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情尘心》 序幕 仲夏夜空,无云,皓月高挂,半夜赶路回家的楼尘心停在阴森的森林前,同伙伴道:“银,我们抄近路好了。” 银是一只刚猛、高大的獒犬,于楼尘心外出时,负责陪伴在她身侧。楼尘心自小与祖父楼寅敖隐居于北都城外,一处隐密的山谷中,当她懂事后,楼寅敖并不阻挠她认识山谷外的世界,所以每个月有一、五天,她能够进城采买米粮及日常用品,顺道见识城里的繁华景象。 她应该在今天傍晚回到家中,但因为贪玩而误了时辰,以前她从未这样过,所以爷爷一定十分忧虑她出了意外。为了早个一时半刻抵达山谷,她决定直接穿越这座森林。 森林在阴暗夜里显得诡异而危险;楼尘心抬头望天,今夜明月皎洁,藉由洒落枝叶缝隙的月光,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而辨别方向的要务,交给银就行了。 她举步步入森林,总是与她并行的银落在她左后方,低鸣了一声,脚步迟疑。 楼尘心回头看银,“怎么,你怕呀?”银虽是一只獒犬,却心性高做且自尊心强,不容人小觑;偏偏楼尘心特别爱逗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银的耳朵动了动,发亮的绿眼闪过金色光芒。竟敢说它胆小!它前额一皱,闭上嘴巴,暗哼了一声,昂着头、迈着大步,趾高气扬地走到楼尘心前面领路。 楼尘心掩嘴窃笑,缓缓跟着银前进。其实楼尘心晓得银担心些什么——尽避穿越这森林可以提前一个时辰到家,但极可能遇上毒蛇、恶虫、魉魍鬼魅……等等可怕的东西——银担心她受到惊吓,甚至受伤。 树影幢幢、夜虫啼鸣,林内的夜风阴冷,直窜入楼尘心的心坎,她的双肩不禁瑟缩了一下。她抚模发热却流不出汗的脸庞,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平日的她即是一身猎户装扮——穿着无袖麻衣,出双臂,手腕处缠着护布;下着长裤及竹编便履。不论狩猎或进城,腰间系上一排短镖,侧挂弓箭,背上背着一只竹篓。她并非身怀绝技,深谙警术的爷爷虽是武术高人,却只教给她一些强身招式,不过足以使她拥有自卫能力,而且,还有银在。 楼尘心彻底适应林荫内的晦暗后,看得见四周景象,心里也更踏实、安定。而银亦与主人有默契地,逐渐加快行进速度。 突然,林内响起一声不自然的声响! 声音来自左前方,好像是某种东西平空跌落地面所发出的结实声响。楼尘心好奇地停下脚步,望向声音来源;银则发出警戒意味的闷嚎。 是人!有个人被树根绊倒,仆倒在地!依其倒地的硕长身影,辨别出那是名男子。男子整张脸贴着地面脏污的沙石,似乎无力动弹。 楼尘心轻抚银的头,要它安静;另一只手按住短镖,预防任何突发状况。她想过碰上猛兽或是鬼怪,倒没想到会遇见人! 男子依旧没动静,楼尘心犹豫着是否上前帮助他。 终于,男子振作精神,举起手臂倚靠树干,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简单的动作他做得十分费力,他的身子非常虚弱。 银霍然又露出强烈敌意,楼尘心惊见一尾青橘色的毒蛇悄悄盘转上男子倚树的手臂! 男子发愣,未察觉那道致命的危险;楼尘心希望他永远不要察觉。她抽出短镖,准备射出之时却犹疑了。若未命中毒蛇,反而射伤那名男子的话,怎么办? 她从未对自己的射镖能力没有信心,但事关人命…… 男子全身一僵,猛然觉得左手有异。他转过头,看见蜷曲在他手臂上的青橘色的蛇! 他倒抽口气,本能地想缩回手……那个动作简直是找死! “小心!”楼尘心大喊,同时射出短镖! 利镖精准地穿过青蛇的七寸之心后,镖锋射入树干!盘绕在男子臂上的青蛇紧蜷了一下,一会儿,再也无力挣扎,终于松开,似一条草绳垂挂在树干上。 男子往后瘫倒,楼尘心及时扶住他,引他靠着突起的树根半坐着。 他的双眼半睁,打量楼尘心的眸光有些涣散,试图挪动身躯,拉开彼此的距离。 “别动!”楼尘心喝道:“还想活的话就别动!” 她随手抽出一支短镖,划破他上袖,再以手撕开,得以瞧见他的上臂。 他的上臂泛起的约莫一枚铜钱大的青紫,其中呈三角型的三点齿痕清晰可见……她若及时射出短镖,青蛇没有机会咬他!她不该迟疑的! 她扯下他的袖子,在他肩臂处缠了两圈、绑紧!她要救他!她毫不犹豫地以唇吸吮他的伤口,啐出的血是含毒的黑紫色。 “现在……现在什么时候了?”男子虚弱地扯动嘴角问道。 “就快子夜了吧!”楼尘心持续为他吸吮出毒血。趁个空档同他道:“算你运气好。要不是我和银赶着夜路回家,你……” 男子重颤了一下,楼尘心猜想他被她身后的银吓到了。银身形巨大,双眼在夜里呈现绿色光芒,对方可能以为它是头黑豹。 “别……”他看着楼尘心,表情的变化有些怪异,说道:“别靠近我……” 他真胆小。银在她后面动也未动呀……不对,他那句话是对着她说的,他要她别靠近他,刚刚他也试着挪开身躯,不让她碰触。哎,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坚守男女授受不亲;况且,该在意的是她才对吧? 她又啐出一口黑血,以腕上的护布抹去嘴边血水,噙着一丝笑意,抬睫看他,“不靠近你怎么救你?”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天,她未曾见过如此尔雅俊逸的男子……她嘴角的笑意僵住,飞速地移开脖光,以免对方发觉她的无措。他并非中原男子,脸形坚毅而男性化,鼻高挺、眼深邃,唇廓优美;尤其宝石般的琥珀色瞳眸,仅消一眼,便炫惑了人心…… 楼尘心向来俐落刚强,此刻却面红耳热,隐隐透露女儿家的娇憨。她发现男子的衣裳由名贵的丝绸制成,腰间有支玉笛……他很可能是北方异国的一名贵族,怎会沦落山野? “你不懂……”男子俊逸的五官一皱,再睁眼,眼底蠢动着一股他无法把持的欲念。“快走!”趁理智犹存,他警告楼尘心,“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什么……” 楼尘心噗哧一笑,“你能不能活到下一刻都有问题了,还担心会对我做出什么?”从他伤口流出的血水终于不再是骇人的黑紫,楼尘心驱退蓦然窜出的少女情怀,率然道:“放心,我很清楚自己有几分姿色。”她卸下竹篓、弓箭,捶捶酸疼的双肩。 “可是你……是女的……”他的心脏奋力敲击胸肺,一股渴望又自下月复部迅速升起,他必须费尽强大的意志力才得以按捺住。 “废话!”楼尘心觉得受到侮辱,斜眼睨他。 她浓眉大眼,肌肤为小麦色,加上男性化的装扮,常常被错认性别,所以对于他质疑的口气她理当习以为常。但她不悦,非常、非常不悦。她的嗓音细致清脆,他看不出她是男是女,总该从她的声音分辨吧! 算了,别跟一名病患计较。她回头对银道:“银,快回去通知爷,要爷来救人!” 银非但未依令行事,反而又开始发出不友善的闷嚎。 “啧!老兄,连畜生都不信任你,怪不得你对自己没信心!” 楼尘心说笑,银却厉吠以示抗议。 “啊,抱歉抱歉,”楼尘心吐吐舌,“又把银说成畜生。” 她无意中又重复了一次银等于畜生的话,受到屈辱的银暴怒地狂吠。男子听着它的吠声,藉由突然斜射下来的月光,看清银是只獒犬,毛色在月光照射下闪着银光。 “银,等这家伙没事后再呕气好不好?快回去叫爷!”楼尘心说道。 银极不甘愿地甩甩尾巴,转身走了两步,掉头看了男子一眼,锐利的眸光闪烁着不准他胡来的警告。然后,它依楼尘心的要求去找救兵。 楼尘心微微皱眉,哎,有灵性的银脾气比常人还拗,这之后又可能又有好些天不理她了。也罢,她俏皮地眨眨眼,届时好好同它道歉就没事了。 她再度俯身吻上男子的手臂,为了预防万一,想在包扎他的伤口之前,多吮出两口血水。 她这回吸吮的力道和前几次无所差别,男子却觉一阵酥麻……他被一名怪老头下了欲蛊,蛊毒于子夜发作,使他身不由己地想与女子发生亲热关系,任何人都可以,只要是女的! 从刚刚开始,他体内的血液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骚动……他不愿让凌越一切情感、理智,他极力抹去恣意在他脑中盘旋回转的污秽思想……不,他绝不能屈服于一名自私老头所制出的蛊毒! 但是,老天在捉弄他……竟然在这么深的夜里、这么诡异的林荫,让欲蛊焚身的他遇得见异性…… 他不该对救命恩人有侵犯的杂念……不该……而且,他还必须赶去救……赶去救他心爱的……音…… 哦!懊死!身旁女子香甜的气韵一再撩拨他心中不该有的冲动……他好渴望……好渴望拥抱她温柔的香躯,去搓摩、去占有…… “姑娘……”不可以……他渴望占有她,但那股渴望里没有真心哪……他的心、他的情,早在遇见音姑娘时,便…… “老兄!”楼尘心双臂反抱住自己,他低哑的轻唤使她颤了一下。她故作潇洒,“你别害我浑身起疙瘩!” “姑娘,”他必须请她离开……要她离他远远的!“我……” “住口!”楼尘心态度不佳地令他闭上嘴巴。常被误认成汉子的她,偶尔被人唤为姑娘便觉不自在了,何况是这种充满诱惑的轻唤! 她努力装作无动于衷,但脸颊浮现的绯红却非她所能控制。 而那桃红色的酡颜看在男子眼里却似一道火引,引燃他原就发热的体温、加炽他体内焚烧的欲火、一丝一丝地烧去他脑海里仅存的一点点理智…… 楼尘心丝毫未察男子的苦痛,她解开缠绑于他肩臂处的袖布,改包扎住他的伤口。“好了。‘暂时’没事了。”她以手背抹抹嘴,再以手腕上的护布拭去脸上的汗水后,就地盘坐在他面前。她记起他遭蛇吻之前,跌在地面几乎爬不起来,可见除了蛇毒,他还染了其他病症。“等我爷爷赶来后,就可以‘肯定’、‘包准’你没事了。”她要请爷爷楼寅敖好好医治他。 对方没有回应,她挑眉望他,“你不信?” 男子费力地摇了两下头。他不是不信,而是…… “要不是我爷爷年轻时候太过正直、不想在是非多的江湖上闯荡,现在那些神医啦、药仙啦、医圣等等什么的啦,才没有这么好混。”楼尘心颇为没有任何名号的爷爷抱不平。 不过,楼寅敖隐居山谷,更主要的原因是,在他年轻拜师学艺时,常常和一名师兄较量,两人为分个高下,绞尽脑汁研发怪药,终至师兄走火人魔、精神错乱,楼寅敖因而看破名利、远离尘事。而多年来,他这名师兄常出其不意地拜访他的居处,楼尘心称呼他为怪老爷爷。 “你还好吧?脸色这么差……”楼尘心见男子微扯了下唇角,额边渗满热汗,身子却微颤,忽冷忽热。“不可能啊,我已经尽可能将毒血全吸出来……”她不了解自己处置的方法哪里出了错。 男子感受快速鼓动的心跳,倒抽口气,“你……你说……你爷爷……” “我爷爷医术很高明,任何疑难杂症都难不了他。” “那……那他……有没有……解方……” 什么解方?楼尘心弄不清楚他想表达什么。皱着眉问:“什么?” 向沙耶岳再一次重抽口气,“情……欲……” 他的声音低哑含糊,刻意的压抑反而突显出一种性感,使得楼尘心的心跳也跟着紊乱。她敲敲自己的头,今天是怎么了,人家是病人,她却一直胡思乱想。 “你不会有事的,只要你撑得到我爷爷赶来。真的,我向你保证!”她帮他拭去额上汗水,改坐至他身侧。“你撑着点!嗯?”话虽这么说,楼尘心却越来越没有把握他能撑下去。这里到山谷来回需要半天的路程……他,能熬到天亮吗?” 只能祈求爷爷在家中等不到她而出来寻找,在半路上遇见银! “我没事……”女孩的靠近使男子思绪蓦然一片空白。“只是……”他的生命无虞,真正有危险的是女孩的贞洁!他该如何告诉她…… “看你这一身不像是普通人家,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在森林里?很危险的!”楼尘心和他谈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以减轻他的难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觑视他俊逸的侧脸,“我是因为想抄近路回家、身边又有银陪着,才敢走进来。” 靶受到他整个人向她靠近,楼尘心未有遐想,率性地说:“没关系啊。你很累的话,可以将头靠在我肩膀上。” 男子紧紧守着的一丝理智在崩溃边缘游移!若非她的声音响亮而自在,他可能已经吻上她的粉顿。 他伸手想拿起地上一颗约有两个巴掌大的石头。 “你干嘛?”楼尘心问他。 “石……” “你想要那块石头?做什么?” “如果……如果我……乱来……”男子吃力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就拿那……打我……” 楼尘心不禁笑出声。他真的很奇怪那,为什么一直害怕逾矩呢?”她又没有引人遐思的美貌及身段。 “你别说笑了!像你现在这样全身软趴趴的,能对谁乱来?再说,我的力气大得很,别说拿石头砸人,光是握紧拳头揍人恐怕就……你!” 不可置信……他居然侧头吻吮她的脖子!她不明白,她的粉项一直牵引着他的;而尝到她柔女敕光滑的肌肤后,男子丧失理智,放任体内欲蛊导引他每一个动作! 他灼热的嘴唇亲触她的体温,烧痛的紧绷感稍稍获得释放,心中一股暖流流过,随即意识到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占有她!她傻若无生命的傀儡;男子吻遍她颈项每一寸肌肤,急欲挑起她的热情,他要她心甘情愿与他一起共赴云雨。 他吻她下颚,而后放肆地攫住她的唇瓣,舌尖挑弄她的下唇,吮得红肿,接着缓缓探人她口中,却遇上紧闭的齿列。他的舌温柔地轻挑、哄弄,却怎么也撬不开她的嘴。 楼尘心愣在当头,完全反应不过来。当他的手开始解她衣衫,她也只是反射性地曲肘顶开他的上半身,但他掌握她手腕,依旧试图长吻入她喉头。 他的躯体不再软弱无力,轻易地将楼尘心推倒在地,背部的疼痛使她轻呼一声,他趁虚而入,搅弄她的舌头,可是依然得不到她热切的回应。 地上被压着的枯叶发出悉悉卒卒的声音;楼尘心两眼茫然,直到无袖麻衣被用力扯开,出她的双肩时,她才总算从突兀中回神!她的心脏由静止恢复跳动,而且以夸张的速度打击她的胸口;她第一个知觉是浑身赤热,被火燃烧似的…… 当她看见男子舌忝吻她发出幽香的雪肩,她羞窘得想死! “住手!你……” 男子压制她的双手,阻止她挣扎。 “住手啊!”她扭动身躯,无疑引发他更兽性的侵夺! 他放开她的手,彻底扯开她的上衣,霍然含住她小巧浑圆的。楼尘心一颤,难堪地弓起背部。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纵然她对他有好感、芳心为他怦动,但他也不能如此对她!他把她当成不知廉耻的愚笨女子了吗? 楼尘心好不容易侧转过身,双肩瑟缩护住胸口,却立即又遭他扳正。她心头一急,甩头拒绝之际,瞄见一颗硬石距她一臂之遥…… 男子俯吻她前胸,一边解她腰带,分明想褪去她的长裤。情势不容她多想,她探手拿到那颗石头,就往对方的脑勺连续重砸两下—— 男子登时没了知觉,一动不动。 楼尘心扔开石头,往后挪移,使男子离开她身上,趴在地面。 她背抵上树干,身子微颤,阴冷夜风吹袭,吹得先前死亡的青蛇的尾端轻摆,拂弄她泛白的脸庞。 空气中浮荡着血腥味,楼尘心的手沾染她啐在树根处的毒血,她拉拢衣襟,黑色黏腻的血水不仅溶入麻布里,更污浊了她滑女敕的胸口。 她两眼紧盯着趴在地上的男子,唯恐他又起身侵犯她…… 但他没有。鲜红色的液体自他脑勺流出,环绕他神癨般绝美的面容。 楼尘心颤巍巍地发声,“喂!没事吧!是你自己说可以拿石头砸你的……而且你又那么突然地……我根本……喂!” 她鼓起勇气上前拍他的肩,再将食指置于他鼻下,竟测不到一丝气息!他……死了? “喂!别吓我……”楼尘心忍不住哭泣,“我不是故意打死你的,醒醒啊……” “小尘。”悄然来到二人身前的老者唤她。 她抬起头,求助地回望对方,楚楚可怜地唤:“爷……” 第一章 “爷,他……这位公子已经昏迷两天,他……无恙吧?”楼尘心看着躺在木床上的男子,问楼寅敖。 楼寅敖捣药的手稍停,左眉眉尾微扬。“他的头被你打出个窟窿,没当场死掉已经很幸运,昏迷十天、半个月算是正常。” “我……小尘不是故意的。爷,请你……呃,请您务必施展您妙手回春的高明医术,救活……呃,使这位公子转危为安。”楼尘心扭着手指,别扭地说道。 她忸怩作态的言词令楼寅敖的双眉先是高高扬起,然后眉头拢在一起。他放下药钵,走到床边,为昏迷男子把脉。 “情况不对。”楼寅敖的眉字攒得更紧。如他所料,脉象又有变化。“他的脉象显示,不仅有蛇毒残存他体内,还有一股奇怪的骚动潜藏在血液里。”蛇毒与那股异常的骚动起了冲突,彼此牵制。 “那,怎……如何是好?”楼尘心双手担忧地抚在胸前,如戏子念台词般咬文嚼字,“爷,小尘相信这位公子是个正人君子,您……” “说话别那么阴阳怪气!”楼寅敖冷声斥责。 楼尘心噘唇,离她两步远的银发出一声:“呼!”摆明嘲笑她。 “别笑!”楼尘心敲它一记。不好意思地偷瞟床上男子一眼,娇嗔地跺了下脚,“爷呀!城里的姑娘都是这样说话的啊!” “谁要你学她们装模作样!”还学得那么不像样!听得他浑身不舒服。 “呼呼!””银又自喉咙处发出两声冷讽。 楼尘心装出恶人脸孔,握紧拳头在银面前晃,意味着——欠扁啊? 银无动于衷,嘴巴大张打了个呵欠,两脚前伸趴在地面,不甩她。它还没跟她算帐呢!说他是畜生的那笔帐! “小尘,他当时想欺负你?”楼寅敖问。 “他不是故意的……他要我离他远一点,是我自己硬留在他身边,而且他说过如果他乱来,要我拿石头打他。爷,居心不良的人不会告诉别人他居心不良,所以……”她看爷低着头,没有在听她说话,便未将话说完。 楼寅敖捻须思索,低声道:“爷认识的人之中,有个家伙一生致力于用药改造人的心性……看样子……” 银最先发现床上病人有动静。它抬起头,紧盯睁开眼的男子。 楼寅敖转头看该名男子,从男子暗褐无神的眼瞳,判断他并未真正清醒。 “爷,他醒了,”楼尘心到床边,欣喜地:“他醒了!”她轻摇他手臂,“公子!你还好吧?” 男子置若罔闻,合上眼,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的睁眼是假象。 “公子!”楼尘心着急不已。他怎么又昏迷了?“公子!” “小尘,”楼寅敖抚她的肩,“你出去。让他好好休息。” 楼尘心的双手放开男子手臂,与爷对视了一下,再看看男子非凡容颜,深吸口气,回过头,笑着跟银说:“银,我们去湖边玩。” 银的绿眸闪过兴奋神采,却高傲地甩头,“哼。” “不去?”楼尘心跨出病房,“不去我自己去了喔!不后悔?” 声音从大厅传到银耳边,银竖直耳朵,听到她拉开大门,说:“真的不后悔?” 它可以想见她轻灵地跃过门槛,关上门。 “我走了!” 听到这句话,银忘了呕气,跳起,奔出房舍追逐它的小主人。 懊名男子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待他不再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已是八天后。 然而,男子因脑部受创,加上蛇毒与蛊毒的刺激,不仅丧失记忆,连语文能力也成了问题。他的心思如初生婴儿般纯洁,一切从头学起。 为了治疗该名男子,楼寅敖时常外出寻找药草,所以许多时候都由楼尘心照顾他。 “爷采摘了那么多奇怪的药草回来,却不熬炼颜给他喝……”楼尘心将熬好的苦药倒入碗中,烫着的食指、拇指捏着耳垂降温,自言自语。“这么多天来,熬的药汁都一样,只治疗他头部的外伤……” 她以木托盘将热腾腾的苦药端至病房。只医治他头部的伤行吗?不是有蛇毒残存在他体内?还有,他会恢复记忆吗? 步入病房,男子坐在床上,倚窗眺望外头美景。楼尘心的脚步顿了一下。若他恢复记忆,他就会离开这里…… 她立在床边不出声,直到男子回头看她。他看她的眼眸是清澈的浅棕,是信任、熟识的。楼尘心释出笑颜,他有他的世界,有朝一日,他离开是当然,她没有留住他的权利;她可以做的是,珍惜彼此相处的时光,创造最美好的回忆。 “该喝药了。”她柔声说。 又要喝药了!男子排斥那苦药,但不动声色。 “喂。”吐出这简单的一个宇,他转头面窗,迎接拂入屋内的微风。 “不行。”楼尘心将药汁放在四方桌上。“下来学着自己用汤匙喝。爷知道我老是喂你的话,会骂我的。” 男子闭上眼,考虑了一下,才乖乖地下了床,落坐在四方桌前的长凳。 楼尘心掀开碗盖,用汤匙舀一匙药汁,呼了几口气将药汁吹凉后,将汤匙交给男子,要他依照她的示范做。“很烫,慢慢喝。” 男子看着黑褐色的药汁,俊美容颜竟有一丝顽皮,他倾斜汤匙将匙里药汁倒回碗中,一边发出如厕的“嘘——”声。 不仅如此,当楼尘心要指正他不雅的行为时,他俯身凑近碗沿,吹了两口气后,如狗儿饮水似的伸出舌头…… “告诉过你几次了,不要学银!”楼尘心心一急,敲了他头一下。 男子头一颌,下颚撞倒药碗,药汁自倾倒的碗中流出,渍湿桌面。 “烫……”男子用手煽烫着的舌头。 “哎呀!你看啦!把药弄倒了!”楼尘心以手挡住桌沿,忙乱地拿托盘接住溢出桌面的药汁,避免弄脏地板。 男子微笑,爱看她慌张的模样。他再次伸舌舌忝舐桌上药汁。 “不可以!”楼尘心气呼呼地,“不、要、学、银!” 此时,银懒洋洋地躺在角落,听到楼尘心气急败坏地提到它的名字,眼皮轻抬,瞟了桌前两人一眼。 男子依旧故我,楼尘心将托盘放在一旁,两手捧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男子握住她手腕,索性舌忝她手上的药汁。 “你……你……”他一定是看到银常舌忝她,才会这样!“不要学银啦!”她羞嗔地抽回手。 男子浅棕的瞳眸转为橙红,起身侧头舌忝楼尘心的脸颊! “哎呀!你你你……”楼尘心跳脚,抚着面颊后退好几步,“不要过来!讨厌啦!” 男子带着戏虐、调皮的笑容逼近她。 楼尘心背抵上墙,眼见男子欺近自己,只得胡乱挥动双手驱离他,“走开!走开啦!” 银双耳半垂,恨自己没有手掌可以捂住耳朵。好吵! 男子突然觉得头晕,笑容微敛,回身坐在床沿。幸好头晕并未持续太久,他不想让楼尘心担忧他的病况。 他低着头,深邃眼眸紧紧瞅视楼尘心的羞怯,而后掀动唇瓣嘲弄她,“脸红。” “我脸红还不是你害的!”楼尘心瞪他。 他露出无伤大雅却暗怀鬼胎、纯真、又狡狯的笑容。“可爱。” 楼尘心愣了一下。他的意思是她脸红的样子很可爱? “哪有呀!乱讲!胡说八道!”鲜少受人称赞的楼尘心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一味儿否认之后,又希望确认他是不是真觉得她可爱。她绞紧衣袖,既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殷切地问:“真的吗?” 男子曲起双脚,挪坐窗边,损她—— “装模作样!” 楼尘心犹如被隔空甩了一巴掌。对一个心智等于四岁孩童的男子有所期待是件蠢事! “不要学爷——”之前他刚醒来时,她总是客套地唤他公子,用文言文的语法跟他说话,老让爷训她装模作样,没想到他竟学起来。 男子爱理不理地睨她,讥嘲地发出一声:“呼!” “你!”他竟连银嘲讽她的专用笑声也剽窃去了! 男子偌大手掌比成莲花指,掩在嘴前,刻意以假声娇嗔道:“讨厌啦!” 楼尘心欲哭无泪,“不要学我……” 把她逗得不知所措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男子几乎想仰头大笑,但因脑勺的伤隐隐作疼而作罢。 他躺平,说:“睡觉。” 楼尘心不意外他这么快又累了,爷说过他这阵子需要极多的睡眠。她拉起薄被覆在他身上,然后关上窗户。 “别关。”男子握住她的手阻止。 “好,但是你不可以踢掉被子,以免着凉。” 待他乖巧地自动将手缩入薄被下,她才又推开窗。 他平静的睡颜令她着迷。她必须收拾桌面,再煎一副药,还得收起晾在外头的衣服,准备晚餐……有好多事等着她做,她却舍不得离开床沿…… 她逮到他眼睫开了一条缝,觑看她走开了没。 这使她知道他还没睡着。 她蹲下,小声道:“喂,你知不知道……‘喜欢’的意思?” “喜欢?”他侧过身子,睁开眼睛看她。 两人晶亮的眸子近距离相对,楼尘心如被蛊惑地说出心中话:“我喜欢你……” “喜欢?”男子皱眉,不是十分清楚这词的意思。 楼尘心点点头,问:“我对你好不好?” 男子咬住下唇,想了一下,“不知道。” “我喜欢你,所以对你好。”楼尘心涉世不深,毫无心机,而男子心思处于天真阶段,两人皆不懂得隐瞒心事。“你……喜不喜欢我?” “我对你好不好?”他依样画葫芦地问道。 “不好!”和银一样,老是欺负她,哪算对她好! 她喜欢他所以对他好,那他对她不好,就是…… “我不喜欢你。”眼球色泽转黯,表明他睡意渐浓。 “喂……”他怎么可以这么无情!“你说……你喜欢我……让我听听。” “你喜欢我。”他合上双眼。 “不是这样啦!”她抓住他薄被下的手臂,“是——我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他打呵欠,含混说道。 楼尘心站起,一股失落感使她双肩无精打采地下垂,“算了……你睡觉吧。” 她找条抹布拭干桌面,拿着托盘往外走。 当地走到门槛前,男子出其不意地出声:“我喜欢你。” 楼尘心错愕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易碎的女儿心遇着他扮出的鬼脸时,登时露出裂痕。 那张鬼脸还变本加厉地吐出残忍的两个字:“才怪。” 他又戏弄她了!这么恶劣的手段,他跟谁学的呀!或者,这正是他的本性? 她难过得说不出斥责的话了,他却仍行有余力地再次以作怪的腔调道:“讨厌啦!” 调皮的家伙!早知如此,她不该宠他,一开始便应拿着藤条,以严肃的态度把他教得规规矩矩! 她含恨步出他的房间。 她走出去之后,男子垂睫,以诚挚的口吻低语:“我喜欢你……”他翻身,又说:“才怪。” 十天后,该名男子头部伤口愈合,体力亦丰沛许多,但偶尔仍有晕眩、冒冷汗、心悸等不适症状发生。他的学习力极强,同时随着伤口的复原,记起了不少一般常识及语文;然而对于他过往的人事,依旧一无所悉。 他的神色不再孩子气,身上穿着的虽是楼寅敖的旧衣裳,却已经掩不住他贵族的气质、王者的神韵。可是当他面对楼尘心,琥珀色美眸里流转的目光总是显得满不正经。 “这是我们相遇时,你穿的衣服,还有玉笛。衣服的质料很好,翠玉制成的笛子也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你很可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楼尘心拿出他的衣服及玉笛,放在他盘坐的腿前。 男子慵懒地坐在木床上,手肘撑着窗框、手掌托腮,俯视蹲在床边的楼尘心。 “你失踪了这么多天,你的家人一定很担心。