然的背影不知所措。 苏放揽着杜微的腰,回头对着愁眉苦脸的李管事挥挥手,"没事,我带微儿逛逛''我们的''酒窖。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我们的酒窖?! 李管事后知后觉的思索着。 庄主的意思是――酒后!如果是酒后当然就没有禁区的问题了!历代庄主夫人都能在窖里自由活动的。 他笑咪咪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上扬至耳边。郎才女貌!也唯有这么灵慧的人才配得上庄主嘛! ※※※ 苏放揽着杜微从最外围选起,容器房里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陶瓮。 杜微仔细凝视着制作精美的各式大小陶瓮、酒壶。发出惊叹:"不过是装酒的器具,需要这般讲究吗?" 瞧墙上、架上的虽然都是陶瓮,却各有千秋,像写着"田家有美酒,落日与之倾"的瓮上还加了意境幽美的田园画:"劝君莫拒杯,春风笑人来"的瓮上是色彩柔和的山水画:"我携一樽酒,独上江祖石"的则是神情落拓的诗人独酌的画像,画工之精巧、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苏放微笑看着杜微兴奋的四处模索。 她果然是个有文采的女子! "哇!"杜微哺哺念着:"''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香;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这个酒瓶做得好精致,上面还雕着五彩续纷的宴客图呢,做这个瓶子的匠师真是太厉害了!" "这个瓶子是预备用来装贡酒的,所以做得精巧些。" 酒庄里还有一批工匠,专司酒器制造。从制坯到上釉一气呵成。这就是酒庄出品的酒无往不利的秘诀。放眼世间绝对没有人能与之抗衡! "喔!"连酒器都如此设想周到,无怪乎苏放可以独霸酒国! 杜微的眼光被架上的一只纯白玉瓶给吸引住了,她小心翼翼的玩赏着。 "''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咦?瓶身刻的这个美人好生面熟, 像是在哪见过似的。"她斜着头,努力思索着。 苏放从后面环住她馨香的身子,将头埋进柔女敕的颈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杜微恍然大悟,细细的端详着。可不是吗?这像分明是依着她的形貌刻出来的。可怎么会? 苏放借机偷了个香,"是我将你的样貌绘下,命匠师赶工做成的。当作你第一次到窖里的礼物。" 杜微的心暖烘烘的,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 这情意……这男人…… 今生今世怕是挣不出他绵密的情网了! "感动吧!"苏放调侃,并奉上俊逸的脸:"给我一个吻,当作奖赏吧!" 杜微扬起头,毫不犹豫地将红唇印上他湿润的唇瓣。 将所有的惊喜尽情地宣泄――以她的吻,这样独一无二的伟岸男子,除了自己,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回报。 第一次,杜微不再羞怯,大胆的伸出粉女敕小舌,明目张胆地挑逗他,用他教的方式。 苏放浓眉微扬,早知道她会是个可造之才。没想到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燥热的在他喉间汇出低沉的吼声,他的双手游走在她的背后,然而也仅仅是如此了。 她是他最珍爱的宝贝,必须在洞房花烛夜之时,他才会放纵自己去品尝她的美好。虽然很难熬,但他会忍耐! 这吻的浓烈程度几乎将二人的烧殆尽,再也无法抑制的时候,苏放才放开她,双唇却恋恋不舍的再三吸吮被他吻得红肿的唇瓣。 绵长的吻几乎耗尽她的精力,杜微无力的手臂攀在苏放背后。让他的双臂搂着自己,撑下所有的重量。 唇舌相交,感觉彼此已然是最亲密的伴侣。 望着苏放俊朗分明的脸孔,杜微唇畔含笑。爹娘!女儿寻到真爱了! 当个倍受娇宠的女人,真是幸福极了! ※※※ 才走近第二层,扑鼻的发酵味立刻迎面袭来。 "这里是发麴房。"苏放牵着杜微的手,由迂回的回廊走入堆满各式谷物的仓房,"这间主要是堆放预备制麴的谷类。" 杜微走近一看,井然有序的竹篓里是一篓篓各种的谷物。"这是……" 苏放领着她一一将篓子里色彩缤纷、大小不同的谷子掬出来察看,并加以解说:"这是高梁,这是玉米,这是糯米,这是大米。杜撤摊开手心,让苏放将解说过的谷子放在她掌中。"它们的味道都不一样!" "没错!"苏放点头,"闭上眼睛。"他随手拿起一把谷子至她鼻前,你能嗅出这是什么吗?" "高梁!"杜微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高梁!她雀跃的说:"我的记忆力最好了!"当初师傅才教了她几年就倾囊相授一空了。 "厉害!"苏放再度示意她避上眼,"这又是什么?" "玉米!" "这次呢?" "糯米!" 这小东西真的令他惊奇!记得当初他还花了一天的时间,才记全所有的谷类,没想到她竟然能够迅速而正确的分辨出来。 她不只拥有敏锐的嗅觉,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啊!看来自己真的找到一个宝藏了。 杜微,她天生注定属于酒庄、属于他! 苏放伸手一揽,娉婷娇躯就这么落入怀中,"你的确比我更行。" "真的?"杜微高兴的仰望着他,"肺腑之言?"苏放乃是当今酒王耶! "没错!" 杜微乐得双手一拍,"耶!我赢过你了!" 苏放笑看她挣开他的怀抱,兴高采烈的旋转飞舞,银铃似的笑声回荡在屋里。直到头晕了,苏放才温柔的将她拉回怀中。 倚着精壮的胸膛,环住他的腰身。杜微开心的说:"我以为你是无所不能的,没想到我居然能够胜你一筹。" 苏放宠溺的摇头,捏捏得意忘形的粉颊,"我从来没想过要赢你、或是不让你赢。我们之间应该是相辅相成,如果胜过我会让你开心,那我非常乐意提供机会让你快乐。事实上,天赋是无法取代的。我必须承认,在酿酒上,你的确深具天分。" 杜微高兴的抬起下巴,"那当然,我是酒神杜康的后裔嘛!" 从对酒深恶痛绝到不排斥、也不喜欢乃至如今的认同,是多远的心路历程? 因为苏放的循循善诱,让杜微原本非忠即奸的二分视野逐渐广阔。会喝酒的人不见得都是鄙夫野人,古往今来多少名士虽纵横酒海亦不沉沦? 酒就如水一般,成助力抑或阻力端赖饮者的一念之差。 心存恶念的人,区区几滴水酒下肚便借酒装疯、逞其兽欲。错的是酒还是人? 没果没有认识苏放,如果不曾来过酒窖,亲眼见到酿酒过程的繁琐及蕴藏的丰富文化素养,她将永远只能作个井底之蛙,以着最肤浅的认知来鄙视酒。 对自己,是一种损失。至少她将永远无法发现自己竟拥有这样的潜能。 "是――"苏放爽朗的笑声回荡不绝,"你是酒神之后,拥有特殊天分。佩服!佩服!" 谈笑间二人走出回廊,偌大酒窖里外都有婉蜒的回廊相,造型特殊且避免天雨时搬运不便。 嗅觉敏锐的杜微经过一扇房门时,突然吸吸鼻子,疑惑地问并肩的苏放:"这是什么味道?有些说不出的怪,不像正在发酵中的麴饼。"苏放推开门让她瞧一眼,"这里是存放废麴的所在。"随即便要关上门,"无用之物,我们走吧!" 好奇的杜微由他手臂底下穿进去,"为什么会有废麴?" 酒在选麴之慎重、制麴过程之严谨是有目共睹,像为了要酿出千百年来始终原味的即墨老酒,苏放派出一组人马,兼程至即墨运送当季所产的大黄米回酒庆,亲自筛选饼后,当天便送至酒窖月兑壳制麴。 像这样每个环节都精心注意,细心到吹毛求疵的地步,怎么还会有堆积如山的废麴? "麴是酒的灵魂,酒酿出来之后的味道如何,就端赖酒麴的品质了。然而''发酵''是大自然里极其奥妙的变化,即使我们掌控了所有的过程,在封麴之后,依然只能听天由命。"苏放比比墙边篓子,"这些就是无可奈何的失败品。" 杜微走近,无限惋惜的说:"那这些都要丢掉了?" "不!山下的农民会定期上窖里收集废麴,带回去喂猪。" "幄!"好在还是有用的。"咦,这红通通的是什么?也是麴吗?"杜微好奇地指着其中一篓。 苏放探身一看,"是红麴。" "红鞠?" "县的,红麴由粳米制成。因为温度难以控制,较容易失败。红麴制出的酒难登大雅之堂,为平民百姓日常用酒。" 酒庄产的酒不全是供应皇亲贵胄,苏放也坚持酿些寻常老百姓负担得起的酒类。 杜微用构子舀起红麴,细细的端详,"它的味道有些酸、有些甜……"这些废红麴还可以做什么用呢?难道全部都要喂猪?那岂不是太浪费了! 她峨眉紧蹙,须臾灵光乍现,"有了!可以拿来做菜!" 苏放教眼前这张明亮的脸迷惑住了,"做菜?" "对呀!"杜微放下构子,兴奋的拉着苏放的手直跳,"用红麴来做菜,一定别有一番风味!" "可是――"苏放有些迟疑,"这红麴是报废的……"能吃吗?杜微信心满满,"猪能吃、我们人当然就能吃,难道你不吃猪肉吗?"能这样解释吗?猪只以馊水为食,他可不想! 苏放苦笑:"从来没有人这样吃过……" "所以说,我聪明呀!"杜微斜看他的一脸为难,"你不信我?"在酒庄里她的厨艺让他赞不绝口,这会儿全忘了吗? 杜微手叉腰,十足的茶壶模样。 苏放无奈摇头,一把将小茶壶拢进怀里,"都依你。"谁教他疼她! 第五章 酒窖里阳盛阴衰,平日三餐都由兄弟们轮流打理。多年来不曾出现过善厨的人,好在大伙儿向来奉行以"能吃"为原则,对食物味道没有太大的要求,最多就是趁每月一旬的休假日回家打打牙祭。 今儿个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教人眼花撩乱。 众人目光停驻在看起来不错、闻起来又很香的菜上,压根没注意到难得跟他们一起用餐的庄主也在饭厅里。 李管事踱进饭厅。必恭必敬的跟苏放及巧笑倩兮的杜微行礼,瞧见旁边众人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暗暗摇头。继之回以最凶恶的目光谴责。这群没用的家伙!要害庄主认为他管人无方啊! 口水吞咽再吞咽,大伙儿依依不舍的把眼光从桌上的菜肴移开,恭敬的行礼:"庄主好、杜姑娘好!" 苏放向来不拘小节,难得大家对微儿的手艺这么捧场,看见她笑靥灿烂的样子,他就跟着高力了。 "大家别客气,都坐下来吃吧!" "谢庄主!" 苏放牵着杜微落坐之后,李管事跟众人也依序坐下。 碍于庄主还没动筷子,大家也尴尬地僵着。 突然,一道细微的声音传出来,"现在咱们还等什么,谢天吗?" 李管事瞥一眼发声地,低斥:"小狈子!" "哈哈哈!无妨!"苏放哈哈大笑,"大伙儿别客气,开动吧!" "谢谢庄主!" 众人有志一同的将筷子齐往颜色红艳的鱼身上进攻。 "这明明是河里常见的鱼呀!怎么染上这般艳丽的色彩?"李管事问。 "红麴。"清脆的嗓音回答:"不过我给它改了名字叫''红糟''。" 奥?最近没有酿红麴呀,不会是――报废的那些吧!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随意臆测桌上红麴的出处。 看见漫天的问号,杜微好心的公布答案:"就是搁在发麴房的废红麴呀!我看它颜色鲜红、味道又不错,干脆拿来当调味料。"她热情的招呼呈现痴呆状况的李管事,"李管事,尝尝看味道好不好!" 李管事为难的看着筷子上红艳艳的鱼肉,眼神飘到苏放身上。 庄主,这能吃吗?他以眼神询问。 接收到庄主无言的恫吓,李管事环顾桌上众人,目光所及除了杜微睁大无辜的双眼凝视着他之外,其余人皆不谋而同的争相回避。 "李管事不敢吃?"杜微睁着水眸问。 正要忙不迭的点头,突然看见她身旁庄主凌厉的眼神,硬是将满月复的不愿吞回肚里。 "怎……怎么会呢?我只是……只是突然想起我对鱼过敏……"李管事吞吞吐吐的说完。瞄见一旁讪笑的小狈子,迅速的将筷子上的鱼肉塞进他嘴里,"小狈子很喜欢吃鱼。" 被塞了满口鱼的小狈子正想反驳,咀嚼之后竟然高兴的嚷嚷:"好好吃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他匆匆的咽下,无视于呆愣的其他人,迅速地又夹了一块鱼肉,"杜姑娘的手艺真棒!比我娘强太多了!"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桌上的鱼即将被小狈子攻击殆尽,纷纷加入抢夺的行列。 三两下盘子里就只剩零星鱼刺。 杜微开心的拍手,"难得大家捧场,厨房里还有几条煮好的鱼,我再去端来。" 众人立刻点头称好。 望着杜微飞奔的背影,李管事哀怨的睇着但笑不语的苏放,"庄主吃过鱼了吗?" "有!微儿刚煮好的时候,我们就分食了一条鱼。"苏放笑得开怀。 那――您刚刚怎么没说!李管事悲愤的指责。 "我要你试试看,谁知道你连试的勇气都没有!"苏放摇头。 初时,他也是不忍拂逆了微儿的好意,才勉为其难的轻尝一口,没想到鲜美的鱼佐以酸甜的红糟,竟融合出不可思议的美味。 在众人都还没认同红糟鱼的滋味之前,要他率先承认跟猪抢食?当然不! 杜微端上几条的大鱼,有了刚刚的经验,大伙儿无不尽情大啖。 李管事数次想混水模鱼,却总在即将触及鱼身时让杜微发现,她好意叮咛:"李管事不是对鱼肉过敏吗?快别勉强了,来,尝尝看新鲜的青蔬,多吃青菜也不错!" 一点都不勉强哪!他只好无限哀戚的望着尸骨无存的红糟鱼,试着说服自己嘴里的青菜是美味的鱼肉。 小狈子意犹未尽的吮指回味,拍拍肚子,"杜姑娘明天还会煮鱼吗?"真的好好吃喔!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啊? 遇到知音人,杜微高兴的正要点头。苏放平淡的声音响起:"可以让杜姑娘把作法教你们。" 开玩笑!窖里里每天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食,微儿要花多少时间做菜?这种事偶而为之还可以忍受,每天这样当然不行! 揽着杜微走到门边,苏放突然转头交代:"李管事,往后废红麴就别再给人喂猪了,把它装入坛中,卖给客栈店家吧。" "对对对!"杜微赞同的加上一句:"这红糟啊,不只可以煮鱼,还能拿来腌肉、煮汤喔!要记得告诉人家!" 小狈子兴奋的鼓掌:"我要跟我娘说,让她全改用红糟做菜,我们家就改名为''红糟之家''!" 苏放无奈望天,将跃跃欲试的小女人带离。 学习酿酒才是他带她到窖里的目的啊! 小狈子涎着口水,窝到李管事身旁,"李管事,我明天先带两坛红麴回去给我娘试试可好?"