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大人物》 楔子 窗外奔驰过一辆叫卖面包的宣传车,天空飞过数只宣告春去秋来的燕子,远远地还夹杂着孩童在附近公园玩耍的喧闹声,但这些都无碍于沈醉在计算机画面中,正逐字逐句敲打着键盘的李梓旻。飞驰的思绪像是一波波的狂潮,早已将她的魂魄带往另一个海阔天空的世界。 在那世界中,她彷佛是握有生杀大权的天神,主宰着那世界中的一举一动。 “少华说,冒号,上引号,妳是我生命中最可贵的奇迹,逗号,请别离开我,惊叹号,下引号。她感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逗号,说不出一句话来……”喃喃自语的李梓旻歪了歪头。“不对不对,这样子接不下去,她一定得说些什么才行。现在就该原谅这家伙吗?还是再多纠葛一下呢?” 碎碎念着,按着退格键,将原本的句子删除后,她继续朗读着:“困惑的江宁宁不知道少华的话里有几分真实,逗号,她能相信他吗,问号。” 停下手,蹙起两道秀丽的眉毛,梓旻咬咬下唇,咕哝着:“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呢?江宁宁,妳前面不是被他整得死去活来的,现在好不容易人家改邪归正了,妳却不给人家机会,万一错失真爱,妳这辈子就再也嫁不掉了喔!” 想了想,又猛烈地摇摇头。“不成、不成,绝对不能原谅他,那家伙太可恶了!也不想想自己干过什么好事,这么简单就要江宁宁原谅他,那全天下的女人都会被男人给看扁了!对,不可以原谅!” 昏黄的夕阳斜照在泛着桃红的激动小脸上,李梓旻双眼闪烁着决心地敲打下:“她回想过往种种,逗号,忽然醒悟自己过去对他所付出的爱,逗号,原来只是一场误会,句号。” 就在梓旻大功告成地举高双手想欢呼的时候,房门未带任何警告地被开启。 “小旻,该吃饭了!我已经喊了妳上百次,妳到底要不要吃啊?”母亲大人不悦地站在门边。“妳看看妳,房间乱得像个猪窝一样,把丢得满地的纸整理一下行不行?长这么大了,连整理自己的房间也不会吗?” “妈,我拜托妳,不要在人家工作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跑进来啦!妳这样会打断我的灵感,害我写不下去!”不知讲过几次了,但母亲每次却都照样闯入,让梓旻吓一大跳。 “哈!妳那也叫工作吗?成天就知道写些无啥小路用的东西,是能赚几毛钱?到现在还不是靠家里在养妳?等哪天妳像j.k.罗琳一样,写出几本能赚上一辈子不愁吃穿的世界名著后,再来跟我呛声!” 梓旻张大嘴,还想反驳之际,母亲已经撂下一句:“妳再不下来吃饭,就没有晚餐吃了,自己看着办!” 砰!房门还被大力地甩上。 “j.k.罗琳在没成名前,八成也受过这种鸟气吧!”唉地大叹口气,梓旻瞟了一眼屏幕,挣扎在“填饱肚皮”和“继续写”的魔鬼双选择中。 唔……离结局还有三章,就算不吃不喝,手气再顺,也不可能在今天内完成的,为了“遥远”的路途着想,还是先下去吃饭吧! 恋恋不舍地把计算机关上后,梓旻伸了个懒腰,动动麻痹的双腿,随手把一头三天没洗的长发用橡皮筋简单地圈在脑后,起身离开房间。 还没有走到楼下的餐厅,已经听到底下传来的热闹喧哗,里头还掺杂着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梓旻倏地张大了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楼梯底下。“小扮真的是你!你回来啦!” “哟,我们的大作家登场了呢!”笑吟吟的男子,推推秀气的银框眼镜说:“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写了几本书啊?” “小扮!”高兴地抱住排行老三的哥哥李梓仁的脖子,梓旻嚷着:“为什么要回家也不通知人家一声?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妈,妳好过分,刚刚怎么不跟我说?” “哼!妳一窝在计算机前面,就六亲不认,还管谁回不回来啊?”向来毒舌又不赞成女儿走这行的李母,逮到机会就损女儿两句。 梓旻缩缩脖子,吐吐舌说:“小扮不一样啊!自从他调到台中的法院上班后,人家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小扮了。” 母亲摇摇手上的饭杓说:“行了,别抱着妳小扮不放,快点坐下来吃饭。” “妈,没用的,小旻一见到她小扮,就像是蜜蜂见着了蜜,她哪还肯放开他啊!从小到大,她最死缠她小扮不放了!本来我还在想,小弟被调到台中去时,这家伙肯定会像金鱼的粪一样地黏着他不放,一路跟到台中去呢!”排行第二的姊姊李梓家插嘴揶揄道。 继承母亲一板一眼性格的长兄李梓国咳了咳。“吃饭的时间,请不要口出秽言,家家。” “拜托,金鱼的粪算是秽言吗?全天下的人天天都得做这件肮脏事,难道你不上厕所、不排便的啊,大哥?那得赶紧去看医生,检查一下,说不定你的肚子里少了普通人该有的五脏六腑,成了没心没肺的机器人了!”论牙尖嘴利绝不输人的李梓家,满面堆笑地回道。 “一个堂堂的大学生物学系讲师,开口闭口都是这么没水准的话,那些被迫听妳讲课的学生,真是浪费了学费!”一撇嘴,李梓国瞇眼蔑视道。 扬眉。“很抱歉,我可是系上最受欢迎的讲师。现在的年轻人才不像哥哥那样食古不化。真不愧是天天泡在办公室里头猛算帐,视线狭隘的会计师,讲出来的话活生生是民国三十年代的对白!” “恕我提醒妳,方才这句话已经侮辱了全天下的会计师。没有我,妳是个连怎么报税都不懂的白痴!” “我是白痴,那你就是白痴的哥哥,也没什么好神气的!”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的烟硝味开始窜出之际,李母一声:“叫你们吃饭不吃饭,那么全都不许吃,给我放下筷子,去墙边罚站!”登时让争论不休的两人闭上嘴巴,有效地终止争端。 李母叹了口气,看着桌边四名儿女。“你们喔,一个个都长这么大了,为什么没有一个肯成家呢?都到这把年纪了,还让我这个做妈的看着你们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实在太不象话了。” 梓旻做了个苦瓜脸,对身旁的梓仁说:“又来了,妈千篇一律的『训话』。” “嘘,妳就让妈说完她想说的,等会儿她就会气消了。” 是啊,到那时候饭菜也凉了! 梓旻知道母亲非常担忧兄姊们迟迟不肯结婚的问题,但老实说,这年头像大哥这种到三十三岁还未婚的人,比比皆是。二姊虽然逐渐步入熟女阶段,可是二十九岁的她行情还是很好,追求者一只手还数不完,根本不必担心。至于小扮嘛……刚刚到法院实习的菜鸟法官,现在光是熟悉工作都来不及了,哪会有时间谈论婚嫁? 所以母亲根本说了也是白说,纯粹是倒霉了所有人,得正襟危坐地听五脏庙合奏一曲“饥饿交响曲”罢了。 唉唉,早知道这样,就继续写下去了。气氛发展得正好,只要女主角的骨气冒出头来,那么男主角一定会大惊失色,彻底醒悟自己过去…… “……旻……梓旻……李梓旻!” “小旻!” 被推了一把,梓旻从沈思中惊醒过来。“哇!要干么?” 只见母亲幽幽地叹了口长气,兄姊们则摆出看笑话的脸色,只有小扮同情地伸出援手说:“妈,妳也别生气,小旻不是故意要发呆的。可能是灵感之神刚好找上她,所以才会没听到妳在喊她。” “什么灵感之神?写那种没营养又赚不了几毛钱的东西,还不快点放弃,早早转行算了!我可不是为了让她成天窝在家里,只知道守着那台计算机,才培养她到读完大学的。到现在连点象样的收入都没有!”母亲转头朝着梓旻说:“趁现在还年轻,快点出去找份有前途的工作吧!” “我不要!”梓旻嘟起嘴。“我就是喜欢现在的工作,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好?哪一点好?比起妳的哥哥姊姊,我看妳才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家里做饭桶吧!妳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工作只面对一台计算机,要去哪里找结婚对象啊?妳再继续做下去,迟早会变成没人要的老处女!” “妈,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梓仁拍拍梓旻的肩膀说:“工作不见得一定要赚很多钱,但是却要适合自己,而且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从中得到成就感,这才是最重要的嘛!是不是?小旻。” “还是小扮最懂我!”梓旻借花献佛地挟起一块醉鸡放到梓仁的碗中说:“我替未来成千上万的书迷感谢你!” “哈!小旻又在作白日梦了。妳会有成千上万的书迷,那大概要全世界的小说都消失了,才有可能。” “二姊,我哪一点得罪妳了!”梓旻才开口抗议,客厅里的电话铃声便中断了这话题。 “还不快去接电话,小旻。”梓家不客气地说。 身为家里的老么,最大的“弱势”就是不能“反抗”哥哥姊姊们的“命令”。“知道了,我去接就是了。” 悻悻然地离开桌子,梓旻走到客厅,拿起话筒:“喂?这里是李家,你找谁?” 『梓旻,是我。』 听到出版社编辑的声音,梓旻马上求饶地说:“啊,张姊,不好意思喔,稿子今天还没有好。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已经过了约好的期限了,但是我只差一点点,再给我两天……不,一天就好!” 『嗯,没关系的。那个……我是有另一件事要告诉妳。』 “另一件事?”听到向来温柔的编辑说话声变得沉重,一抹“不祥”的阴影突地笼罩在梓旻头顶。“是不是稿子出了什么问题?” 『……事情,有点复杂。』编辑在话筒彼端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是妳半年前出的一本书……《天才小娇妻》,还记得吗?』 “嗯,记得啊!那本书怎么了吗?” 『……南部有位书店老板,因为出租那本书而被检举,说是触犯了刑法第两百三十五条的妨害风化罪,被警察给捉了呢!』 “咦?!” 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震得她头昏脑胀。梓旻现在终于明白,“祸从天降”指的八成就是这种情况吧?成千上万个“为什么?”哗啦啦地在脑中乱窜,眼前则是不断地浮现“牢笼”的景象…… 为什么?那不过是本很普通的古装幻武小说,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这样而被捉呢? 不,如果那本书有问题,那么要捉的话,不是应该捉我这个作者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一章 “妳真的要这么做啊?” 午后的台北街头,一条林立着政府重要机关的绿荫大道上,两名女子形迹可疑地躲在树旁交谈着。 “我看算了啦,旻旻。反正也不是妳被捉,不是妳被关,妳干么强出头,跑来这儿静坐抗议呢?万一真被警察捉去关了怎么办?”扯着长发女子衣袖的,是一名留着俏丽短发,身穿香奈儿裤装的年轻女子。 “不行!这是做人的道理。书是我写的,真有问题来找我嘛!可是今天他们不捉我,却跑去捉可怜的书店老板和出版社,这算什么?”额头上绑着“抗议”布条的李梓旻,一脸气愤地拿着预备铺在地上的纸箱说:“我又没有妨碍交通,不过是在新闻局大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静坐抗议罢了,这也违反了什么国家王法不成?” “可是……”看看左右,幸好周遭颇为空旷无人,她们还不至于引起多大的注目。“旻旻,妳都不会觉得这样做很丢脸喔?虽然现在人还不多,可是到了下班时间,一定会车水马龙,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到耶!他们一定会笑的,一个女孩子家坐在这边抗议……妳不怕被人家指指点点吗?” “我是在做对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动手把纸箱拆开来,在树下铺好,接着梓旻还拿出两个大大的抗议牌,摆在纸箱前面的地上。 “阿芷,妳不用勉强陪我没关系,要是妳觉得丢脸,那就回家去吧。不过我是不会罢手的,除非社会大众正视这个问题,否则我要一直静坐下去!” “妳是在开玩笑的吧?旻旻。”看着好友月兑下鞋袜,真的摆出一副要“长期抗战”下去的姿态,王芷秋露出一张苦瓜脸。 “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呢!”嘟起嘴,梓旻举起牌子,盘腿坐在铺平的纸箱上。“既然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能力扔鸡蛋、撒冥纸抗议,那我坐在这边总行了吧?我要为自己的创作摇旗吶喊。就算在别人眼中是件小事,可对我而言这是生死之战!” 哑口无言的王芷秋搔了搔头,叹口气,也跟着月兑下鞋子。“去,把妳的尊臀让过去一点!虽然我是不知道妳干么这么坚持,但是朋友都说了这是『生死之战』,那我不两肋插刀、舍命陪君子行吗?我可不想当见死不救、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就陪妳坐一会儿吧!” 梓旻一笑。“真的不用啦!妳那套香奈儿万一被弄脏了,我还得帮妳出送洗费耶!” “送洗费不算妳的,可是晚餐一顿是跑不掉了。” 仔细地拍干净自己要坐的地盘,王芷秋一边咕哝着、一边坐下说:“天啊,我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种丢脸的蠢事。以前看电视新闻的时候,老觉得那些死老百姓是头脑坏掉,才会在街头上抗争,搞得街头乱糟糟,四处塞车累死人……” 也难怪芷秋会这么想啦!梓旻认识她已经超过十年了,深知好友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下,显得有些“不问世事”。要芷秋回答各国总理的名字,还不如要她回答世界上百大精品的品牌名称。从大学毕业后,芷秋就在自己父亲的企业中担任秘书的工作,除了接接电话、打打计算机,什么别的事都不必做,就月入十数万。 像芷秋这种人也跟着上街头抗争的话,那她口中的“死老百姓”……恐怕会气到呕血吧? “不好意思喔,我这个死老百姓就是想不开的笨蛋。”取笑着她,梓旻回道。 芷秋翻翻白眼。“好嘛、好嘛,我收回就是。妳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妳是个诚实纳税的好国民,这样总成了吧?” 虽然家庭环境差异大,但心直口快的好友坦率认错的性格,是她们能维持多年友谊的法宝。 “嗯,其实我也一样,根本没想过这辈子会有坐在街头抗议的一天。”仰起头,梓旻好奇地观望着对面那座土黄色建筑物的窗户。“不知道我们坐在这儿,里头那些官员会不会注意得到啊?” “小傻瓜,天气这么热,人家关窗吹冷气办公,谁会发现到妳在这边抗议啊?”拿起抗议牌子搧了搧。“我还是觉得妳这么做,不过是白费力气,不会有什么效果的。妳听我的,不如让我拜托爸爸,找些认识的有力人士关说一下就好。” 闻言,梓旻小脸一绷。“不可以。” “啊?”芷秋不解地抬高眉头。“为什么不行?不过是妨害风化的小案子罢了,连起诉都还没有,很容易解决的。” “不是这么简单的。那间书店老板还因为违反出版品分级制度,所以按照儿福法的规定,可处十万元到五十万元的罚锾,并得勒令停业一个月到一年的期限。” 芷秋一愣。“我的天啊,妳到底写了些什么东东?我记得卖烟给青少年都没有这么严重啊!不小心让青少年看错一本书,就得被勒令歇业啊?慢着、慢着,那妨害风化要罚多少钱?” “最高三万块。加上可以被处两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哇,那不得了了!如果用最重的刑期来算的话,也就是说,那间店的老板搞不好得罚五十万元加三万元是五十三万,然后被关上两年,顺便还得歇业个一年。妳是这个意思吗?”芷秋吹了声口哨说:“咱们国家的法律几时这么严格了?不知道做小偷要不要被罚这么多钱呢?如果按照同等标准换算的话,台湾应该没有小偷才对啊!是说,开一间书店得花多少钱啊?” “随便算算,一百万差不多。” “一百万的小本经营就得扛五十三万的罚锾?那这肯定要亏本的。这年头还真不能随便卖书呢!”模着下巴,擅长精打细算的芷秋笑道:“还好,我家经营的是高科技,绝对没这种麻烦事。计算机ic芯片总不至于猥亵或是需要分级吧?嘻嘻!” “唉,妳别说得这么轻松,我可是快烦死了。”拉长一张脸,梓旻嘟囔着说:“这可不是别人家的事。往后恐怕没有书店敢进我的书,出版社也不敢再和我合作了。我要是还想继续靠写作活下去的话,不来抗议怎么行呢?” 点点头,芷秋同情地说:“我看妳干脆转行吧!原来写书是件这么危险的事,我都不知道耶!”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现在的情况是妳可以写,写书的人是不会被关的,因为宪法保障人民的『创作自由』,所以妳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但是写出来的东西未必可以给人看。因此现在印书和卖书的人就得大伤脑筋了,不但得审核那本书的情节、创意是否有市场,还得审核它的内容有无违法之处。像这回,我们家出版社认为这本书是普通级,所以没标上『限』字,结果就有人检举说它不但违反出版品分级制度,还说它是本触犯刑法第两百三十五条的猥亵刊物。” 耸耸肩,梓旻无奈地说:“我们每个人都觉得那个检举人列出的理由真是莫名其妙,可是被检举就是被检举了,警察找上书店,书店老板被捉、出版社被牵连……而在这里面被糟蹋的就是我那本小说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从事创作是这么没尊严的一件事,只是单纯地想要描写异世界的奇情武侠,自娱娱人,结果竟变成了猥亵刊物。我以为自己能无忧无虑地写写书,快乐地悠游在幻想世界的大海中,做我的愉快小鱼儿,结果人家却说我是条该被宰掉的大白鲨,我的书必须被冠上『违禁品』没收,不许出现在市面上呢!” 芷秋吐吐舌头。“好、好,我知道妳现在很沮丧,但是检举归检举,罪名不一定会成立啊!不合理的判刑,书店和出版社还可以据理力争地上告嘛!” “那些艰涩的法律条文我又不熟悉,所以我已经麻烦小扮帮我去了解了。小扮是告诉我不必太担心,可是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因为不熟悉法律的人又不只我一个,大部分的书店老板也不熟悉吧?因此大家都只挑最简单的理解方法,就是『这本书不能卖』、『这个人写的书不可以卖』、『那家出版社出的书,全部不要卖』,这样就没事了。今天是我遇上这个问题,哪天又有另一家出版社、另一个作者也被人检举的话,那又怎么办?是不是又诞生一间『不可以卖』的出版社?我看干脆大家都别卖书、不要开出版社,全部改行开便利商店卖香烟、卖杂志,卖腥膻暴力都有,而且活生生、血淋淋的耸动新闻报纸算了!” 芷秋噗哧一笑。“那有什么办法,大家爱看那种报纸啊!人家也只是报导社会上真正发生过的事,又不是虚拟杜撰的。这叫新闻自由嘛!” 梓旻也跟着莞尔。“对喔,所以他们是『新闻局』,不是『小说局』。所以新闻局自由,小说局就跟着消失了。天底下真正发生的事可以无拘无束地流通,但是幻想出来的剧情,却不可以天马行空、超越那道『天知道是什么』的尺度,一旦流通就等着哪天被『不知道是谁』的人给检举,喀嚓地断头。” 看着前方道路上的车子逐渐增加,她们两名女子坐在街头的举动,似乎开始引人侧目了。因为对街一名警卫正横过马路走来…… “喂,妳们有没有申请许可?不可以随随便便在这边静坐抗议的!” 芷秋拍拍站起来。“我没有静坐抗议,只有她一个,这样也要申请吗?一个人算不上是集会游行吧?还是说,她坐在这边会妨碍你们执行公务?” 警卫一怔。“呃……那妳们也要注意用路人的权益,不可以阻挡到行人的通路。” “我们身材都这么娇小,能占多少空间?况且她有脚可以走,又不是石头路霸,会在这儿生根发芽。等她抗议到高兴了,我们自然会走人。”芷秋昂起下颚说:“你那么介意她坐在这儿,就叫里头的人出来关心一下她在抗议什么,听听人家的诉求呀!没有人闲闲没事喜欢找你们麻烦的,往往都是你们先找人家麻烦吧?” 看到芷秋一阵抢白,让警卫先生几乎下不了台,梓旻只好插嘴说:“不好意思,我会注意,尽量不干扰到其它行人,也不会制造噪音的。谢谢你的提醒。” “喔,嗯……那就好。”警卫赶紧逮到机会,正了正脸色说:“我是没办法帮妳们跟上头的人说什么话,但要是在路边遇上什么麻烦,可以跟我们讲一声。” “谢谢。” 看着警卫离去,芷秋还是挺不高兴地说:“光会在那儿打什么官腔?真那么有诚意,不会行个方便,干脆让我们直接进去里头,质询那些制定什么分级制度的人脑袋是不是有问题算了!” “芷秋。”扯扯好友的衣袖,梓旻真怕好友会冲动坏事。“我们是来平和地提出诉求,不是来制造更多问题的。” “我说妳啊……”双手插腰,王芷秋猛摇着头说:“照妳这种方式,人家会理妳才有鬼呢!没听过吗?会吵的孩子有糖吃!扁是坐在这边举抗议牌,不痛不痒的,谁管妳要抗议多久啊?反正他们照样处理他们的公务,冷死、饿死、热死都是妳家的事!” 或许芷秋说得有道理,可是…… “我想不会的。”梓旻凝视着那一扇扇的窗户。“只要我坐在这儿抗议,就是一个声音,不管这个声音多么微弱,只要我持续下去,总有人会听到的。那些人不能够永远无视我的存在,我会不断地抗议下去,直到改变这个状态为止。” “妳哟,”芷秋无奈地蹲在她身边,用指尖戳戳她的脸颊。“真是个天真的唐吉诃德!真不知道我前辈子是欠了妳多少债,这辈子得替妳这个小天真操这么多心。” “呵呵,不是我天真,是芷秋太不相信人性了。妳何必处处把人往坏的地方想呢?世界上有妳这种好人,有我这种好人,一定也有别的好人存在的。”微微笑着的梓旻,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无言地凝视了她三秒钟后,王芷秋抱住她的小脑袋说:“唉,我被妳打败了。是是是,有有有,绝对有好人的。会出现一堆大好人,把妳这只小白兔给生吞活剥下去!妳千万要撑住,绝对不可以三两下就被人宰割了啊!” 梓旻很早就有这种感想──芷秋八成比她更适合写小说!因为很多时候,芷秋脑袋里装的想法实在是太诡异了,拿来出书想必也能卖钱。许多事实可以证明,一个文笔要吸引人的作家,得先要有吸引人的独特性格特质才行。这点,她对芷秋是甘拜下风的。 “芷秋,妳可不可以先帮我顾一下位子?”在芷秋离开前,有件民生大事务必得先解决。 “妳要去哪里吗?” 红了红脸颊,拿起化妆小包。“我得先找个地方解决内急。” “这倒是。剩下妳一个人,就没那么方便了。好吧,我会帮妳举牌抗议的,妳就快去快回吧!” 傍她一个感激不尽的笑脸。梓旻知道附近有间五星级大饭店,到那边借用一下厕所,应该没关系吧? 刻划着历史痕迹的暗红色地毯,宛如这间老字号饭店风华褪尽的表征。踩踏在深厚地毯上的光亮黑色皮鞋,停驻在某间房门前。 按下门铃,不多久── “感谢您的赏光!快请进,赵委员。”开门的,是一名堆着满脸笑容,挂着黑框眼镜,梳着平整齐肩发型,散发知性气息的美女。 男子跨入屋内后,在女子的引领下,来到这间高价套房内的小客厅。里面已经坐着几名和自己同样受邀的“客人”,以及提出“邀请”的“主人”。女子先为他作介绍,说:“这位就是赵佳筑委员。赵委员,相信在座的这几位委员您都认识,这边这位是a国的帝尔公司亚洲区总裁,这边这位是欣达航空集团的执行长,还有这边这位则是精隼智库的分析专员。” 一一礼貌性地与对方寒暄、握手后,赵佳筑坐进角落的单人沙发。今天的主角并不是自己,之所以非到场不可,理由不外乎“给个面子”。 至于那名“主角”呢? 环顾左右,似乎还没有到场。他拉高了下衣袖,看着腕表确认时间。希望“主角”别迟到太久,今天的行程相当紧迫,助理已经千交代万交代,晚上的重要饭局绝对不可以迟到。 “请用,赵委员。”知性美女端着咖啡送到他面前。 “淑琪,陈老头子什么时候才会到?”蹙着眉,冷瞥着其它人,确定没有人在注意他们之后,赵佳筑接过咖啡小声询问。 “你急着要走吗?” 一耸肩。“这边我只打算留三十分钟。” “真是的,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忙。和你分手,果然是正确的。”一撩发梢,女子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公事”,增添了一抹亲昵。“最近听说你和○○企业大亨的女儿在拍拖,是不是真的?” “妳看的是几百年前的旧报纸?最新的版本是新近窜红的女星○○○和我有一腿呢!”自嘲地一笑。“拜此之赐,害我最近出门都得换三辆车子,才能甩开那些狗仔。” “哎呀,这代表你有新闻价值,是『知名』的公众人物啊!你应该庆幸自己现在还有身价,等到连狗仔都不把你当一回事之际,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立法委员也就完蛋了。” 许淑琪的话虽恶毒,但一向命中要害。 啜了口咖啡后,含着微笑,赵佳筑回道:“我想起来和妳分手是为了什么了。感谢妳再度提醒我,一名好女人是不需要生就一张伶牙俐齿、教人无法招架的嘴。女人的美丽小嘴,只适合用来做取悦男人的工作。” 瞇眼一瞪。“为什么男人只要一被人戳到痛处,就会想用黄色笑话蒙混过去?怎么没有学者好好地研究一下你们这些臭男人的脑神经,看看到底是哪一根长歪了?以后该立法规定,男人一出生就得直接拔除那坏死的神经,如此一定会造福天下无数的女性同胞!” “天大的冤枉啊!”摊开双手,赵佳筑故作无辜地说:“我讲的取悦男人,是指女人应该多多赞美脆弱的男性。因为我们的心灵很脆弱,实在禁不起妳们这些作风强悍的前卫新女性的挞伐。为何妳不愿意发挥妳的母性光辉,呵护我们幼小的心灵,却要勉强自己与男性为敌呢?要是妳卸下那些武装,相信一定很快就能嫁掉了。” “我们要开始辩论男女平权的议题吗?以前求学时代,我不知道和你为此起过多少次冲突了,你的意见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变,始终认定女人唯一的幸福就是嫁入家庭。但那并不妨碍你和我上床或交往,对不?你们男人的双重标准由此可见一斑。以前的我还会有热情想『导正』你的思想,现在我可是完全放弃了。你就去寻找你梦中的『贤妻』女朋友吧,我也会继续坚持做我的『恶女』单身贵族的。” 许淑琪一副话尽于此,无意多谈的神色,赵佳筑亦抱持同样的想法。 