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捣乱拜金女》 第一章 贫穷的人没有快乐的权利,这是汪美丽很小就知道的。 六岁那年,爸妈把她从外婆家接回台北,一家三口住在眷村里的小小蜗居。 好一段时间,她一直不能适应这样的改变,很不能适应。 “为什么要搬到台北宋呢?”小汪美丽常问妈妈、;她好怀念位于雾峰的外婆家啊! 外婆家对面就是林家花园,整天跟表哥表姐们有玩不完的地方,外婆家的四合院又宽敞,不像这里只有——间房间,连厕所都没有,只能到公厕去,洗澡还得在厨房烧水洗……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说国语,而这里的人都说国语。说话的乡音好重、好难懂! 忙着做手工的妈妈没时间理她,被问烦了干脆吼她一句:“这里才是你的家!去去去,别吵我做事。” 妈妈很忙,这是汪美丽另一个不喜欢的地方。 她不懂,为什么爸爸可以每天赌博、喝酒,可是妈妈却要整天一直工作呢? 好几次她晚上起来喝水,看见妈妈还蹲在地上忙着赶货,微弱的五烛光映照出的背影看起来好可怜。可是她不敢过去,妈妈会骂人,只要家里没钱,妈妈就会生气。 妈妈做的手工是圣诞女圭女圭,她陪妈妈交货的时候在工厂里看过,橱窗里的圣诞树顶就有一个会发光的女圭女圭,妈妈说那叫做天使。 做天使要用胶枪黏合,有一次房东来收钱,妈妈没有钱可付,房东一直骂一直骂。房东走了之后,妈妈边哭边做,汪美丽在旁边帮忙,泪水模糊了妈妈的视线,一不小心热熔胶滴到她手上,好烫! 妈妈赶快抓着她的手浸到水里,等胶冷却了再拔下来。妈妈哭得更伤心了,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到她的手上,汪美丽不敢哭,虽然真的很痛。 天使身上的衣服要油漆上色,必须用shin—na调和稀释,shin—na的味道很臭,闻久了会头昏。常常是妈妈一边做,汪美丽昏在旁边。 如果贫穷有味道,一定就是shin—na的味道。她心想。 “怎么不出去玩?”妈妈有时会问。 “才不要!他们说的话我又听不懂!”汪美丽嘟着嘴巴说。 “这样不行,你就快要上小学了,不会说国语怎么可以厂妈妈想了一下,我请隔壁孟家的儿子教你好了。” 就这样,汪美丽认识了孟逸飞。 那年,她七岁,而他八岁。 孟逸飞比汪美丽高一个年级,她妈妈后来忙着照顾刚生下来的弟弟,所以通常是他带着汪美丽上下学的。 孟逸飞对她很好,眷村里的小朋友都嫌汪美丽别扭,不跟她玩,只有他知道她是因为听不懂国语才不理人。 “怎么啦?”孟逸飞接过汪美丽沉重的书包,“为什么生气?” 每天放学后,孟逸飞总要汪美丽在教室等他。她个子小,他怕混在人群里找不到。 她瞅着他,晶莹的大眼像是会说话似的,“同学笑我。” “笑你什么?”孟逸飞细心地带她走人少的路,避开纷扰的放学人潮。 “他们说:美丽美丽,好俗气的名字!” “别理他们乱说,你是因为长得很漂亮,所以才叫美丽。” “真的?”汪美丽抬头,孟逸飞最棒了,什么都懂! “真的!”望着她灿烂的笑颜,孟逸飞跟着笑了。 而她相信他说的话。 一回家丢下书包,汪美丽就蹑手蹑脚的直往外冲,妈妈忙着点货,根本没时间理她。 眷村后面有一条小水沟,那里是孟逸飞和汪美丽的秘密基地。 汪美丽走到孟逸飞前面,把手藏在背后兴奋地道:“你猜我带什么来了?” 每次孟逸飞都会带些小玩意给她玩,她没有玩具,幸好今天偷了一个出来。 “是什么?”孟逸飞其实已经看到了,却还是配合的笑问。“唔,是这个!”汪美丽双手捧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天使。”孟逸飞知道汪妈妈每天都在做这种加工。“你好棒!”汪美丽开心的把天使拿得高高的,“今天老师说故事,她说天使会帮人完成愿望,我要跟天使许愿!”所以她偷偷拿了一个天使。 “可是——”孟逸飞有些不安,“你跟你妈说过了吗?她找不到会担心的。”这个天使是要外销的,很贵,万一弄丢就完了。 “没关系,我们许完愿就还回去,我妈妈不会知道的啦!”汪美丽小心翼翼的把天使挂在水沟旁的一棵矮树上,“可以许三个愿望唷,我许两个,一个给你!”说完就合掌,虔诚的许下愿望 “爸爸说经济不景气,所以他才会找不到工作。我希望天使保佑爸爸快点找到工作,这样他就没有时间去赌博,才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喝酒、打妈妈!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天使保佑我们家快快有钱,我也不知道多少钱才够用……“汪美丽歪着头想了一下,”妈妈说等有钱才能跟老板买一个天使给我,那就保佑我们有钱买天使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天天许愿。“ 她诚恳的拜了三下,然后站起来,“该你了。” 孟逸飞深深的看着她,“如果真的有天使,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汪美丽拉着他的手,“不行啦!你没有拜拜,天使不会理你的,而且你要许你自己的愿望呀!” 拉扯间,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咆哮:“死孩子!你居然偷拿我的货,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这个天使找得快疯了,人家马上要出货了,偏偏就少这么一个!” 妈妈拿着鸡毛掸子。震怒的样子让汪美丽吓得不知所措,她躲到孟逸飞背后,嗫懦的说:“不是我……” 汪母冲过来就要打下去的时候,孟逸飞双手大张护住她,“汪妈妈,不是丽丽的错,是我拿的。”母女两人错愕的看着他。 “是真的。因为我想看看天使长什么模样,才叫丽丽偷偷拿出来给我看一下……” 汪母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这是要交给老板的货,下次不许再这么调皮!” “汪妈妈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汪母拿下天使,一手拉着汪美丽往回走。 呆站在小钡旁的孟逸飞无奈的看着她们,幸好丽丽没有被打。 眷村里向来是藏不住秘密的,况且仅一墙之隔,汪家发生什么事,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汪叔叔很少去工作,一不高兴就会打老婆;而汪妈妈也只能打汪美丽出气。 每次传来汪美丽轻轻啜泣的声音,他就十分心疼。汪美丽好面子,不管妈妈怎么打,她只会自己躲在床上偷哭。 墙的另一边,恰好是他的房间,除了默默分享她的忧伤,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孟逸飞才爬上楼梯就看到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剩下汪美丽顶着水桶半蹲在教室门口,他立刻冲了过去。 “丽丽!?” 见到他,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泛滥,汪美丽抽抽噎噎的说: “今天老师排清洁区域,我轮到擦黑板,他们说黑板要用水擦干净……我太矮,站在椅子上也擦不到上面……后来就拿拖把来擦……” 孟逸飞接过水桶,不舍的拍拍她的背,“慢慢说,然后呢?” “然后……老师说我顽劣……不受教……可是我不知道哪里错了……她很生气,说我是穷鬼投胎……罚我半蹲、不计:回家……”汪美丽越哭越厉害,“为什么不可以用拖把擦黑板?同学们一直笑……一直笑……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家穷,所以我才想不到好方法?” 红通通的双眼直教孟逸飞揪心。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孟逸飞紧紧接着她,“我们穷,不表示我们就处处不如人。”他气的额际青筋浮起,“走!我们去找你的老师,问她凭什么处罚你!” 拖着汪美丽,孟逸飞旋风般的冲进办公室。 老师一看见他们,立即皱起眉头。“汪美丽?我不是要你半蹲吗?”聊着聊着都忘了还有一个学生没回家,不过她当然不会承认。 孟逸飞大步向前,怒火腾腾的指着她的鼻尖斥道:“你当什么老师?居然要她自己一个人在放学后的教室半蹲?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你忘记了又怎么办?我们是穷了一点,可碍到你了吗?需要在全班面前伤害她的自尊吗?如果换作是你的女儿,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够了!”老师恼羞成怒的站起来,“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学生吗?我要你跟我道歉。”反了反了!才国小就会冲撞师长! 孟逸飞由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该道歉的是你!” “你……”老师重重甩了孟逸飞两耳光,最后在他冷冽的目光下开始心虚地大声咆哮,惹来其他老师的关切。 结果是—— 盂逸飞被记两个大过,因为他坚持要替汪美丽顶一个,然后双双交由家长领回。 老士官长出身的孟伯伯气得把“不肖子”吊起来狠狠的鞭打一顿;汪母则鞠躬哈腰的跟老师频频道歉。 贫穷的人没有人格,汪美丽很小就知道。她在心中发誓要变得很有钱,不管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 上了高年级,因为“男生爱女生”的魔咒,汪美丽渐渐开始疏远孟逸飞,偶尔在路上遇到,两人也是一前一后的走回家,仿佛长大了,就不再能率性的过日子。 年轻的心思没放在谁爱谁、谁又不爱谁的风花雪月上头,生活的压力依旧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十来岁的她已经明白,如果贫穷是与生俱来的原罪,那么父亲的不负责任则是凶手。日子在父母无止尽的争吵中过去,汪美丽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个地方,她走进眷村,她直直穿过三两相聚的三姑六婆,也没理睬坐在土地公庙前喝酒的父亲。 “美丽!”父亲颠颠倒倒的踱过来,“怎么?没看到老子啊?” 她面无表情,闻到呛鼻的酒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打开书包,翻出注册单。 薄薄一张纸立刻让他住嘴,不耐地挥挥手,“去!老子没钱,要缴钱找你妈去!”说完便又走回板凳。 “美丽啊,越大越漂亮哕厂长舌会长王妈妈说。 她回以浅笑一枚。王妈妈常介绍工作给妈妈,可以应酬一下。 “我看老汪以后可得靠美丽哕,有这么标致的女儿,他们夫妻俩下半辈子都甭愁了!”尖酸样的李妈妈说话了。 她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谁叫她老是苛扣妈妈的洗衣钱! 总算快走到家门了,从村口走进来,每每像要穿过无数的窥探似的,令人不舒服。 慈祥的孟妈妈站在门口喊住她:“丽丽,孟妈妈做了小笼包,先吃个点心再回去。”邻居多年,孟家的人都跟着她爸妈喊她丽丽。 孟逸飞的妈妈是村子里她最喜欢的长辈了,孟妈妈不会谈论人家的是非,也不会竖起耳朵偷听邻墙的隐私。在知道她妈妈忙着做手工、洗衣服,没心思照顾她时,也常做东西给她吃。 汪美丽露出进村里以来第一个灿烂笑容,“孟妈妈,不行啦!我还要回去照顾弟弟呢!”因为妈妈总是忙着赚钱,她放学后就得忙着照顾弟弟。 “先吃点,别饿着了。”孟母把她拉进家里坐下,递给她两个热腾腾的小笼包,“坐下来吃,还热着呢!” 捧着小笼包,汪美丽心中好感动、好感动! “孟妈妈,我最喜欢你了!”她真诚的说。 “傻丫头,甭跟盂妈妈客气,孟妈妈也很喜欢你呀厂她捏捏汪美丽粉女敕的脸,”我要是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儿就好了。“ 汪美丽环住盂母胖胖的身躯,撒娇的说:“那我就喊你干妈,好不好?” “当然好!”她一直想要有个女儿,可惜肚皮不争气,只生了孟逸飞一个儿子。 “干妈——”两个女人开心的抱在——块。 有记忆以来,妈妈不是忙着做手工就是帮人洗衣服,从来没有办法腾出一点点的时间搂搂她、疼疼她。孟母的呵护让汪美丽备觉温暖。 在房间里的孟逸飞隔着阴暗纱门微笑的看着她们。 有多久没有看到她露出真心的笑容了?他知道她不快乐,严重的自卑感变成自大,在学校里的汪美丽总是独来独往,这样的她让他担心,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她的身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留在教室等他一起回家,即使在路上遇到了,也总是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黄昏的秘密基地只看得见他的身影。 如果这是成长的代价,他宁愿永远停留在对着天使许愿的那一刻。 “要注册了啊?”他听到妈妈的声音里有着担忧,“你妈妈不知道有没有钱?这样吧!你先问问她,万一没有……再跟干妈说好了。” “方便吗?”汪美丽有些微窘,“孟伯伯也是靠终身俸养家而已,你们自己都有困难了……” “再说吧,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学校的钱不缴也不行啊!” 汪美丽起身走到门口,“我再看看好了,干妈再见厂平常麻烦孟家的地方已经很多了,她实在不想再跟他们开口…… 孟逸飞静悄地坐回书桌前。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隔壁传来唉声叹气的声音,接着是汪妈妈长篇大论的诉苦经。丽丽……她现在一定紧锁眉头坐在床上发呆吧? 他倾身向前,把手平贴在墙面上。汪家的大通铺上睡着一家五口,而墙边,是她的位置。 墙的另一边,汪美丽的确如孟逸飞所料的靠墙坐着。他们家别无长物,不像孟逸飞自己有一间房。她平常写功课就是搬来矮桌,放在通铺上,一边顾着弟弟一边写功课。 丙然不出所料,妈妈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钱。她不禁苦笑,如果不是义务教育,妈妈一定会劝她不要读书吧! 倚着墙,总能奇迹似的获得安定心神的力量。 她在心中暗下决定,无论再怎么辛苦,她一定要继续读下去! 空有美貌的贫家女,除了堕入红尘、倚门卖笑,还能有什么出息? 她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种不堪的地方! 总有一天,她会衣锦荣归,吓掉所有人的眼镜,她要成为眷村里最有钱的人。总有一天! 听到隔壁传来她清脆的笑声,他放心了。将放在墙上的手收回,孟逸飞微笑的想像她灿然笑靥上的深深酒窝。 他早已恋上她的酒窝,在两人初见的第一眼。 汪美丽从公共厕所里出来,冷不防的竟看见孟逸飞。 偏过身子,她低着头穿过窄窄的通道,心头直n呐闷着,他们家不是有厕所吗? 错过身子的刹那,他拉住她的手,迅速地塞人一把钱。 汪美丽不解的望着他,这是他们这几年来首次这么接近。他长高了好多,也越见俊挺了……怪不得学校的女同学都迷恋着他。 六年级的孟逸飞足足高她一个半头,两人的身形虽然都算纤瘦,然而并肩站在狭小的通道仍嫌太挤,贴靠着的肌肤隐隐泛出异样的感受,依稀有股女-性的自觉暗暗溢出,为着莫名的情慷。 “你……”不再是两小无猜的竹马青梅,聪颖的她突然感到辞窘。 孟逸飞一手捉着她纤细的手腕,一手握住她的拳头,要她别再推却。“我妈妈叫我拿给你的,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先拿去注册吧!” 小巧的拳挣不开他温柔的掌握,“那你……交了吗?”六年级还有毕业纪念册的费用。 “早就交了,你别担心。”见她已经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却仍然没有放开手。 汪美丽不由自主地闪躲他专注的凝视,脸颊泛出一抹潮红。不知道是她还是他,交握的手逐渐渗出汗水,与急促的心跳相互。“丽丽,吃饭啦!” 母亲的声音划破魔咒,汪美丽迅速把手收回,尴尬的转身。 “丽丽!”他轻喊。 低着头,她停下脚步。 孟逸飞对着她的后脑勺轻道:“高年级开始有课后辅导,会比较晚回家,你等我一起走比较安全,好吗?” 她微微的点头,没看见身后的人笑咧了嘴。 母亲等在门口,狐疑的看着她脸上的红晕,“你去哪里了?要吃饭还找不到人,弟弟都饿了。” “我去上厕所,肚子痛。” “喔!”母亲漫应了一声,“快点弄给弟弟吃饭。我去拜托看看能不能预收一些洗衣钱,好让你明天拿去交注册费。” 她递出手中的钱,“不用了,我这里有。” 汪母十分惊讶,“你怎么会有钱?” “是孟……孟妈妈先借给我们的。” “喔!”母亲放心的转身走回家,“有没有谢谢人家?孟太太他们一家子对我们还真是不错。” “有啦。”她跟着妈妈进门,眼角余光瞄到孟逸飞也走到他们家,不由得又是一阵脸红。 汪母忙着絮絮叨叨的念着千篇一律的苦命经,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晚餐时孟逸飞跟孟母说:“对了,妈,我刚刚拿钱借丽丽交注册费,到时候汪妈妈来问,你就说是你借的。” “好啊,”孟母向来没啥心眼,儿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可是你哪来的钱?” 孟逸飞耸耸肩,“反正不偷不抢。” 两仟块,他参加了两场黑道大哥的告别式就赚到了。简单得很,只要穿上他们发的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跟着堂口弟兄行礼如仪就行了,工作时间短暂,顶多一个钟头。 他不在乎“英年早逝”及“痛失英才”的是谁,重要的是能立刻领到钱。 当然,也会有个万一的,要是大哥不是自然身亡而是死于非命,那么是极有可能会引起火拼的。不过,罩子放亮一点也就安啦! 眷村的弟兄们多次鼓动他加入外省币,可是他始终不为所动。孟逸飞明白自己没有玩命的本钱,因为心里有牵挂。 第二章 “汪美丽,孟逸飞又来了。”女同学贼兮兮的用手顶顶她,“快说,他是不是在追你?” “没有啦!”汪美丽瞄了一眼站在教室外的颀长人影,低着头迅速抓起书包,避开班上女同学们又羡又妒的窥视眼神,如旋风般的跑到门外,而孟逸飞自然的接下她的书包,两人并肩而走。 “你以后不要到教室等我啦!”汪美丽鼓起勇气说。不引起注意是她一贯的保护色,而亮眼的他会引来太多的揣测。 有别于他的锋芒毕露、人缘颇佳,她跟同学们向来维持淡淡的情谊,因为若是太熟了,就不免要聊聊父母、聊聊家境。 现在的她已经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住在破败眷村的。有些人住在大马路边的高楼大厦里,还有些同学家里美的像别墅一—而她也知道别墅是很贵很贵的。 上次听副班长说,他家还有请一个司机、一个女佣,后来她才听懂,原来妈妈帮人家打扫房子、洗衣服,就是女佣要做的事,不同的地方在于,妈妈没有住在人家家里。 为什么有人可以这么有钱,他们家偏偏就这么穷呢: 苞同学太熟还有一个缺点——要请人家到家里玩,她不喜欢,很不喜欢!到目前为止,只有孟逸—飞到过他们家,但他不一样,他亲如家人。 孟逸飞懂她的顾忌,“那明天开始我在楼梯口等。” “嗯!” 不需要太多言语,他们总是能了解对方未说出口的话。 两人就这么踏着夕阳回家,满天的余晖映照着拖长的并肩身影,看来登对极了。 一转到楼梯口,汪美丽就看见两个隔壁班的女生神情腼腆的交给盂逸飞一封粉红信,然后笑嘻嘻的跑了。 没理会她们,孟逸飞在看到她之后露出微笑,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 他手上的粉红信封碍眼极了!汪美丽莫名其妙的感觉胸口闷闷的。 “怎么了?今天上学不高兴?”她的喜怒哀乐从来没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没有。” 她简短的回答。一双大眼故作不在意的瞄瞄那封该死的粉红信封,她敢打赌里面一定是情书! 她知道身为校内风云人物的他必然会有倾慕者,却不懂自己为什么抑制不住满心的酸涩。 他只是邻居,很好的邻居,充其量再加上“干哥哥”的身份,不是吗? 陷入沉思的她一个不留神,差点踩空一阶楼梯,幸亏孟逸飞眼明手快的一把拉住她。 “你心里有事?” 汪美丽背靠着墙,低着头不回答。 孟逸飞一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让她无所遁逃,“有人欺负你了吗?” 从进国小开始,他就以她的保护者自居,只要有人胆敢欺负她,总会让他逮到暗处教训一顿,因此,直到上了五年级,她都没有遭遇过被拉辫子、掀裙子、偷袭胸部的事件。 他广结善缘,每一个年级都有交情好的学弟,不可能发生有人背着他偷偷欺负她的事情,那么……孟逸飞眯起眼睛,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汪美丽望着纠结的双手,为什么?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为什么啊! 别别扭扭不是她的个性,一定是有人欺负她了。可恶!他绝饶不了那个人! 孟逸飞冷着脸拉起她的手。 “走!带我去找他!” “找谁?”汪美丽迷糊了,要找刚刚那两个女生吗?为什么? 孟逸飞不由分说的拖着她往回走,犯人一定是她班上的同学! “等等!”教室门已然在望,汪美丽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拉住他,满心不是滋味的说道:“你弄错了,她们不是我们班的。” 他还没有拆开信就急着找人的行为,让她喉咙干干涩涩的,好……闷! “他们?”很好,她终于肯说了。孟逸飞停下来,气愤的问:“告诉我是哪一班的?” 汪美丽不解的看着他一脸凶相,“你就这样子凶巴巴的去找人?”好像寻仇喔! 