这个新口味包准会大发利市呢! "不好!"李管事冷冷拒绝。刚刚就属他鱼肉吃得最多、最狠! "可是……"殃及池鱼的狗仔无辜悲鸣。 "除非……" 小狈子伸长耳朵。 "你带回两道菜给我吃。" "没问题、没问题!"狗仔爽快应允。娘做的菜最好吃了! "要有鱼、有肉,而且都要用红糖调味!" 做猪真是太幸福了! ※※※ 内院只有苏放和杜微在此休息。其余的人都睡在外围仓房里。 杜微正爱不释手的品玩着苏放送她的白玉壶,苏放走进房里,温柔问道: "夜深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酒窖里浓郁的酒味使然,她觉得浑身晕陶陶的,心情一直很亢奋,就连身子都觉得有些漂浮。 "像在做梦呢!"她笑。 苏放拿出一瓶酒,"要不要跟我喝两杯?" "好喝吗?"空气中充斥的酒味让人闻得都想醉了,不知道真正喝醉会是如何? 苏放打开瓶口,递给她,"这是葡萄酒,你尝尝。" "葡萄美酒夜光杯吗?"杜微灿烂的笑,"葡萄产量稀少,不是从汉朝开始,就只有宫中才得以品尝?" "天下间的酒尽在酒庄,宫中的酒也都是由这里供应的。" 杜微轻嗅瓶口,"闻起来甜甜的!"她试探性轻啜一小口,莹莹眸子睁得老大,"好好喝喔!" 再喝一口,"真的很好喝耶,一点酒味都没有!"舌尖轻轻略过双唇,将残余的汁液吸进嘴里。 苏放倒抽一口气,将这磨人的小东西抱进怀中,粗嗄着对着毫无所觉的杜微说:"我来帮你。" 杜微仍莫名其妙,正开口要问,却教他不由分说地攫住唇瓣,狠狠的吻个过瘾。 这次的吻来得狂烈,像宣示似的,苏放饥饿的像是想把她吃进肚里,却又无可奈何。 一吻方歇,苏放邪肆的说:"我也要喝。" 嗄?杜微愣愣地拿起刚刚搁在桌上的酒瓶交给他。 苏放摇着头,大手覆上小手,直接将酒喂进她嘴里,又在猝不及防之际低头从她口中抢去来不及咽下的酒液。 一整瓶酒就这么让他们依着这种暧昧的方式共同饮完。 瓶空酒尽,杜微无力地偎着苏放火热的胸膛,连自己怎么坐在他腿上都不明白。她眯着眼睛,细看苏放俊朗的脸上毫无半点醉态,嘟着嘴:"不公平!你的脸都不会像我这般红!" 似火烧的颊上明白显示此刻她的脸必然红透了。 "我饮酒向来不会脸红。"苏放低笑,"我喜欢你的脸红。" 有些人喝了酒,即使醉倒都不会脸红;有些人整张脸红如关公;有些人脸色没变,脖子以下却红如虾子,径渭分明教人不免好笑;最教人莞尔的是,苍白的脸上唯有眼睛周围环绕出一道红色区域,像极了蒙面怪客! 他从来不会见过脸红的这么漂亮的,自自然然地像抹了层胭脂!红滟的颊又粉又女敕的让人想咬一口。 他真的咬了。 "喂!"杜微不依的瞪着他:"你晚膳没吃饱啊!做什么咬我?"虽然不痛不痒,总是怪怪的。 "你没醉!"苏放赫然发现,这小妮子只是累了,思绪还清楚得很哪。 杜微不解的望着他,"我应该要醉了吗?"纤纤细指比着斜倒在桌上的空酒瓶,"不过就是一瓶酒而已呀!"还是他们两个人共喝的呢! 苏放轻笑,搂住他珍爱的宝贝,"这壶酒不是寻常的葡萄酒,它叫作''瑶琮'',是上好的陈年葡萄酒,一般有些酒量的人喝了一杯也该醉了…… 而你――未曾喝过酒的人居然喝了半壶还意识清明,"他捏捏杜微红通通的颊,抵住她的额头爱怜的说:"微儿,我想你有千杯不醉的奇异功能!" ※※※ 酒的确有安眠的效用。 一夜好眠,杜微惬意的起床。 昨夜苏放说她千杯不醉,她还奇怪的问:那怎么会有晕眩的感觉? 打从在酒庄开始,她每每闻到酒味便觉得整个人老是晕陶陶的,醒酒药退了之后步履浮乱,像踩不到地似的。像她这样闻到酒味就晕的人,怎么可能千杯不醉? 她不相信,苏放也无法解释。她明明喝下瑶琮酒的呀! 最后,苏放又去找了坛清华酒出来,结果…… 她醉了! 最后苏放只得相信,她对于果露酒之类的甜酒有极大的免疫力,至于对属于蒸酒的清华酒,就毫无招架之力了。 一场酒醉,还证实了她的酒品极佳,既不会拖着人漫无目的、唠唠叨叨说心事,也不至于放声痛哭、尽情发泄情绪。 杜微在喝下一杯清华酒之后,眼神开始涣散,然后声调缓慢的说一句:"我――想――睡――觉!"接着就软软的躺在苏放怀里,沉沉睡去。 软玉温香在抱,苏放只有轻柔地将她放在软褥上,并细心的盖好丝被,然后在忙了一切之后,理所当然地跟睡美人讨了个晚安吻,便君子的回到隔壁房间。 无论有多么地情不自禁,苏放都要求自己一定要坚持到洞房之时。这是身为男人负责任的表现。 谁教世俗人总在新娘子产下未足月的孩子时,背地里讪笑!这个难堪在没有新的闲言闲语出现时,都可能一再地被拿出来讨论。更甚者,有些穷极无聊的妇流之辈,还可能将这样的事情加油添醋,然后变成一个谣言! 流言远胜毒蛇猛兽,在苏放很小的时候就深信不疑。女人的长舌让他敬谢不敏,谈到兴起时的火鸡般笑声更让他头疼欲裂。这就是他始终不近的真正原因。 坦白说,当初发现救起来的是一个女人时,他原本闪过些许的不情愿。相处之后才发觉,杜微不同于自己印象中表面端庄秀雅,实则尖酸刻薄的大家闺秀,这才萌出共度终生的念头。 说他杞人忧天也好、笑他顾虑太多也罢,总之,洒月兑的苏放不在乎世俗人对他的看法,却无法坐视微儿成为谣言中心。 或许微儿也不在乎,但她何其无辜该承受这一切?除非他拴住她,牢牢地保护她不会接触到任何女人。因此,他会忍,忍到拜堂完毕,不落一丝把柄供人咀嚼。 一只手指在苏放眼前晃动,结束他的神游太虚。 "大清早的发什么呆?"杜微清灵的脸庞出现。 苏放老实不客气的拥她入怀,顺道欺上细致的脸:"想你呀!" "贫嘴!" 直到结束深情款款的一吻,苏放才牵着杜微的手走出门外,"我们今天开始学酿酒!" ※※※ 酒庄能独占天下鳖头是有原因的! 杜微总算见识到苏放的不妥协。她叽叽喳喳的问着:"即墨老酒一定要用即墨生产的大黄米,这我能理解,因为麴是酒的灵魂嘛!但是绍兴酒为什么一定要用鉴湖的水呢?窖里周围明明有个大湖,水质又十分甜美,你们也汲来酿其他的酒,不是吗?" 一早苏放带着她来学酿绍兴酒,孰知区区一种酒就添入了近十种的药材,这倒罢了,最后居然一定要远从数百公里外的鉴湖运新鲜的水来酿绍兴酒,真是太匪夷所思了,他们不知道这样非常浪费人力吗? 苏放开怀的大笑,这小妮子越来越不拘谨了,居然当众质疑他。 他喜欢有主见不会唯唯诺诺的女人。 "不只是鉴湖的水,还一定要冬季湖心的水才能用!" 澄澈水眸瞪的老大,"真奇怪!那绍兴酒不就一年才酿一季?" "是只有冬季才能酿,不是只酿一季,封坛的时间将长达十数年。"苏放笑着指正:"酿酒的期限将决定酒的醇厚与否。而必须取冬季水的缘由在于,唯有天气寒冷时的水最清澈无杂质,连一丝丝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物都没有!"苏放汲取一构鉴湖水及另一杓水分别让杜微尝尝,"味道有差吗?" "嗯!"杜微眼睛发亮,为自己的发现雀跃不已,"鉴湖水比外面那湖的水来得甜,还有点鲜美的感觉。" 苏放赞赏的点头,"你说的对极了!"将杜微拥入怀里,"你每天每天都带给我新的惊喜。" 苏放用力的汲取她的发香。微儿真是上天最恩厚的赐予! 她的个性活泼反应敏捷,正是女子中所罕见的。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拥有特别敏锐的感觉,能得此佳偶,是酒庄之幸、自己之福啊。 温驯的娘与宽厚的爹也算美眷,然而娘的无心参与酒庄事宜,对爹爹而言确实是种遗憾。试想,身为酒庄庄主,必须经年累月的留在窖里指挥,娶到了不喜欢酒、不懂酒的妻子,该是多大的遗憾? 他因为喜欢安静,多半留在庄里独居,可还是亲自参与了验收谷类及药材的工作,并且常常需要上窖里巡视。毕竟,只能守成而无法发展新酒,酒庄将何以独霸天下? 独霸天下并不是他的野心,重要的是,既然遗传到苏家历代特有的独特品酒的天赋,怎么能不善用自己敏锐的判断力加以发扬? 历代庄主都曾研发出新的酒,他也不例外。苏放微笑望着身边娇小的杜微,有了她的帮助,他们这一代将会突破所有的极限。 ※※※ 一场小火带来一个灵感。 一坛正准备送至宫中的青莲酒,因为搬运不小心而砸个粉碎,四散的酒液不巧接触到火种而起火燃烧,所幸起火点在空旷的院落,并未酿出灾祸。 苏放与杜微赶来的时候,工人们正要铺上沙子灭火,望着蓝色的火焰,杜微惊讶的喊:"好美呀!" 因为火势不强,微弱的火焰像莲花般的美丽。杜微看的目不转睛,苏放于是示意大伙儿不要灭火。 杜微在火堆边兴奋的跳跃,闪烁的火舌映照出酡红的脸蛋。古有幽王为褒拟点燃烽火台只求换来美人一笑。苏放同样不惜耗尽窖里的酒,为她晶亮灵动的欢颜。 "这是什么酒?" "青莲酒。" 小巧的鼻子努力地闻:"为什么?没有莲花味道呀!" 苏放笑着回答:"名之为青莲酒是因为它易燃,火舌又极似莲花之故。" 杜微不服气的说:"哪有人取这种名不副实的酒名来蒙骗?青莲酒就应该用莲花来酿呀!想想,有莲花味道的酒该有多么的诗情画意!"她双手托腮,一脸向往。 苏放宠腻的笑:"莲花不能酿酒。" "为什么?"杜微手叉腰不服气的说:"木槿可以酿酒、西凤花可以酿酒,还有郁金香、杏花、桃花、梅花都能酿酒,为什么独独莲花不行?" 苏放笑看她的抗辩,轻轻摇头:"莲花易腐,真的无法添入酒里。" 水亮眸子骨碌一转,"有了!咱们用莲花,取其汁液就行啦,这样酒中既有莲花香味,又不必担心花瓣容易腐烂,岂不两全!" 就这样,浓郁莲花香味的"碧芳酒"问世了。 杜微思路之敏捷教苏放望尘莫及,在窖里短短几个月,她先后发明了"碧芳酒"跟以卤肥猪肉为主要原料的"玉冰烧",其他还有"百花醉"、"枣酒"等等。 她还缠着苏放教她酿千日醉,酒庄里各种酒的秘方,只要苏放提过一次,她就牢牢记在脑里。 苏放相信,杜微真真切切是酒神杜康赐给他的珍宝! 第六章 杜微欢欢喜喜地带着许多的酒跟苏放回酒庄,这次他们停留了近三个月,对喜静的苏放而言,已经超过忍耐极限了。如果不是杜微央着一定要留下来酿酒,他可能至多在酒窖里待上半个月。 虽然在窖里杜微毫无隐藏地展露出活泼的本性,但是对于跟众人分享她的风情,教苏放不悦极了,他巴不得她的笑、她的喜、她的美丽只为他绽放! 他宠坏她了! 苏放溺爱地看着东张西望的杜微,无奈摇头。逛市集,又是另一个疼宠的证明。 杜微拉着苏放来到摊子前,兴趣盎然的翻拣着琳琅满目的小物品。 儒雅绝俊的苏放和超月兑凡尘的杜微,牢牢吸引街上所有的目光,众人痴痴锁着谪仙般的二人,合该这样的谦谦君子才配得上如此娇媚的佳人!就算他们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驾雾登天,也不会有人感到惊讶。 对于引起注意苏放向来不以为意,但是如果恋慕的目光是投射到杜微身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将杜微护进怀中,冷冽的眼神环顾周遭,凛凛的气势让人不敢逼视。 苏放对专心研究童玩的杜微说:"喜欢吗?我们买回去玩。"温柔的模样与刚刚有着天壤之别。 "嗯!"杜微不好意思的点头。 在家时,爹爹和师傅只会要求她读书做女红,这些有趣的玩意儿从小到大她都没玩过。跟迎春离家逃难时主仆俩顾着逃命,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安逸的逛大街了。 "可以吗?"水眸里满是希冀。 "当然可以!"这种眼神让人愿意替她摘下星星! 杜微开心的挑了一些看起来蛮好玩的童玩,突然又意兴阑珊的将它们都放了回去。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杜微嘴角垂下,眼神黯淡无光。"我不会玩。"买了也没用啊! 苏放爱怜的轻吻她的额头,"我都会,我陪你玩。" "真的?!"湛亮亮的眸子眨巴眨巴的,"你没唬我?" 苏放开怀大笑,"我骗过你吗?"他探下头,在她耳边低语:"回去该罚!"温暖的唇若无其事的划过敏感的颈部,惹来满颊的绯红。 他虽然豪放不羁,却不愿微儿受窘,在有许多观众的时候小小的逗弄就够了。 苏放牵着杜微,一关上酒庄大门,他立刻将她困在门扉与他之间,鼻尖抵着鼻尖,二人之间丝毫没有半点空隙。 "苏放……"怯怯的嗓音里有微弱的渴望。从第一次亲吻过后,她发觉只要苏放的星眸开始深沉,就是要吻她了。 "嘘!"苏放的手指轻轻她摩弄完美的唇形,慢慢滑到颈侧。 杜微斜着头,闭上眼睛享受他温柔的抚模,无意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吟哦。 他弄得她好痒!霸道的举动兴起她的反抗,粉舌长驱直入攻进敌区,舌尖互相探索,将对方的情意收下,奉上自己的深情。 苏放满意的看见她舌尖的刺探,原本只是想舌忝舌忝被他弄痒的下唇,不意竟被攫住,牢牢吸吮,不肯放开。 唇齿交缠间,已分不清彼此,二人的情意相互融合,幻化成死生相许的不变誓言。 无须言语,两人都已感受到对方浓烈的爱。 爱?!杜微突然震慑住了。 他的吻,一次比一次猛烈,一回比一回缠绵。 这就是爱? 迸往今来,多少深闺怨妇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爱? 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会爱她一生一世!杜微觉得自己幸福的令人眼红! 顿悟的杜微想要将满怀的情衷告诉苏放,让他知道自己虽然一无所有,可是会用绵密的情陪他直到永远! 沉浸于吻中的苏放没发觉她想要表白,却对她明显的不专心皱起了眉头。这小妮子居然敢在他吻她的时候发呆! 满月复的不悦尽化成狂烈的唇席卷杜微残存的理智,将她勾引到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境界。 长长的一吻终于结束,杜微虚月兑地挂在苏放身上。 这蛮人! 她薄薄的怨怼及红肿的唇瓣引来苏放的纵声大笑,也教她吞下所有的情话。 饼分!不告诉他自己爱上他了!省得这只骄傲的孔雀目中无人到极点! ※※※ 玉冰烧在宫中引起一阵旋风。 苏放当初拒绝接下司酒监的条件,就是在民间酿出好酒以飨嗜酒的皇帝老爷。因此酒庄每一季都会上贡各种名酒进京,没想到这回杜微发明的玉冰烧最得青睐,皇上因而颁下圣旨要苏放到宫里好生嘉奖。 宣读圣旨的公公一离开,杜微便揪着苏放的袖子不肯放手。 唉!苏放叹气,"你也想进宫里玩吗?"屏息等她的答案。 事实上他私心地不愿说出杜微才是酿出玉冰烧的人,因此被宣召入宫的人是他――酒庄庄主。 微儿的美貌会让后宫为之失色,如果贸然带她进宫,只怕他们就此缘尽! 因此,他在怕――怕她坚持要随他进宫。 要是没有进贡玉冰烧,就不会招来这天大的麻烦! 