与其浪费时间与理念不同的人鸡同鸭讲,不如付诸行动──想办法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更来得有效率。否则,他也不会选什么立委了。 “陈老应该很快就到,你坐着等一下吧。” 应酬地回答完佳筑最初的问题后,重拾公事化的笑脸,许淑琪转身回到那群老板的身边,继续担任她“翻译”兼“精明干练”的特别助理角色。 佳筑掏出烟盒,取出一根,点燃。苦涩的有毒气体在他的肺腔内环绕一周后,再缓缓地吐出。 棒着薄薄的灰雾,他的思绪已经由方才的闲聊转换到这次会面的“主要目的”。 攸关k部长去留的重大国家“采购案”,多次在立院叩关,却迟迟未能排进议程,已经引起a国的关注了。下次院会期间,执政党打算重提此议,因此现在便积极展开布局。 原本占有优势,实力足可杯葛此议案的在野党,因为被执政党握到“尾大不掉”的把柄,在这议案上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执政党见机不可失,立即派出党部耆老──陈老头子率领着几名核心委员,积极运作。 像佳筑这样不属于哪边阵营的人,在双方端出各项“利益大饼”相互角力的时候,便成为“非争取不可”的一票。 目前,他还不打算表态支持哪方。 即使陈老派人前来与他进行多次商谈,无所不用其极地端出各种“筹码”,对他软硬兼施,他还是不愿意松口。陈老那种老谋深算的狐狸,岂会毫无“目的”,轻易地就释放出什么“利多”?倘若三两下囫囵吞枣地咬进他释放的饵,恐怕在饵食入肚的瞬间,那挣也挣不开的锋利鱼就会露出真貌,恶狠狠地把人给钓上岸了。 到那时,自己便是宰割由人的刀下鱼肉了。 步步为营,小心为上,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掀开底牌,这是他早已决定好要采取的策略。 因此,今日的“小小聚会”,虽然给陈老一个面子来参加,但是为了显示自己“若即若离”的态度…… 叮咚!客房的门铃声中断了他的沈思。许淑琪步履轻快地横越过他面前,走向房门。“陈老,大家都等你很久了。” 老狐狸总算登场了!把烟捻熄后,佳筑的唇畔挂上一抹令人无法捉模的笑。 角色都到齐,好戏该上场喽! 糟糕了!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站在许多扇房门前面,梓旻傻愣愣地看看左右。明明只是想找间厕所,为什么会在这间饭店里头迷路了呢?从大厅进来后,她最初是找到了一间盥洗室没错,但可能凑巧遇到下午茶时间,厕所里头的人还不少,她不敢让芷秋久等,于是搭着电梯往楼上找厕所。 哪里晓得楼上的格局和大厅截然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道如迷宫般的楼梯、房门、安全梯。她本来以为只要顺着走廊找下去,一定能找到厕所的,可是自己似乎不小心闯进了什么工作人员的专用区域…… 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在没有标志的地方绕来绕去,而且更可怕的是,灯泡还一闪一灭的,似乎像座废屋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在一座五星级饭店里面,会有这么“荒凉”又“杂乱”的地带?为什么人烟会如此稀少啊?呜呜呜~~莫非老天爷是惩罚她偷偷跑来借用人家的厕所,所以故意要让她被活逮吗?不,不管谁逮到她都好,只要能让她快点找到洗手间,快点找到出口! 八成出生时就没被赋予“方向感”,因此她根本不敢奢望靠自己能走出迷宫。 “对了!我真是白痴,如果这层楼找不到,那就沿着楼梯,一定可以回到一楼去的啊!到时候再找大门不是快多了?” 因焦急过度而智力骤降的大脑及时恢复运转,梓旻边嘟囔着自己的愚蠢,边往回走。她记得方才在那边曾看到一道安全门…… 这次门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吧?有些忐忑的,梓旻沿着走廊,在半阴暗的空间中模索,大约经过两次转弯后,她看到那标示着“安全梯”的绿色灯光,一颗心才落了地。 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冲下楼梯间。得救了! 咚咚咚、咚咚咚,梓旻以跑百米的速度连下了好几层楼梯后,赫然听到有人在说话。万岁!希望那些人会知道哪里有厕所! 马上加快步伐,她可不希望那些人离开了。 “……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吗?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小老弟。” “我会考虑──是谁在那里!” 梓旻走下最后两阶楼梯后,看到了转角处的两名男士,一名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而且很眼熟,不过她也不记得是在哪里看过他。至于另一个较年轻的,有张相当端正刚毅的脸孔,而脸庞上所挂的银边眼镜,则像是为了掩饰那股呼之欲出的男性魅力而故意戴着的。但,那绝对是白费力气、徒劳无功。 纵使是这样短短的一瞥,可那双如鹰般光灿犀利的眼神,带给她的却是再厚的镜片都遮掩不住的强烈震撼。他在她的脑中印下了深刻的烙痕,因那股令人心生怯意的“魄力”,也因那双吞噬人灵魂的鹰眼。 “对、对不起!请问一下,你们知道厕所在哪里吗?”硬着头皮,在两个陌生男人的瞪视下,梓旻尴尬地提问。 戴着银边眼镜的男子,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用手一指安全门说:“出去之后,左转,直走就可以看到了。” “左转、直走……”重复地念了两次后,梓旻点点头说:“谢谢你!” 脑子中只剩下“急迫”的生理需求,因此她没发现到那两人的表情中似乎还有些什么“秘密”,马上打开安全门,一溜烟地离开。 “不要紧吗?刚刚那个女的,是不是一直在上面偷听我们的交谈?”陈老蹙起眉头。 赵佳筑也在怀疑这一点。“看起来不太像,应该只是个找厕所的迷糊虫吧。我们刚刚所交谈的事,除非是对内情有点了解的,否则一般人听见了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无须太过担心。” “所以说你在政界的资历还是不够深啊,小老弟。”陈老拍拍他的肩膀说:“万一刚才的女人是记者故意乔装成的,明天早报上的头条肯定会让我们心脏破裂。我不像你那么放心,我看最好是叫我的秘书去处理一下。” 佳筑脑海里立刻响起警笛。把这事交给陈老处理,谁知道会不会反而变成了自己被他一手掌握的“关键”? “那就麻烦你了,陈老。”嘴巴上这么说,但佳筑却在心中回答着:我才不会让你逮到我的弱点,老狐狸! 他会先行去拦截方才的女子,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埋伏”的记者。假如让他在那名女子身上找出什么录音麦克风的话…… “包在我身上。还有,你好好考虑,我希望近日内就能得到你的回复。” “我尽量。” 目送陈老狐狸一脸满意地离开,佳筑等待了几分钟,确认安全门外没有其它人影后,才跟着离开楼梯间。 罢刚那个娇小的、有双漆黑水亮眼睛的女孩子,应该还在洗手间吧? 跨着大步,佳筑绷着脸,往左手边的方向迈进。 第二章 呼! 解决完最迫切的“需求”后,身体重拾轻松自在的感觉真好。梓旻常常在想,为什么老天爷会给人类的身体设计出这么不方便的“制度”──喝的东西、吃的东西,若没有定期地“排放”,便会让人焦躁不安、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推测来推测去,唯一最合理的答案,便是老天爷想让人类知道:没有“苦”,哪有“乐”。在求得“解月兑”之前的苦,会让人在“解放”后,品尝到最单纯直接的“快乐”,因而顺理成章地训练人不可忘记苦乐相随的感受吧? 哼着歌,神清气爽地洗洗手,悠哉地整理一下凌乱的长发,最后再花上几分钟把手烘干。梓旻一步出洗手间的剎那,蓦地,一双手伸来,将她给掳走。 “哇!谁──” 还来不及看清那“绑架”自己的家伙的相貌,她的嘴巴已经被厚实的掌心给摀住。顿时,梓旻脑海中浮现许多耸动的新闻标题── 五星级饭店内,惊传抢案! 劫财劫色!一女子在饭店楼梯间内被侵害! 掳人绑架!台北某大饭店光天化日上演! 救、救人啊!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为什么会这么倒霉?这个人到底是想干么?为什么要把她拉到这个楼梯间来? “妳不必紧张,我不会对妳做什么的,只要妳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就好。”压低的嗓音里有着无法抵抗的威吓。 “……唔……唔唔唔……” “妳说什么?” 男人的手从梓旻嘴巴上移开的瞬间,她立刻把握机会大喊:“救命啊──” 男人一咋舌,大手迅速重回她嘴上,牢牢地覆盖着。“妳干么大吼大叫?我又没有要对妳做什么,只要妳把东西交出来就好!” 呜~~妈妈、爸爸,我知道你们从小教育我不得屈服于恶势力,但是现在女儿真的没办法再抵抗下去了,小命要紧啊!梓旻颤抖地把身上唯一携带的小化妆包从口袋中掏出来,递给身后的“歹徒”。 那人立刻放开她,梓旻双膝一软地跪在地上。两秒后,头顶上的男音咆哮着:“妳给我这个东西做什么!” 仰起委屈的小脸,梓旻边将视线移向后方,边说:“我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算你倒霉抢错──啊,你不是刚刚在安全梯那边的人吗?” “抢?妳把我当成什么了!”陌生男人怒瞪。 梓旻困惑地反问:“你不是要抢劫吗?” “抢劫?!”愤怒、无法置信与哭笑不得的情绪一一在男人脸上显现,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他一手支额,状甚头痛地说:“妳是说,妳当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 他一抿嘴。“那怎么会把我赵佳筑当成抢匪?” “赵佳筑?我只知道你是先前好心告诉我厕所在哪里的人……难不成你是什么名人吗?”眨眨眼,梓旻开始搜索记忆中的“名人脸谱”,平常看新闻都走马看花,综艺与戏剧节目更是不知多久没观看了,顶多是偶尔跟着家人看看hbo,对于现在社会上流行什么,还真是陌生得很。 “……”男人沉默数秒,一双锐眼像雷射光般地扫描着,最后决定相信梓旻的话,把化妆包扔回去给她。“看样子是我弄错了。既然妳不认得我,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迟钝的梓旻在他转身“潇洒”离开后十秒,才由惊吓当中清醒过来,愤怒的火花也乍然升起。 那家伙是什么玩意儿啊?莫名其妙地把她架到这地方来,结果居然是他自己弄错了,而且连声道歉都没有,就自顾自傲慢地离开?以为台湾是个毫无法治的地方吗?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粗鲁、鸭霸又没礼貌的人?神经病一个!下次最好别让她再碰到他,否则她一定要把他揪到警察局去!啧! 梓旻嘀咕着,边拍拍站起来。没空和那种家伙生气,在芷秋不耐烦之前,她还得赶回去“静坐抗议”呢! 一见到梓旻回来,芷秋立刻忧心忡忡地起身抱怨。 “我以为妳掉进马桶里了,大小姐!”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梓旻,她问说:“妳是跑到外层空间去找厕所了吗?” “才不是呢,我碰到一个非常令人生气的家伙!”梓旻迫不及待地跟好友讲述那段令人不愉快的小插曲,把那家伙狠狠地骂了一顿。 听完梓旻的长篇大论后,芷秋狐疑地扬起眉头。“妳说那家伙自称是赵佳筑?是那个赵佳筑吗?” “那个?哪个?他真的是有名的人啊?”看她不投书到报社去轰他,她就不叫李梓旻! “哪个?我的天才大小姐,妳都不看报纸、不看新闻的啊?就是前阵子传言说他和○○○女星过从甚密的立委赵佳筑啊!”芷秋用双手摀着脸颊,拔高声音,宛如回到十八岁着迷于偶像的年代,嗲声喊着:“讨厌!为什么妳那么幸运?人家也想和他本人见面说!” 梓旻还以为好友会站在自己这边,她摇摇指头,嗤之以鼻地说:“芷秋,那家伙不可能是立委啦!如果连那种怪里怪气、蛮横无礼的人都能当上立委,那什么阿猫阿狗出来选,也可以选得上了。” “可是他确实说他叫赵佳筑吧?他是不是一个年纪三十出头,戴着银边眼镜,长相酷似性感武打明星○○的男人?”芷秋兴奋地比手画脚问道。 经芷秋这么一提,梓旻也不敢肯定是否就是那家伙。“为什么我不记得有这号人物啊?平常新闻我也有在看啊!” “谁晓得妳都看到哪里去了!”交握着两手,双眼星星密布,芷秋叹息地说:“我觉得现在所有的立委都是猪头,只有赵佳筑还算得上是个男人。妳都不知道,他质询○○部长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模样,真的好帅喔!” “质询?我以为那些立委只会叫骂呢!” 芷秋挥挥手。“唉呀,问妳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意见,问了也是白问,反正妳从来也不投票的。可惜我没住在赵佳筑的选区,不然我这票绝对投给他!” “妳也太疯狂了点吧?” 平常梓旻确实对选举没有什么热度。姑且不论那些吵死人的宣传车,或是天天在电视上强力播放的竞选便告,她最讨厌的是竖立得到处都是的竞选旗帜,彷佛强迫推销似的,走到哪里都看得见,让人不得清静。 况且,选举的时候把“人民”挂在嘴上,选完了就把“人民”踩在地上的作风,实在让她无法对政治人物有好感。 要是那个世界宇宙超级没礼貌的家伙真是个立委,那也不过是更加证实了她对他们那类人所存的“印象”,是再正确不过的了。 “那种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梓旻真是不懂,平常都门缝里看男人,挑剔无比的芷秋,怎么会为了一个“国家级”的仆人兴奋如斯?立委有什么了不起?充其量也就是被人选出来,制定法律罢了──而且还定得乱七八糟,一条三十年前的旧法规迟迟不更新,害得她现在如此烦恼。 “是啊,论立委的薪水是不比现在的科技新贵收入丰富,不过钱我自己有,我不需要男人来帮我赚。我看上赵佳筑的,是他那种『挡我路者死』的气势。现在的男人一个个都跟软脚虾一样,没有什么骨气,只会空口说白话,连兑现自己诺言的毅力都没有。” 说起来……确实在社会环境的变革下,女人好像越来越强悍,而男人却越来越退缩了。不是指现在的男人温文多了,而是现在的男人多半都给人一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不是那种发挥“独善其身”主义到极点的人,就是那种还活在过往“大男人光辉”下,只知道抱怨男人的地位下滑,却又不见他们做出任何能让女性受到尊重的努力。 和那种老祖宗们“尊重”、“呵护”女性,而且有着“一肩扛起”家国重担的气魄相比,现代的男人不但要女人在家“相夫教子”,还期待女人出外“赚钱”、“多一份薪水养家”,感觉占尽便宜,却还不愿意“分担家务”……这不是很狡猾吗?嘴巴上说“君子远庖厨”,可是拿妻子的薪水花用可是一点儿都不手软。 “也没有一个个都是软脚虾,像我家小扮就不是这种人啊!”梓旻及时想起一个特例。“妳与其喜欢那种不懂尊重的野蛮人,不如挑我家小扮好了!” “我承认梓仁哥是好男人,可是实习法官的职业,听起来好像是连浪漫怎么写都不知道的人才会从事的行业。这点赵佳筑就不一样了,他可是『阅人无数』的恋爱高手,一定很懂得讨好女人。” 唉唉,“阅人无数”什么时候演变成一种赞美的话了? “那是种偏见,其实小扮很温柔、很懂得呵护女性,是妳们这些女人不识货!”嘟起嘴,梓旻辩护道。 “噢?那我真的抢走了妳的小扮,妳不会生气啊?” 梓旻甜甜一笑。“我不会生气,只是会和妳绝交而已,我才不会让小扮被妳这种坏女人骗走咧!” “瞧,问题根本不在我。”弯腰拎起香奈儿包包,芷秋说:“我该走了,再过半小时,高速公路就会开始塞车。我还得赶在六点前,到新竹去接我爸爸回台北呢!留妳一个人不要紧吧?” “没关系,这里是新闻局正对面的大马路,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卫在,如果有什么怪人靠近,我会大声呼救的。” “好吧,那妳自己小心点。我走喽!” 剩下自己一个人,梓旻也不能再嘴硬地说自己不怕,其实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这儿抗议,说不怕是骗人的。不过……举着抗议牌,她再度坐在纸箱上头,她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一个人”而已。 有很多时候,大家都忍气吞声惯了。对于不合理的制度、对于不该有的偏见、对于不应该存在的旧时代禁锢观念,每个人都会忿忿不平,可是却把那股子闷气往肚里吞。“忍”字从古至今都被宣扬为一种美德,但那真的是美德吗?一步步地退让,从容忍到放弃,直至自己手中下再握有任何筹码,再怎么大声疾呼,也没有人能听得见。 难怪台湾人罹患忧郁症的比例年年增高,因为大家都太压抑自己了。 假如社会发生了不公平、不正义的事,还不能够找到勇气站出来讲话,那么生活在民主社会中,不就跟活在旧时代言论不自由的社会中,没有两样。 总要有人站出来,所以今天她坐在这儿,或许明天她的身边会多第二个、第三个伙伴,然后终将成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下班时间的车潮果然很惊人。 来来往往的各种车辆、机车所形成的噪音还算好的,最糟糕的是庞大的废气就由正前方来袭,闪也闪不掉。不过几分钟,已经觉得自己的肺部成了废气吸收器,每次吐出来的气都带着汽油味。 路过的行人、驾驶或是机车骑士,大家都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里面不乏窃窃偷笑的,但也有对她的抗议竖起大拇指赞同的,这些对梓旻来说都是很新鲜的体验。最可惜的是那些一到下班时间就陆续离开政府机关大楼的公务人员,不晓得是见怪不怪,或者是觉得她的“出现”很令人尴尬,几乎没有人“正视”她的存在,一个个都匆匆忙忙地,看也不看一眼地走过她前方。 照这情况看来,自己得有“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了。 咚、咚咚咚~~手机传送出流行歌曲的乐声,梓旻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小扮打来的!或许是他去探望那间书店老板的事,有下文了。 “喂?” 『梓旻,妳人在哪里?妈说妳外出了,也没告诉她妳要去哪里。』 “呃……我说了你可别骂我。”用膝盖想也知道,母亲肯定不会允许的,所以她索性先斩后奏。 『快点说吧。』 “我人在新闻局前面。”把自己正在做的事告诉了梓仁后,梓旻赶紧添加一句。“小扮,你要替我保守秘密喔,不然妈一定会捉狂的。她本来就不赞成我写书,更别提我还抛头露面地来抗议了。” 『……妳能瞒得了一时也不能瞒一辈子,何况妳今晚不回家的话,她照样会生气的。我知道妳很气愤,可是这件事透过法律途径解决,会比妳这样抗议来得有效率多了。我不是答应过一定会帮妳的吗?莫非妳不相信小扮我的能力?』 “哥,有形的伤害,或许可以透过法律途径解决,可是无形的呢?好吧,即使我现在的笔名被封杀,现在的出版社倒闭不再出书,对我个人而言,只需再换个笔名,投到另一家出版社去就好了。可能我不会那么倒霉再被捉第二次,可是往后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创作下去了。今天他们可以用『描绘未成年人与人』的无端罪名来封锁我一本书,明天谁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理由,来封锁我另一本书呢?再这样下去,我写什么都不对,除非我写一本圣经。” 『那只是部分自以为能玩弄法条的人所制造出来的问题,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妳要相信小扮我的判断。』 “你还是没听懂呢,哥。创作是一种思想,如果今天我说的话只要没有毁谤他人,就可以享有我想享有的自由。那么,为什么我以我的幻想所写出来的故事却不可以?我以为月兑光光站在街头才叫猥亵,没想到有人说贩卖我的书就叫做猥亵,这是什么道理?就因为里面提到与未成年人的性行为?那么往后这类书籍都不可以出版了,是不是?” 深吸口气,梓旻摇摇头。“抱歉,我太激动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哥。检举不代表有罪,在检察官起诉前、在法官判决前,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然而我气愤的是,这个制度纵容了某些有心人,以他们自己的道德标准来干扰创作自由,这是我没办法忍受的。” 一顿,梓旻苦笑地说:“只能说我太天真了。实施分级办法的时候,虽然让大家惊慌过一阵子,但是后来因为没有人被捉,所以大家就都没把它放在心上,也没人再继续讨论了。谁知道过了半年后,会突然冒出这种事,而我就成了第一头被牢杀的羊。往后,我不敢想象会演变成什么状况。未来我写小说时所感受到的恐惧与惊慌,大概是小扮无法理解的吧!” 『……唉,既然妳这么坚持,我也不好劝阻妳。如果不是我有工作在身,我会陪妳去静坐的。』 “小扮有这份心就够了。对了,结果怎么样了?你和那间书店老板谈过了吗?” 『因为那间书店在高雄,所以我是请一位我过去的老同窗、现在在高雄开业当律师的朋友去了解的。在警局拘留了一晚后,现在老板已经返家了。其实老板如果在警察上门的时候,先行要求对方出示搜索票的话,或许问题会比较小。因为检方要先有罪证才能向法院申请搜索票,也就是他们会先视妳的书中内容有无达到猥亵标准。以妳的书为例,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凭那几行文字就动用到刑法的。』 “我听不太懂,这么说是警察不能捉,可是却跑去捉人了?” 『假使遇到一些不太遵守“规定”的,警方可能会以现行犯的理由,直接行动。可是书店老板曾说过,当时那本书是好端端地放在书架上,所以根本没有人在阅读。换句话说,纵使内容果真“猥亵”,但书既没有租出去,他们也就没有“散布”的具体罪证。除非书店将它翻开来,固定在那一页有“猥亵内容”的部分上头,再强迫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少经过时,都必须“公开欣赏”,否则也达不到所谓“公然陈列”的现行犯标准。很显然,这次他们是欺负了老板不太懂这些相关法规的关系。』 “……那,老板应该不会再被捉去关了吧?” 『我可以跟妳保证,如果连妳写的那种东西都达到猥亵的程度,那么更多国外文学名著,包括妳刚刚所说的圣经,都算是猥亵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会生气啊!怎么会有那么莫名其妙的人,随随便便指着人家呕心沥血的杰作说是猥亵出版品!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些什么!” 『这个嘛……听我朋友讲,似乎不是妳的书的问题,好像是那间店的老板惹上了一些麻烦,有人故意针对那老板而来,只是凑巧挑中了妳的书作文章而已。其实他们的目的,是想藉此打击同业,抢地盘罢了。』 “啊?”一愣,这点梓旻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书只是幌子吗? 『这些也是老板自己的说词,我无法知道真伪,但假使真是这样,或许妳就不必太气愤了。麻烦的是另一点,这本书妳的出版社认为是普通级,但现在被检举为限制级,书店老板就必须面对十到五十万的罚锾和勒令停业的处分。』 “咦?可是当初不是说由出版社自己分级就好了,我们已经分级了啊!如果政府事后又不能相信出版社的分级,要因此而开罚单,那就干脆别叫我们自己分嘛!由政府去分,不是简单多了!” 梓仁在电话彼端笑着。『这个……儿福法是归内政部管的,可是出版品是归新闻局管,如果要由政府做分级,两边谁要出这笔预算呢?电影分级还容易,毕竟一年中,电影也才几百部,一天放映一部片的话,也才三百六十五片而已,可是出版品所有种类加起来,一年可能高达几万部,不是那么容易能解决的。』 “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像现在出了问题的状况,又该怎么解决?就算只罚最少的十万块,那也不是笔小数目啊!” 『所以我才会说麻烦啊!认定这种事算是自由心证,端看主管机关怎么诠释。就像儿福法第五十五条规定供应暴力的东西给青少年、儿童时,可罚锾六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的金额,即使是新闻纸也一样。问题是,当有人去检举报纸刊登跳楼自杀者的现场照片不慎让家中的儿童看到、污染到儿童之际,主管机关要不要开罚?』 “哼,怎么可能!那么做,那些记者才不会放过新闻局呢!一定会高喊着『迫害新闻自由』,信不信?” 『目前没有这个例子,谁晓得呢?但如果发生这种事,想必会非常有趣吧!刊登自杀者坠楼的原始状态照片,属于新闻自由的一环吗?这值得好好论证。』 “真是诡异极了。活生生的能刊登,但用图画画出来的却会过于血腥,得列入限制级。这社会的双重标准也太严重了点。算了,不提新闻了,那我们现在就看主管机关的认定吗?要是他们认定这本书是限制级,我们就什么话也不能说,乖乖缴罚锾就是?” 『分级办法的罚锾是行政罚锾,就像交通罚则一样,想要拒缴就要依循行政救济的方法。』 “听起来好像更麻烦?” 『嗯,总之不是三两天能解决的。这方面的问题,妳不需要烦恼,小扮我会替妳想办法的。』 “谢谢你喽,小扮。” 币上电话后,梓旻叹了口气。想不到一个分级办法的罚锾,竟会比刑法更难解决。或许是刑法有比较严谨的认定?这矛盾的问题可不是她这单纯的小脑袋能想通的,总之自己还是做现在能做的事吧! 下班的尖峰时间逐渐过去,路上的人潮也变得稀稀落落的时候,梓旻的肚子开始发出咕噜噜的吵闹声响。 好饿喔……平常这时候,自己在家中已经吃过晚饭了。普通时候不知感激母亲的大恩大德,现在她可是非常想念母亲的家常菜肴。 唔~~哪里飘来一阵饭菜香?好诱人……转头一望,梓旻差点没跳起来。