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守将》 第一章 一直以为,与我无缘,不是擦身而过,便是短暂莅临,随即匆匆离去。真的,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从我的出生、被领养、结婚、离婚……等。无情的命运一直跟我开重复的玩笑,让我处在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情况下,不断地品尝大喜大悲的极端滋味。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的际遇真是如此。曾经以为到手的幸福却在转眼间消失,那种从云端掉入谷底的强烈刺激每每让我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或许我命不该绝,也或许是上天在考验我,让我在屡遭重创后仍能奇迹的活下来。虽不知上天是否将下什么大任给我,但我的前半生却是道地的“苦其心志”。 我的出生,就是一个悲剧的开始。因为我来到这世间是不受欢迎的。若非不受欢迎,我又为何会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因此,我不知道生我的父母是谁?只知道我的名字叫郭丽敏,但是这个名字只用了一年,一年后,一对老夫妻领养了我,我的名字就由郭丽敏改成了边丽敏。 从老夫妇领养我的那一天起,幸运之神开始眷顾我了,让我享受了一段幸福的时光;也证明了人间有温暖光明的一面。 我的养父……边守成是一位退伍军人,与我的养母……张素珍结婚三十年了,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因此在他们五十多岁时领养了才一岁多的我。他们是一对慈祥和蔼的夫妻,对我是百般的宠爱。虽然没有洋房、轿车,平凡的家庭生活却给了我家的温暖。我跟其它的小孩一样,有爸爸,有妈妈,即使在所有小朋友的父母中,他们是年纪最大的一对,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最好的父母。 懊给我的,他们一样也不会少给我,并不会因为我的〝身份〞不同而将对我的爱打折。相反的,我甚至觉得他们太宠我了。很庆幸,我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宠爱而变得胡作非为,但是从小聪明的我会因为自己的优秀而略显骄傲,这点我不否认。 毕竟我有骄傲的本钱,非关父母,而是我自己的努力。 像其它小孩一样,到了就学年龄,我也背着书包上小学。因为上课认真,反应又快,我的功课总是名列前矛,给足了父母面子,也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因为同学崇拜的眼光让我十分有成就感,小小的心灵已经懂得享受“荣誉”的甜美。 一切的美好,在遇到他之后有了小小的变化。他就是我美好生活中的不定时炸弹,随时有引爆的可能。生命中的起起落落与他月兑不了关系。该说他是我生命中的灾星?克星?或者是……救星? 我跟他之间的种种,剪不断、理还乱。一切就从十八年前的那一天说起吧! 那年,我十二岁,国小六年级…… 完了、完了!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七点三十分,又迟到了。没办法了,只好用老方法闯关了。 我绕过学校大门,来到平常自己常常翻墙而入的老地方。这个地方是我无意间发现的,学校四周的围墙就属这里最低,而且围墙上的碎玻璃已被消除干净了,想必是以前学生利用这里“进出”学校所动过的手脚吧。 七点三十分起开始算上学迟到,迟到的人会被门口的纠察队记下学号及名字,超过三次便计一次警告;三个警告则计一小饼;三小饼记一次大过;最后满三大过就必须跟学校说再见了。除此之外,迟到的人还必须在门口罚站,直到朝会结束才能离开。 如果没有发现这个“好地方”,那么以我爱赖床的坏习惯来看,早就三个大过期满,含泪挥别母校了,还好!还好!先将书包丢过围墙,自己再翻过去。奇怪,三、四年来,我几乎天天翻墙入校,却也没有感觉愈来愈容易翻跃,难道我一点儿都没有长高吗?今天要抽个时间去保健室量量身高,看看自己有没有长高,希望自己不会是侏儒症患者,否则多可悲呀! 完美地落地,将书包漂亮地甩上肩,为此次的“偷渡”成功吹了一声口哨。正欲步向前时,赫然发现前面的榕树下立着一个人影,一脸嘲讽地看着我。瞄到他手臂上的徽章,惨了,真是阴沟里翻船了,翻的还是一条大船……铁达尼号。来人竟然是纠察队长,这下,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呆立在原地,只能看着他走向我。手心不断出汗,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你迟到,又爬墙,我应该将你带到训导处。”他公式化地开口,一脸严肃,一边说话一边动笔,将我的学号记下。 “训导处?!”我吓退了一步,惊讶地看着他。他很高,足足高出我一个头。 “不要啦,我才第……第一次爬……”我心虚地撒谎。 “哦?”他不置信地挑高眉。“真的吗?” “真……的。”我心虚地低下头,绞着手指。 “你是六年四班二十八号,叫什么名字?”他继续问话。 “你真的要把我送到训导处?”我倏地抬头,紧张地抓着他的手“拜托啦,我下次不敢了。” 我祈求地看着他,他则静静地看了我一下,淡淡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算了,这回遇到包青天了。放开他的手,我不再哀求他,送训导处就送训导处吧,反正训导主任也认识我,大不了被他说两句罢了。我抬高下巴,骄傲神态再度展现。 “六年四班边丽敏。” “边丽敏……你就是边关守将边丽敏?”“没错。” “边关守将”这个外号的由来是自五年级起,因为教具室由本班掌管,经老师的钦点让我荣膺教具室管理员。教具室存放着各年级上课时所须使用的教具,因此,每个要借用教具的人(不论学生或老师)都必须透过我才能顺利借到教具教具是学校的资产,所以库存量的正确与否及耗损率都必须仔细控制,因此来借教具的人都要在我的仔细盘问下才能借走所须的教具。加上我的姓很特殊,“边关守将”之名不胫而走。 “原来只是个小不点儿。”他饶富趣味地看着我。“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角色。” “喂!什么小不点?我个子是没你高,可是我的智商铁赢你”哼!竟敢笑我个子矮! “是吗?”他依然笑得很欠扁。 “好啦,学号记了,名字也告诉你了,现在你是不是要带我到训导处了?”不想再跟他废话,早死早超生嘛。 “你回教室去吧。” “啊?”他不是要把我送到训导处吗? “怎么?没听到?”他向我走近。“快回教室去吧,不然你上课要迟到了。” “为什么?你不是……”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居心何在,为什么会突然答应放行。 “念在你是初犯,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没骗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会放我一马。 “你再不走,我可能会改变心意喔。” 听他这样回答,再不走,我就是猪……一只脑震荡的猪。才转身,就又听见他的声音……“等一下。”带着满脸的问号回头看他,只见他的手朝地上比一比。“这是你掉的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紫色四方形的东西在草地上若隐若现。那是我的计算器,今年我通过珠算一级检定,爸爸买给我的礼物。大概刚刚丢书包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癌身拾起心爱的计算器,拍拍上面的土渍,也拍拍我的……走人。 第二天,我依然在老地方用老方法进入学校,也在同一地点再度遇到他,同样是“人赃俱获”。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从那次以后,只要是他当纠察队长时,他都会在七点三十分以后,在我常出没的“肇事”地点恭候我的大驾。奇怪的是,一直到我毕业,他都未曾将我的学号登记在他的纪律簿上,也没送我进训导处一次。还有好几次,他在围墙的另一边稳稳地将翻墙而落的我接住。 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我只当他无聊。 那天我去量过身高了,一百二十五公分。唉!难怪会被他笑称小不点,的确是矮了一点。 我会是侏儒吗? ※※※ “边边!有人要借教具!”同学拉开嗓门呼唤我。我正忙着准备下一节书法课要用的文房四宝,只能停下手边的事,带着钥匙来到教具室门口。 门口有两组人马正在等候,他也在其中。 “守将,我们要借计算器。” “我们也是。” 两组人马道明来意计算器是这阵子的抢手货,数学课刚好有一节课教的是计算机的使用,所以出借率很高。“要借几台?”开了教具室的门,拿出登记本,开始我例行性的询问。 “二十五台。” “二十七台。” “只剩五十台了,每班只能各借二十五台。”查看库存以后,我直接分配。“各派一人出来填资料。”我将表格递给他们。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静静地站立在一旁看着直到我无意间地抬头,才晓得他一双含笑的眼注视的目标就是我。 赏了他一记卫生眼,继续我的工作,清点好计算器的数目,让两组人马分别领走待人员都离开后,他仍旧伫立在原地。 “你怎么不走?你同学都回去了啊?”将登记本收好,来到他面前与他对望。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依那时一个十二岁小女孩的眼光来看,他是很好看的。 唯一的缺点是他太高了,这点使我必须将头仰成九十度跟他讲话。好累,退后两步好了。 “你多高?” “一百二十五。你呢?” “一百五十八。” “哇!好高,没事长那么高做什么?”身材长高,脑子里的东西有没有变多呢? “我还会继续长高。”他依旧是那一脸欠扁的笑脸。 “那是你家的事,以后跟我说话请离我三步以上,免得我脖子扭到。” 他淡笑,依然没有离去的打算。 “喂!我要锁门了,你还不走?”站在门口朝他喊。“我没借到计算器。” “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只有五十台,都被你们借走了啊?”他怎么这么“番”啊。 “你的借我。”他走到我的面前俯视我。 “啊?” “你那台紫色计算器借我。”他重复了一次。 “我?”不置信地睁大眼。“我为什么要借你?”那是我私人的,又不是教具恕不外借。 “因为你欠我很多次人情。”欠扁的笑脸又向我逼近了几吋。 真贼,竟然威胁我。抓住了我“偷渡”的把柄,以此相要胁,不要脸了男生! 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心爱的计算器交给他,还不忘交代:“小心点用,这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礼物,弄坏了,你要赔。” “放心,我会好好待它的。” 揉揉我的头,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我是六年五班的徐焉腾。”他拿过我手上的原子笔,拉住我左手,在我左手掌心写下“徐焉腾”三个字。“下次别再叫我‘喂’了。” 那时,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从那次起,每当他有数学课时,就会过来跟我借计算器;不是借教具室里的计算机,而是我那台紫色的计算器。因为他“异常”的举止,同学间便开始传言…… 十一班的徐焉腾喜欢我们班的边边! “真的吗?他那么高,边边那么矮。”“那骆聪明怎么办?” “对呀,他们两个比较配,身高差不多了。” 什么跟什么!借个东西也能借出流言来,他们只是不晓得我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不得已才屈服在他的威胁下的。没办法,这种事又不能向别人倾吐,只好认了。 就这样,我的计算器便两头跑,时而在我这,时而在他那。后来却不见了。不知是我弄丢的,还是他搞丢的。反正这个单元一过也没有用到计算器了,所以我也不甚在意,没有追查下去。 ※※※ 又到了骊歌高唱,凤凰花开的时节了。同学间流行写毕业感言,人一手一本毕业留言本,相互传来传去。疼爱我的父母也买了一本给我。 由于“边关守将”声名远播,欲在我的留言本上留流言的人比比皆是,不用我开口,留言本才传下去,其它同学便自动自发地在上头挥洒感言。述六年来他们对我的观感,以及此后的相思、祝福之语。 约一个月的时间,我的留言本终于回到我手中了,不意外的,已被写满了。有褒、有贬、有鼓励也有“吐槽”。 一本写得满满的留言本里,有一页的内容吸引了我的目光,不是因为它言词美妙,也非它内容丰富,相反的,它十分精简。 很高兴认识你六年十一班徐焉腾旁边画了一幅插图,图的内容是一个小女生正在爬墙的画面。 很特别的一页,我们的确是这样认识的,只是到现在我才知道他很高兴认识我。 而我呢?我高兴吗?其实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长得很好看,很多女生偷偷喜欢他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捉住我小辫子,藉此要胁我一些小事的半个好人。 快毕业了,同学们除了写毕业留言本外,还有另一个习俗,就是向好朋友或心仪的人要照片留念。我觉得奇怪,毕业纪念册上都有每一个人的照片了,干嘛还要跟别人要照片呢?不过既然是习俗嘛,我也只好顺应民情喽特别将大头照加洗了十二张,发给前来向我索取“签名照”的同学。 很显然的,十二张是少了一点,因为一下子就发完了,想不到我的照片这么值钱。早知道,就用卖的,还可以小赚一笔哩。 不愿意再花钱加洗照片,所以对于那些向隅的同学只能回以抱歉的笑容了。但是仍有不死心的人自愿要帮我把底片拿去加洗,这样的热情倒真教我开始考虑贩卖照片一事了。不过,我还是没有这样做,因为……不好意思啦。 婉拒了同学的好意,背起书包准备回家,却在要出门口时被他给拦下来了。 “做什么?”我不友善地问。 “你服装不整,到旁边来。” 他像拎小鸡般将我拎到一边,然后目送其它学生放学,直到大门关上,我才开口:“我哪里服装不整了?”自我检查了无数次,确定我的服装并无不妥。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到纠察室。看他把徽章、背带放回柜子,再背上自己的书包,再度拉我走出校门。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啊?”被他莫名其妙地拉着走,心里已经颇不是滋味了。 来到学校附近的小鲍园他才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 “这个给你。”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欠扁的笑脸不见了,换上一张微微泛红的脸。 “这是什么?”我歪着头问。 “毕业礼物。” “为什么要送我?我又没送你什么东西?”总得问清他的企图,谁知道他又在玩什么花样。“你不用送我东西,这是赔你的。”他的脸好象又更红了一些。是不是生病了? “赔我?赔什么?” “计算器。我……把你的计算器弄丢了。” “你弄丢的?”原来是他弄丢的,难怪我找不到。不过既然丢了就算了,我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的要他赔。“算了,不用你赔了。” “不行。”他拉住我朝他挥动的手,令我愕然。 “东西是我弄丢的,我就该赔。”他坚持。 “赔我一台计算器?”我打量他手上的小纸袋,看不出有那么小的计算器。 “不是。”他把纸袋向前递了一递。“你打开来看看。” 我仍迟疑,不肯伸手去接。怕里面放的是蟑螂……会飞的那一种。 见我仍不为所动,他干脆主动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条精致的项链红色的纱线系着一块白玉,玉的形状是一个八卦,中间嵌着太极的图样。他将玉的背面展示给我看。 “上面有字。”他语带兴奋地说。 顺着目光看去,白玉的背面刻着“边关守将”四个字一时之间,我竟然笑了,不知为什么,就是想笑。 “你叫人刻的?”看到他点头,我又笑了伸手接过,将白玉放在手心把玩。我久久才吐出一句:“谢谢”“把它带在身上,可以保平安。”他再次开口。 “可以保佑我翻墙不被纠察队抓到吗?”我顽皮地问他,惹得他又是一阵脸红。 “我没有把你的学号送到训导处。”他向我解释他的清白。“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把学号送到训导处,我可能已经提早毕业了,哪还有机会在这儿跟他瞎扯。 “我只是好奇。” “什么?” “既然你不记我的学号,又不把我送训导处,那你每天在那里堵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今天终于问了。 “我……” “好玩?” “不是。” “无聊?” “也不是。” “想偷看我穿什么颜色的三角裤?”这个最有可能。 “不是、不是!”他连忙挥手,头也摇得像波浪鼓。“你不要乱说。” “那到底是为什么?”追根究底是我成绩名列前茅的主因之一,此时想得到知真相的心,驱使我再度发挥求知的本能。 “我……怕你受伤……没人救……因为你……那么矮……所─所以……” 他虽然说得结结巴巴的,但凭我优秀的智商,不难了解他的意思。 “原来你是怕我摔死啊。”我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会在墙下接住我?” 他点点头,笑得有点羞涩,不再是一副欠扁的笑了。嗯!看起来顺眼多了。 “你不怕我翻得太用力,压死你。”他的好心有点另我感动,毕竟这种傻好人不多了,何况还是一个跟我同年龄的小孩。“不会啦,你那么小,我很高,力气也很大。”他拍拍胸脯,顺便展示一下他那尚未发育成熟的肌肉。尽避如此,对那时身高只有一百二十五公分的我来说,他真的像个大人。 “真好,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高。”我衷心地羡慕。长高一直是我的希望,举凡新年新希望,作文题目以及每年生日(后来才知道这不是我的生日,是我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日子)许愿,千篇一律,都是希望我能快快长高。 “会的,你会长高的。”他给我精神上的鼓励。 “真的?那我要长得比你高。”既然要长高,就干脆多长一点,最好是最高的一个,像我的成绩一样。 “不行!”他立刻否决。 “为什么?” “你比我高,我就不能保护你了。”他的表情十分认真,眉毛都打结了。 “那就让我来保护你啊。”我天真的回答。 “不行,哪有女生来保护男生的?” “谁说没有,警察也有女生啊,她们也保护男生啊。”他难道没看过女警? “你不是警察!”他看起来好生气。 “那等我长高了,我就去当警察,就可以保护你了。”我也很不高兴,为什么女生不可以保护男生?我也看过有女的军人来找爸爸,她们也是女生啊。 我也不知道那时的我为什么那么坚持,一定要保护别人。只是不服输的心态硬是要争一口气,两个小孩因为这个话题而僵持不下,场面很尴尬,两人对立了一分钟,还是由他先开口缓和了气氛。 “好吧,随便你。”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不甘愿,但是已没有先前的坚持了。 可能是觉得我不见得能如愿吧。“你也可以当警察,这样我就不用保护你了。”如果他是不喜欢被我保护,这个方法应该可行吧?两全其美,谁也没占谁的便宜。 “好啊。”他爽快地答应了。 不过事后我们都爽约了,我们都没当成警察。 “对了。”突然想起留言本的事。“我看到你写的留言了。” “我……是随便写的,不知道要写什么。”他像做错事被抓到一样。 “啊?随便写的?那你不是真的高兴认识我喽?”我睁大眼看着他。 “不是的……呃,不对,是的……”他又开始紧张。 “到底是,还是不是?”我插腰,板着脸问。 “我是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他鼓足一口气说完,眼睛不敢看我,瞟向旁边,满脸通红。 “真的就好,谢谢”有人喜欢认识我总比被人讨厌好。说到喜欢,又让我想起一件事。“对了,能不能给我几张你的照片?”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不是我要的,是我同学要的,她们偷偷喜欢你好久了。”我用手肘顶顶他,笑得贼贼的。 “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不明白他问什么。 “你喜……要不要我的照片?”他睁的大大的眼睛看得我有点儿怕怕的。 “我要你的照片干嘛?毕业纪念册上就有每个人的照片啦。”他是不是不想给啊? 见他沉默不语,我再次开口问了一次:“到底给不给啊?”“我的照片发完了。” 喔,原来跟我一样,早就抢夺一空了啦。早说嘛,我又不会强人所难。“没有就算了。” 看着手中的白玉项链,顺手将它套在脖子上。白玉碰触到的地方泌入一股清凉,挺舒服的,我喜欢那种感觉。 “希望以后翻墙不会被抓到。”我对他笑一笑,他也笑了。 这条项链自此之后就一直挂在我颈子上,直到现在。虽然,中途曾拿下来一阵子,但是,最后它又回到我颈子上。 或许冥冥之中就注定了,我要被这个男的套牢一辈子。如果当时我没有接受这条项链,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呢? 天晓得! 也许老天这样安排自有祂的道理吧…… 第二章 升上国中,我念的是女校,那时的国中有很多是男女分校的,我就读的学校还是颇富盛名的高升学率学校哩! 当爸爸带我去注册时,无意间让我看到户口簿,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是爸妈领养的小孩,也才明白为什么我的爸妈比别的同学的爸妈老。这个发现并没有对我造成任何打击,因为现在的爸妈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它们。是不是亲生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事后,妈妈有跟我提到我的身世,我就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听过就算了,并不打算去寻找亲生父母。因为那是很累的一件事,没有什么线索,只有一个我原来的名字……─郭丽敏。用这么薄弱的线索去茫茫人海找人,实在是不智之举,再说,找到了又如何?当初他们既然丢下我,如今会再要我吗?不论他们有什么理由,决定舍弃我了,就没有再要回我的权利了。除非,有一天,我现在的爸妈不要我了,我也许会考虑去''寻亲''。不过,依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机会不大。 由于这所学校是升学挂帅的学校,所以教育部虽然明文规定学校不得采能力分班,但是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表面上是随机分配,实际上是根据国一的成绩将学生重新排列组合。把资优的学生集中在某几个班级中而这些班级再散布至班别中。 如此一来,只有学校知道“菁英”班级是哪几班,而且每年的班别都不一样。瞧! 多天衣无缝的手法啊,标准的阳奉阴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是吗? 当然,以我优秀的成绩,自然而然是那些菁英之一,还是排名数一数二的班级哩。 既是菁英的成员,大家都有共同的认知……若不努力力争上游,随时都有可能被贬为“庶民”。所以,多数同学都在下课后向补习班报到,有人甚至还加请家教个别指导。唉!想一想,他们还真可怜。 因为向来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加上不愿增加父母的负担,所以我并没有另外再补习或延请家教,笃信凭自己的力量当能毅力不摇。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老师的老谋深算。几次小考下来的平均成绩,让我硬是落在平均成绩之下。 老师的家庭访问,将情况的严重性“过分”地告知父母。但心爱女成不了凤凰的爸妈轻易上了老师''诱敌深入''的计,频频催我去上老师的家教班。 实在不忍心戳破老师的罩门,我告诉爸妈那些小考的试题早在老师的家教班里先让同学做过一遍了,所以才会造成全班平均成绩九十八分,而我只考九十六分的结果。 如果我是老师,铁定切月复自杀。题目都先给同学做过一遍了,照理说,每个人都应该考一百分才是,怎么还会有人失误?这不是证明他的功力尚嫌不足?放水至此,却还无法达成百分之百的完美,这样的结果要我心服,实在不可能。如果全班都考一百,而只有我一人分数落后,或许我还会稍稍服他一点。 不服!心里着实对这位老师不屑到了极点。但是对于我这“漏网之鱼”,老师依然锲而不舍地要我“归案”,加上父母担忧的眼神,原本坚持的心开始动摇。 案母年纪都大了,父亲的健康一日不如一日,实在不该再让他为我的功课烦心。 但是又不愿意顺了那位老师的心,所以权衡了一下,决定到补习班补习,而不愿意到老师的家教班去。我给父母的理由是:老师家太远,晚上回来我会怕;给自己的理由是:为了让父母安心,也为了加强自己的实力毕竟是自己实力不足,才会差了几分若自己真的实力坚强,即使没有事先做过试题,一样可以考个满分。 心意一定,我便选了一家位在学校与我家中间的补习班,既不绕路,也不用担心太晚不敢回家。只是如此一来,我成了老师的眼中钉,两年下来从未给过我好脸色。理所当然的,每学期成绩单上的评语也不会好到哪里……像是不合群啦、团队精神不佳啦,或是不够谦虚……等等。当然,这些都不是真的,因为我的人际关系还是很好。父母也来过学校几次(参加家长会、校庆等等活动),看了我与同学实际相处情形,也就不在意老师的评语了。 而老师的那副“死人”表情,在我高中联考放榜时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作恶的虚伪笑脸,连说出来的话都令人差点当场喷饭。 “我就知道你是一匹黑马,这两年来也不枉我对你的用心了。” 唉!孔老夫子若地下有知,会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海k他一顿呢?最好是把他也一并拉入棺材吧。 想不到我这么坏心,真是大逆不道啊。 ※※※ 既然已经在补习班报了名,钱也缴了,我只好乖乖去上课喽。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认知自己下课后另有“要务”,所以才会在上课第一天差点迟到。 