可是,用卤的女敕滋滋的肥猪肉来酿酒,除了善厨、聪明的微儿,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想得到了! 无须名贵药材、不必精工佳酿,廉价的肥肉加上寻常的白酒,竟奇迹地融合成美味的好酒!这样震古烁今的创举,教他怎能不自豪地贡出玉冰烧? 苏放屏住呼吸,凝神注视满脸哀怨的杜微,直到她缓慢的摇摇头,他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在她的沉默中,苏放恍然大悟。"你是怕自己一个人待在庄里,是不是?都怪我习惯独居,可旨到之时必须立即动身……"公公及迎接的人马都在门外守候,这―― "我立刻飞鸽传书到窖里,要李管事立即下山可好?你放心,最多一个时辰他就到了!" 杜微娥眉紧锁。她明白圣命不可违,苏放必须进京;对于下旨赐死爹爹的昏君,她也没有想跟他见面的,可是,心里沉沉的,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翦翦双瞳望着苏放俊朗的面容,他是这么的卓尔不群,万一……昏君一时高兴、或者蒙公主垂青,被招为驸马怎么办? 水眸里的氤氲雾气教苏放心疼,他捧着她绝艳的脸,"最迟,我日落前一定回来。这是最后一次,我们再不分开!"他会跟朱翊钧说清楚,再要随便宣他进宫,酒庄就不再贡酒给他。别人怕他这个皇帝,他可不怕! 他的话让杜微稍稍安心,他从来不曾骗过自己啊。 杜微强忍着泪水送他到门口。 苏放握住门把,对身后的杜微交代:"进去吧!我不想让宫中的人看见你。"宣旨时,他是为了不想让宫里的人见到她的美貌以免后患无穷,而她则是担心被人认出,因此有默契的躲了起来。 杜微冲向前抱住他的背,两只小手紧紧的在他月复前交握,不让苏放看见她的脆弱,"苏放,你要早点回来!我……我爱你!"对着他的背吐出爱语实在有些奇怪,但是,她真的害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声若蚊鸣的宣示教苏放狂喜,来自背后的湿润更让他揪心!苏放一个旋身,将抽抽噎噎的杜微用力的抱在怀里。他珍爱的女人啊! 他不舍的吻去她颊边的泪,啄着嫣红的唇瓣,粗着声音说:"我也爱你!"然后将她的惊喜和深情全吞下肚里。离情依依的吻最是醉人。 苏放由怀中取出一个锦布包,拿出里面的玉镯,那是由上古无瑕白玉做成的玉镯。 他温柔着执起杜微的手,将王镯套入她纤细白皙的腕里,"这只玉镯是我们苏家的传家之宝,传给媳妇的。"白玉镯原本该在成亲之时才交给她的,但沉甸甸的心头需要一些明白的证明。 醇厚嗓声里的宣示让杜微感动,噙着泪的眸子盯着俊逸的容颜。"早去早回,我会等你。" 苏放恋恋不舍的松开怀中的杜微,等她隐在门后才拉开门扉。 他在心中暗暗决定,从宫中回来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娶她!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 门外的轻敲声惊醒兀自沉醉在苏放爱语里的杜微。她拉开门扉,是李管事来陪她了吧? 门一打开,赫然是迎春! "小姐!谢天谢地,你没死俄还以为我认错人了!"迎春又哭又笑的跳着,不在乎变成花脸。 "迎春"是她亲如姐妹的丫鬟哪! 劫后重逢,主仆二人紧紧相拥而泣。 迎春钜细靡遗的从杜微跳江之后她原本一心殉主,却被船东拉住开始说起,然后是指着李申破口大骂他的薄幸无情,"小姐,你都没看见李申那家伙知道你其实是他的未婚妻时,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哼!就不知道他遗憾失去的是百宝箱,还是娇滴滴的未婚妻!" "迎春!"杜微有些不安,何苦暴露身份呢?她与李申早在跳江之际,便恩断义绝了。 未察觉她的隐忧,迎春絮絮叨叨的接下去:"梅小姐知道小姐跳江,担心的快要疯了!她雇请船夫打捞,说是生要见人死见尸,过了几个月,船夫们都拒绝继续无意义的打捞下去,我们才不得不放弃的。" 她热切地拉着杜微的手,"我想小姐吉人必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没事的,就跟梅小姐说好,由她在京城等消息,我则沿着岸边一路找下去。感谢老天,终于让我在街上看到你了。" "迎春……"杜微埂咽的说不出话来。这一年来自己只顾着逍遥快活,竟没想到梅姐姐和迎春始终没放弃找她。"对不起!" "小姐!"迎春大惊失色,"快别这么说了,你把迎春当自己人看,迎春也把你当家人一样,我们一直是相依为命的啊!" 啪啪啪! 门外一阵掌声响起,她们转身一看……竟然是李申! 一见到他,迎春立刻护在杜微面前。"你来干什么?" 李申对她们的敌意视若无睹,"哟!我关心未婚妻,干你这个丫鬟啥事?" "住口!"迎春不客气的咛道:"这时候你倒好意思来攀亲带故,卖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我家小姐!" 李申被迎春驳斥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怒的说:"主子说话你一个小小丫鬟插什么嘴!" "你!"迎春正要反击,却被杜微拉住。 "李公子不辞辛苦跟踪迎春,为的是杜微还是百宝箱?"杜微如何冰雪聪明,须臾便将前因后果想了分明。 迎春是在目睹她跳江,激动之余才会说出真实身份,而李申今日会出现必然是因为他一直尾随在迎春之后,赌的是她没死,赌注则是价值连城的百宝箱! 被一言说破李申也不生气,讨好的上前。"娘子,为夫当日鬼迷心窍,请娘子恕罪。" 迎春泼辣的冲过去,"谁是你的娘子?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迎春!"杜微轻轻摇头。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得好好想一想。幸亏苏放不在,没教他搅和在这堆难堪之中。 她沉着脸,"李公子请自重,再要胡言乱语,休怪我唤出家丁。"杜微强自镇定,不让李申看出整个酒庄里其实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是是是!"李申涎着笑,"杜小姐还未进我李家门,是在下唐突了。" 杜微强忍住气,"说吧,你到底要怎样?"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如果你的目的是百宝箱,那如意算盘就打错了。百宝箱已经沉入江中了!" 李申倒抽了一口冷气,讪讪无语。他仔细的在杜微脸上搜寻蛛丝马迹,她说的是真的? 不!她已经孑然一身,在获救的时候没有理由扔下价值连城的百宝箱。 这个女人竟敢妄想骗他!好,他就陪她玩! 李申堆满假笑,"百宝箱是小姐之物,在下不敢心存妄想。" 杜微主仆松了口气的样子,让他更相信百宝箱还在。 他顿口气,又道:"只是李杜两家有婚约是实,小姐不会要弃杜尚书遗命于不顾吧!" 杜微倒退一步。他…… 迎春立即发飘,"放你的狗屁!如果婚约真像你说的那么重要,那你为什么卖妻?"她咄咄逼人的向前,"只准你背信忘义,就不许我们小姐解除婚约吗?我呸!"混迹乡野久了,迎春的举止也变得粗率。小姐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绝对不让人毁了小姐! 李申哇哇大叫:"你这个泼妇!杜尚书家真是好教养!" "够了!"杜微厉声制止:"我不许你冒犯我爹!" 李申模模脖子,"既然小姐有令,在下欣然配合。"人还没进门,就姑且让她一让,"不过说什么我都不会解除婚约的,除非小姐不承认自己是一诺千金的杜尚书之女!" 他的句句讥言让杜微步履为之不稳。爹爹!你给女儿订的好亲事! 迎春连忙扶住脸色苍白的杜微,"小姐,我们别理他!大不了退婚!" "退婚?!"李申大叫:"只有夫休妻,从来没有听说过为人妻子还能休掉夫婿的。杜小姐如此豪放,不怕杜尚书含羞九泉?"他看出来杜微孝顺,便一直咬着这点。 "住口!"杜微严辞送客:"婚约之事我会详加合计,李公子请回。" 李申还想争论,后面突然扬起一个男声―― "杜姑娘?"诡谲的气氛和杜微苍白的脸色,让李管事认定李申是来找麻烦的,他一手抓住李申的襟口,将他举起与自己平视。"小子,这里是酒庄,你也忒有胆量,居然敢前来挑衅?" 眼前像大熊一样魁的男子让李申努力吞咽口水,他两只手抓着对方的臂膀。"你别乱来,我是……" "是误会。"杜微马上制止,"李管事,他是我的旧识,请放他下来。" 李管事狐疑的来回探究,在杜微的坚持下,他没好气的扔下李申。 获得自由的李申连滚带爬的冲到门边,"我……" 李管事大跨一步,吓得李申狼狈的夺门而出,嘴里仍嚷着:"酒庄是吧?我会叫我爹将酒庄夷为平地!"叫嚣完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李布政使?!他会将酒庄夷为平地的! 李管事和迎春扶着摇摇欲坠的杜微,担忧的问:"杜姑娘?需不需要请大夫?"她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杜微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无妨。"转过头对迎春说: "迎春,扶我进去。" 李管事觉得事有蹊跷,杜姑娘是未来的庄主夫人,绝不能有个闪失!他机警的派出一名小厮出去打探消息,打算等庄主回来再禀报庄主。 ※※※ 迎春扶着杜微靠在床头,立刻跪了下去。 "迎春,你这是干什么?" "小姐,都是迎春不好,如果迎春没有怒急攻心,不会说出小姐的身份;如果迎春小心谨慎,不会让那贼李申跟踪,就不会给小姐惹来麻烦了!" "迎春,起来吧。"杜微虚弱的说:"我不怪你。换作是我也不会想到,李申竟然会楔而不舍的跟了整整一年。"她的眼里没有焦距,"是命,躲不过。" 她该怪爹爹颟顸,竟会替她订下如此无耻的未婚夫婿?还是怪娘亲塞给她装满无价之宝的百宝箱?难道能怪迎春忠心耿耿的千里寻主? 都不能啊! 敝自己!都怪自己! 是她执意嫁给李申――在梅姐姐早已看出他非良人之时。 是她取出宝物招来觊觎,是她妄想能够重新做人! 炳哈哈!杜微疯狂大笑,眼里让满满的泪水模糊视线…… 她以为――往江中纵身一跳就能了月兑一切,但,她没死哪! 既然没死,杜微就是杜微,即使藏了一年,偷了一年的欢乐,她骨子里还是杜尚书之女。 杜微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泪流了满腮,也隔绝迎春焦急的呼唤。 天哪!她该怎么办?再死一次? 我会叫我爹将酒庄夷为平地! 李申恶毒的威胁窜进杜微心里。如果他能顽强的跟踪迎春一年,她相信为了得到她,他真的做得出来! 她能怎么做? 杜微强将所有的悲怨压下,凝神思索所有对策,她必须在苏放回来之前解决……她镇定地移坐桌前。 迎春战战兢兢的立在身后,看着她平稳地迅速修书,然后以腊封箴。 望着未署名的信封,杜微紧咬下唇,闭上眼睛不让人看出心底的沉痛。 迎春哭喊着:"小姐!你别吓我啊!"她唇上的殷红血滴怵目惊心! 杜微缓缓睁开双眼,平静的说:"迎春,你相信百宝箱不在了吗?" "相信。"只要是小姐说的话她都相信。 "那好,你帮我去找李申,跟他说清楚百宝箱确实不在,请他放过我吧。" 迎春点头。 "迎春。"杜微喊住她,"别丢了杜家的脸。" 迎春脸色一红。小姐的意思她懂,是要她婉转的跟李申交涉,别再像刚刚一样满嘴粗话。没办法!如果像从前一样满口文章、举止优雅,如何混入市野查探小姐的消息? 她偷偷瞄杜微,小姐也有些不一样了,在街上看见小姐的时候,她紧紧依偎在一个英姿焕发的男子身边,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一点也不像从前一样轻声细语、笑不露齿。害她跟街坊邻居探了两天,才敢上门相认。 可怜的小姐!迎春的鼻头又酸了。好不容易找到真心所属,偏偏李申又来捣乱! "小姐,迎春会快去快回。"迎春将杜微交给她的书信妥善收好。小姐异常的举动教人担心,希望……不会有需要交出它的时候。 杜微轻轻点头。 她独自面对满室的幽寂,止不住的泪水再度泛流。 她以为……只要丢掉女械就能逃开宿命的桎梏,只要与苏放彼此相爱就能获得幸福。 手腕上冰冷的玉镯烫痛了脆弱的肌肤。 事实证明,她的幸福悲哀的禁不起考验…… ※※※ 就算没有百宝箱,李申还是坚持娶她,如果杜微拒绝履行婚约,他将不惜奏请圣上主公道。 迎春带回来的话,让杜微绝了最后一丝的希望。李申果然还是不肯放弃! "那封信交给李申了吗?"平淡的脸上看不出心里的波折。她会让他后悔不肯放过她! "嗯!"她也遵照小姐的意思,不曾偷看过内容。但……"小姐――"迎春 怯怯的唤,她脸上的决绝让人心惊。 杜微直勾勾的望着她,"你走吧。" "小姐!"迎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大喊:"你要撵迎春走?!" "是的。"杜微微笑,眼神却冷的教人不寒而栗。"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还不走?" "小姐!"迎春连忙跪下,"迎春给你磕头,迎春对不起你!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求求你别赶我走!迎春没有地方去了!"小姐怎么会变这么多?从前她都舍不得骂她一句的! 杜微无视于迎春额头上的红肿,"我们再也没有瓜葛,你回京城投靠梅姐姐吧!" "小姐!"迎春匍匐在她脚下,"我知道,你是气迎春让人利用对不?我去找李申算帐!"说完便要往外走。 "站住!"杜微大喝一声,蓦然挥出一掌。 迎春回头,却让迎面的巴掌震得头晕,她捂着脸错愕的望着陌生的杜微。 勃然大怒的杜微厉声斥责:"贱婢!你已经给我招来这么多的麻烦还不够?还想生事?"她背过身去,"你滚吧!宾回京城去!再要烦我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纵然有天大的恩情,也在刚刚的一巴掌里消弭无踪。迎春吸吸鼻子,决定要回京城去,告诉梅小姐,要她也别再理会狼心狗肺的小姐,不,是杜微了! 直到确定背后已无声音,杜微才缓缓的举起右手。迎春……别怨我打你,如果不演这场戏,如何能赶得走你? 杜微虚月兑的跌坐在地上。