“妈、妈妳、妳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李母提着一篮铁制饭盒,劈头就骂:“妳这丫头,要是我没来的话,妳打算从『静坐抗议』变成『绝食抗议』不成?做事从来不用大脑,我真是白生了妳的脑袋!只会写那些废物文章,能不能脚踏实地一点?” 梓旻嘟起嘴。“我就知道妳一定会骂我。” “看到自己的女儿在做傻事,还不能骂吗?妳把我这个做母亲的放在哪里?”边说,边打开饭盒说:“阿仁打电话告诉我时,我还在想这丫头不会真这么笨吧,想不到妳就是这么笨!” “人家──” “不许顶嘴!快吃吧!” 梓旻缩缩脖子。唉,在母亲面前,她永远只有三岁。挟起一块热腾腾的叉烧放进口中,香滑的油脂在舌尖上散开,真是好吃。梓旻知道母亲嘴巴上不饶人,可是她做菜从不偷工减料,一定会挑选最新鲜的食材、无污染的蔬菜,只为了让全家人身体健康、摄取周全的营养,并满足他们的口月复之欲。 每吃一口,就是母亲的一份爱。 “妈,对不起喔!”愧疚地咬着筷子尖端,梓旻窥看着母亲说:“我不是存心要让妳担心的。” “不是存心都能让我的白发多了一倍,如果妳是存心的,岂不是要了妳老娘亲的一条命?” “我下次不会了啦!” “最好是这样!” 看着母亲大人忽然月兑下鞋子,踏上纸箱,梓旻好奇地眨眨眼。“妈,妳在干什么?” “这不是废话吗?妳坐在这儿干什么?不就是要抗议那些不长脑子的混蛋?我陪妳一起骂啊!” “咦?”母亲向来最反对自己写书的啊! “有什么好讶异的!我对自己的女儿有信心,不管我的女儿写了些什么,那绝对不是会危害人的玩意儿!哪个家伙有胆子污蔑、践踏我女儿所写的东西,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和他对抗到底!避他是国家的法律还是哪个狗官,我都会为了捍卫我的女儿,和它誓死对抗的!” 呃……母亲的表情好有魄力,自己完全被比下去了。母性确实是种无比强悍的本能,以前梓旻还没有这么深刻的体认,可是这一刻,她晓得为什么自己在母亲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了。 “谢谢妳,妈。谢谢妳愿意站在我这边。”梓旻哽咽地揉着眼眶说。 掏出手帕,帮梓旻擤了擤鼻子。“傻孩子,饭菜要凉了。” 虽然她几乎分不出是泪水的咸味,抑或是菜肴的盐巴在嘴中扩散,但这绝对是她最难忘的一顿饭。 填饱肚子后,梓旻把位子暂时交给母亲,再度跑了趟五星级饭店的厕所。有过上次的经验,这回她可没有再迷路了,安分地在一楼大厅的厕所排队,顺利地解决内急之后,她步出盥洗室…… 不经意地,一抹高大的身影窜入她的眼帘。 啊!那家伙,就是那家伙没错! 看着站在电梯前,正专心地和身旁的人交谈的男子,梓旻没想到一天内居然会让她碰上他第二次。 不知该说“无巧不成书”,或是“冤家路窄”?梓旻哼地瞇起一眼,决定前去讨回公道。管他是立委或利委,该赔不是的时候,就该好好地向人赔不是! 眼睛牢盯着目标的一举一动,梓旻朝着赵佳筑走去,而同时,那两人已经结束交谈,赵佳筑一个人走进了电梯。 “等一下!我也要进去!”跨前两、三步,急忙地追进半阖上的电梯门内。 “到几楼?” 门关上后,赵佳筑似乎并未发现她是谁(或许他已经忘记了),还颇为绅士地问道。 “我……我不是要上去!”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梓旻故意凶狠地瞪着他。 赵佳筑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妳要到地下停车场吗?”顺手按了“b1”的楼层。 “不是的,你……我要你跟我道歉!”好不容易恢复平常的呼吸,指着他的鼻子,梓旻怒道:“下午你对我所做的事,你必须向我道歉!” 他微偏了偏头,两秒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就为了要我道歉,妳难道一直待在这边等吗?小姐,妳还真有空闲呢!” “我……谁……你……”实在被他的“傲慢”气得语无伦次,梓旻正想破口大骂之际,忽然,电梯发出“轰”的响声,接着毫无预警的熄了灯。 “啊啊!” 往下坠的同时,她尖叫着捉住任何可以捉住的东西。 完蛋了! 我还不想死啊! 第三章 电梯下坠不过须臾、眨眼,数秒内便有一股扯力把住了电梯,上下弹动一次后便恢复静止状态。赵佳筑一边按捺住心跳,一边忍受着后脑勺遭受撞击的痛楚。 这该死的笨女人!尖叫也就罢了,还朝他猛冲过来,害得他一个站不稳,跌撞到电梯冰冷的墙面上,发出“叩咚”一声好大的响音,到现在他还觉得有点头昏眼花呢! “停……停下来了?”巴在他胸口前的女子,没再继续尖叫,颤抖地问。 “当然会停下来!”赵佳筑没好气地揉搓着自己头后方撞出的小肿块。“妳没知识也该有常识,电梯是靠数根钢缆支撑的,除非是那些钢缆同时都断裂,否则一定会停下来的。” “我、我又没看过电梯内部长什么样子!” 女子娇声抗议,终于离开他身上。佳筑如释重负地拍拍衣袖。 一顿,她又怯怯地开口。“喂,这下怎么办?电梯不动了耶!而且这里头黑漆漆的,我们掉到哪里了?为什么电梯会突然故障啊?” 啧!“妳现在所问的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答案,麻烦妳问到后,再来告诉我。” 黑暗中一片沉默。 赵佳筑以为她学乖了,懂得闭上嘴巴,没想到不到十秒钟后,她又冒出话来── “你这么容易生气,平常一定没有摄取足够的维他命和钙质。” 额边暴出青筋。“是吗?那我会记住,在下次受困于电梯内时,一定要随身携带一瓶综合维他命,谢谢!”没好气地说完后,赵佳筑嘲讽地说:“但我不知道妳的提议,对我们此刻的处境有何帮助?我们目前迫切需要的是一支手电筒,不是妳无厘头的笑话。”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算了,算我好心被雷劈!”女子咕哝着。 扬扬眉,佳筑承认此时此刻的自己,脾气不算好,原因也不是这个女人的错。 事实上,今天一整日都风波不断。先是下午的密会商谈里,陈老头子要了个狡诈的花招──明明他尚未表态支持,陈老头却故意放风声告诉在野党的人,表示已经争取到他这一席的支持,造成在野党的紧张,进而向背后支持他的财团施压。 晚上与那些财团老板聚餐时,被逼问到相关事宜,并频频被拦阻与执政党继续合作。这已经够让人老大不爽了,想不到他硬是空下半小时,抽掉一场与桩脚们的应酬活动,就为了再把话向a国企业说明白,结果……好死不死地竟卡在这部电梯里! 因此而白白浪费掉的时间,有多宝贵?一思及此,佳筑真巴不得自己是“超人”,能一脚踹开这道电梯门。 ……在这节骨眼上,遇见我,只能算妳倒霉。 佳筑这会儿可没心情哄诱一个素昧平生的八珍女,他身上所背负的重大问题已经够多,包括眼前的“小麻烦”。 “欸,请让开一下,我要找电梯的紧急呼叫铃。” 佳筑默默地让开,只听见她嘀咕着:“这不是”、“这好像也不是”、“应该是这个按钮吧?”最后便听到她乱压着所有的按键,拚命地呼叫着,可是无论哪个按钮都没有传出响应的声音。 “连电梯的电力都消失了,就算电铃没作用,也不奇怪吧。”过五分钟后,他好心地制止她徒劳无功的尝试。 “那……喂,你有带手机吗?”女人又问。 这还用多问?有的话他早拿出来了!“没、有。” 就在此时,那女人竟开始拍打着电梯门板,高声喊着:“有人在吗?有没有人听见?救命!我们被困在电梯里面了!拜托,有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请派人来帮我们开门!” 一抿嘴。以她那点蚊子叫般的声音,能被听见才有鬼!佳筑模黑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一旁去。 “你干么?我要叫人来──” 咚、咚!使出浑身力气,他一语不发地接替那名女子的行动,握着拳头在电梯门上敲击。先以一定的节奏强力敲打,停下,听听外头的声响,再吼着:“听到没有?有没有人在旁边?” 等待几秒钟,外头仍是毫无回音。 不死心地,他持续地尝试着,但他们的声音似乎被阻挡在内,空荡地在电梯的四方壁面里回响罢了。 “看样子我们的声音传不到外面呢。”女子等待他尝试过几次后,幽幽地开口说:“这下可好,没人知道我们被困在这儿,又有谁会来救我们啊?” “总会有人注意到这部电梯始终没有动静,到时候就会有人过来察看了。”佳筑不想死心,也不能死心。 “唉,早知道我就把手机带在身边了。” 佳筑何尝不是这么想。他一向不喜欢那些干扰人的来电铃声,所以习惯把手机交给助理,由助理去回复、处理。方才也是,因为要和a国的军火企业集团会面,不想被打扰,便让助理把手机带走了。 逐渐适应了漆黑的环境,他勉强能看到女子模糊不清的轮廓,见她晃动了下,慢慢地坐在地板上,一手撑着下巴说:“现在只有等了,没别的法子。” 佳筑望望四周,以及上头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天花板。 “你要爬上去吗?”发现到他注视的目标,女子高兴地问。 “妳当我是电影里面的英雄啊!”佳筑一撇嘴。“看也知道上头的通风机得有工具才能打开,赤手空拳的状态,要我如何拆开天花板?” “那,我们自己打开电梯门呢?” “没用的,从外头才有办法打开。”很干脆地放弃。佳筑虽然急着离开这该死的电梯,但他可不想逞英雄,冒什么不必要的风险。英雄救美女的戏码,还是让它留在电影里即可。 “等吧,不可能一直都没有人发现的。” “嗯。” 女子老实地接受这意见,让佳筑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吵着要他一定要想办法之类的,毕竟很多女人都还抱着那种“男人天生有义务要保护女性”、“女性遭遇困难的时候,男人一定要挺身而出”的观念。明明自己什么事都不愿意做、什么危险都不愿意冒,却要别人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像那种女人,是佳筑最反感的类型。 ……这女人,还不算没大脑嘛! 稍微地更正了自己对陌生女子的看法,佳筑也跟着坐下,把一切交给“运气”去决定。 黑暗之中,孤男寡女相处着,感觉好像非常适合发展什么“浪漫”的故事,不过梓旻就是不会编爱情故事,才没有走上书写罗曼史的道路。自从投过两本稿子,被编辑以“故事类型不符合市场所需”的理由退稿后,梓旻就改朝这几年新崛起的流行──幻武奇情小说发展了。还好这类型的小说她较为擅长,几年下来也累积了一点名声,虽非大红大紫,稿酬更是少得抱歉,但她还是很热中于写作,希望总有一天自己的作品能登上畅销书排行榜…… 等等,越想越远了,她把自己的幻想拉回眼前。唉,就算她是罗曼史作者,也没办法硬拗吧?凭刚刚这家伙和她之间所结下的怨气,别说是要当“情人”了,就连做“路人”都难如登天。差一步就大打出手的他们,要是在小说中,肯定会顺理成章地做“仇人”了。 这年头,找情人似乎比遇见一名仇人要来得不容易呢! 走到哪儿,大家都会自动分派结党。你是这一国的、我是那一国的,你是这一党的、我是那一党的,没有是、非或对、错,只剩黑白五颜六色。一个好好的团结国家走到这种地步,就会觉得人真是很可悲! 轻易就顺从了媒体日夜播送、催眠式的选边站制度,反正两边吵得越激烈,获利的就是媒体的收视率会攀升。为了臭骂敌人,所以收看电视;为了监视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没凸槌,所以收看电视;为了不断地被那些政治新闻给洗脑成一匹匹盲目的政治动物,所以收看电视。 要是让梓旻来说,那些成天被新闻绑着不放,罹患迷恋新闻台症的人,真的不被逼得变成疯子才怪。 大家若可以不要那么热爱电视,全都来看书,不是平和多了吗? 这样子,那些作秀立委没了舞台可以发挥,或许就会乖乖地回到国会殿堂,认真地质询、认真地做事,众人不必再忍受他们乌烟瘴气式的对骂,让大家都落得耳根子清静。真要说什么东西该被检举列为限制级的话,梓旻头一个想检举的就是那些满嘴脏话、喜欢在媒体前使用暴力,率先带坏小孩子的立委咧! 蓦地,梓旻想到一个个讲脏话、使用暴力的立委被处罚,往后上电视都得戴上十八禁口罩的画面,不由得莞尔笑出声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 黑暗彼端,响起男人的声音,提醒了梓旻──旁边不正有个可以让她好好骂一骂的家伙吗?“你想听,我就说,不过内容可能不会让你太愉快,这样你还想听吗?” “……既然现在我也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妳想讲什么就讲。我愉不愉快,并不会妨碍妳的言论自由。” 黑暗中,姓赵的家伙一耸肩。 好吧,这是你自找的喔!梓旻深深地吸了口气──“你们这些人,还不给我清醒一点!『要刮别人的胡子之前,先把你们的胡子刮干净』!全台湾最需要受分级办法所管制的,不是漫画、不是小说,也不是出版品或录像带,而是你们这些立委的脑袋!你们是全台青少年、儿童的最大恶劣示范!” 原本梓旻是想骂“猪脑袋”,最后还是放弃。人家可是“大立委”,要是用毁谤名誉的罪名来控告她这个小女子,她可得吃不完兜着走了。不过,呵呵,搞不好应该是那些猪兄、猪妹们跳出来抗议,说牠们才是想站出来控诉被人“毁谤名誉”的那一方呢! “什么?” “呵呵,你别想骗我重复一次。”扬起骄傲的小巧下颚,梓旻说:“刚刚我是攻之不备,我可不想被你们这种凶狠的立委捉到把柄。我是市井小民,岂敢发表大逆不道的言论呢!” “……妳那种心态,难道就很公平?我从头到尾有说过妳不许批评吗?妳方才所说的话,什么分级办法的,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鬼东西?我会知道才有鬼!既然不想我问,就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梓旻嘟起嘴。“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私底下会怎么对付我!” 沉默片刻,他压低嗓音,怒火一触即发。“我们萍水相逢在这种倒霉的地方,我连妳姓啥叫什么都不知道,要我怎么『对付』妳?况且,妳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脑中需要烦恼的事还不够多吗?要轮到对付妳?恐怕妳还得等上十年我才有空!和你们那种柴米油盐的生活不同,我可是和活生生的敌人在战斗!” 接着他又以厌烦的口吻说:“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除了抱怨、还是抱怨,有谁真正去了解我们在国会要处理的事有多琐碎繁杂?大从军购案的预算,小到一处地方乡镇的特别补助款,凡是选民有麻烦,就得出面帮忙!结果呢?为了少数几个立委在电视上吵吵闹闹,所以我们的努力就一笔勾沽了,可是我能说吗?我要对谁说去才好?是,我是高高在上的大立委,可是我就不能有怒火、不能有脾气、不能有七情六欲是吧?” 一口气说完后,他最后补上。“妳要存有被害妄想是妳家的事,不过随便被妳当成坏蛋,我还能不生气就不是个人,而是神了。” 以为他生气,就会令她退缩吗?“我是不敢要求你们这些大立委像神一样的『大公无私』、『清心寡欲』。我也晓得世上哪个国家组织不贪污?差别只在贪污的技巧高不高明,贪污的人数多寡与贪污的金额大小而已。我还不会天真地以为换个党执政,台湾的黑金就真能消失殆尽了,我也不敢有这种期待。 “所以我这小良民无论对你们立委或是政府,都已经够卑躬屈膝、忍气吞声了,只要你们不扰民,让我好好过我的日子,我才懒得管你们在那些国会、公家机关大楼要处理什么天大的国家大事、要把国家搞成什么德行咧!可是──你们这些立委们,拿人民的钱享受高薪,却又为人民做了什么?没事不去好好监督政府,让新闻局搞出这种鬼分级办法,连个出来了解的人都没有,就这么放任它残杀台湾的出版与创作自由,我无法不开骂!” 喘口气,既然说了,就干脆说得痛快些,横竖都是一刀,管他的。 “还有,你说你不知道什么分级办法,如果这是真的,不代表你就可以置身事外,反而说明了你有多么地玩忽职守!制定国家法律的人,竟不知道自己国家制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条,岂不可笑!” 梓旻嗤着鼻,双手插腰,理直气壮地说:“恕我质疑,难不成你是睡着举手表决的?连自己表决了什么法案都不知道!” 炳哈哈,他大笑三声。“根本没办法和妳讲道理!我看妳是个政治白痴吧?连政治怎么写都不懂,宛如三岁孩子拿着玩具刀,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关公。光靠妳幼稚的政治语言就想与我辩论?劝妳先去做点功课再来和我谈!” “你!”梓旻咬咬牙。“我哪里说错了?” 男人动了动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点。“我不是妳的政治学老师,没必要告诉妳哪里对、哪里错。” 可恶,真是个傲慢的家伙!梓旻瞇起一眼,故意采取激将法说:“你说不出我错在哪里,也不过是空口白话罢了!你有多了解政治?” “起码比妳懂。” “大话人人会说。”马上顶回。 “……” “看,你就招了吧!自己本来就是什么都不懂。” “我说小姐,妳是真的只有三岁不成?以这种小学生吵架的程度,就想挑起我的回应?未免也把我看得太扁了吧!像妳这种小白兔,要是在立院,怕不马上被人拆成兔皮、兔肉、兔骨,给一口生吞活剥了。” “原来那里不叫立法院,叫杀戮战场啊?” 佳筑轻笑。“妳倒口齿伶俐,想象力丰富。杀戮战场是吗?端看每个人怎么想了。虽然不见血,但在那里上演的戏码也绝不会是赏心悦目的。” “我便是靠想象力吃饭的。”方才的怒火在这番折冲下,渐渐平复下来了。“好吧,我收回『睡觉表决』那句话,可是其它的我不收回!立法的人不知道自己立了什么法,本来就是件可笑的事。” “立法院内有十二个委员会,加上五个特种委员会,而每个委员只能择一加入,妳知道吗?也就是说,你参与了国防委员会,便不得再加入内政委员会。各委员会审查该委员会相关的法案、议题。最后讨论出来的条文,送交大会表决。直到这里,妳都听懂了吗?” 他等到她点头了,才继续往下说:“基本上,送交表决只是个形式,实际上在这之前,早已经过政党协商,取得共识了。要过或不过的条文,早已经在表决前就定生死了。至于少数议案如果无法取得政党共识,某一边想强行闯关,那就得看哪一边掌握到的票数够多来决定。总之,光靠一个或两个无党无派的人,是影响不了什么法案的过关与否的。” 这点就算是政治白痴的梓旻也懂。 谁叫一到选举就会看到两边阵营在抢着“过半”或“不过半”,不论走到哪里都看得到这个标语,简直像小孩子吵着要哪块大饼似的。也不花点时间想想,普通老百姓哪在乎谁过半啊?大家只在乎谁是真正能好好做事的立委吧! “像我这种无党派的立委,想要推动什么,就只好与哪边的阵营合作,取得对方的协助。对方当然不会没有条件地帮助我,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必须放弃我自己对其他不属于我想推动的议案的表决权,成为协商中的筹码。” 她费了好大的功夫去咀嚼这段话,然后得到一个结论──“好像为了钱出卖灵肉的妓──” “妳其实是很想被扁的吧?”没等她说完,他就冷冷地回道。 “啊炳哈!我只是说说感想而已。”危险、危险,她几乎忘记这家伙脾气很火爆了。这里又没别人,他当真扁了她,她也求救无门。 “纵使妳对这样的制度有意见,但它是目前还可以用的一套制度,否则就得回到过去那种动辄杯葛、议事停摆的年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除非等到另一套大家更能接受的有效制度取代它,否则每个人都必须做出让步。” “就好像在飞机尚未发明前,大家都必须容忍慢速轮船作为运输工具,对吧?这种简单的道理,我当然懂。怕是怕人家已经发明了飞机,你们却不知道能搭乘,还是照旧继续使用轮船做代步工具。” “假如我们的国家是个连机场都还没盖好的落后地区,那么妳就必须忍受大家从盖机场开始做起吧?” 这会儿梓旻才惊觉,虽然他霸道、傲慢,但讲的话却挺合她的胃口。他们似乎挺能“杠”的? “是、是,谢谢你的指导,政治学大教授。我可以下课了吗?” “先提这话题的不是我,随妳的便。” “你能不能修正一下讲话的态度?我不敢拜托你放段,但是一点点的和气、善意总可以有吧?” 他闷不吭声,梓旻则模模鼻子,有点自讨没趣地闭上嘴巴。 一边瞪着黑暗的电梯地板,她一边叹气。老实讲,这样一路听下来,她还满沮丧的。照他的“讲课”内容,可以看到一个很明显的事实,那就是看似选出多名立委,看似综合了多方意见,可是这个制度却允许了“少数人”可把持的漏洞。 立法院内了不起两、三百名立委,分散成十几个委员会,里面的成员只要过半就能掌握议题。那不等同于二、三十人左右便可稳操胜算吗?而到了全体表决的时候,只要敲好协商之门,要通过一条保守到“不可思议”的条文,并不是难事吧? 唉,说来说去,自己也不好。 以前她确实是一点儿都不关心政治这玩意儿,径自泡在她爱怎么操纵就怎么操纵的创作世界里,她可以上山下海、可以是超人、也能做侠客,不需要管外头怎么天翻地覆、怎么上演一出又一出烦人的斗争戏码,那都与她无切身关系。 是啊,她知道有这样一条办法诞生。 出版社也告知了她。 但她自始至终都还以为“这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只要不写有关那里面提及的东西就好了!”、“我写的是幻想世界的故事,什么杀人、赌博、都与我无关的嘛!” ……看着新闻喧腾一时,过了注目期也不见有什么人被捉,大概又变成了政府口中“宣示”但不执行的另一条“名存实亡”的法规;当相关业者大部分又恢复常态,业界中“容忍”、“逃避”与“侥幸”之心弥漫时,这议题也就消弭于无形间了。 哪晓得……唉唉,她听见出版社传来的消息时,脑中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是我?”、“天底下比我更夸张的书,还有很多、很多好吗?”、“我的书会严重污染青少年的身心,那什么书才不会污染到他们?是健康教育课本,还是水浒传里的强盗?” 后来她仔细想想,便知道问题不在于她写了什么东西,问题在于谁想要找麻烦的话,任何书都可以轻易地被冠上“”或“暴力”的罪名。 没有人的书能够干净,即使童话也有残酷的一面。白雪公主的后母不坏吗?当坏人接受血腥惩罚让小孩拍手叫好的同时,背后是否也存在着另一种残忍? 梓旻还记得小时候看《灰姑娘》时,里面有一幕场景让她连作了十几天恶梦。里面描述灰姑娘的姊姊为了套上那双玻璃鞋,不惜拿菜刀砍下自己的后脚跟。然后书上描写着,从脚跟处渗出来的血,溢出了玻璃鞋,让王子发现不对劲。 “它”又教育了小孩子什么? 是姊姊的贪婪,所以让她失去自己的脚跟? 抑或坏人便不是人,坏人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所以无所谓。坏人理应被打死、被踹死、流血至死也无妨的血腥? 这两种思考模式,如果家长没有负起责任导正,那么孩子即便看的是“灰姑娘”,也一样会变成另一种“有犯罪可能”的成人。无论是好人或坏人,不知道该珍惜生命的孩子,也不会珍惜别人的生命,不是吗? 世界上的“是非”,不是像童话故事那样单纯简单、黑白对错都能一一指出的。 包多时候,社会是充满灰色的地带。 为了治疗生病的孩子,一个母亲可能去抢劫他人。 一名立委,为了推动自己的法案,可能必须与反对党携手合作。 贩卖药品的厂商,不得不与医生套交情,好让自己的药品卖得出去。套交情的代价,或许就是牺牲了药品的品质。 以上这些状况,难道要等到孩子的思考模式都定型了,才让他去理解? “单纯”、“纯洁”地长大后,这些孩子会不会成为另一种“不把其它人当成人看”、“凡挡我路者,死”的直线、硬式、非黑即白的思想暴力份子呢? 不过这些问题,大概那些家长都不会关心吧? 教育是国家的事、是老师的事,如果老师都教不好,谁能教得好?家长们心中关心的,恐怕是──上司的脸色,远胜于陪家中的孩子看一本书、聊一聊书中的情节吧! 其实任何的分级制度都不能取代家长的重要性。 电视不是分级了吗?电影不是分级了吗?现在出版品也分级了,但是这样子,家里的孩子个个都变成天使了吗?是否家庭就没有了暴力,家长就没了叹息,孩子就能无忧无虑地笑着成长? 梓旻长长一叹。 电梯的空间,是人与人最微妙的距离。 背靠着冰冷的壁面,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地板上,想要入睡真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佳筑只好尽量去思考自己手边还在处理的议案。通常这种时候他都能集中精神,可是现在他的思绪却不断被咫尺之遥的她所干扰。 在宁静到只听得见彼此呼吸声的小空间里,彷佛连对方在胡思乱想的脑子运转声都能听见。就在这时,听到了她一缕轻叹。 佳筑半蹙起眉头。那声叹息有着太多压抑,因而扰得他心烦意乱。 再怎么说,他平常都是个“别人的事,我管他个屁”的自我中心主义者,但是此时此刻,两人距离这么近,他也不能装作没听到……又或者,他现在是闲到不行了,才会如此反常?也罢。 他打破寂静,开口说:“刚刚骂得不够多吗?还有什么事想说的?” “……没有啊。” 他扯扯唇角。“叹气叹得那么大声,不是故意在引起我注意吗?” “你这个人真的很那个耶!” 不知为何,虽没办法清楚看到她的表情,但佳筑却能勾勒出此刻她那张小脸漾满红晕的气愤模样。并且,对自己够坦白的话,他也愿意承认,她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但却是表情最鲜活、直率的,让人印象深刻。 他过去交往过的女子,清一色都是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缺点,表现出自己最大的魅力,成熟又妩媚,浑身都充满女人味,性感与知性兼具的美女。她们的美出于自信、出于自视甚高,也出于一种被人捧在手心的骄傲。 可是她…… 扁就脸部残存的印象也不是太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未经矫饰的脸蛋,就像是埋藏在原石里的宝物般,散发出纯天然的光泽与气息。 说新鲜是挺新鲜的。 “妳之前那么大火气地臭骂我一顿,又指责了一堆我不懂的事,现在不打算把它讲清楚吗?”人真是奇妙的动物,一旦认命地接受得困在这个地方的事实后,起初的焦急、怒气也被“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给取代了。