孟逸飞按捺着性子,好声好气的解释:“你别担心,我不会直接揍人,好歹我会留给他们一分钟解释,为什么要欺负你。”他不想吓坏她。 “揍人?解释?欺负我?” 汪美丽满天问号,“没有人欺负我呀!你急着找的不是写这封情书的人吗?” 两人愕然地瞪视着对方,原来…… 他们相视一笑,原来都弄拧对方的意思了! 汪美丽笑得灿然,为他诚心的护卫。 孟逸飞看得痴傻,为她嘴角的酒窝。 汪美丽伸出小手,“给我。” 孟逸飞知道她要的是什么,洒月兑地交出一直捏在手里的信封。 其实他向来不在意这些玩意儿,刚刚要不是突然看见她的身影,他根本不会无意识的收下,这才惹出无渭的误会。不过,他欢喜她的误会。 汪美丽把引起误会的信封收到书包里,正色的说:“既然你没打算要找人家,那就别让人家痴痴空等了,我帮你把信还给人家。” 合情合理的像在日行一善。 “随你便。” 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能人他的眼。他的心,早就中了不可自拔的蛊惑。 “天色都暗了,我们快回家吧!” 三年不同校的国中生涯,他们跳过生理显著变化的尴尬青春期。虽然不太有交集,可彼此仍然熟悉对方大大小小的琐事。小小的眷村藏不住秘密,特别是一墙之隔的孟汪两家。 柄中毕业后,孟逸飞坚决不肯遂了孟伯伯的意思进军校,结果被打得很惨,咻咻的橡皮管声抽的墙另一边的汪美丽胆颤心惊。 她也不希望他进军校,遥远的距离教人恐慌,所以才劝他读离家比较近的工专。可是,如果早知道会引来盂伯伯的震怒,她说什么也不会劝他别读的。 孟逸飞……汪美丽将手心贴着墙面,徒劳地想替他分担一点疼痛。 不过她的关心只藏在没人看到的角落,倔强的不愿意表露出来。邻居街坊们的无聊窥视让她扭捏,因而不肯再跟盂逸飞并肩而行。 三姑六婆总笑话着孟家的儿子将来必定会娶汪家女儿。这种传言让她不悦,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了她一辈子都得窝在这个贫民窟! 有一天她会风风光光的离开,坐在豪华的莲花跑车里,身边有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他不必很帅、不必年轻,重点是他一定要很有钱! 村头的尹妈妈有两个女儿,仗着几分姿色到酒家坐台,拿回来的钱让尹妈妈乐得像只骄傲的孔雀。 像现在,尹妈妈又上门炫耀手上渺不可见的钻戒。听得不耐烦的汪美丽进出一句话问妈妈:难道她不知道酒家是做什么的吗? 连她都知道酒家是灯红酒绿的地方,等级只比茶室高上一点。老师常说职业无贵贱,她也能够谅解为了生活压力不得不出卖灵肉的苦处,可当人妈妈的人,怎么可以这么招摇的卖弄女儿的辛苦钱? 一句话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冻结。汪母故意骂她小孩子有耳多嘴!挥手示意她赶快离开。 汪美丽倨傲的转身走进家门,身后尹妈妈高八度的声音传:“哟——敢情你们家美丽是在指责我的不是哕!” “她没有那个意思啦!” 汪母赶忙解释。 “要我说嘛!你们家美丽算是咱们这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等她国中毕业,要不要让我女儿介绍她进去,也好给你分担用?” “这……不必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我肩上的担子也慢慢的以卸下来。丽丽喜欢读书,我想让她继续读……” “读书!?”尹妈妈的声音高昂了起来,“咱们这村子还没有女子读过高中呢!汪太太,你可得想清楚,读高中的花费不少;再说,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毕了业就嫁人了,连回馈的机会都没有。” “你吵够了没?” 孟逸飞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要吠回你家吠去!少在我家门乱叫!” 汪母偷偷投给他一个感谢的眼神。尹妈妈一见到脾气火爆孟逸飞站在隔壁门口,立刻匆匆告辞,不敢多作停留。 门里的汪美丽坐在床上,深深的叹口气。 尹妈妈说得没错,继续读书……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是长女,实在不能再加重妈妈的负担。 “可是,她只有国中毕业,如何在社会上与人竞争——在满街大学生的现在?(好象少了一行什么的!自己理解啦。) 她蜷起双,将头埋在膝盖间,为未来茫然不已。 “丽丽。”汪母走进来,“别理尹妈妈说的,妈妈再苦都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上班。” “妈……”汪美丽抬起头。 汪母慈爱的模模她的头,“好快,我的丽丽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从有印象以来,母亲一直被沉重的生活担子压得整天忙着工作,母女俩很少有机会能够这么悠闲的谈话。 “妈,等毕业后我想继续读书。” 她一鼓作气的开口要求道:“我不管村子里的人是不是都不爱读书,我也不想理会他们笑贫不笑娼的病态心理,我只知道我不要这样过一辈子!” 她急切的拉住妈妈的手,“让我读!我会半工半读,不让你操心学费。我保证以后会赚很多很多的钱回来,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汪母微笑的拍拍她的手,“妈妈会让你读的。”这个贴心的女儿啊!只怪没能投胎到好人家,才苦了她。 “妈……” 母女俩相拥而泣。 汪母语重心长的说:“丽丽,因为你是长女,常常需要照顾弟弟、帮忙做家事,妈知道委屈你了。也许你会怨自己命不好,可是,女人好不好命要等结了婚才知道。不管未出嫁前过得怎样,嫁得好,就一辈子好命;万一像妈妈一样,嫁个不负责任的丈夫,那就只能苦命一辈子了……” 汪美丽懂母亲的意思。小时候还住在外婆家时,外婆常提起母亲是五个女儿中她最疼爱的,可是即便母亲受尽外公外婆的专宠又如何?不过是短短十几年的岁月。 而结了婚之后,她却得苦命数十年哪! “答应妈妈,将来你一定要睁大双眼仔细挑,嫁一个好老公,千万别像妈妈一样……” 汪美丽点头,“我会的,你放心。” 她以远离贫穷为职志,未来的日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糟过现在。 而金龟婿,是月兑离贫穷最有效的跳板! 柄中毕业后,汪美丽选了所建教合作的高职,就读服装设计科,除了自己确实有几分兴趣之外,最主要的是,服装设计能学习到穿衣技巧,若要跟穷人有所区隔,就必须先让人看不出来是穷人! 她还极力争取住校,她才不要再窝在那个贫民窟里。 渐渐地,她变了,变得开朗有自信。 身形姣好的她被厂商相中,成为某品牌服装的平面广告模特儿。汪美丽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衣服是有等级的! 多神奇啊!只要观察一个人衣着上的标志,就能区隔出他有钱与否。 这个发现让她雀跃不已,当你身上满是名牌,有谁还会怀疑你的出身? 而且她也能利用名牌发掘藏在周遭的镶金异性,进而投其所好! 于是,汪美丽开始疯狂的迷恋名牌服装,不惜降低酬码、甚至无酬的积极争取走秀的机会,因为走完秀/—商通常会把衣服送给她。 美丽的脸蛋,完美的身材比例,青春洋溢的灿烂笑容,汪美丽顿时成为炙手可热的学生名模。只是,频繁于接秀的她其实并没有赚到多少钱,因为她早已把所有的酬劳都花在购买衣服上了。 她相信,名牌能将她提升到上流社会,而高贵的气质更让她拥有进入豪门的条件。 拜金守则—— 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展现出最美的一面!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王子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突然出现。 但是,她跟孟逸飞的距离也在无形中越拉越远……孟逸飞毕业后就考进工专,主修程式设计。他知道汪美丽不爱回家,便常常过来找她,带她出去参观各种展览。 盂逸飞对艺术有着一份热爱,这点让汪美丽很不以为然。 也许市侩了,心就再也回不到原始的那份纯真,汪美丽对于那些抽象的作品看来只觉头痛,可是孟逸飞却可以专注地观察许久。 今天他们又到了美术馆。汪美丽皱眉看着眼前不知所以的作品——石棺里的金鱼,那是什么东西? 看出她眼中的困惑,孟逸飞温柔地解释:“生与死。创作者用石棺养金鱼,借鱼跟水草旺盛的生命力来对照死亡。” “哦?这么简单的作品能卖多少钱?”她直觉的问。 “不一定。” 他坦白回答,“多半时候创作者都只是想要表达一些自己的理念。艺术是无价的。” “艺术无价?但艺术家总要吃饭吧!”汪美丽实际的直言道:“像这种是有钱人家玩玩的嗜好,不是我们这种人碰得起的。” 孟逸飞不赞同的摇头道:“我们这种人?我不能接受你的说法。艺术该是无国界、无人种之分的,只要懂得欣赏,哪有规定谁能碰、谁就碰不得?”当初要不是考量到学艺术对家里是种负担,他还希望能够学艺术而不是前途比较看好的科技业。 “逸飞,我知道艺术是你的梦想,但是梦想是空泛的、不能拿来当饭吃的。我劝你还是乖乖学你的程式设计,能够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孟逸飞无言。她说的没错,只是让人觉得……肤浅。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思考方向越行越远?熟悉的她开始有了陌生的内在。 钱才是最重要的吗?那么精神方面呢? 他叹问:“你难道没有别的嗜好?” “当然有!看流行杂志、逛精品屋,注意名媛说话方式……”汪美丽滔滔不绝的讲了一堆。 孟逸飞却只觉心疼。她怕穷,所以他会更努力赚钱。至于艺术创作……就只当个消遣吧!他没告诉她“生与死”就是他的作品,当然也不打算让她知道美术馆馆长非常欣赏他独特的创意,有意栽培他继续深造。 望着一脸不耐的汪美丽,他想她不会在乎的,因为没有既得利益。 孟逸飞能够体谅她的想法,却纵容的很无奈。 服装设计科的毕业展是要学生自己设计一套衣服展示。而每年的成果展都有来自校外的设计师们前来参观,并将可塑之才收作助理。 汪美丽的确有天赋。她设计的墨绿色晚礼服,成功地掳获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套双肩的晚礼服穿在她身上,将纤细的她营造出炫惑的迷人风韵,更成为众家设计师瞩目的焦点。她的人、她的风格……无论从事设计师或模特儿都大有作为! 汪美丽有礼的周旋在各派大师之间,突然,她发现角落有位年轻男士注视着她。 他一身的雅痞风格,汪美丽的眼光不着痕迹的落在他灰色的t恤跟牛仔裤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他才是今晚最大尾的鱼。 汪美丽礼貌的向众人告退,来到他站的角落。 男士微笑着迎视她,“你今晚的表现不错。”他比比她身上的礼服,“都是你自己完成的?” 坦白说,这件礼服并不是设计的十分细致,令人赞赏的是设计者居然懂得利用不协调的线条及花边缀饰,巧妙的将缺点掩饰过去。如果真的是这个高职女生独自设计出来的,她将来必定大有可为。 汪美丽微笑道:“一针一线、一图一布都是我自己的构想。” 他眼里闪过激赏,“能告诉我你的理念吗?”“华丽,狂野,都市风。”汪美丽自信的回答。不同于其他同学支支吾吾的不知所云,她早就准备好随时能够接受他人的审核。 他伸出手,“我是路易士。f&r大的总设计师。” 汪美丽伸出手回握。“很高兴认识你。” f&r是世界上顶级名牌之一,她刚刚就是看见他身上的刺绣标志才走过来的,没想到他居然是f&r的总设计师!能够跟堪称得上是经典设计师的他认识,让汪美丽雀跃不已。 她的手微微发抖,“我没想到你也会光临学校的毕业展!” 路易士眨眨眼,倾身小声的说:“嘘!我是被逼的。”他比比另外一边,“有个亲戚的女儿也在这里,我妈硬要我过来看看。”他捧心故作受不了状,“真是惨不忍睹!幸好让我发现你这块瑰宝!” 他逗趣的样子让汪美丽莞尔,“没有那么惨吧!” 炳哈一笑后,路易士正色的问:“看你的台步应该是业余模特儿,对吧?毕业之后,你打算从事设计还是走秀?” 汪美丽不语。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如果能够找个金龟婿,做不虞吃穿的少女乃女乃当然是最好的。 可是,一个空有美貌的十八岁高职毕业生,没有家世背景,到哪找金龟婿? 既然必须工作,设计师和模特儿哪一个比较容易接近金龟婿呢? 看出她的犹豫不决,路易士笑说:“你还年轻,也许还没想那么多。我的建议是:模特儿光鲜,但是寿命短暂,就算大红大紫,顶多红上十年吧!饼了二十八岁就是模特儿的下坡期,况且……” 他瞄瞄她的身高后直言不讳,“我不否认你的确是个天生的美女,但是一米七的身高要走上国际舞台,老实说,很难!如果你肯学习,我欢迎你进f&r.” 汪美丽惊喜的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当f&r的设计师?“能够当国际知名晶牌的设计师,不啻是认识顶级人物的最佳途径。 以f&r的高价位,它的客户必定是上流菁英!太好了,汪美丽几乎忍不住要欢呼!只要进入f&r,周围净是金龟子,任她挑选! 路易士微笑,“我能将你的反应当作是接受了吗?”他并不知道她的心思,单纯的以为她是为了能够进入设计师梦想的国度工作而兴奋。 汪美丽忙不迭的点头。 “正式加入f&r的设计工作之前,你必须先到法国总部观摩学习。”路易士正色的说,“百年来,每个f&r的设计师都能承袭一贯的风格,而为了延续f&r的风格,设计师们都必须前往法国研习。在那里,你会接受一连串的脑力激荡,而你设计出来的作品,将是决定你未来职等及薪资的重要考量。只要你有能力,公司会付给你最好的薪水。” 就这样,十八岁的汪美丽踏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法国,将是助她圆梦的地方。 第三章 明天就要上飞机了…… 斑职三年她半工半读的供给己需,完成了对妈妈的承诺:不会加重她的负担。 偶尔有多余的钱,她也会寄回来帮忙贴补家用,只是,她真的不想再踏进这里一步。逢年过节时妈妈的电话声声催促,她却总以要工作来推却。 可是,真的就要离开了,这次离开的不只是家,还有这块土地…… 汪美丽突然有些踌躇。 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汪美丽慢慢走着,突然,后方纷乱的脚步声让她惊觉不对。她往后一瞄,竟然有两个看来猥琐的男子跟在她的背后! 这条有两百公尺长的小巷周围是废弃的军营,再过去是一片农地,过了农地才是眷村。她暗忖,以脚上的高跟鞋来看,绝对来不及跑回村子里! 万一他们真是坏人,在这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偏僻所在,自己绝对难逃一劫! 汪美丽心中忐忑着,不动声色的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跟着加快脚步,她一急,顾不得脚上的细跟高跟鞋,没命的拔腿狂奔。 “不要跑!”后面的人跟着追,“你跑也没有用的!”另外一个也喊道:“对啊!今天算你运气不好,只要不反抗,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汪美丽吓得在心中频频念着:只要跑过农地就好了,只要跑过农地就好了。 可惜,才刚跑出阴暗的巷子,汪美丽脚上一拐,扑跌在泥泞空地上。 “嘿嘿嘿——”不良少年之一不怀好意的走向前,“哇!是美女耶!” 脚上传来的疼痛让汪美丽冷汗直流,她一再往后退,“你们不要过来,求求你们,我有钱,我的钱全部都给你们,只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不良少年之二接过她的皮包,“老大,是名牌耶!” “皮包你先收好,等我们乐完了再分。” “好好好:那老大先上。”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汪美丽歇斯底里的疯狂大叫:“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逐渐放大的狰狞面孔让汪美丽的心跌人深渊。她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遭受非人的污辱!被玷污的她还有什么本钱追求幸福? 就在两名不良少年猥亵的走向前,快要抓到她手的一瞬间,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就在三个人都来不及反应之下,三两下就勇猛的打倒两名不良少年。被打倒在一边的不良少年在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他们上次就曾经被这个人教训过,他还警告说再被他撞见,一定要卸下他们一只手臂! 英勇的战士还想再追,身后的啜泣声却引来他的注意。 他蹬下来,支起她的下巴,望着哭得凄惨的脸庞,不敢相信的叫道:“丽丽!?” 熟悉的声音让汪美丽心头一震,她拭去狂泄不止的泪水,映人眼帘的果然是他!真的是他!她又骇又喜地投入他温暖的怀抱里。 “逸飞!真的是你,我好怕,他们……” 孟逸飞拳头紧握,颈侧青筋浮起。老天!如果他晚回来一步,如果他错过她……他不敢想像那个后果。 孟逸飞咬牙咆哮:“我要宰了他们!”如果他早知道受害的人是她,他一定要那两个兔崽子拿命来赔! 汪美丽紧紧抱着他,“不要!求求你不要去找他们,我会怕。” 他发誓,只要他们还敢出现在他面前,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后悔曾经做错事。 他小心的审视怀里的她,“你还好吗?” 汪美丽点头,“幸好你及时出现,他们没有碰到我。可是……”她比比脚踝,“我的脚扭到了!” 孟逸飞用力的抱着她,把头深深的埋进她的发里,“对不起!我来晚了。” 汪美丽陡地破涕为笑。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总是一肩担下。 缓缓的拭去她满脸的泪痕,孟逸飞捡起她的皮包,温柔的抱起她。 依偎在他健壮的怀里,汪美丽有些扭捏,“我们这样……万一被看到了不好。” 孟逸飞步伐稳健的走着,“别担心,村子里的人早就睡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喔!”汪美丽安心地靠在他的怀里,白在的好像这才最她的归宿。 “你好瘦!都没吃东西吗?”孟逸飞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责备。 “没有刻意减肥,就是吃不胖。”她没告诉他,她所有的钱都花在购置名牌服饰上面,哪里有闲钱吃好的? 当三餐都只吃阳春面、不加蚵仔的蚵仔煎,以及不超过二十元泡面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胖得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当模特儿本来就不能太胖,要是能够再高一点就好了。她皱起鼻头想着。 而不知不觉间逸飞长得更高了,现在的他大概有一米九吧!她戳戳他坚硬的胸肌,这么完美的身材比例,不去当男模真可惜。 她抬起头望着他。他真帅!坚毅的下巴,薄薄的嘴唇,丰挺的鼻梁,还有幽邃的黑眸……冷不防地,她望进了他深如潭水的眸子里,两人就这么凝视着彼此。 虽然才刚刚经历过不堪的际遇,孟逸飞却奇迹似的消弭了汪美丽所有的恐惧。 在他身边,她永远是最安全的。他会用生命保护她——她一直这么相信着。 但是逐渐诡谲的氛围却让汪美丽有些不能适应,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她,而她不想深究。 汪美丽不安地回避他的注视,四处张望,“原来到家了!” “嗯。”孟逸飞轻轻的放下她,一手环住她的腰间帮她撑住。近家情怯,汪美丽有些紧张。一时冲动的想要回来看看,可是都十一点了,妈妈早就睡了。这…… 孟逸飞一向懂她,于是温柔的问:“要不要先到我家坐坐?不然汪妈妈看到你一身狼狈会担心的。” “可以吗?不会吵到干爹、干妈吗?”从认孟母为干妈之后,汪美丽对他们的称呼就改了。 “别担心,我爸妈到大陆探亲,要一个月后才回家。” 这么说他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汪美丽放心的答应。他们都这么熟了,她从来不需要对他设防。 孟逸飞扶着她坐下来,小心的观察她扭到的脚踝,“月兑臼了,我要把骨头接好,会有点痛,但是等一下就没事了。” 她点点头,对他说的话她从不曾怀疑。 喀嚓一声,在剧痛之后果然不那么痛了。 汪美丽起身,在灯下才发现自己染了一身泥泞。 “要不要先洗个澡?”孟逸飞问。 “好啊,可是……”她双手一摊,“这衣服大概报销了。” 孟逸飞微笑,走进房间拿出一件衬衫,“如果你不介意,先穿我的吧。” 汪美丽接过衣服,走进浴室。 孟家的浴室是拉门,安全性不高,但是她信任他。将水注满大铁盆,汪美丽慢慢的卸下衣服准备洗澡。虽然孟逸飞的家已经比她家好太多了,可是砖造的狭小空间还是让她有点害怕。 “逸飞,你在吗?”汪美丽轻声的唤着。眷村里的房子隔音不佳;周围又这么静谧,她怕让人发现。 “我在,你别怕,我一直在门口。”孟逸飞明白她的恐惧。“我们来聊天好不好?” 虽然一起长大,但毕竟都是成年人了,在洗澡时跟他说话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经历。可沉静的夜里她舀水的声音清晰可闻,而他就在拉门外,如果不说说话实在很尴尬。 孟逸飞假装没注意到她刻意放轻的舀水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聊聊天也好,不然他实在无法克制自己想像她洗澡的情景。 “我明天就要去法国了。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想先回家看看。” 