你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的指尖逐一轻抚玉笛上的音孔,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着该名男子。玉笛上缀有红色绶绳,绳上串着一颗紫色宝玉。这支玉笛在这世上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看得出它的贵重。 “小尘。”男子唤。 她抬头,“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想老是看着她的头顶。 “没什么的话,不要唤我的名字!”楼尘心马上又低下头。她察觉得到他日渐恢复成熟男子的样子;他沉默的时候,开始给人不可捉模、难以接近的感觉;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热,使她莫名感到无措。“这支玉笛……上面有刻字……” “小尘。”男子面露不耐。他对那支玉笛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要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不是汉文……”她起身坐在床畔,把玉笛交给他,指着玉笛上略凹的刻文,“你看得懂吗?上面刻的说不定是你的名字,你看看。” 男子瞟视那一小排刻文,俯首以下唇接触那刻文,嘴唇滑至玉笛吹口,但他未吹出声,似吟唱般以性感的声音道:“小尘、小尘、小尘……” 楼尘心霍地红了脸,“上面刻的不可能是‘小尘’这两个字!你认真点好不好?你不能再这样下去!爷说必须让你尽快想起你是谁、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那天晚上为什么一个人在森林里,而且差点对我……总之,你快点恢复记忆,毕竟这样拖着不是办法……爷说没有人希望过去几十年的岁月变成一片空白。”被他瞧得心绪不定,她别开脸,“所以,你认真点,别净想着找我麻烦!快看看玉笛上的字!” 男子左眉眉尾扭了一下,“不舒服。” “你不舒服?”楼尘心跪在床板上,靠近他,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 “这里。”男子面无表情地反指左胸口。 “胸口?怎么不舒服?”楼尘心用指尖轻柔他的胸口,“觉得闷、觉得难受吗?怎么会这样……我去找爷……” “不要。”他拉住她。 “喂!”楼尘心颈下的胛骨撞到他的肩膀而疼痛,“你……” “想抱你。”不仅是想,他已付诸行动将她抱得死紧。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扁……光天化日……你怎么可以……”她被他紧搂得喘不过气,“你不是觉得不舒服?放开我……你……” “少?唆。”他的脸颊轻磨她的发鬓,并空出一只手召唤床下的银,“银也来。” “银……”对了,银也在……它不气男子这么对她? 银甩甩尾巴,跃上床板,投入男子怀抱,与楼尘心靠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男子的脸埋在银与楼尘心之间,低声说道。 “永远……”楼尘心一怔,“在一起……?” 时间恍若停止,自窗口射入的亮光,罩着相拥的银与两人。 相识半个多月,男子说出要永远在一起的话。对目前的他而言,这半个多月是他全部的人生。 但是,有朝一日,若他记忆回复,他如何选择?是会回到他原先的人生轨迹,或是维持与她、银,和爷在此相守一生的意愿?有可能是后者吗?她一点把握也没有。而且说不定……说不定他记起以前的事后,又把她给忘了…… 突地,窗顶探出一颗可怖的头颅,一名身形矮小的老者倒挂着,乱得不能再乱的头发下垂,遮住了些许光线,并将他身上的恶臭散放到屋内每个角落。 他欢喜地出声禀告自己的出现:“哇哈!臭老头来了!臭老头来了!哇——”瞧见窗边景象,他倒抽口气,突出的双目圆睁,逮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展开暧昧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他两手掩脸,“羞羞羞!羞羞羞!”又忍不住从指缝观看抱在一起的两人一狗,“嘻嘻……尘丫头和男人抱抱……哎哟!羞呀!” “怪老爷爷,你来了。”楼尘心说。悄悄与男子拉开一点距离。 “汪汪汪!”银吠怪老,但无恶意。“汪!” “好臭!”男子掩鼻,转眼瞪窗顶的不速之客。 “嘻,羞……”怪老见着该名男子俊逸端正的脸孔,先是一愣,然后,“哇——”仿如见鬼了地跌落地面。 “怪老爷爷!”楼尘心的惊讶胜于担忧。怪老经常像蝙蝠似的倒挂半空中,她还没见他摔下来过。 “汪汪!”银扑到窗边,幸灾乐祸地探头看怪老倒在地面的可笑姿势。楼尘心拍拍银的头,要它下床。 敝老爬起,身长和窗户一般高,踮起脚尖甫露出圆突双眼,他面有惧色地盯着该名男子,“王……” “王?”楼尘心看看男子,再看着怪老,“怪老爷爷,你认识他?他姓王?” “八……”怪老呐呐地又吐出这个字。 “原来,你叫王八……啊?”怎么可能有人姓王名八,就算有,也绝不会是这名气质尊贵的男子。对了,怪老爷爷总是依自己的喜好帮人取绰号,比如,他叫她尘丫头,叫爷笨蛋敖,甚至自称臭老头……那么他叫这名男子王八也没什么奇怪的了。她转向窗口,想问怪老对男子有多深的了解,“怪老爷爷……” 敝老已不在窗外,早趁他们某个眨眼的瞬间,飞身到房内的横梁上。他蹲着,身子缩成一个小球,有些像忏海地说道:“王八凶臭老头,臭老头才丢下王八不管的……臭老头不是故意的……臭老头喜欢王八吹笛、臭老头很少对人这么好的……臭老头……臭老头 “怪老爷爷……”据她所知,当年怪老因潜心研习医术及私创阴邪武学而走火人魔、精神错乱,如今他无法深入思考,思绪一旦复杂,便会头痛欲裂,烦躁地在地上翻滚、哭闹。 “啧!臭老头!”男子极为不悦。怪老散放的恶臭令他不舒服,而且他不允许楼尘心的注意力全在怪老身上! “王八叫臭老头臭老头……王八要跟臭老头和好?王八不凶臭老头?”怪老雀跃地落至地面,开心地拍手欢呼,“臭老头好高兴啊!好高兴啊!”奔向床前,“王八吹笛!王八吹笛!” 敝老爷爷想听他吹笛……楼尘心知道怪老钟情优美乐曲。若有人问这世上什么东西降伏得了怪老,答案一定是悦耳仙乐。想像得到男子是因为吹笛而和怪老结缘。 “你别过来!离我们远一点!”男子恶吼,驱离伸手想触模玉笛的怪老。 敝老颓丧地低垂着头。他不懂,王八为什么又凶他。他了无生气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王八吹笛好听、臭老头爱听。为了给王八回礼,臭老头把死丫头配给王八……王八配死丫头,好登对那……王八好喜欢、好喜欢死丫头的呀……王八应该很高兴、应该谢谢臭老头……为什么……” 敝老讲话一向颠颠倒倒,听的人自己要有化繁为简的能力。 “死丫头?”楼尘心敏感地抓到了重点,“你有喜欢的人……?” “别说了……”一袭巧笑倩兮的美丽身影啪啪地掠过男子脑海,但他看不清楚那位美丽佳人的五官。 “是王八自己不要的……臭老头给王八欲蛊……给死丫头情、欲双蛊,午夜子时,死丫头醒来,就会……” “住口……”怪老叨叨絮絮的说话声调令他头晕、心烦意乱。 “就会齐发、献身给王八,还会爱死王八、一辈子都离不开王八……是王八自己不要的……王八自己不和死丫头‘那个、那个’……还凶臭老头……臭老头肚子饿……才会丢下王八不管的……王八不能怪臭老头……王八不见了,王八的两个跟屁虫也不能怪臭老头,不能呀!不能呀!啊……”怪老抱头,狰狞面容扭曲变形。 “滚……”男子亦抚额,双眼瞪大,瞳眸的色彩污浊怪异,痛苦的神态不逊于怪老。 “臭老头好难过呀……好烦呀……”怪老蜷跪在地,“不管!不管!臭老头要王八和死丫头在一起!王八和死丫头在一起才登对!苞屁虫别再烦臭老头了!王八在这里……王八在这里……不好玩……不好玩……好烦呀——”他反躺在地面上,踢舞双脚。 “你!是你!”男子激动地下床抓住敝老,斥责道:“闯了祸后拍拍手就走人!就算你武功盖世、精通奇门异术——你也没有资格左右别人的人生——啊……”不知怎地,先是耳边响起哔哔剥剥、某种东西即将焚烧爆裂的声响,然后心口被万针刺人似的剧疼! “王……”楼尘心下床扶他。他刚刚的样子让她以为他恢复记忆了,但此刻他如此难受痛苦……死丫头是谁?两个跟屁虫又是谁?情、欲双蛊是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无法帮他减轻苦痛…… “啊——”男子五官扭曲,粗暴地推开楼尘心,双臂抱胸口侧倒在地面。 “王八也头痛……死丫头也头痛……惨了、惨了……死丫头醒来没碰到王八,跟那个讨人厌的变态王八蛋‘那个、那个’了……死丫头爱的是变态王八蛋了……不要呀、臭老头不要呀……臭老头要王八吹笛!王八吹笛……” “啊——”他厉声嘶喊。血脉横流,体内毒素激战着,如要撕裂他的骨肉似的!“啊——”他嘶吼、翻滚,恨不能一头撞死求得解月兑…… “王八……吹……” “怪老爷爷,你别再说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丧失记忆了!”楼尘心再次上前,扶起他的肩,让他的头倚着她胸怀,“银,快去找爷!” “汪!”银飞奔出去。 “啊……”男子不再挣扎,但面色青紫,性命堪危。 “什么都不记得……?” “他头上受了伤,还被蛇咬了……蛇毒!是残留在他体内的蛇毒在作怪!”她猛然猜出他如此难过的原因,体贴地为他抹去冷汗,“你忍着点,爷很快……啊,怪老爷爷,你也懂医术,你快救他,别让他这么痛苦!敝老爷爷……” “蛇毒!蛇毒!”原来是蛇毒呀!敝老跳至虚弱的男子身旁,“简单!简单!臭老头要救王八罗!王八好了之后又可以吹笛罗!哟呵!” 敝老用堆满脏垢的尖锐指甲划破手臂,挤出血水后,将伤口处凑到男子嘴前。 “怪老爷爷!”楼尘心惊呼!敝老竟让男子喝他的血! “唔……”男子攒眉,被迫饮下那温热、黏恶的血水。 “你……王!”男子昏厥,楼尘心惊惶万分地唤他,“王!”她探他的脉搏!还好,心脉虽然虚弱却仍稳定地跳动。 “哎呀……臭老头想到了……没有解药呀……不,不……死丫头的解药是那个变态王八蛋,那王八的解药呢?王八的解药是……女人……哎呀……该不会……该不会是尘丫头!”怪老大叫,“哇——”他紧张兮兮地在房内又跑又叫,“死定了、死定了!笨蛋敖会杀了臭老头!快逃!快逃!”即将跃出窗口时,又缩起脚,“不要哇!臭老头被王八的跟屁虫烦死了!臭老头不想和跟屁虫玩儿了!” “汪!汪汪!” 银领爷进门了!“爷!快来!” “师兄!”楼寅敖入房时,怪老正仓皇地躲到桌子底下。 “哇——臭老头死定了……” “爷!我求怪老爷爷替他解蛇毒,怪老爷爷竟让他喝他的血……他晕过去了,你快救他!” “解蛇毒?师兄,你帮他解了蛇毒?”楼寅敖脸色骤变!急忙探测男子的脉象。 “是呀!解蛇毒,简单呀!王八没事了、没事了!”数十年来,怪老尝遍千百种有毒药草,吃遍山野中的毒蛇猛兽,再加上他的功力,他的血液的确具有解毒功效。“笨蛋敖……”怪老小心翼翼地观察楼寅敖的脸色,“王八和尘丫头……不能在一起,也不会在一起……王八对死丫头……已经有情、已经有……” “蛇毒不能解!”从脉象看来,男子体内只余一种骚动。“师兄,你对他下了欲蛊?” “对呀!”怪老鼓掌,“笨蛋敖好棒哦,不用缠着臭老头问怎么回事就知道王八得了欲蛊……”一道比刀利的目光瞪得怪老发颤,“笨蛋敖……?” “蛇毒不能解!残留在他体内的蛇毒意外地可以欲蛊相抗衡,蛊毒和蛇毒才未再发作!”所以他只治疗男子头部的伤口!另外,这些日子以来,他努力找寻得以解除蛇毒与蛊毒的解方,但一无所获。 敝老吸吮手臂上半干的血液,“王……王八的欲蛊……没有发作?” 楼寅敖走近他,“师兄,解药拿来!” 敝老退向门口,“没有解药……” “你有!你一定有!”他养得出这样的蛊毒,便该有解药! 敝老站在门槛上,伸手指着楼尘心,“尘……尘丫头就是解药……” “你休想牺牲小尘!版诉我蛊毒的来源!”楼寅敖冲上前欲逮住敝老,但怪老轻易躲开。 “不知道……”他转身跑,“蛇毒和欲蛊相抗衡……臭老头这就去抓蛇!” “别傻了!谤本无法拿捏多少蛇毒的分量刚好可以牵制欲蛊!”楼寅放追喊着,“师兄!你别走!” “爷呀!先救他呀!爷!”楼尘心抱着男子,脑海一片混乱。“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复杂……我唯一清楚的一点是……他有喜欢的人了……” 银踱步走到她身旁,轻舌忝她的脸安慰她。 第二章 由于怪老的刺激,男子脉中血液横流,使他痛苦不已;同时,怪老又擅为男子解除蛇毒,男子昏迷大半夜,次日清晨意识恢复。 楼寅敖原以为他可寻回过往记忆,但他没有。 楼尘心与男子和睦相处,不时连同银一起出游。 今日二人一狗相偕出了山谷,一路吹风、赏景,心情好不快乐之时,却遭遇数名盗匪!楼尘心与银怀有自卫能力,加上男子施展武术,而击退盗匪。 虽然如此,好端端的游兴一扫而空,二人一狗折返山谷。回程男子一句话也不说,楼尘心静静走在他身旁,不打扰他想事情。 直到屋舍出现眼前,她才试探性地出声唤:“王。” 男子看她,“小尘,你没事吧?” “没事呀!”她笑,“那几个土匪找上我们实在是倒楣。王,想不到你会武功耶!” “那些……”男子眉宇间有一丝阴郁,“土匪说的几句话,你听得懂吗?” 楼尘心想了一下,摇头,“我没注意听。怎么,你听见什么?” 男子亦摇摇头,“没什么。我去湖边走走。” “我也……”楼尘心想跟着他,却被屋子里出来的楼寅敖唤住。 “小尘。” “爷……”面对楼寅敖责备的目光,楼尘心不敢再迷恋男子的背影,低下头,“我马上去准备晚餐。”说着,想绕过楼寅放,踱步至屋后厨房。 “你先跟我进来。”楼寅敖转身入屋。 楼尘心跟在他后头。 “今天一整天,你们去哪里?”楼寅敖坐在自己钉制的太师椅内,问。 “我带他去遇见他的森林,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爷,我们在那里遇……” 楼寅敖面容严肃,“真的只打算到森林去看看?” 楼尘心不敢看他,小声说:“可能的话,还想进都城逛逛。” “想进都城逛逛?”楼寅敖极为不悦,“你是打算在那里住上一宿了?我前天跟你说的,你全当作耳边风了!” “我不明白。”她抬头,“爷,你要我离他远一点,可是这里就你、我、银,还有他,我如何对他视而不见?” 楼寅敖霍地站起,“我告诉过你,他的情况太过特殊!你怪老爷爷对他下了蛊毒,一旦发作,你就成了他下手的目标!”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楼尘心咬住下唇,想起初识王的情形,双颊微红。 “不只是那样!他会对你……”那夜他没得逞,但绝不能给他下一次机会凌辱楼寅敖心爱孙女的机会!楼寅敖甩袖,背过身去,“总之,不可以牺牲你!我一定要找出不用牺牲任何女子贞洁的欲蛊解方!” “这样就好了呀!”楼尘心探知爷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上一刻她缩着双肩听训,这会儿已嘻皮笑脸,“爷,你尽快找出解方,王就没事了。我和他在一起,也不会有危险。” “你是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楼寅敖击桌,“情、欲双蛊这类控制心性的毒素,解方难求!加上他的情况这么特殊——中了欲蛊后遭蛇吻,又因头伤而失忆——蛊毒、蛇毒与他的记忆纠缠成一个怪异的情况,明明有事,他却和正常人没两样……” “说不定他好了呀!爷,他现在人好好的,你也说他和正常人没两样,所以说不定 “笨蛋!你忘了怪老帮他解了蛇毒了吗?即使蛇毒未解,他也未必真正平安无事!蛇毒、蛊毒之前虽相互牵制,迟早会较量出个高下。总之,你少和他黏在一起!” “为什么?他明明是个好人!银也喜欢他!”楼尘心噘噘嘴,“前天爷要我和他保持距离,这两天入夜后我已经不和他碰面了;现在你还要我和他少在一起……我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地方……爷,那欲蛊不是晚上才会发作,为……” “一切都乱了。”楼寅敖两手一摆,不停摇头,“意外大多,我根本料不到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如今即使欲蛊在白日窜动,也不无可能。 “还有,”楼寅敖瞅着楼尘心,告诉她:“前天晚上,蛊毒发作过一次。” “前天晚上?”王又受蛊毒折磨,情不自禁想占有异性?她完全不知道!“爷,当时你怎么办?” “当时他的神志完全失去控制,我恐怕他找到你,只好赌一下了。我让他服了蚀尾草。” “蚀尾草?”楼尘心神色一震,“爷,那不是……剧毒吗?” 楼寅敖颔了下首,“所以,他现在的平安无事只是假象。” “难道……他这种病症,真是无药可救?”除了适时提供异性任其泄欲?除了以剧毒与蛊毒抗衡……没有其他妥当安全的方法可以医治他? 楼寅敖捻须,轻叹口气,说道:“有一种说法——若欲蛊发作,求不得异性心甘情愿以身相许;或情蛊发作,求不得钟情之人的真情回应……中蛊之人的身心将受到生不如死的苦痛,倘若忍得过七七四十九天,将可夺回自身的主控权。” “七七四十九天……他可以的,一定可以。”楼尘心对男子有十足信心。 “不可能。”楼寅敖否绝得斩钉截铁。“如果他熬得过,我不会动用蚀尾草。小尘,离他远一点,别对他动心。你怪老爷爷也说过,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也不会在一起。” “我……我无所谓……”楼尘心双拳紧握,下了一个重大决定。“爷,给他蚀尾草的解药,等他蛊毒再发作时,我……我可以……” “小尘!”这是什么傻话!她居然自愿成为欲蛊的解方!楼寅敖更用力地击桌,木桌被击出裂痕。傻话!天大的傻话! 他掏出两锭银两,“明天一早,你和银带着这些银两进城去!直到我说可以回来再回来!” “我不要!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不在乎什么贞……” 楼寅敖掐住她的肩膀,阻止她再吐出傻话。“从小到大你见过几个男人,你懂什么?小小年纪哪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楼尘心皱眉,但不喊痛。“我没什么见识,但是我懂!我是真的……” “够了!”楼寅敖推开她的同时,自己退后两步。“全都一样……和你娘一模一样……遇上这种事就和驴一样蛮,什么都听不进!结果呢?结果你娘是什么下场?得不到真爱,发觉自己受骗了之后,带着你回到我这儿来,把你扔给我……”他声音哽咽,眼角隐隐有泪光。瘦削的手高举,指着头顶上的一根横梁,“然后自己在这根梁子下上吊了!” 泪水滑落楼尘心脸庞。她不懂娘亲的感受,但她忘不了娘亲凄惨的死状…… “你教我怎么能随你去喜欢,随你去糟蹋自己!”楼寅敖吼道! “我不一样!我比娘坚强多了,而且,爷,王他不会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他和……爹不一样……” “一样!全都一样!女人碰上这种事时只有一个字——傻——!” 他重呼吸数次,情绪稍缓,重新以怜爱的目光看着孙女,“你现在如何称唤他?你唤他——王?” “嗯,因为那天怪老爷爷一看到他,便唤他王……之后我这么叫他,他似乎也觉得很顺耳。而且,他给人的感觉的确像王者般的尊贵。”她抹去泪,重露笑意。 “王……你有没有想过,若他真是一国之王,他能扔下他的子民,与你隐居于此,相伴一生?”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一国之……” “不可能吗?”楼寅敖反问,“你不是才说他有如王者般尊贵?” 楼尘心愣了一下,“那是……” “小尘……”楼寅敖叹气,语重心长,“爷换个方式说好了。假若你希望他永远别离开,便乖乖地听爷的话,和他保持距离……一直到爷找出解方之前。” 楼尘心未再争辩,转身跨出房屋大门。 她低着头,无精打采地沿着屋墙走。 “银……”她蹲身抱住银,“爷好过分,恶狠狠地泼我冷水,不相信我……”以埋怨的口气反驳爷的说词,“说什么希望他永远不离开的话,就该和他保持距离,这很矛盾,不是吗?他就在眼前,却不能接近他,和他离开这里有什么两样?如果爷永远调不出解方,我也必须永远和同一屋檐下的他形同陌路?” 银朝另一名靠近的人甩甩尾巴,但楼尘心未察觉。 “不要对他动心……现在才说这种话,怎么来得及……?”她将脸埋入银颈侧柔软的毛发里,“银,我喜欢他……好喜欢……” “喜欢谁?”一低沉嗓音诱人地问。 “还会有谁?”楼尘心不察地对着银答:“总不会是你、总不会是爷吧?”她一怔,“银……你怎么……” “呼呼。”银咕哝出嘲弄的声音。 “啊……”她这才发现王已来到她身旁。想起方才直率的告白,她不好意思地找银出气,轻敲银的头骂:“死银、臭银!” 银岂肯挨打,起身跃至男子身边,弃她不顾。 她只得将脸埋入腿间,两手抱膝,“想笑我就笑吧。” “为什么以为我会取笑你?”男子斯文道。 楼尘心转脸偷觑他,“你不会吗?” 他摇头微笑,笑容微有涩意。“我已经没有资格耍顽皮性子。之前因为不懂事、因为病痛,逗得你气呼呼便觉得开心,现在不行这样了。”他的心智已与他的外型一样成熟。 “你……你曾经说……我们要……永……” “永远在一起。小尘,我是真心诚意有这样的希望,但是……在我丧失记忆前,我是不是也对谁说过同样的承诺——这是我的难处。所以,我没有办法给你善意的回应。” 楼尘心低头拔着小草,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时候开始,想得这么多?” 男子两手背在身后,美瞳眺望远方。楼尘心蹲在地上,仰望他,觉得此时的他格外气宇轩昂、格外……遥远。 “下午那批蒙面人,不是普通的盗匪。” 他优雅的语音缓缓逸至楼尘心耳畔。她站起,“你怎么知道?” “他们针对的是我。”他看了她一眼,以确切的语气道:“他们认得我。” 那些盗匪贪图的不是他们身上的钱财,而是想杀他?他怎么知道?是由那些盗匪的谈话中得知的? 楼尘心不禁懊恼。当时她专注与盗匪对招,根本没留意盗匪在吼喊些什么,只晓得他们说的是塞外蛮语。 住在两国交界处的人民大多操双种语言生活,楼尘心不擅说蛮语,听力则差强人意。 她看得出男子不是汉人。虽然现在他失去记忆,但他听懂了盗匪的语言,也理解自己两难的立场。他不会再草率地给她承诺,不会再说什么永远在一起的话了。 在他丧失记忆前,他已倾心于某位佳人…… 她能跟他要求什么吗?不,她一点资格也没有。而他就要离开了,她有预感,他就要离开她了…… “王……” 男子起步走开,没听见她的轻唤。他了解她的心情,却无力为她做些什么。今日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他不能许下做不到的承诺。 “王……”她又唤了一次,朝他的背影问:“你恢复记忆之后,会不会把我给忘了?” 男子头微往后转,沉默不语。一会儿,又抬起步。 “会不会呢?”楼尘心追问。别忘记她就好……别把她忘记…… “王……”眼见男子转身入屋,楼尘心微绷的心直往下沉。虽知他的冷漠情非得已,但她仍然受了伤,强忍在眼底的泪逼红了眼眶。 别对他动心;你怪老爷爷也说过,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也不会在一起——爷的叮咛在耳边响起,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打从她那夜决定步入森林,便注定了与他相遇;打从她的眸光对上他的眸光,便注定了她这一生最悲惨的爱恋…… “这两天就这样让他躺在这里,你别理他。” 楼寅敖要楼尘心来到男子的卧房,只见男子平躺在床上,双目合着,不像单纯的睡着,而是被下了药。 “爷,你对他做了什么?”楼尘心紧张地问。 “我打听到药仙来到北方,我去找他参详我的解方无效的症结所在。” “你去找药仙,为什么要将他弄成这样?” “避免我不在的时候出事。”楼寅敖声音及表情同样冷酷。“银,你负责守在门口,不准小尘进房。” “汪!”银吠声宏亮,双目炯炯有神,尾巴微甩表示绝对遵从楼寅敖的指令。 “爷!你怎……” “别再说了。”楼寅敖打断楼尘心的抗议。“我会尽快回来。” 半夜,楼尘心被银的两声烈吠吵醒。她翻个身,觉得奇怪,银不会平白无故地出声才对。她拉长耳朵,却再也没听到银的叫声,或其他任何动静。 再躺了一会儿,她知道不起来一探究竟不行,于是她下床出房。 “银……”她走向男子的住房,爷走后银便守在房前,一点也不准她靠近,害她不能探视王!“银?” 眼睛眨了两下,她惊见银侧倒在男子房前三步远处! 她跪在地上,拍抚银的头,“银!你怎么了?银!”银昏迷不醒,身上没有伤口,恐是被下了迷药。 “王……”她抬头看男子卧房的房门,里头有声响! “笨……笨蛋敖坏透了!笨蛋敖想害死王八!臭老头讨厌笨蛋敖!讨厌!可是不怕!臭老头救王八!嘻嘻嘻!” 楼尘心扑到门前,看到怪老在床畔,为床上男子把脉! “怪老爷爷……”她推门,门被怪老锁上了,她无法进入!她只能在门外喊:“怪老爷爷,不可以!蚀尾草跟蛇毒一样,不可以解!敝老爷爷!” 无奈怪老任意妄为,又划伤手臂将自己的血水滴入男子嘴内! 确定喂入男子月复中的血水足够解除蚀尾草毒后,怪老舌忝舌忝伤口,拍手叫好,“臭老头救王八,好棒呀!臭老头又救了王八,以后王八什么毒都不怕了!王八好棒,臭老头更棒!炳哈!嘻嘻!” “开门呀!敝老爷爷!”楼尘心拍打门板,“让我进去!” 敝老回过头,见到她时神色有一抹惊慌,频频摇头,“尘丫头不可以。不然……笨蛋敖会杀了臭老头……不可以……”只要他不开门,尘丫头便进不来,所以他的惊慌未持续太久。“嘻嘻,王八醒醒!吹笛!臭老头又有好礼要送王八!王八快谢谢臭老头!快呀!”他试图摇醒男子,并掏出一颗墨蓝色的、黏稠的药丸! “怪老爷爷!”楼尘心在门外急得跳脚!“怪老爷爷,你不能再让王乱吃药!王……王!” 男子睁开眼睛,眉宇颦皱。现在还不是他该醒的时候,却被吵醒,身体状况未立刻恢复。 “王八醒了!臭老头好厉害!”这厢的怪老得意透了,在房里又叫又跳。“呼呼呼!笨蛋敖笨死了,笨笨笨……永远输给臭老头!炳哈哈!” “你……”男子再次见到怪老,未如初次看到他时排斥,只是表情有些疑惑。 