有了“余力”,便能打开心门,去关心一下别人了。 “哼,一定是你觉得无聊,才会想听的吧?你想听,我就非讲不可吗?” 她倒挺机灵。 “想找我申诉、拜托我帮忙的选民们,可是得排上一个月,我才有时间听听他们十分钟左右的陈情。现在妳平白得到了这段时间可以讲,要是错过了,也许会失去一个强大的助力喔!” 自己是怎么搞的,真这么无聊啊?佳筑一边说,一边还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何必鸡婆呢?她还不见得是他选区里的选民,与其浪费时间在她的问题上,不如想办法怎么争取多一点的补助经费给自己的选区吧! “可是我这次没投你票,或者该说,我根本没去投票,这样你还想听吗?要是你以为这样能争取到我这一票,所以才要听我说的话,那我就直接讲了──我是个懒得投票的懒惰公民,以后也不太可能会去投的,所以这么做也不会有选票到你手上的。” 啧,真难缠的丫头! “妳不想讲是吧?” “不,能有这机会也是挺难得的,或许比我坐在新闻局前面抗议要有用多了。”她微笑地说:“那你就听好吧!” 正当佳筑扬起一眉,想告诉她“我洗耳恭听”之际,电梯忽然再度晃动了一下。 “啊──” 第四章 电梯的跳动和上次一样极为短暂,但是上头的灯光却亮了。 忽然之间的大放光明,让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瞪着对方像是瞪着陌生人一样。明明刚才还能嬉笑怒骂的,可是光明驱走黑暗的瞬间,亦为心扉重新关上的一刻。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开,然后带点犹豫地,游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谨慎地再次接触。 “咳!”他先开口。“会不会是有人注意到电梯的不正常,在修理了?” “我们要不要再试着呼救?” 他点点头。“我来吧。” 梓旻薄红着脸,退到他身后去。好奇怪,又不是刚刚才见到他,可是她之前都没有发现,原来他刚毅的脸庞在不那么傲慢、不那么嚣张的状态下,还挺有性格男星的味道,而且……那双酷酷的黑瞳,不再冰冷地瞪着人看时…… 在胸口内骚动的这种感触,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脸颊会热热的? 他不过是做了点稍微“体贴”的行径,怎么会造成这么大的印象转变呢?之前一直认为这家伙只是个狂妄自大、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大立委,但现在她却不敢说自己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只因为他一个动作而改变了? “有没有人听到?我们在这里!我们被关在里头了!” 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以强而有力的拳头敲击着电梯门板,看着那副合身西装包裹住的高大身躯,像座可靠的屏障为她矗立在前方…… 笨、笨蛋!他才不是为妳而做的!他不过是为了让他自己月兑困,帮妳只是顺道而已。难不成妳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女主角,他是来拯救妳的白马王子不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李梓旻! 两手摀住热烫不已的双颊,梓旻慌张地喝叱自己越来越“离谱”的幻想。 “不行,还是没听到什么声音。见鬼了,外头的人到底在干什么?我们被困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人发现吗?这里又不是什么废墟,那些服务生个个都死到哪里去──妳干么遮着脸?妳的脸很红耶,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我、我没事啦,你不要管我!”梓旻赶紧背对他。“那个,既然电梯有电了,是不是要试试看那个紧急呼救铃?” “妳不讲我差点忘记了。” 压下红色的按钮,照理说应该会有什么铃声响起才是,可是按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一弹舌,赵佳筑搔搔发海。“既然这铃派不上用场,设在这边做什么?这间饭店的电梯维修人员太失职了,连呼救铃能不能正常使用,都不会检查一下吗?” 被困在这小空间内,不知道外头的状况,确实会让人焦虑不安。尤其是那种被“悬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恐惧。即使知道电梯不会无缘无故地“掉下去”、被卡住,也不意味着它安全──这些,对于受困在其中的人们而言,都是空洞无用的废话。 有时候,脑子想的,不代表你的心也能接受那种“逻辑分析”。会恐惧的,不论再多“保证”,它就是会感到恐惧;会担忧的,哪怕再多“安慰”,它照样会感到担忧。 “至少现在有了灯,代表电梯有恢复正常的可能,比刚刚好一点。”对他,也对自己这么说,梓旻看着电梯的楼层显示板上仍是一片漆黑。“就是不知道我们到哪一层楼了。” “外头这么安静,八成是在客房的楼层吧!” “要是如此,不是更应该能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吗?” “如果有人走到电梯前的话……” 梓旻叹口气。又是要靠“运气”啊?“不知道我妈会不会紧张地去报警?我本来只是来借个厕所就要回去的说。” “借厕所?” “嗯,我不是说了吗?我正在附近的新闻局前面静坐抗议,只是跑来这边借用一下厕所。” “这和妳骂我的分级办法有关吗?” 还以为他根本没有用心在听呢!梓旻挂上开心的笑脸。“没错。新闻局在半年前突然下了道分级办法,要所有出版社、流通业者、出租业者,把书籍分为两类,一是限制级,一是普通级。这件事你有耳闻吗?” “分级?就像电视、电影的分级吗?那是儿福法的规定吧?” “儿福法是规定必须分级,可是制定分级办法的是新闻局。假如只是单纯的分级,问题还不大,问题是现在市面上的漫画,在分级法没出来前,列为限制级的大概不到十分之一,分级办法一出来,一夕之间,一半以上的漫画都成为限制级了。其余的就算认定是『普通级』,可是因为分级制度的模糊,所以你要说它是限制级也不是不可能。” “有这种事?” “我是不会背法规啦,你有时间就自己去查看吧。上面列了一大堆,什么过当杀人、赌博、仔细描述犯罪行为等等的东西,都不能出现在普通级漫画里面。照这么说,一本描述飚车的漫画,算不算是描述犯罪呢?从头到尾主人翁都在里头飚车,构不构成仔细描述犯罪行为呢?但电视一样可以播放这样的卡通。” 她一扬眉。“不提小说、漫画这种在家长的传统观念里,就是对小孩子『不好』的东西了。举个更简单的例子,像『瞒○过海』这样的电影,可是普通级喔!里面的七个人想尽办法从赌城里面偷钱出来,从计划犯罪到实行犯罪,种种犯罪方法描述得还不详尽吗?可是这部电影是什么级呢?普通级。然而,假使它是一本小说,在这条分级办法下,它可能会变成必须不让青少年接触到的『限制级刊物』。我是不知道这么做在预防什么啦?八成是新闻局害怕青少年看了之后,会成为像布莱德○特一样那么帅的抢匪。” “娱乐就是娱乐,电影和出版文字的本质不同,本来就不能放在一起讨论的。” “哈,这种话不成立喔!小孩子看漫画也是娱乐,就像大人看电影是娱乐一样。今天你毫无道理地告诉小孩子,这部电影是娱乐,无所谓。但这本和电影内容一样的书却会教坏他,他会服气吗?是一本厚厚的小说文字使人理解的难度高?或是一堆好莱坞明星亲自演给人看的理解难度高?” 这下子他也无话可说,梓旻乘胜追击。“就算三岁小孩子听不懂英文、看不懂字幕好了,难道他会看得懂一本小说?如果已经能看得懂字幕的十八岁以下青少年,难道会去模仿小说里的描述而犯罪?我说他们干么那么浪费时间,直接去模仿电影不是更快吗?” “妳想讲的重点我知道了。换言之,目前分级办法的条文,造成了许多出版品不知如何分级的困扰,是吧?” “还不只如此。我们再回到最前面的问题继续假设,假使书店没有标示清楚、假使出版社没有封胶膜,让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购买到这本小说版的『瞒○过海』,你猜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皱皱眉头,一语不发。 “十万到五十万的罚锾,并得勒令停业一个月到一年。”梓旻甜甜一笑。“这真的是分级办法吗?在我看来,这根本是扼杀出版的一条规定。它如果真的严格执行的话,你还敢卖书吗?” 他抬起眸。“妳说得太夸张了,分级有分级的机构,只要按照机构的分类,遵守规定就好了。就像电影有负责电影分级的基金会,电影分级实施这么多年,戏院也没抱怨过什么。让年龄不符的小孩进戏院,本来就是戏院的不对。只要不触法,戏院面对再高的罚则也不用担心。” “好吧,电影有深受倚重的一群电影人、影评人、学者、专家来负责分级把关的工作,电影人、戏院都对这些人的分级结果没有意见。可是反观台湾有负责分级图书的机构吗?这条文里列得清清楚楚,新闻局把『分级』的责任全推给了业者。新闻局什么都不必做,只要跷着二郎腿等着去『巡逻』,看看底下的书店、出版社有没有乖乖执行,不乖的就捉出来打、处分。这就是我们的出版品分级法!” “那你们何不也成立一个像电影分级的基金会来分级这些书呢?” “所以说你们这些立委根本不知民间疾苦,简直像是晋惠帝,看见闹饥荒的人,只会问:『何不食肉糜』?” 摇摇头,梓旻笑道:“电影分级是事前审查,你可以在电影播放前先审查它是哪一级。如果片商觉得为了一个镜头就列为保护级或限制级是不妥的,那么片商还有时间与导演沟通,看看要不要保留那个镜头。假如导演为了维护创作,坚持不肯剪的话,那么它被列入限制级也是导演能接受的吧?问题是,现在出版品审查制根本无法做到事前检查。” “为什么做不到?” “印书不像电影一样,有毛片这种东西,可以叫一群人先来讨论剧情。一份原稿一进印刷厂,没有印蚌五百、一千本的,谁要帮你印呢?因此若施行事前检查制,势必会变成在印制前就得决定好它是限制级或普通级。如果真有这么个基金会在印制前一一过滤书籍,决定分哪一级,然后像电影一样,再由作者定夺他们服不服气、要不要接受,修改后再送回来……那恐怕全台湾都会陷入书籍断粮日,因为每天、每月、每年的成千上百册书,都得排队等候『分级』。” “那么现在的状况是?” “目前分级办法中要求的是书店在拿到书之后、出版社在印刷之前自己去分级。请问一下,书店店员与编辑的工作,是过去出版法还在的时代,那些负责检书、查书的公务员吗?以后聘请店员、聘请编辑,还得先考张执照确定他们对书有多专业,能不能专业分级喽?既然没有这道手续,试问他们的分类,新闻局愿不愿意相信?答案是:不。新闻局一边要业者自律,一边又让地方政府的主管机关连同儿福社工、警察,到处去『检查』业者,看看那些书店有没有违规者,一有违规马上开单告发。连警告单都没有,直接就是处以罚缓。” 停口气,梓旻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的表情,笑说:“我知道接下来你要说什么,你一定想说,不服气的人,就像是收到交通罚单的人一样,可以上诉,对吧?” 他没回答,梓旻径自说下去。 “反之,我想请问一下,有哪一条交通罚则是如下列所定的?一:禁止路人跨越黄线,跨越者一律罚锾十到五十万,刑期一个月到一年。二:黄线区域请由路人『自由心证』,唯路人所划区域与执法机关认定不同者,被执法机关捉到仍可开单告发。然后对于那些拿到黄单而不服气的人,叫大家一一去向交通单位申诉?假使今天这样的交通罚则能过关,台湾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了。可是,新闻局却让这样一条对所有出版品都适用的可笑法条过关了。” “妳知道得还真清楚。” “因为我的书就是在这样一条『若有似无』的法规下,因为不知道黄线在哪里,而成为被人检举已经越线的倒霉『路人』。” “妳是写书的?” “我写了一本叫《天才小娇妻》的小说。如果你有兴趣拜读的话,我会送一本签名书给你,你也可以好好地看看,一本不但被人检举为该列入『限制级』,甚至还加上被告发『猥亵出版品』的书,是多么地影响青少年身心的健康发展。” 讽刺地说完后,梓旻语重心长地问他:“你为什么会成为一名立委呢?赵先生。” “那和妳说的问题有关吗?” 梓旻一扯唇。“不,纯粹是我个人的好奇而已。我不知道你做立委是有崇高的理想或坚定的目标,也不知道你对这份工作抱持的是热情或是无奈,可是选一次立委很辛苦吧?既然那么辛辛苦苦地选上,大概没有人会随便放弃这份工作,半途而废。我又何尝不是抱持着如此的心态呢?” 回想当初一个人埋首书桌前,不断地修改,反复地推敲一段对话、一篇章节、一个转折的情境,梓旻的小脸不禁蒙上一层哀伤。 “我不是什么天才型的作者,可是我从小就是喜欢写东写西。把我脑子里头塞满的故事写在纸上,是我唯一感觉到自己活着的证据。哪怕这样让我的生活圈子变小、朋友变少,必须忍受孤独与无助,可我仍然是想要写东西胜过一切。好不容易我投的稿子终于有出版社赏识,那种喜悦比中了一亿乐透还要更令我高兴。就算书卖得不多,至少有我以外的人,会花钱买我所写的东西看,这不是一种奇迹吗?” “说出这种话,会对不起那些花钱买妳书的人吧?彷佛妳自己都不认为自己写的书,有被购买的价值。”赵佳筑劈头直言。 “我当然是一字一句都用心去写的,可是……书总不是必需品吧?你没有了米、没有了盐,或是没有了衣服都会活不下去,然而没有了书,或许世界上会少了点精彩,但还不至于活不下去。” “妳说的话,我无法赞同。” 他黑眸牢牢地盯着她说:“书是无法填饱一个人的肚子,无法成为妳的代步工具,不可能帮助妳保暖、打扫。可是它会告诉妳怎么赚到填饱肚子的钱,怎么购买代步的工具,或是挑选好的家电。除此之外,还有些书可以让妳忘记寂寞、不感到孤单,心灵丰沛。这些不都是人们会买书、看书的好理由吗?我是个不相信有『奇迹』的人,所以那些会买妳的书的人,也不是因为『奇迹』让他们买书的,而是他们被妳的书所吸引了,真心想阅读妳的作品。” 梓旻感觉暖烘烘的,一擦眼角,说:“好怪喔,我一开始对你的印象是再差劲不过的,现在听你说出这种像励志书上写的每日一句好话,感觉好怪异,好像……嗯……狗嘴也会吐出象牙呢!” “谁才是狗嘴啊?”赵佳筑啼笑皆非地瞪她。“妳有时候是否存心要让人发怒?为什么要这么做?怕我不生气,会对妳想入非非、企图非礼不成?” “我、我才没有……”一惊,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妳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还说没有?” 他调侃人的表情真是有够恶劣的!哼地,梓旻嘟起嘴,强行压住快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心脏,嘴硬地回道:“我是不像你那么懂得什么打情骂俏,拜托你别拿我当练习用的木头人,我怕死了,行吗?” “越这么说,越会勾起男人的戏弄心。可是像妳这样装得天真无邪也不赖,有些单纯的家伙就吃这一套。” 梓旻见他越讲越离谱,索性转身背对他。 “生气啦?” “鬼才跟你这种人生气。气死我的细胞,你就会高兴了,我才不干那种傻事。为了不让你再逗着我玩,我不可以看着墙壁说话啊?” 赵佳筑轻哼着。“放心吧,像妳这么容易生气的小表,牙都还没长齐,我不会对妳怎么样的。” 闻言,梓旻气得回头一瞪。 佳筑扬眉。“现在还要嘴硬说自己没生气吗?” 可恶!梓旻真不甘心,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可以治治这嚣张的家伙? 当她还在绞尽脑汁的时候,他忽然凭空冒出一句。“对不起。” “啊?”梓旻愣住。 “错把妳当成记者,那时候对妳是粗鲁了点。”赵佳筑扯扯唇说:“这样不能让妳消气的话,我愿意让妳揍一拳。” 他不提,她差点都忘记了。怒气马上飞走,她笑嘻嘻地问:“我若说一拳不够呢?” “瞧妳得意的尾巴都翘起来了。大小姐,别想讨价还价,看我这挺直的鼻子也知道,可是从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打我的脸呢!” 分别在左右手心上呵了口气,摩拳擦掌着,梓旻高高地扬起拳头说:“那我要打过去喽!” “妳……”瞇起一眼,赵佳筑蹙蹙眉。“在这种状况下,普通人都会客气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一次』的,不是吗?妳当真啊?” “要打、要打,绝对要打!人家都自愿让我揍了,这种机会不可多得,我干么放着有气不出,却忍到自己得内伤?啊!你不要跑喔,在这电梯里头,你可是无处可逃的!” “随便使用暴力会教坏青少年的。”他一边后缩,回道。 “那你不会打马赛克啊!” 用力转动着手臂,活像是漫画中的火轮转般,梓旻宣称着:“我要打喽!” 哔~~ 请等待数秒。 …… …… 赵佳筑模着脸颊,啧啧地说:“妳、妳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我刚刚真不该好心帮妳敲门的,有妳这种力气,什么门都禁不起连番摧残,最后一定会被妳打破、打倒的。” 懒得理会他在嘟囔什么,神清气爽的梓旻,畅快地伸伸懒腰。“哈啊,几天来的闷气,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真是多谢你了,赵大委员。” “妳该不是在借题发挥吧?连同其它人的怒火,也一并算到我头上了?”脸颊有些红痕,幸亏还不损及颜面骨架的酷男,幽幽地问。 “呵呵,别在意那么多嘛!” “现实的小丫头,终于肯眉开眼笑了,是吧?” “因为最近真的很闷啊!就像我刚刚说的,我的书出了问题,大概有些人会以为反正受罚的也不是我,我稿酬照拿、有书照出,我不会受影响。但,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在为自己的书讨得一个公道之前,根本无法继续写下去。不要说什么分级办法会不会影响我的创作自由了,这样下去它根本就剥夺了我的创作生命。” 赵佳筑伸出了一手,梓旻讶异地张大眼,他却拍拍她的头顶发梢说:“不必激动,我会在这边听妳诉苦的。难过的事,说出来给别人听,也会少了二分之一的难过吧?” 红了红脸,梓旻没有拒绝这善意的举动。 他掌心的温度,比小扮的还热。 自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在梓旻的认知中,天底下再没有比小扮更好的男人了──现在这个想法也没变。拿赵佳筑和小扮比起来,就连一根手指都比不……唔,看在他刚刚让自己打了一拳的分上,那就给他调高一点点,姑且说他能攀上小扮的脚跟好了。 不禁笑起自己真是太爱往脸上贴金。人家是赵大委员,又岂会在乎她这个路边小野草要把他当“大好人”或是“大烂人”呢? “怎么不往下说了呢?” 梓旻摇摇头。“我很高兴,有人愿意听我说。如果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们,也愿意听听我们心声的话,我会更高兴。我不是想反抗制度,但是当制度发生了问题,当它让我在写作时,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了无知中陷人入罪的工具时,你还要我怎么继续创作呢?” 本以为自己活在一个能自由书写、自由幻想的天地,不料却一夕之间风云变色,那种打从背脊开始冰冷的感受,谁能懂得呢? 写东西的时候,是没有办法打折扣的。 要一边承担着各种规范,一边计算着自己的尺度到底是否也是“一般人”的尺度,那根本不叫创作,而叫做写脚本。而且这脚本还不是自己定的,全由他人规范,那道规范有多高、墙有多厚,偏偏不得而知,难道要每个写书的人,都如同今天的她一样撞得头破血流,才会有人肯面对这个问题? “我手中的自由,正在逐渐地死亡,可是它没有尸体,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证据,但它绝对不是不存在的。” 这时,赵佳筑忽然碰了碰她的脸颊,梓旻才晓得自己的泪不知何时已滑落。 “我会做立委,起初并不是我自愿的。” 她一边擦着自己眼角,一边扬起眸凝视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孔。 “在我刚从大学毕业后,我最初是在一间与家族无关的企业上班,过了几年的普通上班族日子。那时候的工作虽然有趣,但我对那份工作称不上有什么热情,因为人不能没有工作,所以我去上班,如此而已。” 佳筑看着她泪水已干的小脸颊,微微一笑。“妳还不知道我的家族曾是道上有名的显赫世家吧?” “道……上?”莫非是白的相反颜色? 瞥了瞥她的脸色,佳筑一嘲。“现在觉得可怕了吗?居然和个黑道流氓的儿子共处一室?” “不、不是啦!只是有点儿讶异,因为看不出来。”纵使赵佳筑很傲慢,但她倒是没有嗅出此人有什么“暴力气息”,或者是“混混脸色”。粗鲁是有点、霸道是有点,可是同时他也显现出体贴的一面……呃,要察觉是得花点时间没错啦,不过还是不能抹煞吧! “小时候,因为这样,没有同学敢接近我。老师嘴巴上虽然不敢直说,可是也忌惮我的家世背景,对我『另眼相待』,看似客气,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想教导一个大尾流氓的小表头吧?” 梓旻彷佛可以从他此刻的身影,看到另一个稚幼的小男孩,被学校的同学与老师联合起来“漠视”的身影。那一幕,让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家老头……在我升上国中之际,忽然宣布洗手收山,不干了。因为他发现做流氓,还不如做另一种头路更有赚头。他相中的下一份工作,就是在国家的机关中,能大剌剌地跟人呛声的议员。靠着他的人面与势力,要做个乡下议员不是什么难事,后来他也真的选上了。先是县议员、再来是市议员,最后是立法委员。” 经他一提,她印象中有一阵子似乎曾听过某位姓赵的立委被人放枪给…… “在我二十五岁那年,老头子被人给干掉了。” 丙然是那个案子吗?到现在还没有破案的,那个轰动一时的枪杀血案? “说到我家老头子,根本算不上是个会让人怀念的家伙。脾气火爆、眼中只有他那堆酒肉朋友,沾上政治之后,更是成天到晚都不见个人影,也没人知道他在外头搞些什么。母亲成天都和他吵架,关于他在外头养女人的传言也不断,要是有人半路跑来认我这个老哥,我是绝不会感到讶异的。” 梓旻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可是,你还是很爱自己父亲的吧?” “爱?”他讽笑着:“有人常说恨是爱的连体婴,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是爱着那老头子,或是恨他更多些。只有一点我能确信,无论那老头做了些什么,他毕竟是我老头。那些决意要灭他口的人,目的也很明白,就是为了让他从世上消失无踪。既然这样,我能做的最大报复,就是扛起我老头留下的一切,无论家族或是他的事业,我都要一肩挑起。所以我继承了他的位置,靠着一点运气与同情,坐上了立委这位置。” 瞟她一眼。“妳刚刚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选立委吗?理由便是这样。与妳热情地选择自己一辈子的工作不同,这个工作是我老头留下的,所以我做。不好意思,没有什么热情。” 梓旻觉得人真是很有趣的动物。“谁说的,套句你方才否认我的话,我也要否认你说你对工作没有热情的话。” 往往越贴近自己的事物,越是看不清楚。 “喔?好大的口气,妳不是挺不熟悉我的,怎么会觉得我对这份工作有热情?” “很简单啊!”梓旻指着他的胸口说:“你模着良心问问自己,倘若你对立委的工作完全没有动力,为什么要在我述说那些困难的时候,陪我一起思考、在这儿一直倾听?你一直都很认真地听我说,没有半点虚应故事,也不见任何不耐。你是个绝佳的聆听者,我相信这是身为一名立法委员最该具备的条件之一。谁都不能说你不够热情,对吧?” “妳歪理还真多。”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不可思议的机会把他们串在一起,起初的距离曾几何时消失无踪了,现在竟能这样并肩而坐,各自说出放在心底的真心话?或许是空间带来的私密感,让人褪去了心中的铠甲也不一定? 梓旻闭上眼睛,历经一整天的风波,她早已经累了。而且也不知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妳想睡的话,可以趴在我的腿上。”男人在她身旁说道。 “不用了,这样不好意思。”打了个呵欠,梓旻懒懒地倚着一旁的墙壁说:“怎么都没有人发觉我们在这儿呢?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 “……是……想太多……” 断断续续的话语传进她脑海,但已经无法连成串。浓厚的困意让梓旻支撑不住地慢慢往一旁倒下,所以她不知道,身旁的男人月兑下了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也不知道男人慷慨地提供了自己的双腿作她的枕头。 好软、好舒服,她安心地进入梦中,翱翔于天际的云朵间,悠游自在。 第五章 “假如这是单纯的意外,就有太多的巧合了。我希望是我自己想太多……”正在回答她问题的赵佳筑,发现她的小脑袋已经歪到一旁的地上,这才晓得她嘴硬地说“不必”,其实早累得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睡在地上了。 瞧着她憨甜的睡脸,宛如童椎的婴儿般,他不觉放松脸上的严肃表情。把身上的外套月兑下,盖在她肩上,再调整一下双腿的坐姿,好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一点。她本能地以她的小脑袋瓜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蹭着,寻找到合适的位置后,才安适地栖息下来,不过……那“安适”的位置颇为尴尬就是了。 这下子,要是不压抑住自己的“男性本能”,万一她醒来时,鼻尖正好碰到升旗立正的旗杆……这大小姐肯定会把他当成大看待吧! 