如果这是她的命,就让她自己一个人面对…… ※※※ 天色才刚刚开始暗下来,苏放就回来了。他神情紧张的来到杜微房里。 "微儿?"杜微热情的拥抱让他讶异,她从来不曾这样主动啊! 杜微踮起脚尖,将苏放的头往下拉,狠狠地吻住他的疑惑。 火辣的一吻结束,苏放坐在床沿,让杜微坐在他的腿上。"你今天很不一样!" "李管事跟你说过了?"杜微将头埋在他胸前,贪婪的吸取属于他的味道。 "那个男人是谁?" "我的未婚夫婿。" "哼!"简洁的冷哼表达他的不屑,李管事一描述见到的情形,他就猜到了。就算是布政使之子又如何?微儿爱的是他,而他不会放手。 "是家父生前订下的,他要我履行婚约。" 他抱住他的女人,"别想!你是我的!" 杜微抬头,眼里盛满希望。"苏放,怎么办?" 苏放毫不在意,"甭理他!"他就不相信有人能从他手中抢走她! 即使是不囿于传统礼法的苏放,骨子里依然有些许大男人。他会保护好他的女人,而他的女人则只需要安心的信任他;至于如何解决,他认为毋须赘言,他向来缺乏跟人解释的经验。 但他凡事了然于胸却不多言的态度,却让她感觉不到他的诚意。杜微小心的将失望藏在他的胸前。这样也好,她原先就没打算拖他下水,犯不着为她赔上一整个酒庄。 满怀心事蒙蔽了杜微往日的灵慧,她偏差的决定用自己的方法解决。虽然痛,虽然有千百个不服不甘,依然得走下去…… 这女人正在玩火!苏放抓住她在他胸膛游移的小手,粗嗄着声音说:"如果你不想提前洞房花烛,就停下来!" "我不在乎呀!"双手被攫住,杜微索性用她的舌尖挑逗,从他的脖子开始,满意的发现他的呼吸逐渐灼热,接着顽皮的舌头来到他的襟前,探进古铜色的肌肤。 苏放霍地站起,对跌坐在床上的杜微轻斥:"微儿,我不是柳下惠,你别这样折磨我!"天晓得他浑身上下想要她想得都疼了! 杜微嘟着嘴,无限委屈的像是被欺负了,"人家本来就没有希望你当柳下惠嘛!" "微儿!"苏放哭笑不得。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他小心的坐在离床最远的桌边,斜倚床上的美人图让他气血乱窜。他是很高兴看见这种撩人的风情,可是她就不能体谅他艰难的想要撑到完婚之后的心意吗?他是为了她的名声耶! 杜微娇嗔的水眸像在诱人犯罪,苏放偏偏无法从这难得的娇媚里移开视线。不行!他必须喝水! 苏放抡起桌上的茶壶便往嘴里灌……是百花醉?! "微儿!你想灌醉我?"苏放指控。否则干嘛要把百花醉装在"茶壶"里? 杜微耸耸肩。"灌得醉吗?你是不醉的酒王耶!" 不知是杜微的柔媚还是百花醉的劲道,从来不曾醉过的苏放竟觉得有点微醺。 他甩甩头,像是要验证似的狠狠灌下整壶百花醉,突然一抹微香钻进鼻里,杜微娉娉袅袅的走到他身边,攀着他吐气如兰软软地说:"放……陪我!" 越来越沉的醉意涌上,苏放勉强抓住残存的一丝理智,"微儿,你是我最最珍贵的宝贝,我不要你受到流言伤害……" 所有的话都淹没在凑上来的菱嘴里,杜微满意的看着深潭似的黑眸逐渐幽邃,"我不要你忍,放……我都是你的……" 慵懒的魅惑突破所有的禁忌,苏放低吼一声,将娇小的杜微拦腰抱起,二人一起跌入旖旎的软褥,共同攀上煽情的世界…… 尽释,苏放满意的想到还好已经交代李管事明天开始准备婚礼。至于莫名冒出来叫嚣的李申,就叫他滚一边凉快去吧! 还来不及跟杜微说,他就让如狂潮似的醉意席卷意识。进入黑甜乡之际,他突然想到,刚刚在一瞬间闻到的味道是――长白山的西凤花! 第七章 纤纤素手抚上苏放的脸庞,要将这张绝俊的脸刻入心里。 苏放……莫怪我使计讹你,实在是有太多的顾忌啊! 你可以陪我生、陪我死,那庄里上上下下百余人口呢?教他们何去何从? 在杜微的认知里,在这种世局里官大势就大,酒庄虽然是天下第一庄,可现在毕竟不是要闹造反,官字两个口,民争得过官吗?再者,指月复为婚是无法抹灭的烙印哪! 苏放……杜微吻上他无意识的唇。不让你见着我狠毒的一面,是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我的好、我的美,这样我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好不容易攀到天堂顶端时,又一脚将她踹下? 在李申出现之后,她才惊觉先前的活泼开朗都是过于放纵的,命薄的人终究没有欢愉的本钱,她透支了此生所有的幸福,所以该用命来偿还…… 是这样吗?因此就连想要与心爱的人终老一生都是奢求? 此时的杜微再理智不过了。没有来得及嫁给苏放虽然令人遗憾,但至少她曾真正开心的活过一年。 这一年的甜蜜值得自己慢慢回味――即使是在黄泉路上。拥有苏放的爱,她知道自己不会孤寂。 隐约传来梆子声响,四更天了!再过一个时辰,李申就要来接她。果真是良宵苦短,教人伤痛欲绝! 杜微俯身,细细亲吻他的眉、他的眼、他柔细的发丝,感伤的拥着他,让不着寸缕的二人紧紧相偎,贴在他胸前,倾听规律的心跳声。 她要完完整整地沾染上他的气息,牢牢的记住他的怀抱,这样才能让自己有勇气走进丑恶的李家。 她的刚烈在投江之际就已表露无遗,骨子里如此刚烈的女子,自然有她的处理方法。 时间到了! 杜微恋恋不舍的起身,帮他妥善盖好锦被。 她缓缓的着装,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边。 苏放、苏放、苏放……杜微痛苦的呢哺。若上苍垂怜,我们终将有缘厮首,万一…… 你就忘了我吧! 门扉合上,杜微闭上眼睛,两串珠泪由颊边流下…… ※※※ 锣鼓喧天,大红花轿来到酒庄们前,李申坐于马上,一见到伊人出来,赶紧堆满笑脸迎上前去。 "娘子!你怎么周身素白?"这酒庄就不会帮衬帮衬吗?瞧!他堂堂也是李布政使的儿子,今日这么个大喜的日子,居然让新嫁娘穿了个雪白,不是惹人晦气嘛! 杜微冷冷回答:"我还不是你的娘子!" 当场吃了顿排头李申也不介意,有美女为妻,还有富可敌国的丰富妆奁,就算要他当众出丑也甘之如饴。 "咦?"李申左顾右盼,"杜小姐没有行李?"那百宝箱呢? 杜微知道他的意思,冷哼一声:"不是早告诉你已经丢了?如今我孑然一身!" 这鬼丫头!到现在还嘴硬!无妨,等成亲之后,当了李家人,看她拿不拿出来! 李申还是那副虚伪的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启程吧!"百宝箱何其珍贵,怎么可能说丢便丢?当初她不也瞒得他好苦,看来应该是已经妥善收藏好了。 杜微撇开他搀扶的手,冷声问道:"你可曾违约?"昨天遣迎春去找他之前,杜微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因此修书一封,要迎春在李申拒绝退婚之后将信交给他。 她会速战速决,因为酒庄的安危是最大的考量。 "我可以对天发誓!"李申伸出手掌,"李府无人知道从何处迎娶杜小姐,这些轿夫也都是临时延请,杜小姐下轿之后,他们都将立刻返乡,不会稍做停留。瞧!我连媒人都没敢带来呢!"不知道她为何要如此神秘?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让爹知道这段时间她都躲在酒庄里,岂不气炸。 反正只要人娶进门,财宝也归他了,她有任何奇怪的要求他都照单全收。 既然已将酒庄撇清,就没有挂虑了。杜微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一旁的李管事连忙喊住:"杜小姐请等等!" 他再也忍不住了!喧杂的锣鼓声居然没能把庄主吵醒,据小厮回报说庄主像是醉了。庄主是不醉的酒王哪!怎么会在这种紧急的时候醉了!? 酒庄并不把区区的李布政使放在眼里,然而杜姑娘似乎是自愿离去的。但是如果不能尽力留下她,他将何以对庄主交代! 李管事冲到杜微面前,"请杜姑娘借一步说话。" 李申哇哇大叫,却在杜微点头之际对李管事忿忿说道:"好吧!不过可别太久。" 他们两人走到李申不能听见的距离之外。 李管事好言相劝:"杜姑娘,庄主与你的婚事已在筹划中,你这一走……属下实在难以交代!" 杜微幽幽回答:"我跟他之间不会有婚事了。"此去……怕再无生天哪! 看出她眼里的幽凄,李管事连忙说明:"庄主外表看来忽醒忽狂,实则思绪清明,任何事在他脑里都有定数,成亲之事绝非突然之间草率决定、"怕她不信,他接着说:"事实上庄主早在初次带你到酒窖,就等于表明你是酒庄未来女主人了。" 杜微讶然,与苏放互诉情衷还是昨天的事,在窖里他就有了共度一生的打算?看不出端倪呀! 见她似乎有些动摇,李管事说:"是真的。庄主内敛,虽然啥也没提,但是酿酒重地是不能有闲杂女子进人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传说女人善妒,酿酒过程让女人插手会酿出酸酒,因此除了庄主夫人之外,就连庄里的女眷都不能进人酒窖。而你不仅得以进入酒窖,还参与酿酒过程。杜姑娘,庄主对你的心意可见一斑啊!听属下的劝,别放下这样好的姻缘而铸成大错啊!" 回首相处的种种,他的百般呵护,他的溺爱疼惜…… 如果,如果他们在李申寻来之前就已完婚…… 一切都迟了……回头,不是她可以决定的。 杜微笑的凄楚。这错,早在初生之时就已铸下。"不是我要找错,而是这错自个儿寻来了啊!" "杜姑娘……"李管事辞穷。李府这等阵仗,断然不可能愿意留下新娘的。唉!要是庄主在就好了!偏偏所有的人都在窖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李管事仍不放弃,"如果杜姑娘不愿意,属下能够保护你。" 不能再犹豫了!杜微只当他是一片忠心,"李管事,庄主喝的是百花醉,待我走后半日,将屋内的那盆长白山西凤花端出,再喂庄主喝下醒酒茶,他就会醒来的。只是,功力要完全恢复,恐怕还需三日光景。"这么做是为了防着苏放替她出头,这是她的问题,理该由她自己解决。 原来是百花醉加上长白山的西凤花,难怪即便是浸在酒里都不会醉的庄主,竟然会沉醉不醒!都怪庄主将一身绝学毫无保留的传给了她! "杜姑娘……"李管事百般不舍,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竟被硬生生地拆散! 李申等得不耐,扬声问道:"说那么久,够了没有!" 杜微小声叮咛:"切记!等我走后半日再移开西凤花。早了,只怕害倒庄主。我的问题不是他能顶得下来的。酒庄与我孰轻孰重,你该明白,这酒庄上上下下的人命都抓在你手上了!"她加重语气,不让李管事有半点的犹豫。 李申已然走近,杜微再度交代:"切记!" "切记什么?"李申好奇问道。 杜微淡然回答:"没什么,不过是想起窖里有些酒还不能开封,特地提醒李管事罢了。" 李管事忙应:"没错。杜姑娘请放心,时候到了属下才会处理。"既然杜姑娘说的这么严重,为人下属的是该护住主子不让他身处险地。 他以为杜微是在全盘考量透彻之后下的决定,却没想到居然一直没有人告诉杜微:酒庄的人个个身怀绝技,他们也都不曾提起万岁爷对苏放的惺惺相借。惯常的不露锋芒,却纠葛出令人扼腕的遗憾…… 得到他的承诺,杜微终于释然。 李申只道他们在谈酿酒,兴匆匆的说:"听说酒庄里有些极品好酒,专门用来上贡的,是不是?"酒色财气,他是无一不爱啊! "李管事,我房里还有一壶仅剩的玉冰烧,劳驾你帮我取来。"他既然爱酒,她就给他一壶水难忘怀的酒。 "是。"李管事立刻取来,交给垂涎三尺的李申。 李申小心捧着琉璃瓶装的玉冰烧。这是仅剩的、万金难买的玉冰烧耶!第一酿几乎全贡进京里了! 杜微走进花轿,放下布帘前突然交代:"李大哥,玉冰烧你且小心看着,等喝交杯酒时,小妹再亲自教你开瓶。" "好!" 李申因为她难得的和颜悦色,而喜上眉梢。"我会小心的捧着。" 洞房花烛夜,有天下名酒还有数不尽的珍宝……人间美事全让他李申一人独享了! ※※※ 堂堂当朝要员,李布政使长公子的婚礼却十分简单,一顶大红花轿到门口,未戴红盖头、未着嫁衣的杜微由轿中走出,径自进入李府。 李申打发轿夫们离开,跟着匆匆忙忙的赶在杜微身后进大厅。 昨夜才收到紧急传书通知的李布政使,纵然有些许娶媳的愉悦,也都在看见杜微脸上的冷凝及气喘吁吁的儿子之后化为乌有。 他用力一拍扶手,"成何体统!这是成何体统!"白衣素服的进门,是存心寻他晦气吗? 立于身畔的蓝夫人立刻拍拍他的胸前,娇声说:"大人就别生气了,这杜家千金逃难许久,落魄些也是常情,您要多担待些。"说完掩嘴偷笑。 李布政使瞥见杜微一脸的倨傲,严厉的责备:"你是小辈,难道进我李家门不需要跟翁姑行礼磕头?"真不知杜兄是如何教育闺女的! 杜微前进一步,微微福身。"侄女给李世伯、蓝夫人请安。"他们好歹是长辈,她也只愿意行以晚辈之礼。 "你!"李布政使怒斥:"你该行的是敬翁的磕头大礼!你究竟还懂不懂分寸?如此何以进我李家门、做我李家妇。" 杜微抬头直视着李布政使,亮湛湛的眸子里两朵火花闪烁,不卑不亢的说:"杜府遭难时,敢问世伯可曾仗义执言?杜微流离失所时,李府可曾派人找寻?如今先严先慈俱已辞世,杜微亦无心高攀李府富贵,还请世伯成全,撤了这婚约吧!" "这……"李布政使沉吟着。 自己的儿子李申一表人才,他日殿试有成,龙门一跃,莫说是皇亲国戚要来攀亲,就是想当驸马爷也不是没有可能。杜微人虽绝美,终究是个落难千金,倘若让她占住了正室的位子,谁还会愿意下嫁李申?就算是两人位同平妻,也辱没了公主啊! 李申见父亲有些动摇,连忙上前。"父亲从小便教导孩儿要守信重诺,今日李杜两家有指月复为婚之义,孩儿对杜小姐亦倾心非常,还请父亲成全!" 百宝箱的事李申不曾提起,他想要独吞那些珠宝,再也不要跟家里拿钱、看人脸色。好不容易杜微都进门了,他可不要让这大鱼溜走! 蓝夫人见丈夫为难,附耳悄声说:"老爷,妾身以为不妨顺着大少爷的意思。反正李府悄悄的办喜事并未惊动旁人,只当是在纳妾;他日大少爷若有意再娶,杜小姐愿意屈居小妾便罢,如若不愿,那再行体离便是。" 杜微冷眼看着其他三人的各怀鬼胎,忍不住怀念起酒庄里直率坦诚的众人。 她不在乎婚礼简陋如纳妾,这样更好,不至于将事情闹得太大而无法收拾。 如果没有投江过,没有认识苏放……她该甘于现状的,因为无从比较啊!只是,已走过这一遭,教她如何受得了这样虚荣的翁姑、丈夫?如何在这样的家族里生存? 苏放……无意识的抚着手上的玉镯,杜微万分艰难地把他藏在心底深处。这当下,忆起他的温柔、他的……爱,只会更让她下不了手。 为了自己坎坷的命运,她已流过太多的泪,也曾怨过爹娘颟顸,竟配了这等姻缘给她。然而造化弄人,既不甘于随波逐流,只得选择玉石俱焚! 这身子、这心……只愿给苏放啊! 