敝老回到床畔,伸出脏污的左手,露出那颗变形的、丑陋的药丸,“给王八。”他竟然微微不好意思,老脸羞红了,“臭老头最乖了!臭老头很少对人这么好的……嘻……” “不可以!王,不要收!”楼尘心大嚷,眼泪都快要掉出来。王会落到这番田地,可以说是拜怪老所赐,谁知道他若又吃了怪老给的药,又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尘……”男子困难地起身,因头发晕而维持坐姿。 “收!”怪老鼓腮,不容男子拒绝。“收!收下!吃掉!” 那药丸味道极腥,男子不禁掩鼻,皱着眉头问:“那是什么?” 敝老咧出一个好大好大的笑容,“让蛇毒变强!好强、好强!什么人都不怕!想要什么就去抢过来!抢过来!” “不……”楼尘心霎时想起爷曾说过,怪老爷爷酷爱研发可以控制人的心性的药……他俨然想要改造王体贴善良的个性……这怎么可以! 她看见半掩的窗口,这才想到可以爬窗口进入!当下转身跑出房,绕到那个窗口! “王八笨……笨……喜欢死丫头不敢去抢……死丫头才会变成变态王八蛋的!王八蛋……臭老头要王八变强!变卑鄙!变坏!要什么都是王八的。臭老头喜欢王八吹笛!臭老头对王八好好!”怪老胀红了脸,仿佛心上人被抢走的是他。 眼见男子迟迟不理会他,他使出强硬手段! “臭老头要王八吃,王八就得吃!”直接掐住男子咽喉,撬开他的嘴,把药丸丢入他口中!“好好!好那好!吃了、吃了!王八要变坏罗!尘丫头快逃呀!臭老头也要逃罗!” “王……”楼尘心推开窗户,自窗口跃入房内!他吃了药?天哪! “王!” 男子身躯摇晃,翻了翻白眼,啪地倒回床上,昏倒了! “王——”楼尘心摇不醒他,责怪地瞪向怪老,“怪老爷爷!” 敝老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傻在原地。 “失……失败了?”泪水逸出他圆突的双眼,滑落他皱纹横布的脸颊后,水珠变成黄浊色,却依然未能洗尽他脏污的脸孔。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相信自己用药失败,鸡爪般的双手拉扯乱发,血丝占满他的眼白,“王八会变坏!变凶狠!变恶魔……臭老头要王八变强……臭老头为了王八好呀……”他跃上窗抬,“王八太可怜了……老是为死丫头着想,对死丫头好,死丫头却不理王八……臭老头要王八变强……” “别走!”楼尘心大喝!“医好他!不管是欲蛊或是……” 敝老哪会听令于她。他离开这间屋舍,一边唠唠叨叨地喃念着,“一定要变强……把死丫头抢回来……有了死丫头,王八高兴,吹笛给臭老头听……一定会这样……臭老头要王八变强……” 夜风袭入房内,楼尘心觉得凉,关上窗的同时,依稀还听到怪老留下的余音—— “变坏——变卑鄙……” “银,帮我守着,不可以让不该靠近的人靠近哦!” 楼尘心解下衣衫,麦色的窈窕身段袒裎在大自然中。 膝盖以下浸人沁凉的湖水中,她拿下发绳,甩了甩及腰长发,掬水泼洗身体。 心思如同湖水沁凉、透明,嘴边浮现一丝喜悦,长腿一弯、一蹬,果泳于偌大的山谷中湖,矫健、优美若一尾人鱼。 幸好王没事。不再昏睡,也不受怪老那颗奇怪的药丸所影响。为免怪老爷爷再次对他下手,她必须提防些! 王随时有可能踱到湖畔找她,她不能贪玩,来回游了两趟便赶紧上岸,拿起预先准备好的布巾拭身。 她丝毫不察来到她身后的人影。 “想不到,你真的是个女的。”男子出声,语调很是嘲弄人。 “啊——”楼尘心尖叫,拭身的干布巾掉入湖中。 趁男子弯身代她拾手巾的时候,她以衣衫遮身,“什么意思?” 男子拧去布巾上的水,将布巾给她。楼尘心拿着衣衫的手却不能放,不论放哪一手都会泄出春光! 男子摊开布巾,吸拭她脸上的水珠,手劲极轻柔,却压红了她的容颜。 他笑,“哪有什么意思。就是真的想像不到你真的是个女的罢了。” 楼尘心疾速地抢下布巾,退后一步,站在石块上的她险些落水,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你欺负人!” “是吗?”男子两手抱胸,用评量的目光扫视她,“欺负人的感觉挺不错。” “嘴皮子占上风不会得意太久!”她驱逐他,“你还看!还不走避?” 他抿嘴,依旧立定不动,“只有魍魉鬼魅才需要走避。” “我现在希望我是!” “你的确是——美丽的魍魉鬼魅。”他嗓音低哑,直接把人挑拨得心颤。他索性蹲下,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脚丫子,“我想,我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多停留一下。” “你又变得油腔滑调了!”她踱脚,“才说你不再这样的!”啊……她愕愣住。该不会是……怪老爷爷的药……生效了! 男子眼底晃过一抹光芒。“知道了,我走就是了。” 他起身,回复懦雅气质,不再以挑逗的眸光侵略她。 “王……”楼尘心情不自禁出声唤。 男子回眸,眼中又有光芒闪过,这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一抹蓝光,一抹有着邪恶魅力的蓝光…… 一旁知道留下肯定挨骂的银,本欲跟随着王,脚步却瞬间迟疑了一下。凭借着动物敏感的知觉,它也发现王怪怪的…… 男子走远,楼尘心抛开疑虑,先找银算帐。 “银!我叫你要守着的,你为什么让他来!害我好丑!银!”银跑开,省得听她唠叨。 仅她一人留在湖畔,稍微移开衣衫,低头审视自己的身材,“难看死了……该再瘦一点、白一点……”她知道自己不美,一点都不美!王却说她是美丽的魍魉鬼魅……即使是讽刺,她也觉得有那么一丝甜滋滋的暖意滑过心头。 “王喜欢的人长得怎么样?怪老爷爷说的那个死丫头……” 她自言自语,一边迅速地穿好衣衫。 午后艳阳突然被一群乌云遮住,凉风透着湿意。 “好像会下雨。”楼尘心猜忖。 王和银跑哪儿去了?楼尘心寻找他们。 接近一片林丛间,她听到细索的谈话声。 “怎么样?” 是塞外蛮语!她捂住嘴才未轻呼出声。怎么会有外人进入这座山谷? “现在没有人。有炼丹房及许多奇特药草,应是某位医者隐居于此;但里头的东西简单整齐,不像是怪老的落脚处。” 他们查探爷的房子!敝老!他们要找怪老爷爷?” 楼尘心倾头,看到二名穿着蛮服的高壮男子,手持宝剑,似乎武术高强。其中一人视线余光可捕捉到她所在之处,她急忙缩回头。 “王……”一名男子唤,更像是轻叹。 王?他指的,和她的王是同一个人吗?他们会不会是那批想攻击王的盗匪?天!他们找来了,王那个世界的人找来了…… “两天内再找不到王,你我护驾不力,只得回国赎罪。一个多月了,王恐怕……” “王没事。”一名男子坚决相信。 “凶多吉少。”他的同伴却不那么乐观。 极度忠于王的男子大嚷:“王不会有事!”他不准王出事!连旁人悲观的臆测也不准! “我何尝不希望王平安无事?里,我们身为向沙国一国之王的近身护卫,王却未必乐于见到我们只效劳于他,只守护他的安全;他一定更盼望我们把力量奉献给他的子民。如今国内因王的失踪而……” 这段话说得极快,楼尘心依稀抓到一些关键字眼而倒抽口气。不,他们说的不会是她的王……王不可能是向沙国的……王……不可能…… “我眼中只有王!我不管任何内讧、外患。” “唉,我服了你了。怪老出没这座山谷,很难判断他的用意。很可能又是耍我们。” “他引我们追他时,曾月兑口说王在这里。” “他说话颠三倒四,没有可信度。何况他多次陷害我们……把我们引入妓院、女用澡堂,寻我们的难堪。这回让我们跟来这里,难保不是另一个骗局。也许有机关、有迷阵。” “王没事。”先前被唤为“里”的男子,笃定道。 “何以见得?”他的同伴认为他只是自我催眠,一贯认定王没事。 里却有充分的理由。“宫里知晓王失踪后,有王位继承资格的人莫不遣出亲信,急欲取得王身上的王者信物——玉笛。” “没错。这种时候,谁拿得出玉笛,便可说是天意——上天嘱意由其接掌向沙国的王位。” 里僵硬的面容漾出十分难得的浅笑。“前些日子,贺可烈绪紧急加派人马南下。” “贺可烈绪有王的消息?”另一名向沙国王的护卫——葛——惊喜地问。 “王平安健在,否则贺可烈绪不会慌了手脚,泄了底。”里脸上的笑容维持之久破了他以往的纪录了,平常他几乎不笑的。 “他必定急着趁这难得的机会除去王。我们要在他们之前找到王!”葛的精神来了。 里颔首,微笑褪去,“怪老。”握紧剑鞘。 “对!他一定知道王的下落!” 云朵遮住的太阳突又露出脸,日光自枝叶缝隙筛下,映在里、葛脸上和肩上。 里与葛视线交会,“分头走,入夜会合。” “好!”葛登时施展轻功离开。 楼尘心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她软了脚,跪落地面,膝盖压碎干枯落叶,沙沙沙 她祈盼——王不要被找到,千万不要!虽然一开始她便晓得王终将离去,也以为自己有心理准备……但她不舍、不舍呀! “啊……” 利刃经由日光照射,闪烁刺眼光芒,刀锋直指楼尘心咽喉! 护卫——里,壮硕的身影罩住楼尘心整个人,阳光更烈,白晃晃的亮光在两人周身闪耀,林间夏蝉啼鸣。 “你听见了什么?”里的声音不愠不火,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威胁性。若非多日不眠不休地寻找王,体力、专注力皆有所折损,他和葛不可能没察觉林外有人! 搂尘心傻住了。这样魁梧高大的武将,的确更能衬托出王的王者之风…… “你不懂漠北的……”里仍是以母国语言说话,顿了一下,选择汉人的说词,“蛮语?” 楼尘心差点儿点头。她若点头便露出马脚,幸好她仍愣着。 想她真的没听懂他和葛的言论了。里收起剑,转身没入林丛。 风儿吹来另一片更狂大的乌云,迅速吞没炙阳。原野的亮度不再,转为将雨未雨的阴天。 楼尘心仍旧跪在沙土上。 “汪!”银领着男子找到她,跑来她身边,她却不理人;银“呜……”地嗅了嗅她的气息,舌忝了她的脸一下。“怎么了?”男子,也就是向沙国的国王——关怀地问。 第三章 “走开!”楼尘心的头埋在腿问,不看他。 “小尘?”向沙王弯身,两手撑在修长的大腿上,看着蜷成一团的楼尘心,目光柔和中带有宠爱。 “把玉笛丢掉!”楼尘心突然跳起来,抢他腰间的玉笛。“玉笛丢掉,你什么都不要想起,就没事了。你什么都不要想起,我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小尘……”向沙玉在乎握着玉笛,右手扶住楼尘心肩膀。 楼尘心抬头望向沙王,他的俊颜在她浮现雾气的双瞳中模糊,她的心头不觉凄然。 “你快要离开我了……”她靠入他怀内,碎拳捶打他的胸膛,“你一旦离我而去,必然即刻将我遗忘……”堂堂一国之王,岂会留恋山野间一名黄毛丫头…… 靶到女子特有的柔软触感,向沙王神色一变,指尖抽下楼尘心暂时缚发的帕巾,拨散她犹湿的发,“头发好湿,吹了风会着凉。” 他的指月复粗浅地按摩她的头皮两下,舒服的感觉由后颈传入心底,心跳不觉加快。 他撩起她的一绺细发,凑到嘴前轻吻,“好香。”美瞳斜瞅楼尘心,琥珀色在他瞳中流动,其中间杂以前未曾出现过的蓝。“我喜欢这味道,不会忘记。” “是承诺?”楼尘心捧着胸口,后退一步,细发滑落他指尖。 他侧头,满不在乎地,“是花言巧语。” 她期待的表情受了伤,“你爱看我心伤。” 他竟然笑了,“你心伤的表情牵动我心。” 楼尘心鼻头一酸,“你爱看我心伤,所以总惹我心伤。离开我、遗忘我,最伤我心,所以,你迟早会这么做。” 蓝光又划过他眼底,他眉尾一挑,表情邪恶,与以前儒雅温文的他判若两人。 他揽她入怀,“怕我离开,就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怕我遗忘,就试着让我忘不了你。”他捞起她下颚,“嗯?” 楼尘心拨开他的手,退出他胸怀,“别对我做这种暧昧的暗示。成亲之前,我绝不乱来,你也不该是嗜好偷香窃玉之人。” “我是男人。”向沙王的剑眉挑得更高,亲昵地抚弄她的长发。“既然你早晚是我的人,何必……” 一旁的银觉得不对劲,朝他闷嚎。 “银……”楼尘心有一半的心思遭向沙王的逗弄所迷惑,未察银因何对早已熟稔的他露出敌意。她瞪向沙王,不过眼神与语音同样带有一款娇媚。“连银都看不过去,你别再使坏了。” “它只是吃醋。”向沙王依然故我,往旁侧了一步,贴近她肩膀。 “银毋须吃醋。在我心中,它和你同等地位。”楼尘心向银微笑,食指竖在嘴前,要银安静。 向沙王不将银放在眼里,特意低哑道:“我办得到的,它办得到吗?” “王!”这样的性暗示太过火,楼尘心斥责他。 银本欲恶吠,发现向沙王又有变化而中止。 向沙王甩甩头,揉着太阳穴,“我方才……”他方才失了下神,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惊觉与楼尘心靠得太近,他拉开二人距离,遇上她疑惑目光,他又摇了下头,说:“没事……” 楼尘心微笑颔首,看着他腰间玉笛,碧绿色的玉笛光溜溜的,好像少了什么。当向沙王拿出一条非常奇特的链子,她想起那玉笛少了绶绳及做为缀饰的紫宝玉。 原来向沙王解下绶绳,抽出其中一条红色细绳,串上紫宝玉,做成了链子。 “这紫宝玉,做成链子,你挂在颈上。若我该死的真的忘了你,把紫宝玉亮给我看,我会再想起。” 楼尘心好生感动,咬住下唇忍着不哭。 向沙王帮她把链子戴上。“以后别再为我何时离开而难过,我并不真的那么爱看你心伤。” 楼尘心的鼻头更加酸涩,低下头,吸了吸鼻,“我……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向沙王怜爱地拂拨她鬓旁的发,“没有必要的。” “不行,到时候你不认我、不认紫宝玉,怎么办?” 说着,她抽出随时挂在腰间的一柄短镖,抓起鬓旁长发,想也不想便削下一绺。 “小尘!”向沙王惊诧不已。 “你说你喜欢我的发香,把它带在身边。”楼尘心决定以发相赠。“银也来。”她招唤银。 银将一切看在眼底,极富人性地走到楼尘心身前,任由她削下它颈背处的毛发。 “连同银的,用细绳扎在一起,给你。”一缕长发及银的银灰色毛发整齐地系在一起,事实上,她把对他的心意也一起系上了。“你若狠心不认我,我便指出你身上有这项信物,你不认不行。” 向沙王小心翼翼地用她刚才缚发的帕巾包裹她相赠的信物。 “下次别再这样,我心疼。” 相对于他的心疼,楼尘心却很开心,“家里有娘留给我的一个很漂亮的锦袋,用那个装发丝,你更会牢牢带在身上,我回去拿。” “不急。”他拉住她手腕,视线同时瞅住她双眸。 她被他凝望得不好意思,闪躲他灼人的目光,“别这样看人,爷知道的话,肯定生气。” “只在私底下表示我的倾慕也不行?” 她皱眉,“你又来了!” 豆大雨滴细碎地落在两人脸上,向沙王伸出手掌,仰头望天,“下雨了。” 雨水瞬间变得绵密,楼尘心道:“好大的雨滴,我们快跑回家。” “这场雨来势汹汹,我们先找个山洞躲避。”向沙王却使反力,要将她拉往另一个方向。 “趁雨势还好,还来得及回去。”两人意见相反,定在原地,雨水渗人衣衫,加深了衣衫的色彩。 “午后的疾风暴雨来得快去得快,硬跑回屋里染上风寒的机会反而较大。走!” 楼尘心依然踌躇,“每年这种时候,山谷里午后的暴雨不会轻易停止,而且爷快要回来了!” 提起楼寅敖,向沙王的态度反而更加强硬。“免去争论,我们早已找到干爽的避雨处。”他拖着她跑。 “汪汪!”银紧跟着二人。 楼尘心又觉得向沙王怪怪的了……但,再想到颈上的紫宝玉,便相信是她多虑…… 两人一狗跑入山洞内躲雨。向沙王放开楼尘心的手,拍打自己的衣衫,试图抖落一些水珠。 山洞中央的柴火旺盛地燃着。柴火已烘干洞内的湿气,并使这个洞穴温暖、舒适。但是,为什么这里有事先燃好的火堆? “这火是怎么回事?”楼尘心怀疑向沙王。 向沙王气定神闲地答:“我预知有这场大雨,刚才捡了木枝,找了山洞燃成火堆。” “骗人!”楼尘心因有受骗的感觉而不悦。 向沙王倒也不辩解,“没错,是骗你的。不管有雨没雨,我都会把你带来这里。”他低了下头,声音又是一沉,道:“显然我别有企图。” 他又用一种怀有的眼眸瞅着她瞧。 “你好奇怪。”她上前张开两手拉住他双臂,“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做什么!”向沙王避开她直率的目光,挥开她双手,“不得无礼。” “汪汪汪!”银站在楼尘心这方,“汪!” “连银也觉得你不对劲。”楼尘心抚着被他打得有些扭到的手腕。 向沙王垂睫,神色诡异,“若我要看你的眼睛,你会怎样?” 他接近她,大手抚着她半边脸,幻化为棕色与蓝色交错的眼眸直望入她瞳心。 他的双眼会炫惑人,楼尘心摇头,她必须小心,不能任他予取予求,因为他此刻的情况真的很怪。“别……”她躲开他那似会施展魔力的双眸。 “你看,你也闪开了。所以你也不对劲?” 洞外风雨交加,洞内的火焰渐黯,火苗摇曳,两人的影子跟着摇摆不定。尤其火堆将身材伟岸的向沙王的影子映照得充满整个山洞,令楼尘心不安。 “不一样,王……”王这个称唤,让楼尘心想到——原本她当他是她天地里的王,才这么唤他;未料他竟是塞外强国,向沙国的国王…… 罢刚他排斥她的碰触,并以高姿态命令她不得无礼……莫非……“你记得了?”他恢复记忆了? “还没有。你不是认为我一旦记起自己是谁,就会忘了你?但我还记得你。”他添柴木入火堆中,“别顾着找我麻烦,快藉着火堆热气烘干湿发。” 他上前两步,望外探视天气状况,靠近洞口的银不觉后退了两步,一直以警觉的目光盯着他。 他回瞪银一眼,自以为气势可以震慑住银。“看来这雨,一时半刻不会停。” “王……你知不知道,塞外最强盛的一个国家……向沙……”既然她晓得他的身分,那么,该不该告诉他? 只见向沙王站得直挺挺地,“谁准你直呼本王姓氏?” 楼尘心张大了嘴巴,非常惊讶,“你真是向沙王?你恢复记忆了?” “我只是逗你,傻瓜。”向沙王冷笑,在她身旁盘腿而坐,看她烘干湿发。 “你真的好奇怪。性情反覆不定,你以前不是这样。” “是吗?你比较喜欢我展现何种性情?” “我讨厌你现在这样!”她真的不喜欢他太逾越礼教的作为。 “那可没辙。”污浊、诡魅的墨蓝色在他眼底流动,“我受够了我的温和被视为软弱、敦厚被视为无能。”银频频朝他吠叫,使他必须加大嗓门。“从今以后,我就是这样了,我不再为别人活、不再凡事从他人的立场来考量,我……”银吵得他心烦,他转头咒骂银:“住嘴,你这只碍眼的家伙!” 银的吠叫转为怒嚎,挑衅之意极浓,且表示它不怕向沙王。 “银!”目前楼尘心的立场中立,制止银吠叫乃因它的声音使他们难以谈话。“王,你话还没说完。” 向沙王嘴角勾起,手背贴上楼尘心面颊,浑身流露玩世不恭的气质,找不到以往的高雅与尊贵。 “我只为我自己活。我有权、有势,想要什么,就该有什么;踌躇不前,反而变成别人的笑柄。我本来就强、就坏、就卑鄙,只是我愚蠢地压制住这些特点……这个世界,当‘好人’没有用……明白了吗?”他的嘴凑近她耳畔呵气,“女孩……” “天哪!”楼尘心往侧一闪,跌坐地面。怪老的药生效了,听得出那是一颗激发人天生即有的劣根性的药丸,如今那药丸在向沙王体内生效了,怎会这样?怪老爷爷明明承认失败了呀,另外,关于他的记忆,恐怕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恢复了吧…… 向沙王又要靠近她,银闷嚎表示愤怒,楼尘心则后挪闪避。 “你这样是错的……当好人没有用便变成坏人,天下岂不大乱?” “谁说我是坏人来着?”他将楼尘心逼至洞壁,拉直她的身子要她坐正,“管他好人、坏人,比较重要的是,现在这个山洞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他前倾,即将吻到她的脖子时,抬睫加说了两个字:“女人。” “不……不要……”楼尘心反抗,想以双臂扳开他贴近她的上身。“你现在这样,我不要……我不喜欢……” “由着你喜欢或讨厌吗?”他暧昧地将整个上半身黏上她的,缓缓移动、摩挲;即便是还穿着衣衫,已足以拨得她的末梢神经猛颤。“别傻了,女孩。”他吻她的发,“我说过我只在乎我自己要,或不要……嗯?” “不对,不可以这样,你的灵魂被恶魔占据了,你不是真心要这样的。”她挥臂抵抗。 他制住她双腕,以强硬的手劲将她的两手臂锁在她的头部两侧,“对呵,我不是真心要吓坏你的……小尘……”他伸舌,舌忝她鼻尖,“我渴望你……” 心头的悸动令她难以把持,她轻泣,“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可是……” “让我亲一下……”向沙王捧起她的脸。 她屏息,“你,喜欢我吗?” “只要一下……”他未做答,径自将唇吻上她额头,探出濡热的舌尖,往下滑吻,她的眉宇、她的鼻尖、她的唇,皆烙下他的气息。 他所谓的“一下”,竟是吻遍她头部所有的敏感地带。微咬她的耳垂之后,继续向下占有她颈项,舌尖回转,吸吮她颈动脉的跃动。同时,掌心罩住她胸脯,指尖极度不安分。 “你……不……”她的体内也起了骚动,好似被点燃了火,但她仍旧知道不可以这样,眼前的人,不是她真的想把自己交给他的人,而对方也对她无心,像他刚刚,连敷衍地说声喜欢也不肯。“不……” 她推拒不了他。银箭也似的往前一跃,大口咬住他的腿肉。 “啊!”向沙王哀喊了一声,跳了起来,银还是咬着他不放。 “滚开!”他甩动腿,硬是甩得银松开嘴巴后,一脚踹开银。“滚,你这畜生!” 银飞过火堆,直撞上对面洞壁。 楼尘心却未关照银,眼中只有向沙王腿上的伤口。“你流血了,快坐下来。”她甚至想责怪银。“银,你怎么可以……”见到银惊心动魄地爬起来,她住了口。 纵然四脚着地,银的身子仍有些歪歪倒倒。向沙王踹中的是它脆弱的咽喉,加上那一撞,它伤得不轻,嘴角有血水流出。但它没有就此放弃,尾巴直竖,头低倾,眼瞳上瞪,备战姿态。 “银,你疯了,为什么攻击王,不可以。”血印染红向沙王的裤子,这下楼尘心站在向沙王这边。 “汪汪汪!”银要告诉她,那不是他们的王,离他远一点。“汪汪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走。”她捂耳,银仍尽力吠叫,她甩头,“我听不懂,你是非不分,我不要你再留在这里,你走。”她赶银走。 两人对立之时,向沙王脸上浮现佞笑,楼尘心不知道,但银看得清清楚楚,它跃起、扑向他。 “小尘,小心。”向沙王故意抱着楼尘心一起翻滚、闪开银的攻势。 银追上去咬他的肩臂。 “啊……”他佯装痛苦不已,“该死的……” “银哪!”楼尘心狠掴银一巴掌,把它打离他们身侧。“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明知我喜欢他,居然还伤害他,你走呀!” “别怪它……是我……”向沙王虚伪道。 “听见没有,他还为你说话,你自己走,别等我丢石头赶你!”她捡一颗拳头大的石块,做势要丢银,银对她露出怒意。“你凶我?连我你也凶,接下来你要咬的是我罗?你别怪我!”她丢出石块,打中银的头壳。 “呜……”银因不可置信而发出哀呜,它的表情哀凄……它真的和人一样,是有表情的……它心伤,旋身离开洞穴,置身狂风暴雨中。 “银……”楼尘心望着双手,“我做了什么……我……”银的本意是要保护她呀,她竟和它反目成仇。 “哎……”向沙王抱着伤口,刻意发声引回楼尘心的注意力。 “王,你还好吧!”楼尘心跪在他身旁,“伤口很疼吗?” 她想探视他的伤,他回避。“也没什么,其实它没有尽全力咬我。”两手一放,没事人一样。 “你这什么意思?”楼尘心有点懂了,“你骗我,让我以为银对你……你害我赶走银,而且是……”而且是那么无情的方式。 她转身想出洞穴找银。 “啊……”向沙王赶紧往后一倒,让她走不开。 他抱胸,神色痛苦地翻滚,“小尘……别靠近我……我太恶劣了……我该死……你走吧,留我一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啊……” “王?”多次受骗的经验使楼尘心没那么快上当。 “快走……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什么……” “是欲蛊……”楼尘心判断道:“欲蛊发作了……” “嗯……”他泛血丝的眼直盯楼尘心,朝她伸出手,“我……该死的想……要……不,不可以……”他想收回手,却无能为力,“不可以,啊,痛……” “王……”她握住他的手。 “别……”口头上要她别牺牲,肢体却直率地将她翻压在他身下。 “没关系……我早就……”楼尘心不疑有他,表明心意,“自愿当你欲蛊的解药。” 向沙王将诡计得逞的笑容掩饰得极好。“你……心甘情愿?”欲蛊发作是没错,但不至于让他痛不欲生,因为他根本不排斥这样强烈的。 她垂睫,没有多想,轻轻点头,“嗯……” 他扶起她的头,将她那袭长发披散在她脑后,“我不会亏待你。”解开她的衣衫时,她全身僵硬,可见她仍是放不开。他放开她,做作道:“不,还是不可以……啊,啊——”又抱头喊痛,做势撞墙。 “王,我不要看你这么痛苦。”楼尘心抱住他,“教我!”她自动扯开衣襟,袒露出肩膀,“教我怎么做……” 向沙王用指月复滑过她女敕女敕的前胸,“就是这样……”他贪婪地俯吻她肩膀,极富技巧地引领她进入男女情爱的禁地。 楼尘心醒过来时,风雨已停,洞穴外是明朗的月夜。 洞穴内的火堆微弱地飘着少许蓝焰,柴木化为灰烬,仅火堆核心留有残红。 “王……”她伸手模模身旁,只有冰冷石块。夏夜里,她觉得冷,披起衣衫,又唤,“王?” 人呢? 她揉揉双眼,藉由火堆余光得知洞内只有她一个人。 穿上衣裳,她走出洞穴,圈着嘴喊:“王!”寂静黑夜,不用使太大的劲,声音便传得极远,还有回音。 周遭寻了一会,她回到洞穴。 地上还有王的外衣。他只穿一件底裤离开? 拿起王的外衣,掉出一帕巾,帕巾摊开,是她给向沙王的信物。 怎么回事?亲密过后,他丢下她不管了?甚至连信物也遗弃…… 不可能……不可能,她握着脖子上的紫宝玉,坚决相信——他不会丢下她的,他不会。 楼寅敖发觉楼尘心再次彻夜呆坐向沙王的房里,他无奈地摇摇头,走了进去。 “小尘,不要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楼尘心端坐四方桌前,背脊直挺,像根紧绷的弦。大半个月没照过太阳的她,麦色肌肤褪得半白不黑,气色极差。 见她不语,站在她身旁的楼寅敖沉重地说:“你要爷劝你几次?”他捻鬓,“他不会回来,不是因为他遗弃你,而是因为他压根不记得你、不记得在这的日子。” 他的额头皱出老迈横纹,“当初我料得没错——他的失忆,不只是头部的伤所造成,事情才没有那么单纯。蛇毒牵制住欲蛊,欲蛊则锁住他的记忆。由于蛇毒的蠢动,让他的身体渐渐起变化,不料,怪老在这时出现,解除蛇毒,加剧欲蛊的复活。” 