唉,其实纯粹就男性的角度来看,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话的涵义,换句白话一点的,就是“看到漂亮的女人,男性个个升旗立正”,是再直接不过的身体反应了,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敝。 真正要紧张的,是当结了婚之后,老公只对别的女人升旗,而面对老婆却个个垂头丧气,这才叫做女性的危机呢! “宝贝本无罪,庸人自扰之”。至于那些当众掏出宝贝爱现,或是控制不住自己而犯下性侵害案件的,问题也不是出在“那根东西”上头,而是他的脑筋有问题。脑筋的问题得找医生解决,可不关宝贝的事。 举起手表,赵佳筑赫然发现他们已经被关在这儿一个多钟头了。时间过得还真快……幸好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被关住,因为有她在,他才不觉得度秒如度日。像现在这样,听着她规律起伏的鼾声,明明该感到枯燥无聊的自己,竟然意外地“甘之如饴”。 回想起来,自己投入政治圈子后,整个世界就急遽地变化着,有多久没像此刻一样,心平气和地静思了? 在原本支持父亲的那些桩脚们指点下,打赢第一场选战开始,理所当然的,他的任务便是满足那些桩脚们所提出的五花八门的要求。纵使那些“要求”里头,有些已经违背了自己固有的价值观,可是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人情债”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需要付出“超乎你所能想象”的代价。 孩子要进名门私校念书,拜托帮忙一下。 乡镇需要一点经费出游去玩,拜托帮忙一下。 开车肇事、违建、重划区的划分该怎么定……总之,任何事都要找他去“关切”一下。能疏通的,便得帮忙疏通;不能疏通的……也必须疏通。做了立委后,他第一个感想是──自己忽然“黄袍加身”成了土地公,还得“有求必应”咧! 任期刚展开没多久,他便萌生过退意。 越是在圈子中打滚越久,越能体会父亲老爱挂在口中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坚持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听起来似乎很伟大,可一旦了解真相,便会知道那不过是愚公移山,一厢情愿的天真罢了。 世界,不是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妥协再妥协、算计再算计,明的交换、暗的威胁,什么样的手段花招都不可能灭绝于一句“理想”中,这就是再现实不过的“政治生态”。 人民的利益?国家的前途?未来的保障?……当这些庞大、重要的议题,开始变化为政客们口中一句句“说得好听”的廉价口号时,它们最原始的至高地位就随之瓦解,成为政治谈判中可以被交易、被让步、被宰割的对象了。 拿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来说:她所提的分级办法,他虽然没有印象,可是他还记得那时候反对党占大多数的教育文化委员会,在要通过儿福法前,已经积极地游走运作,让执政党拿其余重大建设预算案过关的条件来交换,同意反对党所提出的版本。 而众所周知会关心此案的,都是反对党中某几名形象端正的“教育立委”。这些立委为了争取一部分家长、妇女的票,一向都热中在屏幕前塑造自己是儿童、青少年的“保护者”,自己是“弱势”妇女的代言人,抑或自己是“炮打”无能教育部的第一线前锋。 那时候通过法案的操作手法,佳筑不必细想也知道。 『我们要保护儿童与青少年,对不对?』→对!(这没人会说不对吧?) 『我们要保护儿童与青少年,那就必须把所有危害儿童与青少年的东西,隔绝在他们的生活圈之外,对不对?』→对!(到这里,多数人都尚未察知,一句“所有”与“危害”有多笼统。) 最后,就可以简化上列陈述为一股力量,让草案出炉。 即使有部分人士对草案有意见,企图修正草案的内容,但只要再加上这一段『要保护儿童与青少年,那么就将这些全列入法律规范。凡是加害的人,全都捉起来关;凡是儿童与青少年可能会接触到的危险物品,一律列管;任何反对儿童与青少年福利保护法的,就是社会上善良人民的敌人!』 相信那些起初“有不同意见”的人士与“不表赞同”的立委,也会摇身一变成为儿童、青少年福利最忠实的保护者。 而这就是少数人操纵媒体,媒体掀起舆论,最后舆论反过来拯救“有问题草案”的三部曲。 为了争取熬女票源,为了争取认同,那些高知识分子所组成的“菁英立委”就像他为了巩固桩脚一样,任何能掌握住熬女人心的保守议题,都成了他们在媒体面前宣传的工具。 毕竟在保护孩童与青少年的堂堂大旗底下,哪个立委会出面说公道话? 只要以最简单明快的逻辑取信于社会大众,那么再怎么离谱的规定,也不会出现什么异议份子的。哗众取宠不是艺人的专利权,事实上,现在自己的同侪中,挟持民意以号令政府机关改变“原本”正确的法规,而有利于部分小众,忽略公众利益者的,不是没有,而沉默的公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漠视、消失了。 纵使自己对“教育”的认识是粗浅的,也能在公开场合痛骂学者、专家懂个屁;纵使自己是吸烟一族,也能在“限制孕妇吸烟”的规定上投下赞成票;纵使自己家中的孩子,长大了就往国外的知名教育机关送,也能大剌剌地指责大学院校的校长滥收学生,只为赚钱。明明教育制度不好,身为制定各种法案、审核各种预算的教育委员们也难辞其咎,可是问题绝对是“出在别人身上”、“出在执行者身上”,再怎么样,也绝不是制定法规的人有责任。 于是乎,可以看到官员下台以示负责,而大多数在媒体前立场反复不一的委员们却不需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在其中,真正被玩到死的,却是攸关国家千千万万人口的法律。 敝不得老爸死也要选上立委,他当时的一番话,佳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听了刺耳,如今则是有种“可笑又可悲”的同意。 『我干了十几年流氓都白干了,儿子!你知道我们国家现在最大尾的流氓都在哪里吗?立法院啊!你瞧瞧这报纸上写的,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要加薪,大家一起投票表决就好了!要补助,大家一起投票表决,政府就得给他预算!要扩权、要增加席次、要盖一栋豪华人办公室,要什么有什么,还不会被条子捉去关!这不是比土匪强盗还要好干吗?我非选上不可!有这么好的差事,怎么可以留给别人去做呢?x的,林杯一定要做这个什么立法委员啦!』 每当有人捉住他的背景大作文章,以“漂白立委”的称号强冠于他头顶上,佳筑耳中也会响起父亲爽朗的大笑,说着:『听狗在吠咧!我流氓、我土匪?我哪有那些人厉害?我卡安怎狠,也狠不过那些穿西装的啦!为啥咪?足干单,我头壳没那些人奇巧,想不出什么害人的步数,像他们一个个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才叫狠啦!』 案亲的一生是非恩怨多,但佳筑从不认为那样子的下场,是父亲应得的。 即使到现在,父亲被暗杀的案子,仍不见什么破案曙光,可是他绝不会放弃,他一定会持续地调查当年正在处理的议案与相关人士,直到找出那只暗中谋害父亲的手。 可是,你还是很爱自己父亲的吧? 佳筑把目光移到那张平凡而秀气、不惊艳却十分耐看的小脸上,悄悄地掐住熟睡中的她的小鼻子,低语着:“从哪一点看妳,都不像是个敏锐的小东西,却说出这么一针见血的话,真是的……没见过像妳这么怪的女孩子。” “唔……”她动了动流着口水的小嘴,嘟囔着:“不要吵……我还没睡够……” 放开恶作剧的手,佳筑正想着要不要仿效她补个眠的时候,电梯门外蓦地响起阵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敲打和问话── “里面有人吗?是不是有人在里头?” “赵委员!您有没有在里头?有的话,请回答!”助理焦急地呼唤。 看样子,罗马假期一般的光阴已经结束了。 佳筑瞄了一下时间,差别只在于罗马假期里的奥黛丽赫本拥有七天假期,而他这苦命的赵委员只有两小时而已。 “哈啰,小姐,起床的时间到喽,有人来救我们了。” 边叫醒她的同时,佳筑也把原先卸下的铁面具再度挂上。当电梯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刻,他便得回到现实世界中,继续做他恶名昭彰的漂白、黑心立委了。 梦境中,梓旻换上了一身的女超人装。 “你说!为什么这也叫做限制级啊?骗你家小孩子没看过电视新闻、没看过更夸张的八点档屁屁火是吗?要是连那种东西都可以放在八点档播,为什么要找我的书麻烦啊?你们给我仔细地拜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看完整本书,再送上长达一千字的书评感想,最后再给我判定这到底是不是限制级!如果答案和我预期的不同,哼,我罚你们一辈子留在用书做成的监狱里,给我看上一辈子的『闲书』!” 手持着机关枪,对准一干没长眼睛的官员。 “呜呜,伟大的『敬爱出版品女超人』,对不起,我们不知道妳的书原来是这么地好看!” 每个官员都缩小为三头身,长相活像童话故事里的七个小矮人。 “是吗?少拍我的马屁,把感想交出来!没交出来,就小心你们顶上所剩的三根毛,我会把它们全部扫落地!” 他们紧张地护住顶上的毛发,面容哀凄。 “饶、饶命啊,我们不敢了!我们马上把妳的书列为必读教科书,让每位青少年都能阅读到您的世纪巨着,让世人都知道您的《天才小娇妻》真是写得可歌可泣,内容精彩绝伦更胜魔○、哈利○特!这么富有教育意涵的书,世所少见,怎么会是什么限制级呢!马上改,我们立刻改!” 哒哒哒哒,机关枪连发n弹,打得七矮人官员个个跳脚,莫不惊慌失色。 “女、女超人,我们说错什么了?” 哒哒哒哒,机关枪再次扫过他们的头顶,精准地打落三根毛中的一根。 “女、女超人饶命啊!” “你们是用哪只眼睛看书的?像这种娱乐书籍,怎么会是教科书?你当天下的儿童、青少年都是白痴不成?我生平最不屑的,就是立场不坚定的人!看人说人话、看鬼说鬼话,现在你们根本是看图编故事、看文字乱解释!原来是你们这种人,才会定出这么荒诞可笑的法规!我问你,难道分级还要看交情不成?对你们想拍马屁的人就给个普通级,不值得拍马屁的就大剌剌地叫它滚去限制级,是不是?” “不、不,我们不敢。” “睁眼说瞎话!不行,我看你们根本是被幕后势力给操纵了!是哪个怪物在操纵你们的?我要把它揪出来!” 小矮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您真是明察秋毫啊,激爱出版品女超人!其实,我们新x局某年某月出了一个大怪物,我们受牠的婬威压迫,所以不得不照牠的话去做。因为我们不照做的话,不但官位不保,还会被牠给吃进肚子里去。我们一直忍辱负重地等待着逃出新x局的一天,现在您出现了,真是我们的救星啊!” 炳哈哈,激爱出版品女超人仰头大笑。她就知道,这一切绝对不会是巧合。一如她早已预料到的,现今的混乱是出于恶势力介入! “说!那个怪物在、哪、里!” “不行啊,女超人,那怪物非常厉害,十八般武艺都会。牠的身长有台北101那么高,牠的体宽有一个中山足球场那么大,妳绝对打不倒牠的!” “怪物有你们说的那么高强硕大吗?是真的吗?那,为什么没有人看到那个怪物咧?我不信!你们故意不让我去找怪物的吗?” 七矮人官员们奉上一副眼镜。 “这是专门用来让妖怪现形的特制太阳眼镜,只要您戴上后,就会看到那妖怪的踪影了。可是请您千万要三思,万一和妖怪正面对上,牠发现了您的话,一定会把您给吃进肚子里去的,牠最讨厌染有出版品味道的人了。” 激爱出版品女超人即使明知有生命危险,仍然不顾一切地接下眼镜,跳上新x局的顶楼,正义凛然地决定与怪物一决死战。 “啊,是激爱出版品女超人!” 下方一群被关在“天使专用”牢笼里的儿童、青少年们,指着她大声的呼喊。 “救救我们,我们被关起来了!敝物说牠要保护我们不被出版品污染,所以要把我们关在这里,直到我们满十八岁才可以出去!我们还看到牠刚刚把一大堆我们爸爸、叔叔、爷爷、女乃女乃,所有大人们都在看的书给吃掉了,说那些书是逾越限制级,谁都不许看,不可以让它存活,要吞掉才行!” 居然把天下所有喜欢读书的小朋友都关起来,这真是太恶劣了!不行,只要有那只无名怪物存在的一天,那座被称之为“天使”的监牢就不会消失! “放心吧!镑位小小朋友、小朋友,我一定会消灭那只操纵新x局的怪物,把所有你们想看的书还给你们。不过,如果是你们看不懂的书、或是上面贴着要满十八岁才能看的书,要记得请把拔、马麻陪你们一起挑选,一起阅读喔!如果这点你们能答应我,那么激爱出版品女超人,会为了保护全天下的出版品,努力奋战到最后一口气,绝不会让你们喜欢的书,从世上消失的!” 所有牢笼里的孩子,都鼓掌着。 “我们答应妳,激爱出版品女超人!” 为了这些孩子、为了拯救天下的出版品,将它们从怪物滥杀无辜的大嘴下解放,激爱出版品女超人戴上了那副眼镜──她看到了!好一副惊悚骇人的景象。 庞大的怪物在街头游走,只要看到书店招牌就从屋顶掀开,然后把里面的书一本本地揪出来,嘴中还不断地吐出火花。 “『同性恋不道德,限』、『男人露小鸡图片,限』、『女人没穿内裤,限』、『恶心图片,限』、『暴力图片,限』、『文字描述性行为,限』、『文字描述犯罪行为,限』……限限限,全部都是限!这是贴纸,给我贴。贴纸一张要钱,没贴要罚钱,被我捉到你就死定了,快给钱!” “拜托你,这本书是《婴儿与妈妈》,它只是拍出了母亲抱着全果的男婴图片而已啊!还有,这本书登的是玛丽○梦露的剧照,这样也要限吗?” “还敢狡辩?列入猥亵刊物,逾越限制级,关起来!” 激爱出版品女超人决定她不能再坐视下去了。她连连飞越好几栋建筑物的屋顶,来到无名怪物的面前。 “给我住手!” 敝物一手拿著书,正要把它吞进肚子里。 “是谁?胆敢出来反抗我!” “我是激爱出版品女超人!可恶的怪物,不许你再继续残害出版品,不许你再捣乱整个出版界!我今天来,就是要将你绳之以法的!” “法?哈哈哈,法律是站在我这边的!你们这些伤风败俗的东西,都要从这世界上给我消失,消失消失!” “住口!法律不是让你用来胡乱消灭出版品的东西!瞧我激爱机关枪的厉害!” 哒哒哒哒…… 不愧是操纵新x局的怪物,女超人的机关枪连连发射了几百枪、几千枪“爱”子弹,然而这样的扫射还不足以让牠致命。只见牠不断地吐出“限限火”,企图烧死女超人。当然,身手矫捷的女超人随即以千变万化脚,迅速、灵敏地在各大街小巷中横行,忽上忽下,丝毫不让火花延烧到自己身上。 可是,危机出现了!“爱”子弹只剩下最后一发了,而伤痕累累的无名怪物却仍然屹立不摇地站在街道上。 紧张、紧张、紧张,刺激、刺激、刺激。 在这生死的一瞬间,激爱出版品女超人是否能想出月兑困之道呢?她该怎么对付顽强的敌人呢? 她知道了,她还有最后的一项法宝──把手指放在口中央,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哔哔!响亮的口啃声传遍了各地,当然也传到了“那个人”的耳中。一抹身影迅速地由小巷中跳上楼顶,再由楼顶往上跳到女超人的身边。 “亲爱的,我来了!妳没事吧?” “帮助我,达令!让我们一起同心协力地拯救你的小鸡鸡,不然在所有的出版品当中,你永远只能当个『不举』的男人了!” 激爱出版品男超人闻言,立刻举高双臂,展现他超人一等的男性体魄。 “我们当然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对付怪物的事就交给我了,女超人!” “唤,亲爱的~~加油吧!” 于是乎,得到强大助力的女超人,站在一旁看着男超人英勇地出击…… “……醒醒,喂,该醒来了。” 可恶!不要吵,她还想看激爱出版品男超人与无名怪物的对打。 “大小姐,妳不想离开这部电梯的话,我要一个人先走喽!” 梓旻从柔软的“枕头”上,张开惺忪的眼,她揉着眼角,口齿不清地说:“男超人你赢了……” “啊?” 梓旻格格笑着,起身离开他的膝盖,还沈醉在美梦余韵中的她,以愉快的表情说:“在梦中,我们一起捍卫住你的『男性本色』了。” 赵佳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们被困在这儿的事,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们要我们等一下,会有人从外头替我们开门的。” “哇,第二个好消息。” “妳是作了什么梦啊?”看她眉开眼笑的,他不禁好奇。 她耸肩。“我只希望现实也能那么美好就好了。” 喀喀的声响已经清晰可闻。梓旻忽然想到,一等电梯门打开,自己和赵佳筑也将分道扬镳了。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是因为机缘巧合才会在这部电梯里共同度过这段时光,未来彼此生活的世界差距太大,恐怕难以再有交会了…… 梓旻方才还雀跃不已的心,一时间又隐隐作疼了起来。 “我还没有问妳叫什么名字呢。” 梓旻抬起头,强掩低落的情绪,微笑地说:“啊,对喔,我们都说了那么多话了,居然连名字都没告诉你。我叫李梓旻。” “子民?” “不是啦!是梓、旻。”拉过他的手心,直接写给他看,她还附上解说:“因为我爸爸是个军人,他誓言要保家卫国,因此就叫我大哥为梓国、我二姊为梓家。后来呢,我三哥出生了,他索性和我妈再接再励地生了个女儿,凑成国、家、仁、民……可是叫梓民太像男孩子,我妈妈抗议,所以才改为梓旻。很有意思吧?这样子你应该很容易记住我的名字。” 赵佳筑颔首着,回道:“虽然现在妳应该知道我的名字了,但礼尚往来,我也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赵,佳筑,意思是美好的建筑。我老头取这名字,不是因为他希望我做个建筑师。这是我母亲的心愿,她希望我能为自己筑一个美好的未来,不要像我父亲那样。” “你有兄弟姊妹吗?” 佳筑摇了摇头。“很遗憾,我母亲生完我之后,就罹患了子宫方面的毛病,再也无法生育。” “嘻嘻,所以才会养出你这么霸道的性格啊!” 他扬眉。“拳头都挨了,到现在妳还要跟我翻旧帐吗?” “好啦,不讲就是。”伸出手,梓旻说:“很高兴认识你,赵佳筑。” 握住她的手。“这是我的荣幸,李梓旻。” 她哈哈一笑。“我们好像完全颠倒过来了,人家说不打不相识,真是其来有自。” “我留张名片给妳,想联络我的话,就直接打上头的电话。接电话的可能是我的助理,不过妳只要留下大名,他会告诉我的。” 接过赵佳筑掏出的名片,梓旻看着上面的头衔与联络方式,她知道自己是不会拨打它的。她不笨,在这儿发生的事不过是意外的小插曲,要是以为这样就能高攀上赵大委员,抑或期待人家真的把她当成“好友”,那就傻呆了。即使涉世未深的她,也知道“应酬”时说的话,可不能认真。 人家是客气,她自己得有自知之明。 “好的,谢谢你,赵先生。” “……叫我佳筑也没关系吧。”他黑眸闪过一丝谜样的光芒。 梓旻能回答前,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忽然窜入这密闭的空间,无数的杂音也伴随而来,她被眼前的光景给吓得说不出话来。 啪嚓、啪嚓!此起彼落的拍摄声音,以及尖锐的、如暴力般袭来的问话声,转眼间就把这小小电梯所酝酿出的“宁静”气氛给破坏殆尽。 “赵委员!您被困在电梯里有多久了?” “委员,您到这间饭店的目的是什么?您身旁的这位小姐和您是什么关系?请您回应一下,谢谢!” “您是不是来这间饭店约会的?您在上头开房间了吗?她是您新交的女朋友吗?” “委员,说句话嘛!委员!” 麦克风不断地朝他们推过来,梓旻一个不注意,还被摄影机打到了头。她真没想到一名立委被关在电梯里的消息,竟会有这么多媒体记者跑来采访。是因为立委的身分特殊吗?还是因为赵佳筑的“身分”特殊?这梓旻就不得而知了。 她同时也体认到了,被迫曝光在镜头前的不愉快感受,是很难以笔墨形容的。那一道道刺探、揣测,巴不得将她的底细全部都掀开来的目光,让她有种被人“强暴”的感受。 “被困在电梯里是意外,这位小姐与我素昧平生,我们不认识。” 素昧平生?!这字眼犹如一根细刺,狠狠地扎在她的胸口。下意识地,她回过头去看他,可是两人的视线明明相遇了,他却硬生生地扯开,并且以冰冷的口气强调:“我和她毫无关系。” 梓旻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害怕去面对那些碎片。 “赵委员,那您可以解释一下,这个时间您到此饭店的目的吗?有人说您是来密访a国的○○集团,是不是有这种事?” “我无可奉告。” 一群又一群的记者围绕在赵佳筑身旁,他们把梓旻挤出了电梯外。这时她看到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上前,挡住所有记者的采访,并说:“委员被困在电梯里很久,已经很累了,现在不便回答各位的问题。如果有什么疑问,我们明天再说好吗?很抱歉。” 在年轻男子身后,还有两名像保镖的人物,他们迅速地上前护卫住赵佳筑,一行人突破记者的包围线,往反方向迅速离开。镁光灯也迅速地追逐在后,渐行渐远,剩下梓旻一人被留在后头。 呵!自嘲地笑着,梓旻现在终于回到了现实的空间,双脚也踏实地踩在地面上了。那一段电梯里的“回忆”,就当成是场梦,把它给忘记吧! “小姐,妳真的与赵委员没有关系吗?”有一名斜背着背包,看似报社记者装扮的人,接近她说:“你们在电梯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梓旻慌张地后退。“我、我们什么都没有讲!就算讲了话,也不关你的事吧!” “别这样,说一下嘛!” 又来了!又是那种教人不舒服的“刺探”眼光。梓旻不想再多惹是非,赶紧往饭店的玻璃大门迈进。 “小姐!小姐妳别跑啊!” 拜托!别再追了! 第六章 在助理的帮忙之下,终于甩开了烦人的媒体。赵佳筑一坐上车,便问助理道:“我被困在电梯的时候,有没有和许淑琪取得联络,告诉她要另外再约时间?文宾。” “很抱歉,委员。我一直奉命待在车内等,因为您去了太久还没有回来,所以我才征询饭店柜台,请他们让我上去找您。结果他们说a国那一行人,在半小时间就忽然退房离开了,我这才知道不对劲。后来到处联络不到您,大家在饭店内分头寻找,好不容易才发现到电梯有异状……我到现在还没有时间与许小姐联络呢。” 佳筑一弹舌。这名叫曾文宾的助理刚来一个月,有很多事情都还在状况外,要不是另一名长年跟随的助理出国旅游一个礼拜,他也不会让这种新助理跟在身边。这个礼拜,曾文宾已经出了很多次让人频频皱眉的小失误,但是今天这个失误真是太大了。 “电话给我,我自己联络。”要是手下派不上用场,也只好由老板亲自出马了,不然能怎样? 接过助理递来的电话,佳筑边按电话号码,边看着后视镜中车灯的数量。那些记者还真不死心,也不过就是个立委被卡在电梯里的小新闻,有必要这样穷追猛打地想问出什么“内幕”吗? 电话一接通,传出的竟是机器式的回复:“您所拨的电话目前没有响应,请稍后再拨。” 佳筑挂断电话,总觉得事有蹊跷,却又无法捉得准确,那种如鱼骨鲠喉般的感受始终挥之不去。 “文宾,电梯是发生什么样的问题,你有没有问清楚?为什么会被卡在那里那么久,却没有人发现?” “那时候我急着找人把电梯门打开,还没有时间去问这个。委员觉得有何不对劲吗?难道不是普通的故障?” “明天你去问一下饭店方面,要他们提出说明。”佳筑未把心中的疑虑告诉他。在还没有获得任何左证前,他都必须小心谨慎地采取行动。假如它不是普通的疏失,而是有人故意要阻拦他上楼的话…… 这背后隐藏的阴谋与算计,绝非单纯的“阻止”他与a国人士会面而已。 “好。” “还有,你去帮我调一下出版品分级法规的相关资料,以及搜集一下当初支持相关法案的委员名单。” “您说的是出版品吗?委员。” “一句话,别让我重复两次。”唉,没经验是一回事,但不够机灵这点,可就是无药可救了。 “但是委员向来对于那类的法案没有什么参与,怎么会突然……” “文宾,你的工作内容不是帮我过滤我要做什么样的调查,而是帮我取得资料。假如这么简单的动作你都不能达成,那么你从明天开始不必到我的国会办公室也无妨。”佳筑毫不留情地说。 年轻男子胀红脸。“是,委员,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办。” 终于把事情交代完之后,佳筑合上双眼。希望不会有什么无聊的八卦媒体,跑去骚扰“她”才好。那些媒体别的不擅长,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看到一个影就能生出个子。因此刚刚他故意表现得“冷酷无情”,为的就是想降低“她”那边的麻烦,但也无法保证能完全帮她断绝掉。 偏偏自己出面的话,只会更引起那些逐臭高手的媒体们更多的兴趣。纵然他有心想保护她,也无法完全让她不受打扰。 饼去他已经有过数度惨痛的教训,为此而与几名他认真交往的女子闹到分手收场了。 她们一开始总是说:“没关系,就算在媒体面前曝了光,我们相爱的力量,也不会受到影响的!”、“我不在乎媒体怎么跟,我们是正正当当地交往,哪有需要偷偷模模的地方!”、“我和你在一起时,便知道你是公众人物,这种跟拍是免不了的,我很清楚。” 可是,当她们尝到活在“显微镜”下的世界是什么滋味时,往往会说:“我已经受不了了!苞跟跟,什么地方都有躲起来的相机!连我在家里挖鼻孔都有人要拍,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为什么不能让那些媒体离我远一点儿?你是立委吧!你不是应该有办法对付他们吗?”、“求求你,我们分手吧,再这样下去,我会精神崩溃的!” 如果连那些向来习惯成为瞩目焦点的名女人,都会因狗仔队而捉狂,那么一个日子平凡、生活平静,成天窝在家中创作的她,又有什么“武器”,能够防卫自己不被媒体伤害呢? 他不愿意那样的事发生,也不乐见她表情丰富的可爱脸蛋因此而憔悴。 所以,暂时地,他们之间必须保持距离。直到新的“话题”取代了今夜所发生的事为止,他都不能再与她有任何接触。佳筑在心中为自己“想再次见面”的念头,铐上了无法拆开的锁炼。 缓慢地张开眼睛,车窗外形形色色的招牌,妆点得街头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忽然,他的视线里跃入了某间知名连锁书店的招牌,触动了心头角落的记忆。 我写了一本叫《天才小娇妻》的小说…… 如果你有兴趣拜读的话,我会送一本签名书给你…… 佳筑开口:“文宾,你在前面的路口前停一下。” “委员,您忘记什么东西了吗?”慢慢地减缓车速。 “我要去一趟书店。” 