杜微心里仍存有一丝期望,如果李布政使愿意解除婚约,那――就能还她自由之身了!所以她故意不驯。 "也罢!"李布政使故意漠视杜微的心意,拂袖而起。"申儿,既是你自己所选,你就看着办吧!" 蓝夫人搀着李布政使进内屋。没有主婚、不拜天地,算是给新妇的下马威,也给日后正室人门时留些余地。 聪慧的杜微又哪里会看不透呢?他们只顾着为往后铺路,却不留片瓦余地给她。这家人,果真欺人太甚! ※※※ 李申引着杜微进房,房里张灯结彩,颇有几分喜气。 其实,他对娇媚的杜微也有几分情意,加上逼她投江理亏于前,才处处让她。他也不是没探听到酒庄庄主与杜微之间有几分暧昧,然而利字当头,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李布政使一直以为李申聪颖,来日平步青云自是可期,不知他天资敏捷却好逸恶劳。门墙高筑的太学院根本关不住他,早就学会了用钱贿赂守卫放他出去寻花问柳,遇有考试则买通同学为他护航,甭说殿试,就连初举都不见得过得了! 这就是他处心积虑要找到杜微的原因。唯有将杜微的百宝箱据为己有,才能确保他下半辈子能挥霍无虞。 "娘子。"李申试唤,见杜微似未反对,便壮着胆子说:"让你受委屈了,爹跟二娘那边我会再找机会跟他们说明的。" 他也知道父亲及蓝夫人心里打什么主意,不过以他不学无术的行径看来,想娶到公主谈何容易?杜微的美貌已然冠绝天下,再加上丰厚的宝物,虽然曾经沦落风尘,然而当他的正妻已是有余! 杜微摇头,"我不在乎。李申,我想问的是……你真的非娶我不可吗?" "当然!"李申毫不犹豫的说。 杜微直视着他,"娶我,还是娶百宝箱?"如果百宝箱还在,她会毫不犹豫的拿它换回自由! 见李申支吾以对,她再问:"如果百宝箱与我,二者只能择一,你选哪一个?" 李申不解,"百宝箱是你的,何必硬要我作抉择?" 那就是还不死心了。杜微轻叹一声,"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那百宝箱的的确确、真真实实的永沉于黑江之中,不见天日了。" 李申大惊,"怎么可能?那日我明明见你抱个死紧,怎么可能松手呢?" 唉!真是执迷不悟!"苏放救我时实在无力连百宝箱一同搬起,因此他选择抛下百宝箱。" 李申大喊:"不可能!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他揪着杜微的肩头使劲摇晃,"会不会是苏放私吞?一定是的!百宝箱价值连城,他疯了才会把它丢回去!" 杜微被李申摇得头晕,扬起声音:"够了!你放手!"他的靠近令人恶心! 李申住手,愣愣的看着口吻严厉的杜微。 杜微正色问道:"如果没有百宝箱,你还愿意娶我?"她必须确定他真的无可救药。 李申点头,"那是当然,等明天我再带你回酒庄,讨回我们的百宝箱。"他不相信真的有人会把到手的百宝箱给丢了,百宝箱是杜微的,只要杜微成了他的妻子,还怕酒庄不交出百宝箱吗? 杜微闭上眼睛。真的无法挽回了。她原本期望李申在获知原委之后,会愿意放她回苏放身边,岂料……是贪念害了他,是命运逼得她不得不如此,怨天哪! 再睁开眼时,她一脸粟笑,"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再怎么简陋省事,也该喝杯交杯酒吧!" 李申让她少见的柔媚震得晕头转向,"对对对!"他从腰间取出五彩琉璃瓶装的玉冰烧,"这就权充我们的交杯酒可好?" "嗯。"杜微低头,长长的睫毛掩去她眼里的锐利光芒。 李申取来案头的两只酒杯,杜微柔荑轻启,拿起琉璃酒瓶上的玉瓶盖。刹那间,整个房里充斥着酒气。 李申赞叹:"果然是名酒!扁闻到这味道就令人飘飘欲仙。" 杜微倒了两杯酒,还来不及说话,李申就拿起其中一杯。 "我肚子里的酒虫饿了,我先喂它一喂。"他迅即一饮而尽。 杜微来不及阻止,或者根本不曾想要阻止,眼睁睁的看着他晕死过去。 她低声的在李申耳边说:"这是千日醉,不是玉冰烧。你若福大,千日后自会自动苏醒;如果……李布政使以为你毫无生机将你葬了,那么,也是你的命……" 怨不得她啊! 她数次让他抉择,他偏偏贪财、贪酒,这才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 杜微环顾新房,如果,不曾被抄家,不曾见识过李申的丑态,不曾感受苏放的情……那么此时她该是自以为幸福的新娘子了。 可偏偏让她看尽这一切,教人如何能够甘心嫁入李府!? 不甘被逼,偏又被逼,这才起了玉石俱焚的念头。今生今世,除了苏放,没有人能够拥有她! 缓缓的,杜微执起剩余的另一杯酒。唯有二人都不明原因的晕死过去,才能不起疑窦。 她心里明白,其实如果愿意跟苏放求援,事情不致弄到这么难以收拾,至少他应该会愿意拿出一笔钜额的金钱,给李申做个了断。但―― 从相识以来,一直是苏放在付出,除了仅存的天赋美貌,她还拿得出什么呢? 家被抄了,百宝箱沉了,一文不名加上身无分文的她已经高攀,又如何还能厚颜开口要苏放帮忙解决婚约? 就算苏放甘之如饴,她也开不了口啊! 所以她决定自己解决,以她的方法。 苏放……别了!三的光阴,李布政使决计熬不到那时候,就会将他们两人埋了。 苏放……永、别、了! 举起酒杯,杜微正要一饮而尽之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妹子!" 杜微转头,竟是――梅姐姐! 梅九娘飞奔过来,撞掉杜微手中的杯子,紧紧搂着她,兴奋的直叫:"你真的没死!我总算还能再见你一面!" 杜微同样激动的抱紧梅九娘,"姐姐!"梅姐姐啊!以为此生将无缘再见一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迎春告诉我的。"梅九娘细细端详杜微,"一年不见,妹子美多了。"说完又紧紧抱住杜微,"你急坏姐姐了!"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姐姐……"杜微喉头像硬住似的,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她又救了她一次! 迎春怯生生的站在旁边,"小姐……" 杜微看着这忠心的丫鬟,柔声说:"迎春……委屈你了!" 迎春跪在她面前,一个劲的摇头。"不委屈,迎春不委屈,要不是迎春带李公子去酒庄,也不会给小姐惹来这许多的麻烦。都是迎春的错!"迎春使劲的自掌嘴巴。经过梅小姐一点,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疼她的小姐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杜微不舍的扶起迎春,"不怪你,真的!都是我自己的命。"主仆二人拥在一块。 梅九娘吸吸鼻子,"迎春哭哭啼啼的回来,我就知道事有蹊跷。她与你共过患难,你怎么可能翻脸不认人,硬把她撵走?后来又知道你居然答应嫁给李申,这才匆匆忙忙的赶到李府。"她突然想起,四处找寻。"那李申呢?怎么不见了?" 杜微指指地上。 "哎唷!"梅九娘大叫,"他是醉了还是怎地?这像话吗?"难怪一进门就闻到浓厚的酒昧! 梅九娘气不过,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走到李申身边,壶嘴直接往他嘴里灌。"爱喝酒是吗?我今儿个就让你醉死!"还把剩余的酒全洒在李申身上,一滴不 剩。末了还把酒壶用力一甩,丢到墙壁――碎了。 杜微睁大眼睛,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门了紧急通报,说相国千金执意进府找人,他们不敢轻拦,只好放行。李布政使一听大惊,立刻前来探视。 他掩鼻走进房里,见到烂醉如泥的李申,生气的大吼:"这是怎么回事?"堂堂的太学生竟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转身唤来家丁:"快把大少爷扶到床上,真是成何体统!" 梅九娘低头四处挥挥身上的尘埃,若无其事的说:"就是说嘛!我们才一进门,就看见李公子醉倒在地上。唉!这酒量差不可耻,酒品差可就没药救罗!" "你!"李布政使气得吹胡子瞪眼。相国这个义女像跟他有仇似的,上回相国邀宴她也是当众调侃,不留一丝余地! 梅九娘做了个鬼脸不理他,转身拉住惊讶万分的杜微。"妹子,我们走!" 李布政使沉声说道:"她是我们李家媳妇儿,谁说要带她走!"因为相国的关系,他对梅九娘始终百般忍让,但她居然堂而皇之的要将杜微带走,就未免欺人太甚! "咦?妹子,你何时成为李家媳妇的?"梅九娘佯装讶异的问:"李府一没发帖、二没宴客的,像是在办喜事吗!" 像是没瞧见李布政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梅九娘依旧好整以暇的在虎口捻须。"我这妹子虽然流落风尘,好歹也曾是京城名花,就算是妾室吧,也不该草草将人接进李府就算了事。难不成李大人官高欺民?" "你!"李布政使气得火冒三丈,"杜微乃是已故杜尚书之女,你休要胡说!" "唷!原来李公子没跟您说,杜微就是杜十娘呀!这杜十娘想必李大人并不陌生,当初李大人还为了我妹子,险些要与李公子断绝父子关系呢!"梅九娘句句讥诮。 杜微拉拉梅九娘,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姐姐待她情深意重,但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想再连累梅九娘。 梅九娘摇头,悄声说道:"别急,我自有分寸。" 李布政使猛然想起,一年前儿子流连花街,不就是为了杜十娘吗? 他一双锐眼盯着杜微瞧。原来她就是杜十娘,无怪乎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如果她还有半分羞耻心,在杜夫人偕同一干女眷自缢以全节之时,就不该苟且偷生;再不然即便逃难期间无以为度,也不该自甘堕落,这样毫无节操的女子,简直是败坏门庭! 就算杜家与他们曾经有过定亲之义,在杜微堕落烟花的时候就已烟消云散! 在一旁察言观色的蓝夫人建言:"老爷,本来妾身是想,既然大少爷执意如此,为了免去争端,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让杜微进门,可是如今杜微居然是艳名远播的杜十娘,依妾身看……老爷可得三思啊!"方才在大厅是她力劝让杜微进门的,如今她立刻撇清,免得因为这个狐狸精而惹祸上身,遭李布政使迁怒。 李布政使沉下声音问:"夫人的意思是……"这时候他已方寸大乱,蓝儿一向聪明绝顶,更能体察他的意思,因此他想问问她的意见。 蓝夫人喜上眉梢,连忙倾身过去说:"妾身以为虽然杜家与我有秦晋之约,然而当初是在们当户对的情况下指月复为婚的;如今且不说杜家破落垂败,光杜十娘的污名,就足以让我们理直气壮的解除婚约,而无愧于悠悠众口。况且大少爷为了杜十娘流连花街、不学功名,长久下来实非良策。这杜十娘……是祸端啊!" 不理会他们的嘴咕,梅九娘没好气的说:"李公子酒气熏天,我们快受不了了。敢问李大人,我这妹子可以离开了吗?" 李布政使正待发作,蓝夫人连忙在他耳边轻声的说:"老爷请息怒。梅九娘虽然刁蛮尖酸,可总还是张相国的义女,不看僧面看佛面,可别撕破脸难看啊!" 见李布政使没说话,梅九娘牵起杜微的手就往外走。"我带我妹子回相国府了。告辞,后会无期。"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慢着。"李布政使板着脸说:"令尊与我的戏言就此一笔勾销。尔后阳关道、独木桥各不相干!"他将指月复为婚界定为"戏言",是为了杜绝日后再有争议。 杜微释怀,轻轻点头。"世伯放心,杜微此后与李家毫无瓜葛。"水眸瞄向床上酣醉不醒的李申,"这李公子……" "区区酒醉不劳杜小姐费心。"李布政使冷冷打断她的话。 唉!她原本是想大发慈悲告诉他李申喝的是千日醉,他既然拒人于千里之外便罢了。这样也好,否则难保李布政使在急怒攻心的状况下,会做出不利于酒庄的事。 杜微深深的叹息。走到这步田地,李申,你得怪自己! 梅九娘不清楚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了,她还在磨蹭些什么,拉拉她。"走吧!" 她们三人离开李府,也离开所有的悲情。 ※※※ 在相国府的梅苑中,久别重逢的杜微与梅九娘坐在石桌前流泪叙旧。 梅九娘揪着衣襟惊呼:"原来你打算玉石俱焚!天哪!如果我再晚一步,你不就要喝下千日醉了!?"她忍不住骂道:"你怎么那么傻!" 杜微笑得凄婉,"李申一心一意要夺得百宝箱,如果不假意允婚,难道要我坐视酒庄与李布政使直接冲突?可我又实在无法委身于李申,除了这样做,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了。" 梅九娘心疼的说:"所以你才会严辞骂走迎春,为的是不要牵连到她。"善良的妹子啊! 杜微轻轻点头,拍拍站在她身旁已经哭得凄惨的迎春,柔声的说:"迎春,对不起。我知道把你赶走会令你自责不已,但是那总好过陪我人虎穴吧!" 迎春跪在她跟前,"只要能跟着小姐,别说是死,就是要迎春上刀山、下油锅,迎春也绝无一句怨言!" "迎春!"迎春的忠心让杜微感动。主仆二人相拥对泣。 "好了好了,看你们这样,我的鼻头都酸了。"梅九娘温柔地替哭得梨花带雨的杜微拭去泪痕,"总也是云过天晴,我们大家都甭哭了,啊!李申喝一杯千日醉就要醉上千日,那我呼噜噜的灌了他好几大口,会怎么样?"没有关心内疚,纯粹是好奇。那种败类,死了就算了! 杜微锁起娥眉,"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据酒庄里的古书记载,从狄希酿出千日醉以来,只有一个叫玄石的人曾经喝过一口,接着便醉上三年不醒,家人一筹莫展,伤心之余只好将他入殓;后来还是狄希三年后开相救出他的。很玄,是吗?" 梅九娘和迎春听得目瞪口呆的。 "喔喔!那我看李申凶多吉少了。真是恶有恶报!"梅九娘突然想起,"妹子,你就不怕李府将你下葬活埋吗?"天哪!幸亏她及时赶到。 杜微微笑。就是存心被活埋,才是"玉石俱焚"啊!不过她不想再让梅九娘操心了。 她云淡风轻的说:"重要的是我现在没事,不是吗?对了姐姐,你是如何成为相国义女的?"