他摇头,在房内踱了两步。若知有今日,当初他绝不会留下向沙王。他接着说:“愈接近欲蛊解除的时日,也就是愈接近他恢复记忆的时候。所以小尘,爷才一再叮嘱你,若不希望他离开,便别自愿成为他欲蛊的解方。” “为什么……”楼尘心发声,声音干哑脆弱。“为什么他恢复了记忆,会忘了失去记忆的那段期间,他和我在一起的事?” “这也在我的预想之中。”楼寅敖在她身旁坐下,“可以说,这段期间,本就不应存在于他生命,也就是,他这一生根本没注定与你相遇。” “乱讲!”她隔着衣襟紧握楼寅敖,“我一见到他,便认为他会成为我世界里的王。我活着,是等待遇见他。” “傻女孩。”楼寅敖抚揉她的发顶,“我想他的记忆,应是回到森林里的那一夜——他欲蛊发作、虚软地倒在树干旁。” “然后有毒蛇要咬他,他就遇见我了呀!”她望楼寅敖,眼神憔悴。 楼寅敖看着她,“没有然后了。” “怎么可能没有!”她轻嚷,“相隔一个多月,他如何解释这一个多月的空白?” “唉……”楼寅敖叹气。“小尘,别等了。”他提议:“爷带你进城去玩,你不常说城里有很多花样要爷看看?” “我不要。如果和爷进城的时候,王回来了,找不到我他会很失望的。” 楼寅敖等了一下,明白她不会改变苦等向沙王的决定了,他起身离开,忍不住又发出一声长叹:“唉!!” 楼寅敖走后不久,银来到房前。它的气势不若以往强壮、刚猛,那天在山洞,它受了伤——内伤,及心伤。 楼尘心转眼与它对望,却久久不语。 银对她留有余怨,待她哄它、跟它道声歉。然而楼尘心全心全意挂记着向沙王,没能体会银在想些什么。 没有一方愿意先低头。银,失望地垂首缓步退开。 又过了四天。 这夜,楼尘心等楼寅敖入睡后,拿出收拾好的包袱。 步出门槛,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生活了十数年的房舍。对不起,爷……她不能再枯等了,再这样下去,她的一生将全耗在等待上头,她要去找王。 可以的,王虽然忘了她,但他给她紫宝玉,他说过,把紫宝玉亮给他看,他就会记起她的。 爷,对不起……没能回报爷的养言之恩,便追随心上人而去……爷,真的很对不起 楼尘心眨去眼底闪烁的泪光,加快步伐离开。 楼寅敖站在窗前,目送孙女离去。 女大不中留,是用在这种时候吗?而她这一走,是平安、是危险?是悲、是喜?难以预料呀! 孙女的身影逐渐没入月夜中,楼寅敖发现,银,悄悄踏过楼尘心的足迹,暗地跟着她。 楼尘心来到荒漠边缘,越过荒漠,就是向沙国。 她找不到商队结伴穿越漠地,也没有足够的钱雇买骆驼,她只能独自徒步进入这片一望无际、难辨方向的黄沙中。 昨夜她强迫自己熟睡、养足精神,准备好足够的粮食与水,她有自信可以保持一定速度,两天一夜不眠不休地往向沙国迈进。 后方有马匹长鸣,楼尘心回过头,但见远处尘土飞扬,成团、成烟的沙尘往她这方移动,想是一队商旅。但是,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不像携有货品。 一阵巨风袭得荒漠黄沙漫天飞舞,楼尘心将遮面的布巾拉高,转过身,没将逼近的人马放在心上。 咻地,尘土狠狠罩住她,她呛咳得流出泪,听出数匹马绕着她转,抬起眼,马背上坐着蝙蝠般的黑衣蒙面入。 他们皆抽出剑,直指楼尘心。 楼尘心试图闯出四马环绕的结界。“嘶——”地,她眼前的马匹前腿高抬人立,挡住她的去路。她急忙往旁一闪,才未被马匹踩扁。 “是她?” “是她吗?”马上人互问。 他们说的是蛮语,楼尘心抽出短镖,若对方出招,她亦准备好随时反击。 “拆她布巾!” 其中一人伸长剑欲勾去她蒙面布巾,她朝他射出镖,对方后仰闪过,差点落马。她即时避开另一人的攻势,布巾自己掉落…… 她一露出面容,便有人兴奋高喊:“没错,就是她,我亲眼见过她和向沙王在一起。还有一条狗。”他指着后方,“看,就是那只……” “银……”一团尘土冲向他们,那是银? “别伤她!”算是头头的人嚷道:“贺可王要的是活人。” “她制得住向沙王?现在的向沙王根本不是人。” 想不到搂尘心身手灵活,头头动了气,“别管那么多,快抓。” “狗呢?” “让它死,省得麻烦。” “不——”他们要杀银?楼尘心再抽出短镖,她不想伤害他们的马匹才鲜少出狠招。但若他们对银不利……“银,别来这,别呀!”她自身难保,恐怕银前来救她的下场会是 她机灵地诱引两匹马互撞—— “啊——”差点对撞上的两人及时勒住马绳,但人马都饱受惊吓,“妈的,下马!” 四人翻身下马,受惊马匹飞奔逃离战场。 楼尘心射出短镖。 “呃……”中镖之人弃剑,抱住在手臂,惊见血水汩汩流出,吓得尿裤子哭嚷:“我流血了,我流血了,救命呀——” “臭婊子!”一人臭骂,愤怒朝她挥剑。 “啊……”楼尘心晓得避不过这剑,直觉横起手臂护住脸。 “汪——”银可以咬那人的手臂,但他的剑锋必伤得到楼尘心,它只得选择代小主人承受这一剑…… “唉咿——”长剑硬生生刺入银月复部,银发出凄厉哀喊。 “银——”楼尘心哭叫银的名。它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死贱狗!”那人暴戾地又举起剑,打算让银一命呜呼。 “不——”楼尘心弯身抱住银,换她以身体保护它。 头头用剑击开手下的剑。“蠢货,你差点杀了她。” “银!”顾不得打斗,尘心抱扶起银的头,“银,你不可以死……不可以——” 银艰难地翻开眼睑,目光涣散,看不清它的小主人。 “呜……呜……”它要保护她,它要保护她,但只怕……只怕它力不从心了…… “趁现在!”旁人见机不可失,手臂一挥,打昏楼尘心。 “……银……我……对……”楼尘心眼前一黑,往后倒。 “吼……”银拚着最后一丝力气咬住想扛起楼尘心的家伙。 “啊……”那人举起剑,“贱狗,给你死——” 第四章 塞外,人民主以狩猎、畜牧维生,包含大大小小十数个风俗信仰相异的民族,千年来合合分分;百年前,在向沙族族王的努力下,再度结合为一个实质的国家。 百年后,王位传至现今的向沙王——向沙耶岳手上。早先,温和善良的向沙耶岳经常被朝中主战者找麻烦,希望让他在公众场合下不了台,而他则凭借王者的风范和气度,未将臣下的不敬与挑衅放在心上。 两个多月前,南下大扬国的向沙耶岳失踪的消息传回宫中,觊觎王位的大臣、族王,纷纷露出狰狞面目。 任谁也想不到,向沙耶岳失踪了一个多月后,毫发无伤地回到沙国重掌王位! 尽避如此,天生好战、性嗜掠夺的塞外族民,仍有人不放弃推翻现今政权!而皇亲国戚中,犹以贺可一族,居心不良最为明显。 如今贺可王,及其母亲在私人殿中相谈。 “你把人放在我这儿做什么?”贺可王母不悦地问。 “咦?”贺可王,全名贺可烈绪,搔搔布帽下的痒处。“王母,不是由你想办法把她送到向沙耶岳身边吗?” 贺可王母叉腰瞪视自己的独子。贺可烈绪,多么刚猛、强势的名字!然而看看这名字的主人……不肖,就这个词,和他最搭。长像不肖、个性不肖,愚蠢、无能,典型的不肖之徒!午夜梦回,她总怀疑他是不是她亲生。 “什么?由我想办法?儿呀,我生你这颗脑袋瓜于是展示用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竟然给我这么多事,叫人抓个没用的女人回来!你……”贺可王母的指尖猛戳儿子的太阳穴,“你究竟想不想坐上向沙王位,称霸漠北?” 贺可玉被戳偏了头。“想呀!怎么不想!本王雄心万丈,不仅要称霸漠北,还要在一年之内南下攻得大扬国,称霸天下、留名千古!”他什么都不会,自大的话倒是说得特溜!“哼!当初十多个异族答应结合、创立一个王朝时,明明说好各异族都有机会称王的!结果呢?向沙一族就此霸住王位,向沙耶岳根本不是靠他的能力登基,而是靠他名字里的‘向沙’二字!我不服!大家都不服!” 贺可王母坐下,喘口气。“这些话几个月前说出来还有人应合,现在可不行了。孩子,现在的向沙王可不一样了。” “我知道啊。现在人人都怕他,那又怎样?我不怕,我要称王!” “这种话千万别再挂在嘴边!”贺可王母着急地挥了下手,戒慎地看看左右,奴仆早被她遣走,一下无人,她还是压低嗓门,“你忘了契耳王为何被处决?” 贺可王睁大他细琐的眼,他哪会忘!“向沙耶岳用卑鄙的伎俩陷害他!” “没错,他设计契耳王与契耳王母、姨母共处一室,用迷香让二女一男发生情事,并让司法长发现。事情传出后,不用他开口,众大臣便提议处以极刑,而且是以极残忍的分尸刑罚!连契耳王自己的族民也因觉得羞惭,甚至舍弃契耳这个姓氏,离开向沙国,流亡度日!” “哼,向沙耶岳,卑鄙、下流的家伙!”贺可王对于契耳族解散的命运,其实是幸灾乐祸外加乐见其成,但他主要想攻击的还是突然变得强势的向沙王! 贺可王母接着说:“大家若不是笃信他不会故计重施,铁定没有人敢再和自己的王母、姨母独处一室,我也不会准你进来我这儿!” 哇靠,若他和王母也被冠上罪名……想到这里,贺可王更加义愤填膺,“王母,他那么可恶,我一定要推翻他!” “重点不是要不要,而是如何做!”精明的贺可王母,冷静观察这个月来发生的事后,对向沙王多有忌讳,推翻之事,不能贸然进行。“他的改变实在太大了,大得让人不可置信,真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向沙王……” 最近贺可王听到很多人这么说。“可是,他的嘴脸一点也没变,玉笛也在他手上。” “嗯……”贺可王母低头,冠帽上的珠缀、宝石轻摇。“他除了用毒辣的手段安内,对于有侵略之意的异族——绛族,他也毫不客气地派出大兵歼灭……这镇内、攘外的两个大动作,足以吓得朝中浮动、分裂的大臣及王族硬生生吞下叛变之心,对他恭恭敬敬,丝毫不敢再有冒犯……” 贺可王看着母亲说着说着陷入沉思,“王母,你也被他吓着了?不行呀,孩儿的登基大业还要靠你帮忙呢!” 贺可王母斜睨他一眼。没有用的蠢才!若非她登上向沙国王太后的宝座还得靠他,她早和他月兑离母子关系。 “就连向沙晓凡的事他也处理得非常完美。”贺可王母再次分析向沙王的作为,希望儿子有所了解及警惕。“他的表妹——晓凡公主,是成为他后妃的不二人选,偏她和他四大护卫里的良搞在一起,还胆敢要他赐婚!以他以前的个性,应会成全他们两个,然后承担罪臣的质疑、攻击;但是想不到,万万想不到,他当机立断,削去良的官职,流放边疆充军,而晓凡公主则被软禁起来……想不到,他能绝情至此……”若向沙王为权势而泯灭人性,则难以对付了。 贺可王终于感受到这一点。“王母,他现在这么强,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不是想推翻他吗?”贺可王母站起,走了两步。她的体型虽然臃肿,走起路来,仍保有王家贵族的优雅神态。“以前要他下台的理由是他太懦弱无能,现在只要把理由改成他太过暴戾残忍,你的登基大业一样可以进行。” “怎么进行?”听到自己还是有机会当一国之王,开心得笑咧了嘴,露出歪扭黑蛀的牙齿问道。 贺可玉母深呼吸,忍着不动怒。罢了,她不是今天才知道儿子这么没脑筋,什么都要她帮他想好。 “经他这一整治,朝里大都是没有用的人了,一般外族也都莫敢妄动……看来,只好答应和辽辇族合作。” “辽辇?那个马屁精?王母,他不可靠!前些天他不是送个女人给向沙耶岳?笨蛋都看得出他在巴结向沙那家伙!” “他送给向沙王的那个女人很特别。” “怎么特别?”贺可王跳脚,“我抓来的这个才特别,向沙耶岳失踪的那段期间,就是和我抓来的女人在一起!” “是吗?可向沙王臣服的是辽辇王送来的女人的裙下呀……他百般讨好她、想尽办法取悦她……听说,那女人是向沙王南下大扬国,看上了眼却得不到的汉家女,辽辇王查出这事,特意抢来该女献给向沙王,做为向沙王重回国内的贺礼。” “你看,辽辇跟向沙耶岳示好,我们怎么可能和他们合作?”他还想到,若和人合作夺得王位后,向沙国这块大饼怎么分?到时双方一定会吵得天翻地覆。 “唉!”贺可王母哪会不清楚他的心思。但单凭他一个,成得了大事吗?“你呢?你抓了个不起眼的汉妞,图的又是什么?” “我……”他也想巴结向沙王……厉害一点的话,可以驯服他抓来的汉妞,利用她去打败向沙王! “辽辇王送那个女人来,为的是探他真正的斤两、寻他的弱点;图的是向沙国的王宫内因一个汉家女的出现而再掀乱象!”自视甚高的辽辇王不会因为向沙王的改变,便收敛侵略之心。 “那个女的那么厉害?”是向沙王的弱点,还能再掀朝中乱象? 贺可王母摇头,不,不是那个女的厉害。 贺可王母说:“晓凡公主捅了个楼子而被软禁后,你知道有多少人妄想取代公主的地位、成为王后人选吗?如今向沙王如此强势,大臣们自然将目标转向后妃的位置——没有人会容许一个漠家女毁灭了他们的想望。” 贺可王皱眉想了好久,有点懂又不太懂。“王母的意思……那个女人有生命危险?” “没错。暗杀的剑靶全朝向向沙王心爱的女人……如果有一天真出了事,向沙王会怎么样?” “抓狂!”这回总算答得又快又准。 贺可王母满意地笑,他终于懂了。“你说,辽辇王这招高不高明?” “高!”贺可王竖直大拇指,“王母,那……本王抓来的那个汉妞……”他抓来的应该也是向沙王重要的女人,和辽辇王的居心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等着王母的夸赞。 但他却被贺可王母甩袖斥责,“简直是多此一举!自己想办法马上把她解决掉!” “杀了她?那岂不是太可惜了?”他两手掌心搓摩,流着口水,“王母,她是向沙王玩过的女人耶,本王很想知道,被向沙王玩过的女人是什么滋……” “没有用的家伙!”贺可王母狠狠打他一巴掌,“难怪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王母……”贺可王抚着麻辣的脸颊,不晓得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平躺床上的楼尘心冷汗直冒,梦呓着:“银……银……” “姑娘。”照顾她的侍婢盾涔试着将她从恶梦中唤醒。“姑娘!” “银……你不可以死……不——”楼尘心霍然惊醒! 她睁开眼,眼前留有银满身鲜血的残影……她的颈肩处酸疼不已,她记起自己被打晕。看看充满异族风情的房间,及床畔穿着袍衫、裙的异族女子,她有些茫然。这里是哪里? “你总算醒了。”盾涔轻声道。“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楼尘心听得懂,但她不作反应。 盾涔侧了下头,“我想,我还是说汉语好了。”她的嘴形不太正确,声音发得有些生硬。 “你会?”楼尘心的手抚上衣领,自从王把紫宝玉做成项链送给她后,她便有这习惯动作。 “我大哥做生意,经常往来向沙国与大扬国之间,我跟他学了一点。”盾涔答。对待这名贺可王交给她的姑娘,她的态度不卑不亢,尽好贺可宫殿里侍婢的职责。 “这里是?”楼尘心问。 “贺可王的宫殿。我们所在的地方,则是贺可宫殿里隶属贺可王母的洱金平苑。你待在这,我去向贺可王母及贺可王禀告你已醒来。” “等……”等楼尘心反应过来,盾涔已经离去。 “贺可……”她记得贺可这个名字!她的眼底升起怨恨,下了床,因腿软而站不直,“向沙王呢?向沙王在哪里?我要见他,要他救银……银……”又提及银,她伤心地跪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 银哪!我们怎么可以在心结未释的情况下永别?我还没跟你道歉,你不可以死……我们还没和好啊……银…… “启禀贺可王母、贺可王,王——驾到!”单脚跪地的侍卫报告向沙王来访! “他……”人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而向沙王的到来准没好事。贺可王因心虚而吓白了脸,挨近母亲道:“他来做什么?” “该不会是为了你掳来的汉妞……”贺可王母低语。 贺可王捧着变形的脸问:“他怎么会知道?” “到处都有他的耳目!何况你做事向来莽撞,瞒不过他!”贺可王母白他一眼,侍卫及奴婢盾涔都在,他就不能有点族王的样子? “那……那……怎么办?” “镇定点!出去见他。”贺可王母率先走出隐密的内厅。 贺可王两脚不安地晃了晃,“是。”挺直背脊,狐假虎威地跟在母亲后面、走在众人前面。 众人到达大殿,立刻朝单手背在身后,昂扬直立的王者行跪礼。 “臣妾,”贺可王母道出自己的身分。贺可王则报出姓名:“贺可烈绪。”众人齐声道:“拜见王!” 向沙王嘴角一抿,一手威严地摆起,“贺可王母、贺可王,请起。” “谢起。”众人必恭必敬地起身。 “本王听说,”向沙王毫不客套,直截了当说出来意,“贺可王这里有个新来的汉婢?” “没有呀!” “是,臣妾……” 贺可王一口否认的同时,贺可王母却颔首答是。自己人自相矛盾,一开头就露出破绽,惹来向沙王的厉眼一瞪。 “怎么回事?”向沙王沉声问,语调逼人。 心虚的两人目光游移,互相使眼色,推诿了一阵子之后,由较精明、镇静的贺可王母负责编个理由,说明之前两人的答话都没有错。 她说:“是这样的,那位汉婢在臣妾手上,贺可还不知道,才会回答没有。” 贺可王搔搔头,又自乱阵脚,多嘴道:“王母,我们这里为什么会有汉婢?”前头王母不是要他私下把那汉婢解决掉? “这……”贺可王母没空训儿子无知。“是这样子的……臣妾这儿的一名侍婢……”正不知如何掰下文时,她的眼尾瞄到侍女盾涔,“也就是盾涔……她大哥经商,这回南下大扬国,见那汉婢处境可怜,出钱买下她的身子……将她留在那儿,难保不再被推人火坑……盾涔的大哥只好带着她回国。” 贺可玉母吐口气,挤出一丝苦笑,继续说:“臣妾听说了这事,便说了句想看看这漠汉婢的模样,”她拿起丝质帕巾擦拭汗湿的额际,“王您知道,臣妾年纪这么大了,其实没见过什么世面。盾涔的大哥听闻我好奇不已,索性将他不知怎么发落的汉婢送给臣妾,所以那汉婢才会……” 听到这里,贺可王忍不住蹦掌。“王母,说得好啊!”掰得真妙啊! “你……!”贺可王母几乎忍不住把腰顿足了。她辛辛苦苦地自圆其说,他却老扯她后腿!他以为向沙王和他一样傻,那么好骗吗? 向沙王冷冷地将一切看在眼里。事实上他懒得管那汉婢怎么会在这,他只在乎——有,或没有。 “让本王见见这名汉婢。”他要求。 贺可王母感到为难。“她刚过来不久,还未梳洗干净……”难道,那汉妞和向沙王真有密切的关系?哎呀,早知如此,该好好想想怎么利用那汉妞! “本王要立刻见她。”向沙王寒着脸,不容人再推辞。 “是。”贺可玉母下令,“盾涔,下去带那汉婢上来。” “是。”盾涔听令,从大殿侧门出去。 等待那汉婢被带来大殿的期间,贺可王母请向沙王上坐,向沙王未占据王位,只霸气地坐在客座上。 不久,楼尘心现身,茫然无措的双眸看到向沙王后瞬间变得有神,“王……”她冲向他,有好多好多委屈要同他哭诉!“王!” “要她站在那里就好!”向沙王举起手掩了下鼻,楼尘心在他眼里只是个脏得不能再脏的贱婢! 盾涔拉住楼尘心的手臂,用汉语跟她说:“你不可以再走过去了!” 向沙王侧头,斜眼觑着楼尘心,以汉语问:“听不懂向沙国的语言?” 楼尘心落下两行清泪。那么冷漠,他为什么那么冷漠?“王,是我……” “你记得我们王啊?”贺可王逮住机会问道。没有人晓得向沙王曾经失忆的事。贺可王以为向沙王想隐瞒和这汉妞的情事,故意装作不认识她。等着吧,他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楼尘心恨瞪贺可王。她猜这长相猥琐的人就是贺可王!他的人伤了银,艰苦已经死去,她定要王为银报仇! 向沙王看出她对贺可王的恨意,问道:“贺可王,你玩弄过她?” “我?没有呀!”贺可玉吓了一大跳,矢口否认。她是他的女人那,他哪敢碰。“没有!她是你的……啊……王母,你做什……” 贺可王母用力捏了他的大腿一把。丰腴的身材档住儿子,不让他再乱说话。 “臣妾敢问王见这名汉婢,是想……?” “本王……” “王!你看!”向沙王正要说出见那汉婢的用意,楼尘心却动手解开衣襟,“你看看你当初送……” 她在做什么!月兑衣服?在其他人愣住的时候,向沙王却仰头大笑。 “你敢月兑我未必敢看,我怕长针眼。嗯,有趣,哈哈哈!” 楼尘心藉着未干的泪水抹抹脸,一定是因为她太久没梳洗了,脸上脏得一塌胡涂,他才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别笑!你还没看到呀!”她挣开盾涔的手,冲向他!“你看清楚点,是我,小尘!你不该忘了我的!你不该……”她抓住他双臂,脚不小心踩在他的鞋上。“你曾说若你该死的……” “放肆!”向沙王怒极,甩手推开她!她后退了好几步,所幸未跌倒。 “还不跪下请王饶你一命!”贺可玉母尖声说道。这汉婢算是她的人,若向沙王计较起来,她也有罪。 “跪下,”向沙王垂睫看看自己的鞋,露出嫌恶表情。“掸干净你留在我鞋子上的污垢。” 楼尘心心头一颤!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了?一个卑贱、任人吆喝的下人? “快跪下!”贺可王母以主人的身分下令。 “跪下!”贺可王则是吼着开心的,过过发号施令的干瘾。 楼尘心看看贺可王母,再看看贺可王,两入皆鄙视她、怒瞪她;她无助地回头望侍女盾涔,盾涔一向平静的双眸有些着急,努了努嘴示意她快点依令跪下。既是仆人,就该听从主人指令,这是生存之道。 楼尘心带着好大的委屈弯曲双膝跪下,但她不是为了向沙王而跪,而是为了银!天哪,她一心一意北上向沙国,找到的竟是这样的王!她好傻……而银为了保护这么痴傻的她,不惜牺牲了性命……不值!银!她宁愿那一剑刺入的是她胸坎! 她当场掩面痛哭!“对不起……银……”她吼向向沙王,“银死了!你知道?银死了——呜……” 向沙王听到“银死了”这三个字时,心口莫名一阵刺痛!差点儿震诧地站了起来。 但他马上镇定下来,面无表情着着伏地痛哭的汉婢。 “一个疯女人?”他问贺可王母。 “呃……”贺可玉母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若是向沙王负心,何必装作不认识她,找人把她撵走就好了呀。他真的不认识她? “我没有疯!”楼尘心说道:“我很正常!” 楼尘心直率的目光令向沙王更加厌恶她。她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好似指责他背叛她……哼,他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又脏又疯的女人! 他站起,“若不是我急着找个汉婢服侍音姑娘……”想了一会,他做了决定,“贺可王母,我带走这汉婢,你介意吗?” 贺可王母哪敢介意。“臣妾的东西就是王的东西,这汉婢,就任王您处置。” “好。”他身子一转,中气十足地喊:“来人!” 守候在门外的两名侍卫军马上进来,拱手道:“属下在!” 向沙王的下巴一扬,指了指依然跪坐在地上的楼尘心,“带她回宫!” “遵命!” 两名侍卫军分立楼尘心身旁,抓起她的手臂架起她,跟在向沙王后头。 “别抓着我!王!王!你回头看我一眼。”楼尘心踢动腾空的双脚挣扎。还没打听到银的下落,不能就这么离开呀!“你问那个贺可,他的人把银怎么样了啊!王!你……” 前头的向沙王被她吵得心烦。“堵住她的嘴!” “是!” 大殿内,弯腰恭送向沙王离开的贺可母子,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才抬起头。 “你不是说她是王的女人?结果他是为了替那个叫什么阿音的找个汉婢,才来这里见那个汉妞!” 贺可王一脸无辜,“我的属下明明用人头担保,她是他的人啊!” “蠢才!”贺可王母怒骂! 阿音是数个月前在街上遇见向沙王。当时是阿音自己不小心撞上向沙王,还骂人家不长眼睛!敦厚的向沙王不懂得掩饰对这泼辣无礼的汉家女一见钟情;但阿音认定汉人是高人一等的民族,她打从心底瞧不起向沙这等异族,即使晓得向沙王统领的是塞外强国,她也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阿音是名孤女,生长的日子是有那么一点点坎坷,但凭她强悍、刁钻的个性,倒还算过得去。直到两年多前遇见了一个臭老头——怪老——那段期间的回忆只有“生不如死”四个字可以形容! 她好不容易从怪老的手掌心中逃出来,却又因死缠她不放的向沙王再次被怪老找到她,怪老甚至逼迫她用美色去迷惑向沙王,伺机偷他的玉笛!偷?偷个头啦!偷鸡不着蚀把米也就算了,怪老还喂了她情、欲双蛊,想把她配给向沙王,毁掉她下半辈子的幸福! 结果,阴错阳差,被一个她更讨厌的男人解了她的欲蛊,隔天还因情蛊的发作,她没得选择地必须爱上那个色男…… 经过一番折腾,两人是成了亲了。成亲之后的她就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甭提了!扁是找她风流老公到外头偷腥的证据,就够折腾她了!加上老是担心老公娶她是他爹娘所逼,而非对她有真情…… 她本来的日子已经够惨了,早该消失的向沙王竟然还不死心,找人把她抓到这个鸟不生蛋(她到现在还这么认为)的野蛮地方……她恨—— “向沙耶岳!”所以,当向沙王带着一名汉家女出现在她的房门前,她便跳起来骂:“你这王八!你做了什么?” “之前的侍婢你说你讨厌得要命,你要和你同种族的人来服侍你,我这不就找了个汉婢来了。”向沙王粗率地拉着楼尘心的手臂,将她提到阿音面前,“看看,你喜欢吗?” 阿音看了低着头的汉婢一眼,觉得她一定和她一样,被强掳来这里的。 “你这个恶棍!混帐!土匪!除了强掳良家妇女,你还能干出什么事?她一定又是你强抢来的吧!” “姑娘,你误会了。”楼尘心开了口,小声说道。这就是王中意的女子……?撇开她火爆的个性不谈,她,真的好美,自己根本比不上。“我不是王强掳来的,我是自己来找他,我……” 她居然帮番仔说话!这是汉奸才会做的事哪!不管怎样,她的炮口先对准向沙王! 她美丽的杏眼恨瞪向沙王,“哼,你还真会找,找来的尽是帮你说话的人!”再转而训斥楼尘心,“笨女人!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番王哪!今天抢我们汉家女,明天就砍下我们帝皇的项上人头了,你还傻愣愣地向着他?” 楼尘心摇着手,“你真的误会了,我……” “轮不到你插嘴!”向沙王冷冷打断楼尘心的话。他觉得她碍眼极了,他就是中意阿音朝他叫嚣的俏模样,怎样? 他两手抱胸,即便是表情邪恶,也有一股诱人魔力。 “要不要她一句话,不要的话,我对她另有处置。” “你要怎么对她?”阿音问。 向沙王搔搔下颚,侧头佯作思考。“宫里的侍婢她没资格当,倒是军娼里挺缺人的。” “不!”楼尘心看着向沙王。军娼!他怎能如此对她! “向沙耶岳,你——”无耻!