匆匆忙忙跑上位在二楼的教室,甫一进门,硬是撞上了一堵肉墙。抚着撞疼的鼻子,还没抬头看清者何人,不满的话已出口:“哪个不长眼睛的冒失鬼,站在这等人撞啊!” 被撞的人没有反应,倒是他身后那些坐在位子上等待上课的学生发出一阵阵的抽气声。 见鬼了,难道我撞到的是老师? 抬头往上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 是他?!徐焉腾!“你迟到了。”他眼中亦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冷静下来,淡淡地陈述:“你的位子是第五排第一列,快点坐好。老师快来了。”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走进教室,找到我的位子后坐下。感受到其它同学投来关注的眼光,有好奇的、有佩服的、也有……─担忧?!为什么? 因为我坐在第一列,所以无法得知他坐在哪,直到第一堂课下课,我才有机会回头探视。他坐在后一列。准备起身去向他打招呼,身旁的同学却在此时拉了拉我衣袖。我不解地望向她,脸上的表情大概让她看出了我的疑问。 “你认识班长?”她清声地问我。 “班长?”我想了一下,伸出食指指向他。“他吗?”原来他是这班的班长。 好象我犯了什么大忌似的,身旁的同学赶紧拉回我的手,紧张兮兮地说:“你不要命啦,当心班长砍了你的手。” 好可怕!才用手指指了一下,就会被砍,难道他是黑社会的吗? “有那么严重吗?”我依然不信。 “嗯!”她很用力地点头。“班长是‘立和国中’的老大,打起架来是很狠,连前任老大也败在他手下。每个人都怕他。”停了一下,她担忧地看着我“你刚刚还骂他,我劝你下课后去向他道歉。” 原来如此,难怪当时会有一声声抽气声。想不到我初来乍到,竟无意间得罪了“地下教父”,真是荣幸。只是,他怎么变成了“立和”的老大了呢? 似乎是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我的衣袖又被拉了一下。 “虽然没听过他打女生,不过你还是去赔了不是比较好。”同学好心地再次提醒。 “如果不去,是不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打趣地问她。 “有可能。因为你的眼睛被打肿得睁不开。”她也幽默地回答。“哇!那多丑啊。”我怪叫。 “对呀,所以为了你的美丽,委屈一点,向恶势力低头吧。”她一副无奈的表情逗笑了我。她也笑了。 “你是哪一班的?”看见她跟我穿著相同的制服,知道她是同校的同学。 “七班。你呢?” “九班。” “你是九班的?!”她一脸的不置信,在看到我点头确认后,神情转为崇拜。“那你的功课一定很好喽?”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因为每个人对好的定义不同,也不知道她所谓的好是好到什么程度。 “我叫边丽敏。你呢?”我想交她这个朋友。 “吴秀香。”她也大方地回答。“你的姓好特别喔。”她提出一般人都会问的话。 “嗯,每个人都这么说。” 就这样,我认识了在补习班的第一个朋友。我们两个很投缘、也很有话聊,直到现在,我们依然有聊不完的话。 结束了在补习班的第一天,下课后,我采纳吴秀香的“部分”提议……去找他,但不是去道歉,老朋友见面打声招呼是基本的礼貌。 其实也不用我特意去找他。因为我已经看见他等在门口了。我带着笑容走向他。 “好久不见。”有一年多了吧。 “好久不见。你长高了。”他淡淡地回答,又是那张熟悉的笑容……欠扁的笑脸。我开始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会成为老大了。 “一百四十七,还会长哩。”我看看他。“你也长高了,还是比我高那么多。” 因为看他的仰角依照没变,脖子一样不舒服。习惯性地退了两步,这样舒服多了。 “一百七十一,跟你一样,还是会继续长。”他揉揉我的头。“走吧,我陪你走。” 两个人并肩而走,沿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无意间发现他脸颊、手臂上有几处伤疤,这让我想起了吴秀香的话。 “你是‘立和’的老大?”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他停了一下脚步,看了我一眼。“你会怕?” 我摇摇头,印象中,唯一怕的是被他发现我翻墙入校的那一次。之后就没有了,知道他现场是“老大”,只是令我有些惊讶而已。 他继续走,从书包里拿出烟来,点了一根。我自然而然地与他拉开距离,因为我不喜欢烟味,很讨厌。但是我没有权利禁止他抽烟,因为大马路上没有禁烟。 大概是发现了我的“异样”,他迟疑了一下,索性捻熄了烟,再慢慢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国一时,之前的老大看我不顺眼,因为他的马子看上我。”他淡淡地开口,“我不想惹麻烦,处处躲人。但是他以为我怕他,得寸进尺地找我麻烦。我忍无可忍跟他单挑,后来我赢了,其它兄弟都服我,只是有少部分他的忠心跟班仍处处找机会挑衅。” “所以你就成了新任老大,继续为非作歹?”我很不客气地接话。他的情形在我意料之中,就是他那副欠扁的笑容害的。 “我没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的脸沉了下去,那是我没见过的陌生表表,有点冷漠、有点无情,也有点孤单。 “你爸妈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问及他家人的事,不过好象不应该问,因为他的脸更黑了。 “哼!有时候我怀疑我真的有爸妈吗?”他笑得很奇怪,好象很……讽刺。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两人就静静地走着,直到看到我进了家门,他才离开。 他好象很孤单,可是他不是有一票兄弟吗?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浮现的一直是这个问题。 ※※※ 自从在补习班认识吴秀香后,平时上下课我们会一起走,因为她家离我家不远,相约一起上下学,路上也有个伴只是每个一、三、五要去补习班,就没有办法一起走了。 柄二时因为我是在升学班,所以要上第八节课。吴秀香第七课上完就可以先到补习班自习,而我却要上完第八节课才能匆匆赶至补习班。 由于是“赶场”,所以我没有时间吃过晚饭后才去补习班,因此在上课中途常常会听到我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心细的吴秀香会帮我买好晚餐,让我在中途的休息时间止饥一下。这份友情实在令我感动,以后定要找机会报答她。下课后我们便结伴回家,一路上聊着学校、补习班发生的种种。 从她口中得知徐焉腾其实并不常来上课。不晓得为什么,只知道他每次来上课,总会在他身上找到一、两个新伤痕。唉!好惨。 我到补习班上课也已经一个月了,的确没看过他来上几次课,只不过他有来上课的日子,下课后他一定陪我走回家。吴秀香很怕他,所以不敢跟我们一起走,这样也好,只有我跟他两个人,他也比较愿意开口。平常他是理都懒得理人的,难怪别人看他不顺眼,活该! 今天他难得出现,所以今天吴秀香就不会跟我一起回去了。下课的时候,她在我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边边,虽然你和班长以前是同学,可是现在你是好学生,他是坏学生,你还是少跟他在一起,以免被人误会你也是坏学生。”匆匆交代完,她拎起书包,一溜烟不见人影了。好学生?坏学生? 分界何在?据我所知,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难道因为他成绩不好,又是小太保一个,所以没有资格与我这样的好学生交朋友? “她跟你说什么?”他已走到我身边,帮我背起书包。因为他觉得我的书包太重,会把我压坏的,所以他自愿帮我背书包;我则是怕书包太重,会妨碍我长高,所以乐得将书包丢给他背,最好把他压矮一点。 “她说你好帅。”我朝他皮皮一笑,不打算说实话,因为实话很伤人。我不希望他再度受伤,尤其是心灵上的伤害。 “是吗?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他挑高眉问。 “不信拉倒。”我耸耸肩,绕过他,走出教室。他随后跟了上来,静静地走在我身边。 “你常缺课?”我打破沉默。 “嗯,不是很想来。”他回答得很简单,不过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 “不想来干嘛浪费那个钱?”父母赚钱辛苦,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才是。 “补习班只是我没地方去时的暂时栖身之处。” “没地方去?你可以回家啊?” “哼!家!”他从鼻子里哼出不屑。 好吧,话题太敏感,换一个好了。 “你打算当多久的老大?” “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你觉得丢脸?” “丢脸?丢什么脸,当老大的是你又不我。”“你不怕跟我在一起,会被别人误会你是太妹?”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的反应。 思考了一下,我才回答:“倒是不怕,因为我看起来就不太像,不过另外一点比较麻烦。” “什么?” “你的背景资料不在我父母的‘好学生’范围内……” “你的意思是你父母不赞成我们做朋友?” “虽然很遗憾,但是必须承认,你说对了。”事实上爸妈已经知道补习班有他这号人物存在了,特别嘱咐我少惹他为妙。 “那你呢?你会不会做我的朋友?”看得出来他很在意我的回答,因为他的拳头都握了起来。 “不把你当朋友就不会跟你讲这么多了。”我停了一下又道:“只是父母的话不能不听。”我不会让爸妈担心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反对,你就会跟我绝交?”他的眼睛瞇了起来。 “嗯。”我实话实说,毕竟父母比较重要。 他甩过头,努力地深呼吸两次,看样子是想藉此压下心中的不满,不过似乎无效,因为他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走吧。”大概是已经平复了情绪,他淡淡地开口。背对着我,没有回头,走在我的前方。 直到我家巷口他才停下来,将书包交还给我。“再见。” 这次他没有看着我进门就先离开了,可见我刚刚说的话令他很生气。 甩甩头,不想了转身欲回家,赫然看见伫立在门外的人。 “爸!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上前扶住他。“那个人是谁?”父亲微颤的手指着徐焉腾刚刚离去的方向,无神的目光却凝聚着一股怒气看着我。 “补习班的同学。”我淡淡带过“爸,天气冷,我们进屋去。”我扶着他老迈的身躯进入屋内,迎上母亲慈爱的眼光。 “回来啦。”她一边打着毛衣,一边抬头迎视甫入门的父亲与我。 将父亲扶坐在椅子上,我打算回房去,却被父亲给唤住了:“小敏,坐下。” “喔。”大概是要问我徐焉腾的事吧。我乖乖地坐在父亲的对面,等待他的询问。 “刚刚那位同学是不是补习班的小太保?”开门见山,毫不拐弯抹角,果然是军人本色。 “嗯。” 听到我的回答,母亲也停下手边的动作,抬头注视着我“小敏,不是叫你离那孩子远一点吗?” “他是我国小同学,不是坏人”我自然地替他辩白。 “不是坏人?咳……咳……”父亲激动地猛咳。 “守成,你别气,小心身子。”母亲赶紧上前替父亲送上茶水,并拍拍父亲的背,替他顺顺气。 “逃学、打架、不读书,这还不叫坏学生,难道等他杀人、放火了才是坏学生吗?” 案亲仍是激动地指责。“我让你去补习班补习,是要你把书念好,不是要你去交坏朋友的!” “他没有害我。”我仍试图替他辩白。“现在没有,不表示以后不会,你没听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父亲的脸愈胀红,我开始担心他的身体。 “爸,你不要气了,身体要紧。” “要我别气行,你以后不准跟那个小太保来往了!”父亲又咳了好几声,母亲急得轻拍他胸口安抚他。 “小敏,你听话,爸妈是为你好,怕你交了坏朋友,被带坏了。”母亲担心地在一旁劝话。 案母的心意我岂会不了解,他们担心我会因交友不慎而误入歧途。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采用隔离政策,让损友无法接近我。 我并不想让父母为我的事操心。“我知道了,以后,我会离他远一点的。”只有得到我的保证,才能让他们安心。 “乖,爸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只是要你懂得如何选择朋友。”父亲的口气和缓下来。 “我知道了,爸。” 得到了我的保证后,父亲安心地让母亲扶回房里躺着,这一躺,他就没有再起来了。 ※※※ 也许是老天惩罚我不该让父母担心吧,才会收回我的父爱;让父亲离开了我,算是对我的警告吧。 我一直对父亲的死无法释怀,总认为他是被我气死的。如果没有让他看见徐焉腾送我回来的那一幕,或许他还可以多陪我几年。 所以我怪自己,也怪徐焉腾那时,我总是把过错推到他身上,如果他不是坏学生,父亲也不会反对我们来往,也不会因为看见他送我回来而生气,也不会因生气而……不管理由多么牵强,我就是迁怒于他。可能是因为这样子想,会让我觉得心里好过一点,不再那么自责吧。 “边边,你好久没来补习班上课了。” 中午,我和吴秀香拿着便当在校园的榕树下用餐,她关心我的近况,怕我因父亲的死而意志消沉。 “我不想去了。”父亲要我离徐焉腾远一点,我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干脆别去补习班了。 而且,父亲死后,只剩下母亲与我相依为命。我想多留一些时间陪陪她。毕竟,我是她目前唯一的伴父亲去世后,最孤单的就是母亲了。如果我再不多陪在她身旁,她心里的寂寞是可想而知的。 “你不会因边伯伯去世而自暴自弃吧。” “放心,当初我会去补习也是为了要让我爸妈安心,如今家里只剩我妈和我,我当然要多陪陪她喽。功课的事,我倒不担心。”我给她一个自信的笑。 “那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从此一蹶不振?我没那么脆弱吧。”吴秀香尴尬的笑一笑,显然是被我猜中她的心思了。 “那个……班长有来问你的事。”她嗫嚅地开口。 我挑高眉,等待她的下文。 “我告诉他,边伯伯去世了。” “喔”原来他知道了。 “你不生气?”她问得很小心。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我反问。 “因为我把你家的事告诉他。”“这有什么好气的?”我失笑。“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为了一点小事就生气。”难道我给别人的感觉真是如此?嗯,要检讨了。 “边边,”她推推我,确定我的注意力。“我们是好朋友,如果你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利用你这个好朋友的。”我捏捏她的鼻子,两个人就在打打闹闹中用完午餐。直到上课钟响起,我们才各自回教室上课。 求学时的友情是最真诚的,没有利害关系,没有人情世故。纯粹是单纯的相互扶持、相互关怀。吴秀香陪我走出失去父亲的低潮,在精神上不断给我支持与鼓励; 在实际行动上,每天准时在我家门口接我一起上学。没有补习的日子,她也会刻意留在学校自习,等我上完第八节课,两人一起回家。 虽然,成绩方面,她不如升学班同学优秀,但是她体贴的心,确是那些镇日埋首于书本中的资优生所无法望其项背的。 很庆幸自己认识了她,在我失去父爱之时,这一份友爱适时补足了我内心的空缺,老天爷毕竟还是眷顾我的。 今天是星期三,吴秀香要补习,所以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回家。当我漫步在回家的红砖道上时,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就站在那儿,松垮垮的书包甩在身后,里面大概没放什么东西吧。上衣没有扎进裤子里,扣子也只扣了两颗,多标准的“太保”装啊。最碍眼的就是他嘴角的那片青紫色瘀血,看来应该是新伤,没有人会认为那是跌倒所致,他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可以说服别人他不是“坏学生”的地方。想到此,心里竟有股陌名的怒气隐隐窜升……他为什么不表现得像“好学生”? 不想先开口,又受不了两人对视的气氛,低下头,欲绕过他离开。他却一个箭步横跨过来挡住我离去,逼得我向后退了一步,抬头怒视他。 “你挡到我的路了!”我不友善地指控。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会儿才道:“你一直没来上课,我……我来问你,怎么回事?”“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去。” “你爸爸的事我听说了,”他看了我肩上的麻布一眼。“因为这样才不去上课?” “嗯。”我点头。 “你爸爸知道了会生气的。”他认为我是因为情绪低落才不去补习班上课。 “他不会的。”我答得肯定。 “哦?”他的口气表示出他的怀疑。 存心想伤害他似的,我冷冷地开口:“他的遗言是叮咛我要离你远一点。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去补习班了。” “所以你要跟我绝交?“他的脸沉了下来,一双锐眼直视着我。 “因为你是别人眼中的‘坏学生’。”我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出我的控诉这也是我对他的不满,为什么他要变成这个样子?什么他不再是以前雄纠纠、气昂昂的纠察队队长? “坏学生就不能有好学生的朋友吗?” 能!当然能,只是我周遭的人并不这么认为。为了顺应众人的期许(尤其是我父母),我只能被迫茍同。只叹我微弱的力量无法扭转乾坤,要让大多数人安心,我只能选择伤他的心。 “等你变成‘好学生’,我们就能做朋友了。”不想把话讲绝,各留一步台阶给双方退,期望他能浪子回头。 “哼!”他冷笑。“我知道了,你没事就好,我只是以班长的身份来关心一下同学的情况。对不起,边同学,耽误你那么多时间,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大可放心去补习班上课。” 他说完,露出一抹极冷、极冷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彷佛看见他眼底的失望,我竟有一股想上前拉住他的冲动。此刻的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因为我的表现让他觉得自己被朋友背叛、唾弃!是的,他是把我当朋友,这点我很肯定,但是,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还是提不起勇气唤住他,只能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任凭失望笼罩他周围才国中二年级,我已经知道何谓“力不从心”了。虽然他要我放心地去补习班上课,但是我依然选择了逃避,不再去补习班。因为无法装作没看到他,与其让自己尴尬,不如不见、心不烦哈!很鸵鸟吧。 从吴秀香口中得知,那次之后,他去补习班的次数更少了,常常中途走人,最后他甚至没有出现了。 心里有一丝自责;会是我的缘故吗?希望不是。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只能自我安慰:是他自暴自弃,与我无关! 那次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再见过面,以为此后两人将天崖两茫茫时,他却又在三年后出现了。 那是我高二的时候…… 第三章 斑中联考放榜时,没有意外的,我考上了女生的第一志愿。这个结果令我母亲感到欣慰。我的好成绩一直是他们的骄傲,父亲在世时还曾经对我说过,只要我愿意,他愿意想尽一切方法栽培我读书,要拿几个博士学位都没关系。但是我并不打算这样做,因为父母年事已高,我不愿他们再为我辛苦、忙碌。所以顺利的话,念完大学我就打算就业,负起奉养双亲的责任。 无奈,父亲无法等到我的反哺便撒手人寰,树欲静而风不止的伤感深烙我心。 为了不再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我曾试着与母亲沟通:高中打算念高职夜校。 白天打工赚取学费及生活费,不想让母亲扛下经济负担。但是母亲断然否决,因为她认为父亲并不会高兴见到我如此做的,而且她也坚持要看到我戴上方帽子才行。 如此一来,我只好顺着她的心意,继续完成高中学业,并往大学的窄门迈进。 明星高中与明星国中最大的差别在于学校的作风。明星高中的作法民主多了,或许是因为联考这样一个筛选饼程,所以学生的素质较平均,因此就没有能力分班这个多余的动作。况且,会考上这所学校的学生,其目的不外乎三年后的大学联考,因此学生自动自发的风气很盛,无须师长的叮咛、鞭策便能主动做好未来规划。所以我在这所学校适应得非常良好,这才是适合我求学的环境。 吴秀香并没有考上公立高中,而是考上一所颇富盛名的私立女校。虽然如此,她的目标也是放在三年后的大学联考,所以她努力的程度不亚于国中时期,放学后依然往补习班报到高二选组时,我跟她均选了第一类组……文、法、商。我们还相约日后要上同一所大学,再度成为同学。那天是星期六,中午放学后我们约在火车站前的快餐店碰面。 “边边,我选择第一类组,你也一样对不对?”吴秀香一边吃着薯条,一边问我。 因为青春期发育良好的关系,她的身材有点发胖,但是脸蛋却丝毫没受影响,小巧的五官依然明亮。实在无法把她的脸和身材联想在一起,或许以后会瘦下来吧。 “当然,我的目标是英文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学会世界共通的语言有利我以后周游列国。“你呢?” “我要念法律系,惩奸除恶,维护正义公理。”说到未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全身洋溢着希望。 “我还包青天咧。”我糗她。 “喂!别漏我气行不行?”她佯怒地噘起小嘴。 “好,对不起,”我朝她眨眨眼。“不过,我还是要泼你冷水,因为有些话不得不告诉你。司法界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正义凛然,它也有黑暗的一面,你没听说过‘作官清廉,吃饭拌盐’这句台湾俚语?” “放心,我将来会自许为司法界的光明使者,照亮每一个死角。”她拍胸脯保证。 “好吧,那就敬未来的包青天。”我以可乐代酒,举杯敬她。 “嗯,敬我们美好的未来。”她也如法炮制。 “希望我们……美梦成真。”两人异口同声,为我们的未来许下诺言。“对了,你们明天不是要跟‘二中’联谊吗?”我突然想到她之前曾跟我说过这件事。 “哼!别提了,我以后不会再去参加联谊活动了。”她马上转变表情,一脸鼓得圆圆的。 “哦?为什么?”我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她气成这样。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礼拜跟‘一中’联谊的事?”她塞了两根薯条入口,边吃边说边……喷气。 “记得啊,你说你们要去划船不是吗?”她还邀我一起去,不过我拒绝了。 “没错。” “这跟你们明天要联谊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那一次让你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完全正确。”她吃得更凶了,这是她生气时的习惯。一生气就想吃东西,而且愈气就吃得愈多。“‘一中’的人太没品了!” “哦?说来听听。”我更加好奇了。 “哼!气死我了,待会儿我如果一时失控,连可乐杯也啃下去的话,你一定要送我去医院!” “放心,我会及时抑止悲剧发生的。”我拿过她的杯子,放在安全距离外,“说吧。” “那天,我们去划船,每艘小船上都各坐一男一女,才一上船,跟我一组的那个男的就抱怨,说什么别人都配小march,偏篇他就配一部‘拖拉库’。” “哇!好差劲的男生喔。”我附和着。 “还有更气人的!”她又塞了一把入口。“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康乐股长那艘船翻了,结果其它船上的男生立刻跳下水去救人……”“嗯!英雄救美,理所当然啊。” “才怪!水又不深,哪需要人救啊?” “你怎么知道水不深?”难道她量过? “因为跟我一组的那个男的也加入救美行列,他跳下水时,后作用力太大,害得我也跌入水里,结果我急急忙忙站起来后,才发现水深只到腰而已。” “就这样,你就生气啦。” “才不是!跌到水里没人救就算了,反正我身强体壮,又没淹死。” “那你气什么?”将可乐递给她,让她喝了两口后,又将可乐放回安全距离之外。 “我看到康乐股长被救上岸后,自己也打算走回岸上。谁知才要踏出第一步时,跟我同一组那个男的竟然站在岸边朝我大喊:“喂!那个胖胖的,去把船拖回来''。” 她此时已濒临失控边缘,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嘎嘎响。 而我呢?我已经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天啊!太毒了。” “对呀!简直太可恶了!不救我也就算了,竟然还叫我拖船回去?!气死我了!” 她抢回可乐,努力猛灌。 “那你把船拖回去了吗?”我及时抢下她手中的可乐,生怕她真的连杯子也啃下去。 “当然没有!我恨不得拖回去的是他的尸体!”她脸上布满杀气,很像人肉叉烧包的主嫌。 “所以你就一朝被蛇咬,此后不再参加联谊?” “不是一朝被蛇咬,而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些臭男生都是一群以貌取人的猪!” 她的头上都快冒烟了。“别这么肯定嘛,或许也有识千里马的伯乐啊。”失意者最需要别人的安慰了。 “少来!我已经绝望了,‘台湾男人丑又老,还是单身比较好’,这是我的座右铭。”她脸上的怒气已化为一股失望,证明她此刻低落的心。 “听起来满有道理的。”见她不再气愤,我才放心地把可乐交还给她。 “咦?你也这么认为吗?难道你去联谊也发生过这种事?不会吧,你又不差。” 她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我是没你那么惨啦!只不过去了两次,发现他们只是为了找一个‘称头’一点的女朋友才会和我们联谊。