她现在才知道李布政使对梅九娘百般忍耐的原因,是由于她的义父是当朝宰相。 "两年前你刚离开京城的时候,朝廷里下了一道特赦令,原来皇上在张相国的极力恳求下,决定免除对你的刑罚。知道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你,无奈船已启航。等我好不容易包下另一艘船追上你们的时候,迎春却告诉我你已跳江自尽。 我跟迎春不死心的打捞几个月,直到船东再也不愿意继续徒劳无功下去,我们只好伤心欲绝的回到京城。之后我们到处求神保信你平安无事,后来在相国寺凑巧碰到了前去祭拜亡妻的义父。我感念义父对你的大力相助,义父则觉得我貌似已故的义母,一见投缘之下就这样了。"梅九娘耸耸肩,轻描淡写的略过那段疯狂找寻的椎心之痛。 杜微心里满溢着梅九娘的至情至义,她紧握着梅九娘的手。"姐姐,谢谢你三番两次救我!"明知道她的情义此生无法偿清,杜微还是忍不住说声谢谢。 "傻瓜!我们是姐妹,不是吗?"梅九娘捏捏她小巧的鼻头。 "嗯!"杜微红着鼻头,脸上挂满灿烂的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要跟定姐姐了!" 梅九娘笑她,"羞羞脸!难不成你嫁人了,姐姐还得陪嫁过去?" 杜微娇嗔:"姐姐!"她左顾右盼,"相国大人一定很疼姐姐,这里跟挹欢院里的梅苑一模一样……"她突地掩住嘴巴,深深懊恼着。姐姐如今已是堂堂相国府千金,自己居然大意提起那段不誉的过往。 "没关系!"梅九娘轻拍她的手,"我曾经是揭欢院名花是事实,现在是相国千金也是事实。义父打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他没嫌弃过我,也不许我轻践自己。义父说的没错,人,哪个没过去呢?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沦落风尘是逼不得已的,既然月兑籍,我就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小姐!" 梅九娘的自信让杜微好佩服。难怪她在李府毫无禁忌的提起挹欢院,相较之下,自己就显得不够豁达。明明杜十娘只是个虚名,她根本从未接过客,但她却不想提起,觉得会辱没了爹娘。 其实,如果没有姐姐收容在前、相国奔波于后,她说不定就得当去军妓了,届时岂不惨过假的杜十娘千分、万分? 一直以为这两年的日子,已经让她彻底抛去颟顸无理的闺禁,没料到从小接受的教育,竟根深抵固的藏在潜意识里。她不要做一个矫揉造作、活在不相干旁人的眼里的傀儡! "姐姐,明日陪我走一趟酒庄如何?" 梅九娘椰榆:"终于决定好要去寻爱人了?" 早在重逢的第一眼,她就看出杜微整个人呈现出接受过爱清洗礼的光泽。这样也好,只要她幸福,她就毫无牵挂了。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瞧瞧对方值不值得托付妹子。 "嗯!"杜微娇羞的点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苏放想必快急疯了吧! 第八章 她居然敢闯不吭声的离开,在他们共度一夜之后!? 苏放气疯了! 李管事依着杜微临走前的交代,在她离开半日之后,才把桌上那盆长白山西凤花移走,再喂苏放喝下醒酒茶。 苏放悠悠转醒,一恢复意志,他立刻抓住李管事问:"她人呢?" 李管事回避他精光般的注视,吞吞吐吐的说:"杜姑娘……她……"他是不是忠心错了? 苏放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的不安,环顾周围,他知道――她走了。 整个屋子又回到杜微不曾出现时的寂然,虽然屋里多了佣仆! 看见主子不曾出现的慌乱神情,李管事咚的跪下。 "属下失职!未能保住杜姑娘!"都怪自己低估了杜姑娘在庄主心里的地位! 经过昨夜,她,还是要走!? 苏放缓缓走到门边,只有脚下的沉重泄出心底的焦虑。 "现在是何时?"甩甩昏重的头,这就是醉酒的滋味吗? "回庄主的话,现在已经酉时了。" 苏放猛的转头,"我竟醉了一天!?那她呢?何时离开酒庆的?"他以为天才蒙蒙亮,杜微想必离开不久,没想到自己居然昏睡了一整日! "庄主,杜姑娘昨夜让您喝的是百花醉……" "我喝得出来!"苏放没好气的截断他的话。 没让庄主的怒火吓坏,李管事继续接着说:"另外,杜姑娘还在角落搁了盆长白山的西凤花……" 什么!?原来……昨夜他恍惚间闻到的味道,果真是西凤花! 他迷惑于她的风情,这才着了这小女人的道。天下间能让他醉的,也唯有她了! 李布政使的公子,是吗? 无论是谁,敢从他手里带走他的人,都必须付出最大的代价! 苏放沉稳的交代:"备马,我要到李府去。"不怒而威的神态隐隐露出心底的愤怒。 ※※※ 门房来报,酒庄庄主要求会见。 李布政使正为李申的长醉心烦不已,烦躁的挥挥手。"不见!" "慢着!"蓝夫人示意门房等等,走到李布政身旁,"老爷,少爷酒醉未醒,群医无策,现下正巧酒庄庄主来访,我们何不向苏庄主要些醒酒良药?" 大考在即,李申却大醉不醒,等了一天的李布政使失了耐心,请来名医诊治,没想到个个束手无策,还把李申酒醉的事闹了个人尽皆知。 李布政一听,点头称是,"快请苏庄主进来!" 苏放一进到李申房里,使微微皱眉。 是千日醉!只消闻一闻屋里浓郁的酒味,他就察觉出了。可是――李管事却说微儿要他交给李申的是玉冰烧? 他相信杜微会设法自保,没想到居然会用了这么严厉的手段! 原本只以为是囿于婚约所致,那个笨女人才不得不跟李申回家,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昨夜献身、甚至不惜搬来西凤花企图绊住他,却在一进入李府之后用千日醉…… 她到底在做什么? 苏放原先打算只要走一趟李府,亮出身份就可以带回杜微,但是牵扯上千日醉就复杂许多了。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是在引火上身? 他会替她解决任何烦人的事,不过她得负责承担他的怒气。 眼前重要的是,李布政使知道自己的儿子喝的是什么酒吗? 杜微呢? 苏放脑里千回百转,脸上却不动如山,神色自若的询问:"李公子因何酒醉?" 李布政一语不发。 蓝夫人睇了一眼,娇声的说; "少爷年轻,难免纵乐。苏庄主见笑了!" "好说。"苏放拱手,"李公子的醉酒状况十分少见,不知公子所饮何酒?" 李布政大惊失色的问:"连你都看不出是什么酒?" 先前请来的大夫们,有些不胜酒力的,在一进这个院落时就现出醉态,无法问诊;稍具酒量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询问门房的结果,都说这酒是李申自个儿喜滋滋的从外面带回来的。 现下连酒庄庄主都弄不清是什么酒……难道就这么让他一直醉下去、误了考期吗? 李布政恨恨的望着床上好醉方酣的儿子,气得想上前狠狠踹他一脚! 一听连苏放都无能为力,蓝夫人便现出势利的模样,她不屑的摆摆手绢。 "既然苏庄主无法解决,那么……送客!" "夫人要撵人?"苏放含笑的眸里有支利箭。 见多识广的蓝夫人教苏放的气势震慑住了。这年轻人看起来温文儒雅,竟有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她讷讷着,不敢多言。 李布政沉浸在恨铁不成钢的悔恨中,一回头见苏放仍在房里,羞恼的斥道:"你还有事?" 唐突的言语让苏放不悦,他沉下脸问:"令公子可曾带一位杜姑娘回府?" 此话一出,让李布政和蓝夫人面面相觑。 半晌李布政才没好气的啐道:"干你何事?" 苏放潇洒自如的回答:"杜微是我的妻。"沉敛的气度不容小觑。 怒急攻心的李布政忿忿的骂道:"杜微是你的妻子?果然是人尽可夫的杜十娘!明明已经背信忘义,还敢厚颜要进我李家门!" "唉唷!"蓝夫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夸张喊着:"幸亏没着了她的道,要不然李府上上下下都要蒙羞了!我的天哪!已经嫁作人妇,还妄想攀权附贵,少爷实在太善良了,才会傻呼呼的被骗。" "住口!"苏放眼睛一眯,周身迸出危险的气流。"妄想攀贵的人是李申!是他处心积虑的逼杜微履行婚约,为的是她手中的百宝箱!" 李布政反讥:"凭我李府家大业大,我儿何需觊觎区区的宝箱?" "李申根本是扶不起的阿斗!他不仅流连红楼妓院,还荒废了太学院里的课业。他在知道杜微拥有价值连城的百宝箱之后,便死缠着她履行八百年前就不存在的婚约!其厚颜无耻之程度令人佩服!"苏放不客气的讥讽。 "你!"李布政指着苏放,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堂堂李布政使宅第,岂容无名小卒撒野! 对他的怒气毫不在意,苏放凉凉的接下去:"李大人若不相信,只消派一名家仆探探便知。只怕届时李大人一世英名将荡然无存!" "够了!"李布政大吼一声,"你就不怕我定你的罪?"儿子是自己生的,苏放的话他相信并非空穴来风。但是,他要是胆敢再大声嚷嚷……为了独生子,必要时也会杀人灭口! 对于李布政使眼中的杀机恍若未见,苏放大剌剌的坐下,谈笑似的问道:"李大人官居二品?" 蓝夫人有恃无恐的说:"既然知道我家老爷官居要位,还敢在这胡言乱语!" 想来他们还不知道千日醉是微儿提供的,这个认知让他暗暗松了口气。苏放仁笑不语,掏出怀中的几面金牌摊在桌上。 赫然是当今皇上钦赐的金牌! "代天巡狩"太过平常?"钦差大人"不过尔尔?那么"如朕亲临"够分量了吧! 屋内一干人瞬间面色惨白,纷纷跪下,口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少年皇帝因为幼时就登基,一切玩乐都被硬生生地剥夺了,造成他日后好纵酒色的脾性。有一次尝到酒庄上贡的上品五粮液之后,惊为琼浆玉液,下了一道圣旨要酿酒的苏放进宫。 豪放不羁的苏放深得皇帝的宠信,甚至还设立司酒监,欲让他专营天下的酒。 无论世人如何看待喜怒无常的皇帝,对苏放而言,他的确是待自己不错的。只是,天子的沉于酒而不自知、耽于乐而不自省,毕竟非万民之福,屡劝无方之后,苏放决定回到酒庄,眼不见为净。 皇帝眼见留不了他,又实在是爱才兼爱洒,因此勉为其难地答应让他出宫,还信手拣了御书房里几面金牌,一古脑儿全送给苏放当作临别礼物。 今日要不是为了杜微,他也不会亮出御赐金牌。 拿权势压人的事他不喜为之,但是如果这是能够平和带回杜微最有效的方法,他倒是不介意偶尔为之。当然,在带回那个蠢女人之后,他会好好的处罚她的! 苏放微笑的等着李布政使唤出杜微。底牌都亮出来了,接下来他们该好生有礼的请出微儿,他终于能见到他的亲亲娘子了吧! 斜睨着地上忘了收起下巴的二人,苏放没好气地开口:"我能带回我的妻子了吗?" 李布政使夫妻俩打着哆嗦。别说布政使只是区区的二品官员,就连当今宰相都逊他一筹啊! 蓝夫人正要回答,李布政瞪她一眼之后恭敬地说: "回苏大人的话,尊夫人在小儿酒醉之后,跟老夫言明取消婚约之事,便离开李府,不知去向了。" 苏放霍地站起,"你说的是真的?"一天了!杜微竟然还没回到酒庄! 李布政垂着头说:"句句实言,不敢稍有隐瞒。" 杜微没有回酒庄,她会到哪里去了? 苏放神情紧张的往外走。他必须立刻找到杜微! 李布政在他临出门前,犹抱最后希望的问:"小儿……何时会醒?"大夫们都说李申的气息太弱,不似一般酒后混浊,到像是陷入沉睡状态。可是对于何时会醒,却都摇头说不知。 一心担忧杜微安危的苏放,哪里听的进去他的话,他随手一摆。 "看看吧!醒不过来就是他的命了。" 一句话震得李布政使心神俱裂!他的独生子、命根子啊! 望着苏放远离的背影,蓝夫人小心翼翼的问:"老爷为什么不告诉他,杜微是让梅九娘接走的?"那个苏放看起来不太好惹,犯得着欺骗他吗? 李布政衰老的声音传来―― "一年前,申儿为了杜家那个丫头不惜与我决裂,一年后又为了她酒醉不醒、性命垂危……我要赌!赌这微乎其微的机会,让他们遗憾终身!"他无理的认定儿子是因为太过高兴,才会饮酒过度。如果早察觉李申会酒醉不醒,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她走! 他也只是个父亲哪!在儿子正在受苦的同时,没有那般大的肚量祝他们恩爱团圆! 要怪就怪杜微吧! 如果一年前不是她,申儿也不会流连花丛,荒废了学业。 都是她断送了申儿的大好前程! 杜微……如果我儿没事便罢,万―…… 我会要你付出代价! ※※※ 苏放匆匆赶回酒庄,愕然的证实杜微从昨天离开之后就没再回来。 必心则乱!现下的苏放彷徨失措的没了半点主意。 看李布政的模样,微儿应该真的不在李府,然而一日一夜了,她一个纤纤女流,能到哪里去呢? 为什么不回来酒庄? 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她应该欢欢喜喜的回酒庄等着当新娘子呀! 苏放百思不得其解。 微儿……回来我身边吧!我保证不再计较你的不告而别。 苏放沉痛的低吟…… ※※※ 一名蒙面人潜进李府,恭敬的交给李布政使一封信箴。 "这是属下假扮成酒庄的人拦截下来的。" "嗯!可曾露出马脚?"苏放是得罪不起的,必要时他会杀人灭口! 李布政眼里突现的杀机,让蒙面人迅速警觉,"大人请放心,酒庄里空无一人,属下应门接信,并未引起相国府家仆的怀疑。" "很好。"李布政满意的笑了,"你退下吧!记着,时时刻刻观察着杜微,但是不得冒犯,有任何消息务必回报。苏放来头太大,千万别露馅儿了。" "是,属下遵命!" ※※※ 杜微突然一阵心痛。 是苏放在呼唤她吗? 从李府回来那天,因为与梅九娘许久未叙,姐妹俩秉烛夜语了一整晚,第二天要告辞时,张相国竟然突然暴毙身亡。 骤失疼她如女的义父,梅九娘几乎伤痛欲绝! 杜微走不开,只得托家丁送一封平安信到酒在让苏放安心,她也好暂时留下来安慰梅九娘。 可是已经三天过去了,苏放居然毫无动静,甚至连封回信都没有! 她忐忑难安,却实在无法在梅九娘万分哀恸的时刻离去。 于是,几次想告辞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在看到满脸哀戚的梅九娘时,硬生生地咽下。 苏放……你在怨我吗? 前厅传来不寻常的吵杂声,让杜微蹙眉望着床上。相国逝世至今,梅姐姐始终不肯休息,坚持跪在灵堂,好不容易才让她哄着睡下呢! "不好了、不好了!" 