孟逸飞震惊的盯着拉门,拼命克制想要拉开门板的冲动。她要出国?而且归期未定?! 汪美丽细细的诉说着难得的际遇,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f&r的设计师?孟逸飞苦涩的想,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他多希望能够告诉她:不要走!留下来,让他照顾她一辈子! 可是他不能! 没有人比他清楚她承受过的一切,因为了解,所以更加心疼。 而且他要拿什么来绑住她?又怎么能够残忍的绑住她——用她根本不知道的爱…… 他知道,即使自己告诉她,他已经爱她很久很久了,她还是会走的。从七岁第一眼见到她开始,他就认定那个有着一双灵动的大圆眼,还有深深酒窝的女圭女圭,就是他今生唯一的新娘。 但是他不顾用他的爱来羁限她。他知道她想要出国,却没料到居然会这么快!她飞得太快,让他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 让她走吧!硬要留下她,只会污蔑了他的爱,伤了她的心。 缓缓放开紧握的手,孟逸飞作了决定。只要是她的希望,他就会尽力帮忙完成。至于心痛,就留给他一个人…… 拉门倏地拉开,汪美丽已经洗好澡了。 “你怎么都不说话?”刚刚都是她一个人在自说白话,害她洗得紧张兮兮的。 满室的热气宣泄一地,烟雾弥漫中伫立的是穿着过大衬衫的她,看起来纯洁一如女神,却完全魅惑了他的心。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汪美丽歪着头,不解地道:“你怎么了?表情怪怪的。”好像谁抢了他心爱的东西似的。 她伸出手模模他的额头,“没发烧呀。” 孟逸飞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的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嗅闻着她沐浴后的芳香味道。 双手撑在他胸前,汪美丽不解他的怪异举动,而且衬衫底下空无一物的认知让她不安。她抬起头,诧异的望见他一脸的哀伤。 这样的他是她不曾见过的,他的心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楚,可是,为什么? 孟逸飞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汪美丽费劲的撑开上身,却不敢深究他眼底的悲愁。 他慢慢的低头,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感觉温润的唇瓣贴上她的。汪美丽朱唇轻启,为他。 汪美丽忘情地攀附着他,感受他带来的震撼快感。这是她的初吻,也是他的。 汪美丽四散的理智迅速归位,她用力推开他,气喘吁吁的制止,“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 被阻止的孟逸飞依旧眼神涣散,满布激情。 他用力的甩甩头,终于,溃堤的感情回到深藏的角落。 不能承受他毫不隐藏的爱意,汪美丽选择回避。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闷声道:“我们不能……你懂吗?我一定要把完整的自己交给未来的丈夫。” 他懂,同时示无意掠夺。如果她未来的归宿是他,他不必急于一时;如果不是他……他怎能害她? 温柔的大手深情的抚模着滑细的发丝,“答应我,不管怎么改变,你都会为我留住这头长发。” 他不道歉,因为没有错。他爱她,已经爱得很久、爱得很深。但他承认刚刚做的是错的,那只会让他真挚的爱变成一场激情泛滥。躲在他怀里的汪美丽哭了,他的痛,她懂了啊! “我答应你。”她保证,“不剪、不烫、不染。” 这是他唯一的要求,她愿意为他坚持。 第二天一大早汪美丽就回到汪家,她小心地没提起昨晚在孟家待一晚的事,只说特地早点回家道别。 汪母当然舍不得,却也为她这难得的际遇欣慰。这个孩子从小就聪明伶俐,幸亏运气也不错,才能让她碰到这种求都求不来的大好机会。 “凡事都要小心!” “我知道了,妈。”她依然厌恶贫穷,却对未来有着些微恐慌。 拿着她的存折,汪母迟疑的说:“你把钱都留下来,自己身上不需要摆一点零用吗?”这孩子就是这么贴心!临出国了还把存折印章都交给她,怕她没钱家用。 “你收下吧!万一手工接不上的时候可以救急。”这几年台湾的人工贵了,外销的工厂都转移到大陆、东南亚,妈妈要找做手工的机会就更少了。 “没关系!我有时候会跟你爸爸一起去工地做工,一天就有一千多块可以领。” “妈……”汪美丽喉咙里像是哽到东西,说不出话来。 娇小的母亲居然为了生计到工地去挑砖、扛水泥?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都比她重!汪美丽鼻头酸酸的。 “妈,你放心!等我从法国回来,我就能赚很多很多的钱,你就不必再到工地去了。”所有的不幸都将到此为止。 “时间差不多了。”孟逸飞在门口喊,“我叫了车,先送你回去拿东西再赶到机场。” “嗯,我马上出来。”汪美丽回答。他总是设想周到。 汪母絮絮叨叨的交代了琐事之后,喊住临出门的汪美丽,“丽丽,逸飞这孩子真的不错。”如果她没看错,那孩子是真心喜欢美丽的。 汪美丽不以为意地漫应着:“当然,他是我的干哥哥呀!” 依依不舍中,汪母的身影逐渐远去。 蓦然,她想起了昨晚擦枪走火的一吻。她偷觑着他的侧面,真的只是干哥哥而已吗? 学生时代,同学们总流行认干哥哥什么的。而她向来对干哥哥这个称呼嗤之以鼻,认为那是男女双方进可攻、退可守的暧昧称呼。那他呢?自己把他摆在干哥哥这个位置的目的又是什么? 靶觉到她的凝视,孟逸飞转过头来。 匆匆一瞥,她立刻低下头。因为孟妈妈是干妈,所以他当然是干哥哥,理所当然! 汪美丽为自己找到理由,拒绝去揣测深邃黑眸里的……情感。 纵然有些许不舍,也都在梦想即将成真之际灰飞湮灭。 汪美丽开心的迎上等在机场大厅的路易士。他适巧要回巴黎参加新装发表会,顺便带她去研习中心。 汪美丽为双方介绍过后,路易士赞赏的说:“你有没有考虑当男模?我看人很准的,你一定会红!” 她诧异的望着身旁的孟逸飞,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酸涩。一直知道他很帅,只是没想到在路易士这种见多识广的名设计师眼里,居然也是顶级样貌。但她自私的不愿意跟人分享他的一切。 孟逸飞有礼而疏离的回道:“谢谢,我没有兴趣。”工作,至少该要让自己快乐,这是他的坚持。 “这样啊。”路易士十分惋惜的递出名片,“没关系,如果你有意愿,欢迎随时跟我联络。”真是可惜,他是天生的衣架子,他绝对不会看错的。 对路易士的欣赏不以为意,孟逸飞的眼里只有一个人。在出境之前,他拉住汪美丽,往她手心塞进一张纸。 汪美丽摊开一看——是一佰五十万的旅行支票! 她愕然的抬头,“这……” “这是我这几年工作存下来的积蓄,不多,你留在身边用。” 薄薄的纸像是有千斤重。这是他辛苦存下来的钱哪! 她不加思索的递回去,“我不能收!” “收下。”黑瞳里满是坚持,“人在国外,身上摆点钱比较安心。”法国,远在他能力不及的地方哪! 孟逸飞将支票妥切地收到她的皮包里。“出门在外凡事小心,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叮咛让她禁不住红了眼眶,吸吸鼻子,汪美丽努力挤出一抹笑,“我会的。” 便播传出要求旅客登机的催促声,孟逸飞模模她的长发,“去吧!” 汪美丽深深看他一眼,义无反顾的走向通关处。她睁大眼睛,不让盈眶的泪水泄出。这份……情,教她如何承担?如何偿还? 孟逸飞双手插入裤袋,幽如深潭的眸子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人。 飞机上—— 汪美丽恋恋不舍的望着渺小如玩具屋的地面,直到霭霭白云完全覆盖她住了十八年的土地,才颓然放弃无意义的注视。 脚下有她的家人……和他,而她真真切切地离开了。 “舍不得亲人?还是男朋友?”路易士问。 汪美丽直觉的反驳,“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干妈的儿子,从小就对我很好。” “是吗?”路易士讶异的说:“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侣。” 汪美丽转头望着无际的蓝天。他不是!他才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没有男朋友,目前还没有。等到真正进入f&r之后,她会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男朋友,当然,对方必须是豪门子弟!她坚定的想。 只要能月兑离贫穷,就算要她出卖灵魂她都愿意。 至于孟逸飞……就当个永远的好朋友吧! 旅途无聊,路易士跟她开始闲话家常,“你未来的期望是什么?” “当上f&r的设计师。” “然后呢?”干掉他成为总设计师?路易士想着。这是所有设计师的共同梦想。 “然后努力钓金龟!” 嗄?路易士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迟疑的问:“金龟?你的意思是?” 汪美丽认真的回答:“就是豪门子弟,也就是俗称衔着金汤匙出世的二世子。我的终极目标就是——嫁人豪门!” 路易士觉得啼笑皆非。通常拜金女不是应该心事暗藏,哪有人像她一样脸不红气不喘的大声疾呼自己是拜金一族? “嗯——我很好奇,那你为什么没有觊觎我?”好歹他也是炙手可热的名设计师,平时围绕在他身边的拜金女郎也不少哩!但是照她毫不含蓄的表达方式看来,她根本不曾考虑过他。 虽然平常他也是巴不得离拜金女郎越远越好,可是这么光明正大的被宣判“出局”着实让人不太舒坦。 “你不够有钱。” 一句话堵得路易士霎时哑口无言,他不服气的哇哇大叫:“我不够有钱!?你知道我的年薪有多少吗?说出来吓死你!” 第四章 汪美丽微笑,“可是你就靠薪水过活,没赚就没钱了。我要的是家财万贯,不虞匮乏。”如果光靠薪水过日子,那她靠自己努力试行了,干嘛还找有钱的丈夫? “你又知道我家无恒产了?也许我老子偏偏有钱的要命!” 汪美丽耐心的解释:“你浑身上下只有f&r.” “这有错吗?”路易士又不服气了,“f&r耶,在国际政商名流纷纷穿上我们衣服的同时,身为f&r的总设计师,我穿自己品牌的衣服有何不对?” “我不否认f&r是名牌中的佼佼者,但是,每一种牌子都有最知名的产品,举例来说吧!一般而言像cd的丝巾、prada的包都极优;同样的f&r名于世,至于鞋子……就不是同级中极品的了。”她顿了一顿,“而我,只要最好的。” 婚姻不是儿戏,既然要嫁,她就只嫁最有钱的丈夫,否则宁不嫁! 路易士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再看看她,甘拜下风的说:“所你穿了凡赛斯的洋装,足蹬chanel的细跟凉鞋,擦的是d&g香水。” “没错。唯有能将各种品牌的极品搭配在身上的人,才是标的金龟子,而我要的就是他们。” 拜金守则二:准确、无误的认出隐藏在人群中的菁英,并且自己配得上他们。 路易士受教的点点头,“那你呢?准备拿什么来换?” “我的美貌、我的青春、我的一切。”汪美丽深深叹气:“只要嫁人豪门,我愿意付出一切,娶我的人能得到完全忠诚的妻子。 望着她微黯的脸庞,路易士沉默了。 她真能付出一切,包括她的真心?下了飞机,路易士带汪美丽搭上tgv特快车,两个小时后就从巴黎来到位于安日城的f&r总部。 汪美丽戒慎的看着眼前这座令法国人夸耀的古城。满怀期待与欢欣,她知道这里将是开启她生命的重要起站! 在这里她——汪美丽,将褪去俗不可耐的名字及过去,摇身一变成为引导时尚风潮的名设计师——凯萨琳! 出国前她就选定了一个外国名字——凯萨琳,这个名字才衬得出她不凡的美貌及气质。 汪美丽?多俗气的名字!平凡的一如她极欲摆月兑的成长过程。从今以后,她,是f&r的设计师,不再是上不了台面的贫民! 将汪美丽带到总部的宿舍安顿好了之后,路易士就要回到巴黎,那里有场时装发表会正在等着他。 “你自己待在这,没问题吧?”他果真没有看错人,即使身处在陌生的国度里,她依然优雅如女王。 汪美丽点点头,再确定一次,“只要成为f&r的设计师,我就能申请人法国籍?”他在飞机上曾经提起。 路易士点头,“不过居留时间要够。” “我可以等,不在乎要住多久。” 路易士拍拍她的肩,“我会安排的。好好学,我对你有信心。” 路易士走后,汪美丽把简单的行李放好之后,决定出去走走。 充满古堡浪漫气息的安日城是法国颇负盛名的旅游景点,凭着初生之犊的勇气,汪美丽居然能够依着地图,自己找到天主教大学附设的语言学校进修语言课程。 夜晚来临,乡愁慢慢袭上心头,汪美丽躺在松软的大床,脑海中无法自抑的开始想家。 那是她极欲逃离的家啊!四壁皆空的烂砖房子、愁容满面的母亲、自私无情的父亲……还有什么值得怀念的? 可是……为什么眼睛一直出汗?不竭的泪水像在诉说她心底最深的牵绊。不该是这样子的! 汪美丽坐起来,进入眼帘的是美轮美奂的古堡建筑,她宛如实身在童话世界里的公主,这样的生活是她梦寐以求的,还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还会泛起乡愁? 也许只是初期的思乡病罢了,等时间一久就能习惯。她安慰着自己。 辗转难眠,汪美丽干脆起来整理东西,她一古脑儿的把皮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突然有张纸飘下来—— 是孟逸飞的旅行支票。 汪美丽感动地抚模光滑的纸面,这是他所有的积蓄啊!他一直是这么的无私、默默的在她身后支持着。人生,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可是,他真的只是“知己”吗? 汪美丽茫然了…… 除了出国前不小心的一吻之外,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表示,孟逸飞之于她,像是值得信赖的大哥哥,这样的相处方式令她最没有负担。 而他,也是难堪的眷村岁月里唯一温暖的记忆,就像……慈祥的干妈。 对!吧妈是因为自己没有女儿,所以才特别疼爱她。 而孟逸飞想必也是一样,因为从小就认识,他还是她的国语启蒙老师呢!所以把她当妹妹来疼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一定是这样没错!汪美丽努力说服着自己。至于那夜火辣的一吻……不过是因为突然得知她要出国,过于惊讶之余才会有这么不寻常的反应。 但她忘了,那是她的初吻,也是他的。 办完一场成功的展览过后,慈祥的美术馆长与逸飞在办公室促膝长谈。 “孩子,你真的不考虑去法国?”他是逸飞在艺术上的启蒙老师,“我不会看错人的,你有无限的潜能,只要得到适当启发,加上自由的创作环境,孩子,你的成就将不可限量。”.“但是目前我的工作稳定……”孟逸飞一毕业,就进人人人钦羡的大公司里做程式设计师。 “机会难得啊,孩子!这次是法国美术馆要我推荐人才过去,而你是我的第一人选。” 孟逸飞犹豫了。他知道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但是要放弃目前工作,加上出国的庞大花费教他却步。专心投入艺术创作是他的梦想,但是在初期却可能捉襟见肘。 美丽说得没错,梦想毕竟是空泛的,古往今来有几个艺术家能在有生之年获得功成名就? 他喜欢艺术,但美丽才是他心目中的最爱!两者往天秤上一放,孰轻孰重清楚可辨。 她从法国回来之后就是名设计师了,那他呢?毅然的抛下一切,面对的却是不知道何时才能成功的茫茫前途。 他没有率性的本钱啊! 考虑再三后,他还是婉拒了,“谢谢老师,可是我实在不能放下目前的工作。”这份薪资加上每年年底分得的股票,令他不得不向现实低头。馆长苦口婆心的劝道:“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程式设计师,但是能够留下不朽钜作的艺术家却寥寥无几,孩子,你真的舍得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盂逸飞内心在挣扎着。万一无法成功,输掉的是美丽啊! 一个穷艺术家,怎么能够让美丽跟他一起吃苦?他输不起! 孟逸飞坚定的看着馆长,“请老师引荐别人去吧!我喜欢艺术,也会一直创作下去,但是它终究只是兴趣,我必须要有一份能够赚钱的工作。” 陛长惋惜的拍拍他的肩膀,“好吧!但是别耽误太久,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后悔出国的。”是吗?孟逸飞遥望远方/将来如果行有余力,他会继续往这条路走,到时候希望美丽会陪他一起出国。 而放弃这次的机会,就当小小的遗憾吧! 日子在学法文和进修服装设计的忙碌下匆匆过去。紧凑的生活节奏让汪美丽忙得没有时伺再想家。在幽冷的夜里,寂寞时她会摊开设计图,让工作塞满所有空档。 这样的辛苦是有代价的。 十二月的法国国际新人奖,向来是服装设计界的大事,来自世界各地的新锐设计师们无不跃跃欲试,因为拿得奖项无异是镀上一层金,更能奠定在服装设计界的地位。 汪美丽带着浓厚中国风的典雅风格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她站在伸展台前,自信的看着她所设计的晚礼服谋杀掉摄影记者的底片。她知道,这届的新人奖是她的天下。 裁判走到台前,模特儿们并列在后方,他清清喉咙:“各位女士、先生,紧张的一刻来了,现在由我宣布,本届新人奖首奖是……:流金风华,设计师是凯萨琳-汪!” 汪美丽欣喜的上台,极度的喜悦并未让她慌了头绪,她从容的接过新锐设计师们视之为最高荣誉的奖座。 “我要将这个奖献给f&r,愿它永远引导世界流行!" 依惯例,得奖作品将山巴黎服装与艺术博物馆收藏。汪美丽在接受媒体采访之后,立刻转身走向f&r总裁法兰克——她的恩师,一个白发苍苍的法国绅士。 汪美丽将奖座慎重的交到法兰克手中,“没有你的教诲我拿不到这个奖,它该属于你。” 一开始在准备参展作品时,汪美丽原先设定用黑白两色,设计出一件深具慵懒、颓废气息的晚礼服。她相信取材自十八世纪宫廷马甲衣的这袭礼服,绝对能让她夺下新人奖! 然而过重的得失心,限制了她的设计空间,直到法兰克出现在几近完工阶段的时候,法兰克来到她的工作室,她信心十足的等着他夸赞。结果,他沉默的拿起剪刀,一刀剪坏快要完工的衣服。 神色凝重的法兰克转过身对她说:“顺从你的心,孩子,不然你再好也只能做一个设计匠。” 望着被破坏的残衣,汪美丽恍然大悟。因为在法国,所以她选择做法国式的礼服,却忽略了新人奖是全世界共同参与的!因为过于急进,所以窄化了设计的空间。 汪美丽最后终于成功的做出拥有她个人风格、并获得认同的“流金风华”,所以她要把首奖送给法兰克。 法兰克微笑的收下,“孩子,真有你的!当年我刚出道时,还只拿到特别奖呢!” 他示意汪美丽跟着坐下来,“现在,我们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关系。” 汪美丽屏息凝听。 “一般的设计师只会设计衣服,f&r里多的是这样的人。我要的是会搭配衣服的设计师,搭配不好的衣服就像写坏的诗。”他摆摆手一副受不了的模样。顿一顿,看着她的眼里满是赞赏。 “我喜欢你的穿着打扮,你慧眼独具的天赋足以担任首席设计师。” 汪美丽不可置信的望着他,“首席?您是说我不仅可以正式进人f&r,而且还是仅次于路易士的首席设计师!?” 天哪!这是所有设计师梦寐以求的! 法兰克微笑,朝她伸出手,“欢迎你加入,凯萨琳。” ****** 突然的惊喜让汪美丽回到宿舍时,嘴边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成功的滋味让她狂喜,这一刻她已攀上世界的顶峰,饱尝无上的欢愉。 嗯……还不算是顶峰,因为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成为首席设计师不过是让她进展起来更加方便一点罢了。 没错,她仍然以嫁得金龟婿为唯一指标。 她现在虽然算成功了,可是设计师世代交替的太快,必须战战兢兢的不断往前走,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取代。 她不要过这种没有把握的日子,只想觅得良缘,然后高高兴兴的在家算钱。买得起名家设计的衣服,又何必自己辛辛苦苦的抢着做名家? 一想到美好的远景,汪美丽就忍不住想疯狂的大笑。比赛结束,这段时间透支的精力顿时瓦解,疲惫迅速袭来,仍然沉浸在欢乐里的汪美丽突然觉得不太舒服,好像……感冒了。 汪美丽撑着极不舒服的身体去医院。 法国医生对病患的亲切让她感动,打过针之后她就拿着药回到孤寂的宿舍。唉!因为先前忙于学法文,加上设计中大家向来是互不干扰的,而汪美丽又不是喜欢交友的人,于是,只有她独自品尝生病的痛苦。 斑烧不退让她昏昏沉沉的。汪美丽苦笑,或许,她会成为第一个在拿到首奖之后就病死的得主,也会是f&r有史以来第一个还没设计出一套衣服就死于任内的首席设计师…… 陷入昏迷前的汪美丽悲哀的想:她将再也没有机会钓金龟子,因为区区感冒没人照顾而死悲惨,还是穷死比较可怜? “若菩萨有灵,能保佑我吗?”她喃喃自语着。 但——现在该用中文还是法文祈祷? “很高兴你还有幽默感。”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 汪美丽努力睁开眼睛,竟然让她看到带着和煦笑容的……孟逸飞! 她伸出手模上他的脸,“逸飞?没想到你也死了。我是死于感冒,你呢?” 温暖的手掌覆上她冰冷的手,他的声音里有浅浅的笑意,“我没死,你也不会死。” 漫天的黑暗袭来,汪美丽放任自己跌人甜蜜的梦乡里。 她知道自己会没事……只要他在身边。 ****** 汪美丽舒坦的伸伸懒腰,这是她到法国之后第一个安眠的夜。 应该是早上了吧!厚重的窗帘遮断窗外的景象,让她看不出来是不是白天。不过,她确实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 好舒服的一觉,她甚至还梦到逸飞呢! “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赫!