阿音气得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我要她留在我身边!” 向沙王邪笑,“求我。” “你休想!” 两人锐利目光在半空中擦出火光,半晌,向沙王赞赏道:“漂亮。”他的视线转向尘心,态度马上回复冷傲,“好好服侍她。” 楼尘心伤心欲绝地看着向沙王。“是……”她答应。她一再地在心底安慰自己,这不是向沙王的本意……他不会存心折磨她的……等他想起了他们的过去,他一定会后悔这对她;所以她要包容他,不怪他…… 阿音看不过去她低下的姿态。 “你现在是我的人,不用对他客气!”她靠近楼尘心,发觉楼尘心飘向向沙王的眼蕴满了柔情,同时却也无比伤感……这女孩,深爱着向沙王? “她是你的人,你呢?”此刻的向沙王只在意阿音。“你是我的。” “哈、哈、哈!笑话!好好笑的笑话!”阿音仰头大笑。“你听着,聪明点就快放我和她!否则不用太久,我老公就会找到这儿来救我们走!到时候我绝对要他别饶你!” “小小一个桑氏牧场,能耐我何?”向沙王说。阿音的丈夫桑中约,北方大富之一,经营桑氏牧场。 “别小看桑氏牧场!桑中约和皇太子、相臣之子,甚至许多武林高手都是至交。他们联手起来的话,哼!十个向沙国也敌不过!”阿音对老公的能力有十足的信心。 “是这样子吗?这里虽是我的地盘,我却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小心应战罗?”嘴巴上这样说,表情却一点也不以为然。“既然这样,等他一来……我就……” “你就怎样?”阿音紧张地看着他。 向沙王一笑,“我哪敢怎么样?以上礼相待,请他喝杯酒呀!”见阿音松了口气,他语调一转,“喝完酒之后,再拿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要他当我们两个的主婚人。” “你妄想!我老早和中约拜堂成亲了,怎么可能再嫁给你!” “大扬国的礼教,在我这里完全不具效用。还有,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桑家到现在还不晓得你在我这里,桑中约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瞎忙,完全找不到头绪。” “我……”居然用苍蝇形容她亲爱的老公!“我跟你拚了!”她握紧拳头冲向他。 他扣住阿音手臂,轻而易举地,“你还真抬举我。”啧啧,她一副要跟他拚命的样子呢! “阿音……”他低吟,将她拉入怀里,下颚抵着她的头项,“噢,阿音,你还不明了我有多在意你吗?不论你要什么,我都会不择手段地帮你弄来。我对你一心一意,而桑中约,他行吗?风流如他,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卧倒在某个不知名的美人乡了,你……” “住口!住口!”阿音挣出他胸怀。老公背着她偷香的画面蚀得她心头好疼!“不论我要什么,你都有法子帮我弄来……”可恶的向沙王,挑拨他们夫妻的感情!“的确,我要汉婢,你就在一天之内找来。倘若,我要的是大扬国呢?” “行!”向沙王二话不说,马上应允。 “我现在就要。”我呸,还真会说大话! “那好,我现在就攻!马上下令对付驯咄族及辽辇族的军队转南,杀得大扬国军措手不及!” “你这个野蛮人!”她不得不相信他说得到、做得到!“狗屎!” 向沙王目光一厉,眼眸更加深蓝,“这不是你第一次骂我。” “怎样?你想打我?”阿音认定他不敢,放肄地挑衅道:“打啊!你打啊!” 向沙王上前一步,同时阿音后退。他咬牙,“别以为我不敢!” 又退后一步的阿音想想不对,她这样子不就表示她会怕吗? 她挺胸,前进,“你打啊!谁怕谁啊!” 向沙王怒急,举起手掌,掌劲即将挥中阿音时,紧急转了弯,狠毒的一巴掌落在阿音身旁的楼尘心脸上! 楼尘心被打倒在地,额头还撞上了地板,砰地一声,撞得不轻。虽然头部一阵晕眩,她仍因不可置信而马上抬头望着向沙王!他为什么打她? 向沙王看着楼尘心赤红的左脸颊,及直流的鼻血……他可以视而不见的,但为何……?她近乎绝望的眼神惹得他心头一揪,非常的不舒服。 “你!你为什么打她?”阿音蹲下,捞起她的脸审视她的伤口。鼻血沿着她的唇角流到下颚,然后滴到地板上,腥红的血液怵目惊心! 向沙王别开脸,铁了心说:“以后你再惹我,我就打她出气。” “你!你不是……”阿音即时住了口。 “嗯?什么?我不是什么?”向沙王挑眉。没必要的,他干嘛在意那个下人!现在能牵动他心的,只有阿音。 “你……”为了楼尘心,阿音不能再意气用事。“哼?”她不理他,关心楼尘心的伤,“你呀!你为什么傻傻地任他打你?你不会机灵一点闪开吗?你看你,流了这么多血……这么大的人了,连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没有?” 向沙王腿旁的双手握紧,没有犹豫太久,他转身就走!因为再多留一下,他一定会拉起那个不起眼的汉婢,抹去她的鼻血,用指月复轻柔她的脸颊、她额上的伤……莫名其妙的,只是假想碰触那汉婢的脸,他的体内便升起一股!他不禁加快脚步离开,同时甩头摇去那可笑的欲念! 房内,楼尘心无声地落着泪。 “别哭了。”阿音有些无措。她不晓得楼尘心的故事,但单看她把一切苦楚往月复里吞的可怜模样,就令人心折。“过来洗把脸。”向沙王用舒适、高贵的汉物布置阿音的房间,梳妆抬旁的水盆里有干净的清水。 楼尘心掬水洗净脸,脸庞及额头稍微碰一下便觉得疼。盆里的水变得淡红。 “你和向沙王是什么关系?”阿音问。 楼尘心低头不语。 “不说话?”阿音盯着她,待她吭声,但她还是沉默。 阿音耸耸肩,“我也不稀罕知道。”然而撇开头不到两秒,她仍旧捺不住好奇,手臂攀上楼尘心的肩膀,“以后我们可是患难与共的姊妹,你真的不告诉我?” 楼尘心侧移两步,疏远阿音。 阿音叉腰,“喂喂,你该不会把我当成情敌吧?告诉你,本姑娘已经有心上人,而且也和我心上人结为夫妻了!那种蓝眼睛、高鼻子的家伙我才看不上眼!” 蓝眼睛……真正的向沙王的眼瞳是温柔的琥珀色才对…… “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楼尘心依旧为向沙王说话。 “你真的和他有不寻常的关系?”虽是问句,阿音已如此认为。“他以前的确不是这样,但是,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只敢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扮老虎,到外头去的时候,则安静得像头猫!可恶,我一定要想办法对付他!”思绪一转,又想到她思念不已的老公,不自禁地踱脚骂,“死桑中约、臭桑中约,竟然还没查出我在这里受苦、受难!” 当初她身中双蛊,今生将只倾心恋慕她欲蛊发作时所献身的对象,虽然她不肯承认,但他真的不可救药地爱上桑中约了,可桑中约呢?他是怎么想的?他现在……现在真如向沙王所说,卧倒在某个美人乡里? 对了……提到双蛊,向沙王那家伙不也被怪老下了欲蛊? 阿音的目光再次落到楼尘心身上,“喂……你该不会……该不会是向沙那家伙欲蛊的解方吧?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怪老爷爷强迫他吃了一个很奇怪的药九……” “怪老——”阿音尖叫,五官因极度惊吓而变了形!她后退好几步,作出比武姿势,“你叫那臭老头叫得这么亲……你是何方神圣?” “我什么都不是……”脸庞热辣疼痛不止,思及向沙王把她当成出气的下人,她再次悲从中来,“我只要王想起我……想起银……” 第五章 向沙王带楼尘心入向沙王宫,要她担任桑音的侍婢;不过桑音不要楼尘心真的服恃她的生活起居。 加上楼尘心的行动并未被限制得死紧,所以她拥有许多时间观察王宫的地形及向沙王的作息习惯。 向沙王的安全由四大护卫——里、葛、良、昊——负责,其中“良”因与公主沙晓凡私通,遭革职并流放边疆充军。至于其他三名护卫,因为现在的向沙王厌恶身旁随时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所以他们不时被派予任务、被遣离向沙王身边。三大护卫只得自己想办法,暗中守护王的安全。 就连夜间,向沙王也不要守卫在他寝宫外站岗。当他躺在床上,想到房门外站着数名愣头愣脑的家伙,他便觉得烦! 白天楼尘心完全没有接近他的机会,只好利用晚上他歇息的时候找他。 她小心地避开巡逻队,来到向沙王的寝宫。从窗口缝隙望去,里头的烛火亮着,向沙王尚未就寝。 楼尘心立在门前,思索着该不该敲门;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又逐渐靠近,她急忙推门进入。 “王……”她小声唤,同时穿过寝宫前厅、中堂,拨开布幔到卧房。 卧房的烛火明亮,但不见向沙王的人影。 她回过头,猛然被不知何时便站在她身后的傲然身影吓到,手掌轻拍胸口压惊。 向沙王黑紫色的及肩长发柔顺地披散着,发稍微湿;上半身赤果,披着一袭长袍;伟岸的躯体散放一股淡雅的麝香,他刚沐浴饼。从寝宫后头的浴池回到卧房,恰好逮到侵入他房里的“刺客”,说刺客未免太抬举她了,凭她的身段,勉强可当个小贼罢了。 “鬼鬼祟祟模到我的寝宫里来做什么?”他走到房中央,反手卸下被袍抖了两下,甩去少许水珠后,随意扔在桃花木椅的扶手上。 他回头瞅着僵立在门前的楼尘心,“该不会是来暖我的床?” 楼尘心双颊微红,低下头不敢看上身的他,“我有话跟你说。” “那好,”他邪笑,摆手往床榻一指,“你可以一边说、一边暖我的床。” 楼尘心摇头,手抚着衣襟,“我有东西要让你看。” “你别又自己动手。”向沙王缓步走到她身前,扣住她手腕,另一手隔着她的衣衫,探测她的身体曲线。“我想看的话,我会自己来……”他蓦然哑了嗓子。这就奇怪了,她居然可以轻易挑起他的!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楼尘心频甩头,试着缩回自己的手。 “哦?不然你是什么意思?”他把她拉往床畔,推她在床沿坐下,他弯身逼近她的脸,使她不自禁后仰,往床内侧缩。他脸色一变,左手掌圈住她脖子,酷然道:“老老实实告诉我,贺可要你做什么?” 他怀疑她是贺可的奸细。“我和贺可一点关系也没有。”楼尘心心中坦然,有条理地答:“他的手下在大漠里打昏我,把我抓到贺可宫殿,我醒来不久,便被你带来这里。你的行动快得让他们来不及想好如何利用我来对付你。” 她是被贺可王的人逮来的?和贺可王母的说词相差许多! “你和贺可王母,我该相信谁?” 他不信任的眼光令她急欲说明二人往事,“你听我说,我们……” “说的没有用,要做了才知道你合不合我胄口。” 他单脚跪上床,小腿骨紧贴床板,俊帅身影结实地将她罩在身下;她背部平躺,因两人的暖味姿势而心慌。 “不要这样!”她手一挥,欲挥开他即将扣住她双腕的手。 “三更半夜跑来我房里,你要我怎样?”他仍然单掌便箍住她双腕,扣在她头顶上。“你看我的眼神让我知道你想接近我,”他俯身,足以吻她的唇。蓝眸几乎是贴着她的黑瞳,以非常哑然性感的口吻道:“既然想接近我,你就该有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 单是他呵在她脸上的气息便令她浑身发麻!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受他邪恶的蓝眸蛊惑。 “放开我,在你还没有想起我之前,我不要跟你做这种事。”她扭身挣扎。 他索性以躯体压制住她。“为什么老是用倾慕外加责备的眼神看我?为什么总是用与我熟识似的口气跟我说话?”他以手指触划她的五官、轮廓,“我根本不认得你,甚至还没记住你的容貌、姓名,我怎么遗忘你?又怎么想起你?” “你……你丧失记忆的那一个多月,我们一直在一起……”楼尘心眼底升起一抹湿气。 向沙王的额侧莫名抽痛了一下。他甩甩头,“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曾丧失记忆过。” “我没认……” 他轻掩她的嘴,“无所谓。就当我们那一个多月一直在一起好了,当时我们都做些什么?”他魅然一笑,扯咬她的耳垂,“有没有这样?”唇划过她脸颊,与她的面容相对后,探舌点湿她鼻尖,“或是这样?”” “不……”她的呼息开始不稳定,仅能甩头表示拒绝,而那拒绝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力。 他再舌忝了她的唇一下,眼眸开始闪烁兴奋的光芒。她尝起来和他想像的一样,害他打从下月复部燃起一股激烈的骚动。他要定她了! “不一样吗?”他抱住她的腰,身躯一转,换他背贴着床板,她在他的身上。他压低她的头,亲吻她的额,霸道地印下湿濡的印迹,“那你告诉我,应该怎样?” 他的吻触是真实的,表情却十分满不正经。没错,他要她,但只要她的身体,不和她交心。他并未用灵魂感受她的美、她的柔软。 楼尘心瞳里的不安更深,试图扳开腰上铁箍般的手臂。 “放我下去!” “临阵退缩?”他反将她抱得更紧。“你想都别想。”突然想起什么,他定住她的脸,定睛瞧她的左脸颊。发现仍有青紫的色彩后,他温柔地以指月复轻揉,“前几天打你的痕迹,还在……” 提起这件事,她不顾一切地捶打他,挣开他的钳制,缩至床榻上靠墙的角落。 她瞪他,“我希望它永远都在,让它提醒你,你有多狠心!”她忘不掉当时他掌掴她的狠劲。惹他生气的是桑音,他却把气出在她身上! “我狠心?”难得的一丝歉疚在她的埋怨下消失无踪。“即使我知道我有多狠心,我也还是不知道狠心有什么不好!”他朝她伸出手,“我没那个心力跟你抬杠了!饼来!” “不要……”她缩躲,却还是被他拉了过去,压在身下。 他不再言语,所有力道集中在他的舌尖、指月复,探索她唇中的甜蜜及躯体的温软。 但楼尘心虽不再拒绝,却也无任何回应,她全身僵硬。当他解她衣衫,她的身形更加僵滞。 他的手探人她衣襟内模索,一边呵哄她,“取悦我……我不会亏待你……” 楼尘心眼底的氤氲形成泪珠。不会亏侍她……又是这句话,他把她当成什么? 她的衣衫被褪去,向沙王拥吻她的动作突然停下。她发现他的目光集中在她颈上的紫宝玉! 楼尘心的心中升起一股希望,握着紫宝玉开口,“这个是……” “闭嘴。”向沙王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转而凝视她甜美的唇瓣,一会儿,他露出笑,“不,别闭。”低头贴近她的唇,“听到没,牙关别闭得这么紧……”她不动,他下令:“张开!”而后贪婪地吞噬她的唇! 王……她在心底轻唤。他想起她了吗?想起来了吗? 次日上午,楼尘心缓缓苏醒,睁开眼睛、抬睫往上望,迎着向沙王审视她的视线。 他的眼眸冷淡、疏远,已不复昨夜想占有她的渴望。 他撩起她脖子上的紫宝玉,质问道:“什么时候偷的?” 楼尘心略微惺忪的双睥倏地大睁!她仰起上身,惊诧于自己的依然赤果,慌忙揪起被子掩身。 “这不是偷的!是你送给我的!你自己说……你自己说,看到这个,你就会想起我的!”此时她的气怨多于委屈,伸手摇撼向沙王的肩臂,“别告诉我你还是没记起我是谁!”向沙王冷哼一声,挥开她的手。“打死不认就对了?” 他亦仰起上半身,斜眼瞄紫宝玉,“你眼光还真不错,偷的技法也不错,应用的方法嘛……也值得赞赏。” “我进王宫才几天的事,而你的紫宝玉呢?掉了多久了?这不是我偷的!” 向沙王想了一下。他没注意紫宝玉什么时候掉的…… “随便你怎么说。”他转身下床着衣,“那东西就当是你的了。”穿着长裤,他坐在床沿,背对着她道:“本来想赏你一些更有价值的宝物,可惜……” “可惜什么?”楼尘心问。 他回头,“我不是你第一个男人。”表情和语气同等不屑。 “你说什么!”楼尘心瞬间涨红了脸,“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 “不是吗?”他拉住被子一端,“你的反应虽然生涩,但是……”他用力掀开被子,“我说的果然没错。瞧,被单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干净得很。” 她再次把被子抢过来掩身,是生气或怎的,全身发抖! “我的第一次……是在山洞里……为一个失了心的人解欲蛊……”她直视他,“那人就是你!王,你不会连你被下了欲蛊的事也忘了吧?” “哈哈哈——”向沙王想都不想,便仰头大笑!“你这姑娘还真是有趣。” 笑意一直残留在他嘴角,他告诉她:“我的确被下了欲蛊,蛊毒发作当夜,我在森林里,压根遇不着可当作解药的异性;而后我昏迷了七七四十九天,体内蛊毒失去效力,才又恢复清醒。我从未在山洞里做过那档子事,在那么简陋的地方要了你的人,未免太下流了。” “你也觉得那是件很下流的事?”楼尘心的眉头紧紧缠成了结!“王,蛊毒发作的那个晚上,你的确在森林里,但是你没有马上昏倒,你被蛇咬了,是我救了你!但因为当时你受欲蛊控制、情不自禁对我胡来,我拿石头砸了你的头,你因而丧失记忆。丧失记忆的这段期间,你一直和我在一起,要不是怪……” “够了!你瞎扯够了没?”向沙王斥退心里怪异的感觉!“这种烂谎言扯给三岁小孩听也没有人会信!”他站起,俯视她,眸光变得锐利,“你为什么知道我被下了欲蛊的事?知道这事的,除了桑家的人外,只有里跟葛……” “是怪老爷爷……”楼尘心无意识地答道。想起怪老,她瞳眸一亮,“对了,怪老爷爷!我们去找他!他可以证明你和我……” 她的手蓦然被他抓住,扭转!他怒瞪她,“你也认识怪老?怪老爷爷?叫得这么亲!”他逼近她的脸,存心要她发慌,“你,怪老派来的?他对我的玉笛还不死心?” 楼尘心摇头,“还有那个……里……我在湖旁的林丛边和他打过照面,当时……” 向沙王甩放开她的手,打从心底不悦地讽问:“这么快就和里有一手?” “还有贺可!贺可的手下也亲眼见过我们在一起。若不是他们以为我和你有关系,他们何必把我劫来向沙国?只要把这些人找来,就可以证明……” “我还会信你的话吗?”他冷笑,斜瞅着她,那股亲密重回他眼底。“贺可那家伙傻里傻气的,这回倒让他猜中了我的胄口。连我自己也想不到,你会这么对我的味。”他捏她脸颊,“以后你白天陪阿音,晚上就到我这服恃我。还有,我奉劝你,别打坏主意,你不笨,应该很了解我现在是怎样的人。”他强迫自己挺身、退离床畔。他不想成为一个浸婬于肉欲中的国君,虽然他见鬼的又对她起了! “现在这样不是真正的你!若不是怪老爷爷让你服了那颗奇怪的药九,你不会变得这么无情!王,我相信你也不想这样的!” “你懂什么?我本来就是这样、就该这样!我的改变是我心甘情愿改变,不需要任何药物!你想想,我不过不见几天,国内便急着找新王八选。回国后,更是没人把我放在眼里!勤政爱民?哼,对人太好没有人记得久;统领官臣子民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要让他们怕!他们一旦怕,便永远忘不掉当时怕得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他不晓得他为何对她解释这些,但他就是不愿她以为他还是那个把懦弱无能当作宽大厚道的向沙耶岳! “我变得这样,只是因为我觉悟了——我当向沙王一天,就绝对要紧紧、紧紧地抓住权势,要人单是提起向沙耶岳这名字,就情不自禁地趴跪在地上表示敬重!”他狂放自大地睇视她,“懂了吗?”见她不语,他略微收敛嚣张气势,放缓语气,却不减威胁地说道:“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起你的怪老爷爷,否则我不晓得自己会怎么对待那臭老头的乖孙女——就是你,嗯?” “我和怪老不是……对了,”她又怀抱住另一丝希望,最后一丝!“我们还有一样信物!”她把被子夹在腋下,找到自己的衣服,慌张地模索暗袋。此时向沙王不耐地往外走,她阻止他,“你别走!你一定要看看……这是你该带在身上的,但你没有……有了,找到了,你看——” 她找出一只绢秀的锦袋,从袋里拿出一缕黑发,其中一条红绳将黑发与一撮约两寸长的银灰色毛发绑在一起。 “当时你送我紫宝玉,我想了想,回送你我的头发,还有银的……”望着银留下的毛发,她忍不住哽咽,“银……”王曾抱着他们说过,大家要永远在一起……转眼不过过了几个月,竟人事全非…… “银?”他似乎三番两次听她提起这个名字。他拿起那缕发丝察看,“这种定情物,关我什么事?”他把发丝扔回给她。心底把楼尘心和银的关系想歪了!莫名其妙的,他妒恨那个“银”! 他将心中这股妒恨转为尖锐言词刺向楼尘心!“这位‘银先生’的发毛,倒挺独特的,有可能是更北方的蛮族人吧!他是……你的奸夫?因为他死了,你才又找上我?” 楼尘心因难以置信,微张的双唇久久合不上! “银是奸夫?那我是什么?”她哑着嗓子问,咬着下唇等待他的答案,随时可能痛哭起来。 “婬妇罗。”他别开头,告诉自己毋须为一个不干净的女人心折! “你!”楼尘心气得击床,说不出任何话。 “别气,我不过是开开玩笑。”他甩了甩发,有点后悔太早穿上衣服。他不该和她说这么多话,利用说话的这段时间,他可以再要她一次,也省得浪费力气去揣想在他之前,她还被哪些男人占有过! “这些东西……”楼尘心捧着发丝、抚着紫宝玉,“全是我珍爱、仰赖的信物,好不容易再见到你,把它们摊在你面前,你却把它们全变成了最伤人的物品!知道吗?你开的玩笑让我想去死!” 她说的话不可信!什么他遭毒蛇咬是她救了他、什么她为他解了欲蛊、什么紫宝玉、发丝、情物……全是瞎扯!胡诌! 他再次强迫自己别去心疼她!“你还不了解我吗?”他睥睨她,“太容易得到的,我根本不会珍惜。” “我是你的人哪!”楼尘心吼!她是他的人,他却不好好珍惜!为什么? “就因为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何需珍惜?只有愈是得不到的,愈能留在我心上。更何况,你是个随便的女人——” “不准说我是个随便的女人!谁都有资格这么说我,就你没有——”两行清泪狼狈地滑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谁准你这样跟我说话!别以为上过我的床,你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向沙王真的动怒了,其中气他自己的成分为多。他吃错了药才会与她共枕彻夜,而且还站在这看她哭闹!女人,除了桑音之外,他向来是懒得理的。但眼前这个,就是有能力牵引出他多样怪异的情绪。 “我不可以吼你?那桑音呢?她为什么可以?”对于向沙王钟情的桑音,楼尘心自然有所嫉妒。“为什么就算她指着你臭骂,你也赞她漂亮!” 她的嫉妒让向沙王对她鲜少的好感又打了折扣。“你以为你是谁?和阿音比,你差远了!” 对!她差!那他又何必强行占有她?“你说过你不会亏待我!” “前提是——你必须取悦我。”他又回到床畔,伸出手,表情暖昧地问:“你取悦我了吗?” “不要碰我——”她几乎是尖叫地拒绝了他的触碰。“我错了……你说我不笨,其实我是天底下最笨的白痴……”她抽抽咽咽地哭诉,“我该听爷的话,别对你动心、别靠你太近……别……别等你……更不该离开爷到这里找你……我太贪心了,所以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不,不仅一无所有,我还害银失去了性命……银……银——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我还没跟你道歉、我们还没和好……银……呜……”她难过得掩脸痛哭。 “你……打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怀疑——你患了失心疯?”他实在无法理解,她的情绪因何在转眼间有如此大的起落;面对他的无情,她真的需要如此伤心吗? 楼尘心抹去泪水,仰头看他,“我倒宁愿我疯了。昨夜,你把我当成桑音的替身了吧?之前则是为了欲蛊而把自己给了你,结果落得被你奚落的下场,我到底算什么?” 向沙王面对她的质询,又觉得烦。多少国家大事等着他定夺,他何必理会她?没错,她的躯体引发他无限遐想,但他爱的,依然是桑音!他坚信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王。”布帘外有人以当地语言唤向沙王。 “进来。”向沙王道。 “不……”楼尘心拉紧被子,她不想让人见她未着寸缕地在向沙王的床上。 护卫——里——掀开布帘走了进来。 “啊……”楼尘心认出里,不知该不该请他证明,他在山谷里见过她…… 但是里仅看了缩坐在床榻上的楼尘心一眼,脸色丝毫未变。“王,葛带回消息,是关于辽辇王的。” 向沙王看着二人,思索要不要里与楼尘心对质;然而下一秒他马上斥退这个念头。他根本不相信她胡扯出来的故事,何需对质? “走。”他领着里往外走。 “我恨你。”楼尘心小声说,冀望引起他一丝顿愕。 但是向沙王的脚步停也未停;倒是后头的里步出卧房前,朝她所在的位置侧了一下头。 房内剩下楼尘心一人,茫然地自言自语。 “好想干干脆脆地恨你……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更恨自己。”毕竟一切由她自己开始,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地追随向沙王。 她将发丝放回锦袋,“或者,我该打从心底把你彻底抹去,打道回府,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将锦袋紧握在手里,“不,到了这种地步,我更要等,等你回复记忆;要不,也要等到你重新爱上我……”她苦笑,泪干的脸庞有些紧绷。“重新?说得好像曾经很爱我似的……就这么想吧,这么想会好过点。银,你也这么认为吧?”银,让她又流出泪来。想到银很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便孤单得发冷。她反抱双臂,“银,保护我,继续不顾一切地保护我!银……” 向沙王的护卫——里、葛,密切注意的辽辇王,竟亲自来到向沙国,拜访贺可。 “冒昧来访,希望不会带给贺可王、贺可王母二位太大的困扰。”辽辇王,金发绿眼,及地的大黑披风衬得他的身形更为高硕。 “哪儿的话,不会、不会。”贺可王母笑答。瞧瞧这,才是王者的气势;反过来看看她的儿子,唉,猥琐、无能,上不了抬面! “因为突然得知二位愿与本王合作,本王兴奋之余,决定亲来拜访一趟,与二位当面商谈。”辽辇王说明骤然来访的原因。 “可是,向沙耶岳已经将精锐军队调到驯咄与辽辇的边界,战事可以说是一触即发;辽辇王你这时候大摇大摆地来我们这儿,你难道不怕……?”贺可王搔搔头,没头没脑、直接问他怎么会毫不忌讳地踩到向沙王的地盘上来。 “该怎么说,”辽辇王微微垂睫,但丝毫不减他尊傲的将王气概。“这年头,只要一怕,什么事都做不成。您说是吗?”他征询贺可王母的意见。 “是呀、是呀。”贺可王母频频点头称是。 贺可王跟着整日敲他头顶、骂他没出息的亲娘,低声下气地附和他非常看不顺眼的家伙的意见……他极度不爽地斜睨辽辇王。 未料,两条滑溜的东西从辽辇王背后的黑斗篷探出头,贺可王还没定睛瞧那是什么东西,便本能“吓!”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远离桌椅。 他此番举止极为无礼,贺可王母责怪地,“贺可,你……”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某种骇人的冷虚动物轻轻晃动丑陋、可怖的头部…… “哇!”她的双眼大瞪、圆凸、一瞬间泛满血丝!她也跳离座位,全身肥肉颤抖不止,“哦!不……” “抱歉。”话虽如此,对于二人的失态,辽辇王的嘴角隐忍着一抹笑意。他轻拍带在身上的两尾青橘色毒蛇的头,以宠爱的口吻道:“不是叫你们别把头探出来?这会儿吓坏人了。” “辽辇王,您这……”贺可王母怕得腿软,斜倚着石柱。 “请您放心,没有我的指令,它们绝不会咬人。”辽辇王笑道。 “那就是说……”贺可王牙齿打颤。只要他下令——咬!它们就会飞爬来咬人罗? 辽辇王看看闪他闪得远远的两人,站起身,“你们……” “你别站起来!”贺可王双掌合十,拜托他,“别动!别……” “二位都站着,我怎么好意思独坐?”辽辇王道。 “我们……我们习惯站着!站着好……对不对,王母?”好个屁!他裤档子都快尿湿了! “呃……嗯……”贺可王母极爱面子,努力镇定神色,重新端好主人的架子。“辽辇王,您……喜欢蛇?” “喜欢?那倒未必;只不过,已经离不开它们了。”手指抚起蛇身,脸庞与其摩掌,“别吵。”另一手手指伸入青蛇的嘴巴逗弄,“它们吵着要找好吃的。” “赫……”贺可王怕得要哭爷爷、告女乃女乃了。“它们不会……不会找上我们吧?” “不会。”辽辇王保证。凭贺可王这等血肉,还嫌委屈了他可爱的小宠物们呢!“它们……可是我对付向沙王的秘密武器。” 提及向沙王,总算让贺可王母有机会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上。 “辽辇王,您这回来,主要是打算和我们商谈……?” “如方才贺可王所说,向沙国与我辽辇及驯咄族的战事可谓一触即发。向沙国的兵力本来就强,加上向沙王显然有意亲自出战,若真如此,向沙国军的气势恐怕锐不可档。” “辽辇和驯咄的强悍众所周知,你们联合起来也打不过向沙?”贺可王要他承认他的能力差。 辽辇王倒也不否认。“本王并非要灭自己志气,但抬面上的局势,的确如此。” “抬面上?那……辽辇王,我们能在抬面下为您做些什么?”还是贺可王母够精明。 “擒贼先擒王、攻敌先杀将!破向沙国军气势的最好方法,是直接打垮向沙王!”目标简单明了,辽辇王明确告知。 “怎么做?”另外两人异口同声问。 “让向沙王心不定,人在沙场,心却在百里外的宫城内。” “您是指……您献送给向沙王的女子——阿音?”贺可王母直觉联想到桑音,似乎只有她牵动得了向沙王的心神。 而辽辇王也这么认为。“能让他牵挂于心的,只有她吧。” “这……”重点是,如何利用桑音让向沙王失去冷静? “在此,就先祝我们合作愉快。”辽辇王继续进一步讨论,拿起酒杯欲敬酒。 “等一下,我们还没谈到合作的条件呢!等向沙耶岳被宰了之后,谁当王、谁统领向沙国?”贺可王只担心自己能不能称王。 “到那时候,岂还会有向沙国的存在?贺可王尽避放心,塞外这块大地,我们均分;而且别忘了,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南方肥沃丰裕的大扬国哪!” “是呀!我们好好合作,事成之后,谁都不会吃亏的。”贺可王母再次附和辽辇王的说词。 “没错。”辽辇王的绿眸亮着胜利到手的光芒,“本王先干了这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干杯……”另外二人战战兢兢地回到桌前,捧起酒杯饮酒。 第六章 “音姑娘,这……行不通吧……”楼尘心小声说道,双眼戒慎地留意四周动向,帮阿音把风。 “你少在那儿磨蹭!”两名卫兵躺在地上,阿音叉腰站在其中一个身旁,考虑着该从哪里开始动手。“要跟我走的话,就快扒光他们的衣服;不跟我走,就闪别处去,别扯我后腿!” 楼尘心和阿音,一个善良温存、一个急躁火爆;加上两人对向沙耶岳的观感截然不同,难免有心结。然而,在这异国宫殿里,两人又不得不相依为命、互相关心。 如今向沙国专心为战事准备,精锐部队逐一调往前线,王殿里的守卫、巡逻卫兵减少、松懈了许多。前天阿音在王宫里闲逛时发现,某一带阁楼、庄苑内,住的多是女眷;宫里禁卫军只能在外围巡逻,以免打扰公主、夫人们的生活。唯独某栋阁楼前,固定有卫兵站岗。 研究结果,阿音觉得逃走是可行的,而且是堂而皇之地走出宫殿大门。 “对对对,就是那个,钥匙在他身上,快帮我开门。”阁楼里一名年轻女孩全身贴近门口往外望。房门上半部的棂孔使她的容貌半掩半现,让人唯一看清楚的是她灵秀的大眼睛。她以不太正确的腔调说汉语。 “你是谁?”阿音掉头,随便瞟了那女孩一眼。“我可没说要帮你!”为免昏睡的卫兵太快被发现,她想将他们拖进屋檐底下。“嘿——去他的王八羔子,这浑帐比猪还肥,拖都拖不动!” “你们……不是要放了我?”女孩先前兴奋的口气随即转为着急,“姑娘!”她对着阿音唤,“弯身想把那卫兵拖进檐下的姑娘,我们好像见过一次呀!” “音姑娘……”楼尘心唤。屋里的女孩看见她们的所做所为,阿音走得了吗? “别理她!”阿音喘着气,吃力地把其中一名卫兵的上半身拖入廊檐阴凉的影子底下,“野鞑子、番婆、蛮人,我一个都不想理!”她放弃再移动士兵,直接扒他们的卫兵服。 “求求你们,”女孩低声下气地祈求。难得有机会离开,她不能错过。“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我……” “好,赏你一个子儿。”阿音弹出碎银,碎银飞过棂孔入屋。阿音骄傲地昂高下巴,“够可怜你了吧?” 女孩摇头,“你们今天若不放了我,我会被关在这一辈子的。”着急地拍打门板,“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要去找良,求求你们……” 原来,这两名卫兵守在这儿不是为了保护阎苑里的姑娘的安全,而是监视她。 “你是谁?为什么被软禁?”阿音问。 女孩答:“我是向沙晓凡,现在的向沙王是我表哥,我不想当后妃,我只想跟良在一起。” “你就是晓凡公主?”楼尘心道。在王宫里走动,留意周遭人的谈话,常可听人提起晓凡公主和王的护卫良私通的事;公主甚至不隐瞒,直接请求王赐婚二人,结果良充军、公主被软禁,从此分隔两地。 “公主?后妃?你理当嫁向沙耶岳,却爱上那个叫什么良的?”阿音不屑听宫里的辈短流长,不晓得这件事。 “嗯!””公主对良的强烈相思被折磨得太久,她再也隐藏不住,大声说道:“我爱他,除了他,我什么都不要。” 被坦白,阿音欣赏。她低头,看见倒在她脚旁的胖子,腰带上挂着两支钥匙。“我如果放你出来,你会马上逃离这里?” 楼尘心一听便明白阿音的打算,忙阻止,“音姑娘,不可以……”阿音自己想走也就算了,竟还要带公主走……现在王的心思全在边界战事上,宫里不能闹事啊! “好,我放。”相反的,阿音就是要找向沙王的麻烦。 “谢谢你!”公主破涕为笑。 阿音用两支钥匙,解开门上的双重大锁。把门推开后,马上回头月兑卫兵的衣服,一点也不浪费时间。重获自由的公主也积极地取得另一套卫兵服。 “不成呀!”这期间楼尘心试图说服她们改变主意。“公主、音姑娘,你们逃不走的,就算换上卫兵服,勉强出了王殿,也会很快被抓回来的。” “闭上你的乌鸦嘴。”阿音瞪她,“看样子你是不跟我一起走了?”见楼尘心不语,她别开眼,“随便你。” 晓凡公主跑进屋里,欲解上的华服,阿音告诉她:“卫兵服直接罩在外面就好,不用月兑你自己的衣服。还有,珠宝首饰多戴些在身上,路上换盘缠用。”公主觉得她说得真对,赶紧找出珠宝盒,能戴的全都给戴上。 这时阿音已着好装,卫兵服有一股很骚的汗味,她皱鼻,“啐,真臭。” 楼尘心走到公主身旁,“公主,逃走不是办法,你和良的事,可以再请王好好安排呀!” 晓凡公主束紧腰带,“耶岳表哥会帮我的话,早就帮了。”她也以为体贴的表哥会帮她的,“谁想得到他不但不帮,还把良流放充军……”语气是浓浓的埋怨。 鲍主这头不行,楼尘心只得再走到阿音那头。 “音姑娘,公主是王的后妃人选,让她留下,对你而言不是比较好?只要有她的一天,王便没有办法立你为后妃,所以……” “够了,你有完没完?向沙耶岳给你多少好处啊?你这么向着他。”头顶上过大的军盔又厚又重,压得阿音的柳眉一高一低。“去去去,闪一边去,我们走了岂不更好?向沙耶岳不娶你都不行,毕竟你们……”她留下一个暧昧的余韵。 向沙王要楼尘心夜夜陪宿,是宫里众所周知的事。 “我们什么都没有。”楼尘心红着脸否认。“你别误会,王最喜欢的还是你,不论你做什么,王都不会责怪你……” 阿音懒得听她说,转头瞧也被头盔压得挺不直脖子的晓凡公主。“喂,出去之后,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找到良之后,我就不是一个人。”晴亮的眸光,仿佛心上人已在眼前。 “重点是,你找得到他吗?”阿音叉腰审视公主。完蛋了,一看就是无法独自生存的娇娇女,怕是放她走不是帮她,而是害了她了。 “不找到不行……”晓凡公主眼眶一红,“再不见到他,我就要活不下去了……” 简短一句话,已足以让另外两人一阵心酸。 阿音转身,再问楼尘心,“你,真的不走?”看看彼此的装扮,她低咒,“该死,你若要走,衣服也不够。”她走近她,一再问道:“你真的不走?真的不走?向沙耶岳不是真可以托付真心的人,你难道不明白?他吃了你,却一点也不管你死活的。我这一走,还真怀疑你能活多久……” “音姑娘……”楼尘心觉得感动。虽然阿音总是恶言相向,但她真的关心她…… “没办法了。我先送她出去,这期间你再考虑一下,我马上带着她这套衣服回来找你。你若还是不走,我也只好……”阿音虽未明说,但留下楼尘心、独自离开的心意显然已经动摇。 “我们走。”她和晓凡公主伪装成巡逻卫兵走开。 “音姑娘……”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楼尘心恍然明白自己的立场。以后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彻彻底底的一个人……她,行吗?失去了阿音,王会如何待她? 背后有脚步声靠近,她回头一看,“啊……” 来人是……她被劫来向沙国,睁开眼后第一个看到的人——贺可王母的侍婢,盾涔。 “你……你全看到了?” 冷凝着脸的盾涔点了一下头,“也全听到了。” “被一个什么鸟贺可宫殿里的丫环看到了?别地方的丫环为什么会在这里?”成功送走晓凡公主,阿音回到王宫里,怎么也想不到等着她的是这么一项骇人的消息。 “我没问她。音姑娘,这下糟了,我求她别说出去,她说她不能保证不说……”说不定盾涔已经找谁告状去了。这会儿甭说两人走是不走,连已经上路的公主都有可能马上被抓回来。 “随她去说呀!”阿音拉起楼尘心的手,“反正到时我们已经出了这个烂王宫。” “我不走。”楼尘心收回手,低头避开阿音燃起火簇的目光。“我和公主的心情一样……不能常见到他,即使活着也没有意义。”如今要能走,当初她根本不会来。 阿音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又一个天下无敌超级霹雳痴情女。 “你当真那么爱他?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样……”她丢掉扛着的兵服及重死人的头盔。“不走是不是?”她问最后一次。 楼尘心毫不迟疑地颔首,惹来阿音暗骂了声浑帐,两手一摊,“那好,我也走不成了。” “你不走了?”楼尘心好一惊讶。阿音居然会改变决定…… “已经被人看见了,假使我不在,你一定会死得很惨。”阿音冷淡地瞄她一眼,开始月兑上恶臭的兵服。“不需要用那种感动的眼光看我。放走公主的人是我,没道理要你担罪。,”她踢开脚旁的头盔,然后拍打身上的衣衫,兵服是月兑了,蛮人汗水的骚臭味仍挥之不去。“再说,本姑娘不是没混过江湖,非到不得已的地步,绝不窝囊到逃跑了事。” 阿音两手抱胸,眉眼高扬展现她的凶悍。“向沙耶岳,我和他杠上了。哼,王殿里丢了个公主不是件小事,留下来看看鸡飞狗跳的情形也不错。” “可是,王知道是你放走公主的话……”楼尘心颇为不安。 “怎样?他敢对我怎么样吗?”阿音料定向沙耶岳不敢动她。“好哇,我倒是要等着看,他敢对我怎样。” 楼尘心好羡慕阿音。不像她,旁人以为她成了王的伴,翻身的日子指日可待;可是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件事闹开了之后,王不会轻饶她。 情况益发出入意料。晓凡公主失踪了之后,向沙王动员百名士兵搜寻;到了第五天,寻回一具面目全非,仅能从衣着勉强辨认身分的女尸。 “凡儿啊!我可怜的凡儿啊……你这是何苦呢?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当,现在……”向沙晓凡的姨母——梨夫人跪在尸体旁痛位,“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在场尚有十余名向沙王族的女眷,纷纷与尸体保持距离,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另外,听到尸体运回王宫的消息,贺可王母也带着侍婢盾涔前来与会。 梨夫人含泪抬头,“众位姊姊,怎么你们都不伤心呢?”她的询问换来一阵白眼,但她仍悲怆地说:“你们看看,我们的凡儿死得好渗……面目全非哪……”吸吸鼻,她起身走向贺可王母,一骨碌地曲膝往下跪,“贺可王母,您可得帮凡儿讨回个公道……” 贺可王母赶忙扶起她,“梨夫人,您放心,我今儿个来就是为了这个。”语毕,贺可王母望向友人兀夫人,两人交换十分受不了的表情。 接着,殿外士兵高嚷:“王——驾到。” 这么快?殿内多名略上了年纪的女子互望了一下,敢情王一听到找到尸体,便中止阅军,赶了回来。众家夫人、小姐们一反前态,争相趋近尸体,掩面哭嚎。 其中尤以向沙晓凡的姑母——兀夫人——抢得尸体旁的位置,拔得头筹。 “呜呜……凡儿啊,你醒醒,别吓姑母啊!凡儿……” “凡儿,你死得好惨啊!谁害了你,告诉姨母,姨母请王帮你做主……呜……”梨夫人也不差,跪在尸体左侧,由于方才经过练习,哭得更像那么回事。 兀夫人瞄见一俊伟身影跨人殿内,却佯装不知。她双手合掌,仰头对着天花板,“哥哥,您在天上怎么不好好庇佑您的女儿?我和姊姊们好不容易把凡儿拉拔得这么大,眼见她就快成为向沙王后了,居然……出了这档子事……上天,未免也太狠心了……” “是啊!姊姊,您和姊夫走得早,凡儿自小就没了爹娘……唉,命苦啊……”梨夫人自然也抬出向沙晓凡的娘亲来。然后夸张地捶胸顿足,“都怪我、都怪我……没帮你们守好凡儿……让她……让她背叛了……” “臣妾拜见王!”贺可王母叩见向沙王,及时挡去梨夫人不当的言词。 “啊……”兀夫人亦为向沙王的姑母,在这儿算是与向沙王最亲,当她转而面向向沙王,挡在她身前的人纷纷自动退开。她说:“求王恕臣妾无礼,臣妾太沉溺于悲伤之中,没注意到王的驾到……” “求王恕罪……”梨夫人发声,求得向沙王的注意力转向她:“呜……求王为晓凡公主主持公道……”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频朝身后的女儿使眼色,要女儿背挺直,让王连带瞧见她。向沙晓凡一死,谁都希望自家女儿成为下一个后妃人选,目前由梨夫人和兀夫人较劲得最厉害。 殿内的呜咽声登时又开始泛滥,向沙王面无表情,瞟视尸体一眼,随即背过身去,未做任何表示。 “是啊,求王主持公道……”兀夫人拉高嗓音突破众人哭声。“王为了晓凡公主的安全,将公主软禁凡羚阎里,不知哪个不肖之徒擅放公主,让公主离开王殿,才会……才会发生这等惨事。呜……请王恕臣妾太过失……失态……” “呜……请王……” “我知道了,你们起来吧。” 梨夫人亦急欲发表意见,却遭已面露不耐的向沙王截断。 两位夫人却不知适可而止,齐声道:“呜……请王……” “呜……”兀夫人扁嘴忍住哭声,但愈是要忍愈是忍不住。“呜……哇——臣妾实在止不住悲伤啊……”仗着这个有如免死金牌的借口,她放声大哭。其他人岂肯输她?一时间,殿内陷入空前的噪音中,地基仿佛被这股气流震撼得动摇了起来。 向沙王懒得与这群三姑六婆搅和。露出厌烦表情,转身欲走。 “臣妾启禀王!”贺可王母见状,曲膝蹲下,说道:“臣妾的侍婢——盾涔,目击当天晓凡公主出凡羚阁、离开王殿的情形。” 向沙王回过身,眉尾一挑,俯视跪伏在贺可王母身后的侍婢。 “哦?那天你为什么会在王殿里?” 此时尸体周旁的夫人们识趣地减弱哭声。 “奴婢启禀王。”盾涔的头几乎贴着地面,丝毫不敢抬起。“当天奴婢奉贺可王母之命,送信给长居于凡羚阁隔壁,绌兀苑的兀夫人。”因为常跟着贺可王母,见过不少世面,讲话还算有条理。 贺可王母见向沙王目光锐利地投向姑母兀夫人,立即解释自己与兀夫人的关系,“臣妾与兀夫人私交甚笃,是故常有书信往返。” “嗯。”向沙王颔首表示了解,视线再落回盾涔,“你说说当天情形。” “是。奴婢送完信,经过凡羚阁,看到……”盾涔迟疑了一下,“看到那个服侍音姑娘的汉婢……” “那个汉婢,是那个汉婢?”梨夫人尖叫,试图在这儿扳回一城。方才让兀夫人抢走了大多风采。“是那个汉婢害死了凡儿?”转身趴到已开始散发尸臭的尸体身上,“凡儿啊!你死得好不值啊……” 呼嚎声再起,向沙王勉强耐住气,朝外头喊:“来人!”立即有两名侍卫军出现,向沙王下令:“去带汉婢楼尘心过来。” “遵命!” 侍卫军一走,向沙王命令盾涔,“把整个情形说清楚。” “是。”盾涔咬了咬牙,忽视如擂鼓般的心跳,强做镇定说道:“奴婢看到那汉婢偷偷模模进凡羚阎,奴婢觉得奇怪,跟了进去,刚好看到那汉婢用布巾蒙住脸,朝守卫撒出白色粉未,两名守卫马上倒下;那汉婢放公主出来,让公主得以离开王殿……” 谤据她的言词,向沙王揣想当时情况,脸色愈来愈难看。楼尘心,你够靓,竟敢干出这种事。 “你能发誓,你所言不假?”向沙王道。 盾涔赫然一愣。 贺可王母忙代她答话,“王,盾涔服侍臣妾多年,臣妾知她个性,她见着一分,绝不会说成十分。” 向沙王瞪着盾涔,要她亲口保证。 “奴婢……句句属实。”盾涔的额头磕上地面。 向沙王望向门外,握紧拳头,指关节咯咯做响。 “王,我们……我们知道这些日子您曾……多次临幸那汉婢……”兀夫人跪着前进,来到向沙王跟前,哭求道:“可人命关天,您不能因而轻饶过那汉婢哪!” 梨夫人不让兀夫人专美,也以悲凄的身形靠近向沙王。“王,恕臣妾直言,臣妾见过那汉婢一面,当时便觉得她眉眼不定、不安好心……如今听她竟有让人一闻便晕厥的白色粉未……那汉婢……” “分明是个恶女、祸害。”兀夫人又抢话。 “王,您可得主持公道啊!”梨夫人瞪兀夫人一眼。 “王,凡儿是您的表妹、未婚妻子啊!而那汉婢,只是个……”谁也不肯少说一句。 “王——” “我不会袒护任何一个罪人。”向沙王粗重的鼻息暗示他极力压抑着怒气。“等那汉婢一到,确定她有罪,我把她交由你们处置,由你们替晓凡讨公道。这样,还有异议吗?”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没想到向沙王会这么干脆。莫非,她们的揣测没有错,向沙王要楼尘心陪宿只因为她也是个汉家女,向沙王只把她当成阿音的替身。 “谢……谢谢王。”兀夫人望向对头梨夫人,悲伤的神情不再,反而带点兴奋。“我们怎么处置那该死的罪人?” “凡儿死得这么惨,要她一命抵一命,未免太过便宜她。”这会儿两人倒手拉着手,同一个鼻孔出气了。 “嗯,不知她存的是什么心,居然擅放凡儿。”二人踱回尸体旁,和其他夫人一起讨论。 “就是啊!明知我们凡儿是后妃的不二人选,我看她不是要放了凡儿,而是存心害死凡儿。” “哎呀,我愈想愈恨,那汉婢根本是小贱人一个,和那个阿……” “兀夫人!”顾不得形象,贺可王母尖声唤兀夫人,提醒她懂得分寸,别说错话。 兀夫人张着口,“音”字就在嘴边,瞳仁转了转,她索性“哇——”地一声,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嚎,“凡儿啊……” 三姑六婆哭的哭、吵的吵,局势又陷入混乱。 向沙王立在门旁,耳膜被震得嗡呜,他烦躁得简直想赏那些臭婆娘们两个耳光。 远方侍卫军押着楼尘心出现,向沙王看着她,两人目光随着她的走近,交缠得更紧。 “有了!”一道尖锐的嗓音划破了他们相连的目光。“把那贱婢下放当军娼。” “军娼?这……我赞成。”梨夫人拍手赞成,瞪向来到门前的楼尘心,“那贱婢,看就是娼妓的命。” “太好了,就这么决定。”兀夫人想向向沙王报告,“王……” “不用问我。”向沙王说过任由她们处置,他绝不过问。 “启禀王,汉婢带到。”侍卫军道。 楼尘心仍不清楚为什么被押解来这,两眼茫然地看看眼神冷淡的向沙王,再望向恨瞪着她的众位夫人。 “贱婢,还不跪下。”兀夫人吼。 “看看你做的好事呀!”梨夫人指着尸体。 侍卫军以长矛打弯楼尘心后膝,楼尘心当场彬下。这会儿她的视线直达前方半腐的尸体,她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泪水迅速凝成,“公主……”她死了? “人是你放的?”向沙王以汉语沉声问。 楼尘心抬头望向沙王,滑下的清泪濡湿她脸旁;低下头,看到一旁仍伏跪在地的盾涔,她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再抬头,也不回话,算是默认。 向沙王眉宇一皱,但随即很快地又松开,头一撇,“人交由你们处置了。”不再多看腿边的楼尘心一眼,“走!”迈开大步跨出殿旁。 “王……”他就这么走了?楼尘心回过头,目光紧追向沙王的背影。王,留步呀!留步呀! “贱人,看什么看?巴望着王会救你吗?”兀夫人揪起楼尘心的头发,朝她啐口水,“呸!”她抹抹嘴,尖刻道:“你以为王把你当成什么?你对他而言,就和茅厕一样,每天排泄废物的地方,而你对我而言,就同痰杯一样,我呸!” “王把你交给我们处置,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明了吧?”梨夫人过来,“即使我们就地把你活活打死,他也不会过问。不过,当场打死你未免太便宜你了。”撩起裙摆,狠狠踢楼尘心的腰侧。 因腰侧疼痛而前仰的楼尘心,还来不及直起腰,便被一拥而上的众人又打又骂,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兀夫人。”混乱之际,贺可王母招了招手;兀夫人趁人不注意,与贺可王母到角落里密谈。 “看来,王真正在意的,仍然是那位阿音。要对付阿音,我们得再想想其他法子。” “嗯,打死一个是一个。”兀夫人紧握贺可王母双手,“贺可王母,这回,多谢你了。”靠着贺可王母的帮忙,她才能顺利地接连除去向沙晓凡和楼尘心。 “哪儿的话。”贺可王母手肘项了兀夫人两下,“看来看去,还是你那宝贝女儿有后妃相啊。” “是吗?呵呵呵……”兀夫人得意忘形,忍不住要呵呵笑了。 “向沙耶岳,你给我出来。”阿音气愤地用力拍打向沙王寝宫的大门,“给、我、出、来——” 饼了一会儿,向沙王慢条斯理地从里头出来。 “急着见我的话,何妨直接进我房里?”蓝眸闪动着暧昧的薄扁。 “你还笑!”阿音踮脚,揪抓向沙王的衣领,“你这个昏君、王八蛋,你把楼尘心怎么了?” 向沙王的笑容马上垮掉,故意问道:“楼尘心是谁?” “每天晚上陪你睡觉、帮你暖床的那个女人!”阿音放开他的衣领,后退数步,不屑与他靠得太近。“向沙晓凡不是她害死的,她没那个胆子,卫兵是我毒昏的、人是我放的!” 向沙王的神色微被撼动,但立即镇定下来。他也想过,纵然向沙晓凡这样子的事比较像是阿音的作为,但—— “她认识怪老,她也有能力毒昏卫兵、放走晓凡。” “怪老的徒弟是我不是她!”阿音扒腰,喘着气。妈的,只要提起那臭老头儿,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甩掉那些疙瘩,专心谈楼尘心的事。“我听说她被下放军娼,过几天就要和一些女囚一起被运到边疆?” “大概吧。”向沙王握拳,不理会心底泛起的绞疼。他才不会舍不得那贱婢……他毋须不舍。 “可恶,那个做证的女仆说的是谎话,她陷害楼尘心!”阿音咆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没出息的公主,才挺不到五天就死了,结果还是由楼尘心担罪。这样的话,她留下来做什么? “她为什么要陷害她?”那恃婢做的是假证?可能吗? “我不知道,我要去找她当面对质,你跟我一起去。” 两人上贺可宫殿。向沙王制止卫兵通报贺可王母,直接找到盾涔问话。 被阿音一对质,盾涔没有多久便伏地请王饶她。 “请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不说出实情……请王饶命……” 向沙王咬牙切齿,“你胆子真大。”他气愤的口吻已透露出杀意。 “请王饶命……”盾涔频频磕头,地面的血和泪水混在一起。“奴婢会那么说,全是因为楼姑娘要奴婢那么说的……” 楼尘心要她那么说的?! “为什么?她凭什么为我担罪?”她以为她是谁呀? 向沙王亦怔住。楼尘心为什么掩护阿音的罪行?她嫉妒她的,不是吗? 盾涔抬头看阿音,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十分狼狈。“楼姑娘不是为您担罪,而是为王着想。”再面对王,脸立即又贴着地面,“帮助公主逃走,不是一件小事,何况公主不幸死了……楼姑娘知道王宠爱音姑娘,绝不会责罚音姑娘,如此一来,众大臣及夫人们一定不服王对音姑娘的袒护……楼姑娘为免王为难,才要奴婢指证她为罪人……”她拗不过楼尘心的要求,才做伪证。 “白痴……超级大自痴……”阿音嘴上这么骂,心里却折服于楼尘心对向沙王的体贴。但不值啊!她全心全意爱向沙王,换来的是什么?她到底惨到什么程度才会觉悟啊? 而向沙王,首度讶然得完全无法思考。 军娼坐落于军营西南区一隅。一长排老旧的木屋,间隔成一间间仅容纳得下一张床的房间;房里的木板、床榻,甚至是人,都一样败坏、腐臭。 楼尘心被关进其中一间房里,差点被一股恶心的尿骚味熏得晕过去。好不容易适应了那股味道,她便一整个下午呆坐床沿,动也不动。 “喂……” 棒壁房传出声音,尘心没有立刻反应,迟了一会才疑惑地看看四周。 “喂,这边!”声音来自她在手边的房间。“你再退后一点,我就可以从木板缝看到你全身,让我瞧瞧……” 楼尘心往后挪,看着那块腐败的墙壁,“你……会说汉语?你也是汉人?” “在向沙国,舌头灵活一点的,都能说上几句汉语。啐,别管这事,你告诉我,王是个怎么样的人,他都怎么抱你?”楼尘心一愣,对方马上又说:“别怀疑我怎么知道你的事,在这里,只要手段好一些、跟某些士兵好一点,就能听到王公贵族们有趣的风流韵事。” 楼尘心趋前靠近墙壁,试图找出对方从哪个缝隙看她。“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沉默了一下,答:“在这里的人都是犯了重罪的女囚。”又经过一阵更长的沉默,她低哑的嗓音缓缓传来楼尘心这方。“我杀了一个想要强暴我的人。结果更惨,一辈子被关在这里、被无数个人……你呢?你又是怎么一回事?王从不要女人的,所以他要了你,是一件极轰动的大事。怎么这会儿你落到这么惨的地步?虽说都是陪男人睡觉,不过陪的男人可大大的不同啊……” 楼尘心不想提起向沙王,现在最重要的是,了解自己的处境。 “这里……就一张木床……如厕的事,怎么办?” “小号的话,蹲在角落就解决了;若是大号,一早起床有士兵押我们排队出去,一起到洪池旁解决。” 难怪,空气中尽是尿骚味。 “我们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 “你以为还有出去的一天吗?唉,进到这里,就什么都别想了,当自己死了,在地狱里,没有过去,更不可能有未来。一会儿你就知道,同样为娼,我们比酒楼里的妓女还不如。” 士兵的吆喝、谈笑声由远而近,楼尘心手心直冒汗,不……她不要成为娼妓……她不要。被关进牢里、甚至判死刑,她都可以接受;但要她为娼……王啊,他怎么可以如此待她。 瞬间,死寂的军娼吵嚷了起来,木板的隔音极差,男人的狂笑、女人的娇嚷,自四面八方涌起。 发生什么事了?楼尘心无措地缩躲到角落。 棒壁房的女子用力拍木板,告诉她:“午间的操练结束,一群精力仍然过盛的野兽都来到这边了。我看你瘦弱得紧,牙关咬死一点,那些野兽全是性变态,让你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样痛,”她想了一下,又加了句:“甚至更痛!” 楼尘心害怕地直摇头,想问对方有什么办法可以逃走,却听到隔壁房一道暴戾的男声窜出。 “他妈的操,娘们,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欠干啊!” “是啊……”女子低哑的声音十分柔媚。在这里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认命。 楼尘心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掩不去那些婬秽的叫声。 “听说来了个汉妞,就在这间房!”楼尘心的房门随着这句话被拍开。 两名魁梧士兵涎着口水、搓摩两手,一脸色迷迷地出现,本来已经十分狭窄的空间,更是连个转圆的余地也没有。 “不……”楼尘心惧怕之余,手指伸人腰带内侧,碰触到唯一留在她身上的一只短镖。 “嘿嘿嘿……这汉妞来头可不小哦!” 两名交情显然过好的士兵眉来眼去,“一起上?” 说着,便弯身拉起楼尘心,准备开始动手。 “不——”楼尘心拿出短镖,用力刺入伸手想撕她衣服的士兵的手臂。 “啊——”士兵痛吼,一拳打得楼尘心去撞墙,腐烂的木墙险些被楼尘心撞出个窟窿,天花板落下许多屑灰。 士兵抽出短镖,伤口虽小,却刺得极深,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扔掉短镖,揪起楼尘心的头发,“妈的,又不是第一次,谁不知道你被王玩过不下十次了?” 另一士兵从楼尘心的背后架住她双臂,让她无从挣扎。“被王玩过就踹呀?妓女,终究是妓女!”朝同伴使眼色,他受了伤,他先上。 “不,救命啊!”楼尘心不肯屈服,却无法抵抗,“救我,王——” “王?”吮吻她胸脯的士兵抬头,“她要王来救她耶!” “哈哈哈哈!”两人大笑。 “放开她。” 房内突然出现第三道男声。架住楼尘心的士兵马上放开双手,高举,投降。 “哟,怕什么,”背对房门的士兵尚未察觉抵近脖子的刀锋,淌着口水说:“一起来嘛,大伙儿兄弟一场,有鲜一起尝呀……”回过头,见着来人,“啊……”马上跪地,尿湿裤档子,“饶命,大人饶命……” 他的同伴扶起他,“小的马上滚,马上滚……”两人跟跄逃走。 楼尘心仰望那道伟岸身影,恐惧地往后瑟缩,里扳开她双手,拉拢她敞开的衣襟,然后,后退两步。 楼尘心看着他,半晌,晓得他无侵犯之意。被士兵玷污过的胸口螫痛,她痛哭出声。 里一听到楼尘心被关在军娼营便马上赶过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由着她掩脸哭泣好一会儿,他说:“这世上,多的是负心郎。王和你的事,我并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王这么对你,没有错。他是一国之王,可以多情、可以无心;你,必须看开,因为苦等无用。” 楼尘心抽咽着,低泣。 里又说:“要追随王,便要有任他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心理准备;更有可能遭旁人妒恨、陷害,落得万劫不复。” 望着她瘦弱的身影,他握紧佩剑,“我暂时让那些士兵不能动你,尽快请王赦免你。” “他会吗?”王赦免她……这个念头简直和要王爱她一样,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求。“他不再是从前的王了……你知道吧……” “向沙国由十多个异族组成,百年来仍未融合出共同的民族性,唯一相同的是,每一族都剽悍好战。要统领这样一个国家,仁爱宽厚是不够的;我们不知道王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改变,但对于王的改变,我们乐观其成。” “你……”据她所知,里一心忠于王,从不管王的指令以外的事。“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没有罪。”里侧低着头,“还有……我自小拜师习武,受父命成为志愿军,再被擢选为王的近身护卫……武术堪称高强,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家人。我的小妹如果还活着,应该像你这般大。” “我长得像令妹?” “当然不。”里的视线转回楼尘心,眼中出现少有的怜惜,“只是我多次看你在王的身旁,那孤苦无依的眼眸,配上你对王的痴情……”他再次握紧剑鞘。“我不会任一些野心人士,利用恶劣的计谋杀了你。” “不?”阿音握拳、捶胸。她、快、要、气、炸、了。“你居然还敢说不,那样一个凡事为你着想的女人,你忍心眼睁睁看她人火坑?放了她,马上放了她。” 向沙王挥肘甩开她,“你闹够了没有?整天缠在我身边,你不烦啊?” 阿音愣了一下,“哈,你也会嫌我烦吗?你不是爱我爱得要死?怎么这会儿你嫌我烦,要撵我走?” 向沙王怔仲地望着自己甩开阿音的手。对啊,他在做什么?真正心爱的美人就在身侧,他何需为了个小婢心浮气躁? 他一把将阿音拉入怀中,手指如钳夹住地下颚,“没错,我爱你爱得要死,怎么会嫌你烦呢?” 阿音直望入他瞳眸,“你当真有那个情绪?”他没有,男人心底有没有欲念浮动,可以极轻易地看穿。 阿音挑衅他,“好啊,来啊,可是我不保证我比楼尘心美味、可口哦!”见向沙王五官一拧,面容僵持在原处,她笑,暗地里松了口气。“你吻不下来吧,香味不对、触感也不对。” 没错,香味不对、触感不对、感觉完全不对。向沙王放开阿音,背过身去,不让阿音透视他的思绪。 “你真舍得她走?这几天床边没有她,你睡得很不安稳吧?”阿音却早已看穿他。她走到他身旁,“你倒慷慨,把那么美味的女人和你的子弟兵分享。据我所知,那些士兵全是粗人,一点也不懂得拿捏手劲,恐怕到不了边疆,楼尘心就被撕成碎片了。” 向沙王重重地倒抽口气,楼尘心被那些蛮悍的士兵粗暴地占有的画面浮现他眼前……已经……已经第三天了……他……他要杀了那些动过楼尘心的人,这狂暴的念头一闪,向沙王如遭电击,整个人一震。 “你再想想,一个只被你拥抱、占有、品尝……一个只为你娇吟、哭泣的女人,被别人排队、一个一个轮流蹂躏了……”阿音哽咽。这种事,怕是真的发生了吧……“向沙王,你能想像那个画面吗?要不要我再描述得更清晰些?” “滚!”向沙王的情绪终于崩溃。“啊——”他疯狂地长啸,砸烂屋内每一样东西。 阿音靠在门边,小心地闪躲在空中飞舞的物品。他这算觉悟了吗?很难吧,等他冷静下来,又能轻易斥退好不容易钻出头的真情…… 人们对爱,为什么总是看不清楚呢?就像她和桑中约……即使成了亲,也打死不承认爱上对方…… 猛然又觉得反胃,阿音掩嘴,心底明白自己有了孩子……而孩子的爹,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可想念她,和她想念他一样……? “你说什么?你要我把楼尘心赏赐于你?”向沙王坐在王位上,眼底的火焰很可能焚烧底下提出大胆要求的里。“你做了什么好事可以来同我讨赏?” 里拱手答,“数月前,王曾询问里有否娶妻意愿,若有,王愿为里做主。” 向沙王愤而击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居然想着讨老婆。” “里不能任楼尘心随其他军妓被押往边疆。”里恭敬地低头弯腰。 向沙王的拳头紧得发抖,极力压抑再次濒临发狂的情绪。 “那是她的命!”他说。 里抬睫觑瞄向沙王极为难看的脸色。“王明知公主非她纵逃,况且……” “你想说什么?”向沙王双眸微眯,当然听得出他话中有话。 里挺直上身,说:“里想王应该知道,那女尸并非晓凡公主。” 向沙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很快地掩饰住。他说:“从尸体情况研判,盗匪见晓凡一名弱女子落单,身穿华服、佩戴珠宝首饰,所以萌生劫财劫色之意。事后并以残忍的手段杀了她……”他站起,“虽尸体面目全非,但那服饰唯独晓凡所有,何以见得那女尸并非晓凡?” 里不想戳破向沙王费心布的局,但为了救楼尘心,他不得不揭发窦情。 “公主为免被追捕士兵寻获,离开王殿之后,随即变卖身上首饰;出了城,又将华服赠与某一民女,换得该民女回赠一套素衣。此后,除了宫里少数晓得公主面貌的人士,应不再有人认得出平民装扮的公主。”此时向沙王来到里身旁,里再次拱手,“里相信王亦知,杀人者并非普通盗匪,而是某些心思歹毒、不愿见后妃第一人选继续存活的权贵人士。” 向沙王蓝眸里厉光一闪,“是这样吗?你未免高估了我的能力,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着一椿争夺后位的阴谋。” “那么,王至少知道——葛已经依王指示,安置好公主的藏身处了吧?”里冒着被降罪的可能说道。“王还请公主静待战事结束,再与良长相厮守。” 向沙王怒红了脸,“你们好大的胆子!”里该死!把他的密令告诉里的葛更该死! “请王恕罪。”里单脚跪下,“里擅自查出实情,只为证实楼尘心的无辜。” “她是无辜,但她落得这番田地,也是她自找的,她有胆量逞强担罪,就该有能力吞下她自己找来的恶果!”没错,他受她吸引,但也仅止于,那个自以为是的女孩,她以为她是谁?为了让他免于为难,她居然可以赔上一条命引笑话,他是王,堂堂向沙国的最上位者,有什么事可以令他为难?哪轮得到渺小的她为他设想。 “里也明白这点。”里双膝着地,两脚皆下跪。“王,楼尘心沦为军妓,里则为武将,如今武将却将一名小妓占为己有,应是一件不足干扰到王的小事。但里仍在这里,恳请王准。” 的确,凭他的身分,要独占一名小妓,根本不需要征求向沙王的同意。 “敢请你是要定她了。”向沙王转身登上王座,“如果我不准呢?” 向沙王俯瞪未曾如此低声下气的里。 “回答我,若我不准呢?” 里双掌平贴地面,上身前弯,“里,恳请王准!” 向沙王拧眉,楼尘心何等魅力,连里也为她着迷。 向沙王奋力甩袖,转过身去,“我、不、准!” 里抬起头,“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请王善待她。”葛进入大殿,随即跪在里身旁,与他同一阵线。 里莫解地望着葛,葛朝他贬了眨眼。 重视实际利益的葛,向来搞不懂里的思想与作为;不过共事多牛,第一次见到里为了王以外的人做事,而且与王形成对立……葛因而愿意帮他。 向沙王的脸色又青又紫,“你、你们!”除了这几个字,他说不出其他的话。 第七章 向沙王即将御驾亲征!卒领国内最精锐的三千大军前往沙场! 楼尘心来到向沙王的寝宫门外,躲在廊柱后面,等待向沙王的出现。 亦在门外等候的里、葛,佯装未发现她。 七天前,向沙王不顾那些婆娘们的嚷叫、抗议,赦免楼尘心,让她回到宫殿,但向沙王未再与她同床共枕。并非向沙王对她无意或强抑欲念,而是这些天,向沙王几乎不眠不休地在军事房里,与参谋师商讨对敌策略。 这次的主要敌人,是辽辇和驯咄的联军,辽辇王狡狯多诈,向沙国军虽占人数上的优势,却一点也轻忽不得。 今日,向沙王回到寝宫,沐浴净身过后,便将出征! 向沙王身穿锁甲、头戴盔帽,英挺昂扬地步出寝宫。看里、葛一眼,未作言语,迈大步前行。 向沙王走出廊檐,瞄见廊柱后的入影,他原欲不理,往前走了两步,剑眉一横,回身走到柱前。“出来!既然敢来,为什么要躲?”既然爱他,就别那么畏畏缩缩! 楼尘心从廊柱的阴影走出来,低着头,双肩瑟缩,两手指绞扭在一起。 “我……我……我想谢谢王赦免我……” 向沙王一脸不悦,“被放出来这么久,现在才想到道谢?” 他一直不在宫殿里,她根本找不到他。“我……我……”她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说:“是音姑娘叫我来帮她传话。音姑娘说,请你……请王一路上保重……” 向沙王瞅视她瞳眸,“就这样?” “音……音姑娘还说……王千万不能受伤,她……我们……我们在这里等您平安回来。”说完,她心虚地低下头。 向沙王盯着她的头项,“这真的是她要你说的?”略微回头瞄立在五步远处的里,向沙王两手握她双肩,“是你自己想说的才对吧!” 将她推回廊柱的影子里,弯身吞噬她的唇……直到喘不过气,他才终止这个长吻。 他捧着她的脸,蓝眸跃动着更进一步碰触她的。“可惜……你不够坚贞,让我无法信任你。”他深吸口气,压抑住欲念。“如果你纯真地守节直到遇上我为止,如果我是你唯一的男人……我会珍惜你……”他粗糙的指月复抚掌她肿胀的红唇,“但你不是……” 他老是侮蔑她的名节!“我只有你……”楼尘心委屈得溢泪,“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肯信?” 向沙王放开她,转身不看她流泪的可怜样。“你们的处境不安全。你必须承诺,你会用你的生命,帮我保护阿音。任何吃的、用的,都要谨慎小心。” “用我的生命保护她……?所有可能被下毒的食物,我先试尝,有剑朝她刺去,我得帮她挡下?即使我死了,也没有关系吗?”他至少也关心她一下下!她的期望就这么简单,他为什么不肯成全? 向沙王拧眉,狠心道:“只要阿音没事,死谁都不打紧。” “告诉我,即使我死了也没关系?”楼尘心揪住他袖子上的披膊。 他轻甩开她的手,“大概吧!总得你死了以后才知道有没有关系。” 楼尘心微愕,垂睫,“我晓得了。”她移到他身前,踞起脚尖,仰头吻到他的下颚,“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她,只要你高兴……只有音姑娘平安无事,你才会觉得高兴,对不对?” “晓得就好,不用这么多嘴!”莫名的,她的顺从又令他满心不舒服!这种时候,女孩子应该又哭又闹的,不是吗? 向沙王绕过她,准备走开;里不知何时也来到廊柱旁。 向沙王走,里却未跟着他。里以温和的目光照拂楼尘心。他说:“宫里每个人,都可能是想杀害你们的人,你随时都得保持警觉,千万小心。”他拿出一只金簪,“这金簪可代替匕首防身,还可试毒,你拿去,带在身上。” “这……”那金簪看起来很贵重,楼尘心不敢收。“你自己也要用到吧……” “你比较需要。”里把金簪放入她手里。 “里!饼来!”向沙王非常不耐烦,眼睛喷火地瞪视里。 “里马上去。”里向楼尘心点了不头,表示告别。 “里……哥哥……”楼尘心将金簪子握在胸前,感激地望着里,“保重。” 里微笑。“你也是。” 里走向向沙王,向沙王转身气呼呼地疾步前行!他的侍卫当着他的面送簪子给他的女人!懊死!他整个心坎酸溜溜的! “音姑娘……” 清晨,楼尘心醒来,环视屋内,不见阿音的身影。 两手前臂又麻又痛,楼尘心皱眉,使不上力举起前臂探视伤口,只得走到镜前,藉由镜子看到被泼到毒粉的伤处更加溃烂了。视线往上移,见着镜子里一张憔悴的脸孔。第十天,几乎没吃到什么东西的她和阿音都瘦了一圈。 王和里都警告过她,她们的处境非常危险;她没想到竟然危险到眨个眼的瞬间,就有可能被杀!厨房送来的食物,每样东西部掺毒!幸好里给她可试毒的金簪,否则她和阿音早已下黄泉去了。 前天,一名女婢以某夫人的名义,送来两份餐点。阿音扣住女婢,当场一试,餐点果然有毒!她抓着那名女婢,要女婢带她们去找她的夫人,阿音要当面问问那夫人到底想怎么样!未料该名女婢懂防身术,出招反抗;阿音与女婢对招,技巧略胜一筹;女婢却使出歹招,朝阿音正面撒出毒粉—— 楼尘心推开阿音,阿音因而无恙,而她自己则遭到毒粉侵袭!阿音为此发了顿脾气,气楼尘心多事。就算她躲不过,也毋须楼尘心当替死鬼! 气归气,阿音仍然跟楼尘心道了声谢。 两人说好不分开行动,阿音呢?她怎么不在?楼尘心的手无法梳理紊乱的发丝,见着梳妆抬旁有盆清水,她想洗把脸。 她弯腰,脸部贴近水面,手掌费力地拨动水面,当清水接触到她的眼球—— “啊——”她的眼球似被人用刀剖出般地刺痛……痛得她尖叫……臂一甩打翻水盆,前臂的伤口也因而泛疼…… 她自己叮咛阿音,不论食物或是茶水,都得用簪子试过,确定无毒之后才能食用;然而因为盆里的水多日来皆未被掺毒,她一时失去警戒,被毒伤了眼! “小尘!”阿音一早醒来,杀到御医房那儿找解毒的药膏。她开开心心地带药膏回来,远远却听到楼尘心的惨叫!她着急地冲回房、踹开门一看——“小尘!” 楼尘心跪坐在地上,两手掩脸。水盆倒在她腿边,地上好大一摊水。水!为什么有水?昨晚她把水倒掉了,早先出房时盆里还是空的! “我的眼睛……好痛……”楼尘心哭着说:“睁不开……” “小尘!别紧张!没事、不会有事!”阿音扶起她,带她到床畔,“坐下,坐在床上!”阿音拉开她掩脸的手,轻触她没什么异样的眼睑…… “痛——”楼尘心痛得大叫,两手再次遮住眼睛。她试图睁开眼睑,光线穿过指缝,螫伤她的眼,她再次有被人剖出眼球般的痛楚!“啊——” “该死!”她凄惨的叫声及痛得打滚的身形令阿音不忍!阿音转身朝门口喊:“到底是谁?给我出来!你们针对的是我吧?出来!” “音……我睁不开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不会瞎了、再也看不见东西了吧? 阿音好气,气自己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无法反击!“浑帐——”她把桌上的茶具、烛台全打翻!“出来!”她相信一定有人躲在附近!“看到现在这样,你们一定高兴得想大笑吧?有种就出来,一刀杀了我们,别尽使些见不得人的暗招!” “别叫了。”一个人影自房外廊檐翻落!一名粗汉男扮女装,以恃婢模样避开巡逻侍卫的耳目。他就是今日端水掺毒之人! “就我一个。”他抽出剑,“对付你们绰绰有余。” “是吗?看招!”阿音先丢出一张椅子,再掏出珍藏的迷魂香撒出! “吓!”粗汉屏息窜进屋内,避开迷魂香的效力范围。“你也有这种玩意儿?” “阿音!”楼尘心什么都看不见,“阿音……” “尘!躲到墙角!”阿音伶俐地闪躲对方狠毒的攻势!“别怕!有我在!” “是吗?你都自顾不暇了哪!”粗汉中止攻击,扯开别扭的衣襟,喘着气,勾视阿音姣好的身材。“真可惜!夫人已经下令不用留活口——” “啊……”对方往左虚晃,阿音受骗于他的假动作,眼见利剑就要刺入她咽喉—— “阿音——”同一瞬间,楼尘心硬是睁开眼睛!只见一片刺眼白茫,及两道模糊黑影……她射出里送给她的金簪…… “啊——”金簪命中歹徒持刀的手掌,他被迫松手,长剑落地! 阿音趁机捡起那把利刃!“谁死谁活,还不知道呢!”她两眼眨也不眨地反手把剑刺进那恶人胸口—— “呜……”恶人低鸣,发不出惨叫便跪倒在地。 “别以为女人是好惹的!”阿音两手握住剑把,“凭你这德行也敢装成女人?去死——”更用力将长剑推进,刺穿那人的身体! 男子往后倒,一动不动。 鲜血自伤口泉涌而出,阿音抽出长剑,剑气带起的血水喷了她一脸,她扔掉长剑,恶心想吐! “阿音?”楼尘心侧耳,用听觉捕捉房内每一个动向。 “我没事。”阿音抹净脸,走近床畔,“刚才,谢谢你了。”她握住楼尘心颤抖的手,“你的眼睛,好点了吗?” 楼尘心摇头,“我看不见了……怎么办?怎么办?” “别怕!我带你去找大夫!”阿音抱她,轻拍她的背安慰,“别怕……”楼尘心手臂的伤频频恶化,现在竟连眼睛也……阿音觉得好难过。 阿音背对着门口,面对房门的楼尘心则眼盲;两人皆未察觉,倒地歹徒利用最后一口气,拿着长剑,爬到阿音脚下!他吃力地举起剑,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好像是想说——你才去死…… 眼见临死之际,他可以完成任务,一只穿着黑靴的脚踩碎他握剑的手骨……他挤眉弄眼,痛楚的叫声逸到喉头,两眼一翻,死前眼瞳见到的最后景象,是一袭昂然俊硕的黑影……男子终于断了气。 “别怕,医得好的,”阿音搂着尘心双肩,完全不察刚刚身后有一段多么戏剧化的演出。“一定医得好。你的眼睛,还有你的手……” “老婆。” 一道熟悉的男音震撼阿音耳膜,阿音背脊一僵,心头一阵发麻。可……可能吗?在她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她缓缓转过身,见着朝思暮想的人真的立在她眼前,她哑然,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桑中约张开双臂,笑道:“我是你老公呀,是不是我变得太帅,你记不得我了?” 阿音扁嘴,哭丧着脸唤:“老公!” 桑中约以为两人重逢,他凶悍的娘子一定先气恼地打他几拳,所以他的双手改为接招的手势,未料阿音直直地扑人他怀里。面对这睽违已久的温软触感,他傻住了。 “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现在才来?趁我不在,你去城里玩够本了,然后才想到我吗?”阿音轻捶他胸膛,哭诉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盼不到你,心里有多失望?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我已经……” “阿音……”桑中约紧抱住她,“我的小娘子……”声音微哽。 “音姑娘?” 楼尘心的轻唤平息阿音波澜起伏的情绪。她抹去泪水,回头告诉楼尘心,“小尘!我们没事了,得救了!” “你的……夫婿……来救你了?”她从他们的对话听出端倪。 “嗯……”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倚着夫婿温暖的胸膛,阿音双眼又浮现水气。 外头传来一阵侍卫叫嚷有刺客的嘈杂声,阿音抬头凝惑地看桑中约,桑中约朝她露出迷人的微笑。 阿音无情地推开他,叉着腰骂:“桑中约!那刺客指的是你吗?你怎么那么拙呀!笨蛋!” 桑中约脸上笑容弧度漾得更大,“是是是,娘子教诲的是。”那副泼妇样的姑娘才是他的老婆!他感动得想哭,无奈外头的士兵不成全,他只能一脸正经地,“我们快走吧。” 阿音颔首,拉起床上楼尘心的手,“小尘,我们走。” 楼尘心攒眉,脸不知道该朝向哪一方才能面对阿音,“你要我跟你们一起走?” “这是当然的呀!难不成你还要留在这里?” “我……”她的确没有想到要走。 “音,我只带两个朋友来,他们恐怕只能再档一会儿……”桑中约立在门口观看外头情势。 阿音头也不回便吼道:“他们档不住的话,你这个蠢蛋也出去打!”然后又柔声央求楼尘心,“跟我走,我找最好的大夫医治你!” 楼尘心猛然鼻酸,“音姑娘……” “跟我走!” 走?不走?楼尘心陷入两难。 “不,我不走。”没有考虑太久,她做出决定。“我告诉王,我会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里每个人都要你的命!像现在,外头那些卫兵也不知道是谁的人,他们杀了你后,可以用围攻刺客、不慎误杀你为理由月兑罪……” 楼尘心反握住阿音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是她们的友情。“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走了之后,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阿音不舍,“可你伤成这样……” “我……我没事……”楼尘心逞强,睁开眼睑,如今已感应不到任何光亮,一片漆黑。“我看得到了,我看得到你了……”她晃动手臂,“我的手也能动了,只是皮肤烂掉了而已……我没事……” 看她这样,阿音咬着下唇落泪。 “阿音,”桑中约来到阿音身旁,“你不介意的话,让我……” “不……”楼尘心明白桑中约的意思,瑟缩到床角。 