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供人观赏的女圭女圭,很久以前,我就不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了。”这是我参加了两次联谊活动下来的感想。对男生来说,有一个明星学校的女朋友(而且还是第一志愿的明星学校)是一种无上光荣,因此他们会对我们趋之若鹜是有原因的。 “原来你比我早悟道,看来我资质驽钝,活该受辱。”她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脸沮丧。 “别泄气,我们还有更神圣的使命不是吗?”拍拍她肩膀,给她一点鼓励。 “说的也是,成大事者,是不该费心在这些俗事上。”她的乐观是我最欣赏的。 瞧!此刻她又开始两眼发光,正在勾画她美好的未来,彷佛前一刻的种种并未曾发生过一样。 乐观的人总是活得比别人快乐,看来,我还不够乐观,不然怎么会有接踵而至的“恶运”呢? ※※※ 与吴秀香闲聊至晚上六点才分手,因为她要去补习。而我就地利之便,顺道逛了一下附近的书店,流连在浩瀚的书海中,忘了时间的流逝。待我发觉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为了节省回家的时间,我舍弃了车水马龙的大马路,选择人烟较少的暗巷快捷方式。只顾着要赶紧回家,却忽略了走小巷子的风险。教官曾提醒我们,这一带常有一些不良少年出没,要我们小心自身的安危。而我竟然在被两个小混混堵住去路时,才猛想起教官的话。 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看着眼前两张不怀好意的脸,我强自镇定,偷偷观察四周环境,伺机求救或月兑逃。 “嘿!是‘青华’的耶!”一个混混搓着双手向我逼近。 “长的还不错嘛。”另一个混混拿出打火机,在我面前点燃,以微弱的火照亮我的脸。“人家不是说‘青华无美女’吗?看来也有例外嘛。” “两位同学,我还有急事,请不要挡我的去路。”看到他们身上的制服,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还是学生,应该不会太过分才是。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 “行!把你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就可以走人。”小混混说明目的,也拿出小刀在手上晃了一晃,显然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此时的我若再开口对他们晓以大义,那我就是全世界最白痴的高中生了。这种情形之下。只能花钱了事,如果真要将他们绳之以法,也得让我先月兑离险境才行。 将身上仅有的一百八十七元统统交给他们。“只有这些了。” “什么?才一百多块,还不够我们兄弟吃一ㄊㄨㄚ咧,你唬我们啊。” “我真的只剩这些了。”我略微发抖地将空皮包反倒过来,向他们证明我此刻真的身无分文了。 “少来这一套!把钱拿出来!”另一个混混不耐地大吼,脸色比刚才更狰狞。 此刻的我真的很害怕,双脚已不住地颤抖,想到他们可能会在一怒之下先奸后杀,那种血淋淋的画面令我的背脊直冒冷汗。 “我没骗……骗你们……我─真─真的没……没钱了。”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打算趁机逃跑。“想逃?”小混混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另一个混混则绕到我身后挡住我的去路。 “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其它值钱的东西。”在我身后的小混混开口。 “啊!”我叫了出来,小混混伸手探入我的领口扯下了我脖子上的项链。 “乌鸦,不要伤人。”幽暗的巷子里亮起一道火光,点燃了一根烟。一个男人立在那里,原来他们一共有三个人。 “是,腾哥。”小混混回头应了一声后再度面向我。“乖乖拿出来不就没事?” 我挣月兑小混混的箝制,急忙拉紧领口,害怕地缩在一边,眼光落向暗巷里的那点火光。 “是块玉吧?值不了多少钱。”小混混用打火机照着白玉,仔细翻看。“咦? 背后还有刻字哩,边……关……守……将……” 他话声甫落,手中的玉已被夺走。 暗巷里的火光不见了,但是一个高瘦的人影此刻已竖立在我面前。打火机再度照亮我的脸。 “是你?!”一个低沉的男音在我的上方响起。 就着微弱的火光,我也看到一张曾经相识的脸……徐焉腾。 “很遗憾,看到这样的你。”该怎么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恐惧?难过?失望? 痛心?或喜悦? ※※※ 坐在中正纪念堂前的楼梯阶上,温和的晚风吹来,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而我的心却是十分沉重的。 “刚刚吓到你了?”他站在我身前的楼梯阶,身体斜倚在扶手上。“为什么做这种事?”我不答反问,抬头与他视线相交。 他从书包里取出香烟,迟疑了一下,又放回去,仰望星空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三年多不见,你依然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而我还是一个令人头痛的坏学生。” 我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在星光及路灯的照耀下,我可以清楚地看清他挺拔的身影。他似乎又长高了,刀凿似的脸更是好看,但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冷酷,令人不敢亲近。 因为我的沉默,他将视线从星空拉回,落在我脸上。“很失望?” “没有期望,当然就不会有失望。”我昧着良心扯谎。其实,我何止失望,简直是绝望了。曾经在心里偷偷奢想他会因为我的话而浪子回头,如今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情景,唉…… 我是真的希望他“变好”,不求成绩优异,但至少品德良好,不然普普通通也行,就是不要被归为不良少年这一类。如此一来,我就不会失去他这一个朋友。毕竟,他本性不坏,而且还有“恩”于我我始终相信,一个会对我的“行为不当”而履次法外开恩的人,不会是坏人。他,该只是一时的迷惘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仍然坚持探知他的行为动机。 “我的回答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的表情在我看来十分嘲讽,原来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拿我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我只想多了解他,而他却根本不把我当朋友看。心里的话不愿跟我说,有困难不屑让我帮,有苦衷不齿与我分享。是了,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说,我也不勉强了。”我站起身,不悦地背起书包。“再见。”此刻的我不想多待这一分钟。 “我又没说我不说。”他拉住我的手臂。 “很抱歉,我现在不想听了。”自尊已受辱,岂有轻易软化的道理。 “现在不想听没关系,明天你请我喝咖啡,我再说给你听。”“啊?我请你喝咖啡?”他有没有说错? “是你要问我问题,当然是你请……呃─因为……呃─我这个月的生活费…… 已经用完了─所─所以……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下个月再回请你不就行了。”他愈说,脸就胀了愈红。小学时,那张羞涩的脸与他重叠,另我想起相遇时的种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明天什么时候?”我放弃了脸上的表情,仰头看他,仰角依然没变,他还是那么高。 “早上十点,我去接你?” “不用了,告诉我地方,我会准时赴约的。”我想到母亲不喜欢我跟他走得太近,所以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大概也猜到了,眼底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 “就车站对面那间咖啡屋吧。”他的语气有一丝落寞。转过身,背对着我。“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靠上去,会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随即又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意识到我落后的脚步,他停下来,回头望着我。“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该死,我一定脸红了。“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一八○。”掩饰心虚的最佳办法就是转移话题。 “差不多了。”他淡笑。 “以后我找男朋友才不要找像你们这种‘天龙’类的,否则要接个吻多不方便啊。”才一说完,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不会啊,你看。”他走向我,双手从我腰间一把抱起,与他对视。 双脚腾空的我,慌张地用双手攀住他颈项,嘴里急嚷:“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啦!”就在我与他四目交接时,他那闇黑的星眸,彷佛两泓深潭,将我的灵魂摄入其中,让我一时失了神,直到我感觉有股温热轻啄了我的唇,才将我的心智拉回。 他刚刚对我做了什么?手抚着唇瓣,睁大眼看他,不敢相信,他竟然吻了我。 “对……对不起。”他轻轻将我放下,不大自在地向我道歉。“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开口。 那一吻,虽然很轻、很轻,但是却让我的心跳乱了常轨。我不明白,只是短短两、三秒的唇瓣相碰,对我却造成如此大的震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躺在床上,食指轻轻滑过我的嘴唇,想者那一吻的感觉和现在的差别,竟是奇怪的不一样,不都一样是肌肤相触吗?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感受呢? 那一晚,我失眠了。 ※※※ 星期天的早晨,街道显得特别慵懒,没有平日的喧嚣及刺鼻的汽机车废气,有的只是行道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它盎然的生命及绿意。由于贪恋这难得的宁静,我提前两站下了公车,漫步在全台北市绿化最成功的仁爱路上,顺便吸汲清新的空气舒畅身心。 以往,只有在校园内才能呼吸到这样的空气,至于平常的街道充斥着一氧化碳,想要呼吸到干净的空气,实在不容易。看看手表,时间还早,于是就近选了一张镂花铁椅小坐一下,享受片刻的宁静。阳光虽然逐渐增强,但浓密的绿荫为我挡去了大半的紫外线,使我不用担心是否被晒伤,进而专心于这迷你的森林浴。 直到约定的时间将至,我才来到咖啡屋前。原以为会是我早到,但是他比我更早,因为我老远就看见他在咖啡屋前来回踱步,直到我的出现,他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我……我以为你不来了。”两人在咖啡屋内坐定后,他忍不住开口。 直到侍者来点完东西后,我才回答:“为什么?我又没有迟到?”相反的,我还提早了五分钟。“因为昨天……” 想到昨晚那个“碰触”,我的心跳又稍稍乱了序。一整个晚上无法入睡,好不容易让早晨的清新空气冲淡不少无措,现在经他一提,不争气的心跳隐隐失控。刻意要忽视这种失常的反应,我佯装镇定,表现得尽可能潇洒;就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变红。 “昨晚我不是答应你,今天会赴约吗?”我玩弄着桌上的假花,眼睛不敢看他,怕泄了自己的底。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停住了话,大概不知该如何开口吧。 这个发现令我高兴,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心情受影响,他也是。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其实,我真的很想问,只是……不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好心地替他把话说完,同时也回答了他:“放心,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一方面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及骗自己。 “不是的,我…………─”这一次,他的话又没说完,因为侍者此时正好送饮料过来。 待侍者把饮料放妥离去后,他再度开口:“你真的那么想?我是……不小心的?” 看着杯中的饮料,用吸管搅动其中的冰块,让冰块碰撞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不爱喝冷饮,但是偏爱聆听这种清脆的响声。常常在没事或者看书时,手持一杯冰水搅啊搅的,只为了听听这声音。相传周幽王的宠妾褒姒喜欢听丝绸撕裂的声音,周幽王为了博得美人欢心。准备了大量的丝绸来讨好她。劳民伤财,终至亡国。 幸好,我不是褒姒,也不喜欢听丝绸的撕裂声,只喜欢这种搅动冰块的声音。 冰块不贵,也可以自行制作,应该不至于散尽千金,更不会因此而祸国殃民吧。 “啊?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只顾着搅动杯中的冰块,没仔细听他说的话,此时才急急想起要拉回注意力。“算了。”他有点沮丧地低下头,喝着他点的冰咖啡。 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健康的大男孩对,一个在阳光下的耀眼男孩,而不是躲在暗巷里的小混混。到底是什么因素使他“弃明投暗''呢? “我的脸怎么了?”因为我的注视,让他觉得不自在,形状优美的剑眉高高扬起。 “没事。”只是很好看,很……帅。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在等你开口,我今天来的目的应该不必再提醒一次吧?” “前因后果挺复杂的,你真要听?”他的嘴角浮上一抹冷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我不介意请你吃午饭。”这算是我的回答了。“如果还不够,可以再喝个下午茶,如何?相信这样的时间够充裕了吧。” 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国中时,我父母开始闹离婚,因为我爸爸整日忙于工作,忽略了我妈,所以她要跟我爸离婚。我跟我爸努力求她,但是她十分坚持,所以两个人便签下了离婚协议书,而我的监护权则归我爸爸。” 想不到是因为父母婚姻的失败影响了他的人格发展,但是情况似乎没那么单纯…… “我爸在离婚后并没有改变对工作的热忱,每天依然早出晚归,对我的事不闻不问。他只知道拿钱给我,不晓得我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被人欺侮……等。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故意接下“老大”的位置,也闯了一些祸,老师因此常常通知他来学校。谁知,他根本没空理我的事,在几次的传唤无效后,老师也放弃了──放弃我爸、也放弃我。”他眼底的落寞尽收入我眼底,现在我终于了解,为什么他当时看起来似乎很孤独了。 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是对他勒索别人钱财的行为却是不能茍同,那是犯法的行为啊。 “老师传唤无效,所以你干脆祸闯大一点,让警察来传唤他?” “再也没有人传唤得到他了。”他看着杯中的饮料,神情哀凄。“两年前,他死了。” “啊?”我一时语塞。 “车祸,酒后驾车,车子失速冲下高架桥,车毁人亡。” “对不起。”这时候,能说的,除了这一句,我实在想不出其它更好的话了。 “他死后,我就被我妈接过去和她一起住。她已经再婚了,那个男的也离过婚,带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还在念国小。” “他们对你不好吗?” “哼!他说他是恨铁不成钢。只要我稍稍犯错,他就打得我遍体鳞伤,动不动就不准我吃饭,连零用钱都没了。起初我还真的相信他是为我好,但一次无意间听到他在向我妈抱怨我的不是,我才知道他替我扣了多少罪名,难怪我妈对于他的下手狠重不置一词,反而用一种责难的眼神看我。”他愈说愈激动,双手握成拳,指节也泛白了。 “那两个弟弟妹妹也不忘落井下石,没事就当着我的面笑我是拖油瓶。哼!他们不也是一样,有什么资格笑我。” 他真的是生气了,指关节喀喀响个不停,我伸手轻拍他手背,希望缓和他的忿怒。 饼了一会,他的情绪平稳些许才又开口:“渐渐的,我不再回那个家了,常常在外闲晃到三更半夜才回去。天一亮又急急出门,就是不想见到他们任何一张脸。” 他抬头看着我。“会去勒索别人也是不得已的。那个男的每个月会给我一些生活费,但那些只够我吃三餐及车资,若要再买些日用品是根本不可能的,更别说他还会常常‘故意’忘记要给我生活费。” “他忘记,你就去跟他要啊?”“跟他要!然后再被打得半死,还被他冷嘲热讽一番?”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但是向人勒索是犯法的,你难道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想想看,如果你被警察捉了,谁最高兴?” “……”他沉默不语。 “既然他这么差劲,那么你就去跟你妈要。” “我妈?” “对!她是你妈,在你未成年以前,她都有义务要养你。”这是吴秀香告诉我的。“你去跟她沟通,以后你的生活费应该要多少?何时给?都跟她说好。并且由她亲手交给你。” “会有所不同吗?”他不抱希望地低喃:“在她眼里,我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他微楞一下,大概是在评估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吧。眼光望向窗外,久久不发一语,我也不再开口,让他有充分的宁静去思考。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问题,要如何解决,决定权在于他。我能做的,只是给他建议,此后他成王、成寇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或许他的母亲也不被他所期望,否则,他不会对我的建议思考了那么久,久到我杯中饮料的冰块以全数融化了,他还没有结论。难道他在家中真是孤立无援到这般地步?想到此,不免为他感到心疼。我虽已失去父亲,但仍有爱我的母亲及知心的好友,而他呢? “嗯?”见他收回视线,我忍不住想得知他的决定,期盼的眼眸紧紧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试试看。”他答得极不抱任何希望。虽然如此,我依然满意地给他鼓励的一笑。有努力就会有收获,不是吗?至少他已经愿意用积极的方法去挣取自己的权益,而不是消极地剥削别人钱财来让自己存活。光凭这一点,就令我感到安慰了。“呃─咳!我……你……”他支支吾吾的,眼睛不敢直视我,两只手紧紧握着杯子,我真怕他一个不小心,把杯子给捏碎了。 “什么?”我稍稍前倾,身子向他凑近了一些,看着他这幅“羞于启齿”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国小时的情景。平常不太搭理人的他,好象在我面前特别容易“变笨”。 “我……很少人……─呃……其实……我比较习惯跟你说……说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原本前倾的身子慢慢向后退,直至整个背脊贴上了椅背这下子。,换成我沉默了,望着他那明显因我的反应而露出的受伤神情,我几乎要月兑口而出:“当然可以”这四个字。但是理智却阻了我的冲动,父亲的遗言尚在耳畔,母亲担忧的面容也适时浮现,我的心此刻正陷入天人交战的局面。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为难吧,他主动替我回答了:“还是算了吧,我知道我不够格。”他的脸沉了下去,再度换上那张没有温度的表情。看到他的反应,我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递到我面前。“街头的地方我修好了。”是昨晚被他的同伙扯下的那条项链。 伸手接过,看着那块洁白美玉及背后的刻字,心中注入一股暖流。他其实不坏的,我一直是知道的,不是吗?虽然以往的行为有所偏差,但是那都是事出有因,只是表现的方法不对罢了。别人不了解,但是我了解啊。 社会上不是常有一些名人政要或教育界人士高唱:给迷途的孩子点一盏明灯,指引他们回家的路。但是,口号是喊给别人听的,实际上这些人却是最吝于给予别人机会的。一旦有人犯了错,他们立刻将这些“羔羊”贴上卷标,并且私自在心里为他们判下无期徒刑,不认为迷途的孩子有知返的一天。看到这些“羔羊”就像看到瘟神一样,生怕自己太过于接近他们,会影响到自己尊贵的身分地位似的。表面上的接纳无非是为了彰显自己悲天悯人的胸怀。虚伪至此,无怪乎社会上有这么多愤世嫉俗的人。或许,我就是其中一个。 看得出他眼里的失望与落寞,此时,我终于体会到何以当初我会觉得他很孤单了,因为没有人了解他,也没有人愿意去了解他。我想,他大概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吧。 案亲去世时,我的心曾经惊慌过,那是一种顿时失去依靠的恐慌。他也经历过丧父之恸,所不同的是我还有母亲呵疼,而他虽有母亲,却不见得享有可依赖的温暖。此时他伸手向我求援,我该视而不见吗?我曾经丢下他一次,不忍心再弃他第二次了。 “我在‘青华’功课很重,能空出来的时间不多,如果有,也多半是在图书馆里看书,想找我,就到图书馆来吧。” 只见他倏地抬头,满脸的不信。“你是说……” “怎么?不知道哪个图书馆?” “知道,知道。”他连连点头。 “别高兴得太早,我可没把握每次都有空理你喔。我说过,我功课很重的。” “没关系。”他笑了,淡淡的,但是双眼却是亮的,他真的这么高兴吗? 看见他喜悦的表情,我也跟着笑了,顺手将项链戴上,可能是翻动领口的关系,让他看见了颈子上的瘀痕。 “乌鸦昨晚太鲁莽了,痛不痛?”他轻声地问,一脸欠疚。 “是有一点。”那个乌鸦大概就是指''行凶''的那个混混吧。“他挺凶的。” “你不要生他们的气,其实他们也很可怜。” “可怜?”会吗?看他们昨晚的样子,应该是可怕吧,反而是被他们吓坏的我才可怜咧。 “改天有机会再说给你听。” 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少跟他们在一起会比较好。”我虽然知道他不坏,但这并不表示他身边的人也能博得我的认同,毕竟,我也是“世人”之一。“他们只有我。”短短的一句话,道出他们之间的情谊及相互依赖的程度。难道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吗? “好吧,随你。只要别让我有机会去警察局保你们出来。”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回答。 “嗯。”他点头,看了我的颈子一眼。“你一直戴着它吗?”他用眼光指着项炼。 “没想过要拿下来,而且你不是说它可以保平安吗?至少,到目前为止我都很平安。” 我的回答应该令他感到很满意,因为他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而且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说不出哪里怪,只是令我觉得不舒服,因为……我的心跳得好快! 第四章 “什么?!那个‘立和’的老大?”吴秀香吃惊的轻呼引来阅览室内其它人的注视。 “嘘!你小声点啦。”我尴尬地向四周微微点头致歉,再将视线放回吴秀香大惊小敝的脸上,附赠一记卫生眼。 “喂!你头壳坏去啦!他是不良少年耶,你还答应他来找你。”虽然她已经刻意压低音量了,但是她的话气仍是充满不解与不置信。 “其实他并不坏,只是某些因素使他不得不用某些偏差的行为来表示抗议。” 我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将细节诉吴秀香,因为我知道他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秘辛''。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咦?你怎么知道?”吴秀香皱着眉看着。她对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帮派的老大,为人冷酷、打架一流、读书不入流的不良少年,国中时,她一直很怕他。 “我国小就认识他了。”只是到最近才知道他的一切,这点,我没有打算要让她知道。否则依她对他的刻板印象,她铁定又要帮我洗脑一番,怪我太容易相信别人了。“那也不能保证他长大以后不会变坏啊?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他应该不会害我的。” “你这么肯定?”她还是怀疑。 “若要害我,那天他也不会出面了。” “说不定他另有所图。”她真是适合当检察官啊,凡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以后,当她男朋友或老弟的人可就辛苦了。 “我有什么值得他图的?没钱、没势、没背景,难不成你以为他图的是人?” 我敲敲她的头。 “那可说不定,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楚楚动人,可惜我是女生,如果我是男的,铁定缠死你。” “还好你不是,”我假装一脸害怕,惹来她一记杀伤力十足的白眼。“放心,他只是想找一个肯听他说话的人。” “那也不一定要找你呀。” “谁教你们没人敢听他说话。