汪美丽惊讶的迎向孟逸飞的眼神。 “你真的在这里!”她捏捏自己的脸颊,又四处张望,没错,还在她的宿舍里呀! 她可爱的动作引来孟逸飞一阵轻笑,“你在前天就看到我了,不是吗?” “前天?”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现在是下午,你已经睡了快两天的时间。”他爱怜的捏捏她小巧的鼻子,“饿坏了吧!我买了面包。” 望着桌上的鲜女乃和面包,汪美丽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人生地不熟的地居然能够张罗出这些东西。 “你怎么来了?”汪美丽的声音有点紧绷。 孟逸飞耸耸肩,轻描淡写的说:“想来,就来了。” “多待几天,我带你逛逛。” 盂逸飞点头,“快去梳洗梳洗吧!你肚子一定很饿了。” 浴室里有他的盥洗用具,而他高大的身影在屋里游走……一瞬间汪美丽觉得整个屋子里竟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坐在桌前,她边吃边问:“你这两天都住在我这里?” “你生病了,我走不开。”孟逸飞有些责备的瞅着她,“看看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汪美丽吐吐舌头,“没办法,我忙嘛!这样吧!这段时间你也别去住饭店,就住在这里好了。” “对自己好一点,行吗?”如果仔细听会听出他的声音里有着心疼。 还好他在存够钱之后,立刻按着路易士给的名片打电话询问汪美丽的下落,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到安日城。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濒临昏迷的她! 汪美丽又吐吐舌头,将话题转开,说着她得到新人首奖的事。除了法兰克之外,周遭的人都是竞争对手,只有他会真心分享她的喜悦。 望着她脸上灿然的笑容,孟逸飞紧绷的心跟着解月兑。即使她已登上高峰,依然还是他认识的汪美丽。 她的一头直发又黑又长,每每在她讲得兴高采烈时划出一道黑弧,偶尔还不经意的拂过他的手臂。他努力克制抚模她头发的冲动。 她已经成功了,而他还差一点。孟逸飞再一次庆幸自己没有走上从事艺术的不归路。 他知道她有多么惧怕贫穷,所以他鞭策自己,必须等到配得上她的时候,再把自己深藏在心里多年的情愫诉出。 听他说完拒绝馆长的一番好意之后,汪美丽赞赏的说:“你做的对极了!法国多的是一穷二白的艺术家,还是安安稳稳的设计程式比较恰当。” 孟逸飞有点气闷,“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才华?”她竟连一句惋惜都没有… … 汪美丽拉着他的手撒娇,“我不是这种意思啦!只是既然生命有限,我们就应该利用有限的时间作最有效的规划。” 孟逸飞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不由得泛出淡淡恐惧。两人明明紧紧相依,为什么还会觉得遥远?他觉得自己像追日的夸父,而她就是让他力竭而亡的火红太阳。 不!不会的!他坚定的认为她终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 ****** 恢复体力的汪美丽特地向公司请了假,带孟逸飞逛安日城。 “位于罗亚尔河流域的安日城,可是座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喔!” 她带着他来到一座小石堡,窄小的空间让身形修长的孟逸飞还得略弯身子才能进入。 他挑眉,“就这么一个小小房间,光线又差,有什么好玩的?” “这里是监狱。”她迎向他怀疑的眼神,“是真的,不过不是关一般人的地方,所以没有用铁栏杆隔间。”她揭开谜底,“听说这里曾经关过一位皇后!” 汪美丽踮起脚跟,从小小的铁窗望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当皇后也是很可怜喔,她每天待在这个冷清的监狱里,不晓得会不会怨恨无情的国王。”她嗤之以鼻,“男人!” 孟逸飞大步向前,环住她的腰,让她轻松的望着窗外,“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的。”如瀑的发丝在他鼻前晃动,有股清香的洗发精味道。 “对呀!你就不会。”汪美丽漫应着,毫无所觉的跳下来,自然的拉住他的手,“快天黑了,我们换别的地方逛。” 在古堡旁的湖边散步,他们静静的走着,享受难得的恬静。如茵的草地、缤纷的花朵,绿意盎然的让人几乎忘记现在是冬天。汪美丽才觉得似乎有点凉意,孟逸飞就月兑下外套盖在她肩上。“天凉了,还穿这么单薄!”言下有丝提醒她大病初愈的意味。 汪美丽吐吐舌头,“人家忘了嘛!风光这么明媚,当然会以为是春天呀!” “你喔!就是爱漂亮!对了,我突然发现你没有穿自己公司的衣服,为什么?”耳濡自染之下,他也看得出来她身上这身是香奈儿的春装。 “我只穿最好的,f&r的衣服不见得都适合我。”她理所当然的回答。孟逸飞静默了。 她一直在改变,会不会有一天她变得太快,让他无法适应?刹那间,孟逸飞有个冲动想要向她表白。她该懂得他的心,只是一直在逃避。想要她一起回台湾的念头是那么强烈,可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她已经获聘为首席设计师。他知道她的目标不止于此。 对未来,他惶然的不敢提及,她则避重就轻的不愿说起,于是,未来就成为他们之间诡异微妙的禁忌话题。 不管她怎么变,都该看得出他的真心吧!他希望。 沉默中他们不知不觉的爬上了古堡,落日的余晖映照出绝美的画面,汪美丽让美景引出灿丽的笑靥,宛如童话中惑人的古堡公主。教堂钟声响起时,孟逸飞要她闭上眼睛。 “一个惊喜。”他保证。 再张开眼时,她看到了一尊天使,跟小时候妈妈做的一模一样!她惊喜接下闪闪发光的天使, “你怎么买得到?这个在市面上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长大之后,她也曾经到百货公司、精品店找过,却再也没有看过一样的天使。不能拥有天使是她最大的遗憾,而他竟圆了这个期盼! 汪美丽兴奋的抱着天使转圈,“谢谢你,今天是我最快乐的一天了!”“生日快乐。”他缓缓的道出。 汪美丽停下脚步。生日?对呵!今天是她满二十岁的生日呢,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今天的幸福将让她永生难忘! 她冲向前,热情的拥抱住一脸笑意的孟逸飞,激动的在他脸上印下碎吻。 孟逸飞扶着她纤细的腰,“这样不够诚意。”然后低头攫住她小巧的嘴。 这个吻狂热而浪漫,是他的祝福、她的感谢,还有更多更多内敛的情愫悄悄滋长——在彼此心里。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喘息,汪美丽的双颊飞上一抹潮红,此刻的她是孟逸飞见过最美的样子了。 第五章 时间如果能够永远静止那该多好? 他甚至愿意两人就这般沉睡到百年!整整一百年的朝夕共处,她是他的,完完整整。 她不知道的是,从许下“希望她永远快乐”的那一刻起,她的喜怒哀乐就是他的喜怒哀乐。 为了这个天使,他几经折腾,终于找到了搬迁过数次的天使工厂,想尽办法进入已经歇业多年的工厂里,找出未完工的模型与零件,然后凭借着儿时的印象困难地独自完成。 因为不好惊动汪妈妈,所以他偷偷的躲着练习,还让热熔胶烫了几回;油漆和shin-na的调和比例很难抓,他也让shin-na的味道呛了几次。 终于,他带着亲手完成的天使远渡重洋,赶在她二十岁生日当天送给她。 ***** 离别的日子很快来临,如果汪美丽细心,会发现自己其实是百般舍不得他走的。 看着气定神闲的帮他确定座位的汪美丽,孟逸飞心头闷闷的。谁教他爱上了对感情这么迟钝的人呢? 于是,他静静的来,也静静的走。而念念不忘的她,仍旧执着于她未竟的目标。 他依然没有勇气问她到底在追求什么。 许多事,不说开、不明白……或许会过得快乐点吧!所以孟逸飞脸上还是和煦的笑,“回去吧!你还得坐两个小时的车。” 后知后觉的汪美丽终于有点离愁的感觉,“你要多保重喔!” 模模她柔细的发,他轻道:“我会的。” “别再作穷艺术家的梦了,设计程式赚得比较快!”汪美丽不厌其烦地盯咛。孟逸飞默默点头。 临出关前他终于问了:“什么时候回来?”法国太遥远,他来之不易啊! “明年吧!旅途劳顿,你不要再来了。等我回去那天再通知你到机场接我。” 孟逸飞一眼就在鱼贯出关的人群里认出她。 粉蓝套装充满都市氛围,雪纺纱衬衫则带着妖娜的风情。如今的汪美丽是聚光体,吸引周遭所有雄性动物的目光凝聚。 孟逸飞笑着对神采奕奕的她说:“累不累?” “不累,我渴望快点回到台湾。”将手里的随身行李交给他,自然的勾进他的臂弯里。 一时间,孟逸飞几乎沉陷在她深深的酒窝里不可自拔。如果以前的她引人心疼,那么现在的她则冷艳的让人惊慑。 坐进计程车里,汪美丽对着惊艳的司机微笑说:“忠孝东路,谢谢。”孟逸飞错愕的望着她,“你不先回家看看?” 汪美丽仍是那抹笑,“改天吧!我要先回去公司帮我租的房子。” 看着她眯如弯月的笑眼,他茫然了。她的笑容甜美一如从前,为什么他会觉得失却了最初的真? “我以为你会住在家里。”苦盼了三年,汪妈妈知道她还是要住在外面吗?汪美丽的笑里有些淡漠,“我已经搬出来了,不是吗?”接下来的路程,他们都各怀心事的望着窗外。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从搬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再回去。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更坚定! 她终于回来了! 汪美丽勾起唇畔,露出下飞机以来最真诚的微笑。 如今的她拥有高薪、年轻、貌美……配任何一个豪门子弟都绰绰有余。然后……她眯起眼睛,就是积极争取露面的机会了。 孟逸飞无声叹息,他几乎忘了她有多么固执。 名牌珠宝的发表会上,向来聚集众多名流。 汪美丽穿着三宅一生的绉褶洋装,光洁的脖子上系着一条迪奥的丝巾,整个人散发出年轻、随性之美。 整个会场里充斥着浓艳的香水味,她露出浅笑,今晚她喷了淡淡的“倾城之魅”,她喜欢这个名字。 f&r的另一个女设计师揽着一个男士过来,“凯萨琳?我不知道你也会参加。” 饼分激动的语调让她微微的皱起眉头。 艾咪?她跟她不熟。听说艾咪一直有意角逐首席设计师的位置,偏偏总裁和路易士欣赏的是她的风格。 她们两人不仅没有交情,应该还是敌人吧! 那么——现在不是寒喧,该算是……示威哕。 汪美丽微笑的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垂下眼帘前,看到的是……凡赛斯的标志。大鱼,嗯? 艾咪的男伴微微一愣,跟着伸出手,“你好,我是翁文。” 本来只是社交上礼貌的握手,汪美丽却故意在离开他指尖前有意无意的用力握了一下。 翁文愕然的看着笑得无辜的她。 她……是故意的吗? 两人间的异样让艾咪警觉的抓着翁文的手臂,“他是我男朋友。” 汪美丽掩嘴浅笑,对她占有性的举动不以为意,“真令人羡慕……”她缓慢的抬起眼,深深的望着局促的翁文,“翁先生在哪高就?” 翁文猛然想起,匆忙的掏出名片,“我从事手表代理。” 汪美丽轻轻一瞥,雅雅?很有名的代理商,他们的总裁不就是姓翁吗?原来是只小金龟子。 她优雅的摊开双手,不着痕迹的让“倾城之魅”淡淡的飘出。“这件衣服没有口袋,很抱歉我不能跟你交换名片……” 翁文痴痴的望着她红滟的唇瓣张合,没有注意她说了些什么。 直到被冷落的艾咪不悦的拉拉他。回过神的翁文不好意思的看着一脸笑意的她。 “你这件衣服很美。”鼻子里窜进一股清雅的味道,他不加思索的问:“是香奈儿的香水吗?” “是的。”汪美丽睁大眼睛,“你真厉害,我才喷一点点而已!” 拜金守则三:男人喜欢你崇拜的眼神。在金龟子面前,千万别吝于装无知。 她眼里的崇拜让翁文嘴角上扬,他倾过身子,小声的在她耳边说:“满屋子的‘毒药’真的快把我薰死了!” 众名嫒们仿佛以为洒下几斤的名牌香水就可以出奇制胜,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孰不知在满屋沉香浮动的混浊空气里,连蚊子都难逃出生天,更何况是人呢? 她身上的清雅气息反而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双关语让她逸出清脆的笑声。 一再被他们忽视的艾咪用力的跺脚,向前占有性地拉着翁文。 汪美丽优雅的道:“改天再聊吧!你女朋友不高兴了呢!” “她不是……”翁文正想辩驳,却被艾咪粗鲁的拉走。 汪美丽掩嘴低笑,看来他不会忘了她。 整个晚上不乏有人过来搭讪,汪美丽一概回以温柔的笑容。 最后,汪美丽答应让穿亚曼尼西装的男士送回家。 “你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 汪美丽微笑拒绝,“虽然我从法国回来,不过思想还是很保守。晚了,单身女郎的住处实在不方便接待客人。” 男士温文的接受,“那……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有何不可?” 回到居处,汪美丽踢掉高跟鞋,卸除一身伪装,整个人率性的抛到柔软的床上。 真是收获丰富的一天! 这就是她的计划。 积极参与发表会,然后累积人脉,进而搜寻出金龟子中最名贵的那只! 她才二十一岁,有的是年轻的本钱。汪美丽决定给自己几年的时间,慢慢找出最优秀的丈夫人选,然后把自己嫁掉! 汪美丽趴在枕头上娇笑。如果眼神能够化为利刃,她今晚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没办法!优秀的男人通常不会单身赴会,所以她承受许许多多来自金龟子身边女伴的警告眼神。唉!她们难道不知道这样丑毙了吗?更何况,男未婚女未嫁,鹿死谁手还不可知哪! 汪美丽扳扳手指——罗威只是外商公司经理,而dkny又带了婚戒……她不介人人家的家庭!无关道德,纯粹是怕没有保障、得不偿失。 那么——就剩下穿凡赛斯的翁文和亚曼尼西装的费先生了。 温吞的翁文虽然体贴,却有些沉闷,不像逸飞有个性;费先生又太过邪肆,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会伤透女人心的人……相较之下,孤傲冷峻的逸飞却将所有的温柔毫不保留地倾注在她身上。 汪美丽皱皱鼻子。惯常地以逸飞为标竿——哼!他们不过是命好,生在有钱人家,倘若卸除祖上庇荫……哪个还能拥有逸飞的俊朗、自信? 将名片收好,她沉沉地坠人梦乡。梦里,逸飞有显贵的身世……汪美丽露出满足的微笑。 一觉睡得安稳,汪美丽神清气爽的来到公司。 一进她的办公室,艾咪已经等在里头了。 桌上有一束花,她用手夹起玫瑰花里的卡片,是翁文送的? 她挑起眉,不甚在意地月兑下外套挂在门后,从容的坐下来等她发难。 “翁文是我的男朋友。” “那你可以把他拴起来。”她不拖泥带水的直接陈述。 艾咪气得发抖,“你有没有羞耻心哪?他是我的耶!” 汪美丽丝毫不以为意,“你不觉得你发飙的对象错了吗?”她指指花束,“这可不是我求他买的。”这个翁文的动作还真快! 艾咪撑在她的桌前,“你这是在掠夺!” 汪美丽倾身向前,一只手指在她面前摇晃,“我不认为自己掠夺。事实上,这就像女人买衣服一样,不合身、不满意,在付钱之前随时可以反悔。”她惬意的靠回椅背,“我想,他反悔了。” 拜金守则四: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艾咪被她似是而非的论调震住,一时之间也忘了要反驳。 汪美丽轻笑着起身,将玫瑰花束放到她手里,推着她走到门外。 “你不必急着担心,我还没决定要选择谁呢!”她轻叹:“代理商的二世子也算有钱啦!可总不是顶尖的。”然后轻轻把门关上,隔绝泼妇骂街。 斑级的法国餐厅里—— 费先生看着优雅的汪美丽,“凯萨琳,你在法国住了多少年?” 她轻啜白酒,借以掩饰心虚。定心之后她笑着回答:“几乎是一辈子了,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从正式成为法国公民的那一刻开始,汪美丽就告诉自己:她是凯萨琳,永远的法国人。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身份,让她成功的嫁人豪门。而法国华侨,正是最好的身份! “那你的国语说的真好。”他由衷敬佩。 “我喜欢中华文化。”汪美丽举起酒杯,“敬卓尔不凡的你。” 费先生相当高兴,美丽的她兼具成熟冶艳的直率,却又有着含蓄典雅的内在。 他动情的握着她的手,“愿意跟着我吗?” 汪美丽微笑,“跟?”这不像求婚。 “是的。我出一佰万一个月,直到我们彼此厌烦为止。” 汪美丽扬起眉毛。他的话并未让她觉得受到侮辱,他提供意见,她陈述想法,像在谈论买不买衣服一样稀松自然。 “你知道我还是处女吗?”她冒出不搭轧的问题。 费先生大喜,“你的意思是要加价?可以,一个月一佰伍十万怎样?”极品哪! “我不做情妇,因为亏大了。”她摇头制止他再继续加价,“事实上就算你是求婚,我也不会贸然答应。你知道,我应该还有更好的选择。” “你的意思是……”他被她弄糊涂了。 “守住处子之身是为了嫁入豪门。”她抱歉的说:“而你还不够有钱,我只选择最好的。”惊讶过后的费先生顿觉好笑。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不会因此动气,只是真的很可惜。 "你很有把握一定会嫁人豪门?“ 汪美丽挺起胸,“这是我唯一的期盼。” 费先生喷喷称奇,“然后呢?你得到数不尽的财富,准备拿什么来换?”真是佩服她的决心! “我的年轻和美貌。钱可以买得到一切,包括完美的妻子。” 费先生摇摇头,“还有爱。你怎么能够控制自己去爱人?即使他是最最有钱的人。” 汪美丽斜睨着他,“爱?大哥——你真的相信每对夫妻都是因为爱而结合吗?” 费先生哈哈大笑。这个女人,真是有趣! 因为把事情给谈开了,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相处的十分自然。 晚餐结束后,汪美丽坐进费先生的朋驰车里,突然一道熟悉的人影从车窗外走过。 是孟逸飞! 他怎么会来这里?旁边那个人又是谁?连串的问号让汪美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的背影。 “你认得徐总裁还是孟逸飞?” 汪美丽扬起秀眉问:“你也认识他们?”真巧! “是啊!”费先生的目光也跟着车外的两人,“徐总裁是扬升集团的老板;而孟先生是所有科技公司争相挖角的知名程式设计师。” 她听过电子新贵的扬升集团,可是他对逸飞的评价这么高倒让她意外,费先生心高气傲,能从他口中得到赞美真是不容易。 “程式设计师?”她佯装不在意的问。 “是的。台湾虽然号称电脑王国,但一般的程式设计师大多只能设计出泛泛的小程式,真正能够赚大钱的程式,就要靠主设计师整合修改,这样的人才几乎全集中在矽谷了。可是……”他指指过了马路,正要进人咖啡厅的孟逸飞,“他是顶尖的,在台湾!” 汪美丽的眼神流连在充满自信的孟逸飞身上。她相信逸飞的能力,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厉害。这样的他,让她好陌生。 “那么……你看他们是在谈合作案吗?”心里有丝揣测,足够望逸飞到矽谷开创他的事业王国,还是舍不得他离得那么远?汪美丽不明白。 费先生耸耸肩,“不知道。如果徐总裁真能说动他,那扬升就如虎添翼了。”他一边将车子倒出停车位,“不过恐怕很难,因为听说孟逸飞拒绝了多次到矽谷的机会。傻呵!在矽谷的身价高过窝在台湾不知几倍,真不知道姓孟的到底在想什么?” 汪美丽没有辩驳。她知道逸飞为什么坚持留在台湾,是为了照顾他们两个的家庭吧! 这些年她不在台湾,多亏了逸飞帮忙。深受江父宠溺的弟弟,已经成了不事生产、成天只会跟汪母伸手要钱的败家子——父子俩一个模样。 幸亏有孟逸飞照看着,弟弟才不敢太嚣张。听说他有一次拿不到钱要掀桌子,让逸飞架出去狼狠修理了一顿。 她心想,逸飞就是因为这样才放不下吧! 坐在车里,汪美丽心里挣扎着。她从来不知道逸飞的能力这么深受肯定,既然如此……该劝他出国吗? 暗叹一声,将刚刚看见的统统抛到脑后,她决定顺其自然。 汪美丽嘴角上扬,露出释然的微笑。也许逸飞自己根本就不想出去呢!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回到家门口,汪美丽调皮的对着费先生深深一鞠躬,“谢谢你看得起我。”费先生笑着伸出手,“我也要谢谢你‘看不起’我。”两人相视大笑。 由于母亲的再三催促,汪美丽只好回家看看。 案亲依旧在土地公庙前跟人划拳喝酒。她只有在经过的时候轻轻的喊了声,然后就笔直的朝家里走去。 他会不悦,她知道,但是她不再在乎了。 考上高职那年,有一回父亲酒醉归来,又如往常般开始摔东西、大声辱骂妈妈。她挡在妈妈面前,狠狠的瞪着父亲扬起的手掌,然后,他毫不犹豫的赏了她一巴掌。 这就是汪美丽坚持要搬出去的原因。 这件事除了家人之外,只有孟逸飞知道,因为当火辣的巴掌落下时,她迷蒙的眼里只看到孟逸飞脸上的心疼。然后在父亲还要继续打下去时,孟逸飞毫不犹豫的冲进来抓住案亲的手。 唉!一定是这里的气流低秽,才会让她一进来心头就沉甸甸的,几乎无法喘气。 等在家门口的母亲一看见她,立刻高兴的迎上前,“丽丽,你终于回来了!” 汪美丽轻拍母亲的肩。她知道从一进村子就压着她喘不过气的是什么了。 在这里,她永远只是贫民窟里的汪美丽! 她用力甩头,仿佛要甩掉所有童年的不堪。 汪母担忧的看着她怪异的举动,“丽丽?你不舒服吗?” 汪美丽摇头,“没事,大概是用脑过度,有点头痛。” “这样啊,我帮你刮痧好吗?” “不用了。”汪美丽立刻拒绝,“我休息一下就行了。” 屋子里充满香味,她走到桌前一看,五柳鸡、炒米粉、佛跳墙……都是她爱吃的菜! 汪母笑看她用手拿东西吃的馋样,拿碗过来,“别急,用碗吃。” 她习惯性的问:“我能添几碗?” 贫乏的汪家吃东西向来都需要配给,规定分量,不然后面的人就吃不到了。 话一出口,汪美丽立刻被自己吓到。怎么会自然的问出这种话?