迎春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的是她跌跌撞撞的人影。 "小姐,刚刚宫里来了道圣旨,说相国贪污、清文土地收归己有,要查封相国府呢!" "胡闹!"被惊醒的梅九娘苍白着脸,生气的斥责:"义父为宫清廉,清丈土地也都收归国有,何来贪污之名!" 杜微连忙过去搀扶虚弱的梅九娘,"姐姐别气!"她转头问正忙着喘气的迎春:"怎么会这样?皇上昨日不是才追谥''文忠公'',怎么今日又下诏定罪?" "听说是冯保揭发的!"迎春不服气的说:"哼!亏他当初还是相国一手提拔的,没想到因为相国生前立下的节约讲义制肘住他,就恩将仇报,陷相国于罪!" "我去找他理论!"梅九娘忿忿难平的说。 "没有用的。圣旨都下来了,相国府所有一切全部充公、张家上下数十口都须人罪,就连相国八十岁的母亲都难逃一死……"迎春哽咽,"幸好冯保不知道相国曾经收了个义女。" 吵杂声越来越近,迎春急着说:"一定是冯保带领他的锦衣卫来了!小姐,我们快走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梅九娘踉跄一步,忽然仰天大笑。"好个英明的朱翊钧!他登基时不过是十岁小儿,义父鞠躬尽瘁辅弼了十余年,他却在他老人家尸骨未寒之际,做出这种背师忘义的事!"两行清泪由毫无血色的脸庞滑下,大眼里已然失了光泽。 "我不走!我要陪着义父。"从来没有人这样呵护过她,就连亲生的爹娘都不曾。如果留下来注定是一条死路,那么,就让她陪着义父下地狱吧! 梅九娘抚上杜微的脸,幽幽的说:"妹子,姐姐恭喜你找到如意郎君。你快吧!回去找你的苏放。" 杜微蹲在梅九娘面前,"姐姐,无端入罪、家破人亡的感受我懂,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再说相国为官清廉,整间宅第也抄不出什么东西来。我们一起走吧!活着,总比没有意义的殉死来得有意义。" 梅九娘笑得凄凉,"傻妹子!你有乘龙快婿,前程一片光明;我历尽沧桑,再也了无生趣。只要你年年记得帮义父及姐姐上香,我就心满意足了,快走吧!迟了,怕来不及!" "不!"杜微猛摇头,"姐姐,你不走、我也不走!"她心一横,"就让锦衣卫把我们一起抓去当军妓好了!" "妹子!"梅九娘好生感动。 迎春急得跳脚,"两位小姐快走吧!再不走我们三个都得去当低下的军妓,任千人骑、万人压了!" 望着杜微一脸的坚定,梅九娘幽然长叹:"唉!好吧,我们一起走。" ※※※ 半年过去了,李申还是没醒过来。 所有大夫们都说他变成了活死人,不会再醒过来了。 李布政使眼见着爱子因为无法进食而形消骨蚀,痛心之余不得不做出让他早日入土为安的抉择。 "老爷……"蓝夫人红着眼眶,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老来丧子,是最痛的责罚啊! "来人!"老泪纵横的李布政脸上杀机顿现,仿佛下了决定。 家丁进来,李布政沉声交代:"找一名年约十七、面貌姣好的丫鬟,推入池中淹死。" "老爷!"蓝夫人惊慌的大呼。他疯了! 李布政神色自若的继续道:"让她浸泡在水中三天,直到面目全非,送至酒庄,就说已经找到杜姑娘了。"他由怀中取出一只玉镯,"先把玉镯让她戴上。小心办妥,不得有误!" 看杜微宝贝玉镯的模样,想必是苏放送她的定情物。这样最好了,正好可以证明身份,李代桃僵! 家丁奉命退下,即使有些微的迟疑,都不敢显露出来。作下属的,只能唯命是从,谁叫他们是卖断终身的仆佣! 至于替死的丫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生在人命如草芥的世局里,早死早超生,来世希望能够投胎到有钱人家,不必再让人糟蹋! "老爷……"一旁的蓝夫人已经惊骇到说不出话来了。 "唉!"李布政苍老的手掌抚模着床上只剩半口气的儿子,幽幽的说: "申儿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苏放对杜微用情颇深,我要他们陪我一起活在痛苦、追悔之中!" ※※※ 不知道由谁主使,有一批人在她们一离开相国府之后,就不怀好意地跟踪她们,多次的挑衅阻挠,却不像是要取她们的性命。 而无论她们如何小心,这组人马都能抢得机先的守在她们必行的路上,为得似乎只是不让她们到达酒庄。 多次的碰面,对方都不曾真正动手,反倒是她们由于模不出他们的动机,而苦苦闷躲。到后来因为前往酒庄的路都被封锁,她们索性捺住性子躲了几个月,这才摆月兑了蒙面人的纠缠。 只是被这么一阻挠,从京城到酒庆的路,她们居然花半年才到达! "小姐,终于回酒庄了!"迎春在见到酒庄大门时高兴的大叫。 "嗯!"杜微轻轻点头。 半年了!她不告而别已经半年了! 皇上为了要彻底铲除张相国余下的势力,将所有曾经与之交游的官员一网打尽,听说连李布政使也因此遭到株连,在葬下李申之后被斩首示众。 所以她们在逃亡的时候格外小心,为了怕信件遭有心人拦截而暴露出行踪,杜微始终没有写信给苏放。 他……想必心急如焚吧! 望着酒庄的大门,杜微反倒近乡情怯。 半年前曾经发出一封短箴,苏放却没有立即到相国府寻她。他是在气她吗?后来他可曾到相国府去?可曾猜到她已经逃离?为什么不曾派出救兵?为什么任她们飘零半年? 一连串的问号停住杜微的脚步。 望着紧闭的朱红门扉,杜微竟连叩门的勇气都失去了。 看出她的迟疑,梅九娘轻轻问道:"妹子不信自己?" 翦翦眼眸无依地凝望着梅九娘,"姐姐……" "半年来我们餐风露宿,历尽千辛万苦,坚持回到酒庄,赌的不就是你们之间那份浓烈的情?"梅九娘轻叹一声,"我没见过苏放,不过,如果他真如你形容的坦直深情,妹子,你还犹豫什么呢?" 杜微习惯性地模模空无一物的手腕。她已经失去苏放送给她的定情物,这会是一个厄运的警告吗? 梅九娘温柔的覆上她手腕上几不可认的细微疤痕,"妹子,姐姐明白那只白玉镯对你的意义重大,但是,那群蒙面人紧紧跟踪我们,除了不友善的想阻挠我们继续前进之外,原先似乎没有伤人的打算。最后一次要你交出玉镯,也许只是看出它的价值匪浅罢了。你为了守护玉镯,不也受了伤?幸亏交出玉镯,我们才得以全身而退,不是吗?" 她们没想到蒙面人是因为李布政已经伏法,才停止追杀她们。 "如果有情,苏放会高兴看到你完整无缺的回来……"梅九娘慢慢的接下去:"如果情已尽,你就算紧紧守着定情玉镯也是枉然。" 杜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迎春,叫门。" 几声叩响之后,应门的竟然是李管事。 他大惊失色的冲至杜微面前,不可思议的喊:"杜姑娘你没死!" 杜微与梅九娘面面相觑,愣愣无言。 迎春叉着腰气愤的戳戳李管事,不悦的说:"呸呸呸!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小姐死了!" 久经风浪的梅九娘立刻冷静下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此地人多口杂,我们进去再谈。" 一进大厅入座,李管事忙不迭地诉说这半年来的点滴―― "那日庄主一醒来就直奔李布政宅里,没想到杜姑娘已经离去……" "可是我在第二日,明明从张相国府托人送回一封平安信啊!" 李管事惊愕的说:"平安信?没有呀!庄主对于你的渺无音讯坐立难安,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平安信啊!"都怪他们大意!出动所有的人出去寻找杜微,却疏忽的忘了留人看守酒庄。 "……"杜微无语。苏放是如何度过这半年的? "上月初,有人送来一副溺毙的尸首,年龄与你相仿,手上又戴着白玉镯……" 杜微掩嘴惊呼:"苏放以为是我!"天哪! 李管事哀伤的点头,"因为浸泡过久,根本无法辨识。庄主因为那只白玉镯,认定那是杜姑娘。得知这个噩耗的庄主崩溃了,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失序的庄主……"想起神情木然、忽而大喊忽而大笑的苏放,李管事的眼眶又红了。 "然后呢?苏放到哪里去了?"梅九娘帮杜微问出她最挂心的问题。 李管事摇摇头,"在帮假的杜姑娘办完后事期间,一直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庄主突然交代我他要离开。" "离开?"迎春抢着问:"到哪里?" 李管事耸耸肩,无奈的说:"庄主说酒庄里全是他跟杜姑娘的回忆,他怕触景伤情,决定五湖四海到处飘游,再也不回酒庄了。" 再也不回来!? 杜微睁大眼睛,揪着心,无言地任泪水满脸泛流。 仅仅只是听李管事描述,她就心神欲碎……而苏放是如何熬过这一切的? 满满的不舍教她的心疼得像是已经四分五裂,但再大的痛楚依旧比不上苏放承受的万分之一呀! 苏放……苏放…… 杜微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第十章 苏放真的铁了心要浪迹天涯,不留一点音讯。 李管事派出许多人追查,却都无功而返。 杜微从回到酒庄开始,便满面愁容。苏放……你究竟到哪里去了?夜以继日的翘首盼望,等来的是一次次的椎心之痛。终于,她形消骨蚀,却无怨无悔。 梅九娘走到凭窗而立的杜微身旁,万分不舍的抚模她消瘦的脸庞,"唉!妹子,你可得撑下去。" 杜微回过头来,昔日晶亮的水眸生气不在,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愁…… "姐姐。"轻声的打了招呼之后,杜微转过身去,无神的双眼漫无目的地凝视着窗外。 "唉!妹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苦。姐姐,当初我不告而别、失去行踪之时,苏放的心里更苦!"如果她短短一个月的等待都受不了,如何回报苏放苦苦熬过的半年!? 苏放经历的是她死生未卜的忐忑煎熬,以及痛失所爱的沉恸哪!如果今日的惴惴难安是磨人的,那――杜微不敢想像当初苏放承受的,是怎样的惶惶然不知所措! 上苍竟然如此作弄他们! 苏放……杜微在心里轻唤。当噩耗传来,你是如何捱过那如遭凌迟的痛苦? 杜微不能想像,也不堪想像。因为这样的想像几乎令她肝肠寸断哪! "妹子,你心里可得有个底。"终于,梅九娘还是说出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苏放会为了杜微之死而飘然远离,杜微呢?一旦传来的是厄讯,柔弱如她受得了吗? 梅九娘甚至不敢揣测,苏放会不会……追随假的杜微于九泉之下!?毕竟,他连酒庄都不顾了呀! "不会的!"杜微坚定的说。 "妹子……"梅九娘为之语塞。 "姐姐,我了解他。他如果有心寻死,不必离庄,会直接殉情于假扮的我身旁。"她幽然叹息,"苏放之所以选择离开,除了怕触景伤情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一定察觉出自己居然对我的尸首毫无感觉,这样的认知让他不知所措。而他……在无法理清自己的感觉之际,离开,是唯一的路了。" 梅九娘惊讶不已,"你怎么会知道?" "李管事说见到尸首之后,苏放在愕然之余,居然将自己关在房里,而要李管事全权负责料理后事,便是证据。"苏放深爱着她,怎么可能避开她,即使是亡故的她! 杜微将手覆上心脏的位置,"如果我的心能坚定的告诉我苏放还活着,没理由苏放会相信我真的死了。苏放会走,实在是因为挣扎于亲眼所见及内心的冲突啊!" 这几天,杜微已将所有缘由想了透彻。他们之间的爱已然刻骨铭心,她坚信必然能够感应出对方的生死。只是,人海茫茫,苏放又避不见面,她要如何让他得知自己平安归来? 苏放……你要多久才会认清心里的呐喊?我真的还活得好好的啊!梅九娘深深感动。是怎样真挚不变的爱,会让他们义无反顾地相信心里的直觉? 自己寻寻觅觅而不可得的,不就是这样一份真诚不悔的感情吗? 靶谢老天爷!让妹子在历经种种磨难之后,赐她一个如意郎一君。得此佳偶,妹子今生必然幸福满溢! 梅九娘牵着杜微坐到铜镜前,"既然你的苏郎无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他回庄。" 杜微不解的望着梅九娘,"可是庄内菁英尽出,都探不到他的消息啊!"要他回庄,谈何容易! 梅九娘搭着杜微的肩,"他躲在暗处销声匿迹,要找到他得花多久时间!所以才要设法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就在酒庄。这样不论他身在何处,都会迅速赶回来的。" "可是……"杜微皱眉,"虽然冯保被皇上以与张相国勾结的罪名丢官去职,然而目前天下人心惶惶,任何与他们攀上关系的人都将受到株连,我们一旦暴露行踪,万一引来东厂又该如何?" 冯保为了己身的利益不惜出卖恩师,不料反被人上书弹劾。一时之间曾经与他们过往甚密的均人人自危,生怕无端遭来横祸。 梅姐姐当初让相国收为义女,虽然未曾大肆喧嚷,然而有心人如果要探知也不是查不到的。如今她们自曝身份,怕苏放还来不及回来,就引来东厂和锦衣卫的夹攻。 "有这种昏庸无道的皇帝,我们明朝看来是将亡了!"梅九娘嗤道。动不动就不分缘由株连九族,将来还有谁敢为他效命? "姐姐!"杜微惊呼,"快别这么说了!这是要砍头的!" 对于耿介的爹爹与相国无端受害,她的确心有不服,但是人在天子脚下,没有抗议的余地啊!这些天不敬的话要是被人听见了,只怕整个酒庄都难以幸免! "哼!"梅九娘撇撇嘴,没再说下去。她笑看杜微,"我们可以不要透露出名字呀!只要让苏放得知有女人在酒庄,并且引起他的好奇,他自然会回来探探。" 杜微的视线与梅九娘交会,"放出消息?用飞鸽传书吗?可是我们又不知道苏放人在何处。"再说苏放也不是会对女人感到好奇的人。 梅九娘一派从容,有把握的说:"飞鸽传书?不!那太慢了!我指的是流言。" "流言?" "没错!只有流言能飞速的传到各地。"梅九娘利落的帮杜微擦上胭脂。 "姐姐?"杜微一头雾水的任由梅九娘摆布。苏放此时还行踪未明,现在打扮是不是太急了? 梅九娘却只是笑,"我们准备以美色占据酒庄吧!" ※※※ 流言的威力果然惊人! 在离酒庄数千里远的一处客栈,人们正津津乐道最新的八卦。"你听说了吗?酒庄已经易主了!" "真的?"听见的人莫不瞪大眼睛,"酒王居然让出酒庄?" 另一个人嗤之以鼻,"酒庄的酿酒法一直是不传之密,就算苏庄主愿意拱手让出,只怕接手的人也担不下来!" "对呀!"