助理满脸都是问号,但他还是乖乖把车靠边停好。 佳筑跨出车外,走向书店的玻璃门。一进书店内,就见许多人徘徊流连在杂志区观赏免费书刊,他则朝着书店深处,专门摆放文学作品的地方走去。 可是,他放眼所及,竟找不到近似书名的作品。 奇怪了,莫非是没有存货?他转身朝柜台而去,向书店的服务人员询问道:“对不起,我想找一本叫做《天才小娇妻》的书,可是都找不到。请问一下你们书店有这本书吗?” “请稍等一下,我帮您用进货系统查询。”服务人员虽然露出狐疑的神色,仍然迅速地操作着计算机。短短几十秒后──“很抱歉,先生。您所查询的是非文学类的休闲奇情幻武小说,这类小说只要列入限制级,我们就不进货。所以您要找的书,恐怕我们没有。” 蹙起眉头,他环顾着店内四周的书架,以及在书店内的顾客,看似与以往一样平和的店内,却又与过去有些不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协调感。彷佛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如果你们不进货,可以帮我订吗?” 服务人员沉默了一下,接着勉为其难地说:“请稍等,我帮您去问一下店长。” 佳筑深皱着眉,他看着服务人员消失在一道门后,接着等待了将近五分钟,才有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子走出来说:“不好意思,如果您要在我们这儿订书的话,恐怕必须跟您索取身分证明文件的影本,以及请您填写一张切结同意书。” “切结同意书?” 佳筑锐利的眼神让店长吓一跳,他赶紧声明:“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建议您可以到其它地方订购,好比网络书店。” “……什么样的切结同意书?” 店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迭空白的切结书,上头简单地写着── 本店已确认过贵顾客之身分为年满十八岁之成年人,同时也告知贵顾客根据中华民国出版品分级办法之规定,列为限制级的刊物,不得提供给十八岁以下之青少年、儿童观看。如贵顾客家中青少年、儿童,接触到本限制级出版品,则一切责任应由贵顾客承担。 立切结书人: ○○○书店,○○分店 日期: 佳筑真是无言以对了。 他错愕地看着那张同意书,慢慢地抬起头问:“你们这么做,没有被顾客抱怨过吗?” “当然有,可是我们店家也是很无奈的。您想想,我们在这边虽然确认过顾客的身分,可是假使哪位顾客把书带回去给小孩子看的话,我们也管不了。但是家长可不管那么多,他们要是拿着买书的发票,前来诬指我们把书卖给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而让我们被勒令停业的话……我们实在承担不起这风险,只好请顾客见谅了。” 店长指指身后那一大迭的文件。“这些就是这半年来累积下来的。愿意签的,我们很感谢他,但更多客人一听到要填切结书,就非常生气地离开,还说下次绝不再来消费,让我们百口莫辩。唉,政府的政策如此,我们再怎么觉得不合情理,也必须按照法规做事啊!” “可是你们让人购买文学类的限制级刊物时,并没有要人填切结书吧?” “嗳,是啊。因为我们都会先在店内核对身分证,而且监视器上也已经拍摄到我们过滤购买者身分的画面。” “……我懂了,因为青少年接触文学类的限制级书刊,家长比较不会有意见。可是万一是些打发时间用的小说,家长较会找你们麻烦,所以你们不想卖,是吧?” 店长苦笑了下。“很抱歉,政策就是这么定的。” 佳筑摇摇头。“我到别的地方去买,谢谢你。” “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书店的店长与服务人员皆露出松口气的表情,殷勤地目送他离开。 在佳筑跨越那道玻璃门的时候,他思忖着── 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而那些被拒于门外的青少年,是会像那些教育立委与教育妈妈们所期待的,远离了不良书刊而回归家庭?或者,他们索性放弃了阅读的习惯,往街头去找乐子,深夜不回家呢? 我们国家的警力,为此是否要增派更多的人手在夜晚巡逻,找寻那些不愿意回家的青少年,“辅导”他们回到卫途呢? 或者,该问的是……国家还要帮“家长”教育他们的孩子到什么样的程度? 是否干脆设立一个儿童、青少年集中营,让他们只能阅读国家指定的书籍、只能观赏国家指定的频道、只能浏览国家指定的网络、只能与国家允许的“外界人士”有所接触,好比老师、家长、知名教授、学者专家……那样才能“真正”达到他们保护青少年的目的,建立起儿童、青少年不受污染的“纯正国度”吧! 摇了摇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进过哪间书店去买书了,他多半都是请助理帮他去找资料、搜集有需要的书刊。未当立委前,还有时间阅读,现在他光看那些法案、预算案的数据就已经分身乏术了,哪还有时间看书? 所以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买一本限制级的书要立切结书的荒谬戏码,竟在台湾街头上演了。可笑的是,据他所知,可以拿来改造枪枝的玩具枪,还不至于要以身分证影本与切结书才能购买呢! 梓旻是对的。 这已经不是他能推卸的责任了。纵然他不曾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但他是立法院里的一员,他责无旁贷地必须正视这条法规所引起的社会乱象──已经导致多少问题的发生。 上车后,佳筑吩咐助理多加一样要搜集的资料。“文宾,你务必要帮我买到那本《天才小娇妻》。” “是,我记下来了,委员。” “妈!” 梓旻急急奔跑回静坐抗议的地方,赫然发现家中的成员都到齐了,除了小扮阿仁在台中以外,大哥、二姊都站在母亲身边,表情凝重地看着她。 “阿旻!妳跑去哪里了?把妈急死了妳知不知道?妈告诉我说妳失踪的时候,我是沿路飚车赶过来的,结果可能得收上好几张红单呢!”梓家怨声连连。 “没错,阿旻。妳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抗议,已经有欠思量了,怎么还能让妈替妳操更多的心?妳鬼混到什么地方去了?快点说!” 梓旻焦急地回头望,发现那名死缠不放的记者还在不远处观望着,她怕那人又要上前来追问东、追问西的,于是说:“好啦,所有的事等回家我再跟你们仔细说,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离开?妳不抗议啦?”梓家眨眨眼。 梓国马上点头说:“很好,我本来就不赞成妳跑到这种地方来抗议,打算用扛的都要把妳扛回去,现在既然妳自愿回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从头到尾都没讲话的母亲,开口说:“小旻,妳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那个在后头鬼鬼祟祟地看着我们的家伙是谁啊?” 母亲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转头朝那名“尾随而来”的记者看去。 “不用理他啦!”赶紧收拾起地上的纸箱与手制的抗议标语。“姊,妳的车停哪儿?我们快走。” 或许是看出她脸色透露的不寻常,家人没有再一味地追问下去。他们分乘两辆车离开了市区。 经过半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一行人返抵家门。 拎着纸箱,以为能“不动声色”地溜回房间的梓旻,被大哥、二姊一左一右地夹击,他们把她给架到客厅。 “现在妳该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吧?”梓国表情严肃地开口。 “拜托你们,我是受害者,别把人家当犯人审嘛!” 可是她的抗议,还是消弭不了家人质疑的目光。梓旻叹口气,将自己与赵佳筑的那段“小插曲”全盘供出。 “现在你们可以安心了吧?那个记者很烦,一直追问我和赵佳筑是不是事先认识什么的,又怀疑我和赵佳筑要一起到楼上开房间。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好像天下的女人只要和赵佳筑共处一室,就都一定和他有一腿似的。所以,我才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地方,并不是我要放弃静坐抗议喔!” “啧!那些八卦杂志的记者一个个都像是吸血蚊子,见到题材就猛追不放,极尽夸大之能事,害得近来的新闻报导越来越腥膻,什么公正客观的媒体都消失了。”二姊梓家同情地对梓旻说:“妳不必怕他们,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们敢随便写,我们就去告他们!” “哎呀,没事被关在电梯里已经够倒霉了,我可不想为了什么报导而天天跑法院。反正我是一号平凡人物,不会有什么报导的价值,他们不过是想报导赵佳筑的绯闻,等他们去查一查,知道我和他真的是没什么关系后,自然就会失去兴趣了,我只要等到那时候就行了。” 梓旻不担心那些八卦杂志,最让她烦闷的是自己被迫中断的静坐抗议。 “妳还知道这点啊?那么,现在就放弃什么抗议活动吧!” 梓国把唇抿成一直线,继续说:“我不赞成妳这么做的理由,不是怕妳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妳有深思熟虑过,自己想达成的目标,有如一只蚂蚁想推倒一头象吗?妳懂不懂政治圈的生态?国家机器是怎么运作的,妳明不明白?这分级办法早在六个月前就通过实行了,妳当时曾经想过它会对妳造成的影响吗?现在妳才要抗议,会不会太迟了点?” 大哥说的话句句都是那么的沉重,梓旻红了红眼眶。“我知道大哥的话没有错,是我太漠不关心这些事,以为自己一定不会受影响。反正我不画漫画,没写小说,那些人要捉也不会捉到我,比我更该被捉的还有一堆。是我当时太天真,没有出来保护自己的创作自由……但现在我就只好躲在棉被里哭,再继续看着别人也一样莫名其妙地被剥夺自由吗?我想挺身而出,不是光为自己说话,我是希望能让其它人也知道,已经有这样的事、大家要注意到这件事。这样也有不对吗?” 梓旻逞强地一抹眼角。“我不会放弃的,我知道自己是只随便踩踩就扁掉的蚂蚁,可是能多一个人也好,只要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我便会不停地、不停地说下去。” 不想再与哥哥、姊姊争论这一点,她转身往楼梯跑去,把自己关进房间。 顿时,梓国承受着妹妹与母亲的双重责难眼神,嗫嚅地问:“是……我弄哭了小旻的吗?” “不然咧?还有谁啊!”梓家双手插腰。“你就不能体贴一下小旻吗?她的书被查禁已经够难过的了,连亲人都捅她一刀的话,谁受得了啊?” “我没有要捅她一刀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她,要面对现实。”梓国辩解。 “但你弄哭了她是事实。”梓家唉地大叹口气。“看小旻那么难过,我觉得自己好没用,不能帮上她什么忙。” “我建议妳现在马上去考高普考,马上去拍总统的马屁,当上新闻局长,接着废除分级办法。” “……这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梓家真觉得“男人”──纵然此人是她的哥哥──有时候真是不懂体贴、不会看情况,只会让人气死的动物。 梓国见状,翻翻白眼。“不然妳希望我说什么?我认识的人里头,全是些商业界的人士,没有文化界、法界或是政治人物。想帮小旻一把,也不知从何帮起?” “先从闭上你那张嘴开始。”梓家卷起衣袖说:“我来打篇文章做成传单,小旻要到街头静坐的时候,我们就帮她在路边发传单吧!希望这样能让小旻的故事广为流传,让更多人注意到这件事。” “我们?!”梓国嚷道。 梓家笑着说:“你想做个光说不练的男人吗?大哥。你自己说要帮助小旻的,既然你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那就按照我的法子去做,有异议吗?” “……我做、我做就是了!”举高双手,在妹妹的“亲情压力”下,李梓国高喊投降。 历史有教训,千万不要与女人为敌,除非你想一辈子活在婆婆妈妈的唠叨下。 哭累而不知何时睡着的梓旻,再次被叫醒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母亲拿着无线电话子机,递给还在半梦半醒间的她,并说:“喏。早餐也已经快变成午餐了,要是妳讲完电话,就快点洗把脸,下来吃饭吧。还有,梓国上班前,要我把这个拿给妳。” 梓旻傻傻地接过话机,夹在耳朵边。“喂,我是梓旻。”另一手则打开了哥哥留下的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大大的“对不起”,她笑了笑。 『梓旻~~』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传来,把梓旻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只瞌睡虫给杀光光了。“妳干么一大早就谋杀我的神经啦?阿芷!” 在电话彼端的王芷秋不管她的抱怨,连珠炮地开始嚷着:『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妳会变成赵佳筑身边的神秘女子a?妳说,妳背着我偷偷和他做了什么好事?在我离开那边之后,妳是怎么和那男人勾搭上的?』 “嗳嗳,王芷秋大小姐,什么勾搭、什么背着?我是婬妻还是奸妇,让妳用这种话来形容我?” 梓旻一肚子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的火已经无处可发,结果芷秋还自动送上门来。“我告诉妳喔,这次的事,我是无辜的、彻底清白的!妳若是我朋友的话,就不许相信那些什么八卦新闻报纸的鬼扯!” 『那妳自己说嘛!究竟是怎么回事?报纸上可是刊得清清楚楚的,妳的大脸就在赵佳筑的帅脸旁边,难不成世界上有第二个赵佳筑吗?』 “哪有怎样!我看妳只要把那些形容词从报导当中删光光,还有记者加上的『可能』啦、『有可能是』啦,这类的话也全都去掉,差不多就是发生的事了。”梓旻不想多提赵佳筑的事,因为每讲一次,那男人的脸就像是要烙在自己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忘也忘不掉。 “妳没别的事,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那你们上旅馆开房间也是──』 梓旻嘟起嘴地按掉通话键,把子机往床上一丢,下床刷牙去了。 当她窝在套房专用的小洗手间的镜子前,满口塞满牙膏泡沫时,电话第二度响起。 她默默地走向床边,拿起话筒,一听见『梓旻!妳怎么可以这样挂我──』 嘟──干脆地再次挂上电话。 走回浴室,吐干净口中的泡沫,接着洗了把脸,换上另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梓旻要下楼吃早餐前,电话第三度响起。她无奈地一叹,对王芷秋的锲而不舍,只能用“佩服”来形容了。 “芷秋,妳别闹了。妳明知道我不可能会──”对着话筒,这次采取先发制人的梓旻却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想找李梓旻小姐。我是庆石出版社的。』 “啊?咦?张姊!”她赶紧说:“我是梓旻啦!不好意思,我误以为这是我朋友打来的电话。” 『没关系。那个……阿旻,老板问妳要不要今天抽空到出版社来一趟?他有些事想和妳谈谈。』 “和我?是什么事啊?”梓旻一颗心直往下坠。莫非,老板终于要宣告与她的合作关系……永久停止? 『老板也没跟我讲什么,我只是来问问妳方不方便而已。』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晚死都是死,何不早死早投胎呢?“好,那我大概中午以前会到出版社一趟。” 结束电话后,梓旻走到自己的书柜前,看着那还不到“一排”,挂着庆石字号的奇情幻武小说。等自己从出版社回来后,她又将恢复成原本的“流浪作家”喽!再也没有出版社可依靠,得一间间地去投稿,看看有没有人赏识,一切从头开始。 看着自己所使用的笔名,梓旻叹息着:“居然中途夭折,我看『布爱边』这名字可能笔画不太对,下次换笔名的时候,先去算算命吧!” 嘟噜噜噜~~电话又响了。 “喂……”有气无力的,梓旻回道。 『梓旻,妳不可以捷足先登喔!应该也要把赵佳筑介绍给我,这样才公平──』 梓旻沉默地把电话放下,先去填饱肚子再说。 到了出版社,亲切的主编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那么沮丧,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妳的错,也不是谁的错,只是我们倒霉了点而已。” 就不知道是倒霉遇到了疯狗,或该说倒霉生在这个时代成为作家。梓旻把这些想法放在心中,强颜欢笑地说:“张姊,谢谢妳。老板在办公室吗?那我自己过去找他就好了。” 苞几位熟识的编辑挥挥手,梓旻朝着位于楼中楼上层最内侧,挂着“社长”头衔的门扉走过去。“老板,我是梓旻,可以进去吗?” “爱边,妳进来吧!” 不知跟老板拜托过几次了,千万别用笔名叫她,偏偏老板就喜欢这么做。他老是说:“笔名要多叫几次才会红,所以妳要多多使用妳的笔名,知道吗?” 她一开始还乖乖照做,可是后来发现老板只是喜欢戏弄她,因为他每次叫她“布爱边”时,听起来都像是“不爱鞭”。 进门,关门。梓旻看见一向风趣幽默的老板的胖胖脸庞,居然瘦了一大圈,而且顶上的稀疏毛发更稀疏了,她不由得低下头。 “坐吧。妳想喝什么?可乐、茶还是咖啡?”总喜欢亲自招待旗下作者们饮料的老板,走向放在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 “那,乌龙茶就好。” 取出两罐一样的冰乌龙茶,庆石出版社的老板与梓旻面对面地坐着,空气显得有些凝重。他们大概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要说什么,只是在等待着一个开口的时机罢了。 老板在梓旻喝了第一口乌龙茶后,启齿道:“爱边,妳很气愤、很想为出版社讨个公道,这我都懂。不过……妳的静坐能不能不要去了?我不想再被新闻局给盯上,一次十万也就算了,要是他们真要找碴,硬是要我歇业一年,那整间出版社的人都得去街头喝西北风了。” “老板……”梓旻还以为这么做是在替他们宣扬正义。 “妳的心意我真的很感谢,我不是说我不生气,相反地,我也非常的不服气,问题是形势比人强,今天我若是让妳继续去冲撞,他们是对付不了一名自由自在的作者,可是却对付得了一间跑也跑不掉的出版社。假设我可以马上不开这间出版社的话,我一定和妳一起去街头抗议!可是编辑们呢?编辑们的家庭呢?还有印刷厂呢?那些放在仓库里被退回来的成堆小说呢?其余上百位在庆石出书的作者们呢?” 老板忽然将双手放在桌子两边,深深地向梓旻一低头说:“我请妳不要再生气了,这件事就忘记吧!” 梓旻哑口无言,她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七章 离开出版社的大门,梓旻踏着空虚的脚步,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看着擦身而过的人们,有的行色匆匆地低头猛往前走;有的与身边的朋友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身穿制服的学生们看来也依然活力十足…… 可是,她刚刚却看到了社会中最黑暗的一面。她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身处在一个极度荒谬却又极度真实的世界里,她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掉,只觉得好累、好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取什么了,不是因为它不值得争取,而是因为它已经在这场谬剧里被扯得破破烂烂、无一完整,就算能救得回来,它也注定是不完全的了! “梓昊,妳听我说,只要妳不吵闹,有人说他可以帮助我们月兑困的。” “月兑困?” “嗯。妳知道分级办法中有说,如果我们业者自己的分级与公家机关的认定有所不同而起争议时,也可以委请专家学者审核,让公正客观的第三者来判断这本书是限制级或是普通级。” “……老板,你难道……” “和我接触的人,告诉我不必担心要缴五十万的罚锾,也不必担忧被勒令歇业一个月或是一年。这是个万无一失,一定可以让我们出版社和书店老板都从中月兑身,绝不会出纰漏的好办法。” “你不是要……” “唉,和动辄五十万的罚锾相较,区区十万元也不算什么啦!” “你想收买那些、那些……” “那个人说,我只要捐笔钱给上述这些单位,一切就会打点妥当了,我们什么都不必操心。” “不可以!老板,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样做,不就像是罪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为了月兑罪而私下贿赂法官一样吗?难道你也对我们出版社编辑们的分级没有信心?难道你愿意接受人家掐住我们的脖子,指责我们是戕害青少年身心元凶的罪名?绝对不可以的!不论能不能月兑身,这么做就是──” “不然妳要我为了一个虚无的名声,而让更多人走上失业、失去栖身立命之所、失去一块创作园地的道路吗?!” “……” “妳说的是理想,但我们却必须面对现实!就像被绑架的孩子,父母无法不去付赎款是一样的道理。今天不付钱,万一明天害孩子被杀了,做父母的岂是一句『我很后悔』便能挽回?我难道就愿意看那些绑匪们气焰嚣张?我难道就想看他们坐在高高在上、假慈善真抢劫的道德家大办公室里,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而我们却必须向他们摇尾乞怜、向他们屈服、任他们践踏?我也是恨不能揭穿他们的真面目啊!” “把这件事告诉新闻局嘛!让那些胆敢向你索讨金钱的机构的龌龊真面目公诸于世,这样刚好也可以让新闻局警惕到有人在利用公众机器中饱私囊啊!” “没用的。社会的舆论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是为了赚钱而没有道德的黑心出版商,专门出版对儿童、青少年有害的书籍。倘若我们现在真的跳出来,那些单位一定会指称是我们恶意造谣,故意想逃避自己应负的刑责,想移转焦点,想要破坏这条『我们此类出版社眼中钉』的福利好法案,只为了能继续吸取青少年的蜜汁,壮大自己的营收。” “可是、可是……我们还有书做证据啊!只要把《天才小娇妻》拿出来翻阅,自然能知道它被检举为限制级,是件多么无聊的事端了。大众不是瞎子,不会轻易被骗的!” “自从妳的书被检举之后,出版社已经先全面回收了,外头根本看不到这本书。至于妳的卖量妳也很清楚,那一、两千本在外头流通的,搞不好还有半数以上都被租书店藏到天花板里,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天日呢!会买妳的书的,会有大学教授吗?我是希望有,可是也不见得能在大海中捞针,找到一个说话有分量的读者出面替妳作证吧?” “我不相信社会的公义会这么容易就消失,只要我们引起这话题,大家一定会注意到这件事,说不定那时候我的书就可以重见天日了。况且,事情闹大,他们的一切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检视,他们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向你索取『回馈』,会规规矩矩地按照程序去审议这本书啊!” “这些都是『如果』。可是我们在媒体关系上是弱势的一方,像我们这种小出版社的声音,怎么敌得过他们那些与政商媒体都关系良好的街道团体呢?或许有些人会站在我们这边吧,但会是多少?一百、两百?一千、两千?那么他们可能会发动上万、十万、二十万人的声音来压倒我们。” “……” “不好意思,梓旻。我们就挑明讲了,那些都是柿子挑软的吃,专往软泥踩下去的人。他们清楚那些成名、出名的作家是不可以碰的,那些长年被媒体捧为当代艺术大师的画作是不可以乱贴标签的,所以他们挑的都是像我这种小出版社,既没有背景,跟媒体之类的也没有什么好关系……假使今天妳是台湾的j.k.罗琳,那么就算妳要在书里写杀人放火、写肉蒲团,那些人都会大声称赞妳的书是青少年必看的优良读物。” “……不要这样,老板。我真的求求你,不要放弃,这至少有一半的机会,他们不可能掌握全部的席次,出席的学者里面,总有人会说良心话的。” “或许有吧!但我不能把攸关许多人命运的赌注,全下在一个未知的俄罗斯轮盘上。我终究不是我所想的,一个那么有至高勇气的出版商。在以上百人的家庭生计重担为前提下,我必须、也无奈地是懦弱的。我也要求妳,梓旻,原谅我不能站在妳身旁,陪妳一起战斗;原谅我必须牺牲妳作品的尊严,以这种方式取得『保证书』。妳若希望明天过后,我们还能在市面上看到庆石出版的书,请妳让我这么做吧!” 走着、走着,梓旻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一处捷运站旁的小鲍园里,她坐在那架破旧的秋千上,晃啊晃的,蓦地想到自己不知在何处曾看过这样一句话──“我们都觉得为了公众,而限制一部分的自由是必须的。可是我们都不曾想过,如果被取走的只有自己的部分自由,而另一部分的人却因此活得更自由,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她已经不想去苛责谁了。 假使每个人都没有错,那么错的大概是她吧? 梓旻闭上双眼。是的,是自己太贪心了。 她该反省自己的一时“失误”,写出了一本会让人惹出麻烦的书。她该醒悟过来,自己是活在一个以自由为号召,却又不是那么自由的国度里。她该检讨的是写书不可以是为了娱乐这个目的,因为它只会使青少年学习堕落,它不能带给他们幻想的羽翼与接近成人的世界,那太过危险了。 