难道骨子里她永远是贫贱的汪美丽? 不!她不会像土地公庙前的无用老父!包不要像杂货店前一辈子嚼人舌根的无知鄙妇! 她是凯萨琳,引领时尚潮流的凯萨琳、未来注定当少女乃女乃的凯萨琳! 既然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她绝对不要再回去过那种日子! 汪母一脸的担心,“怎么啦?又不舒服吗?” “没事。”汪美丽看着母亲,“只是突然想起有个东西忘记交给老板,很急。” 汪母看她忙着收东西,“不能等吃完饭再走吗?连椅子都还没坐热……” 汪美丽避开母亲的眼神,“没交会被扣很多薪水的。” 汪母接受了。虽然百般不舍,但是她知道女儿做的是了不得的工作,不能耽误的。 汪美丽回避不知道矗立在门外多久的孟逸飞的视线,也不让自己迎向母亲依依不舍的双眸。这里她不可能待得下去,所以绝对不能让亲情羁绊了她。 “进去吧!我会寄钱回来的。”钱是母亲需要而她也愿意供应的。甚至,只要结了婚,她会让母亲再也不必烦恼没钱用。 道过再见之后,汪美丽补充道:“我的工作很忙,可能不能常常回家看你。” 这个地方……她是不会再回来了。 孟逸飞默默地陪她走出眷村。 离开村子,孟逸飞硬声的说:“你不觉得自己过分了些?”他在她家门外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明白她几近落荒而逃的举动和汪母的不舍。 “你懂什么?”汪美丽受不了他的质询,“你不懂,更不会了解我的感受!” 孟逸飞箍住她的肩,将她困在墙壁与他之间。“我不懂?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眷村长大的,我也是!我知道你过怕了穷日子,但你难道连一点点的时间都不愿意留给家人?你的心就这么残忍?” “我残忍?”汪美丽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居然说我残忍?在看着我一路走来之后,你竟然还能说我残忍?” 孟逸飞将伪装坚强的她拥人怀里,“别这样!你的委屈我都明白。只是觉得不需要牺牲这么多。登峰造极就能获得真幸福吗?” 汪美丽推开他,“我的真幸福只有一种,那就是有钱、非常非常的有钱!你不是我,就别妄想改变我厂 孟逸飞双手插在口袋,心里泛出苦涩。终于……她再也不希罕他的护卫了。 走到这个地步,错的是他,还是她? “丽丽……” 汪美丽不客气的打断他,“我现在的名字是凯萨琳,叫我凯萨琳!” 面对全身是刺的她,他也忍不住苞着抬高声音,“你真的认为换个名字就能改变你的出身?你居然庸俗到这种程度!” “庸俗?”汪美丽不客气的大笑,“如果你口中的庸俗能够让我摆月兑贫穷,那庸俗又有何妨?告诉你,我就是这么庸俗。等着看吧!我一定会是眷村里唯一嫁给有钱丈夫的人!”她抬高下巴说。 孟逸飞频频摇头,“为了嫁个有钱的丈夫,你甚至甘愿守在空虚的租屋,不顾父母殷殷的牵挂!?”原来她的目的不只是赚很多钱,根本就是要钓金龟婿! 他以为只要自己存够了钱,就能跟她求婚,他以为啊!他的指责让她生气,“你懂什么?嫁人豪门一直是我唯一的希望,要成功就必须付出一些代价。” 原来她的目的一直只有一个——嫁人豪门。 豪门?孟逸飞心里有丝寒意,如果她坚持非豪门不嫁…… 还有什么机会? “丽丽,这是何苦?没有感情的婚姻如何能过一辈子?你真的要走上拜金的路?” 汪美丽大喊:“没有感情又如何?当年我爸妈不也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可是你看得到他们相敬如宾吗?政客渴望权力,我渴望财富,有什么不对?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至于道德批判,省省吧!我要无尽的家财,人家要我的美貌,我们互取所需又有什么不行!” 孟逸飞让她的话震慑的无话可说。 就算拜金无所谓,难道……除了用不完的钱之外,她不曾希冀过一份真心? “你眼中就只有金钱的存在吗?” 汪美丽毫不犹豫的点头,“金钱代表一切,华衣、美食、不虞匮乏的生活……除了金钱,我不需要其他的东西。” “那我的真心呢?”孟逸飞月兑口问出:“这些年来你的心里真的没有我的存在?”他知道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你……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兄妹……”真的是这样吗?汪美丽内心有一道声音不客气的质问着。 “兄妹……”孟逸飞仰天大笑,“哈哈哈——只恨我从来没有当你是妹妹啊!”将近二十年的付出……竟然被她用兄妹之情来解释!? 她急切的拉着他,“别这样!我们仍然可以像从前一样……只要你肯,我们还是一生一世的好兄妹!”他的绝望让她害怕。 衣食无虞的日子是她所向往的,但孟逸飞的温柔体贴更沁入她的骨血。回顾从前种种,他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为什么要逼她抉择?为什么不能永远维持现状? 她居然还这么伤他! 孟逸飞双手抓住她的肩,要她看看他眼底藏不住的痛。 “好兄妹?哪一对兄妹会热切亲吻?哪一个哥哥会把妹妹放在心底快二十年?”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你一直在这里,从七岁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接受?” 他紧紧的把她拥进怀里,温柔的大手缓缓地抚模着她的长发。 “你应该是在乎我的,不然不会完整的留住这头长发。告诉我,我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我知道你不愿意过苦日子,所以我一直努力的工作存钱;艺术创作是我的爱好,但是我知道那赚不了多少,所以只当作业余嗜好;我的程式设计才华也已得到肯定……我一直努力,努力让你不必再过苦日子。给我一些支持,让我能够坚持……” 孟逸飞的一番深情,迫使汪美丽不能继续回避彼此间的暖昧情愫。 他的英俊多情……是女孩子梦寐以求、理想的归宿。 可是——却不是她的! 用力的紧抱着他,汪美丽知道,是到了该作抉择的时候了。慢慢的退开,汪美丽迎向孟逸飞愕然的眼。 “我很抱歉……爱情和面包我只选择面包。”她转过身,声音淡淡的飘出:“我就是这么拜金,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孟逸飞的黑眸里满是伤害,“你就认定跟着我没有面包?我会努力工作赚钱、我会用心创作,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成功给你看的!还是……”他像抓住一线生机的急道:“我到矽谷去!这几年一直有人在跟我接洽,只是我放不下……如果你希望我到矽谷去,那我马上就去!” “凭良心说——你心里真的想到美国发展?”汪美丽直视着他的双眼。 孟逸飞老实的摇头,“不!要是想出去早就出去了。” 他不愿意再跟她分隔遥远的两地,年岁渐长,他害怕她会突然嫁人——而他连阻止都来不及! 但是如果她愿意许下承诺,他就能坚定的走。 汪美丽慢慢的道出残忍伤人的话语:“没有用的。我正在交往的人当中,有一个正是知名科技公司的老板,在我眼里他还不够有钱。至于创作?逸飞,你很明白以目前的台湾而言,你喜欢的艺术仍在萌芽阶段,你要如何赚得了大钱?放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条死路。” 孟逸飞踉跄后退。她的话直接而毒辣! 如果连科技公司老板在她眼里都算不上有钱,那么程式设计师的他要如何去竞争?那身为程式创作一直是他的兴趣,他知道没有前途,所以只在闲暇时玩玩。但是她怎么能够就这样漠视他的真心——在他鼓起勇气捧出真心的时候? 孟逸飞迟疑的开口:“小康的家庭、爱你的丈夫不够吗?” 她沉默着。 “你就连一点希望都不留给我?”心碎使得黑眸不再亮湛。 “我不愿意欺骗你。”她残忍地漠视他的控诉。 孟逸飞疯狂大笑。 他相信爱能战胜一切,只要有爱,粗茶淡饭都是美食。她却认为没钱就不能过日子…… 为什么让他爱上这样的女人? 孟逸飞木然的看着汪美丽决绝的转身离开。 她已经明确的表达立场了,那他的抉择呢?回到家的汪美丽失神的坐在沙发上。这个男人…… 就这么不顾一切的表白,不管她接不接受,也不管她能不能接受!让一个好男人死心塌地的爱了快二十年……该是一般女孩求之不得的吧!可惜,她不是一般女孩。 回忆像倒带般的缓缓流过,一幕幕都是孟逸飞的影像。 深情的逸飞,帅气的逸飞,三两下打跑坏人的逸飞……因为他已经沁人心髓,所以她才总是不自觉地拿其他人与逸飞作比较吗? 她不常回忆,特别是关于眷村的回忆,但逸飞是那段惨澹贫苦生涯里的唯一天使。 汪美丽走进幽暗的房间里,望着床头柜上的天使。 天使身上的闪灯虽然微弱,却充满希望。这是逸飞千里迢迢送到法国的生日礼物…… 二十多岁的她早已不相信许愿天使的童话,但是这个不同,它代表了逸飞的心意,它圆了童年的遗憾。 心意……汪美丽凄然一笑。 他的心意是她啊! 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不把它当作心底的愿望? 天哪!汪美丽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这么自私! 逸飞默默付出了二十年,她怎么可以让他一直这样卞去?怎么可以!?逸飞的好会有其他的好女孩珍惜,她应该放手让他自由。这是对的。可是……为什么一想到有别的女人依偎在逸飞怀里的画面,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酸…… 酸,又能如何?她不能任由沉重的生活压力消蚀掉他们之间的感情,她不敢想像,有朝一日逸飞也像父亲辱骂着妈妈一样对待她——也许只是为了几仟元的注册费! 对!还有孩子!没有足够的金钱要如何生养孩子?即使是爱的结晶! 如果有孩子,她会好好的疼他、爱他,供给孩子所有的需要,不让她的孩子在残忍的经济压力下长大。也许,她与孩子的父亲没有感情,但那又如何?她会是个贤妻良母! 把自己丢向软绵绵的床,汪美丽更坚定了嫁入豪门的决心。她一把抽掉天使的插头,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孤寂…… 第六章 从那天起,孟逸飞就铁了心的不再跟汪美丽联络。 饼了半个多月行尸走肉的生活,惩罚的是她还是自己?他不能确定。 被汪美丽拒绝之后的他,几乎连工作的冲劲都失去了。原来,她一直是促使他奋发努力的原动力。 如果连目标都没有了,他还能何去何从?这样说来虽然丧志,悲哀的却是事实。 他知道她苦,所以加倍的疼宠她,只是曾几何时,她再也不需要他的呵护?放不下的,始终是他啊! 他相信只要有爱就能克服一切问题,遗憾的是,她不认为。谁能相信果决强悍的他,竟会陷在感情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他曾经也想过,干脆就依美术馆长的建议,到法国开创他的艺术生涯;或者接下矽谷的工作,虽然程式设计不是他的兴趣,但他有天分,这是无庸置疑的。 可是,不管往哪条路走,得有她的承诺作后盾啊!他怎么能够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离开,到那么遥远的地方? 就是对她的这份执着桎梏了他的发展,但他不在乎。因为如果能够割舍对她的执着,他也不会坚持了快二十年! 但在她明白表示之后呢?他自问。 继续坚守一段没有把握的感情,还是掉头走开,还自己自由?自由?只怕他早已是扑火的飞蛾,死心塌地的往火里奔去,早就回不了头了… 那么……就坚持下去吧!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虽然没有太多把握,至少他曾试过,至少他会待在她身旁。 不战而逃就注定没有希望了啊! 他知道自己会坚持下去,直到彻底死心。 ***** 一场病让汪美丽矫饰的坚强悄悄瓦解。 原先只是两三颗恼人的疹子,直到越冒越多她才勉强去看医生。是德国麻疹,没有特效药,得乖乖的在家待上三天,然后就会好了。医生还恭喜她,说是万一在怀孕期得到,孩子就保不住了。是喔!她还得谢谢这些疹子来得早呢! 汪美丽闷闷的躺在床上已经两天了,自从回到台湾之后,夜夜笙歌的她几乎没有这么优闲的时间。她没有朋友,而交往中的男朋友们没人到过她简陋的家。 一室的静寂不留情的沁人她脆弱的心,孤单,在病中更显凄凉。 很晚了吧!屋里屋外连成一片漆黑。汪美丽懒懒的翻身,模出天使的插头插上,还她满室温暖。 只是懒得起床开灯,她告诉自己。拒绝想起那夜拔下插头的决心。逸飞……还好吧? 在晕亮的闪灯中隐约地浮现出逸飞的形影。逸飞的笑、逸飞的苦、逸飞的深情…… 汪美丽伸出手想要抚平逸飞脸上的哀恸,却只能触及的空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早知道他是认真的,她就会…… 就会怎样?心底一道声音不客气的质问,就会离得远远的?就不会再贪恋他的温柔、讹诈他的一往情深? 不、不是这样的!汪美丽用力摇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从来没有! 那又如何?伤害已经造成了,即使并非本意。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不知不觉中逸飞悄然的进驻她的心里,成为比家人更亲近的……朋友。 是吗?心底谴责的声音嗤笑。除了老掉牙的“兄妹”关系,现在你又要用“朋友”来强辞夺理了?你明明知道他从来就没把你当成妹妹、朋友!还要怎样伤他才甘心! 是呵!还要怎么作践他的一番深情? 汪美丽突然觉得自己卑鄙的不可原谅! 既然不能接受……又何必绊着他? 可是……很难受啊! 直到寂凉的屋里回荡着啜泣声,她才猛然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然泛滥。 此刻,空虚的她迫切的想要听听他的声音,否则,她真的觉得自己会枯萎在独居的陋室里…… 瞪着电话,她几番挣扎,一次又一次的按下熟悉的号码,却总在要按最后一个数字时犹豫了。她还能干扰他的平静吗? 听筒那头传来的嘟嘟声,像在讥笑她似的震耳欲聋! 也许,不该再打扰他,不该再让他心存希望。汪美丽缓缓的挂上听筒,这是她唯一能替他做的了。如果寂寞是上苍的惩罚,她也只好接受。 唉!放弃孟逸飞无非是她为了踏人豪门所做的最大牺牲! “铃——” 突然的电话铃声让汪美丽吓了一跳。她瞪着荧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是逸飞!?持续不停的铃响声声唤她:快接、快接! 汪美丽忐忑的拿起听筒。 他温柔低沉的声音透过电话线直直闯进她孤郁的心,激出无限感触。 “丽丽?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汪美丽捂着嘴,怕心底的脆弱宜泄而出。真的是他!?他居然能够感应到她的思念!“你怎么了?还是……我该叫你凯萨琳?”持续的沉默让孟逸飞心慌,几乎失去继续的勇气。 “丽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是叫我丽丽就好了。” “你的声音怎么不太对劲?” “没有,大概是刚睡醒吧!”她撒了个谎。 “喔!”盂逸飞静默了半晌,“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就是出了德国麻疹。” “德国麻疹?要紧吗?有没有去看医生?”他心急的声音立刻传来。“没关系,医生说只要休息几天就行了,我明天就要上班了。”能不能别再这么关心?她……受之有愧哪! “喔——你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要好好保重身体。” “嗯。” 接下来他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互道家常,小心地避开那日的尴尬,战战兢兢的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关系。 也许她本性就是邪恶的。不然怎么会暗暗欣喜于他的若无其事?如果此时的平和是偷来的,就让她细细品尝这份甜美的假象吧! 这样也好,既然都说开了,也就不必怕耽误了他。凭良心说,孟逸飞是她唯一仅有的朋友了。除了对金龟子费心之外,她从来不浪费时间经营友情。朋友,只有在衣食不缺的状况下才能持续,她不需要。但是逸飞不同,他亲如家人。 电话那头的孟逸飞聆听着她甜美的声音。 也许很傻,但他还是决定等候。只要一直在她身边,他相信幸福迟早会来临的。他会努力工作,会让她知道自己绝对有能力养得起她。 如果她等不及就结婚……那就是命了。至少他曾经试过。 傻吗?他不认为。爱了就爱了,哪能计较得失?所以在沉寂半个月之后,他打了这通电话,他会不造成任何负担的陪在她身边。 如果,她真的如愿嫁给金龟婿,那他会走得远远的,不会打扰她甜蜜的生活。 至于婚姻…… 他的新娘只能是她,不会再有别人了。 这些年来汪美丽一直周旋在豪门望族子弟间。 她紧紧的锁住男人的视线,却让人可望不可及,每个人都希望能够获得她的青睐。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机会结婚,只是沙滩上的贝壳总是一个比一个炫目,而她只要最好的。 婚姻不能尝试,一次就是一生。 为了这个坚持,她等到现在。幸好,程文良出现了。 程文良是程氏航业的少东。程氏航业旗下有航空公司和造船厂,在台湾拥有空运和海运的程氏,无非是全国对外最重要的枢纽。 就是他了!汪美丽几乎在第一眼就决定了。 身穿范伦铁诺深灰色西装的他温文儒雅,相较于二世子给人游手好闲的意象,他显得沉稳庄重多了。三十四岁的他才从英国回来不久,因为寡居的母亲希望他能够娶台湾的女孩子,这才让汪美丽等到了他这个镶钻的金龟子。 尔雅的人品、镶钻的家世,她知道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对象了! 就在汪美丽锁定目标之后,程文良也迅速的拜倒在她裙下。 以结婚为前提,程文良相信再也找不到像她一般美丽而聪慧的女孩。重要的是,两人的家世相当,她是法国华侨,而他的未来伴侣一定非名嫒淑女不可,这是母亲唯一的要求。 加上程母一直喜欢nr的衣服,所以婚事进行得十分顺利,在交往一个月后,他们就决定在程氏的新春团拜会上宣布喜汛,然后于一周后完婚。 大势底定,汪美丽总算松了一口气。 有几个人能在属于自己的豪华船舰上举行婚礼的呢! 知道儿子有对象了,他母亲甚至开出结婚以后,她每生一个孩子就给一仟万奖金的优渥条件!为的是鼓励她早日替单传的程家开枝散叶。 汪美丽总算一步步达成此生最重要的目标。 结婚之后,她,程家少女乃女乃,将握有程氏庞大财产的一半,贫穷?将彻底的在她生命里消失! 一如往常地汪美丽今年又没有回家过年,独自留在租来的房子里啃噬寂寞。 周围环伺的冷清并没有遏退她的决心,很快就不必再孤独了,明天之后她就正式的成为程氏少夫人。 门铃响了。 汪美丽有些疑惑,在家家户户吃年夜饭的时刻,还有谁会来找她? 打开门,一脸冷凝的孟逸飞走进来。 “你不在家吃年夜饭吗?”汪美丽问。 往年她托辞不回家过年时,孟逸飞总会在吃完团圆饭之后,打包些东西来给她吃。但是……现在才刚六点而已呀! “你要结婚了?”他一开口就问。如果不是在书报摊前瞄到小报的标题,他根本不会知道! 她倒好,提都不提一句! 汪美丽耸肩,“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婚期是由男方家决定。” 她的不以为意让孟逸飞生气,“这么大的事情,你难道不需要跟我说一声?” “逸飞……”汪美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在追求金钱的道路上,她始终不让任何因素阻碍了前进的脚步。他会回头不就表示接受她的游戏规则吗? 汪美丽背过身子,采取一贯的逃避作法。明天就要宣布喜讯了,只差临门一脚,她不要让任何人阻挠了她嫁人豪门的心愿。 她虽然拥有不错的工作,然而在父母年迈、弟弟又好逸恶劳的情况下,要撑起全家的需要仍嫌勉强,更何况这几年为了包装自己,她把大部分的薪水都投资在购置华服上了。现在好不容易让她觅得完美的归宿,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她为难!? “回去吧!吧妈一定在等你吃团圆饭。” 闻言,孟逸飞哈哈大笑。声音里的苍凉让她为之一恸。 孟逸飞的黑眸里布满伤痛,他曾经以为自己受得住,却忽略了心底惯常的希冀。他以为……他以为现在高薪的他足以配得起她了,所以他不再做她随时会结婚的心理准备! 他根本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甚至洒月兑的给予祝福! 原来他还是错了…… 他居然傻到认为自己可以从容的退出!? 一场深情,于她是一段错误,于他则是一次 如果,这是他们之间不可扭转的宿命…… 他愿意成全。 因为他在一开始就输了,输在错生贫门!刻骨铭心!事实上,孟逸飞口袋里正放着两张机票,他存够了钱,打算带着她一起到法国。她喜欢法国,而他希望能够在法国开始他的艺术生涯。 有足够的积蓄作后盾,他有信心自己会大放异彩,可是她却连等都不愿意等! 距离成功越近,越不能接受失败的讯息,如果她早一点说要,订婚,或许他会来得及阻止…… “你……不再考虑一下吗?我保证会让你不再过苦日子。” “你能像程氏一样拥有航空公司、轮船、造船厂吗?你能立刻让我拥有属于自己的船吗?”汪美丽轻轻的说。 他的努力她看得见,也知道他靠着一天只睡五小时的惊人;耐力升上高层,并领有优渥的薪资,但仍只是个薪水阶层。她家是个重担,生为独子的他又何尝不需要扛起家里的重担? 这些年他始终顽强的听不进去她的坚持。她不要拥有高薪的丈夫,她要的是能支付高薪的丈夫! 深深的凝望她一眼之后,孟逸飞走了。落寞的背影诉说着心头的沧桑,而他眼底的伤痛是最严厉的控诉。 她错了吗?