阿音抹去泪水,吸吸鼻,“好,让你留下来。不过我会随时留意向沙国的消息,如果我听到向沙王战死沙场,或者他虽然战胜,却没有善待你,我马上回来救你!到时候你不走,我也要扛着你走!” 打盹中的狱卒被粗鲁地揪起,然后被恶狠狠地掐住脖子,无法呼吸! “谁叫你把她关在这里?” “王……”狱卒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应该在战场的王竟出现在他眼前!“王……”他的脖子快被拧断了,“不……不关我的事……是夫……人们……” “把门打开!”向沙王将狱卒丢到狱笼前。 “是……”狱卒的手直抖,钥匙对不准锁孔;因为不仅王在,连王身边最威严慑人的护卫——里,也在…… 牢门一开,向沙王推开狱卒,低头进入狱笼里。 瘦小的身影蜷成一国缩坐在角落,把向沙王的心绞扭得不成形! “楼……尘心!”他跪蹲下,捧起斑驳黑皱的手臂,蓝眸伤感地泛起血丝!他抱起轻如一缕羽毛的她。 “唔……”楼尘心由昏睡中醒来,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无力挣扎,只能两手缩在胸前问:“谁?” 向沙王步出牢笼,同里道:“我抱她回寝宫,你去找御医!” “是。” “王……?王!是你吗?你回来了!”楼尘心模索他的五官,“王……?” 向沙王下唇轻颤,看着两眼合闭、期盼得到回应的憔悴面容。“你居然真的看不到了……” 回到寝宫,向沙王将楼尘心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脏污。 “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害成这样?”他捧起她手臂,“很疼吧?”轻抚她眼睑,“还疼吗?”一再询问:“还疼吗?”却怎么也不足表达他的关心与心疼!“尘心!”他拥抱她! 楼尘心倒抽口气,王太过用力,抱得她心窒。她听得出他的心疼,但是,他叫她尘心……?不,这依然不是他的王,她的王才不是如此叫她……“你……还是没想起……” “王,御医带到。”里领着一名御医进房。 “你,快医治她!快!”面对御医,向沙王的柔情尽褪,极为粗鲁地催促御医动作快点。 “是……”事出突然,御医脑中一片空白,翻开楼尘心的眼睑,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怎么样?她什么时候可以完全复原,眼睛可以看得到我?”向沙王推御医的头,“快说呀!什么时候?” “小……小的不才……”御医跪在地上求饶,“她……小姐的伤延误了太久,恐怕 “滚!”向沙王踹开无能的御医,“马上去找可以医好她的药来!马上!” “是……是……”御医连滚带爬逃出寝宫。 “王,您……”里想劝向沙王克制情绪。虽说现在的战况是我方占上风,但主帅——王突然离开战场,恐怕…… “可恶!”向沙王毋须查证也想像得到这些好事是哪些人干的!他没追究她们对晓凡公主起杀意,她们竟然还……“好大的胆子!”他要去宰了她们! “对不起……”楼尘心小声道歉。 她以为向沙王骂的是她。 她改为跪坐的姿势,“我已经尽力了……我没有骗你,我真的用我的生命为王保护音姑娘……” 向沙王到她身前,俯视她卑微的言词与神态。 “她离开这里,不是我怂恿的……”楼尘心泪容满面,深怕向沙王进一步责骂她。“是她的夫婿来救她了……我没有办法强留下她……我真的遵守了我给你的承诺,她离开时,毫发无伤……” “你为什么没跟她走?””向沙王伸手,指尖触及她脸庞上温热的泪……那泪,灼痛他胸口。别哭呵……别哭…… “我说过,我要在这里等您平安回来……”楼尘心退缩,她以为,向沙王现在一定横眉怒目,拳头紧握要打入……“我……我没有奢望音姑娘不在,我就可以完全替代她……真的没有,我从没有那么想,从来没……” 向沙王深吸一口气,再次张臂抱住她,吻她的额、她的睫,在她耳畔柔声道:“就快结束了。”他吻去她脸上狼狈的泪痕。“你是你,从来不需要假扮别人的替身,也没有人代替得了你。”他吻上她的唇。“等我回来。” 楼尘心整个人傻住。这是梦……但是,感觉却那么的真实……王,别收回你的拥抱…… 此时,向沙王已起身,命令里:“里,你留下来保护她。” “王……”里微讶。原来这是王叫他一起回来的目的! “你要走了?战争还没结束?”楼尘心伸手,只触模到空气。“王!别去!你不要去!这几天我老是作噩梦,梦见你满身是血、梦见有好多蛇吞噬你……” “没那回事。”向沙王硬是不去握住她朝空乱挥的手,若忍不住握了,他一定走不了。“好好照顾她。” “王——” 楼尘心前仰,差点跌落床! 里扶住她,“他走了。” “里……哥哥……”楼尘心埋入里怀中哭泣。 里拥着她,“宫中有人特地将音姑娘被救离向沙国的消息传达给王,王无动于衷,继续率军杀敌。但是,当王听到你手残眼瞎,被关进地牢——王当场掉头,驰马赶回京城探视你。”楼尘心轻颤的身体一僵,里涩然一笑,拍拍她的背,“也许经过这件事,王看清自己的心意。所以你好好休养,以后的日子,不会再苦了。” 楼尘心仰正上身,抓着里的手臂,“里哥哥,你快走!快去跟着王、保护他!” “可是……”里也担忧向沙王的安危,可是……“王……”王命令他照顾她。 “你是王的侍卫呀!守护王的安全,是你唯一的使命不是吗?我在这儿很安全,不会有事的!有危险的是王!” “尘心……”里迟疑不决。以楼尘心现在的状况,真的没问题吗? “你快走呀!”楼尘心用力推开他! 第八章 一直占优势的向沙国军,因主帅突然擅离沙场两天两夜,军中不同族群的派系遭不明人士离间,自己人反目成仇;主帅回营之时,内讧已难以收拾。 己方不再团结,一一遭敌方攻破瓦解;主帅及几名重要武将、上千名精锐大军,更是落入辽辇王设计的陷阱,生死不明。 向沙国军一夕之间被击渍,敌军长趋直人,攻进都城! 辽辇王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都城,放任士兵为所欲为,他则参与贺可王母恭迎他的庆功宴。 宴会在贺可宫殿中金壁辉煌的大厅举行,席上三人畅饮美酒,辽辇王、贺可王更是不时快意地仰头大笑。 “辽辇王,我敬您。”年近半百的贺可王母,饮下醇酒后,展现徐娘柔媚的风韵,“再次恭贺您……呃……我们的胜利。” “是啊,我们!我们的胜利!”辽辇王微醺,讲话语气豪放自大。一尾青蛇随着他仰首饮酒,自他背后探出头。 “呃……”贺可王和贺可王母两人见到毒蛇的头在眼前晃动,当下酒醒了大半! 辽辇王放下酒杯,“贺可王母,天在帮我,你觉不觉得,连天都在帮我!炳哈哈哈—— 餐桌随着他大笑的节奏颤动!贺可王很不是滋味地用力放下酒杯,贺可王母则苦着脸注意那尾蛇的一举一动,深怕它朝她龇开利牙,一口吞噬她! “这尾蛇表现得最好。”辽辇王抚弄蛇头,“我看得清清楚楚,向沙王陷入迷阵,迷阵里我预先准备好的蛇群中,它冲得最快,而且精准地咬住向沙王的脖子——”他抽出整尾蛇,放到桌上,“有、赏!” 蛇蠕动滑溜的躯体,寻觅食物。 贺可王整个人变成化石一般僵硬,“你那个蛇……咬得死人吗?” 辽辇王微眯双眼,格外狡邪。“它的一滴毒液,可以让一头巨象在一刻钟之内倒地不起!” 贺可王吓白了脸,却仍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么说,向沙耶岳铁定嗝屁了罗?” “而且是尸骨无存。”辽辇王斜瞄爱蛇在满桌子杯盘狼籍的剩食中,意兴阑珊地滑行。“这回,二位的功劳不小,等本王发赏的时候,别忘了提醒我。” 般什么?他那是什么上对下的口气?贺可王不悦得想掀桌!贺可王母知道他没那个胆子。 “我们也没想到,向沙王那么轻易受儿女私情牵绊。他败就败在半途退出沙场,那一来一往之间,军中无主帅,严重损伤元气。”贺可王母的神态有些卑躬曲膝,似是认可辽辇王在她上位。 “妙啊!事情比我想像的超过十倍顺利!”辽辇王站起,“你们不过在王殿里制造小小的混乱,再把消息传到战场,就让向沙心神不定,甚至弃战赶回宫殿……你们说,这不是天在帮我的话,是谁帮我?” 贺可王母亦拖着儿子起立。“宫里所有的人都唯恐天下不乱。我们还没动手,已经有人帮我们惹事、引回向沙王。辽辇王,你这回的胜利,的确是天意。” “王母,不是‘我们’的胜利吗?快谈谈怎么‘平分’向沙国啊!”贺可王在贺可王母耳畔嚷嚷,像是同母亲吵着要糖吃的小孩。 辽辇王不理会二人的耳语,伸伸腰背,“酒足饭饱之后,请二位到庭院走走,消消月复中胀气。” 贺可王母附议。“这实在是很好的提议。” “王母!他是主人,还是我们是主人啊?”贺可王跺脚,却不得不和母亲一起跟在辽辇王的后面。 “忍着点,他气势正旺,得罪不得。” 三人来到庭院,辽辇王仰望蓝空,“其实,本王今天……” “贺可王!贺可王母!”一名下属慌慌张张跑过来禀告:“辽辇士兵攻入向沙王宫!扬言火烧向沙王宫!” “什么——?”贺可王闻言,骇然大叫。 辽辇王冷眼瞪着那个有点弱智的贺可王,赏景的兴致被他少见多怪的叫声给破坏掉了。 “咦?已经动手了吗?我还没登上亭台,看第一把火从哪里烧起呢!” “你说什么!”贺可王冲上前揪住辽辇王的衣领,“你要烧了我未来的王宫!” “贺可,我烧的是我不想要的东西。”辽辇王语气平淡,目光却严厉慑人。“现在,放开你的脏手。” “我偏不放!炳,你那尾毒蛇留在厅里,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你这个金头发碧绿眼的妖怪!” “放肆!”随着这声怒吼,又一尾毒蛇跃出,快速吞吐蛇信,回应主人的怒气! “啊——”贺可王踉踉跄跄,终而跌坐泥地! 辽辇王两脚同肩宽,单手扳腰,“本王好意与你们同享壮观的火景,你们居然不领情?。” 好哇,被踩在下头的人没吭声,失分寸的人倒先翻脸了。不想想这儿是谁的地盘! 贺可王母不再客气,厉声说道:“当初说好塞外这块大饼你我均分,现在看来,辽辇王是想独吞了?” “哪儿的话,”辽辇王皮笑肉不笑,“本王只不过不但要向沙王尸骨无存,还要彻彻底底毁去他的味道。他模过的、用过的,一样都不能留——这是本王下令把向沙王宫烧个片甲不留的缘故。” “向沙的东西是我的东西!”坐在地上的贺可王叫嚷:“我要霸占他所有的东西,轮不到你来告诉我怎么处理!”两手一挥,“来人呀!统统给我出来!” 数十名贺可旗下的武装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包围辽辇王。 辽辇王毫不惊惶,依旧轻松自在。“贺可王母,你不觉得你儿子太冲动、太不自量力了些?” 贺可王母轻哼,拉起儿子退到士兵后面,“辽辇王,您似乎不明白您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辽辇王再次邪笑,“是谁没看清楚呢?你眼睛睁大一点。”两手往上一摆,请贺可王母抬头看看。 城墙、树梢,全被辽辇王剽悍的手下占据,人数是贺可士兵的数倍。 “这……怎么可能……” 也许不可能,但它就是发生了!动手!”辽辇王令道。 “杀——”辽辇士兵纵身而下,丑陋的面容杀气横溢,挥舞大刀攻向有如软脚虾的贺可士兵。 “啊——保护我!保护我!”贺可王哭叫,“谁来保护我啊——” “哈哈哈!”刀光血影,搭配远方火景,辽辇王乐不可支,“哈哈哈哈——” “杀——”喊杀声久久不断。 而在向沙王宫,展开着更残暴的杀戮! 哔哔口剥口剥及近似呼呼风吹的声响,回旋在寝宫里楼尘心的耳畔,使得房外的厮杀声响听起来极不真实。 她侧耳,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打斗、喊杀及哀嚎的声音……“咳咳咳……”怎么会有呛鼻的烟味? 什么事?是王回来了吗? 楼尘心尚不知向沙王败战。 “咳咳……王……王?”她凭着记忆走向门口,两手前伸预防撞到东西。“好烫……”来到门前,她被烈焰烫得缩回手,“咳咳咳……是火?这里烧起来了?”她想扑火,却模索不到工具,“救人啊!王的寝宫……咳咳……” 她开始呼吸困难,烈焰的高热使她觉得自己宛如置身烤炉。她自言自语,“敌军攻进来了?不,不可能……”她不相信王会战败。“这里不能烧!我要在这里等王回来!啊……”着火的门板砰地倒下,差点压到她! 再呆愣在这里会死!她终于察觉这点。不!她不可以死!她要等向沙王回来,听他亲口说爱她! 她往后退了几步,不迟疑地起跑,往外冲—— 若她两眼看得到门口的烈焰,她一定没有冲出去的勇气! 一团火影自寝宫内跃跳出来,楼尘心的衣服着火,火烧痛她的躯体,她在地面上翻滚捻熄身上火苗。 “哗!哗!”此时她才真切感受到外头有多危险、混乱! “到底怎么了?”纷沓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啊……”楼尘心被慌张逃窜的人踩过,痛呼了一声,不自觉抱住头,身子蜷缩,以为这样便安全。 “快逃啊!你在这等死啊?”一名差点被她绊倒的士兵吼道。 “杀——” 残暴的厮杀声让人寒毛直立! “什么事?”好不容易站起的楼尘心随手抓住一个人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王呢?王……” “滚开啊!疯婆子!”该名壮汉手脚并出,踹打得瘦弱的楼尘心飞了出去! 楼尘心一头撞上廊柱!“啊……”脑中闪过王在廊拄后吻她的画面……画面跟着她晕眩的头一起旋转……往事一一浮现……停格于王拥抱她和银,低声道——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接着,黑暗笼罩住她! 向沙国都城外,一处半山腰上。 “你还生我的气啊?别这样嘛,乖老婆!”桑中约轻揽妻子的腰枝,哄道:“别再生气了,免得动了胎气。” 阿音嘟翘着小嘴,甩头不理他。 桑中约凭着最后一丝耐心,陪着笑脸道:“为了救楼尘心,我已经听你的话,把远在南方的上臣找回来。现在他已经赶去救她了,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癌瞰都城,王宫方向一片火海,阿音好担心楼尘心的安危。 “胆小表,”她骂。“哼!” 桑中约反手指自己的鼻子,再也忍俊不住,回道:“我胆小?你有孕在身,偏偏硬要跟来,我能把你丢在这里不管吗?” “我要亲自去救小尘啊!”阿音理直气壮地跺脚。 桑中约遥指那片火海,“你看看那里烧成什么样!你那么怕热,我打赌你一进去那里,就会命令我帮你扇风、擦汗!救她?你分明是要我带你去那里观光,看上臣怎么把楼尘心救出来!”薛上臣,桑家牧场的首席保镖,由阿音相信他一个人便对付得了怪老、抵得过向沙王四名近身护卫的这点来看,可以想见他的武术有多高超。 “你只会依赖薛上臣,没有他你什么都做不来!我被抓到向沙国关了多久,你才找到我?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才不要嫁给你!” “笑话!我要不是被逼的,我也……阿音?”不管桑中约多么能言善道,只要他老婆颦眉蹲下,他便没辙。“阿音,你哪里不舒服?肚子痛,还是头又疼了?” “哼!”阿音将头埋进膝盖。 桑中约轻搅她双肩,捺着性子慢慢解释:“你要我跟你说几次?自从你不见了之后,我就想尽办法找你。当初听说辽辇王献一名美人给向沙王,我也曾怀疑那美人是你。” “我马上带人赶往向沙国一探究竟,但在半路上的荒漠中,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獒犬……虽然只是一只狗,你善良的老公岂会见死不救?快马把那只狗带回家,它已经没气了;不过幸好能起死回生的秦药仙还在我们家,否则我只能跟它说声呜呼哀哉,然后把它埋了。” 他呼口气、吞口唾沫,无奈地看着对这老掉牙的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的老婆;“就那么一耽搁,从向沙国传来的流言说那名女子不是汉家女,现在想想,那很可能是向沙王放的消息,故意左右我找寻你的方向。”他耸肩,“好吧,我承认我笨,但我是老婆不见了,急得变笨了……原谅我,老婆……”成亲这么久,他的姿态很少摆得这么低,她总该跟他和解了吧? 孰知阿音抬头便是一句粗话:“原谅你个屁!你说你救了一条狗,我回去大半个月了,连个狗影子也看不到。那只狗呢?” “秦药仙把它从死门关前救了回来,过没几天,它才稍微能动动舌头、吃点东西,它就在半夜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走掉了!当时它的伤口还没愈合,它却移动身体,我想它很可能死在回它老家的半路上了吧。”这件事他也同她说过好多次了。 “我不管!”阿音扶着微凸的小肮,倏地站起,“上臣虽然厉害,但是他不清楚向沙王宫的地形啊!而且他也不知道小尘长得怎么样……你赶快去帮他把小尘救出来!” 桑中约翻翻白眼,站起,“真要我去你才满意?” “没错!你快去!快去呀!”她赶他。 “唉!”桑中约有够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谁教我桑中约注定是怕老婆的命呢!” 阿音噗哧轻笑,叮咛道:“快去快回啦!” 桑中约沿着石道走去,转了个弯后,身形很快被草丛、树木掩住。 “小尘……你一定要平安……”阿音喃道。突然,一股奇异气流飞过她上空!她精灵的瞳眸转了转,转身瞪着身后一棵树下,“桑、中、的!你给我出来——”娇俏的小脸气得通红!“不用躲了,我看到你的衣摆!”救楼尘心是一件多么重要的大事,他竟然有情绪和她玩起躲猫猫! 桑中约从树干后头走出,表情不似平日的潇洒不羁,眉宇间表露一股难言的柔情。 他一把抱住阿音,“老婆……”声音低哑哽咽,“我不行……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你不会知道那些没有你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我再也不能离开你、再也不让你遇上任何危险……”他不愿再承受任何一丝可能从此失去她的恐惧。 桑中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及表白,撼动阿音灵魂底处的深情,她回拥住他,“老公……我也是……经过那件事,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爱、多爱你……” 两人暂忘烦琐尘事,将所有浓情蜜意投注于这个深深的拥抱之中…… “呜……呜……”有只动物来到桑中约腿边呜呜,“呼……咳咳……” 那咳声听起来像得了很重的内伤!桑中约有点不悦与老婆的感情交流被打断,低头一看,“天哪!是你……”他蹲下,抚模那只骨架坚实,不过因受过重伤而身形有些虚弱的獒犬!“你这家伙,还活着呀?” “你说的狗,就是这只?”阿音看到不远处,有一名背着竹篓、清风瘦骨的老者,可能是这只狗的主人吧。 他们所在的半山腰是从东、南、西三方,前往向沙都城的必经之处。 “银!”楼寅敖唤。方才他略停脚步,俯视向沙都城,银吵着要下竹篓,他才放它下来。没想到它离开他身旁,主动亲近一名英气十足的俊逸公子。 “呜呜……”银至今无法嚎吠,只能呜呜。它向走近的楼寅敖摇尾巴。 “银,还是让我背你吧,你还不适合走远路。” 桑中约拍抚银的头两下,站起,“老伯,这是你的狗?” “没错。”楼寅敖颔首。好一双登对的情人!他方才瞧见他们拥抱……深情的画面令他想起生死不明的孙女。 “它还真是大难不死!被神勇!”桑中约再次蹲下,抚揉银发亮的毛发。 “莫非,银为公子所救?”银不可能亲近陌生人,而这名公子知道银受过重伤……楼寅敖自然作出银为他所救的推论。“银身上的伤可谓一剑穿心,公子却能定住它心脉,使它免于一死,想来公子怀有着手成春的高明医术;然而老朽有要事在身,另日再请公子指教及时拯救银的药方。另外,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公子暂时代为看顾银?” “呜……”银似乎知道楼寅敖想丢下它,摇头不肯。 “这……”桑中约为难地看看阿音。 “我们在等入,人来了我们就要走了!”阿音代为婉拒。 “老朽赶着要救孙女!”向沙国现在乱成这样,小尘若还活着,也非常危险。“先前因为银受伤过重,不得不留在谷里医治它的伤;好不容易,它性命无虞,却硬要跟着老朽一起来……” 桑中约挑眉,意有所指地说:“听起来它的性子和某人一样拗。” “你说谁呀?”阿音娇瞪他! “呜……汪!汪汪汪!”银突然往前奔,吠叫!“汪……咳咳……呜呼……咳……” “银!” “薜上臣!” 一道巍峨身影,以稳定的步伐前进;银跟在他身下,不顾内伤,激动得又叫又跳! “小尘!”阿音开心地跑向薛上臣。“他把小尘救出来了!小尘!” “老婆!你不能跑呀!”眼见阿音的脚步不小心绊了一下,桑中约的心差点蹦出喉头。 “小尘!”楼寅敖认出那名巨大男子怀里的女孩是自己的孙女!“这……” “老伯?”桑中约莫名他一脸复杂的情绪。 楼寅敖眼中泪光闪烁,“公子,那女娃儿正是我孙女……” “老伯……”桑中约恍然了解那狗、楼尘心,与这名长者的关系。 薛上臣来到桑中约面前才停步。 “她怎么了?为什么昏迷不醒?”阿音急得想掉泪。才几天不见,楼尘心瘦得更不成人形…… “找到她时,她倒在石柱旁。”薛上臣答。 “小尘……”楼寅敖拂开她额上的刘海,伤口的血水仍未干。 “呜……呜呜……”银吃力地抬起前脚站立,吵着要看楼尘心。 “我们快回去请秦药仙医治他!”阿音道。 “秦药仙?”楼寅敖晓得秦药仙在桑家牧场作客。“公子你是……” 老者想必猜出他的身分了。桑中约点头,“我们边走边谈。” 众人转向左侧石道,突然听到一声—— “慢着……” 众人回过头,“你……”阿音率先认出来人,“里、葛……向沙耶岳!” 身形狼狈的里,扶着走路一跛一跛的葛,背后背着无意识的向沙王!里松手放开葛,葛勉强以剑柄支撑身体,才未颓跪在地。 里举起剑,“把她放下……她是……王的人……王……”里一开口,血水便流出他嘴角,“记起她是谁了……”他抽噎了一下,强抑住自胄底涌出的血水。 楼寅敖走到里身前,“向沙王,他……他记起小尘了?” “王遭奉蛇噬咬的那一刻……记起……要我……告诉她……他……他……噗——”里喷吐出一大口黑血,跪倒在地,背后冰冷的躯体翻倒,里哀凄地禀告:“王,里将王带……尘……面前……请王亲自告……诉她……请……王醒……!王……”里晕去,向前扑倒,楼寅敖扶住他。 阿音上前,探测向沙王的鼻息。 “他……早就断气了。” 幕落 楼寅敖坐在窗口,眺望窗外,“这样的画面……算是奇迹吧!”蓝空、绿草、微风。他回过头看伤势恢复大半的里。“一串又一串的阴错阳差,组成的奇迹。” 向沙耶岳自楼尘心的背后抱住她,握着她的手放风筝;并在她耳畔柔声叙述风筝在天上飞的景象。 按原得最完全的银,精力充沛地绕着两人转。两人一边放线、一边后退,被银一捣乱,往后栽倒在草原上!风筝缓缓飘落,地上人儿与狗却一点也不感到惋惜,只顾着在草原上翻滚、大声地笑闹。 开心的情绪传回屋内,楼寅敖与里皆面露微笑。“可是……”里仍觉得有些遗憾,“小尘她……” “这很公平,不是吗?轮到她将向沙王彻底忘记,要向沙王用爱,慢慢地唤醒她对他的恋慕。”楼寅敖看着向沙耶岳怜惜地摘去黏在楼尘心发上的绿草、小花。 许是额伤加上心理层面的刺激,楼尘心的记忆失落了好多个片段,她忘掉向沙、忘掉银曾差点死去、忘掉娘亲上吊身亡、忘掉自己为何眼盲……忘掉了某些快乐的事,及不快乐的事…… “小尘现在非常期待眼睛重见光明。她说她第一个要看的,是那个非常疼爱她的向沙哥哥。” “快了。”楼寅敖站起,半白的眉毛轻攒,“究竟该不该怪我那个行事荒诞不经的师兄呢?害他们的是他,救他们的也是他……若不是他曾喂向沙王他百毒不侵的血液,让剧毒攻不入向沙王的心脉,向沙王绝不会活生生地在那儿陪伴小尘玩耍。”原来当时向沙王的气绝,只是假死状态;当怪老在向沙王体内的血液渐渐吞蚀剧毒,向沙王的脉搏、呼息、气色,逐渐恢复正常。 “那个怪老头……”里和葛曾被他整得很惨,有机会的话,他们一定要报复。 “你们呢?有什么打算?向沙国已经分裂,你们以后的路子怎么走?” 辽辇王并未成功地统领向沙国。如今向沙国的局势一团混乱,烽烟四起。 “王已无意抢回王位,我们……” “呀呼——臭老头来了!臭老头来了!”怪老人烧似的在草原上乱窜!“要命呀!死丫头恩将仇报,要扁臭老头呀!要命呀!臭老头怕怕!臭老头好怕呀——” “汪汪!汪汪汪!”银一边吠怪老,一边又猛摇尾巴。 “怪老爷爷?”楼尘心侧头,问向沙耶岳发生什么事。 向沙耶岳握着楼尘心的手,笑道:“他的模样好狼狈,好像很害怕什么东西似的。” 又跑又跳了一阵,怪老才瞧见向沙耶岳和楼尘心在附近,如见救星地冲向二人!“臭老头听死丫头说,王八和笨蛋敖回这里了!王八吹笛!王八吹笛帮臭老头压压惊!臭老头拜托、拜托哟……” 向沙耶岳早记起怪老对他做过的好事。他不理怪老,“小尘、银,我们到湖边玩。” “好!”楼尘心展开甜美笑靥,点点头。 “湖边!不……不不……”怪老丑陋的脸孔害怕得扭曲变形,“不去啊!臭老头拜托王八!臭老头给王八礼物……王八吃!王八吃!”他掏出一个恶心的,近似鼻屎的黑药丸要向沙耶岳吃下,“王八吃了之后,会变得又强、又猛、又准,让笨蛋敖很快就可以抱抱小王八或小尘丫头了……王八吹笛嘛……臭老头……臭老头……” 谤本没有人听他说话,向沙耶岳早牵着楼尘心的手走向湖畔。 楼寅敖和里步出房舍,刚好见到一袭美丽身影依循怪老的来时路窜出! “抓住那个该死的臭老头——”阿音提着一个早漏光水的水桶,“他怕水!呀哈哈哈哈!”如魔女般可怕的笑声。“他怕水!敝不得他几百年都没洗过澡!抓住他——” “老婆——你不能那样跑呀……”桑中约随后出现。忘了施展轻功,跟在老婆后头跑了几十里的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还有哪家的孕妇那么活跃好动的呀? “啊……”惨遭围捕的怪老方寸大乱,抱头乱窜。“死丫头被鬼附身了……臭老头怕怕呀……怕怕呀……” 向沙耶岳琥珀色的美瞳缓缓掺入宝蓝色的睛光,他让楼尘心坐在一颗石头上,“小尘,你在这等一下。” “向沙哥哥,你要去哪?” “向沙哥哥要去报仇,”向沙耶岳眯眼望着差那么一点便被逮着的怪老,“一个不共戴天之仇。” “不要呀——啊——” 众人围在湖边,把一个一生都在整人、惹祸的臭老头扔进水里! “救命呀——”噗通!慌张的拍水声、破锣嗓子的呼救声—— “哈哈哈哈——” 以及尖锐的大笑声,一再在美丽平静的大自然中响起。 哇哈哈哈!老天,终究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