如果他找你,你敢吗?”我明知故问,当然,她也如我预期般的摇头。“那不就结了,因为你们都不敢,所以只好我下地狱喽。” “边妈妈不会反对吗?” 唉!我就说嘛,好朋友的缺点就是太了解你了,了解到连我的弱点都一清二楚。 瞧!她现在不就搬出我最担心的一点了吗? “我没让她知道,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我警告的眼神逼视她。“阿香?” “ok!ok!”她高举双手。“我不会去打小报告的,反正你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很少有人能动摇你的,我说了再多也没用。” “好啦,别把我说得像头驴一样好吗?”“是很像啊。”她不怕死地接话。 “咦?你是不是太久没尝尝我的一指神功啦?”我伸出右手作势要呵她痒,这是她最害怕的。果然,她立刻收拾起东西。 “呃……我补习的时间快到了,你慢慢念,我走先。”三两下她就把东西扫进书包里,一溜烟不见人影了。看不出她虽然有点胖,手脚倒是挺灵活的。 笑看她离去后,再度埋首于书本中,但是吴秀香前脚才离开,另一个人影马上接替她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 “不休息一下吗?”熟悉的男音从我面前传来,使我不得不抬头。“看了那么久的书,眼睛会累的。”看到我抬头,他又接了一句。 “还好,我刚刚有休息了一下。”不意外会看到他,自从我允诺过他可以到图书馆来找我后,每个星期六下午他都会出现,而且都是在吴秀香走后。我想,他是刻意避开吴秀香的。 “我知道。”他把我的书本合上。“先去吃饭,待会儿再回来念。” “你来多久了?”他知道我刚刚在和吴秀香聊天,可见他来了有一段时间了。 “没多久。”他拉着我走出图书馆。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现?你又不是不认识阿香。”我边走边问,虽然他的回答早在我意料中,但是我仍想知道他是否还有其它理由。 “你知道她不喜欢我。” “她是怕你。”我更正他的答案。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你呢?” “啊?”我抬头,不明白地看着他。 “你会不会怕我?”“我看起来像会怕你的样子吗?”我反问。 只见他淡淡地笑了,拉着我继续走。 他没穿制服来,身上是一套白色休闲服。每次他来找我时,总是看他穿著一身便服。问他制服呢?他总是说制服穿了不舒服,所以一下课就换下来,连同书包一并塞入背包里。 其实他是不希望别人看见我……个明星高中的学生,跟一个三流高职的学生走在一起,怕我受谣言干扰,影响了我的高中生活。对于他这细微的体贴,我真的觉得很窝心,只是委屈他了,为了一个朋友,要费这么多工夫及心思,好象他自己多见不得人似的。 他的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 吃过晚餐,他在图书馆里陪我到九点,然后送我回家。我看书,他则在一旁看报、看杂志,尤其他爱看有关汽、机车的书刊,大概是他的喜好吧。 “你还是都很晚回家?”回家的路上,我们偶尔闲聊两句,或者说说他的近况。 他的经济问题虽然解决了,但是家庭问题依然存在。 “嗯。”他点头,没再接话。对于他的家庭,他一向避而不谈,就我所知,他只对我提过,至于其它人是不会有机会从他嘴里得知他的家庭状况。他大概不认为那是个家吧。 “每天下了课就在外面游荡也不是办法。”他虽然不想谈,但我就是无法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总觉得他老是和他那两个难兄难弟晃来晃去的,难免会出状况。 现在他们虽然没有再去勒索别的同学了,但是我不犯人,别人未必不来犯我。他们下课后,不是窝在泡沫红茶店,就是泡在电动玩具店里。这么显眼的目标很容易遭到有心人士侧目,难保他们不会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总比回家惹人嫌好。”他淡漠的语气,将“家”的地位贬得一文不值。“找点事情做吧。比方说打打工之类的,既有地方去,又可以赚钱,还可以学学经验。”这是我目前想到可行的方法。他既然不想回家,也不爱念书,不如及早学习谋生技能,连带的也可以解决他那两位难友的经济问题,一举数得,实在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他不语,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着,我猜想他大概是在评估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我也沉默了,边走边踢动路上的小石头,一时之间竟玩得兴起,没注意到前方的路况。只知道突然间,一只健臂从左方伸来横过我肩头,用力一揽,下一刻,我已经靠在一个强壮的胸膛前了。 “小心点。”他指着我刚欲行进的方向。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我看到一个已经倾斜的招牌在微风中摇摇欲坠。它的高度不高,刚好能让低头走路的我撞个脑袋开花。 “哇!好险,真要一头撞上去,我从此可以不用念书了。”我这时才知道走路要看前方的重要性。手欲拍拍胸口顺顺气时,才发现我还被他揽在怀里。“呃…… 谢谢你,我可以自己走了。” 他的手像触电似的,连忙松开。“对不起,我…是看你……快撞到了……所…所以……” “我知道。”站定后,表面上我虽然一脸平静,心却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不是因为差点撞个头破血流,而是因为刚刚被他揽在怀里时的悸动。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男人抱住,感觉很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一时竟也说不上来,唯一清楚知道的是:被父亲抱着时,心跳没有那么快。 “你不要生气。”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看起来像生气的样子吗?你救了我,我应该要谢谢你,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不晓得他干嘛那么紧张。噢!心还在狂跳。 “真的?” “真的。”“那……那就好”“你怕我生气?”我向前微倾上身,由下往上看着他。 “怕,怕你不理我。”他突然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回答,闇黑的星眸直视着我。 “不会啦。”总觉得他看我的眼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每每看得我全身不自在。 无法迎视,只好选择逃避,因此,技巧性地将目光转移到两旁的街景,避开他“奇怪”的眼光。 “你……想不想看电影?”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口,说出来的话也很突然。 “现在?”对于他突然转移的话题,我也十分莫名。“太晚了吧?”他是不是找不到话题,所以随便说说? “不是现在,明天……或是你有空时。” “你想看电影?”原来他不是随便说说的。 “想请你看电影。” “请我?为什么?”我不记得我曾告诉他我喜欢看电影,事实上我也没看过几次。 “……”他又不说话了。 “用你妈妈给你的生活费?”看他沉默的样子,我接着说:“不用了。省下这些钱吧。” “为什么?”他横在我面前,强迫我直视他。“不想跟我去?还是不喜欢我用我妈的钱?” “是不希望增加你额外的负担。”据我所知,他那两位难友平时的花费都算在他身上,他都快自顾不暇了,还要请人看电影! 看他一脸的不高兴,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子。“如果是你自己辛苦赚来,正正当当的血汗钱,我绝对乐意让你请客。”机会教育、机会教育,这个机会不好好把握,更待何时呢? “你说的?”他挑高眉问。 “人格保证。”我抬高下巴承诺。 ※※※ 从来不认为自己出色。毕竟,外貌的美丑,每个人的观点不同。虽然吴秀香常说我长得漂亮,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但是,在我看来,我只是皮肤比较白晰,个性较为沉静罢了。在人际关系方面,亦属于较为被动型的人。我不会主动去接近人,若是对方主动示好,我也仅只是保持君子之交,当然,吴秀香是例外……她是我的知己。 基于上述的理由,我自认不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所以现在会在西门町的电影街被人认出来,还真让我错愕。 “请问……”一个男音在我身旁响起。我接过收银员递来的饮料的袋子,才转头看了一下。不,是个挺拔的男孩,带着一脸真诚的笑,不像是路边随意找人搭讪的无聊男子。 “有事?”我走出便利商店,他则跟在我身后出来。 “你是不是‘青华’二年爱班的边丽敏?”他绕到我面前,开门见山地问。 不会吧?我有这么出名吗?名气大到路人甲都认识我。防备地看着他,猜测他的目的。“我是。你怎么知道?”我既没穿制服,又没背书包的,他是从哪得知的。 “我是‘一中’二年二十六班的任廷宇啊,你忘了吗?我们联谊过的,去碧石岩。嗯?”他漾出一个无害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一回事,不过他也真厉害,只见过一次面,又是五、六个月以前的事了,更何况,我确定我没跟他说过话,这样他还能认出我。更不可思议的是,连我的名字都叫得出来,佩服、佩服。相形之下,我的反应着实令人失望。“不好意思,我没认出你来。”“没关系,反正我又不是什么超级大帅哥,被人遗忘是常有的事。不像你,你是大美女,想忘都忘不了。”他搔搔后脑,自己找台阶下。 我肯定这家伙刚刚一定喝了好几加仑的蜂蜜,讲出来的话多甜,想让人不高兴都不行。 “对了,之后的联谊怎么都没看到你?” “有事,抽不出空参加。”我浅笑以对。那次联谊之后,班上又与他们班联谊了几次,我都没参加,因为总觉得没什么意义。 “这样啊,好可惜喔。对了,你来看电影吗?”他瞄到我手上的饮料及爆米花,猜测我的行动。 “对。”我实话实说。 “一个人?” “没有,还有一个同学。” “是男的还……” “小宇!”他后方走来另一名男子,打断了他的话。 “大哥。”他回头看见来人,一把将那名男子拉到我面前。“我跟你介绍,她是''青华''的边丽敏。边同学,这是我大哥任廷轩,t大电机系二年级。” “你好。”我礼貌性地微笑以对。 “你好。”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含笑的双眼直盯着我看。“t大有很多‘青华’的校友,也就是你的学姐,她们跟你……不太一样。” “啊……哦!对呀,学姐们都很优秀。”被他的眼光扰乱了心智,一时之间听不出他话中的含意。他看我的眼神好熟悉,好象……对了,徐焉腾也是那样看我的。 两个人看我时的眼神都会令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好象四周都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人似的。总觉得他们的眼光会烫人一样。我再回头看看任廷宇,奇怪?怎么他的眼光就不会令我窒息呢? “呃……我不是说你不优秀,而是指……你……与众不同。”他富有磁性的嗓音配上他斯文的脸庞以及良好的学识背景,我突然觉得他很符合众女子心中白马王子的条件。 “是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啊,因为我跟其它学姐一样,都以t大为第一志愿。” 我依然浅笑以对,毕竟是初次见面,没必要表现得太过亲切,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真的?太好了,我在t大等你。”他的双眼因为我的一句话而发亮,满脸兴奋地向我靠近一步,顺势握住我未拿东西的左手。 “那……那也要我真有实力才行。”他的话让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技巧性地抽回手,我微微地向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我约了人,时间也快到了,先走一步。”匆匆颔首后,旋身离去。 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他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犯得着讲这么……暧昧的客套话吗?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他的表现也未免太……热情了一点吧,还是说一般的大学生都是用这样的行为语言呢? 靶觉到背后有两道火热的目光投射过来,我加快脚步离开,在转角处却撞上一堵肉墙。 “啊!对不起,半路上遇见了朋友,耽误了一些时间。”看着徐焉腾暗沉的表情,我猜想他是因为不耐久候而心生不悦吧。 “他们是谁?”他扶正我,接过我手中的食物。动作是十分温柔,但是说话的口气却是没有温度可言,眼光亦看向我来时的方向。 “以前联谊时认识的同学。”其实根本算不上认识,我几乎记不起他的长相更别说还有他这号人物的存在了。 “两个都是?”他的眼光仍旧没收回。“另一个是他哥哥。”他是怎么了,反应好奇怪,是因为等太久的关系吗?“对不起,我不知道会遇……” “你喜欢他?”他好象没听到我说的话,然冒出这句话,打断了我的解释。 “嗄?”不明白他在问什么,没头没脑的。 “你喜欢那个戴眼镜的?”这次,他终于把眼光调回我的脸上了,只不过眼底尽是一片冷漠。 “为什么这么问?”我不明白他在柪什么,如果是因为我延误了一些时间,那我也道过歉了,更何况我只多花了五分钟不到的时间。尽避如此,他有必要找别的理由来作为他不高兴的借口吗? 借口吗? 咦?等等!不高兴?! 我仔细打量他的脸,他是真的不高兴,可是又不像是在发怒的样子……不像上次我提出绝交时那种气愤及绝望的表情,而是充满敌意。奇怪?!好象那股敌意不是针对我,而是…… “你对他笑。”他淡淡地陈述。但是即使语调很淡,却能感受出其中蕴含了不满的意味,好象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一样。 “那是一种礼貌。”难不成我该摆一副扑克脸?他的指控让我哭笑不得,我开始怀疑他是故意在找碴。 “哦?那么……你不喜欢他?”他挑高眉问。 “我才第一次见到他,连认识都谈不上。”天!我为什么要在这接受他无聊的质询。“徐焉腾你是怎么了,如果你不想看电影可以明说。”我真的不高兴了…… 为他的反常。 他接受了我的建议,下课后和他那两个难友……乌鸦及小黑,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当学徒。由于还是学生的身分,所以他们是以工读生的名义打工,薪水不多,但是足够应付他们的生活费了。雇主还提供了宿舍,这使得平常就不爱回家的他们更能顺理成章地“离家”在外了;只有在月初时他才会回家一趟,探望他母亲以及顺便拿生活费。 虽然答应他陪他看电影,但是我也给了限制,毕竟我即将升高三,联考的压力已经逐渐向我袭来,所以我能给自己的休闲时间有限。因此,我只能答应他每次段考后放松一次,今天刚好是期末考完的星期日。 “我没这个意思。”他注意到我不悦的反应,缓和了语气:“走吧,电影快开演了。” 他领着我朝入口走去,由于是假日,看电影的人潮不少,为了不让自己与他走散,我伸手拉住他衬衫下缘。他大概也注意到了,伸手向后,握住我的手。一股热流从他手心传来,刺刺的、麻麻的。我想抽回手,不料他却握得更紧。 “人多,小心走散了。”他回头丢下一句话,然后继续拉着我向前走,好象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在看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好奇妙的感受,心里浮起一股暖暖甜甜的悸动。由他去吧!反正这种感觉挺不错的,我笑在心里,偷偷品尝这股甜蜜。 在电影院里落坐后,我拿出爆米花,一颗一颗往口中塞。由于它的味道十分香浓,令人垂涎实际入口后,却是淡而无味,不免让人失望,就像很多事不能只光看表面;炫丽的表相往往误导人们的判断。但是,看电影嘛,就是要边看、边吃爆米花才叫看电影,也不知道是谁开启的惯例。 “不是我喜欢的人,我不会对他笑。”坐在身旁的他,冷不防地突然冒出这一句话。 “咦?什么?”专心欣赏电影预告的我,被他这莫名的一句话搞得一时抓不到头绪。后来才知道他是接续刚才在电影院门口的话题。“你平常的确很少笑。”因为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也难怪他没什么朋友。 “我不喜欢你对别的男人笑。”他一脸正经地看着我,认真的神情吓走了我欣赏电影的兴致,自主神经登时无法自主,心跳硬是漏跳了好几拍,爆米花也不知在何时散了一地。 ※※※ 炎炎夏日、烈日当空,在这种气温高达摄氏三十五、六度的酷夏下,我竟然无法待在冷气房内避暑。为此,我是否该为自己掬一把同情的眼泪呢?不!此刻的我已无暇顾及周遭环境的好坏了,因为我是考生,必须将现下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眼前的考试上。 七月,号称考季,因为每年此时均有将近十万名考生身赴考场向联考的窄门扣关。尽避有不少人对联考制度提出质疑,但是联考依然年年举行,考生人数也不见减少,彷佛有了学位即代表有了地位。众考生虽不满意联考制度,却还是对它趋之若骛。即使已经挥汗如雨、燥热难耐了,为求得金榜题名,也只有咬紧牙关了。联招会也真是用心良苦,除了智力上的竞争,还要考验每位考生的耐力。只有在恶劣环境下仍能保有清晰思考的人方能月兑颖而出,成为人中龙凤。完全履行了孟子所说“……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增益其所不能……”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不过就是为了那一只文凭? 虽然不甚赞同科举制度,但是我还是乖乖地赴考场应考,毕竟我没想勇气做一个拒绝联考的女子。不可否认,联考制度有它被认同的道理,至少截至目前为止,它是社会认为比较公平的制度。既然是社会的一份子,如果无法改变它,只能选择接受它。改革的重要大任只有留待能人贤士来完成了。渺小如我者,是无法改变什么的。 天气闷热,考生实在没必要拖着家人在外面陪“烤”,何苦呢?又不是陪考的人愈多,分数就会愈高。因此,我坚持不让母亲来受这种不人道的酷刑,一个人单枪匹马上考场,心无旁鹜之下更能专心应考。只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一整天眼皮直跳个不停,心中不免泛起不祥的预感,难道我今天会失常吗? 今天是考试的最后一天,我已向母亲说明今天考完试后会和同学一起去看电影、逛街,庆祝终于考完了。唯一没有告诉她的是那位同学就是徐焉腾她一直不知道我与他还保持往来,因为我保密得很好。这点是我一年多来内心颇觉愧疚的地方,也是我从小到大唯一没有对她诚实的一次。 终于,悠扬的钟声响遍整个考场,监考老师收走了最后一科的试卷,为此次联考划下了休止符,我也顺利地考完一切过程完美平顺,没有任何失常的情形,证明了我先前的忧虑是多余的。坦白说,我对自己这次考试很有信心。如果没有意外,t大英文系已是囊中物了。为此,我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考场,甫出考场就看见他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如何?”他迎面走来,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看来他心情不错,有什么事令他高兴吗? “不错。”我的心情也不差,回给他一个几近得意忘形的笑容。 “想去哪?” “没意见。” 自从那一次为了鼓励他去打工而答应他的电影之约后,看电影成了我考完试之后的“例行”娱乐。所以早在一个月前他就提醒我考完之后会来接我。也好,紧绷了将近一年的神经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所以我将母亲的好意延后一天,今天的时间就交给他了。原本今天晚上是要和母亲一同上馆子的。 “不要玩太晚,早点回来。”出门前,她还殷殷交代着,怕是担心我玩过头了吧。 “走吧,我们去野餐。”他领着我来到考场外的机车停放处,在一辆重型机车旁停下……很拉风的那一种机车。 “野餐?”这个提议倒是在我意料之外。“去哪儿野餐?” “去了就知道。”说话的同时,他将一顶安全帽往我头上套,并将扣环扣好。 “你……骑机车?!这车哪来的?”我记得他不但没车,也没驾照。 “车行老板借给我的。”他跨上机车,拍拍后座。“上来。” 我仍站在原地不动,因为我还有一个疑问。 他看到我的表情,好笑地轻轻摇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驾照。“是不是担心这个?” 我凑上前去仔细看了一下,是今天发的驾照。我抬眼看他。“你今天去考的?”难怪他今天心情会不错,原来是考到驾照了。 “嗯。”他掩不去眼底那股小小的得意。 “你有实际上路的经验吗?”有驾照并不表示一定会骑车,生命可贵,我不得不小心。 “骑过好几次,还帮过车行老板接他女儿放学。”言下之意我不是第一只白老鼠喽。既然他老板都放心把他女儿的小命交给他,我若再不信任他,倒显得我的多虑了。 坐定后,车子如箭一般疾驶而去,深怕小命不保的我,紧紧抱住他的腰他的背好宽、好结实,强健的体魄下好象蕴含了无限的爆发力。 意识到男女之间的差别以及我俩之间过分的亲密,我稍稍松开了手,车子也在同时紧急煞车。 “怎么了?”他回头,一脸担忧。 “没……没事。”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想,我的脸大概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了。 “真的没事?”他低下头来想看清我的脸,吓得我赶紧把头转向另一边。 “没事啦,我……我是突然想到……我们晚餐吃什么……”随口找了一个理由,希望转移他的注意力。 “原来。放心,我有准备。”他失笑,转身就要再发动车子,发现腰间空空的,他双手探向后拉住我的,重新环住他的腰。“你要抱紧一点,摔下去可就不好了……” 我隐约听到他还加了一句“我会心疼的”。真的吗?还是我听错了?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不过这次我没有再松开手了,因为我发觉:抱着他的感觉好好,有一股温暖、一股满足以及一股……安全感。 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在泰山了。 这里有许多工厂,大都是某集团名下的产业,该集团的首脑有台湾经营之神的美誉,全台湾直接、间接靠他生存的人数以万计,可见他的地位重要。只是不知道他身系如此重大的责任,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 这里听说是个夜游胜地,常有学生或情人来此夜游。此时适值黄昏,还不到夜游的时间,所以人并不多。与他并肩漫步,欣赏夕阳的妩媚。不愧是经营之神,连工厂都规画得如此周详,人车分道外还沿途装设了不少气氛颇佳的路灯及情人座,难怪大家喜欢来这里夜游。 在一处路灯下,我们并肩而坐,看夕阳西沉、星儿初上,看山下点点的万家灯火及陆续出现的夜游人潮。 “我以为我们会去看场电影。”晚风徐徐吹来,令人心旷神怡,白天的酷热已消去一大半,我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 “偶尔要出来透透气。”他递了一罐饮料给我。 我不的不佩服他,他真的是有备而来。野餐用的一切,包括食物、饮料、餐巾…等,一应俱全,想必是计划已久,而非临时起意的。 “东西都是你准备的?”我实在不太相信。 “乌鸦、小黑有帮忙。” “准备很久了?” “还好。” 是吗?算了,他不想说。我也不打算知道。眼角余光瞥见一对情侣在对角处情话绵绵,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他们应是这附近工厂了员工吧,因为那个男的还穿著制服。 “看什么?”他也靠过来,顺着我的眼光看去。 “看人家的隐私。”我收回视线看向他。“这里气氛这么好,会让人觉得我们好象是在约会的情侣喔。” “我们不是吗?”他注视着我,锁住我的视线。“呃……咳!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撇开头,我匆匆起身欲往回走。就怕他用那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不回答?”他冷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不够格?”他冲上来,挡在我面前,灼人的目光让我微微心慌。很怕面对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也太难理出个结果来。事实上,会有结果吗? “时间真的不早了,如果你不愿意送我回去,那我自己叫车好了。”推开他,我继续往山下走去。 “明知道我不会放下你的。”他追上来,拉住我的手。“永远都不会!”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我走回机车停放处。被他握住的手传来阵阵的痛,他握得好用力、好用力,好似要将我的手捏碎一样,我不敢吭声,只能任他将气出在我可怜的手上。 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话,任沉默笼罩着我们。 ※※※ 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了。 奇怪,母亲竟然不在。这么晚了,她会去哪?她向来很少出门,尤其是在晚上,大概是去附近的商店买东西吧。 我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还未见她回来,心中的疑云不断扩大,就在我打算出门去寻找她时,电话铃声响起。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只有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这个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内心无来由地猛然撞击了一下。 “喂?” “喂!请问是张素珍的家人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的声音。 “我是她女儿有什么事吗?”“我们这里是xx医院,请你立刻过来一趟,你母亲出车祸……” 碰的一声,电话从我手中滑落,我的心也在同一时间忘了要跳动,身体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不会的!不会的…… 第五章 白色的灵堂里,一身素白的我跪坐在母亲牌位前,两眼直视相片中那张慈爱的容颜。哀凄气氛下的我却一滴泪也没有,只盼这是一个梦,梦醒之后,一切都回复原状。母亲依然在厨房里帮我张罗便当;下课后,一样能见到她戴着那副老花眼镜,坐在摇椅上织着毛衣;晚上她还是会端一杯温牛女乃来催我早点就寝……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梦依然没有醒,面对我的还是一张漾满慈爱的照片。 “边边,吃点东西吧”吴秀香端来一碗粥,蹲在我身旁。 我轻轻摇头,虚弱地挤出一抹笑,感谢她的好意这些日子以来多亏她及吴伯父、吴伯母的帮忙,母亲的后事才能顺利进行,否则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谢谢”。 “多少吃一点,你这个样子,边妈妈在天上看到了也会心疼的都这么瘦了,脸颊也陷下去了,再不好好吃些东西,你会受不了的”吴秀香重复着这一个月来每天不变的叮咛。 “我不饿,真的”并非我刻意拒食,而是真的并不感觉饿很奇怪,这些日子以来,我吃得少、睡得少、喝得也少,少到几乎滴水未进,但就是不觉得饿说给她听,她也不信,只当我是悲伤过度的借口。 悲伤吗?我想我是惊愕多于悲伤,不敢相信早上还笑脸送我出门的人,到了晚上却在遥远的天国与我遥遥相隔,见面无期了。 那天,我赶到医院时,白色的床单已无情地覆盖在她脸上了。 迟疑的手僵在半空中,迟迟不肯将被单掀起,不愿相信被单下的那张脸是我所熟悉的。不管是谁都行,就是不要是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只希望老天爷不要夺走我周遭的任何一丝温暖。 虽然是炎热的七月,我的身旁此时却罩着一股严寒,唯一的支柱在此时离我而去,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当她在病床上与死神博斗的同时,嘴里叨念的还是尚未归营的我;她在痛苦中挣扎,我却无法感受到她的危险,还悠闲地与她所认为的坏学生一同出游,我真该死,不是吗? 她是为了怕我回来后肚子饿而外出帮我买点心,却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超速的轿车撞上车主肇事逃逸,留下母亲瘦弱的身躯倒在火红的血泊中,手里紧握不放的是那袋已经溅洒一地的海鲜粥。 “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没有掉泪,只是淡淡地向她报平安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掉不出一滴泪?母亲的双眼半睁,好似未见到我平安归来不能安心闭眼一样。 微颤的手轻轻拨滑过她双眼“放心吧,我已经安全到家了”她把大半的精神及注意力都放在照顾我、安排我的一切生活上,连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都还悬在我身上悬在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身上。 而我所能为她做的,只是站在她身旁告诉她我回来了! 万般不舍地再看一眼被单下她血色尽褪的脸。是错觉吧,我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看见她唇边浮现一抹安心的笑?!就算是真的,至少这代表了她是安心地去了。看着医护人员将她推往太平间,我的眼前渐渐蒙上一层水气。 “不然去睡一下吧,明天边妈妈要下葬了,你不好好养足精神,可能会熬不下去喔。”吴秀香连哄带说的,劝食无效,改劝我休息。 “明天吗?。”这么快……明天起,母亲就要长眠于地下了,到另一个国度与父亲相伴,只剩我孤伶伶一人在人海中生存。想到此,一股强大的无助感向我涌来,像要吞食我残存的生命一样。我紧紧抓住吴秀香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木一般。“阿香,我好怕!” “别怕、别怕,有我在。”她搂住我肩膀,温暖的气息阵阵传来,奇妙的安抚了我慌乱的心。 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她,我是否能撑到现在。认识她是我当初被迫去补习班最大的收获了。 “阿香,谢谢你。”情绪回稳后,我拉她起身。“我是该去睡一下的。” “对、对,好好睡一下,养足精神,吃晚饭时我再叫你,嗯?”她边说边推我进房。 “阿香。”在房门关上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晚餐……帮我准备一些日本料理好吗?花寿司那一类的。” “你想吃日本料理?”她眼睛一亮,为我的主动提出菜单感到惊讶,以为我终于有食欲了。 “我妈喜欢吃。”我答应过要和她一起上馆子庆祝的,虽然已经是阴阳两隔。 至少我不愿爽约,相信她也一定很希望能赴约的。当初自私地延期,不料成了天人永隔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罚我不该对她有所欺瞒。 不要玩太晚,早点回来……这是她生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否她早已有预感这将会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不然怎要我早点回来?我失笑,为这荒谬的想法而摇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若早一点回来她就不会单独一人外出了;我若早一点回来,就能再见到她一面;我若早一点回来,就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而不是一个人孤单离去了,这一切的遗憾全归咎在我没有早一点回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早一点回来! “边边?”吴秀香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下。“那个……那个‘老大’今天又来过了。” “喔……”自从母亲出事后,他天天都会来一趟。 “还是不让他进来?” “我妈不会高兴见到他的。”他是造成这次遗憾的间接凶手,我无法释怀! “但是……”吴秀香还想说什么,但是我却不想听,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事,至少此刻是如此。 “阿香,我想睡了。”我打断尚未出口的话。“喔,那你休息吧,其它的事你就别担心了。” “谢谢。” 还有什么会令我担心呢?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 中国人说“入土为安”,是的,母亲安心地去了,我亲眼看着最后一坏土覆上。 她就葬在父亲的墓旁,两位老人家在天国彼此才有个照应,该是不会寂寞了吧。 “人都走了,该回去了吧?”身后传来徐焉腾低沉的嗓音。 我略感惊讶,只知道这一路上他都尾随在出殡队伍之后,并不晓得他还在这。 抬头看看四周,果然,偌大的墓园里只剩我们两人,其它人何时走的呢? “阿香呢?”她应该不会丢下我才对。 “我要她先回去,她够累了。”他走到我身边,向我父母的墓碑一鞠躬。 “他们不会乐意见到你的。”我一脸冰冷,语气也一样冰冷。“你走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对我这样?”他扳过我身子,强迫我面对他,让我看到他眼底的焦虑。 “放开我。”刻意忽略他的焦虑,我硬是将冷硬的面具挂在脸上。此刻的我只想让他痛苦,因为他不该找我出去的! “不放!”他的口气坚决。 “放开我。”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添加了一丝怒意。“不放、不放!一辈子都不放!”他的脸向我逼近,急促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双眼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欲将我的灵魂摄入。 “你……”心一横,拉起他的手,用力地咬下,直到嘴里尝到一股腥味,我才惊讶地松口。一排沁血的齿痕已经烙在他手臂上了。 “为什么不躲?”虽然也想让他痛苦,但是没想过用这么暴力的方法。我失控了,望着那排齿痕,内心感到一丝不忍。 “如果这样能让你消气,流一些血也是值得的。”他走近我,伸手抹去我嘴角的血渍。“别再生气了?” “气?”我挥开他的手。“不!不是,我不是在气,我是恨!”含怒的双眸直直看向他,像是看杀母仇人一样。 “恨?!版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他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向法官请求上诉的机会。 “做了什么?”我冷笑,撇开脸,不愿看到那张令我心疼又心酸的俊颜。 乌云缓缓飘来,怕是午后阵雨的前兆,我此刻的心情就像现在的天空一样,一片阴霾。 “错在你没有早点让我回来见我妈最后一面;错在你不该在那天找我出去;错在你不该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错在你是坏学生;错在你不该认识我!”近一个星期来没掉过一滴泪,却在此时滑下两行泪,满月复的委屈倾泄而出。“因为你,我见不到她了;因为你,让她在死前依然挂念着我;因为你,我连跟她吃最后一餐的机会也没了……”我已经哽咽得无法出声了,泪,不停地流。 他将我揽进怀里,让我的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拍拍我背脊。“哭吧,哭出来会舒服些,这些日子你忍得太辛苦了。” 他的话像施了法的咒语,攻破我刻意筑起的心防,泪水如决堤般的奔泄而出,双手紧紧抓住他前襟,将我的哀伤与孤独哭喊出来:“都是你、都是你,还我妈妈来,你还我一个妈来……” 或许是我的哀伤也传达到老天爷那里了吧,一颗颗斗大的雨滴也在此时纷纷落下,像是在为我的不幸哀悼一样。天若有情天亦老,谁说老天无情的? 哗啦哗啦的雨声冲淡了我的哭声,雨水恣意落在两人身上,毫不客气地将我俩淋个全身湿透。分不清我脸上的究竟是雨还是泪,只知道他就这样搂着我。我哭哑了嗓子、哭干了泪,以及哭光了仅存的体力,直到最后,无力地瘫在他怀里,微微抽咽。 “我要回家。”气若游丝地吐出这句话,以为他可能没听到,却在我说完话的下一秒,我已经被他横抱起来,往回走了。 ※※※ 换下一身湿衣,他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牛女乃。 双手握着杯子,贪婪地蠂汲取杯子传来的热度,但是无论我如何用力握紧杯子,那微薄的热度仍是驱不走我身上的寒冷。现在是炎热的七、八月哪!这无名的寒意从何而来? 在他帮我擦干湿发之际,我眼角瞥见他的一身湿。 “你全身都湿透了,去换一套衣服吧。” “我没关系。”他仍然继续擦拭我的头发。 他是为了我而淋雨,我却不希望他因此而生病,恻隐之心我还是有的。起身走到衣柜前,我找出一套以前父亲穿过的休闲服交给他。 “我爸的,如果你不介意,就先换穿一下吧。” 案亲去世后,他的东西全被母亲完整地保存着,这是她用来思念他的方式。 看着手里的衣物,再看看我,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进浴室换下他的一身湿衣。 我回到房里卧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阵阵的倦意袭来,我缓缓地闭上眼。 好累,真的好累,就让我一直睡吧。不想醒来,怕面对今后的一切。梦里,我又回到小时候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温馨画面:母亲用她灵巧的双手帮我缝制一件又一件美丽洋装,将我打扮得像个小鲍主;父亲在书房里教我习字念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指导我。当我成功地默读完一篇七言绝句时,他会用那双温暖的大手模模我的头、我的脸。我贪婪地向温暖的来源贴近。有多久了,这种熟悉的感觉被我深埋在心底,让我几乎忘了我曾拥有过这样的温暖。 温热的大手忽然抽离让我心生恐惧。“不要!不要离开我。”我紧张地在黑暗中挥舞着双手,企图寻回那股熟悉。 一双大手握住了我的双手,我急切地将之拉向自己脸颊。“不要离开我……我怕。我好怕……” “不怕,小敏,别怕,我在这。”低柔的嗓音在我耳边呢喃,一股温热男性的气息环绕在我四周。 微微睁眼,我看到一个似熟悉似陌生的身影:爸爸?! “真的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吗?”爸爸穿著那套深蓝色的休闲服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走了,你也走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好怕…好怕…” 我的泪再度模糊了我的视线,伸出手,紧紧抱住眼前的“父亲”,哽咽的声音让我语无伦次:“你们都走了…我…我好冷……我也要去……” “小敏,你快放手。” “我不要…你要丢下我、不要我了对不对?”我抱得更紧了,生怕一松手,爸爸又会消失了。 “小敏……你……你……” “不要丢下我……不要……我不要……”我几乎是喊了出来,死命地紧抱着对方不放。 “好,我不会丢下你的,不哭、不哭了。”充满磁性的男音传入我耳际,有效地止住了我的泪。 “真的?”我抬眼看着父亲,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约略看到他的轮廓。父亲好象变壮了。 “真的。”他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听到他的允诺,我的心安了不少。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了,我将不会再孤独了,思及此,我高兴地绽出一抹笑。“不可以骗人哦。” “不会,我不会骗你。哦,该死!”他低咒一声,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小敏,你快放手。” 靶受到“他”企图要扳开我的手,我立刻警觉地再度收紧手臂,整张脸埋入“他”胸膛磨蹭。“我不要,你生气了,不要我了,对不对?” “哦!”“父亲”痛苦地申吟出声,将我压回床上,俯来……吻我?! 对!“父亲”在亲我!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好温柔的亲亲,温柔得让我无法抗拒,我的力气像被抽光了似的,全身虚软无力,任由一张湿润的唇滋润我的干枯。笼罩在身旁的寒冷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我不敢睁开眼,生怕这只是我的幻想,待我一睁眼便将化为虚无。我怕,怕孤独再度围攻我,怕凄凉再次袭向我。即使是幻想也罢,就让我拥有这短暂的温暖吧。 案亲为什么亲我? 这个疑问才在我脑海中浮现,“父亲”的吻已由唇移向我的眼、鼻、耳垂,顺着耳垂下滑至我的颈项并一路下移……暖流的温度逐渐升高,向我全身蔓延。愈蔓延温度愈高,好热!我全身已沐浴在一片热浪中,陌生的感受令我心慌。我微启双眼再次想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体内的热流却迷蒙了我的视线,我隐约见到一双深情的星眸。 不是父亲! 案亲不会这样看我,那……那他是谁? “你……”我听见自己轻喘出声,呼吸开始紧促,心跳也十分紊乱。他是谁?“小敏,我爱你”他轻咬我耳垂,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诱惑我。 我的心醉了,为这美丽的呢喃,有人爱我?!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人爱我。这么美的梦我不愿意让自己清醒,再度闭上眼睛感受这分幸福。 他像是受到鼓舞似的,狂热地吻住我,温热的手也在我身上点燃无限的火热。 是春梦吗? 太羞耻了,我竟然作这种梦。理智告诉我:清醒、快清醒。但是内心有另一个声音:睡吧,至少梦里有我要的温暖。两方交战的结果……理智输了。 好热,愈来愈热,我会怎么样呢? ※※※ 啾啾的鸟鸣声唤醒了沉睡中的我,习惯性地要伸个懒腰,却在我的腰间发现一双手……双男人的手。 惊讶之余我挺直了背脊,不料竟撞进了一具赤果的胸膛,我倏地转身…… 不、不可能!他……他怎么会在这?在我床上……没穿衣服……没穿服?! 我反射性地看向被单下的自己:一丝不挂?!我……我也没穿衣服?! 轰地一声,大脑突然丧失了思考能力,我呆楞楞地坐起身,双手紧紧将被单抓在胸前,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没事……没事…” “小敏?你醒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一具男性赤果的胸膛贴上我背脊。 像遭电殛一般,我几乎是“弹”离他的碰触,一双眼惊惧地看着他,我现在真的希望这只是个幻影。 “怎么了,你的脸色这么差?”他的手就要探向我的脸。“别过来!”我戒慎地往后退了些许距离。“你……你为什么会在……在我床上?” “我……”他迟疑了一下,反问我:“昨晚的事……你忘了吗?” “昨晚?”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我艰涩地开口:“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问完后,我就后悔了,我宁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昨晚你很伤心,我……我…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他停住了话,抬眼看我“小敏,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他想解释什么? “对!”他热切地看着我,双手就要搂住我,在我戒慎的眼神下,他硬生生地将手收回。“我从来没有对你以外的女人多看一眼,我是…是……” 我直视他,静待下文。 他像鼓足了勇气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情不自禁。” 实在不愿意去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这样至少我可以当一只不愿面对现实的鸵鸟,我才经历了丧母之恸,别再用任何“意外”打击我了,我会受不了的。 “你…强暴了我?”战栗的声音从无血色的唇溢出,多希望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一切只是我的猜测错误。 “不!我没有强暴你”他反应强烈,一脸严肃,使我内心燃起了希望,原来真的是我猜错了。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再度将我打入地狱…… “小敏,你不可以用那种字眼形容昨晚的事。” “什…什么意思?”没事……没事,我一直在心中重复着这两个字。 “昨晚是那么的美好,我们彼此相属、温暖彼此的身心,这些,你都没印象吗?” “不……不会的,你…你在骗我……”对,他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在骗我。” 摇摇晃晃地下床,在散满衣物的地上找回我的衣物穿上,同时,也看到了父亲那套深蓝色的休闲服。脑海里开始搜寻昨晚的一切记忆。 是了,这套衣服是我拿给他替换的。那么,我梦里看到的,不是父亲,而是他?! 不对,那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就在我半梦半醒间,错把他当成父亲、误以为一切只是我的幻想?! “小敏,怎么了?”见我伫立不动,他担心地下床,用被单围住下半身。也因此让床上那块已干涸的血渍完全映入我眼帘。 “啊……”我失声尖叫出来,抱着头,缩着身体蹲在地上,全身不住地发抖。 我失身了!我真的失身了!这样一个“血淋淋”的证据就呈现在我眼前,教我想否认也不行。 “小敏!小敏!别这样,告诉我怎么了,是不是那里痛?”他飞奔过来揽我入怀。 哪里痛? 听他这样一说,我才感觉到微微传来阵阵酸痛。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羞愤、耻辱一并涌上,自鄙的心态凌驾一切,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小敏!你这样会伤了自己的,小敏!”他努力地要扳开我拉扯头发的手,却因此更刺激了我。 “住口!住口!”我使劲地推开他。“不准你叫我小敏,只有我爸、妈能那样叫我,其它人都不行!”昨晚就是被他那一声“小敏”所骗了,我才会着魔似的以为他就是父亲。 “好、好、好,不叫,不叫,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他的脸上写满心疼与不舍,但是我都没有心思去读他的心。 “穿上衣服,立刻离开我的视线。”抱起衣服丢向他,激动的情绪让我的声音变得沙哑。等他穿好衣服,我一路将他推到大门口。 “小……”他欲转身拉住我的手。 “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永远不要!”我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般狂吼,对他又捶又打的。 “边边?” “阿香?”看见吴秀香驻立在门口,我像是见着了救星一样,朝她奔去,一把抱住她,眼泪也在此时决堤。“阿香!”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吴秀香轻拍我的背,让我靠在她肩头尽情地哭了好一会儿。 “没、没事”我用手背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擦拭一把,却招来吴秀香不赞同的眼神。她拿出面纸,细心地为我擦去泪痕。 “没事会哭成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话是对着我说的,但是眼睛却看向徐焉腾。 我知道她一向很怕他,但是如果有人欺负我,她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即使对象是她所惧怕的人也一样。难怪她想念法律,也只有法律才能制服那些恶人。 “真的没事”不想把昨晚的难堪告诉她,我转了一个话题:“你来找我有事?” “对,我来提醒你,明天要交志愿卡了,你志愿填好了吗?” ※※※ 客厅的气氛很紧绷,双亲的照片仍高高挂在墙上,吴秀香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脸疑问写在脸上徐焉腾仍然没有离开,静静地伫立在客厅的一个角落,用他那双摄人魂魄的鹰眼“监视”着我。 “边边,你说不交志愿卡是什么意思?”吴秀香有话是藏不住的,更何况是攸关联考这等大事。联考的成绩单已经寄发到我手中了,一如我先前所料,十分理想。但是由于正处于服丧期间,我根本无暇思及我的前途问题。如今已到了缴交志愿卡的最后期限了,我的志愿卡仍是空白一片。 “意思是我不想念大学了。”明知会惹来她一阵大惊小敝,我还是将自己的决定坦白告诉她,以免以后她怨我。 “不想念大学了?!天啊!我有没有听错?不想念大学,那我们这么努力做什么?”吴秀香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在我面前来回踱步。“边边,你答应过我的,大学要再跟我做同学的,难道你忘了,你想食言?等一下,”她突然停下脚步,倾身向我。“你是不是担心学费问题?” “不是。”我轻轻摇头,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不是?!那是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念英文系吗?如今你可以轻易做到了,为什么却临阵退缩了呢?边边,你是不是悲伤过头了,脑袋也不灵光了。” “没有,我是真的不想念了。”低着头,多少心酸上心头。当初是为了父母高兴才用功读书的,后来是为了以后有份好工作,可以赚钱奉养母亲而矢志考得好学校,如今所有的诱因均已消失,我再有成就所谓何来? “你骗人!”吴秀香插腰怒视着我。“告诉我原因,给我一个心服口服的理由。” “阿香。”我哀求地看着她,希望她不要用准律师的那一套来质询我,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是不打算放我一马了。 “为什么?”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他突然开口了,一双x光似的眼紧盯着我。像要看透我的心思。我只是冷冷的一瞥,没有回答他的打算,但不幸的是…… 他跟吴秀香一样,是不善罢甘休型的人。 他大步走向我,抓住我的双肩,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为什么不念了?” “喂!你干什么?你若敢伤边边一……”吴秀香急得冲过来拉扯他手臂,怕他对我动粗。 “闭嘴!站到一边去!”他朝吴秀香吼。“你你你你……大声就了不起啦!放手!再不放手我……我打电话报警!”吴秀香抖着声音边说边拉扯他的手。 不耐她的蛮缠,他左手一挥。将吴秀香推倒在地上,痛得她哇哇叫。 “唉哟!” “阿香!”我担心地看着她。 “边边,我没事,你咬他、咬他啊!”跌在地上的吴秀香仍是担心着我的安危。 想办法要让我月兑离他的箝制。 “阿香,别担心,他不敢对我怎样的。”安抚完吴秀香,我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用眼神责备他。 他略微歉疚地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头来。“为什么不念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刚刚的问题。 “为什么?”我冷笑。“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用力挣月兑他的箝制,我向后退了一大步。 “我……”他语塞。 “答不出来?”再度冷笑,缓缓走向仍坐在地上的吴秀香,拉她起身。“有没有怎样?” “没事,反正我肉多,摔不死的。”吴秀香拍拍,给我一个放心的笑。 确定吴秀香没事后,我走向门边。“徐焉腾,你可以离开了。”手指着大门。 头却撇向另一边,不愿看他。 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动,我回过头来,正好与他四目交接,从他眼神中读出他若没得到答案是不会离去的意志。 看到他那摄人的眸光,令我想起昨晚的一切,一股异样的情潮在体内缓缓窜升,心脏重重地在胸口撞击了两下。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能左右我的情绪,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受他的影响。不该是这样的,我是我,他是他,两个人是完全独立的个体,毫无关系,昨夜……只是一个意外。 为了不让自己的脸有机会泛红,我使力拉住他的手往外拖。而他就像一座山似的动也不动地立在那,任我出多大的力气也没办法移动他分毫。看不出他能有此能耐。 “你不要浪费力气了。”他反手将我拉近他身前,阻止我的徒劳无功。“填好志愿卡,明天拿去交。” “交志愿卡?!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不要?” “好!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念大学?我父母死了,我书念得再好有什用?他们看不到了,我努力的目标没了,我发奋的动力没了,我还念什么大学? 你告诉我啊!我为什么要念大学?” “为你自己、为你的将来!” “自己?!未来?!炳!”我失笑。“徐焉腾,我本来还有未来的,但是经过昨晚,你想,我还有未来可说吗?我的未来全毁在你手里了!”我失控地捶打他胸膛,将我的委屈全都宣泄在他身上。 “好!既然是悔在我手里,那就由我来重建,我不会逃避责任的。”抓住我发狂般的双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句誓言吐述,有效地定住了我的暴行。 重建?责任? 当我还在咀嚼这些话的含意时,他走向吴秀香。“你帮她填志愿卡,明天拿去交,听到没有?” “喔。”吴秀香也被她的举动吓呆了。 “知道她的志愿吗?”他再问。 “知道。”可怜的阿香,脸色都白了。“如果你没做好我交代的事,当心我‘问候’你全家!”他撂下狠话,转身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离开。 “他……恐吓我?”吴秀香终于找回她自己的声音。“还…瞪你那么久,边边,他是不是用眼神在恐吓你?” “也许。”垂下肩膀,卸下所有伪装的冷漠,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瘫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我跟他之间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情形?身体传来微微的不适提醒了我跟他之间不寻常的关系。该把这件事告诉吴秀香吗?看着她甫恢复血色且充满正气的脸,我实在说不出口。 算了吧,就让它永藏心底,因为我不会再允许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为了往后平静的生活,心中已计划好一切了。 但是,一切皆能尽如我意吗?他临走前的那一眼告诉了我他的决定。吴秀香误认为他是在恐吓我,其实他是在承诺,承诺这一切他都会负责。但是我不要!我不愿再和他有所牵扯了,离开他是我唯一最想做的事。对!离开他,离得愈远愈好。 只是,为什么想到要离开他,心却莫名地感到不舍与抽痛呢? 不知是迫于他的威吓,还是私心使然,吴秀香真的替我交了志愿卡。而且也很幸运地我们再度成为同学,我是t大外交系,她则是如愿进入t大法律系。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她所投入的心力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的,如今有这样的结果也当是她苦尽笆来应得的甜果了。那我呢?我的苦尽了吗?甘,何时会来呢? 注册那一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二十万,说是给我的学费,并且亲自押着我去注册,直到一切手续办妥。我拒绝收他的钱,他也坚持一定要我收下。僵持不下之际,他又再度去‘恐吓’吴秀香,要她代为保管这笔钱,用这笔钱来支付我每学期的学费及书籍费。结果,吴秀香当然是不敢不收了。 看着吴秀香收下那笔钱,我突然觉得自己被“卖”了。古时候有卖身葬父之孝行,而我则是卖身求学?!多么可笑的情节,竟是发生在我身上。二十万!我的初夜值二十万!在那时,二十万已足够付我和吴秀香两个人四年的学费还有剩,很高的身价不是吗?我该知足了。 开学一个月后,他被征召入伍去了,还是所有役男避之微恐不及的“金马奖”,恭喜他了。入伍前一天,他恶习不改地跑去找吴秀香,“恐吓”她要好好照顾我,否则要唯她是问。他这一连串“异常”的举止引发吴秀香的疑问连连,频频质问我原因。 我只是以一句“我们曾是同学”草草带过,当然,这种答案是无法满足这位未来的律师(也许是检察官或法官)的,只是问久了,也问不出其它答案,索性就不问了,我也能免于她的精神轰炸。 大一下学期吴家要搬家,在拒绝不了吴秀香及其父、母的好意之下,我也搬去跟他们一起住,让我再度享受“家”的感觉。 他去当兵,吴秀香与我又搬家,我想此后便不再有相遇的时候,我的生活终能归于经静了。唉!人算不如天算,谁料得到这只是短暂的分离呢?当他再度出现时,我平静的生活再起风云。 进入t大后,我遇见一个故人,因为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要不是他主动来找我,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见过他……任庭轩。 任庭轩,一个在我生命中短暂停留的过客。 第六章 五年后…… “大嫂!大嫂!”任廷宇从二楼一路冲下来,及时拦住了正要出门的我。 “怎么了?看你喘的。”我好奇地看着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一张俊朗的脸漾着青春的气息。唉!为什么他偏偏跟吴秀香不对盘呢? “你……你要去……去找阿香对不对?”他大口喘着气,问得有点结巴。 “嗯。跟她约好一起喝下午茶。” “我也要去。”他两眼发亮地看着我。 “不行,你别害我丢了这个闺中好友。”吴秀香果然料事如神,知道他会借机跟随,早在电话里三申五令外加恐吓,要我绝不能让他跟去,否则就叫我看着办。 真不知道这对冤家到底是怎么结下梁子的。 “不会啦,你们这么要好,她不会真的跟你断交的啦。”他采用哀兵政策,一脸小可怜的模样博取我的同情。 “不会才怪,你难道不知道女人心是变幻莫测的吗?” “也对,尤其是她的心。” “知道就别为难我。”实在很同情他,不过吴秀香的牛脾气我也不敢领教,权衡之下,只好暂时收起我的同情心喽。 “可是……我好久没见到她了,前一阵子她都躲着不见人,电话也不接,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急死人了。” “前一阵子她忙着准备考律师执照,在家闭门苦读,连我都被挡在门外了,何况是你。”吴秀香一直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迈进,为了自己的理想努力不懈,看了不禁令人好生羡慕。 “那她现在考完了,总可以见我了吧。”他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努力争取自己的权利与机会。 “她如果要见你,自然就会跟你联络啦,所以你就乖乖在家‘等候通知’好吗?” “如果她一直不跟我联络呢?或者她已经忘了有我这个人呢?”他愈说愈担心,一张俊脸都皱在一起了,连眉毛也打好几个结。 奇怪,这样的真心为什么无法打动吴秀香呢?连我这个局外人都为他的耐心及诚意感动不已了。 阿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忍心折磨他这么多年? “相信我,要忘记你并不容易。”除了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外,我能帮的也不多了。 “是吗?我看她巴不得永远不要看到我。”“别这么悲观。她不找你,那你想办法制造机会嘛。有信心一点,我可是很看好你的哦。” “真的?”他沮丧的脸立刻灌入生命力。 “当然,至少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任何情敌出现不是吗?”看了一下手表。“好了,我时间快要来不及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大嫂!”正要往车库走去,却又被他给唤住了脚步。 “还有什么事?”我回头看他,一手顺便从皮包取出钥匙。 “台北市的交通这么乱,你又才拿到驾照没多久,为了你的安全,还是让我来帮你开车吧。”他一边说,一手顺势要接过我的车钥匙。 “聪明的小孩,”我收回手,没让他得逞。“懂得怎样把握及制造机会,但是别动脑筋动到我头上。小宇,大嫂平常待你不薄,你别害我。” “唉!被你识破了。”他又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肩膀都垂了下去。 没空陪他哀悼,我独自开车前来与阿香约定的地方会合。她为了这一次律师执照的考试,将自己关在家里苦读了半年,除了偶尔的电话联络外,她几乎足不出户。 好在她终于考完了,我才有机会与她出来话家常。再不出来透气,我还真怕闷坏了自己。 “边边,这里。”我到餐厅时,吴秀香已恭候我好一会儿了,连餐点都帮我点好了。 “对不起,出了一点小状况。”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塞车吗?还是出了什么事?你驾照才拿到没多久,怎么不小心一点开呢?万一……” “好好好,停。”我举手阻止她再继续说教下去,我可为了她才迟到的哩。“我不是出车祸,而是被人缠着,月兑不了身。” “什么?有人骚扰你!?是谁?任廷轩知道吗?你有没有怎么样?报警……” “阿香!”我不得不提高嗓音打断她的胡乱猜测。“没有人骚扰我,你别穷紧张好吗?” “可是,你不是说有人缠着你不放?” “是没错。”我啜了一口果汁润润喉。“我是被一个痴心等候佳人召唤的大男孩缠着不放的,他央求我帮他设法见佳人一面,这样你该知道是谁了吧?” “难不成……你是指你家那只劣等动物啊?” “劣等动物!?原来你是这样叫他。小姐,好歹他也是我小叔,不看僧面,看佛面,请你善待他好吗?” “就是还顾及你的面子我才这样叫他,否则……嘿嘿!”吴秀香露出一脸嗜血的表情,好恐怖。 “否则你是怎么尊称他的?” “没大脑的猪。”她毫不考虑地月兑口而出,彷佛这个称谓本该就是任廷宇专用似的。 “噗!”我差点喷出口中的果汁。 “很贴切对不对?”她一脸得意。 “贴切?阿香,廷宇可是多少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暗恋的不算,光是那些写情书、送礼物、点心示爱的女人几乎多到用卡车来算了,怎么你却……”那么不识货!这句话硬是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对他太好了是不是?没关系,我还可以对他更好。” 看她从齿缝迸出话来的样子,我心中暗觉不妙,任廷宇前途堪忧,愿他自求多福了。但是身为大嫂的我实在不该坐视。“廷宇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尽量避免火上加油,以免任廷宇永无翻身之日。不过好象适得其反…… “得罪?哼!我跟他梁子结大了。”吴秀香气鼓一张脸,下意识地猛将食物往嘴里塞,她这个生气时的坏习惯依然没变。 “阿香,吃慢点。”实在担心她这种近乎自虐的吃法,挺伤身的。 “怕什么?大不了再割一次盲肠啊!”她赌气的回答。 “你是气傻了是不是?哪有人有两根盲肠的?”看来,我真的是愈帮愈忙了。 大三时,阿香曾因急性盲肠炎而住院动手术,说也奇怪,原本圆胖的身材竟在那次手术后消失无踪,如今她那玲珑有致的曲线不知羡煞了多少人,也包括我在内。 “对哦,我真的是气傻了。”她敲敲自己的脑袋,翻了个白眼。“好了,半年多没见面,今天难得出来喝个下午茶,别老是提那只劣等动物的事来坏了兴致,说说你的事吧。” “我?” “对呀,结婚快一年了,感觉如何?说来听听。” “没什么特别的啊,就跟一般夫妻一样啊。”还会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原本一个人的生活变成了两人而已,若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少了那一分随心所欲的自由吧。 “那……你幸福吗?” 我该毫不考虑地就回答幸福才是,可是在回答前,我仍是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大概吧,不愁吃、不愁穿的。” “大概?不会吧,你应该是‘很幸福’才对。” “哦?”我挑眉,一脸的洗耳恭听。“拜托,从你一进t大,任廷轩就盯着你不放,整整追了你四年,还迫不及待地在你一毕业后立刻把你娶回家。他如此对你费尽心思,铁定让你幸福地晕过去。” 她表情丰富,说得口沫横飞的。 “你少夸张了。”我瞄了她一眼。 “夸张?才不哩。边边,你知道你粉碎了多少女人的美梦吗?” 美梦? 是啊,这一切对我来说真就像一场梦。一进t大就被有超级白马之称的任廷轩热烈追求,蒙他一心一意地守候了四年,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新娘。婚后他依然对我呵护备至,给我最好的物质生活以及最安全的生活环境,对这样的丈夫,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边边?”大概是我沉思太久了,吴秀香才会企图唤回我神游的思绪。 “啊?” “想什么?” “没什么,在想你说的美梦。”我淡笑。 “你……不快乐?” “会吗?我看起来像不快乐的样子吗?” “嗯。”她用力点头。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命太好了。”看见她不满意的表情,我只好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廷轩把我照顾得太好了,让我觉得自己像只笼子里的金丝雀。” “找份工作啊。” “他不答应我出去工作。” “这么舍不得啊?那就去学点东西啊。”她再度献计。“嗯,就是这样,我当初才会不顾他的反对坚持去学开车。原本,他是打算请个司机给我的。”他虽然体贴入微,但也不可否认的有那么一些大男人主义。不希望我出去工作,连义工都不行,家事有佣人打理,出门有司机接送,我所要做的,只是待在家里等他回来。这是幸福吗?我很迷惘,如果这真的就叫幸福,那么,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遗憾挥之不去?到底少了些什么?还是这只是我不知足的借口? “任廷轩简直把你当成无行为能力的人在照顾嘛……对不起,我话说得太直了。”她连忙摀住口,一脸歉疚。 “没关系,我自己也这样认为。”低头搅动玻璃杯中的冰块,清脆的声音让我情绪安定不少。 “所以说,阿香,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嗯,羡慕你能自由自在地飞,羡慕你能朝着自己理想迈进。”这是我所无法做到的。 “这方面,我承认我比你好。” “为了弥补我的遗憾,你可要更加油,把我不能做到的也一并完成,嗯?” “ok,没问题。”她拍胸脯保证。 “对了,考得如何?”还没问她此次考试情形怎样,毕竟律师也不是很容易考的,如果没考上,希望她有愈挫愈勇的精神,可别一蹶不振才好。 “这个嘛……”只见她一脸莫测高深,似笑非笑的。“等放榜喽。” ※※※ 有驾照并不表示你就能完全驾驭一辆车,尤其是当这辆车罢工时,大多数的女性驾驶只能像我一样,打电话请修车厂的人前来检修。记得不久前,车子才从保养场出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是,怎么会突然半途拋锚呢?掀开引擎盖查看,对这些冷冰冰的机器我向来没辄,只好随着修车厂的拖车将这台价值不菲的进口车一路拖回修车厂。 “怎么样?哪里有问题?”看着修车的师父埋首于机件堆中,这里搬搬、那里弄弄,车子却依然没有动静,反倒是修车师父的眉头愈拧愈紧,令我不得不担心起来。 “这种进口车比较难搞,你等一下,我去找老板来看看。”修车师父抹去额上的汗水,一边查看引擎,一边跟我解释。 “好,麻烦你了。”虽然是一身的油污,长相也称不上慈眉善目,但是这位修车师父的态度还算和善,没有表现出一副“我是专家”的高傲神态。 “小姐,你先坐一下,老板没有那么快就来,可能……咦?”修车师父突然停住话,张大眼盯着我看。“你……你…你是……大姊头!?” “我?你认错了吧?” “没错、没错,对,就是你!老板……老板……”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大姊头?我像吗? 这么具有江湖味的称谓怎么可能会套用在我身上呢?吴秀香还常说我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看都不会像个领导型的人物的,可见这位修车师父的眼力有待加强。 趁着修车厂老板还没来的空档,我先拨了一通电话到任廷轩的公司。 “喂?” “廷轩,是我。” “边边,下午茶喝得愉快吗?”电话那头传来任廷轩温柔的声音,我的行踪,他一向清楚。“嗯,刚刚才结束,我现在在修车厂。” “修车厂?怎么了?你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受伤?该死,我竟然让你一个人开车出去……”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的自责声。 “廷轩,你别急,听我说。”我先安抚他的情绪。“我没事,只是车子半路拋锚而已,现在已经送到修车厂来了。”他的反应令我窝心,却也让我感到压力沉重,好象我是一个玻璃做的女圭女圭,轻轻一碰就会碎了似的,使他不得不对我的行动草木皆兵,也真是苦了他了。只是他为什么不相信我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呢?若再这样被他继续呵护下去,我真担心万一有一天他不在我身边时,我是否还有能力独自生活下去。“生于忧虑,死于安乐”,这句话自是有它的道理存在。 “真的没事?”他仍不太放心地再问一次。 “你是问车子?还是问人?”难得地幽他一默。 “去他的车子,我当然是问你。” 哇!难得听他说粗话,我在电话这头掩嘴偷笑。“放心,我好得很,只是不知道车子会修多久。” “如果一时半刻修不好就别等了,我叫廷宇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好了。” “不行,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坐出租车。告诉我是哪一家修车厂。”他仍不改保护者的作风,坚持一定要叫人来接我。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妥协了。 “好,你等一下,我看看这家修车厂叫什么名字。”正打算探头看看招牌上的名称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灼热的视线向我投射过来。我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刚刚那名修车师父。他身后还站了一个男人,大概是修车厂的老板。没有细看他的长相,我只是礼貌性地点头,然后匆匆回头。再度寻找修车厂的名称。 “廷轩,这家修车厂叫……哦,有了,叫边、关、守……将!?”我惊讶地张大双眼看着招牌上那四个斗大的字。 巧合,一定是巧合,这只是修车业者标新立异的命名方式而已,绝对与我无关。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是这样的自我安慰却阻止不了背脊上频频冒出的冷汗。 灼热的视线持续投射在我背上,强烈的程度令我想逃。 “边边?”任廷轩担心的声音传入我耳里,拉回我的思绪。 “啊?” “怎么了?叫了你几声都没响应。” “哦,对不起,修车师父好象要跟我说明车子的问题,所以分心了,你刚刚在说什么?”为了避免他担心,我随口扯了个谎。 “我是说:你在那家修车厂等一下,我叫廷宇立刻过去接你,知道吗?” “嗯,知道了。” 币上电话,我迟迟不敢回头,只是一味地深呼吸,希望藉此平复紊乱的心跳。 天啊!真的会是他吗?修车厂的名字以及背后那两道灼人的视线……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怎么办? “小姐。”是那个修车师父的声音。 懊来的还是要来,躲也躲不掉了。我再度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过头,面对现实。 “小姐,这就是我们老板。”修车师父侧开身子,让他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与我正面相视。 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面的男人……徐焉腾。 “老板你好,”强压下心中的纷乱,我冷淡而不失礼地打招呼。“我的车子麻烦你了。” “小姐,你……”修车师父看了我的反应似乎有话要说,不过却被人打断了。 “乌鸦,你去忙你的。”徐焉腾淡淡地开口支开他,眼光却不曾离开过我。原来那位师父就是当年他身边的难友之一……乌鸦。我竟然粗心地没认出来,才会落到现在这种尴尬的场面,实在失策。 五年了!五年没见到他了,身上的油污掩不去他刀凿般的俊颜,只是当年的青涩已不再,有的只是相同的冷漠以及不变的桀骜不驯。当兵生涯的洗礼将他的体格锻炼得更加健硕。他已经由一个男孩蜕变成一个男人了,现在又是一家修车厂的老板,此时的他应该是意气风发才是,可是他眼底、眉梢间的憔悴所为何来?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两人静默对视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口了。 “很好。”淡淡地响应他,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怕再跟他有所牵扯。只是为什么再次见到他,我的心会有股异样的兴奋,那种感觉像是…… 他乡遇故知? 这样的形容或许不贴切,虽然他可以算是“故知”,但是此情此景却称不上是他乡,或许可以勉强说是“异地相逢”吧。台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曾经失去联络的两个人在两千一百万人中要再度相遇的机率实在小之又小。当初我就是算准这一点,才没有离乡背井另觅落脚处,只是随着吴家一同搬至现今的住处重新生根。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和他还是在茫茫人海中再度相遇,是巧合?是运气差?还是老天自有祂的安排?总之,与他久别重逢的心情是惊讶之余还带有些许的……喜悦!? 实在不懂,这“喜”从何来?“悦”又为何? 对他,我应该是怨与恨的情绪较多,或许时间会冲淡我内心怨恨的因子,就算是如此,也不该有“喜悦”这样反常的心情啊。我的心结仍在,再怎么样试着遗忘,还是无法放开胸怀接纳他,我……非圣人。 “我……一直找不到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短短的一句,道出的可能是他这五年来的心情。他找我?为什么要找我?是不放心我没继续念大学还是担心我自暴自弃?或是认为我会流落街头? “阿香搬家了,接我过去一起住。”不想探究他找我的原因,只是大略解释一下我突然“失踪”的原因,说太多,只是徒增麻烦。 “她没告诉我这些。”他像在控诉。我当然知道吴秀香没告诉他搬家的事,因为是我要她这么做的,只是我并不打算告诉他实情。“大概忘了吧。” “小敏…” “老板,我的车子能麻烦你一下吗?”不想再听到那个曾经令我心痛的昵称,我刻意将话题转开。 “有必要这么生疏吗?”他向我靠近一步,双手就要朝我伸来,我急忙倒退了两步,将他隔在安全距离之外。我的反应让他的脸沉了下去,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你还在怨我?” “过去的事我全都忘了。”撇开头,不愿看他。 “哦?是吗?”我的身体被他扳正,迫使我面对他。“既然如此,刚刚为什么不敢回头看我?见了我又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你在说谎,骗别人,也骗你自己!” “没有,我没有!徐焉腾你放手。”可怜我微弱的力量根本不敌他那铁钳似的双手,任凭我再如何挣扎,一样无法松动他丝毫的手劲,只是徒增我手臂上的瘀痕而已。 “不放!我说过,我永远不放手,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后,我更加不放手了。” 他稍一使力,我整个人已被他紧搂在怀中了。他那强而有力的臂膀勾起我以往的回忆,让我一时失了神,迷失在他阳刚的男性气息下,忘了要推开他。“你是我的,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不行!你快放开我,听到没?快放开!”他最后的那句话拉回了我的理智,我现在的身分不同了,不能任他为所欲为。奋力地捶打他的胸膛,拉开些许与他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不行?你本来就是我的!”他热切地看着我,激动的情绪使得额头及颈侧的青筋浮现。 “住口!我不是你的,不是!”我摀住双耳,死命地摇头,希望能将埋藏已久的记忆摇得一干二净。“谁说不是?如果你不是我的,那会是谁的?” “不要再说了,我……” “大嫂?” 任廷宇的声音适时的传来,阻止了我们的争执,也让我趁此空档逃离了他的禁锢连忙冲向任廷宇。 “小宇,你来了。”