汪美丽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从十八岁搬出家里那年开始,她一直努力地往上爬,不放弃;任何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为的是替迈入豪门铺路。一路走来,她不在乎众人的眼光,坚信时间能证明她是对的。 她不想过苦日子,错了吗? 为什么……逸飞偏偏要选在订婚前夕再度跟她摊牌! 曾经有的感情……不能一直埋在彼此心底吗? 他难道不知道,每摊牌一次就让她恨上自己一分! 贫穷和烙痕让汪美丽不再犹豫,这是最好的一条路。她要自己拥有金山银山,而不是工作酬劳。 错过了程文良,就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汪美丽收拾心神站起来,开始准备明天要搭配的礼服。 没有迟疑……也不容迟疑! 第七章 初一晚上的新春团拜是程氏的大事。因为还在春假中,所以每年都只有高层职员才会参加。 听说今天代理总裁程夫人会向媒体引见从英国回来的程氏少东,据说未来的程氏总裁这次回来,就是要先结婚然后再接下程氏的棒子。 包让人期待的是,就在今天晚上,程夫人将会宣布儿子订婚的消息。 而即将帮忙夫婿执掌程氏家业的幸运儿,就是f&r的首席没计师——凯萨琳-汪。 因此圆山饭店交谊厅涌人大量的媒体记者,争相采访这件商界的世纪大事。 在众人翘首盼望下,风度翩翩的程文良挽着穿着一袭粉红薄纱礼服的凯萨琳进场了。两人登对的模样让镁光灯此起彼落的闪个不停。 程氏的大家长程夫人延缓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场,迟到的程夫人面无表情的跟众人点头之后,示意程文良和凯萨琳跟她来到有棕榈树遮盖视线的偏僻角落。 现场隐隐流露出诡谲的气氛,训练有素的程氏公关人员立刻不着痕迹的请走所有媒体记者。 “妈,你这是……”斯文的程文良蹙眉问道。 来自程母不友善的打量让汪美丽微微一惊。发生了什么事?昨天跟她讨论今天要穿的衣服时,她们还有说有笑的呀! “你说呢?”程母不客气的诘问。 “妈!”程文良不悦的说:“你答应让我自己选择伴侣的。我要凯萨琳,非凯萨琳不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母亲突然转变态度,但是他还是站近她,表明支持她的决心。 程母不快的睇了儿子一眼,冷冷的问她:“你说呢?汪美丽!”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汪美丽脑子一片空白。 她叫她汪美丽?她都知道了!? 程母鄙夷的看着儿子扶着身形不稳的她,“幸亏我想到要找征信社调查你,要不然我们全都让你给骗了!” “妈!”程文良不高兴的制止:“不管你调查的结果如何,我都娶定凯萨琳了。她清丽而干练,对你又恭敬温顺,比起你要我娶的那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们好多了!况且她又是从法国回来的,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 “如果她不是真的法国华侨呢?”程母冷厉的声音传来:“我都调查清楚了,她只有在法国待过三年,有法国公民身份是没错,却不是什么法国华侨!” 程母不屑的丢出一叠报告,“她的真实名字是汪美丽,父亲是不事工作、只知道酗酒的工人,母亲靠着打零工养活他们姐弟,而且她竟然只有高职毕业!”程母轻视的眼神直直落在周身冰凉的她身上。 “亏f&r还是举世闻名的名牌呢,首席设计师层次竟然这么低,我看哪!当初她能拿到新人首奖一定是靠出卖色相得来的,穷胚子—个!” 程母一把拉过呆若木鸡的程文良,“妈说的都是真的,我刚刚才去过她家。哼!一看就知道是贫民窟,那里出来的不是流氓就是妓女……”她的眼睛不善的瞄她一眼,“她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白马王子迅速矮化成侏儒,像没断女乃的孩子般躲在妈妈身后不敢吭声。 眼前的景象让她想笑——要是情况没这么尴尬的话,她真的会笑出来。 巨大的冲击过后,汪美丽整个豁出去了。最糟也不过就是这样,她心里甚至还因此松了口气。 她掩嘴轻笑,优雅的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则笑话。 程文良瞄瞄脸色铁青的母亲,嗫嚅的说:“凯萨琳,你……” “叫我汪美丽!”她毫不客气的打断,并不在乎的对眉间打了死结的程母说:"对不起,我们穷人家的小孩就是没教养。瞧,连名字都这么俗气。“ 罢刚程母尖酸的话不容情的将她打回原形,回到只配待在黑暗角落里的灰姑娘。 比灰姑娘更悲哀的是——她的王子毫无担当! 还好婚没结成,望着势利的程母和懦弱的程文良,她真的感到庆幸。 当然,即将迈入豪门的计划被破坏,说不在意是假的,然而,幸好没啥损失,充其量,只是失去了一次嫁给金龟婿的机会。要是等结完婚才被撵出家门……再多的赡养费都不够还她¨贞操!" 也或许,她心底并不是那么的渴望嫁给程文良,因此除了淡淡的失落之外,竟有些释然。 程母拼命吸气,不能生气!程家丢不起这个脸! 她冷着脸刻薄的说:“既然诡计都被拆穿了,你还不走?”抬起的下巴满是不屑。 汪美丽轻快的笑声逸出,“走?请神容易送神难哪!”既然都撕破脸了,还要她假装温柔?哼! 对于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程母,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先前百般忍让,是因为考量到她将是她的婆婆,如今没了这层顾忌,还犯得着拿热脸去贴她冷吗? 如果程母好好说,也许汪美丽还会模模鼻子自认理亏,但是她的趾高气昂只会让人选择迎面对击。 “你!”程母用力的喘着气,咬牙切齿的像只暴龙,“我没要你赔偿程家的损失就不错了,你还敢大言不惭的挑衅?告诉你,程家不是丢得起脸的人家,要跟我斗?小心我让你混不下去!呸!贱丫头!” 动了肝火的汪美丽也不示弱,怒气冲冲的回瞪着,“我汪美丽别的没有,就是命一条!你要是敢动我,拿命来搏!” 程母的话残忍的割开汪美丽不愿记起的阴暗,因为穷,所以贱? 冲着这句话她要他们付出代价! 两个女人就这么恶狠狠的盯着对方,虽然在角落,释出的强大火力依然引来好事者的侧目。就在一触即发的紧张里,她的屠龙英雄出现了。 “有事吗?”一双大掌搭在汪美丽气得发抖的双肩,迅速地消弭她的火气。她闭上眼睛,往后靠在他温暖的胸膛。 他来了,她知道。而他会保护她! 程母睨着态度亲密的他们,从鼻子哼出一声:“什么锅配什么盖,穷人就该配乞丐!”瞧他一身破旧的t恤和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就知道又是一个穷乞丐,她轻蔑的挥挥手,“走走走!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汪美丽这回没生气,甚至没张开眼,有他在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受到伤害。她放纵自己随性的在公共场合窝在他的怀里——她永远的避风港! 这一次,她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她,不再顾忌该死的形象!只想躲在孟逸飞的怀里疗伤。 孟逸飞眯起眼睛,透露出危险的气息。“收回所有的话,洗干净你的臭嘴,否则就算你是女人,我都要你尝尝我的拳头!” 养尊处优的程氏母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虽然大厅里满是人群,不过他们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凶悍的男人说到做到! 怎么会惹上这种男人?他们母子俩畏缩在一起,程文良不敢直视孟逸飞咄咄逼人的目光,拉拉母亲的袖子,要她快想办法。 没用的儿子! 程母清清喉咙,不甘不愿的嘟嚷:“对……不起。行了吧!” 孟逸飞喉咙深处传出低吼,显然对她轻不可闻的道歉不甚满意。 程母冷汗直流,考虑着要不要喊来安全人员,然后狠狠的丢一次脸! 靶觉到他胸膛里四窜的怒火,汪美丽回过身,抚上他的胸前,“别闹事,求你。” 程家丢不丢脸她不管,可自己是绝对丢不起这个脸的。万一闹大了,要她如何再在上流社会立足? 厚实的手掌顺着她乌黑柔细的发,叹息。她的顾虑,他该死的懂! 纤纤小手滑进大手里,“走吧!我们回家。” 无须言语,他们两人安然自若地退场,留下炸弹兀自闷烧,不知何时爆裂。 蹲在沙发前,孟逸飞对着汪美丽说:“还在生气?” 望着他一脸的了然,她崩溃了!她骄傲地不要他的怜悯! 她用力的捶打着他,“你明明知道我是假的!无论我如何努力扮演高贵的凯萨琳,骨子里仍然是卑贱的汪美丽!我恨自己干嘛要生在这样的家,我恨我爸!我恨我妈!我恨你!” 孟逸飞丝毫不抵抗,任由她宜泄个够。刚刚一回到家听汪妈妈说有一个贵妇人到家里去,态度倨傲的问一些关于汪美丽的事,他就立刻赶去饭店,幸亏还不太迟。 她揪住他的领口,“我们都是一样的,不管再如何努力都只配做个穷人!我爸穷、我穷、然后我的子子孙孙都要跟着穷!要飞黄腾达?要家财万贯?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除了做妓女、做流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捞大钱?你看看!村里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笑贫不笑娼?” 孟逸飞心痛地拥着她,“不是这样的,丽丽,绝对不是这样的!”他托起满是泪水的容颜,“就算没有嫁给程文良,你依然是f&r的首席设计师,你本身的成就已经够飞黄腾达了,不需要嫁人豪门来证明。 丽丽,用心看看世界,除了金钱,还有许许多多值得追求的东西。你知道吗?你爸妈已经很少吵架了,他们每天都在等你回家。睁开眼睛吧!你会发现,除了钱,还有其他值得珍惜的东西。“ 因泪水迷蒙了视线也迷蒙了心,汪美丽恍惚了。 “世界上还有偿得追求的东西?”童年时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画面涌出,她摇头喃道,“我爸妈或许会因为我瞒着他们结婚而伤心。但是,等将来我拿回大笔大笔的钱之后,他们就会谅解了。失去一个女儿,换来后半生的衣食无虞,值得的,不是吗?” “你居然打定主意不再跟你家人联络?”盂逸飞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你就这么处心积虑的要当程家少女乃女乃?甚至不惜断了亲情!?” 他的语气刺痛了她,汪美丽大声嚷着:“不然我还能怎样?说我其实不是法国华侨?说我其实并未父母双亡,而我的父亲是个泥水匠,母亲则是个成天只会烦恼没钱家用的主妇?让他们知道我高攀了?我和程文良门不当户不对?然后供人耻笑?不!那会比要我去死还教我难受!” “所以你宁愿扯出一个又一个谎言,忐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拆穿?”孟逸飞摇头,“你真傻!” 对她愚蠢的行为说不生气是骗人的,可是,对一个穷怕了的人,他怎么忍心苛责她的拜金? “你懂什么!”汪美丽甩开他的手,“为了嫁给程文良,我布了多久的局你知道吗?而你今天这么一出现,让我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恼羞成怒让她口不择言的只想要刺激他。虽然不是他的错,她却对让他亲眼看见她的尴尬处境恼怒不已。戳破的气球再也没有存在幻想的空间,她不要任何人来分担她的不堪,即使是他! 拜金,错了吗? 为什么不让她追寻幸福、拥有不虞吃穿的优渥环境! 她没想过自己独享财富呀!她会暗中汇钱回家,只是不再与爸妈见面。 这样,算不孝吗? 拿钱回家的隐形女儿,跟好吃懒做、成天伸手要钱的宝贝儿子,哪一个比较不孝? 至少她心里有父母啊! 他眼里的同情安慰不了绝望的心,反而烫痛了自尊。汪美丽不认为自己是错的。男人渴望权力,女人追求财富。这有什么错? 她不偷、不抢、不害人,唯一可议的地方,只有她不敢承认自己的心! 汪美丽打开门,“你走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孟逸飞走到她身旁,“为什么要这么伤心?你根本不爱那个程文良的。被他母亲识破也好,省得继续伪装。” 她别过脸,拒绝看他。他总是这么了解她,在他面前,她透明的好有压力! 孟逸飞长叹,“丽丽,嫁给我吧!我们一起到法国去,你不是很喜欢安日城?我们就在那里定居,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出身,没有人会再瞧不起我们。” 他的话像一阵疾电劈进心里。嫁给他?多美的提议! 如果二十年来的依赖是爱,那么她肯定爱他很久很久了。所以砸了婚礼的时候,短暂的遗憾很快地就被淡淡的释然取代。 梦幻如童话王国的安日城,从此王子跟公主就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们会有孩子,英俊如他,娇美如她,是他们的宝贝。 孟逸飞欣喜的看见她的软化,他立下誓言:“也许刚开始会有点穷,但是没关系,我会加倍努力工作……” 甜美的梦境霎时幻灭! 汪美丽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糊涂到想要嫁给他,然后让童年的不堪再次重现! 她肯定自己是爱他的,但虚幻的爱情能代表什么? 如果任由情感泛滥下去,可以预期地,他们势必将走入父母亲那种一贫百事哀的沮丧境地,而后,任凭多么坚贞的情感,都将消蚀在困窘的生活压力下。 她不要! 从走出眷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再回到那个破败的贫民窟! 如果她不再执着嫁人豪门,那么就不必再将薪水砸在维持衣着光鲜上,这样一来至少养得活自己,甚至还能过着优渥的日子。可要是当孟太太就不可能了,两个领死薪水的人要如何撑得起三个家——她家、他家以及他们的家。 她爱他,无庸置疑,可惜的是,这份爱并未深刻到足以让她不顾一切的再度跳人贫穷! 错过他,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但那又何妨?她只要过得下去,哪里还会在乎心灵空虚? 邦舍他的爱,无疑会是她最大的牺牲,但不能嫁、嫁不得哪! “不!我不能嫁给你!” “不能?”看出她的坚决,孟逸飞不耐的耙耙头发。“你不嫁给我?在确定彼此依然相爱之后?” 罢刚她明明全身都在呐喊着爱他,却在一瞬间眼清目明的告诉他,她不会嫁他? 他不懂她,真的不懂! 他眼底的控诉让汪美丽自惭形秽。不该是这样的,一路走来,他一直是最懂她的人,他该明了她的心路历程,别人可以指责她、唾弃她的现实及拜金,只有他不能! 他不该妄想改变她,硬生生地在两人之间刻下鸿沟——无法再交心的鸿沟。 汪美丽环住身体,大口大口的喘气,试图压下激动的情绪。 闭上眼睛,再张开时她已经能泰然的迎向孟逸飞的黑眸,“走吧!如果你不再提结婚的事,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如果硬要强求……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说真的,我们每次见面就是争吵,这样的关系我真的厌烦了。” 她的话明确的表达出她的决定。这个决定很伤人——伤的是他,亦是她。 孟逸飞直望进她没有情绪的眼眸里。心头泛出的苦水隐隐涌上喉头,他很失望,对她。 如果她说的是“让我再考虑一下”,那么即便答案最终仍是否定的,也不至于这般伤人。起码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还有一点分量,虽妖微小的不够跟金钱抗衡。但是他会高兴点,真的!只要她有过些许犹豫。 爱情与面包,她会选择面包,他一直都知道,只不过没想到居然会迅速果断的不见一丝挣扎。 原来,到头来还是他自作多情。她的心,除了金钱,狭隘的容不下爱情。 他明白,只是很难接受。 懊放手了,若再继续纠葛下去,就算她没说,自己都觉得没有办法再做朋友……哪一个朋友可以无怨无悔的守候在她身后二十年?而他还有多少个年少轻狂的二十年可以挥霍? 他求的,不过是一颗真心,可是她无心。对无心的人乞求真心?天方夜谭啊! 孟逸飞走出门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有着深沉的疲惫—— “这回,我决定自私一次,完成我多年来未竟的梦想。明天晚上六点的飞机,到法国。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千疮百孔的心承受不住一再的伤害,他只能远走高飞,独自疗伤养痛,沉淀这份刻骨铭心的错爱。 汪美丽愕然的盯着双手插进口袋的颓废背影,泪无声的流着,轰然崩塌的是脆弱的心墙。 他要走了? 她一直以为,他会永远地站在她身后,只要回头就能够投入他温暖的怀抱… … 曾几何时,他不再守护着她?曾几何时,他终于也会替自己安排退路?曾几何时,他不再无怨无尤的付出?她紧咬下唇,不在乎渗出血滴……从来都是他在乎的呀!紧握门把的手用力到指甲折断,很痛,却抵不上心里的痛。走得远远的吧!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她是对的,贫穷会让爱情褪色,她宁愿他现在恨她,也不愿意勉强结合,然后任由经济压力逐渐磨蚀掉他眼中的深情——就像爸妈一样,为了钱互相伤害对方。 必上门,关上门外黯然的身影,也关上心里仅存的光明。 她再度做了选择,而他依然无法避免的被割舍。 靠着门,汪美丽跌坐在地上,咬着拳头,不让哭声泄出丝毫。让他走得没有挂窒,是她送给他最后的礼物——算是回报他一片深情,也算偿还他一再的牺牲。 除了这些,没有别的能做的了。 伤害如果造成,就很难弥补……她一直知道。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夜,疲累的只是身体,她的思绪一直清明。 不会后悔、不容后悔! 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把她拖回贫穷的炼狱,即使有他陪。 刺耳的门铃声震耳欲聋,汪美丽瞪着门。不管来的是谁,他最好承受得住她的怒气。 粗鲁的拉开门,程母不以为然的看着萎靡的她,“怎么?连请我进门都不会?” 汪美丽激动的回道:“请恕我没想到您会纡尊降贵的驾临寒舍,来不及铺上红地毯。”话一说完立刻转身埋入沙发,还故意跷起二郎腿,斜睇着程母。如果她要找麻烦,很好,她正有一肚子的气没处发! 程母捺着性子告诉自己,别气!别气!快把事情解决掉比较重要。她坐在汪美丽对面,皱着眉不去看眼前抬了半天高的腿。 “我今天来是要解决我儿子和你的事。” 汪美丽挑眉,“我和他还有什么事?婚礼吹了,不是吗?”经过昨晚,她不以为跟程文良还能继续。 “如果你想要我赔偿所谓的损失,对不起,相信经过调查之后你想必明白我没有那个能力。好啦,说吧!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头疼欲裂的她直接挑明,没兴趣陪程母尔虞我诈。 深呼口气,程母不理会她的不逊,“程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经过昨晚,媒体们正虎视眈眈的观察整个事件的发展。我来,是要跟你达成共识。我决定对外表示,因为你水性杨花,所以程家才不得不决定解除婚约。” 这是她思索一夜之后想到的方法。这样做,程家的面子还在。可是必须先封住她的嘴,程家经不起两败俱伤。 汪美丽冷笑的揶揄道:“程家丢不起这个脸,所以不惜编派我的不是。那我呢?以后还要不要做人哪!” 水性杨花?亏程家欧巴桑想得出来,她哪儿水性何时杨花了?名声被恶意的弄烂弄臭,她以后还能在业界立足吗? 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程母气得七窍生烟。这个死丫头!算了,硬碰硬只会让事情越变越糟。沉住气! 程母不动如山的由皮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汪美丽斜眼瞄了一下支票上的数字,一仟万!?程家好大的手笔! “这些数目买你的沉默,够了吧!”程母轻蔑的扯了下嘴,到底是拜金女,还是要用钱解决比较快。 汪美丽沉思了。 在看到程母明显的鄙视时,的确有个冲动想要把支票丢回她妆扮完美的脸上,理直气壮的告诉她:不希罕她的臭钱!然后欣赏她的愕然失措。 可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是希罕的。 老旧的眷村就要拆了,五佰万能够买一间不错的房子让爸妈安身立命,剩下的还够资助孟逸飞不虞匮乏的在法国深造。一仟万……失去这次机会,她什么时候才赚得到这一大笔钱? 压下冲动,再一次的,她牺牲了尊严。 汪美丽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支票,“我不介意你用隐喻的方法将所有的错推到我身上,但是如果描述的太夸张,我不排除抗衡到底。”她倾过身子,“把我的路全断了,当心狗急跳墙。” 她温和的警告让程母暗暗惊骇。没想到汪美丽竟是这么厉害的角色,里子拿了,连面子都要保留一点。幸亏还没来得及让她进门,要不然温吞的儿子迟早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冷哼一声,表示对汪美丽霸道的行径虽不满意但勉强接受。 交易成功,程母优雅的起身,“从今以后,我们程家与你再无瓜葛。记住了。” 到底出身不同,不必跟贫民一般见识。 汪美丽扬扬手中的支票表示知道了,连正眼都懒得抬一下。既然话都说开了,还装温柔婉约给谁看? 汪美丽小心地把支票收好。 只要有钱,她不在乎全世界的人唾弃她的贪婪,她一向清楚自己追求的目标。 或许……该修正方向了。 她原本希望嫁人豪门,但是既然眼前有了这一仟万,钓金龟的事就此放弃吧!爸妈有了安身立命的所在,未来她就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冲刺事业。