紧紧地咬着下唇,揪着胸口,梓旻感到呼吸困难而且很想吐……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不是已经净化出版品六个月了,她怎会觉得这世界的空气越来越污秽呢? “妈妈……那个姊姊怎么啦?” “嘘,不要去吵人家,快过来。” 啪哒、啪哒,一双小胖腿出现在梓旻的视线中,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有张红苹果脸的胖嘟嘟小男孩,他朝梓旻天真无邪地一笑,然后伸出一手模模梓旻的头说:“姊姊不痛、不痛。” 她哽咽了。 孩子是无辜的,青少年也不是罪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口口声声地说是保护,但那到底与一座“成人自私设想式”的监牢有什么两样? 那些人企图为这些书套上枷锁的时候,总是说青少年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可是否认青少年的判断力,难道代表只要他们一成年,便都会“自动”具有“足够判断力”吗? 至少,就眼前看来,这位会关心他人痛苦的小男孩,便拥有一颗善良的心与清晰的判断力了。 而那些听不到出版品正嘤嘤哭泣的大人们啊,你们的判断力又何在? “姊姊、姊姊别哭!” 胖胖的小手努力地帮她擦拭着泪水,梓旻破涕为笑地说:“谢谢你,姊姊没事了,你回妈妈身边去吧!” 盯着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回到母亲身边,梓旻向那名妇女点头致意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感觉有点遗憾。 她不敢掏出口袋里的糖果送给小男孩,即使她知道小男孩会很高兴,但他的母亲不见得会高兴。这个时代的父母,并不会感谢一个陌生人的好意,只会担心这颗来路不明的糖果是否有问题──这不是家长的错,因为这社会充斥了太多的负面消息,所以“敌意”早已经把人与人之间的“互信”给取代掉了。 而这就是未来这些孩子们必须要继承的“社会”。 时间很快地过了一个礼拜。 梓旻一个字也没有写,她那本被耽搁下来的稿子,就这样停在“无人闻问”的阶段。她不是没有尝试着将它写完,可是当她坐在计算机前,一思及自己的书是否又会变成另一本“祸害”,是否又会成为别人藉以勒索出版社的工具,或是整肃敌人、陷害敌人、减少敌人的一种有效手段时……她真的无法轻易地书写。 只要不触碰到那些法规就好。 可是不触碰到那些法规,就、好、了、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如今那法规看在她眼中,已经宛如随时会千变万化的猛兽,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安全地躲过。 结果…… 今天还是连一个字也没有打进计算机。 梓旻中途就无聊地拿出过去读者写给她的信件,反复地阅读着,想要找回原先创作时的喜悦、第一次收到信件时的喜悦、第一次有人看她的书并获得感动时的喜悦。无奈越是阅读,她只是越怀念以前“无忧无虑”创作时的那种心境,可是此时此刻,那种心境是再也回不来了。 “吃饭了,小旻。” “好,我马上下去。”把桌上的计算机关掉,顺手把东西收拾干净──这间书房现在变得十分整齐、干净,因为她有“非常充裕”的时间可以整顿。 到了楼下的饭桌,梓旻先帮母亲摆放碗筷,接着替父亲的牌位上炷香。等哥哥、姊姊陆续返家后,他们准时于六点开饭。 餐桌上,家人都很有默契,不去提及有关梓旻写作写得怎么样的话题。 一个礼拜前,当梓旻关在房间中哭得肝肠寸断,隔天一双眼肿得像核桃般地下楼宣布问题已经结束之际,家人都大吃一惊。可是梓旻死也不肯说出所谓的“结束”是怎么“结束”的,他们也拿梓旻没办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梓旻的难过,代表这“结束”的方法绝不是“正当”的,然而梓旻还是选择吞下了这口气……心疼她的委屈,因此他们就很自动地封闭了这个话题。 “阿仁说他这个周末会回来吗?妈。” 吃过饭后,移到客厅的电视机前,大家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着新闻报导。梓旻心不在焉地听母亲回答姊姊的问题,拿着遥控器在几台电视新闻间跳转着…… 一名外表光鲜亮丽的女主播正在播报着:“今天立法院的施政总质询中,立委赵佳筑与新闻局长左宝守杠上了。赵佳筑要新闻局长解释,为什么购买一本书需要签切结书?他请局长给他一个交代。让我们来看以下的昼面。” 梓旻瞪大眼睛,紧盯屏幕上出现的身影。 “新闻局长,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个分级办法,会变成在台湾买书籍像在美国买枪枝一样,必须留分证影本,还得签一张切结书?” “这是业者自行决定的,与分级办法无关。” “无关?!你是说业者自己突发异想,没有理由地就决定以后买书要像买枪一样地缴交身分证明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没有要求他们做到这种程度,是业者自己太小心、太紧张了。”不断擦拭着额前的汗水,有着一双狐狸眼的官员努力地微笑着。 “如果被捉到后是五十万罚锾和一年停业的代价,你紧不紧张?!”赵佳筑拍着桌子问。 “罚则的部分,不是我们定的,是母法上这么规定的。” “你不要再推卸责任了!再推下去,台湾的出版界就被你玩死了!你是想让以后的青少年看到你时,都像是看到秦桧一样,每个人轮流吐一口口水泄愤吗?我要你立刻检讨这个分级办法实施半年后的缺失!马上!” 画面到此结束,跳回女主播身上,她微笑地说着:“今天这场质询很出人意外,对于赵委员所说的买书必须签切结书一事,我们也实地到各家书店去进行了采访,发现确实有一些书店为了避免困扰,自上进行这些动作。让我们看看以下的专访。” 剩下的新闻报导,梓旻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她跟家人道了声晚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计算机前,却没有打开它,反而傻愣愣地瞪着抽屉中的一张名片发呆── 立法委员赵佳筑 柄会办公室电话:02-xxxx-xxxx转*** 翻过背面则有两个私人的手机号码。这是当时他在仓促的情况下,特地手写的。潦草的字迹,却很有他一贯潇洒的味道。 梓旻迟疑地模着名片…… 懊不会是我自作多情吧? 可是今天他的质询,是为了我吗? 他真的还记得我这号小人物吗? 必于她和赵佳筑的事,八卦杂志炒了一、两天,后来就被商界名流与某女星的绯闻所取代,一下子就退烧了。是说,这也不奇怪,毕竟她这个绯闻女主角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加上读者对“神秘女子a”也没有什么兴趣,虽然两人被困在电梯、独处一室,但他们又没拍到关键的“衣衫不整”的照片,这样还能继续炒作什么话题呢? 我,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呢? 梓旻看着这张差点被自己撕掉的名片。当初下定决心绝对不主动拨打这上面的号码,以免自取其辱的,可现在她却动摇了。 或许他口中那句“我和她毫无关系”的话,是他言不由衷说出的呢?我是不是误会他了? 不。这想法太一厢情愿,也太危险了。这一个礼拜以来,他不也是无消无息的?这就足以证明他并不想与她有“日后”的牵扯啊! 可是我没告诉他我的电话,他当然不可能打给我啊! 有心的话,仅仅一个电话号码,怎么会查不到?他不主动,莫非还得她这个女孩子家厚着脸皮上门去问候? 哎哟!不行啦,想不出一个好的结论,烦死了!梓旻气愤地把抽屉合上,索性往床上一躺。瞪着天花板,她知道自己该高兴,因为赵佳筑这一发言,说不定能改变目前被“绑架”的出版品现状。 但是她也有些不满,对于他一点儿联络也没有、以及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她都是处于瞎子模象的状态,也不知这段若有似无的关系是否有“发展”的机会。 嘟噜噜噜……梓旻拿起电话分机。“喂,找哪位?” 『请问李梓旻小姐在吗?』一个非常陌生的年轻男子声音问道。 “……你哪里找?” “我是立法委员赵佳筑的助理,敞姓曾。请问您是李梓旻小姐吗?” 心脏陡升到顶峰。“我……是……” “噢,是这样的,赵委员在后天将召开一场有关『检讨现行出版品分级办法』的座谈会。您愿意参与吗?” “我、我?!”梓旻不由得拔尖了声音。拜托,她不过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作者耶!什么座谈会的,为什么会找上她? “是的,委员要我征询一下您的意愿。您愿意出席吗?” “我可不可以考虑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我明日再打一次电话给您,期待能听到您的好消息。谢谢。” 断线的话筒内传来嗡嗡嗡的断讯声,而梓旻的神智还处于云端。 她?座谈会?赵佳筑在找她? 天啊、天啊、天啊! 梓旻傻笑地把电话抛到一边,抱起枕头拚命磨蹭着说:“他还记得我!他还记得我!他没有把我当成路人,他还记得我!” 幸亏房间里没有别人,否则肯定会以为她疯了。 赵佳筑还在办公室里忙着,助理曾文宾道了声“打扰”后便走近他说:“委员,这是确定参与座谈会的人员名单。” “好,你放着吧。”随意地瞄了一眼,注意到上头并没有他预期的人名。“你问过李梓旻小姐了吗?她拒绝出席吗?” “那位小姐说她要考虑一下,明天会给我答复。” 佳筑一笑。那丫头,该不会生气他没理睬她,所以故意让他碰钉子吧?耍这种可爱的小花样。 “辛苦你了。”佳筑边暗示助理可以离开,边浏览着公文。 当助理走到门边时,佳筑才以一副猛然想起的口吻说:“还有,我差点忘记了,明天方义就会回来上班,你可以不必再兼任我的贴身助理了。嗯……我就干脆地直说吧,你可以不必再来我的国会办公室了,曾文宾先生。” “咦?”站在门边一脸错愕的年轻男子回道:“委员,您刚刚说了……” “我想你听得很清楚吧。” 男子状甚狼狈。“可是、可是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或是犯了什么错,让委员不高兴吗?” 佳筑头也不抬地,冰冷地说:“顺便再转告你真正的『雇主』,就说我已经知道电梯事件的来龙去脉是怎么一回事了,也有证据可以指向他,如果他不想弄得太难看的话,以后最好别再在我背后搞这种把戏,我是个冲动起来便无法顾全大局的男人,务必要他『小心为上』。” 年轻男子僵直片刻,接着深深地鞠躬说:“谢谢委员这段日子的指点,我会记住您的话,并且照实转达的。再见。” 哼!佳筑等到他把门关上后,才抬起头来,冰冷的黑眸是一层老谋深算的神色。还好自己在第一时间便对曾文宾起了疑心,因为他在述说电梯故障的原因时,表情太过不自然了,所以佳筑假装听信他的说法,表面上不打草惊蛇,私底下却透过个人管道,获得了正确的情报── 提出一堆复杂艰深的名词,就想欺骗他电梯是“机械故障”,当他真的是白痴不成?明明就是处处可见人为的痕迹! 没有人故意在大厅的电梯门口摆上“电梯维修中”的告示;没有人刻意在电梯爬到安静的客房楼层时,才动手关掉动力,不让人听见他们的呼救;没有人存心把a国的相关人士转移到另一间饭店下榻──综合上述的种种,若真的都“没有人”做,那果真需要无数的天大巧合,才会制造出这么一桩“无头公案”了。 因为起了疑心,没有全盘相信曾文宾的说词,所以才能继续追查到曾文宾幕后的黑手。 合上桌上的档案夹,深深地吸口气,吐出。佳筑走到办公桌旁的大窗户前,向外眺望着。然后,他看到曾文宾就站在下方的停车场中,弯腰对着一台黑头大轿车里的人说话。他们交谈了什么,他不可能听得见,可是从对方下降五公分的窗户空隙间,那号人物的脸,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佳筑看得到他,对方理应也能看得见佳筑。 “啧,老狐狸!” 佳筑不闪、也不躲,就站在那边让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想要双重陷害我?下次再来吧!” 黑头轿车的窗户完全关上了,曾文宾毕恭毕敬地送着轿车直到立法院门外,而他则懒得继续看下去。他扯上窗帘,继续回到桌前,桌上的文件写着密密麻麻、与重要的国防采购预算相关的机密,他还得在下次质询前,整理出“有问题”的经费呢。 可是,他却没有去碰那些密件,反而从密件底下抽出了一本封面绘着一条巨龙与少女图样的小说,上面以黑字打着大大的《天才小娇妻》。 掀开书签所夹的页数,他继续拜读下去…… 年仅十六岁的公主阿尔蒂司,把她的小手放在她所爱的夫君,英俊的邻国王子米伽勒的手心上。 在众人的见证下,他们交换了对未来的誓约。 这对美丽的全童玉女,获得了在场所有人的祝福,欢声雷动、举国狂欢。一场美妙的婚礼,让众人忘却了曾经在战争中尝过的苦痛,两国人民不再视彼此为敌人,他们知道从今以后,等待他们的是和平的日子。 夜晚,在月神的凝视下。 阿尔蒂司羞怯地褪去象征纯洁的白袍,投入了夫君的怀抱中。 米伽勒强壮的臂弯将会是她最可靠的肩膀,她在他的身下…… “哈哈哈……”笑声从佳筑口中不断地窜出。“那丫头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啊?怪不得讲话那么有趣!” 看完那段据说是“逾越限制级”的场景后,佳筑不得不同意它确实是非常昂贵的一场床戏,他想,史上最昂贵的床戏也不过如此了,毕竟这才百来字,却能处以十到五十万的罚锾呢! 如果就因为公主以十六岁的芳龄和夫婿上床的描写,而必须列入限制级,或是逾越限制级的话,那么不知道这段文字换算成罚锾会变成多少钱呢?说不定一个字就值上一百块,想必这会羡煞许多写书人吧? 不过,他一定得告诉那丫头── 妳写得一手差劲的床戏,根本一点儿都挑动不了我,太梦幻、太不切实际了嘛! 第八章 座谈会的时间虽然订在早上十点,可是梓旻却有些坐不住,早了半个钟头就已经到达青岛会馆。可是她一到现场却差点吓了一跳,因为有一排身穿套装的妇女,极不搭轧地手持标语在那边喊着:“支持新闻局长左宝守!黑心立委不要来!”、“保护孩童与青少年,需要分级法!”、“我们拒绝、拒绝暴力污染青少年!”…… 唉!梓旻其实知道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可是当她亲眼看到时,还是觉得非常震撼。她很想上前去问问这些妈妈们,是什么?暴力又是什么?大雄偷看宜静洗澡算不算是?技安痛打大雄算不算是暴力?好吧,这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 可是,只要不露第三点就可以明显地区分出来,小说怎么办? 小说的第三点是指不可出现性器官?或是性行为也全部不可出现?出现性器官、性行为就一定是婬亵? 漫画不画出性器官,可是画出两个人躺在床上,这算不算限制级?画出性器官,哪怕它是虚构的,是一个本体不存在的男人的性器官,也犯了猥亵罪吗?画面里的男人不会跳出来侵犯任何人,这样也会引起你不悦吗?若是,那么戴维雕像恐怕不能在台湾生存,得先在他的腰际上系着围裙,省得小孩路过看到会受惊吓、青少年路过看到会恶心昏倒。 问题是,没有这所谓的“婬亵”行为,人类早就灭亡了。 包坏心一点的,还可以追问所谓的“暴力”,到底是打一巴掌的程度、断裂一根骨头的程度,还是一场战争中横七竖八躺着n万具尸体的程度,才算是过当暴力呢? 梓旻没有笨到“真的”上前去“追问”这些妈妈们,否则说不定“活生生”的另一种语言暴力就要登场了。 还是早点进入座谈会场吧! “委员,时间差不多了。” “我交代你影印的东西呢?全都准备好了没有?” “都已经发给莅临会场的贵宾每人一份了。” 赵佳筑起身,拿起披挂在研究室门后方的西装外套。“方义,下次你别再跑去度假了,像你这样能举一反三的助理可是宝贝,绝对不能少的。” “真荣幸,委员愿意把我等同您的命根子看待,我会更努力工作的。”文质彬彬、气质稳重的男子笑道。 “啧!唯独你那根损人不偿命的舌头,不必带回台湾也无所谓。” “少了这舌头,会困扰的人,可不只有我喔!你不希望我的情人们都来向你哭诉的话,还是让我保住这舌头吧!” 两人步伐一快一慢,可是方义都有办法跟上佳筑的急促脚步,保持在他身后半个手臂之遥处。 “我说你……”站定在会议室门口外,赵佳筑瞇起一眼说:“才是最该被隔离的活动猥亵物!可惜没有人知道你皮相底下是存着什么样的豺狼虎豹。” “委员,您该进去了。”帮他打开门,方义静谧地微笑,不响应。 赵佳筑撂下一抹“这次就让你记在帐上”的眼神,跨步进入会场。他一进去,第一件事当然是搜寻那道纤细、娇小的身影。 她在。企图不引起人注意地坐在最内侧、最后排的位置。 再次见到了她的身影,再次能尽情地把她可爱的五官、耐看的小脸蛋收入眼帘,再次有她在身边,佳筑可以说自己已经非常确定,那股在心底萌芽的情感不是幻觉,也不是一时被密闭空间冲昏头的错觉。 这种令他不由得从心中发出微笑的情感,这种软化了他僵硬、绝望、疲惫的武装的情感,这种有种不可思议地想对她倾吐一切,并且渴望能温柔地包覆住所有打落在她身上的冰冷寒雨,作为她生命中屏障的情感,是前所未有的。 以往他挑选女伴,不可或缺的是要具有一张天使脸蛋与一副魔鬼身材,可是梓旻激动、活灵活现、情感丰沛的表情与直率、不造作的魅力,已经彻底征服他的偏见,他终于知道自己生命中缺少了什么。 那是真、那是诚,那是最原始而简单的……心灵寄托。 黑眸中含着笑意,注视着她遥遥与自己的视线接触后,不自觉地红着脸低下头去的动作,佳筑越过了众人,走到会议室最前方的桌位,站定在那幅高挂着“出版品分级办法检讨座谈会”红帘的下方。 “谢谢各位来参加这次的座谈会。在我们进行今天的检讨之前,请大家把刚刚您所填的问卷交给我的助理,等一下我们会就这份问卷讨论。今天与会来宾轮流发言之前,我想先请各位听听这些心声。这是我请助理在各大bbs站台,所收集到的时下青少年对分级办法的各种意见。” 赵佳筑坐下后,一名女性助理拿着一张纸,对着麦克风朗读着。 “那些大人们,已经忘记自己小时候是怎么样辛苦地躲着大人的眼,偷偷地看漫画。他们自己的童年受到破坏,现在也要破坏我们的童年吗?发言者:伤心的小孩。” “ㄟ,分级办法是告诉偶们,只要暴力不过当,就是可以被允许的。它变相地在教泥们大家以后打人要注意,要打得让对方不见血,蔗样偶们就可以装作偶没有打他。啊ㄋㄍ杀人也是厚一央。卡通、漫画里的杀人镜头ㄛ被黑影所取代ㄌ,更证明了杀人放火无所谓,反正人的身体里一滴血都没有,死ㄌ没官系。还有分级办法也告诉了偶们人类不需要性行为,它只能做不能说。以后偶们长大后,跟送子鸟拜托,就可以有小孩子ㄌ。怕偶们太早发生性行为,ㄚ最好是规定偶们身体发育成熟ㄉ,公ㄉ要把小鸟宰了,母ㄉ要穿铁内裤!发言者:气愤的遛鸟侠。” “为什么男生可以看蜡笔小新,女生却不能看库洛魔法使?是哪个人规定的笨蛋分级法?小樱很好看啊!哪有暴力?希望小樱用库洛牌把他们都收服到圣经里去好了!发言者:最爱是小樱。” 一段又一段被剥夺了原本所爱看的漫画、想看的小说,导致情绪无处可发泄的青少年们,将所有的怒气、怨气都po在站台上的意见,一一被念了出来。有的或许太激动、有的或许太悲观、有的言论甚至让人担心他们会不会做傻事,但,共通点是听得在场所有的人都静默无语。 在这受影响最大的族群里,他们却是最不被赋予“发言权”的。 无论是想要藉此“保护”他们,或是认为这么做根本不是“保护”他们的两派成年人里,有多少人是真正尊重青少年的言论抑或承认青少年也有思考能力的呢? 佳筑等助理把这些心声念完后,再度起身说:“这些发言有的会让人觉得很好笑,有的或许会让在场的某些人认为就是因为青少年如此不成熟,所以才需要更严格的管教。可是我们在讨论『管教』之前,该先思考过去……” 佳筑一顿,指着自己的头顶说:“过去我求学时期在校内,被师长以头发不符合规定的理由记了一支大过时,心里最大的感想是: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头顶上的草有多长,和头脑里的东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还有,以前学校总是说:你们就是花那么多心思在服装仪容上作怪,所以才会无心好好念书。爱打扮,要交女朋友,等你们考上大学之后再说!” 巡视着在场的每个人,佳筑问道:“当年听了这些话,心里头对师长百分之百『赞同』,觉得师长说得对的,有几个?赞成的大多数是那些不会被师长找麻烦的好学生,而被找了麻烦的学生就会觉得那些好学生很假仙,其实是希望大家都一样丑,这样自己守规矩也不吃亏。 “一个服装仪容的规定,换得学生的『规矩』了吗?下了课,能月兑、能变身、能在小地方作文章的人,一样照做。可是这个规定,却让校园分裂为『好学生集团』与『坏学生集团』,开始有了歧视与偏见。它提供了学生一个方便辨视『不属于我同类』的途径,让这些孩子从小时候开始就学着怎么打击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而非怎么去接纳与自己性格、喜好、环境不同的其它孩子。” 佳筑将目光移到梓旻身上,牢牢地望着她说:“话说十年、二十年的岁月过去,这些小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他们融入这个社会,成为有足够判断力的大人,甚或掌握了重要的职位,成为国家社会中重要的中坚份子、为社会贡献心力的人。但他们又重蹈覆辙,说着过去自己不喜欢听,大人却很喜欢说的话──『我们是为了你们着想,所以才这么做的』。 “以前不喜欢听的话,现在却成为挂在嘴巴上的口头禅;以前不赞同的论调,现在却举高双手同意。每位家长都该花一分钟的时间,列出过去你不希望父母那么做的限制,接着回过头来看看自己,是否正在做着与父母过去所做的同样的事。” 这回,梓旻的眼睛没有再害羞地移开,而是透着薄薄的水光,闪烁着许多感动。 “这场座谈会,不是要批判分级办法,可是我要点出分级制度中的盲点,让大家共同来思考,弄清楚分级办法的目的是什么? “我个人认为它绝不可以是防范未然的工具!如果因为有人想要金钱而抢劫便利商店,所以就说便利商店的存在是鼓励犯罪,必须强制便利商店关门歇业,那么台湾将没有了商业活动。 “如果说因为青少年看书会学坏,就必须强迫某类型的书被隔绝在青少年所能接触的范围之外,我想台湾的出版业必定会在一个『不可能办得到』的目标下,自行萎缩。就像前两天我在质询时所说的,未来在台湾买书难道就要像买枪枝一样,全得由店家进行强制登记,以求自保不成?” 最后,佳筑看着四周参与座谈会的每个人。“分级办法是辅助工具。一个尽职的家长或许根本就不需要政府的多管闲事,他自己就能帮孩子分级。但是一个不尽职的家长,即使你给了他一根『拐杖』,但他根本就不想要走路的话,再多的辅助也是枉然。让『辅助』变成『强制』之后,它会像是原本不需要拐杖的人,也被迫非使用拐杖走路不可。” 佳筑说完后,现场扬起一片掌声。 麦克风转到女性助理的手中。“接下来我们请各位专家、学者代表轮流上前来发言。首先第一位是儿童教育专家的……” 他说得真是太好了。 梓旻坐在台下,感动得都快哭了。她没办法像他一样说出堂堂的道理,她只知道这分级办法不合理,却无法指出它不通法理的地方在哪里。想不到他能不使用半点艰涩的法律用语,就让大家清楚这问题的症结。 它不是“帮助”了父母怎么去分类书籍,现行的方式是“少数”甚至是“不知道是谁”的人,便决定了全台湾的父母什么书该给孩子看、什么书不该给孩子看! 即使经由父母自己判断,觉得这本书给小孩子看也无妨,但是只要书上头打了个“限”字,就连父母或许也要扛上“供给不良读物”,妨害自己孩子“身心健全”发展的罪名。 听着台上专家讲述青少年与儿童叛逆心理的由来,梓旻一边取出手机,快速地按下一则简讯,传送到佳筑的手机里。 几分钟后,一名男子走到佳筑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接着梓旻就看到那名男子把一支手机交给了他── 完蛋了!罢刚的讯息被别人看见了?!梓旻好想挖个地洞钻下去喔! 嘟噜噜噜……梓旻的手机无声地震动着。一看到上头显示的电话号码,她赶紧读取那则最新传送过来的简讯。 我想听妳亲口说。(^_^) 梓旻红了红脸,抬起头,看看他,发现他正揶揄地盯着她。 现在?(-_-) 把简讯回传。 妳愿意的话,我不反对。(^q^) 这句话让梓旻嘟嘟嘴。 我还没有出嫁,这样多丢人现眼。(=w=) 回复来得很快。 放心,一定会有人要妳的!否则我负责。(-_ 第九章 一个月后。 坐在街头咖啡座的梓旻,心情就像头顶上高照的艳阳。她滑动着笔记型计算机上的鼠标,浏览着网络书店上的书单,很高兴地看到自己昨天出版的最新小说,已经列在里头了。 身后的电视墙上,英俊、笑容亲切的男主播正在报导着立法院内的国防预算攻防战,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的朝野攻防了,老掉牙的戏码看得已经没有人想再观赏,偏偏新闻还是要继续播…… 梓旻听到新闻记者口中说出:“立委赵佳筑表示,此次预算案过不过关的关键在于执政党能做多大的让步,而在野党能承受多少来自a国官方的压力……” 不自觉地,她回过头去,寻找着画面上那短短只有二十几秒的镜头。佳筑在麦克风前侃侃而谈的俊挺模样,害得梓旻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些什么,只是一直看着他性感的唇,和那双百看不厌的漂亮眼睛。 当她看得目不转睛之际,一道黑影突然阻绝在她和电视墙间。 王芷秋双手插腰,不高兴地说:“看看看!每天都在看,还不就是那张脸!难道妳一点儿都不觉得烦啊?” 梓旻笑笑地。“妳迟到了,阿芷。” 气呼呼地拉开椅子,芷秋招来服务生,要了一杯咖啡。“天气这么热,简直要人命!怎么不来道寒流,吹吹这些暑气呢?” “八月天的,妳要一道寒流出现,未免太难为老天爷了。”她把笔电合上。 芷秋边用手扬风,边道:“说吧,今天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妳要是敢告诉我,说妳要找我做伴娘的话,我一定会先掐死妳这个抢人偶像的坏女人!” 嘻嘻笑着,梓旻也知道芷秋只是说说而已。虽然一开始自己和佳筑交往的事被她知道时,芷秋气得三天不和她说话,可是第四天就打电话来问她,想知道到底外表如此性感的赵佳筑,是属于四角裤派还是贴身三角裤派? 也是直到那时候,梓旻才知道网络上有“佳筑之家”的讨论区,是专门聚集一些赵佳筑的隐性fans的网站。