旁边的人立刻附议,"酒庄年年需要上贡名酒进京,万一口味有异,惹来的是抄家灭族的杀身之祸啊!" "那你们就错了!"一直默不吭声的人,也兴致盎然的加入。"听说接手的是一名美若天仙的女子,她立下赌约,要是有谁能以瑶琮酒赢过她,那她就奉上瑶琮酒的酿酒秘方;要是以绍兴酒赢过她,就奉上绍兴酒的秘方;其他诸如即墨老酒、沪州老窖,甚至玉冰烧、碧芳酒等,只要是酒庄里的酒都行。大美人还说啦,不只是酿酒秘方,连选麴制麴的窍门都一并奉送,让寻常人家都能酿出跟酒庄味道一般无二的名酒!" "真的?"大伙儿交头接耳,啧啧称奇。"看来新任庄主不仅酒量惊人,还洞悉酒庄事宜。" "那可不!消息一传出来,酒庄门庭若市,每天抢着要跟新庄主拼酒的队伍,绵延数里之长呢!" "那――可有人赢?" "唉!至今仍无一人获胜。不过,能亲眼见识天仙般的庄主,也算不虚此行了!" "真的?我猜啊,那个新庄主搞不好是狐狸精变的,要不然怎么会有办法探知酒庄酿酒之秘,又千杯不醉?" "酒王呢?"旁边一道声音问,"酒王就任由人家将他苏家百年基业挥霍一空?"失去了酿酒的秘方,今后人人都能自立酒庄,那天下第一名庄还有何意义? 第一个人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喔!听说新庄主正是酒王的爱妾,她在酒王酗酒暴毙之后,又勾搭上了李管事,因此才能将整个酒庄玩弄于股掌之间。" "酒王死了!?"大伙儿目瞪口呆。 "怪不得会让一介女流接下酒庄!" "红颜祸水啊!" 角落里一名神情颓废的酒客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走到柜台。"掌柜的,算帐。" 掌柜求之不得的在算盘上迅速拨弄。这个客人坐在那个位置已经一个月了, 他每天就是喝酒,劝也劝不走,奇怪的是店里的酒都快被喝光了,他却始终没有醉倒,现在终于等到他愿意结帐了!他掏出一大锭金子,"不必找了。" 掌柜喜出望外,迭声说:"谢谢、谢谢!客棺慢走。"这样喝了一个月的酒,依然不吵不闹的客人,虽然怪了点,可还是不错的。 他临走之际,突然转过身来,"你们店里的屠苏酒还不错,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一味当归;另外,下回酿羊羹酒时,记得用未足二岁的小羊肚来酿,味道会鲜美些;至于玉髓酒……呃……"他打了一个酒嗝接着说:"别再贪小便宜硬以九斤的糯米制成一斤的大麴,要整十斤才会发酵完全。" 掌柜瞠目结舌的望着跨出店门的昂藏背影。 他……他……他究竟是谁呀? ※※※ 苏放终于回到酒庄了。 他一路上听到关于酒庄"新庄主"各种版本的流言,共通点都是:她很美、酒量好,赢了她就能获得苏家的独门酿酒秘方。 他眯起眼睛,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队伍。 天晓得?就连李管事都不知道那些秘方啊! 这新任庄主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如果是李管事要篡位,他无所谓,毕竟当初离开酒庄,他便无意再回来。李管事忠心耿耿的待在酒庄二十几年了,庄主这个位置,他得之无愧。 可这传闻中美如天仙的女庄主是何方神圣?居然连李中都会被蛊惑住了? 他愿意将酒庆留给李中,可未必代表任何一个人都能接收。酒庄毕竟是苏家先祖传下来的基业啊! 心底突然有一道声音掠过―― 会是微儿回来了吗? 杜微很美,她知道所有秘方,她酒量不错――以果露酒而言。重要的是,唯有她才会让李管事心甘情愿的任由她为所欲为。 会吗? 苏放愣愣的立在家门口。 他亲眼见到她的尸首了呀!虽然面目皆非到令人不忍卒睹,可腕上戴着的白玉镯却千真万确是他送的。 心底又有一道声音小小声的辩驳――可是对于那副身体,你根本毫无感觉! 是呵!正因为没有感觉,所以他放逐自己,不能理解为什么当深爱的人变成一副尸首后,他便彻彻底底地忘了她! 不能原谅自己、不愿欺骗自己,于是,苏放选择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伤心地。 但――有没有可能,即使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他的微儿没死,真的回来了! 失神的苏放兀自停在门前沉思,惹来后面众人的不悦。 "喂!我们可都是排了几天几夜的队伍,你可不许插队!" 他皱起眉头,难道堂堂酒王连回自个儿的家都不成吗? 门外的吵杂引来李管事,一见到苏放,立刻冲至面前紧紧的拉着他的袖子,高兴的回头嚷着:"庄主回来了!庄主回来了!" 苏放心里流过一丝暖流。李管事还是这般忠心! 李管事睥睨着争吵不休的众人,不耐的挥挥手。"你们都回去吧!" "可是我们都是要来参加喝酒比赛的!" "我要赢得秘方回去!" "对呀!" 在庄主的斜睨下,李管事忸怩无措,故意凶恶的对门外众人说:"我们庄主已经回来了,先前的比试就此作罢。"他抡起拳头穷凶恶极的说:"再不走我就报官说你们骚扰酒庄!" "李管事,"苏放开口制止,转身从容的对忿忿不平的众人说道:"酿酒的秘方唯有苏某知道,事关酒庄存亡,请恕苏某藏私。至于各位的辛苦排队,苏某回赠绍兴一坛,算是聊慰各位辛劳可好?" 皇上重视酒庄人尽皆知,谁也不敢妄自造次,能够得到一坛纯正绍兴也算不错了。毕竟这些天来,大言不惭的要进去比试的人,最后都落得酩酊大醉的被抬出来,至今还没有人能胜过新庄主呢! 再说,既然秘方只有酒王知道,他们硬要比试,只怕也捞不到好处。商讨既定,众人皆满意的点头应允,结束这场闹剧。 ※※※ 走入大厅,望着丝幔区隔的内室,苏放浓眉紧锁。 是谁将这里弄得像青楼妓院的楼台会? 他坐下,对跟在身后的李管事沉声说道:"荒唐!撤了这纱幔!"李管事瞄向幽暗的纱幔里,为难的踌躇不前。 "且慢!"纱幔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苏放眯起星眸,却看不透该名女子的面貌,只能从声音里隐隐约约分辨出是年轻女子。 不是微儿。他心里溢满惆怅。本来就不可能是的,不是吗?再一次的说服自己,他的微儿就葬在后山。 "姑娘就是传言中篡位的新庄主?"苏放语带嘲讽。 李管事避开苏放瞥过来的冷眼,嘿嘿几声后悄悄退出门外。 "苏庄主既然为爱远走天涯,弃酒庄于不顾,又何需介意酒庄易主?"娇言软语里净是讥消。 苏放一记冷冽的眼刀射来,"姑娘倒是对苏某知之甚详。"说完立刻站起身来,就要走出门外。如果是想要黏上来的野花浪蝶,他没有兴趣奉陪。 "庄主请留步,你难道对小女子一点都不好奇?"娇滴滴的女声有些讶异。 他不屑的摆摆手,"如果要犯花痴,请找别人!"连一丝丝客套都懒。"也不在乎酒庄易主?" 苏放背对着她冷哼一声:"酒庄庄主不是在大厅里占个位置,就当得了的。"无论李管事从哪里请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他都懒得理会了,只要她离他远一点,自然可以免遭被扔出大门的下场。"酒庄庄主当然不是坐在厅里就当得了的,至少还得知道绍兴酒必须用冬季鉴湖湖心的水;"她满意的看见苏放停下脚步,身子明显的僵了僵,"碧芳酒得采清晨初开的五色莲;而玉冰烧则用入口即化的卤猪肉,才酿得出滑腻的口感。" "你!"苏放一个箭步冲至纱慢前,"你到底是谁?"除了微儿,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 "慢着!"一声娇斥制止了苏放意欲打开纱幔的动作,"我会告诉你我是谁,也会解答你所有的疑惑。"她顿了顿,"只要你赢过我。"苏放紧握纱幔的手缓缓放下,低沉的问:"要比什么?"由于笃定里面的女子不是微儿,所以他愿意陪她玩一玩,只要她知无不言。"喝酒。" 炳哈哈!苏放毫不客气的仰天大笑。"我是酒王!"言下颇有调侃她班门弄斧之意。 "可也曾经醉过?" 苏放再度一愣。这女人,究竟还有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 他退后,坐回椅子。"上酒吧!" 女子轻拍手掌,李管事立刻领着两名仆从,搬进各式各样的酒。 苏放眉峰轻挑。她竟在他的地盘,指使他的人,而他反倒像是客人! 李管事小心闪躲苏放的眼神,心里嘀咕着:庄主,等一下你就不会怪我了! 等到里外的桌上都摆好酒之后,苏放不愠不火地问:"姑娘要如何比试?" "你我桌上的酒都是酒庄生产的,我们之间最先喝完,并且不曾醉倒的人便是优胜者。" "嗯。"苏放点头答应。因为急于明白始末,他头一仰便先灌下瑶琮酒,接着是百花醉……他饮得快速,却也分神注意纱幔中的动静,幽邃的黑眸突然闪过一抹深沉。 不对!苏放抛下手中的空酒瓶,大步走向前。 "你的酒有问题!"他直接拆穿。 "怎……怎么会呢?嘿嘿嘿!"女子心虚的直笑,"这酒都是你的人到窖里取出来的,难道庄主连李管事都信不过?你的酒、你的人,怎么会假得了呢?" 躲在门外的李管事心里直哀嚎。姑女乃女乃,你干嘛拖我下水啊!苏放凛然地矗立在纱幔之前,"你能堂而皇之的坐在这里,并且显然已经用同样方法蒙骗了前来比试酒量的众人,我没有理由必须相信''我的人''。"怪不得从未有人获胜! 他太过冷静缜密! 短暂的心慌之后,梅九娘若无其事的掩嘴轻笑。"庄主扣下好大的帽子!如果没说出一个理字来,小女子绝对不服!" 苏放指着桌上的酒瓶,神情冷峻的说:"若你刚刚喝的是碧芳酒,为何我没有闻到莲花的味道?"真正的碧芳酒一开瓶,整间屋子就会弥漫着浓郁的莲花香味,"况且,真正善饮酒的人、会从不易喝醉的果露酒先喝,再来是黄酒,而后才是酒味最浓的白酒。" 他直勾勾的站在纱幔前,沉声威胁:"你要自己出来,还是我直接把纱幔拆了?" 梅九娘掩面佯哭,"苏庄主不守信用!你尽避冲进来好了,小女子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吐出一个字!" 接着她趁苏放愕然的片刻,回身冲进内室,却又立即翻开门帘出现。 一进一出的诡异情况,让沉稳的苏放也模不着头绪。 纱幔里的女子显然已经冷静下来了,只见她气定神闲的坐下来。虽然厚重纱幔里没有光源而显得幽暗,苏放却可以感觉到她灼热的注视里,有些许熟悉的感觉。他迷惑了!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身上穿着明明与刚刚一般无二呀! 大手依然揪着纱慢,他告诉自己:只要掀起来,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意识到他的意图,女子压低声音说:"庄主要背信?" "你?"声音跟方才有些不同。 女子急忙解释:"刚才哭过,嗓子有些不舒服。"见苏放仍然怀疑,她幽幽叹息:"打开纱幔吧!不过我将不会再说出任何一句话。"意思很明白,如果要知道原委,就得依她的方法。 不明所以地,苏放自然的顺从她。他后退两步,灼灼目光不曾离开幔中的人影,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两人就这么隔着纱幔对望,苏放心底隐约有个念头慢慢成形,因为太过离奇,反倒不敢相信。 时间就这么定格,任凭思绪百转千回。 许久许久,女子终于打破魔咒,"一杯酒,一个问题,好吗?" "酒?"苏放缓缓点头。 女子轻笑声音清脆宛如天籁,"请庄主递碧芳酒给我。" 苏放拿起桌上如假包换的碧芳酒,将手伸入纱幔。 女子轻执瓶口,无意间触及他的指尖,电光石火间,苏放觉得发麻的指尖准确无误地传达重要的讯息,直奔心脏! 是她!是她!是她! 如狂潮般的喜悦侵入他的四肢百骸,苏放欣喜欲狂的想要冲进纱幔里,验证心底的想法。 然而,毕竟只是"想",他知道,幸福值得等待,只要它不曾离去。 四周静谧的只有女子倒酒的声音,她扬起酒杯对苏放示意之后一饮而尽。 苏放跟着以口就瓶,灌入一大口即墨老酒。 "你……" "你……" 两人都笑了。 苏放伸出手,"你先问。" "为什么离开?" "因为不相信我深爱的女人竟会短命。"苏放云淡风轻的说。 "为什么离开?"该他问。 "我以为这样最好。"女人回答,"但是我错了。"她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苏放的安全,事实证明,她的男人强壮的不需要她的保护。 她的话消弭了所有的愤怒。只要她平安,他宽大的不想去翻开所有的陈年烂帐。 然而,该计较的还是得计较。 苏放接着又灌下一大口酒,"你用这种方式找我?"虽然有效,但只要一想到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蜜蜂,借比试之名来觊觎她的美貌,他就忍不住生气! 李管事的脑袋只配做搜购谷物的简单工作,他要让他千山万水疲于奔波、彻底反省蚌够! 门外的李管事突然直打冷颤。决定了!既然庄主已经回来,他还是速速躲回酒窖比较安全。最好庄主夫人能绊住他一年半载,时间久到让庄主忘记他做的一切。 杜微轻笑,"我是第一次出来,梅姐姐根本舍不得我抛头露面。" 梅姐姐是移花接木那位吗?苏放笑开了,他感谢她。 见杜微又要斟酒,苏放眉端锁个老紧。"我们这辈子都得隔着这片碍事的纱幔吗?"他迫不及待的想见见他的亲亲娘子,可不想隔片累赘的纱幔温吞的聊天! 杜微笑了,见苏放似要动怒,忙安抚着:"闭上眼睛。" 苏放照做。 他敏锐的感觉她来到面前,准确无误地印上暌违已久的红唇。 苏放狂猛地辗转吸吮,狠狠地诉说他的想念与渴望。 杜微温驯的献上小舌,任他恣意吸吮。天!她好想念他! 耳畔传来迎春小小的疑问―― "他们还要亲多久啊?不会没气吗?" "不知道,不过我们恐怕得避开了。"梅九娘的声音满是笑意。 "为什么?"迎春抗议,"我还没看够耶!" "接下来的戏太过激烈,儿童不宜。"梅九娘不大不小的调侃声,传进杜微耳里。 她想制止在雪白胸前钻动的苏放,却无能为力,天晓得她同样渴望啊! "哇!苏庄主为什么要月兑小姐的衣服啊?" 梅九娘哈哈大笑地拖开喳呼的迎春。 "欲求不满的男人是只野兽,生人匆近。" "野兽?生人勿近?"忠心的迎春又要回头,"不行!我得去救小姐!" "免啦!妹子是用来填饱野兽的食物!" "可是……" 厅外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满室的纵情缱绻,春色洋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