还是花用自己赚的钱比较实在,虽然不是顶级的生活,到底也不致太差。 至于婚姻……她爱的是钱,而爱她的人没钱,所以她不再轻言婚嫁。 况且,心中唯一的牵挂就要离开了…… 她知道只要她肯,就能留住他。但是,到法国一直是他的梦想,她怎么能够自私地阻止?汪美丽苦笑。 他们之间总要有人能够达成梦想吧! 而她会留下来,替他照顾他的父母——就像他当初做的一样。 第八章 机场 孟逸飞看看手表,时间快到了。明知道逼得太紧会把她吓到躲得远远的,但他仍不自量力的想搏搏看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二十年了,他爱她已经二十年了! 一路相伴,他看着她所受过的苦,所以不忍苛责她的拜金。可是——明明相爱的两个人真的不得不屈服在经济的压力下?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好恨自己没有能力分担她肩上的重担,好恨自己不能义正辞严的修正她的观念,好恨终究必须走到这步田地…… 她不会来了,他知道。她从来就不会让任何人左右她的想法。等着,只是想要赌一个意外。 旋过身,孟逸飞提起行李,义无反顾的走向通关处。 突然,身后有些许骚动,他转过身,毫不意外只有她才能引起这场骚动。 穿着米白亚曼尼套装的汪美丽朝他走了过来,gi墨镜下的表情让人无法捉模。 时间仿佛凝结,周围只剩下他们。孟逸飞牢牢盯着她,无法放纵揣测她的意向。任何猜测都让人难安啊!但她没带行李,这便已说明了一切。 宽大的墨镜成功地挡住她浮肿的双眼,汪美丽递出一张纸,“喏,我刚刚才去换的旅行支票。” 孟逸飞瞪视着她的手,仿佛上面拿着的是怪物,“五佰万?” 黑眸锁着隐藏在墨镜下的心思,“为什么?” 她家需要用钱,再说,这五佰万是从哪里来的? 汪美丽向前一步,将支票塞入他的口袋里,在他要抓住她之前迅速又退了一大步。她制止孟逸飞将支票还给她,“如果你不要,我发誓我会把它撕掉!别怀疑我说的。” 孟逸飞仍然要递还给她,“这笔钱拿给你爸妈买房子吧!我身上还够。”今天早上他就把大多数的积蓄都存在父亲的户头里了。既然只有他一个人出国,就不必准备太多。他只想圆艺术的梦,在还年轻的时候。 汪美丽摇头,“这笔钱足够供应你在法国两年衣食不缺。至于我爸妈那里,我也留了五佰万。” 孟逸飞错愕的看着她,“一仟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身契。”她自嘲。 “那我更不能收。”孟逸飞有些动怒,为她如此轻视自己。 时间紧迫,汪美丽故意说了重话:“收下吧!以前你给我一佰五十万,现在我还你五佰万。收下,别让我欠你太多。” 这句话震的孟逸飞呆愣半天。 “我觅得良缘,你得以顺遂出国。我们两个皆大欢喜,不是吗?”她拒绝看入他受伤的眸子里。 她这么做是对的,因为不想再让自己成为他的羁绊,所以必须毅然斩断他的优柔。 她欠他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走吧!别再当我的绊脚石。”伤人的话不加思索地月兑口而出。她不想这么恶毒啊!莫非……拜金功利久了,心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良善? 汪美丽一开始是让自己狠决的话吓住,来不及做出任何解释。可是他脸上的震慑也逼哑了没说出口的否认。不过是错说了一句话,他却相信。他一向是最懂她的啊! 因为心远了,所以不再懂得了吗? 这样也好,他势必要走,不是吗?她抿紧嘴,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就让他不带一丝牵挂,专心去追求他的梦想吧! 如果她要他死心,那么她成功了。 他的心如她所愿地碎了、凉了、死了…… 孟逸飞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凄怆,“所以,这五佰万买的是你的心安?好!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会收下。”他掏出一张机票,那是为她准备的。只要她愿意,无论海角天边他都会矢志相随。一片痴心换来绝情以对……二十年来的苦苦等候,得到的居然就是五佰万的回馈? 爱情、亲情,在她眼中还有什么是买不到的? 他恨透了她的拜金! 孟逸飞将机票撕的粉碎,也一并撕掉心底残余的渴望,“凯、萨、琳!你昨天晚上过的可真多采多姿啊!才刚跟程家少东解除婚约,然后就有无名小卒的我向你求婚,接着就有另外一只金龟捧着一仟万等着跟你结婚!炳哈哈——你不愧是社交名女人,我佩服你!” 他口不择言地只想狠狠的伤害她,斩断他愚蠢的依恋。该醒了,不是吗? 一张支票,截断了他的想望,让他认清她的真面目——不只无心、而且无情! 他猛然转身,毅然走向通关处。从今而后……再、无、瓜、葛! 直到看不见他决绝的背影,汪美丽才蹲下来捡起散落满地的机票碎片。 她终于亲手将她的挚爱送走,也断绝了所有的可能…… 这是对的,她安慰自己。 就让他以为自己有了新的金主也好,恨的力量足以支撑他度过思乡的日子,足以让他自由的从事创作。 可是……为什么眼睛会不断涌出水?为什么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着?为什么他一走就残忍的带走了所有的希望…… 如果她做的是对的,为什么两个人都会受伤? 珍重!逸飞。 所有的苦都留给她独自啃噬吧! 终于,疲累至极的她在看到飞机起飞的瞬间,眼前一黑,昏倒了。 “妈,我看了一间公寓,就在两条街前,价格还算合理。”汪美丽回到眷村,对蹲在地上洗菜的母亲说。 当初草草搭盖的砖造房子,早就承受不住岁月的摧残。囿于住他们只拥有建物权而无土地权,所以不堪居住的房子都加上铁皮壳暂时撑一阵子。 汪美丽皱起眉头,没想到在首善之都里居然还见得到这种房子。 她催促着,“我们快点过去看看,如果你也觉得不错就订下米,很快就可以搬家了。” 汪母站起身来擦擦手,她引以为傲的宝贝女儿啊! “你好多年没回来了,要不要吃完饭再走?我煮两样你喜欢吃的菜。” “不用了!”她唤住母亲,“不要麻烦了,我等会还又事。你有……" "再过几个月就要改建了,刚好有程家的五佰万,可以让她帮爸妈买一间中古屋,让他们不至于无处栖身。 “爸呢?”汪美丽四处张望,“要不要叫他一起去?如果你们都中意了,我就可以马上买下来。” “丽丽,”汪母有些为难,“你自己在外面也要用钱,老拿钱回来妈妈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还要花那么一大笔钱买房子……” “妈,你别担心。我这里有五佰万,是老板先给我的,多设计几套衣服就赚回来了。”汪美丽不想让母亲担心,随口安抚她。,幸好当初因为不想让家人参加她的婚礼,所以都没有跟他们提过,现在就少了解释的麻烦。 “五佰万啊……”汪母十分欣慰。这孩子就是这么能干,还好当年没有让她跟村子里其他孩子一样去工厂上班,这才没有扼杀掉她的幸福。现在的她不但一身光鲜,还赚了那么多钱回来,让她都觉得有面子。 “爸妈没有什么能给你的,我看你就把这五佰万存起来,以后当嫁妆好了。” 汪美丽觉得惭愧!妈妈苦了一辈子却不曾动过靠她赚钱的念头,反观自己… … 消蚀人格的不是贫穷,而是心底的贪念啊! “妈——”她的声音有些紧绷,“我赚钱很快,你放心。再说,你跟爸爸没有地方住,我怎么能够安心地在外面工作呢?如果不是你的支持,我也没有办法顺利到法国去进修,现在我有能力了,奉养你们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汪母终于被劝服,“好吧!不过,既然你有心买房子,不然就买眷村改建后的国宅好不好?”为了安排眷村里的住户,有一项补助计划,优待原住户以极优惠的价格买下改建后的国宅。 汪美丽十分惊讶。这么贫瘠的环境、斤斤计较的邻居……母亲为什么舍不得走?当年她就离开的义无反顾啊! 汪母腼腆的笑,“这个地方都住了这么久,邻居们大家都这么熟了……换别的地方还住不习惯呢!” 因为心里丰富,所以不会被环境打倒吗?汪美丽深深省思。 在她眼中是贫民窟的地方,母亲却觉得充满回忆;八卦长舌的邻居,母亲却认为直率、好相处…… 望着母亲脸上知命顺命的祥和笑颜,她疑惑了。 是不是因为一直学不会坦然面对现实,所以失去了纯粹的快乐? 扪心而论,如果没被拆穿,如果真的嫁人豪门,她就真的能够从此“快乐无忧”了吗?还是像只被关在金牢笼里的金丝雀,只求一个自由的天空? 豪门的饭碗不是她捧得起的——她连市井中的三姑六婆都不屑搭理,如何忍受得了虎视眈眈的望族宗亲——然后呢?在勾心斗角、身心俱疲之后,致力于追讨天价的赡养费? 曾经,她笃定的坚持唯有不虞匮乏的金钱才能过得快乐无忧,但从母亲身上她却发现,快乐其实很容易获得,只要别要求的太高。 猛然的顿悟让汪美丽惊出一身冷汗,她竟愚蠢的拿自己的幸福去赌! 她黯然。可惜明白的太晚,如今她已失去生命中最最在乎的人,没有了孟逸飞,教她的生命如何完全? 二十年真挚无悔的付出……换来她残忍的对待! 汪美丽怔怔的望向天际。逸飞…… 没发现她的异样,汪母自顾自的说道:“你们这些孩子都很能干!像逸飞,想要出国好多年了,现在终于可以出去学点东西。” “逸飞……他一直想出国?”汪美丽艰涩的问。 她以为他早就放弃了艺术这条路,直到受到她的刺激才会想要换个环境。她还自以为清高的成全了他,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始终是他的阻碍! “对呀!听孟太太说,其实他好几年前就拼命存钱说要出国留学,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也就没听他再提起,直到最近逸飞才又提起要出国。不过这样也好啦!趁年轻出去走走,不然以后老了心里会有遗憾。” 心里会有遗憾…… 想要唤回他的私心踌躇了。当年他交给她的一佰五十万想必就是他原本自己存了要出国的费用吧!而他竟二话不说的把 钱全部给她,让她能够安心到法国…… 这样无私无求的付出,她怎么还得起! 汪美丽挣扎着,情感的自己想要立刻飞到法国找他,理智又告诉她不要再去阻挠。 投错,回顾过去二十年,他默默的牺牲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是她回报的竟是如此贫乏。 既然这是他期望的,就让他毫无顾虑的放手一搏吧!就当作是欠他的。 万一……他在法国遇到懂他、爱他的女人……那也是自己的命啊! 汪美丽满心惆怅。只怪当初太任性,漠视了唾手可得的幸福!思念啃噬着她的心——原以为不会痛的心。 “丽丽?你怎么了?”汪母终于发现她的不自然。 “没什么。”将苦涩的感受深藏,不让母亲增添烦恼。汪美丽故作轻快的说:“既然你想跟老邻居们一起住,就全依你!” “真的啊!”汪母好开心,“那我去登记。”她赶忙跑到隔壁去告诉孟太太这个好消息。 “孟太太!你登记了没有?我们丽丽拿钱回来,我要赶快去里长那里登记购买国宅。” 孟母意兴阑珊的说:“没有,我们算一算还差一佰万……”临老谁不想跟老邻居住在一起彼此有个伴,可惜就光靠一份终身俸,实在负担不起。 “你们家逸飞不是也存了不少钱吗?”逸飞的勤奋汪母都看在眼里。 “别提这个了,我一想起来就有气!逸飞这几年辛辛苦苦工作也赚了不少,结果刚刚我要去提钱,才发现都让我家那个老鬼暗地里汇回大陆老家去了!他也不想想,只靠我身上这些私房钱,连住都成问题啊!真是气死我了!”脾气温顺的孟母忍不住生气的说。 “干妈,登记一间房子需要多少钱?”汪美丽问。 “三十坪三佰万,可是我这里还差一佰万,没关系,我自己再想办法。幸好逸飞已经出国了,不然又要被耽误了。” “这样啊!”汪美丽心里有了底,她问汪母:“妈,我们要不要先拿一佰万给干妈他们,然后你身边还可以留一佰万,以后要是没钱我再拿回来。”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正这么想呢!”汪母转头拉起孟母的手,“走走走!咱们一起去登记,挑两间隔壁的房子,做一辈子的邻居。” 孟母感动的频频回头,汪美丽迎向前去,“干妈,你就别放在心上了,逸飞出国,我帮他照顾你们也是应该的。”这是她唯一能替他做的了。 终于,汪美丽学会了施予。 汪美丽的设计风格改变了! 褪去了奔放的表现,她的作品呈现出静谧的感觉,带有浓郁的深沉。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路易士措手不及,气急败坏地冲到办公室质问。 “凯萨琳,你是怎么回事?我要的是华丽的贵夫人,不是忧郁的寡妇!”不可否认地,她现在的设计更扩大了想像空间,然而却与f&r的风格不符。 汪美丽抬起头放下笔,平静的说:“路易士,我不想再设计那些华而不当的衣服了。” “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华而不当?那是f&r创立一百年以来的风格啊!风格你懂不懂!失去了一贯的风格,你还能待在f&r吗?”他将设计稿丢回她桌上。 “改一改,我明天就要!” 汪美丽双手环胸,靠坐在椅背,“很遗憾你不认同。不过,请恕我不想改。”她已经想通了,她可以引领时尚风潮,却不必在无形中鼓吹拜金的风气。 她要每一个客户都是为了自己而穿她设计的衣服,而不是为了骗一个金龟婿来把自己装扮成礼物。拜金女,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她就是惨痛的教训! 路易士无法置信的望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要断送自己的前途!” 汪美丽摇头,“我不认为。离开f&r我仍然可以组个人工作室,或许赚得少点,但是绝对快乐。” 路易士耙耙头发,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 “你居然告诉我钱赚得少会快乐?天哪!你一定疯了!”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没钱就没安全感的人,现在她居然说没钱会快乐?真是够了! 汪美丽微笑,她比比桌上的设计图,“路易士,你只要坦白告诉我,这些稿你能收吗?” 路易士睁大眼睛,“当然不能收,我又没疯!” “那好。”她将所有的设计图收进资料夹里,“你另外找人来顶替我的位置吧。” 路易士瞠目结舌的看着她毫无眷恋的收拾东西,错愕的问:“你是说真的?你要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首席设计师的位子,只为了这些……”他指指资料夹,“寡妇装和空泛的快乐?” “路易士!”汪美丽娇嗔,“撇开f&r的风格不谈,你模着良心说,我这些设计是不是挺别出心裁、会让人眼睛一亮!” “是啦是啦!我承认这些作品不错,但是,凯萨琳,你要想清楚,个人工作室的衣服比不上品牌衣服的订价和销售量,你会变穷的!”他知道她唯一的罩门就是怕穷。 汪美丽收拾好个人所有的东西,耸耸肩,“也许吧!不过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她背起包包走到门口,眨眨眼睛说:“不过你别忘了,f&r也是从个人工作室开始壮大的唷!也许有一天我能成就出自己的品牌,创造属于我自己的时装企业体。” 看到她发自内心的俏皮笑容,路易士只能给予支持。“好吧!我祝福你顺利。咦?你的lv包包呢?”认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看见她拿着没有厂牌的皮包。 汪美丽扬扬手中的大包包,“拿昂贵的lv肩包装行李?你少逗了!” 他还没发现她身上穿的都不是名牌呢!以前的自己真是愚蠢,总认为没有穿着名牌服饰就没有信心。其实,信心该是从内在自然升起的,而不是靠名牌堆砌。 路易士喊住走得义无反顾的她,“凯萨琳,多保重!”他吸吸有些微酸的鼻头,“要是想回来,随时找我;要是混的不错,记得找我跳槽!” 一句玩笑话冲淡了不少离情。其实她又何尝舍得说走就走,只是,她已经看开了,实在不愿意继续违背意愿的设计出连自己都不认同的衣服。 她笑得灿烂,“我会的!另外,叫我汪美丽,我叫做汪美丽!” 她不再羞于道出本名,也许很俗气,却是她,真正的她! 迈出豪华的办公大楼,迎向璀璨的天空。 兜了一大圈她终于明白,穷人其实是最富有的,因为她没有什么可以输的,最惨不过是回归到原点。如今的地有温暖的亲情,还有一技之长,怕什么呢!至于爱情…… 汪美丽轻叹。她不奢求,一切留给时间来决定。 汪美丽的个人工作室就开在眷村附近的大马路上。 眷村拆除那天,几乎所有的住户都到齐了,连已经暂时搬到临时住所的孟父孟母和汪父汪母都回来。平日的聒嗓八婆此刻都噤声不语,沉默的凭吊回忆,对着怪手摧残后的断垣残壁不胜唏嘘。汪美丽也来了。 这个她深恶痛绝的贫民窟奇迹似的让她产生了眷恋。 漫天尘烟中,她仿佛看到带着她上学、放学的孟逸飞,小钡旁说着“希望她永远快乐”的孟逸飞,公厕前拉着她的手塞进注册费的孟逸飞…… 巨大的圆铁球终于击上孟汪两家相邻的那面墙时,也仿佛将汪美丽的心用力打出一个大洞。 敝不得眷村里没有人口流失的问题,怪不得老人们百年之后还是坚持葬在村后,因为这里……满满的全是回忆。 愚蠢的她居然妄想着逃离,这里是她的根哪! 只恨明白的太晚…… 汪美丽悄悄退出哽咽的人群。如果她能早点明白,又何苦拖累孟逸飞白白守候二十年?又哪会有今日的两地相思? 当初,他是用着什么样的心情送她上飞机?二十年的默默等侯,他难道不怕等来的是一场空? 想到孟逸飞曾经飞到安日城给她一个惊喜的往事。她也能如法炮制吗?在深深伤害了他以后…… 他当年还有一个目的地,知道该到哪里找她。可她呢?法国那么大,要找行踪不定的他该从何找起? 况且,他会原谅她吗?而……他仍是单身吗?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 现在,她总算能体会孟逸飞焦的等待的感受。她又何曾给过他希望了呢?可是,他却等了,不求代价的执着等下去。 既然他等了她二十年,现在换她等,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汪美丽暗暗祈祷,千万别让她也等上二十年啊! 汪美丽的独特风格颇受欢迎,客户们都喜欢她兼具摩登却不矫饰的率直设计。 因为价格中肯,人们的接受度很高,短短几个月就让她回收了投资下去的金额,并小有赚头。 由于是初初创业,一人工作室的结果是她凡事必须亲力亲为。但是她依然忙得很快乐,她喜欢听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以及整个店里充斥着真实无伪的布味。好像回归到自然——她刚开始接触服装设计的时候。 这个才是她的最爱,她却兜了一大圈才发现。 汪美丽皱起鼻头,一想到待会还要抽空为这些衣服拍平面广告,就让人觉得很提不起劲。 但是不拍又不行!便告的功效无远弗届,再说她本来就是模特儿出身,为自己的服装代言是最恰当不过的了。不然……还要;另外花一笔钱请人?又不是疯了! 在等摄影师来的空档,汪美丽为自己做造型,拜之前的经验所赐,她永远能够抓到自己最美的一面。 摄影师小江来了,意外地带来一位记者。原来小江的女朋友看上上次拍的那件斗蓬,硬央着小江去买,结果汪美丽二话不说就送给了他。小江感念之余就运用人脉,找来了流行杂志的记者,要她帮忙排篇专访。 黑色尼龙仿军大衣和一袭暗金色v领洋装,搭配上长统靴,将身形修长的汪美丽衬得英气十足。 可是小江觉得画面怪怪的,“美丽,你是不是把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会比较好?”她设计的极简风格多半适合独立自主的新世代女性,每次配了垂肩的长发总让人觉得不搭。 “对呀!”女记者也说话了,“我看过之前的照片,坦白说,我觉得你的头发又长又直,加上没有染过,这样乌黑亮丽的头发去拍洗发精广告是很好啦!可是穿上风格冷敛的衣服……真的很怪。” 汪美丽百般的不愿,这头长发是孟逸飞唯一的坚持,她不想剪掉!但是,平心而论,又直又长的头发为她增添了柔媚,确实不太适合她所设计的风格。 难道要花一大笔钱另外请模特儿? 小江反对,“我拍过那么多模特儿,不谈头发的问题,你是最适合代言你自己衣服的人了;更合况花钱又得不到好效果,干嘛多费心!” 女记者看出她的为难,“头发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是的,它代表我对我深爱的男人的重视。”汪美丽诚实说出自己的感情。小江想到办法了,“不然戴假发好了!” “可是我手边没有。”汪美丽已经许久没有当模特儿了,早就没了那些行头。 “没关系。”小江拿出手机,“我女朋友是造型师,我叫她马上拿来。” “这怎么好意思!”汪美丽感动万分。跟小江其实不熟,是从开了工作室才有接触,没想到他这么有心,帮了这么大的忙。 “别跟我客气啦!上次那件衣服可不便宜,你还不是说送就送。再说我女朋友非常欣赏你的风格,就是她要我找记者访问你的。能亲眼见到倾慕的偶像,她才会乐歪了!” “哦,原来我是被利用的啊!”女记者笑着说,“幸亏蛮值得采访的,不然我不就白跑了。” 汪美丽满心感动。当心里完全被拜金主义蒙蔽时,眼里只有功利,成天算计着如何回收,不曾想过付出,也根本不会有机会交到这么好的朋友。现在的她过得惬意,也能够自在的交朋友。付出与收获是相同的甜美啁! 拜流行杂志之赐,那篇专访将汪美丽ml工作室的知名度迅速提升,许多家时尚杂志都争相访问她,甚至还有国外的媒体采访,她的身价顿时如日中天。 在法国…… 孟逸飞仔细的逐字读完整篇报导,并且详细的凝视照片里那个一头俏丽短发、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女人,然后忿忿的把杂志丢到墙边! 头发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是的,它代表我对我深爱的男人的重视。 你能谈谈你深爱的男人吗? 他是个慷慨的人。 我想,你一定很爱他。 是的,我爱他跟久很久了。 祝你幸福。 谢谢,我会的! 懊死的! 孟逸飞重重的捶向墙壁,不在乎手上传来的痛楚,天晓得他的心都快碎了。 她居然剪短了头发,为了她深爱的男人! 她一定很高兴吧!因为那个男人是如此的慷慨……她一定获得了她梦寐以求的财富、金钱乃至于地位…… “啊——”孟逸飞沉恸的大叫。 