上头不是谈论佳筑的政绩,也不是批评时事,全部都是在讨论今天他打的领带怎么样,他的西装是哪一牌的,而且还有人编织出佳筑与他身旁的资深助理方义的爱情小说呢! 看得她大开眼界,直呼“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芷秋便很好奇,为什么她对那些相当“另类”的讨论一点儿也不反感,反而还看得津津有味,频频发笑? “因为性幻想是谁都会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我自己就是个拥有许多奇奇怪怪幻想的女人,一点儿也不稀奇啊!妳小时候不也会幻想自己是白雪公主,希望穿着漂亮的蓬蓬裙和王子一起共舞吗?这些和现在我看到的讨论,本质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有幻想的权利,只要它停留在幻想阶段,不要变成什么跟踪狂,或是跑到赵佳筑的床上把他绑起来强行索爱,那么,这些都不是别人该干预的问题。” “可是妳真的不气吗?他们没获得妳的允许,随便拿妳的男人作文章耶!” “无聊的人才会把小说这种东西当真。『想』跟『做』是两回事,假如每个『想』一『想』的人都算是犯罪的话,那全人类没有人不犯罪的。” 她才对芷秋的气愤不解呢!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是个会让其它女人产生“性幻想”的对象,应该是件挺让人高兴的事啊!谁都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带出去之后会被其它女人“懒得一顾”、“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那种男人吧? 结果那之后,她还偷偷地用别名加入那个家族,跟大家一起讨论佳筑的点点滴滴。讨论区内的网友若发现绰号“照迷”的网友竟是佳筑货真价实的“现任”女友,大概都会大惊失色吧! “妳笑得那么贼,真被我说中啦?”芷秋瞪大眼。 梓旻摇头。“我们也才认识一个月而已,哪有可能一下子就论及婚嫁?现在我还想继续沈醉在爱情里面。” “吓,又在跟我炫耀!”嘟起嘴,芷秋朝着天空吶喊:“我也要一个男人!傍我一个好男人!” “我来实现妳的愿望吧!” “什么、什么?我听到喽,听得一清二楚喽!妳不可以黄牛喔,妳真的要给我介绍个像赵佳筑一样那么棒的男人喔!”芷秋赶忙揪住她的手臂,扯扯扯。 “今天我就是要问妳,下周末有没有空?他们要办一个单身立委的联谊会,里头不只是立委啦,也有年轻的政府官员或是立委身边的助理们等等。我虽然不保证一定会有佳筑那么高等级的货色,可是……妳不是常说,想亲眼看看方义那个人吗?他也会去。” 芷秋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用力踩踏着脚,高举双手无声地欢呼着万岁,旋即又抱住梓旻的脖子。“我爱妳、我爱妳!妳真是我最好的朋友!谢谢妳啦,小阿旻!” “唉,真现实啊,一听到方义就高兴成这样。” “当然高兴啊,因为我也注意他很久喽!人家说没鱼,虾也好。既然大鱼被妳一个人给吃光光了,那么剩下的小虾米我一定不会放过的!等着我吧,方义先生,我一定要把你从那些同性恋爱小说的世界中拯救出来!” “说得好像人家有拜托妳咧!” 不过梓旻晓得,此时此刻不管自己说了些什么,根本就传不进芷秋的耳朵里头。因此地干脆让她继续沈醉在美梦中,自己则取出手机,打了封简讯传给佳筑(方义),拜托他们在周末的聚会上,再增加一位同伴。 很快地,对方便有了回复── o.k.!已告知主办人,没有问题。(方) 看到简讯是方义发送的,就知道现在佳筑还在忙。与立委交往最大的难处,不只是要保持低调,不要让狗仔队注意到(否则将永无宁日),还得无时无刻不和“公务”抢时间约会。 以前梓旻不知道,原来立委真是忙碌啊!人家工作八个小时就可下班,佳筑却往往要十多个小时,里头还不包括饭局、应酬、赶回家乡做选民服务的时间。体力若没有比寻常人好,一下子就会被打倒了。 “怎么,他还在忙?没空陪妳约会吗?” 芷秋的话,让梓旻的视线离开了简讯。她微微一笑,摇头说:“有什么办法,现在是多事之秋,随时随地都可能要被人找出去密商。” “和预算案有关吗?” 梓旻点点头,在心里加上:还得周旋在新闻局与保守势力那边,努力地抢救我的创作自由呢! “唉,这也算是美中不足之处。”芷秋振奋精神地说:“那,今天就让我陪妳打发时间好了!我们去逛街、购物,采买我下周末要迷倒方义的行头!快走吧!” 梓旻一笑,这根本就是要自己陪她才对吧! 比一般立委办公室要宽阔上两倍的豪华大办公室里,佳筑坐在沙发椅上,看着背对着光线,使得面容半藏在黑暗中的老狐狸。 “很久没向您老人家问候了。” 若说立法院是一堆大小狐狸与豺狼虎豹盘据之所,那么眼前的老狐狸就是这座山上地位屹立不摇的山林大王了。拥有到目前为止连任次数最多,以及连任山大王时间最长的半百老人,以他一向谦恭的笑脸说:“赵委员这种年轻人,有我们老人家所没有的年轻活力。最近看你非常活跃在电视节目中,拚命地与新闻局对抗,我很佩服呢!” “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要是您愿意出面,这问题马上就可以获得解决吧!” “呵呵,新闻局有新闻局的立场,他们背后也有着『看不见』的压力。虽说施行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可是要有勇气承认全部都是新闻局的错,也等于是要新闻局长下台,不容易是当然的。” 佳筑扬起一眉。“政务官不为自己施行的错误政策负责,便需要我们这些立委更努力地监督,不是吗?您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希望您能说服那边阵营的委员,与我一起提出宪法法庭诉愿案,要求解释现行分级办法是否有违宪之实?” “……” 看对方不言语,佳筑进一步地说:“站在维护人权的立场,您不觉得目前的分级办法有扩张行政权与箝制言论、创作之虞的作为吗?必须由业者自行分级并不在儿福法里面,假如新闻局明知由新闻局出面做分级,必须冒风险被人指责有『限制创作』、『控制言论』之虞,那么转嫁这种风险,叫出版社去审核自己出版品的内容有无过当、有无性行为等等,还得自行承担一切的后果,而新闻局却可藉此逃避主管机关与违宪之责任,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失职行为吗?况且儿少法里所言之『妨碍』青少年身心的四种类里面,并没有什么恐怖、血腥、变态的字眼,可这些行为竟也一并被列入分级办法中。单仅就变态一词对出版品所造成的影响来说好了,一本里面讨论着各种严肃心理问题的精神科医学书,却不能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看,这不是矫枉过正、因噎废食是什么?” “呵呵,赵委员,你无须与我论证这些。”双手迭放在椅把上,老狐狸笑嘻嘻地说:“我更好奇的是你突然这么热心于此分级办法的修正案,是有何理由吗?以往你对这块分野并不特别感兴趣,而你的票源也不是来自于这些传统妇女票或知识分子,你这么积极地想拉拢我方合作,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理由我可以说出成千上百个。” “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没关系,在这个办公室里所说的事,绝不会被传出去的。你何不告诉我实话呢?是不是有什么特定的利益团体在后头?” 这个老狐狸…… “那个利益团体只有一个名字,叫做『爱』。对这个社会的爱,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出版品从台湾市场上一本又一本地消失,书店一家家地倒闭,小说店全部关门歇业。您不这么想吗?” 沈吟片刻,老狐狸摇了摇头。“既然你不愿意说出真正的理由,那么,我想我必须继续在这个议题上持保留态度,不便发言了。” 外头有些风声,说他赵佳筑是受了那些出版商之请,负责替他们护航,藉此获得高额的“回镜”。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他根本不当一回事,但说不定老狐狸以为自己想将这些“利益”给“中饱私囊”,不肯分一杯羹给他,所以才不肯点头答应。 假如真是这样,再谈也不会有结果的。 “我期望您会有改变心意的一日,希望您若是决定了要支持维护人权的一方时,请您再找我过来谈。”他从沙发上起身。 “不要这样心急,赵委员。” 顿止身形,老狐狸朝他招了招手。“来,过来一点儿好说话。” 瞇起一眸,不知道对方企图玩什么把戏,佳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老狐狸等他靠近后,压低声音说:“你很清楚我在向a国采购的案子上,站在哪边的立场。你要是肯在这边帮我一点儿忙,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多召几位关心人权的年轻委员,和你一起提出诉愿。” “……您的立场?”想起电梯事件,这个主谋者差点就让佳筑两面不是人,在立院中被孤立。佳筑在心里讽笑。“要两面兼顾是件很难的事,除了您又有谁能这么面面俱到呢?” “不要转移问题,你很清楚迟早你都必须表态的。” “重点不在我,而在于我能影响几个人吧?” “交易成立与否,你自己决定。” 佳筑看着自己摆放在桌上的诉愿案,思忖了一会儿。虽早已有答案,可是这么简单就让老狐狸得逞,似乎太便宜他了。 “我也背负不少父老压力。” “那么,补助款。” 比了比两指,对方则摇头比一指,最后成交的价码是一指加一半。 “什么时候我可以得到好消息?” “你表态,我想很快的你身边就会聚集关心此事的委员们了。”老狐狸笑笑地说:“这边也有几个蠢蠢欲动的委员,急于争取年轻世代的支持。算一算本届立委成功延期的话有六年,足以让现在才十四岁的e世代加入票仓。” 算来算去,还是算不过这只老狐狸。 也罢!能够带回一件会让梓旻感到振奋的消息,未尝不是件好事。虽然这件事或许无法在短期内解决,起码现在已经露出一线曙光了。 佳筑带着好消息,回到自己在台北东区的公寓时,打开大门却听到一阵阵的干呕声。他皱了皱眉头,急忙放下公文包。“阿旻?阿旻,妳在哪里?” “我……呕……在这里……” 虚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她身边,只见她整颗头都栽进了洗碗槽,还不断地呕吐着。 “妳是怎么了?” “好恶心……呕……”脸色铁青的她,又吐出了一阵阵泛着酸味的汁液。 佳筑狐疑地挑高眉头,有点恐惧又有点期待之喜。“妳……有了吗?” “哈……呕……我都快难过死了……你别跟我说笑……呕……”一边吐、一边说话,还得一边笑,忙得不可开交的梓旻,指指桌上那杯颜色诡异的“东西”。“是那个玩意儿闯的祸。” “这是什么?”拿起来一闻,刺鼻的酸臭味直呛得人想流泪。“这根本坏掉了嘛!”佳筑赶紧放下,不然连他也想吐了。 “我不过照着这本食谱上面的做法,按部就班地调出这杯酱汁,哪知道会调出这种诡异的味道。刚刚尝了一口试味道,差点没把我的胃都呕出来。”抹了抹嘴巴,气喘吁吁的梓旻回道。 “……外头有很多餐厅,妳不必勉强。”佳筑暗暗发誓,未来绝对不可以随便把她做的菜肴放进口中。 “人家是想做道南洋料理给你吃,让你尝尝我亲手做的料理,谁晓得我果然是味觉白痴,连这本号称『小白』专用的料理书,都救不了我。”吐得差不多、已经好多了的梓旻,接过他递给她的开水,咕噜噜地灌到肚子里。 “这么早就开始训练自己做贤妻良母吗?”蹲在梓旻的肚子前方,佳筑开玩笑地把耳朵靠上前。“我听听,说不定里头已经有一个小生命,正等着要出来呢!” 梓旻小脸泛红。“你、你连求婚都没有,谁要帮你生小孩啊!” 佳筑挑挑眉。“听见这句话,我可不能再毫无动作了。”霍地站直他高挺的身躯,拉着梓旻往客厅里走去。 “干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放心吧,法院这时候已经关门了,我不会直接拉妳去公证的。”他把她安置在沙发上,要她坐好。 “废……我当然知道!”梓旻看着他把公文包提过来,然后抽出一份文件,回到自己面前。“那是什么?” 神秘地笑笑,佳筑不回答,直接让她自己看着上面所写的东西。梓旻张大嘴,这、这真是她所收到的礼物当中最宝贵的! 自由,不就是无价的吗? 她看看文件,再看看佳筑,接着摇摇头、点点头,一连串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她的兴奋与激动是无法以笔墨形容的! 此时,佳筑在她的面前屈下一膝,一手放在心口,一手放她的膝盖上,非常严肃认真地说:“请妳嫁给我,李梓旻小姐。我愿意答应妳,未来我会以我的生命捍卫妳的生命与小宝宝的生命,为了让我们的宝宝有着更健康、幸福的明天,我也会努力地保护妳,一如我保护妳的创作自由。” 噗!梓旻笑了出来。“方义说你不懂情趣,果然是真的。” 求婚的时候居然被取笑?!佳筑大受打击,他还以为这番话能让梓旻感动地立刻点头答应呢! “哪有人在求婚时说那么多废话的,你只要用三个字就够充分了。”双手环绕在佳筑的脖子上,梓旻以自己的脖子,摩擦他的鼻子。“来,再重新说一次,这次要做得好一点喔!” 三个字?“我爱妳?” 啵儿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愿意嫁给你,我也爱你,赵佳筑先生。” 就这样?佳筑以为会有更感人、更感动的……一碰上她弯弯眉儿、弯弯眼、弯弯菱唇的喜悦模样,他便改变了想法。也罢,这样轻松、自然又何妨? 谁规定求婚一定得要是怎么样的? 就像没有人能限制爱情一定得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专利,不过短短两小时的相处便能陷入爱河的他们,不正是打破爱情限制的活证人吗? “梓旻……”搂着她的腰,他把她压倒在沙发上头。 “哇!”笑着,她躲着他的唇说:“我不要啦!现在是吃饭时间,我要吃饭啦!” 佳筑无赖地把脸埋在那柔软馨香的酥胸上。“吼……亲爱的小红帽,认命吧,这是大野狼的进餐时间,我要吃了妳!” “啊~~哈哈哈,哎,好痒喔……” “而妳则是好甜、好甜……” “唔……嗯……” 衣服落地的声音中,夹杂着沙发椅嘎吱嘎吱被挤压的声响。 无数的亲吻、再亲吻。 “妳已经这么柔软地、火热地等着迎接我了……我可以进去了吗?” “啊嗯……佳筑……啊嗯、啊嗯……” “妳好火热……” “……佳筑,我要……不要停……” “别担心,宝贝,妳想要多久就多久,直到妳满意为止,我绝不会停下来的。” 佳筑不断地以舌头缠绕着她的舌,深深地探入她火热的口腔中,吸吮着她甜美的蜜津,直到她的意识完全融化在他狂热的吻之下。 天堂之门,已经为这对恋人而敞开。 情人之间的真爱,不会只是“一夜过后”或“两夜过后”。当夜幕逐渐低垂,在世上每个角落都上演着火热缠绵的爱情故事之际,一个如童话般美好的爱情故事,也正等待着您的垂青── “激爱出版品女超人”看着站在两栋建筑物之间,互相对战的“激爱出版品男超人”及“无名怪物”。 “我插!我插!” 挥舞着一把庞大得有一个人那么高、能伸缩自如的“爱”长剑,激爱出版品男超人不断地向妖怪进攻。 妖怪不但没有气馁,反而因为刚刚又吞掉了一堆报纸而变得更加健壮,限限火的火力依旧十足。 可是激爱出版品男超人也不输给他,挥舞着那把又粗又长又锐利的“爱”长剑,上插下刺左转右旋。 “可恶,为什么怎么样都打不倒啊?到底有什么好方法可以打倒牠呢?” 激爱出版品女超人喃喃自语的同时,忽然注意到无名妖怪的动作变得很僵硬,顺着妖怪的眼神望去,原来是那群被关在天使之牢里的孩子们,肚子太饿,叫了w汉饱堡以及r炸鸡来吃,可乐、汽水、还有薯条,一阵阵食物的香气诱人极了。 “啊!妖怪湿了!他的口水流下来了!他想吃!” 小朋友们指指点点地说妖怪的口水真是恶心、婬猥,还让人看了十分的不舒服,真是为牠感到羞耻。 激爱出版品女超人见状,脑中闪过一个好主意。 她飞奔到街头上,把所有快餐店里的食物全都打包,接着带到无名妖怪的面前。 “男超人,用这些东西来攻击牠吧!” “汉堡、薯条、炸鸡、香鸡排、臭豆腐、披萨?用这些就能打倒牠吗?” 男超人看着成堆的食物,不太能了解。 “你先试试看再说嘛!” 于是乎,激爱出版品男超人与女超人,连手把那些通称为“垃圾食物”的东西,一样样地丢到半空中,无名妖怪兴奋地张大嘴巴,不断地把它们都吃进肚子里去。 我吃、我吃、我吃吃吃!我喝、我喝、我喝喝喝! 妖怪越变越巨大,牠不停吃吃喝喝的结果,已经变得比原本的体积要大上一倍了!这时候,妖怪忽然发出了哀嚎。 砰!牠自己爆炸了! “啊?” 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激爱出版品男超人实在无法理解。 “很简单啊,因为那些垃圾食物也对小朋友不好,妖怪自然非常想把它们吃掉,可是牠不知道自己的肚量有限,结果吃太多,撑到爆炸了。” 男超人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 “妳真是太聪明了,激爱出版品女超人!妳不只拯救了出版品,还避免掉未来可能会诞生的『食物分级制度』,妳真是太高明了!” 这时,从妖怪破碎的毛皮底下,钻出一只阿狗、一只阿猫,牠们一见到激爱出版品男超人与女超人站在面前,立刻抱头鼠窜地钻进巷子里消失。 于是,肆虐多时的无名妖怪终于被消灭了。 被关在“天使”牢里的小朋友们,一个个被释放回到父母身边。 天下再度恢复平和的日子。 激爱出版品男超人与女超人呢?他们手握着手、心连着心,一起飞向璀璨的太阳,誓言── “出版品不死,正义必胜!” 爱与和平! 全书完 后记 写书的人大概都希望自己书中的内容,能够流传百世(开玩笑的),不过我却很希望这本书的内容,会在三个月后变成“笑话”。是一个大家日后能轻松面对的题材,而不用担心它是否有成真的一天。 先声明清楚:“本书内容纯属虚构”。除了里头列出的法规之外,其余的部分都不是真的,无论人物、场景或是故事内容。 或许有人会觉得我这声明很多此一举,谁都知道“小说”就是“小说”,当然是虚构的。可是现在似乎在这个虚构中的世界所发生的事,都足以影响青少年的身心(恕我不写儿童,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要儿童去阅读一本有十万字的小说,相信他们更愿意看东森幼幼台。),所以必须“谨慎”、“小心”,千万不得传播任何有毒物质。 从事言情小说创作也有十一年的时间了,写了将近百本的小说,这还是头一本里面女主角的身分与自己相同,写起来真是尴尬极了。倒不是怕会把女主角的个性与自己搞混,因为和李梓旻比起来,我的日子与性格显然更无趣了。 我想我们两个相通的地方,大概就是投入写稿状态时,是可以六亲不认的吧?(笑ing) 言归正传。 本来嘛,我的职业就是个以笔为业的人,既不是靠着嘴皮子卖弄的主持人,亦非专门拿着六法全书,上法院跟人争取宪法应有的保障的律师。一介文字工作者的我,当我的权利受到侵害时,我唯一能够做的,还是把这股“怒气”化为一股创作的能量,继续我“笔伐”的大业。 所以关于这本书的故事内容及定向,很快就形成,一下子就决定好了。 然而在写的时候,我不能说自己心态上毫无矛盾存在。一方面想写得更深入、更严肃,一方面我也很清楚言情小说的本质,不该是一本教科书,而是能够带给大家放松、娱乐效果(能不能让人感动或有所思考先放在一边不说),属于能轻松地阅读、无负担地阅读的书。 如果利用了娱乐小说的本质,而私心地想让大家更关心一下这个攸关每个读者(无论成年人或未成年人)阅读权益的“分级办法”,好像有违我身为言小文字工作者之使命?(苦笑) 我想在我的写作生涯里,大概不会再碰到如此两难的处境,一方面随着故事进展,渴望让幻想便是幻想,而写的时候,外面的事态仍时时刻刻有所变化,也逼得葆琳不得不跳出来做些什么。真可谓蜡烛两头烧,但这些点滴也将成为葆琳创作生涯中的珍贵回忆吧! 目前攸关许多人阅读权益与创作自由的分级办法,最新的施行情况是──在经过近半个多月的抗议,新闻局虽未做出“全面暂缓”分级办法的施行,但至少是做出了一个小小让步,那就是到2005年七月前“暂不处罚”。有些人或许会因此而觉得“既然不处罚了,就没我们的事了,小说照看、漫画照卖”。 但是,我想并不是如此。 这七个月的时间,反而让我们必须更谨慎、更严厉地去关切这个问题,不可以再允许分级办法成为“一个黑箱子里”所养出的大怪物,吞噬着我们周遭未来即将印刷、或已经印刷,但我们还没来得及阅读的各类书本、漫画。 假如你不想看到有一天,像我看见bbs论坛中的一段劲爆发言所说的:以后大家都以刑法来书写小说中的性行为、画漫画时也不可以直接说杀人,得引用刑法,就没问题了吧。 所以男主角的性器官○○女主角的性器官的同时,男主角还得声明:“我想要进行刑法第十条第五点的行为,妳同意吗?” 所以名侦探得说:“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发生了刑法第两百七十一条的罪行。” 我们将不能直接说出该、暴力行为的名称,以免导致“教唆犯罪”或“教导犯罪”、“猥亵”的疑问。 上面那段话,恐怕有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就把刑法直接po上来好了。 第十条,第五点:称者,谓下列性侵入行为:一、以性器进入他人之性器、肛门或口腔之行为。二、以性器以外之其它身体部位或器物进入他人之性器、肛门之行为。 第两百七十一条:杀人者,处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前项之未遂犯罚之。预备犯第一项之罪者,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 当我看到这段话时,笑了,但是也非常的难过。 我们的创作难道要被硬绷绷的条文取代?浪漫到哪里去了?唯美到哪里去了?如果小说家不再能形容天空的颜色有多么地湛蓝,而只能写:“今天天空的颜色是色票第一百五十号的颜色”,请问还有谁能领略所谓文字之关,爱情之真? 性行为=猥亵吗?言惰小说里,不能有性行为发生吗?爱情不该有性,它必须是柏拉图式的吗? 还有,什么样的描写能不让人感到羞耻呢?同样的一件事、同样的一个动作,描写得多就一定危害到青少年,描写得少就一定保证青少年能“身心健康”吗?如果看了十本描写“少量”性行为的书,等不等同于一本“大量”描写性行为的书呢?禁止一本有“大量”性行为的书,却允许大量的“少量”性行为书籍在市面上贩售,请问这么做是助长青少年性行为泛滥,抑或是降低? 或者我该问的是,到底是“描写”有罪,或是“量多”、“量少”的问题→这真的是在分级吗?或是在进行一场有关性行为的文字整肃? 假使以上的东西真能规范、衡量出来,有经过等同严格的青少年身心灵普查说:这么做,对于保护青少年有显著成效的话,那么我愿意放弃这枝笔,回头去做我的英文老师了。 无论是文字(小说)、图片(漫画),都是诞生自人与生俱来的创作。 性格风趣的人,写出风趣幽默的书;性格严肃的人,写出讽世、冷眼旁观的书;性格多变的人,写出千变万化的书。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手法去表现、呈现自己内心所潜藏的一个世界,“手法”虽有不同──以电影、以歌曲、以绘图、以文字,但这些种类都是抒发了人类心灵情感与分享思想的一个过程。 或许有的表现手法激烈、前卫,或许有的表现手法温和、保守,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如此,便不接受哪一种手法。你可以说自己不喜欢,但不能说哪一种手法该被“消灭”。你可以放下一本你不喜欢看的书,再去找寻另一本会让你喜欢的书,但不能说所有的书都是“毫无益处”的。 毕加索的图在早期被昼评评得一无是处,可是幸好他们没有将它丢进火里头烧掉,所以后世的人才有机会“喜欢”毕加索,不是吗? 任何创作都无法像“食品”一样,能让人拆解、分开、一个个成分去分析,最后来决定它是有害或无害。 即使是维他命c,吃多了对身体也没有益处,可能会降低你的身体摄取某种营养素,那么我们难道该禁绝所有的维他命c吗?或者需要申请医师处方笺,先去做个身体健康检查,再来吃维他命? 好吧,能这么做当然很好,可是我想有再多医院、再多医生,也不够塞这些必须做身体健康检查的一般人。万一你遇上一个庸医或是检查时弄错了样本,搞不好就这样弄丢了小命。 假如说今天法律这么规定:父母有义务保护自家儿童与青少年,因此进入书店、租书店时,必须强制父母与儿童、青少年同行,陪孩子们一起挑书,否则将对父母开单处罚。 这样的条文若是可笑之至,不可能施行的话,那么换个角度让法律代替父母的职责,对出版所有书籍、贩卖所有书籍的进行审核,重罚惩处让青少年阅读的店家──这,是否又是变相地鼓励家长,可以更放心地不去管教孩子,放任他们继续给“国家”管教? 当一切会污染他们的因素,上从歌曲音乐,下到电玩、网络、书籍都限制光了,小孩子却还是学坏了,青少年犯罪率却还是居高不下,届时家长与国家,哪一边必须为此负责? 我想上面两者都不会负责,而会端出另一套如下的说词:“这一定是目前的管理有漏洞,我们还不够严格施行这些管制,我们理应加强管制,直到确定没有人污染我们国家未来的主人翁为止!” 唉。 不去思索防止犯罪的基础,不应是建立在杜绝一切犯罪信息,而在强化国人的法律观念──让国人了解在法治国家中犯罪会受到的处罚。相反地,却在媒体上不断播放着“累犯进进出出监狱”、“黑道殡葬隆重,政界、商界名流致匾”、“炸弹客轻易就可交保”这样“破坏”法治尊严的讯息,这才是容易让人产生“犯罪无所谓”错觉的来源,这才是导致犯罪率高涨的主因吧!限定哪种出版品不能出版,不如家家户户开始研读六法全书。 而这分级办法实行到最后,万一无法让新闻局长林佳龙先生达成他在广告中所说的:“让我们的青少年远离与暴力污染”的天使群像,反而只会让他的政绩中多添一笔“扼杀”出版业的臭名而已。 “这就是您要的吗?新闻局长?” 身在出版界,我们真的不希望您把“出版品”列为“违禁品”来拯救我们,这么做只会让台湾除了没有“台湾电影”,连“台湾各类出版品”都将销声匿迹。 差点忘记这是后记,洋洋洒洒,转眼又写了一篇长文。(笑) 还有更多与这分级办法相关的各界观点,如果大家有空的话,欢迎到网络上参与这些讨论,也谢谢你看完葆琳的啰唆。 我们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