他也愿意对她慷慨付出他的所有,可惜她要的是数不尽的钱财!她会幸福……但他多恨她的幸福不是由他给的,天知道他有多恨给她幸福的那个幸运儿!为什么?他等了二十年哪! 怎么会这样…… 他多么希望在机场时她说的是气话。他居然坏心的希望她的男人对她不好,然后,他可以安慰她,一如往常的安慰她。 可是…… 在她宣称已经幸福快乐的现在,他……如何自处?何以自处! 放下吧! 这一次,孟逸飞终于释放自己禁锢了二十年的心,开始为自己而活。 第九章 孟逸飞的才华在法国发挥到极致。 在年度普普艺术大展里,他有多项作品引来媒体注意,特别是“想望”。 那是一张将靠背做成红唇的公园椅,半合的唇瓣透着遐思,有一道强力水柱朝它喷射,随着光线移动幻化出时而动人、时而魅惑的景象。 普普艺术向来被认为是另类的艺术,它率性的表达出设计者的理念,可以是使用过的卫生纸,也能是在果汁机里随时会被绞碎的金鱼;可是,孟逸飞的风格像是场视觉的探险,带有强烈的迷幻色彩,虽然感情激昂,却令人乐于接受。 “想望”带给人的是深情的呐喊,仿佛有个人正微张着红唇,等你探访。而那个人是谁?在哪里?恐怕只有创作者自己才能知道了。 “飞——”爱伦拉长着声音喊着。她是金发碧眼的法国美女,诺门艺术中心的总监。这家艺术中心专门在国际间安排各种艺术表演,而来自东方的孟逸飞和他的作品让她着迷不已。 孟逸飞低头审视手上的作品,没搭理她。 “飞——”爱伦不依的挨近,“你都不理人家!" 孟逸飞对爱伦的娇嗔不为所动,“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吗?”爱伦跺脚,“你就不会说几句好听的话!” 孟逸飞头未抬、手未停,“如果没有事,我还要忙。” 两句话简简单单的切断爱伦的想望。这个男人明明不是同性恋,来法国三年了却过着清教徒的生活。如果不是他的作品明白的显露出内心激动的,她真的要怀疑他有问题了。 可是,为什么共事三年了,他对她三番两次的示意都无动于衷呢? 第n次,爱伦耸耸肩,“下个月台湾有场邀约,你去不去?” 从孟逸飞初到法国,在普普艺术展中月兑颖而出之后,爱伦就签下他,当他的经纪人。除了他俊逸的样貌,不可讳言地,他的确是个人才。这几年来,孟逸飞俨然成为诺门的第一把交椅,来自各国的邀约几乎让诺门成为普普艺术的代言者。 这是爱伦始料未及的。因为诺门原先并不是专门只展出普普艺术的作品。如果他愿意,诺门可以成为他进入艺术殿堂的踏脚石。 试想:有多少艺术家是在生前就扬名国际的呢? 他的才华加上她的手腕,他们会成就出极大的事业王国。 可惜他没有这种企图心,他真的纯粹喜欢创作。幸好他有个最好的经纪人,帮他赚进大把大把的钞票。 爱伦坐在专心工作的他旁边,“你没有意愿?那我回绝了喔厂因为是他的故乡,她才考虑接下这次的展览。 “我接。”孟逸飞停顿了一下,简短的回答,也该回去了。 爱伦还想耗着,看见他专住于工作,就悄悄的离开了。她一向懂分寸,这是他们之所以能合作愉快的原因。 屋内又回到原先的静谧。 正要完工的作品是一具女人胴体的模型,没有头脚,却看得出比例姣好、完美无瑕。诡异的是,它全身的肌肤都是以钞票黏成的…… 孟逸飞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作品。犀利的黑眸里闪过一抹伤痛,迅速到几乎不曾出现。 这个作品的名字就叫做——“拜金”。 他抬头望向远方。 三年了,他也该回去了,现在的他已经坚强的足以面对她。亲自回去把爸妈接到法国好了,他早就动过要把父母接到法国定居的念头,孟父孟母却坚决的不肯答应。 台湾有什么值得眷恋的呢?眷村不是都拆光了吗?他抬头苦笑。 等爸妈看到法国的好风景,一定会高高兴兴的答应跟他留在法国定居。 对他而言,台湾是伤心地。而这次,将是他最后一次登上台湾的土地。 逸飞要回来了!?从孟妈妈嘴里知道这个消息时让她又惊又喜,他终于要回来了! 这几年孟逸飞断断续续地跟孟父孟母联络过几次,从报章杂志上的报导她也知道,孟逸飞几乎是一到法国就红了。 风靡美国多年的普普艺术,在法国也逐渐萌芽,法国当局每年都会举办普普艺术大展,而孟逸飞带着浓烈个人色彩的作品,立刻成功的掳获人们的视觉焦点。 不必科班出身、无须高深艺术素养,孟逸飞凭着来自社会底层的深沉感受,创造出一件件完美的作品,深深地捉住不同人种的群众眼光,开创出属于他的流行风潮。 现在的孟逸飞已然成为国际大师。汪美丽庆幸自己没有阻挠他的法国之行,也暗暗自责耽误了他几年的时间。 “孟太太,那你以后就可以享清福了。”汪母高兴的说。国宅盖好之后,他们在相邻的两家中间打了扇门,这样既可以互相照应,也能保有私密。而每天的晚餐时间就是两家人一起吃的。 汪美丽也在他们楼上买了间房子,独自居住。对于老邻居们的七嘴八舌,她正在慢慢适应当中,可是作息时间紊乱的她却不愿意干扰了长辈的宁静,所以才想出住在楼上这个折衷的办法。 “对啊,这孩子,一去就是三年,也没想过要回来。”孟妈妈叨念着。 “没关系啦。我们丽丽当初一搬出去就九年呢,再说逸飞也成功回来啦。” 听出母亲的薄怨,汪美丽放下手中的碗偎过去,“妈——对不起嘛!人家知道你想我嘛!以后不会再跑那么远了。”以前她从来不会跟母亲这样亲密,似乎只要撤下心墙就能够率性的撒娇。 只要无欲无求,生活,本来就没有那么复杂。“ 汪母被她逗得咯咯笑,“你这孩子!都三十岁了还这么爱撒娇,也不怕干妈笑话!” 孟母佯装吃醋的说:“还是女儿贴心!我们家逸飞就不会说句好听的话哄人。” 汪美丽立刻挨过去替她捶背,“干妈也是妈嘛!人家也会跟你撒娇的呀!” “你这孩子!”孟母乐得直笑,“要是能够当真的妈就好了。”她拍拍汪美丽的手别有含意的说。 这几年她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可是却也没见她认真过。 孟母和汪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希望这两个孩子是彼此相属的。 她的话让汪美丽恍惚了。 逸飞是一个人回来吗?她等来的会不会是一场空?翁文又来了。汪美丽轻叹一声,没停下手里的工作。 “汪姐,翁先生来了耶!”小娟抵抵她的肘,暧昧的靠过来,“我看哪!吧脆让他跟我一样打卡上班,啧啧啧——一定全勤耶!风雨无阻的程度比我这个正式职员还认真。” 汪美丽斜睨她一眼,“你终于知道自己放了很多天假了?” “不能这样算啦!前两天是台风假耶!”小娟辩白。 汪美丽微微一笑没再跟小娟瞎扯。其实她根本没有意思要计较台风假的意思,只是随便拿来堵小娟的嘴。 小娟是她请的助理,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兴隆,光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而翁文…… 唉!汪美丽又逸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当初程家的退婚声明并没有太伤人,只简短的以“两人因发生歧见,故而解除婚约”一语带过。但是,好事者把退婚跟她离开f&r混为一谈,认为是程家容不下她的缘故。 于是,汪美丽的身价一落千丈,昔日围绕在身边的豪门子弟们纷纷划清界限,偶有联络的也只是探询看看她有没有意愿做情妇。 哼!要当人家的情妇,她早八百年前就做了,轮得到那些尖嘴猴腮、小头锐面的家伙。 最后只有翁文没被吓跑。知道她自己开了家工作室之后,他每天下班都会绕过来看看。 她知道他的心意,可惜心里早有了人,对于始终默默付出的翁文,也只能尽量不让他再存有幻想了。所以汪美丽对他的一贯作法是:不接纳、不应约、不伤和气。 对于一个和善的人怎么能够狠得下心赶他走?翁文每次来就规矩的坐在角落,温吞的看着书报和忙碌的她。等铁门一拉,他总是循例问一句:“晚上有空吗?” 而她的回答都是:“对不起,我想直接回家。” 斯文的他也不会多说一句,总是默默的陪着她走回家,然后道再见。 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了快三年,翁文的耐心教汪美丽感动,然而仅仅止于感动而已。比起孟逸飞守候的二十年,他又算得了什么呢?最重要的是,她的心已经完全给了盂逸飞,对他的痴心只能感到抱歉了。 又叹了口气,汪美丽走向前,“前两天才忙得筋疲力尽,怎么今天又来了?” 翁文合起手上的财经杂志站起来,和煦微笑道:“气象报告说今天还会有豪雨,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前两天台风带来豪雨,地属低洼的工作室里迅速淹水,赶来店里的汪美丽正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翁文出现了,二话不说就卷起袖子,跟她一起把值钱的东西搬到小绑楼里去。 对于他,她除了感谢还是感谢。感情是很独断的,在已经理清自己心绪的现在,任何的付出都只能到达她的眼里,无法让执着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望着外面滂沱的雨势,汪美丽苦笑,“不会吧?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把淤泥清干净,又要淹水了?” 小娟背了包包走出来,“汪姐,我先走哕!” 看着小娟的背影,温和的翁文难得的皱眉,“你应该让她留下来帮忙。” 汪美丽边把橱窗里的礼服收起边回答:“不用了,小娟要赶一份报告,得让她早点走,不然又不知道会忙到几点。” 接过她手中的衣服,翁文的声音有些不悦,“你这么忙,应该请一个尽责点的人来帮你。” “别这么说,其实小娟挺有天分的,学起东西也很快,就是年轻贪玩了点。”她笑得包容,“年轻嘛!谁不会这样不懂事?过一阵子就好了。” 翁文痴痴地看着巧笑倩兮的汪美丽。褪去世俗的外衣,现在的她有股撼动人心的魅力,炫目得教人睁不开眼睛。 他冲动的拉着她的手,“嫁给我吧!凯萨琳,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短暂失措过后,汪美丽抽出手,缓缓的摇头,“我不能答应,翁文,过去我或许骗了很多人,但是,我不能骗你。” “为什么?你是指你的出身吗?我不在意!我不在乎你是法国华侨凯萨琳还是眷村里的汪美丽,相信我,我是真的爱你。” “我相信。但是,我不爱你。”汪美丽遗憾的看着翁文脸上失去了神采,“我不能骗你,因为我心里有人。我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意嫁给你,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积水悄悄的漫上脚踝,汪美丽首先回过神,前两天的经验告诉她,如果大雨再这么继续下着,很快的店里又将是一片狼藉。 她立刻转过身,再次冲进橱窗里抢救价值不菲的礼服。 翁文跟在旁边帮忙,依旧体贴的说:“不可否认地,你的拒绝让我十分遗憾,但是,任何时候只要你后悔了,我会一直都在。” 在那一瞬间,溅进来的雨水模糊了汪美丽的视线。这么细心温柔的人啊!她只能默默期盼上苍赐给他一个两心相属的伴侣。 水势随着雨势不断而迅速上涨,默契不足的他们手慌足乱的抢救店面里比较值钱的服饰、布料。 忽然,一双大手接下汪美丽手中的配件,她疑惑的抬头,翁文不是才上阁楼吗? 出现在眼前的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孟逸飞! 乍然的狂喜澎湃了沉寂已久的心,汪美丽愣愣的看着他卷起袖子,自在地搬东西。 “这要放在哪里?”孟逸飞问着仍处于呆愣状态的汪美丽。 翁文有些不解他们之间的诡谲气氛,却还是比了一下楼梯,“请放在阁楼,水应该不会淹到那里。” 汪美丽回过神,立刻加入抢救的行列,三年并未蚀去他们之间的默契。只见孟逸飞和她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了解对方的需要,然后协力完成。 卡在他们两人之间,翁文觉得自己突兀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突然一道女声说:“跟我一样过来这里坐着吧!他们之间容不下别人的。” 翁文转头,发现工作台上坐着一位金发美女。他微笑的跟着站在角落,以免妨碍到他们。 “你是?”翁文问。她的英文带着哝软的法国腔。 “爱伦。” 他伸出手,“欢迎来到台湾,我是翁文。” 站在水里的翁文跟坐在工作台上避水的爱伦望着心意相通的他们。修长的孟逸飞利落的扛起棉制模特儿,汪美丽则迅速卷起模特儿的裙摆以免浸到水;然后他居然不必回头就知道汪美丽的手正从楼梯探下来要接他手上的东西,两人的动作衔接的分秒不差。 翁文感叹的看着才十分钟就搬得差不多的工作室。上次淹水他们手忙脚乱的搬了快两个钟头都还搬不完,后来还是因为水势泛滥到半个身体高才不得不放弃的。 他输了!他明白自己彻彻底底的输了。 眼前这个伟岸的男人甚至不需要开口就能了解她的意思,而且,他们之间的惊人默契不是任何人能介入的…… 爱伦比比外面渐缓的雨势,“这里没我们的事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翁文绅士的抱她下来,积水恰恰到她的窄裙下方,“小姐住在哪里?我可以叫计程车顺便送你回去。” 爱伦回之以娇媚的眼神,“或许……你可以请我喝杯咖啡,然后我们聊聊他……跟她。” 翁文看了相互凝视的他们一眼,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静静的带着爱伦离开,将所有的空间留给他们。 已成水乡的街道静无声籁,凌乱的工作室里只剩下桌椅,其他的东西都搬到楼上小绑楼了。他们两人默默的凝望着对方,四周静谧的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乍见他的狂喜在一见到法国美女的瞬间凉寂。汪美丽牢牢的盯着他,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他回来了,却带着美女同行。 她骄傲的不愿意多问,拒绝承认自己在乎,即使她该死的在乎极了! 终于孟逸飞打开了沉默,他勾起她一簇长发。 “你的头发没有剪掉。”还是一样乌黑平顺,不变的发,一如不变的心。汪美丽没好气的扯回自己的头发,“外面的雨很大。”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剪头发了! 久别重逢,他的第一句问候居然如此泛泛,很好,她就陪他不着边际的聊天。 “你没结婚。” “她很漂亮。”她当然没结婚!汪美丽努力克制喉间的酸涩,试图平静的问候。 “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他看得出来。 汪美丽像看怪物般的看着他,很好,他还要继续寒喧是吗?她奉陪。 “你这件格子衬衫很好看。”喀什米尔毛料的衬衫让他显得高贵而帅气。burberry的?她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看来他也懂得用名牌装饰自己了。 她一连串的答非所问让孟逸飞急躁的耙耙头发,“我的衣服都是爱伦张罗的。”他没有逛街的时间,“你还好吗?”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愿意回答他的话?他厌恶透了这样无意义的对答。 现在他最想做的是将她搂在怀里,狠狠的吻她,而不是不着边际的讨论爱伦美不美、衬衫好不好看! 汪美丽火大了,她揪着他的衣襟,费劲的踮脚与他平视,“我好吗?该死的你!现在你居然还在问我好不好?我告诉你,我很好!好极了!” 孟逸飞揽住她的纤腰,让咬牙切齿的她能够不费力的跟他平视。 盛怒的汪美丽继续骂:“等了你三年,我很好!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了,结果竟然带回一个女人!我更好!要是你该死的还有一点良心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假惺惺的问我好不好!” 孟逸飞望着她晶亮眼里的两簇火苗,笑了,“你生气了,你说粗话。”而且非常非常生气,她的愤怒源自于在乎。 他终于等到她的在乎了! 汪美丽怒不可抑,挣扎着要下来,“我是生气了!你放我下来!”她的力量根本敌不过他,怒急攻心的她干脆捶打着他的胸,“放我下来!你这个无赖!”他脸上大刺刺的笑容让她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不为所动的孟逸飞忽然将她放在工作台上,转身就走。 筋疲力尽的汪美丽沮丧的看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忍不住低头啜泣。走就走吧!去找你的金发美女吧! “怎么哭了?”泪眼朦咙中,一只温暖的手轻柔的拭去满溢的泪水。“我只不过是到外面看看还有没有下雨。” 一脸无辜的他实在很难让人生气,汪美丽把头转到旁边,倔强的不肯看他。 孟逸飞轻轻的捧住她的脸,深情的说:“爱伦只是我的经纪人,过去是,未来可能也是。没有别的女人。”他执起她的手放在胸前,“这里始终只有你。” 汪美丽迷炫在他幽暗的黑瞳里,她张开双臂用力的抱住他,又哭又笑的说:“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终于回来了!” 她真挚的表白让他动容,孟逸飞粗哑着声音在她耳边说:“我爱你,一直一直爱着。” 汪美丽的回答是献上红滟的唇。 历经一千多个日子的分离,他们饥渴的向对方索求,像濒临灭顶的人们,拼命的汲取对方的气息,那样猛烈、那样狂热。 火辣辣的吻里有着彼此浓烈的情意,毫无保留地诉说心里的思慕。如果没有分离一遭,会这么刻骨铭心吗?别后的惨澹哀戚在炙热的吻里获得救赎。 孟逸飞终于感受到她深藏的激情,他的爱,不再是单向的付出。 时间仿佛停留在此时,但是,水并没有停止。 汪美丽拍拍迷离的孟逸飞,“嗯——我想我们可能必须撤退。”积水已经漫到工作台上。虽然这个吻非常醉人,却无法让人漠视积水正逐渐淹上来的事实。 孟逸飞抱着她,利落的涉过只到他大腿的水。在门外,看着汪美丽拉下铁门,他担忧的问:“阁楼上的东西没关系吗?” 汪美丽耸耸肩,“依照咱们住在这里二十几年的经验看来,好像还没淹水超过二公尺。其实前两天的淹水就因为来不及搬迁已经有些损失了,今天忘了看气象报告,也没料到台风会再来记回马枪,才会重新把衣服都拿下来。算了,要是会淹到上面也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懂她的孟逸飞立刻明白,她是为了能够就近照顾两家的父母,所以才选择在这里开店。 “谢谢你。”他真诚的说。 汪美丽摆摆手,“那没什么,我出国的时候你还不是会帮我照看我爸妈。” 马路上的积水没有路旁严重,孟逸飞小心翼翼的搀着她,走到地势较高的国宅大楼前,已经没有淹水了。 等候电梯时,汪美丽指指两人一身的狼狈,“你要直接回家吗?” 这是个暗示,而他听懂了。 走进电梯,孟逸飞直接按下她住的楼层,迎上她的疑问,“我妈跟我说你就住在他们楼上。”幸亏先回家一趟,才让他理清这一切可笑的误会。 沉稳的电梯载着两颗怦然的心。 汪美丽牵着他的手走进属于她的私密天地里。 触目可及的女性气息让孟逸飞有些局促,隐隐的不安由下月复升起。他怕,怕克制不了荡漾的心,怕亵渎美丽的她。“嗯……我看我还是先回家洗个澡好了。” 汪美丽顺着他泛汗的手掌向上,整个人柔弱无骨的攀住他健壮的手臂,在他耳边呢喃:“留下吧!先洗干净再回去。” 洗澡?在这个无法把持的时刻提起这两个暧昧的字真是不智! 而她有意无意的摩蹭在相触的肌肤引发令人抖颤的魅力,然后直达脑门。 盂逸飞醉了,醉在她如花的笑靥,醉在她温柔的眼眸,更醉在自己心底的想望。 电话铃声吵醒了孟逸飞,他自然的拿起话筒,却在瞬间清醒,“妈?不是……我没有……嗄?要加油?” 被吵醒的汪美丽睁着惺忪睡眼看着呆愣的他,“怎么啦?”并从他手中接过电话挂好。 孟逸飞苦笑的看着她,摇摇头。 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一听到他刚睡醒的声音就问:昨天晚是不是在美丽床上过的?在他慌乱的否认之后,居然换汪妈妈来接电话。 而她竟然对着一大清早待在她女儿家的他说:还没做?要加油喔! 这是什么情形!? 还没完全醒来的汪美丽揽着他的腰,半卧在他身上赖床。 紧紧相依的光果身体使他迅速苏醒。 汪美丽终于恢复清醒,她不可置信的比比他的欲火。 “天哪!你还要?我昨天晚上根本没睡多少耶!” 孟逸飞轻笑,健臂一伸将她纳入怀里,“没办法,你太迷人,而且我等得够久了!”他的唇攫住她嘟起的嘴。 在激情的吻里,不识相的电话又响了。 孟逸飞看着她,示意她接电话。这是她家,不是吗?汪美丽越过他的身子拿起听筒“喂”了一声,然后怪异的看着他。 “是你的电话。” 孟逸飞迟疑的接过听筒,难道又是妈妈?“喂?” “飞,你还在你女朋友床上啊?”电话那头是爱伦略带调侃的声音。 “你怎么会知道这支电话?” “是你妈妈告诉我的!她说你会很‘忙’,要我晚一点再打。你忙完了没有?”爱伦的声音里明显地有着笑意。 孟逸飞轻叹一声,“忙完了。有事吗?” “你忘了我们今天要布置展览会场吗?” 他的确忘记了。 电话那头的爱伦继续道:“已经三年没跟女朋友见面了,你忙没关系。”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努力的忍住笑声,“你今天不必过来了,只是,要展出的作品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呢!” 孟逸飞用空着的手游移在汪美丽滑女敕的肌肤,“挚爱。” “拜金”是他在心灰意冷时取的名字,现在,它是“挚爱”,而且他要把它送给他的挚爱…… 孟逸飞交代:“挚爱是非卖品。”说完就收线了。 这次,他们没把电话挂上。 火辣的缠绵过后,汪美丽嫣然的沉入梦乡。 拜金守则结语:金龟子稀有难寻?自己储备一个嘛!不过,要趁早喔!记住。要很早很早……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名牌爱情4:捣乱拜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