我像发现救星一样,紧抓住他的手,急促的心跳让我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了?”他将我护在身后,眼光不善地扫向徐焉腾。 “大嫂?他叫你大嫂?”徐焉腾像是没看到任廷宇一样,眼光越过他,直直落在我脸上。 “她是我大哥的妻子,我不叫她大嫂,要叫什么?”不用我回答,任廷宇已经主动帮我代答了。 “你结婚了?”徐焉腾的眼睛危险地瞇了起来。看在我眼里,只觉得背脊一阵凉,像是有什么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兆…… ※※※ “大嫂,那个修车厂的老板你认识?”回家的路上,任廷宇一边开车,一边询问他在修车厂所看到的情况。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个阳光男孩,但是他敏锐的观察力却不如他外表单纯。这点,可以说是他们任家男人的特色。 “嗯,国小同学。”依照当时的情况,说不认识的话就太牵强了,况且我也没有自信能瞒得过他,编谎,一向不是我的专长。 “哇,国小同学还有在联络啊”“我们很久没联络了,今天是巧遇。”“原来如此。”停顿了一下,他又开口:“你们刚刚好象……有争执?” 唉!怎么我身边都是这种人,对任何事情总是要问个一清二楚才行,难道他们都看不出我脸上写着“我不想多谈”的表情?吴秀香如此,任廷宇也一样。 “有点观念上的出入。”说得够模糊了吧。这样回答总能让他知难而退,不再继续追问了吧?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样的‘观念’吗?” 唉!崩计错误,原来他是一个听不懂暗示又不会看人脸色的人,难怪搞不定阿香,这证明他的交际能力有待加强。 “……”不回答总可以吧。沉默是金,绝对没错,还好他不是吴秀香,不会死缠不放。 “他好象不知道你结婚了。”问不到结果,他改采旁敲侧击的方式,这点,他比吴秀香高明多了。 “嗯,我没有发帖子给他。” “哦?奇怪……”他皱了眉头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在哪曾经看过他……” “不会吧?我肯定我不是跟你念同一所小学。”我应象中也不记得他们有见过面的情形。 “是没错,可是就是觉得他很面熟……是在哪儿呢……怎么一时想不起来……” 看他努力思考的样子令我觉得好笑,为了不再虐待他的脑细胞,也为了我不想再接续这个话题,我好心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对了,你怎么知道这家修车厂的地址呢?”我记得我只告诉任廷轩这家修车厂的名子,并没有告诉他地址啊。 “哦,大哥的车子都是在这家车厂保养的,你知道的,真正懂这些进口车的车厂不多,我们也是换了好几家才在友人的介绍下,找到这家车厂的。” “原来如此。”想不到阴错阳差之下,我又与他牵扯在一起了,之后,我平静的生活能否再平静?想起他知道我结婚时的表情,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那双凝聚风暴的眼像是在责备我的背叛,好似我结婚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怎么了,是不是冷气太强了?”发现我微颤的身子,任廷宇体贴地将冷气转小。 “还好,我只是在想车子的事。”随口敷衍了一句,不希望他看出我心里有事。 “你不用担心车子的事,那家修车厂的技术不错,一定会把车子修好的。” “哦。”真正令我担心的不是车子的事,而是他。 背叛吗?我有背叛他吗?当初我并没有承诺过什么,也没有答应他什么事,如此何来背叛之名?那么他那冰寒的眼神是在控诉什么?我又为什么如此在意他的反应呢?天!好复杂。内心的不安正逐渐扩大当中,未来,还有什么难题在等着我呢? “对了。”任廷宇突然大叫,双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一记。“那个修车厂老板就是当年拿钱要买下阿香的混蛋!” “买…买下阿香!?”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对!没错,我不会认错的,就是他,他那时候拿了二十万给阿香,说是要买阿香当他的情妇。”任廷宇说话的同时,两只眼瞇成一直线,握住方向盘的手用力得指节处都泛白了。 “谁告诉你的?”这样荒谬的谎言只有一个人说得出口,莫非…… “阿香啊!”果然。 “她真的这样告诉你?”实在不明白吴秀香为什么要如此戏弄他,而且这个谎也编得太离谱了吧。 “嗯。对了,大嫂,那个家伙刚刚是不是在问你阿香的事?你是不是为了这件事跟他起争执的?”任廷宇紧张地抓住我的一只手。“你告诉他阿香的下落了吗?” “小宇,你别紧张,专心开车。”拍拍他手背安抚他,以免他过度紧张让车子也失控。“他没有要买阿香当情妇,阿香是骗你的。”“真的?你说阿香是骗我的?” “真的。”我再强调了一次。 “阿香为什么要骗我?”他满脸不解。 “这你就要自己去问问阿香了。”我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那……那个家伙为什么要拿钱给阿香?” “唉!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给你听好吗?”怎么说来说去,又转回这个话题了? “哦。”他回答的也心不在焉,大概在想着阿香为什么要骗他的这件事吧。 揉揉微微发疼的手臂,上面有几处浅紫色的瘀痕,这是他刚刚抓住我时,所留下的指印。 “看来,你们的争执不小哦。”注意到我的动作,任廷宇关心地看了我的手臂一眼。“大哥看到,铁定会怪我没有好好保护你。” “没事的,回去用热水敷一下就会散了,你大哥就是会大惊小敝。”我将袖子往下拉一拉,企图遮掩住这不该有的印记。 “他不是大惊小敝,他是对事物过于力求完美了,工作上如此、学业上如此,对你的呵护也是如此。” “这样不好吗?”我知道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严,或许这是他追求完美的个性使然吧。 “好,也不好。”他看了我一眼,只道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于是继续说道: “要求完美固然是好事,但是太过于执着反而是一种压力,对别人是,对自己也是。 一旦有一天,当他发现完美的事物中藏有暇疵,对他来说将会是一大打击,届时就不知他会采取什么方法来伤人或自伤,甚至是两败俱伤了。” “廷轩会吗?我想他只是自我要求比较高罢了,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吧。”“希望是不会。毕竟大哥从小一直很优秀,从来没受过挫折,才会养成他事事力求完美的心态。加上有你这个完美的妻子,在他完美的纪录中更添一笔,也难怪他春风得意了。不过,大嫂,偶尔也该教教我大哥欣赏欣赏缺陷美,让他换个角度看事物,退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吧?” “你认为我有这个能力吗?” “嗯……好象很难对不对?”他偏头沉吟了一下。 “知道还说。”我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车内的气氛顿时轻不少,这一点就是他们俩兄弟不同的地方,廷轩沉稳内潋,廷宇风趣开朗,两个人都是让女人为之倾心的类型。 我很幸运能够认识他们。 ※※※ 叩叩! “请进咦?边边?怎么还没睡?”任廷轩放下手中的企画书,伸出手,示意我过去。 “你怎么也还不睡?”将手交给他,他拉住我坐在身侧,双手将我圈入怀中。 “最近有件大案子由我主持,所以要多花些时间。累了,你就先睡,别等我了。” “我知道你自我要求很高,但是也别累垮自己。”我很舒服地任他搂着,他的拥抱很温柔,不像徐焉腾的那般狂热。 “你在担心我?” “对你的能力我是绝对放心,只是希望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廷宇说得没错,他实在是过分追求完美了,这样容易给自己过重的压力。 “不好好表现怎么能在这竞争激烈的环境站稳呢?公司里人才济济,稍一失误,马上就被人挤下去了,我是放松不得啊。” 唉!所以我说了也是白说,他自有他的一套逻辑,外人是无法影响的。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想再多说了,反正也说不赢他。 “怎么了?”见我沉默不语,他关心地问。 “没什么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想起今天下午吴秀香说的话。 “什么事?是不是想出国走走?没问题,等我这个案子结束后,我有半个月的假,到时再陪你出去走走?” “不是这个。” “哦?那是什么事?” “今天下午我跟阿香喝下午茶时她向我提了一件事……”我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比较有可能说服他,毕竟,我提这种要求也不是第一次了。 “嗯?”他出声,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阿香说,如果她考到律师执照,她要成立一个律师事务所,到时候……到时候……” “她要你资助她?” “资金不是问题,吴伯伯会全力支持。” “要我协助她的计算机系统?” “这方面她也不用担心。” “那是什么呢?” 我坐正身子,与他对视。“她希望到时候我能去她的事务所帮她。” “不好。”果然如我预期的,他毫不考虑地一口拒绝。“阿香又不是外人,我不会吃亏的。”他之所以反对我去上班有大半原因是担心我会受同事欺侮或是被上司、主管骚扰。 “你又不是学法律的,能帮她什么?”他的态度始终坚决,不曾软化,这点颇令我头痛。 “什么都行啊,反正她律师事务所刚成立,有很多事要忙,她一个人一定忙不过来。我在她身边,多一个人在就多一分力量嘛。” “如果是人手不够,那就多请几个人。” “这不是人手的问题。廷轩,阿香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朋友,在人生的道路上她扶了我好几把,说是我的恩人也不过份。” “所以你想报答她?” “如果只是去她的事务所帮忙,根本称不上是报答,她为我做的不止千倍、万倍。” “既然如此,你何必去?”他依然坚持。 “这是心意问题。阿香从没开口要求我什么,这次她既然开口了,又是我能力所及的事,那么我有什么理由推辞呢?”这一段是吴秀香教我的,希望能说服他。 看见他敛眉沉思,我继续努力。“况且我整天待在家无事可做,你不担心我闷出病来?” “我是不想让你太劳累。”他温柔地揽住我的肩。“你这么娇弱,我舍不得。” “什么事都不做,那才叫身闲心苦。”我趁机撒娇,看来这一次是成功有望了。 吴秀香真厉害,不愧是谈判高手,四年的法律总算没有白念。 “是我疏忽了,不然我找些书给你解闷。”他仍不死心地想用别种方式将我留在家里。 “我看的书还不够多吗?想让我变成书呆子吗?”与他谈判实在很累,他真的跟驴一样,好顽固。 “那学点什么好了,告诉我你想学些什么,我请人来家里教你。” 天!丙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这次真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我想学如何与人相处、我想学团队工作的精神、我想学如何解决工作上的困难,我最想学的是如何说服固执的你!”我真的生气了。 “边边,不要曲解我的好意。”他也看出我的不悦了,轻声细语地哄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这样每天待在家里,会跟社会月兑节的。我念了这么多书,不求一展长才,只盼真实地成为社会的一份子。” “真的那么想去?”他的态度开始软化。 “嗯!”我很用力力点头,而且连续好几下,以强调我内心强烈的渴望。 “万一工作太累……” “放心,阿香是不会虐待我的。” “如果做不来……” “我会量力而为,绝不逞强。”我像童子军般举手发誓。 “你都这么说了,我好象没什么理由反对了。” “这么说……你答应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不敢高兴得太早。 “……有个前题。”他想了一下才开口。 “是什么?”我的心碰碰跳个不停,像是在期待放榜时的心情。 “只能去阿香的事务所,如果是其它的公司行号我是不会答应的。”他对我露出一个颇具深意的笑。“换句话说,如果阿香不幸落败,你就不能再找其它理由了。”“放心,这点没问题。” “哦?阿香这么有把握?”他挑高眉问。 “嗯,我对她有信心。”阿香,你可要争气一点啊,这可关系到我未来的自由,如果再失去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你有没有信心是一回事,她能不能考取又是另一回事。”他拢一拢我的长发,将我的头揽靠在他肩头。 “她的样子好象很有把握。再怎么说,她也是t大法律系毕业的,这么好的票房保证,你不该对她没信心的。”我伸手圈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胸前。廷轩比较瘦,不像徐焉腾那般结实。奇怪,我今天怎么老是拿他们两个在做比较?真是不应该!在自己丈夫的怀里还想着别的男人,我吃错药了吗? “我实在不放心让你去工作,我赚的钱不够你用吗?”他又开始踌躇了。 “够!当然够。但是这不是钱的问题,你看,社会一天天在变、一天天在进步,我若不去接触它,只是坐井观天,迟早会被它淘汰的。你也不会希望有一个井底之蛙的妻子对不对?” “看来,你真的是闷坏了才会搬出这一堆大道理吧!你向来都不是好辩的人,这些……该不会是阿香教你的吧?”他偏着头看我,一副心里有数的模样。 好厉害,这样也能猜出来。我咽了咽口水,堆上一张笑脸。“不是教,是讨论过。你不知道,我老公好固执的,又精明、又能干、又辩才无碍、又……”我扳着手一项一项地数。 “又疼老婆。”他在我唇上偷了一个香。 “啊!”我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摀着唇。“你偷袭!” “不这样,哪能吻到你。”他企图又要吻我,吓得我弹跳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回房了。”关上门前我回头望了一下,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也早点睡。”匆匆说完话,我将房门轻轻带上,阻隔了他的视线及我的不安。呼!快一年了,结婚快一年了,我跟他燕好的次数用手指都可以数得出来。很奇怪不是吗?都已经是夫妻了,我却不太能适应与他燕好。 他对我的拥抱、呵疼,我都可以接受;但是就是无法自然地接受他的吻和他的身体。难道我是性冷感? 他曾多次企图唤起我的热情,我也试着让自己沉浸其中,但是每到紧要关头我便临阵退缩,无法继续下去,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渐渐的,我开始躲避他的挑逗,避免让双方均感到挫败。而他也体贴地不勉强我,只当我是害羞、或是生性保守使然。这一点,我对他是既感激又歉疚。感激他的体贴,歉疚自己没尽到为人妻子应尽的义务。 也许,我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早点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只是潜意识里,不知怎么的,很排斥这个念头。 为什么? 第七章 铃!铃! 第三次了!前面连续两通电话接起来时,均没有人响应,原本以为是打错的,所以才会不吭声。但是有人会连续打错三次电话吗?不可以说没有,只是机率不高。 因此我大胆假设这是一通有目的的电话,至于目的是什么,得接了电话才知道。 “阿梅,我来接。”看着急急忙忙从厨房跑出来准备三度接电话的菲佣,我连忙出声制止。既然前两次阿梅接电话时,对方都不出声,没有理由当阿梅第三次接电话时会有响应,所以理所当然的该换人接电话了。 “喂?任公馆。”我公式化地接起电话,屏气等候对方的响应,如果再没有人吭声,我不排斥报警处理。 “终于肯来接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将我冷静的思绪赶跑了一半。 “是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打电话来的竟是徐焉腾,那么前两通也是他打的喽? “只要有车牌号码,要查到车主并不难。” “车子的事,你找我先生谈,一切他会处理。” “我要找的是你。” “找我?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懂车子的事。”我的手心已开始微微冒汗。 “我只想找你谈谈。” “我说了,我不懂车子的事,别找我谈。” “不是谈车子。”他的语气十分平静,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我的一颗心却悬在半空中忐忑不已。 “那就没什么好谈了。” “是吗?谈谈我们的过去如何?”他这样算不算威胁?我的胸口突然一窒,差点忘了呼吸。“或者你希望我直接找姓任的谈?” “你想说什么?”我想,此刻的我,脸色大概跟白纸没什么两样了,体温也在逐渐下降中。 “出来喝杯茶吧,我在你家路口的电话亭。”说完,不待我响应,电话已经挂断了。 握着话筒呆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就在路口而已,这样说,他知道任廷轩不在家才打来的?他找我有什么目的?要跟我谈什么?我该不该赴约?一连串的问题压得我的隐隐作痛。烦躁地在客厅来回跺步,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时间就在我的思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十分钟后,电话再度响起…… “喂?”轻轻出声,不确定是否是他。“要我到门口去接你吗?”平静的语气依旧,只是添加的些许的不悦,是久候我不至的原因吧。 “不用、不用。”我连忙否定,生怕他下一刻就出现在门口。 “那就别让我等太久,我记得,你从不迟到的。” “好吧,等我十分钟。”我如果不去,他一定会找到家里来。不希望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我决定赴约了,顺便了解他的企图。 币下电话后,我匆匆上楼换了一套衣服,并交代阿梅我中午不回来吃饭后,便来到他所说的地方……路口的电话亭。 见面时,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拉我上车,任他开着车子往郊区。看样子,是打算到山上吧。 “你要带我去哪?”看着他不发一语地开着车,不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害怕?”他看了我一眼。 “如果是你,你怕不怕?”我没答反问,因为我也答不出来,其实我并不是怕,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我是担心,担心自己又跟他牵扯不清。但是,自从我在修车厂再度遇见他以后,就注定了我俩此后难料的纠葛了。 “不怕。”他毫不考虑地回答。 “哦?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需要问为什么吗?”他又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抹哀伤。我的心却为了他眼底的哀伤而感到一阵心痛,他在哀伤什么呢? 我不再开口,两个人便一路保持沉默,直到他将车子停下来。这里是台北市有名的观光茶园,山坡上一片片绿油油的茶园,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因为是观光茶园,当然少不了一些附加的商业活动,所以茶园附近茶艺馆林立。为了生意上的竞争,每一家茶艺馆无不绞尽脑汁、巧思布置、设计自家的门面。因此在这里可以看到各种不同风格的茶艺馆。有古色古香的、有梦幻浪漫、也有前卫新潮的,各种创意令人叹为观止。 由于不是假日,加上我们来的时间又早,所以不但游客少,连营业的茶艺馆也少。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一家已开始营业的茶艺馆,当然啦,我们两个是唯一的消费者。 这家茶艺馆共有两层,趁着他在跟服务生点餐时,我沿着楼梯走上二楼,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欣赏窗外的风景。台北市的景致全部都印入眼帘,但是美中不足的是,繁荣的市景却蒙上一层薄薄的灰雾。大概是空气污染的关系吧。 “如果是晚上,应该会更美吧。”我轻声感叹。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到晚上,一起欣赏。”他的声音从我对面传来。 原以为只是说给自己听,没想到会被他听个正着。他不是在点餐吗?什么时候坐下来的? “不用了。”我拉回视线看向他。“说吧,你带我来这里要跟我谈什么?”我依然维持表面上的冷静,将自己不安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他有带你去看夜景吗?”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他自顾自地问。 “这不关你的事。” “我们曾经一起看过夜景,记得吗?你刚考完联考的那一天?”他仍然持续他的话题。 “你要跟我谈的就是这个?” 终于,他对我的话有反应了。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那家伙叫任廷轩是吧?” “……” “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依然不语,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嫁给他。只知道众人皆认为我跟他是金童玉女,所以我应该嫁给他,然后与他步上红毯。 “为什么嫁给他?”他又问了一次,口气里有股誓必得到答案的坚决。 “我为什么要回答?” “因为我要知道。”他身体向前倾靠过来,一双星眸锁着我的。 就在此时,服务人员送来他点的茶及茶点。待服务人员将东西放好离开后,我才回答他的问题:“他对我很好,照顾我、疼爱我、保护我,也给我依靠。” “他能给的,我也能给。告诉我,你爱他吗?” “我……”奇怪,第二次遇到这个问题,我还是无法回答。我应是爱任廷轩的吧?不爱他,怎么会答应嫁给他呢?只是心里是这么想,却偏偏说不出口。 “怎么?答不出来?” “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没有必要告诉你。” “你并不爱他,对不对?”他紧迫盯人地追问,眼睛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热切的眼神看得我令我心慌。 “你凭什么这么说?如果不爱他,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我努力让自己说得理直气壮。 “你只是因为他对你好就嫁给他。” “这有什么不对,只要他对我好就够了。”我几乎是低喊了出来,还好此时茶艺馆里没有其它客人,服务人员也都在一楼,否则依我们这种情况,铁定会引人测目的。 “小敏!”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两眼直盯着我。“离开他,他不适合你。” “离……离开他!?”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言行吓傻了,只能呆愣地重复他的话。“对,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离开他,嫁给我。” 我倒吸了一口气,倏地抽回手,张大眼看着他。“你要我跟廷轩离婚,然后嫁给你!?”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 “对,你原本就属于我的。” “不!不可能,你疯了。”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我没疯。小敏,你不爱他,他也不见得爱你,你们不该在一起的。” “谁……谁说廷轩不爱我!他对我这么好,小心翼翼地呵护我,给我一切最好的,谁说他不爱我?”我激动地站起,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会如此反应激烈是因为我怕,怕他说的是真的。任廷轩不爱我吗? “好!那他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吗?”他也站起来,握住我双肩。 “我们之间没什么。”我撇开头企图逃避。 “没什么?”他将我的脸扳回,逼我与他对视。 “你敢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忘记了是吗?没关系,我来提醒你,我们曾经属于彼此,在你悲伤时,是我给你安慰;在你无助时,是我给你依靠;在你寂寞时,是我给你温暖;在你……” “够了!不要再说了。”摀住双耳哭喊了出来,拒绝再听下去。 “小敏!”他将情绪濒临失控边缘的我紧紧拥入怀中。“别哭,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 “我……我现在是……是任太太,你……你不该来找我的。”我用浓重的鼻音轻声哽咽。被他拥在怀里,我的心真的有一丝丝的后悔嫁给任廷轩。他的胸膛还是那么温暖,强而有力的双臂让我的心反而安定不少。贪婪地吸取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藉此平复我激动的情绪。 “我不能不来,你知道吗,失去你的音讯,我差点疯狂,找了你五年了,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他收紧双手,将我搂得更紧,像是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似的。“忘了吧,忘记过去的一切,过你的生活好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我不希望再起波涛。 “忘得了吗?我不相信你忘得了。” “我已经很努力在做了,也几乎成功了。”如果他不出现,我相信我的生活会一路平静下去。 “不!在我付出这么多之后,你竟然要我忘了你?”他拉开我跟他的距离,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气愤与不甘心。 “不然你还想怎样?”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当初你给我的二十万,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的。” 我知道他一向给人冷冰冰的感觉,不易亲近,但那只是他的外表,其实他的内心不若他的外表那般冷漠,这点可以从他对待那些“换帖”兄弟的举止中看出,他只是拙于表达罢了。 只是他再怎么冷漠也从没用过这么冰冷的眼神看过我,那寒冰似的眼像会射出冷箭一般,箭箭都射中我的心,让我感受到周围的空气几乎已经冻结了。 “你认为我是为了那些钱才找你的?”说话的口气更是冰寒,听得我背脊直打哆嗦。 “那笔钱本来就不是我的。”此刻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特别小心,他的样子令我有山雨欲来之感,若不小心应对,只怕他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出现,我要小心。 “我对你付出的,从没有打算要收回。” “既然如此,那你就要实行得彻底一点,不要再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唯独这一点不行,我要要回你!”他抓去我的手,另一手在我腰间一勾,剎那间我已经在他怀里了。 “你……”话还没出口,他的唇已经封住我的。吻得那样狂野,令我害怕,我知道,他是在惩罚我,用那狂野的吻。 我直觉地想推开他,只是他双臂将我紧紧锁在他怀里,让我无法挣扎。情急之下,我只能紧闭双眼,任他凌虐我的唇。泪,也在此时缓缓落下。 “小敏!?”他像被烫到般,倏地离开我的唇。“为什么哭?难道你……”他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满脸歉疚。 “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不让我过平静的生活?”我已失去太多了,如今别无他求,只是希望平平静静的。偏偏天不从我愿,硬是让他再度出现在我生命中,难道我注定要与他牵扯不清吗?心里的不安伴随着泪一并流下。 “难道我不能给你安定的生活吗?我要的不多,也只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啊!” 他痛苦地低诉,微颤的双肩告诉我他的寂寞。 他,很寂寞! 脑海里突然想起他的身世。是了,他之所以用冷漠的外表来武装自己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孤独。但是这么多年下来,难道从没有人能了解他内心世界吗?孤独是很可怕的,那种滋味我尝过,就是因为不愿再品尝那种痛苦,我才会依附在任廷轩的温柔下。那他呢?一个人独自品尝那种滋味这么多年? 突然明白在车厂见到他时,他脸上的憔悴是为什么了。寂寞容易使人憔悴啊! 为他的遭遇感到心痛与不舍,突然想将他紧紧拥抱,给他一丝温暖,在我孤独时,至少身旁有吴秀香;在我寂寞时,任廷轩的温柔适时温暖了我,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有谁了解他那讥讽世俗的表相下,隐藏了一颗孤独的心呢? “你会遇到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的。”伸手轻抚他脸庞,语带怜惜地安抚他。 “我知道,我已经遇到了。”他再度俯下头来,用他的唇与我得缠绵。这一次他吻得好温柔,将他孤单的心,藉这个吻传达给我知道。我忘形地沉浸在他的温柔里,双手不自觉地圈住他的腰,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 “就是你,小敏。”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湿热的唇沿着我的颈子向下探索,直到他伸手轻解我上衣的扣子时,我突然回神,连忙推开他。 “我们在做什么?”天!我竟然做出这种事,我是个有夫之妇,还不知耻地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又…… “小敏,你心里有我,对不对?”他欲伸手过来拉我。 “别过来!”我连忙退了一步。“你别自以为是了,我的心里只有我丈夫。” 虽然心虚,我还是要向他声明我的立场。 “说谎!如果你心里没有我,怎么会对我的吻有反应!” “那是……那是……你诱惑我的。”将过错推给他,不愿承认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我们夫妻感情很好,希望你不要来破坏我们。” “破坏?”他的脸又沉了下去,嘴角漾出的是他惯有的那抹嘲弄。“你不敢告诉他我们之间的事,是怕因此而影响你们的感情,这叫感情很好?” “我没告诉他是因为没这个必要,廷轩不会在意的,他爱的是现在的我。”其实,我也没有把握任廷轩若知道我跟他之间的事会有什么反应。被他这样一说,我心里真有点怕怕的。 “是吗?要不要试试?” “你……你在威胁我?”此刻我只觉得眼前的他十分可恶。 “不如说是考验你们之间的‘感情’。”他特地强调感情两个字。 “你……你从小就威胁我借你东西,长大了还威胁别人拿钱给你、现在你依然如此,恶习难改!你为什么要这样!”此时的心情可以用恨铁不成钢来形容吗?我当初为什么要认识他啊! “我只是要拿回我的东西。”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更加激怒了我。 “我不是你的,听到没有,不是你的!”如果手上有东西,我一定会砸向他。 “我不会放弃的。” “你作梦!” ※※※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该不该告诉廷轩这一切?如果告诉他,他会有什么反应?狂怒?然后拋弃我,让我又回到当时的一无所有?想到此,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会吗?他会这样吗? 直到现在才发觉,我之所以对婚姻缺乏安全感是因为没有对任廷轩诚实。因为我刻意地遗忘、刻意地隐藏,反而让它在我内心某个角落占有小小的一席之地;虽不明显,但它确实存在,俨然成为我婚姻中的不定时炸弹,一旦有人点燃引线,就会引爆它。徐焉腾就是那条导火线! 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吞蚀了我的思考能力,在我的大脑无法运作的情形下,我唯一能寻求的支柱只有一个人……吴秀香。 当然,为了让她替我拿个主意,我必须将事情的始末告诉她。只见她愈听,眼睛张得愈大,嘴巴也到了久久无法闭上的程度。 “你说的都是……真的?”吴秀香似乎还没有从惊愕中恢复过来。 “你认为我是那种杜撰故事的高手?”我不答反问,而且问得很无奈、很无力。 “当初为什么不说?”看样子,她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脸上的不可思议已经消去了大半。 “说什么?哭着跟你说我失身了,然后拉着你一起伤春悲秋,顺便仇视世上所有的男人?”依照吴秀香的个性,这点不无可能。 可能我说得太有道理了,令她一时无语,皱了好久的眉,一脸世界末日般的难过。奇怪,苦主是我才对吧。 “我还以为我错怪他了,想不到他那么热心地为你奔走、筹学费都是别有目的。 边边,对不起,如果那天我不留你一个人在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那家伙也不会有机会威胁你了。”吴秀香握住我的手,痛心疾首地向我道歉,但是这该怪她吗? “不是你的错,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怪只能怪老天捉弄人。”我拍拍她手背,希望她不要自责。“我该告诉廷轩吗?” “与其被他威胁,不如你向任大哥求救,把事情告诉他,他会理解的。” “但是我怕。”不安在心里一直扩大,彷佛看到即将到来的风暴。“怕廷轩会因此嫌弃我。” “为什么要怕?你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啊。站在法律的立场,你可以说是被强暴,是受害者耶。”吴秀香不忘搬出律师那一套说词,企图给我信心。“何况任大哥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会去在意那可笑的处女膜。他那么爱你,疼你疼得像心头肉一样,如果知道了一切,只会更加怜惜你。” “真的?”我仍然不太有信心。 “当然是真的,不然难道你宁愿被那个坏蛋威胁?任他予取予求,在精神上折磨你?”她很直接地点出我心中另一个顾忌:“如果你不说,他也有可能会去说。 要知道,从你口中说出和从他嘴里讲出来,两者的意义是不同的。如果你是任大哥,你觉得哪一个对你的冲击比较大?”她一项一项逐一分析给我听。 的确,她分析得没错,勇于面对远胜于消极逃避。我不可以退却,姑息只会养奸,我虽然心疼徐焉腾的沧桑孤寂,却没有理由任他左右我的心绪。何况我该对我的丈夫有信心才是啊。 带着吴秀香的鼓励及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我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机向任廷轩“解释”整件事情的始末。原本期待看到他理解及怜惜的神情,但是我失望了,他的反应完全不是吴秀香所预期的那般…… “你是说在我之前,你已经有别的男人!?”他的脸色惨白,比我的还白,斯文的脸孔有一丝丝的扭曲。 “那是意外,不是我愿意的。”我极力解释,努力地想要传达我的“身不由己”。 “而且是在你才高中的时候。”他根本没听见我的解释,接收到的只有一个事实……我在嫁给他时已不是完璧之身。 “廷轩,你听我说……”我试图唤醒他该重视的地方,希望他不要钻牛角尖,只是……“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那么诡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没错,我没看错,他的眼角确实有泪光。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是既害怕又心疼,这个消息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正想上前安抚他,他却突然停住了笑,一双利眸紧紧地盯着我,看着我的眼神却是那样的陌生。 “你好残忍!边丽敏,你骗得我好苦!”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中迸出,森冷的口气教我不寒而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廷轩,我不……” 我想上前拉住他的手,希望安抚他激动的情绪,却在我刚踏出步伐时,从他嘴里听到我这辈子听到最恶毒的一句话:“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他厌恶地向后连退了好几步,脸上的神情好象我是人尽可夫的妓女。“没想到我处心积虑地追求,万般小心地呵疼在手心的竟是一个瑕疵品,可笑、太可笑了。我竟然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边丽敏你好厉害!你竟然还能装得像圣女一样,哈哈哈……” 他的话像美国投在长崎跟广岛的原子弹一样,炸散了我脑中所有的思考。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是一片空白,心脏也好象失去跳动的能力,时间在剎那间停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是我最亲密的枕边人,为什么相同的一张脸,如今看来却是这样的陌生? 几度怀疑这只是我过分担心后的幻想,廷轩不会这样对我的。那个温柔体贴、斯文有礼的任廷轩是不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的。 但是现实容不得我否认,那有如地狱传来的魔音,字字嵌入我脑海,句句烙上我心田,像魔咒般,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回响…… 瑕疵品……瑕疵品……我是一个像圣女般的瑕疵品……圣女瑕疵品…… “不……”摀住双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后,一阵天旋地转,随即黑暗吞蚀了我。 ※※※ 我在哪里?四周一片白茫茫地空无一物,只有我独自一人。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突然间,天空出现两个光点。光点渐渐变大、渐渐向我靠近,强烈刺眼的光线令我睁不开眼。那是什么东西?我本能地伸手挡住强光,不一会儿,光线渐渐减弱,我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爸!妈!”我高兴地要上前,无奈双脚却动弹不得。“爸、妈,我好想你们,你们来接我了是不是?” “小敏,爸、妈也想你。”母亲慈爱地开口,父亲却是紧抿着唇,静立在一旁不发一语。 “真的?那你们是来接我的吗?”我满心喜悦,期待着再享天伦之乐,却没发现父母脸上异样的神色。 “小敏……”母亲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看到母亲不自然的神色,我才注意到他们言行间的异样。 “小敏,你太令我们失望了!”静立在一旁的父亲终于开口,却是严厉担责的口吻。 “爸,我做错了什么了吗?” “哼!我实在是个失败的父亲,竟然没能把你教好!” “爸,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父亲严厉的口吻令我心生慌乱,不知自己犯了何错。 “哈哈哈!听不懂?边丽敏,你的陋行还想瞒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竟是一身黑衣黑裤的任廷轩,他的穿著像个复仇者。“廷轩?是你!?”我惊讶于他异于以往的装扮。 “怎么?见到我这么惊讶!有瑕疵的圣女!”他一脸嘲讽,说话的口气如千年寒冰。 有瑕疵的圣女!? 我想起来了,难道爸妈他们…… “小敏,你太胡涂了!”母亲难过地掉泪,眼底尽是对我的失望与不谅解。 “家门不幸,我一生清白,想不到竟然出了你这样一个败坏门风的女儿!”父亲的语气更是激动。 “不是的,爸、妈你们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事实摆在眼前。”父亲打断我的话。“小敏,你太令我们痛心了,让我们蒙羞,这就是你报答我们的方式?” “爸,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 “小敏,我才一离开你就无法自律,你让我好痛心啊!”这次是母亲绝望的指责。一人一句,让我没有解释的机会。 “妈,你听我说……” “够了,别再叫我们了,我们边家没有你这种败坏门风的女儿。算我们瞎了眼,领养了你,从今以后,我们不承认你是我们的女儿!”父亲决裂的语气撕裂我的心。 “爸!不要,求求你!妈!不要丢下我……不要……”父亲、母亲带着失望的眼神渐渐远离,耳畔传来任廷轩魔音般的嘲笑…… “爸、妈,你们不要走,听我说……爸!妈!不要走……” “边边!边边!你醒醒!”吴秀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缓缓睁开眼,吴秀香担忧的脸立刻映入我眼帘。“边边,你刚刚作恶梦了。”“大嫂,你还好吧?”任廷宇也靠过来。 “我……你们怎么会在我房里?”我放眼四周,我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那么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我梦见不谅解我的双亲? “还说咧,你昏倒在客厅,任廷宇回来发现了,才打电话通知我的。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昏倒在客厅?任大哥呢?”吴秀香一边说一边扶我坐起,顺便为我拭去额上的冷汗。 我揉揉发疼的头,回想我昏倒的原因。当头痛逐渐减退,记忆便逐一回巢,种种的耻辱与委屈陆续浮现,一幕幕不堪的景象飞快地在脑海里播放……他说我是一个瑕疵品! “阿香。”难以压抑的心酸与屈辱化成声声哭喊与串串的泪水。紧紧拥住这位扶持我的至友,宣泄我满腔的委屈。 “怎么了?哭成这样?”吴秀香被我的反应吓得手忙脚乱,又是安抚、又是替我擦泪的。 “他……他……”本想倾吐我先前遭遇的不堪,却在看见任廷宇后突然住口,只是一个劲地抽咽不止。 “任廷宇你先出去,我有点话要和边边说。”吴秀香大概发现了我的顾忌,才会要他离开。 “喔,我去找大哥好了,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话说完,任廷宇很识趣地离开,并且锁上房门。体贴的男人! “好了,现在没有别的人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吴秀香拿来一盒面纸,一张一张地递给我。 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激动的情绪后,我才将先前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每说一句,心就痛一次,说到最后,泪也干了,心也麻痹了,分不清此刻的我是心死还是心静。总之,话说完之后,我的心已不再波动,平静无波如一泓死水。 “唉!没想到任大哥会说出这样的话。”吴秀香长叹一声,说出她听完一切后的感想。我没有回话,只是自嘲地一笑。其实这种结果我该想到的,任廷轩是个完美主义者,他从小到大事事顺心、样样完美,造成他无法忍受一丝一毫的缺陷。当初他会为我着迷,看上的就是我完美的家庭背景、完美的学业成绩、完美的动人面貌,以及他认为完美的清白。如今发现他所钟爱的完人竟是一个“瑕疵品”,对他来说是何等严重的打击。 任廷宇曾说过,他这样的个性一旦面临考验,不是伤人就是自伤,更甚者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我开始担心他会有什么行动,宁可他选择伤人……伤害我,也不愿意其它两种情况发生,毕竟,这是我欠他的。 真的被徐焉腾说中了,任廷轩不见得爱我,他爱的只是我的条件,而非我的人。 多可悲,我到现在才明白。 徐焉腾,我该拿这个男人怎样办?为什么我总是逃不开他?为什么我的幸福总会终结在他手上?这个让我心疼又让我心怨的男人啊,我是该恨他的,不是吗? “边边,人在生气时,总是口不择言的,你不要把任大哥的话放在心上等他情绪平静后,他会明白的。”吴秀香体贴地安慰我。 能不放在心上吗? 都已经烙上心坎去了还能教我不要放在心上吗?吴秀香不明白,但是我明白,任廷轩所说的每一句绝不是气话,而是真真实实的心里话。每一句都是他赤果果的心声。 “边边?”见我不发一词,吴秀香轻轻地摇晃我。“怎么了?” “没什么。” “答应我,别想太多好吗?”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替我担心。”是啊,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躲也躲不掉。如果真能做到不在意,那么我可以成为圣人了。 “边边,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你一定要记住哦。”“嗯,阿香,谢谢你。”人生难得一知己,有朋如此,我该感恩的。 ※※※ 任廷轩整整失踪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他一身颓废地回来,凌乱的胡渣,深陷的眼窝明显黑了一圈,与公园或地下道常见的流浪汉没有两样。 只是令我讶异的是:平日那么注重仪容的他竟会邋遢至此?! 但是,看到他平安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确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如果因为这件事而让他想不开,那么我的罪孽就更重了,虽然我也受到不少的打击,但是相较之下,他更无辜。 他会回来,表示他的内心已经挣扎完毕,并且理出一个解决的方法了。这点,从他进门时那双清明的眼神便可得知。而在这一个星期内我也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一向冷静自持的我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怨天尤人上的,这件事会有怎么样的结果,我已经理出一套结论。当然,我绝对不会乐观地以为任廷轩会完全释怀,重新接纳我。所以即使他提出了什么要求,我也不会有太大的意外了。 丙不其然,他进门后,见了我的第一句话:“我们离婚。” 宾果!完全在我的预料中。 不是请求、不是疑问,而是一句标准的命令句……我们离婚。 虽然心里已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后,我的心仍是抽痛了一下。 这是我人生的第二个污点……婚姻失败。 十个月!我的婚姻只维持了短短的十个月就结束了,对于这样的结果,我该不该哭呢? ※※※ “没想到我拿到律师执照后,第一个案子竟是你的离婚案件。”吴秀香苦笑着看着手中的离婚协议书,咬着笔杆频频摇头。 “如果你不愿意接这个案子,我可以找别人。” 其实我也很意外,就在任廷轩提出离婚的要求后,吴秀香的律师执照刚好核发下来,或许是天意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你们会离婚。毕竟你们之前是那么恩爱。” 我想,得知我和任廷轩离婚消息的人中,应该属吴秀香最震惊吧。就像她说的,我们一直是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沮且任廷轩对我的追求过程以及婚后的呵护情形,吴秀香是最最清楚的。所以,她当然无法接受这样“恩爱”的夫妻会走上离婚一途。 “也许恩爱只是一种假象。”我现在已经能平心静气地谈论我失败的婚姻了,毕竟一旦认清了事实就比较有勇气去面对吧。 “假象?你是说任大哥不是真的爱你?”吴秀香皱着眉,一脸疑惑。 “不,他是真的爱我,在他认为我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时,我相信他是真的爱我的。” “就因为你不是处女,他就不爱你了?” “阿香,每个人所追求的标准不一。” “是啊,一般人或许会在意那可笑的处女贞操,可是任大哥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啊。”她仍是替我不平。 “高级知识分子也是人,也有一般人的想法。”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肤浅,算我又再次瞎了眼吧。”吴秀香沮丧地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肤浅!? 其实不是任廷轩肤浅,而是社会上对女性的贞操要求向来就是如此严苛。即使社会再如何进步,思想观念如何开放,一旦男人面对妻子是否为处女这个问题时,依然是以传统的道德标准来衡量。所以,两性关系中,女性往往是承受压力的一方,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别怪他。” “难道你不怨他?”我想,吴秀香可能比我还不平衡,这点是可以理解的。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是她奉为圭枭的名言,所以对于任何的不平等她当然无法视而不见。 “不怨他是假的,但是我不怪他。”是啊,能怪他吗?他只是不能免俗罢了。 世间不能免俗者何其多。怪得完吗? “你对他都没有什么要求吗?房子?赡养费?” 以一个律师的身份来说,吴秀香是在为她的当事人争取懊有的权利;以一个朋友的身分来讲,她是在替我寻求离婚后的生活保障。这两个角色,她都扮演得很好。 “不,我没有资格,也不愿意要求这些。” “怎么会没有资格?离婚是男方提出的,女方当然有权利争取自己的利益,边边,你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吗?”我叹了一口气。“在法律上,我或许可以争得一些权益,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婚姻是神圣的,我不想让它沦为一种‘交易’,这样只会践踏了它。” “难道你甘心就这样离婚,一无所有?” “不甘心又如何?嫁给他时,我一样是一无所有啊。阿香,夫妻做不成、朋友也不可能。”我想任廷轩是不可能在离婚后还和我保持朋友关系的,因为……他唾弃我。“那么至少以后在路上碰见了,还可以像陌生人般擦肩而过,而不是关系恶劣的仇人,对不对?” “或许吧。”她一手托腮,眼角、嘴角都下垂,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 “别替我难过。离了婚,我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也许我会否极泰来也说不定。”不是有句叫物极必反吗?我现在的情况应该够糟了吧,那我何不试着等待那“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机会呢?“离了婚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做一般社会新鲜人做的事,找工作、就业,毕竟眼前急待解决的是经济问题。” “可是……” “放心,我只是比一般毕业生晚一年踏入社会,并不是完全没有谋生能力。” “到我的事务所来,我们合伙。” “我拿什么跟你合伙?放心吧,在我找到工作之前,我是铁定会赖着你的。” 知道她心里的顾虑,不想依赖她又不愿意辜负她的美意,只能选蚌比较折衷的方法,才能两边兼顾。 “欢迎你来赖我。” “到时你可别不耐烦哦。” “我以中华民国合格律师的名誉发誓:绝对不会。” “我记住了。” 两人相视而笑,将先前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有多久了?我几乎忘了还能这样开怀地笑。结婚后,任廷轩将我呵护得像栽在温室的花朵,而我却渴望外面的自由空气。曾经几度向他极力争取,但是每一次均在他的固执下无功而返。如今走出那间玻璃温室,即将拥抱自由,不禁令我充满期待。我想,这次离婚没有对我造成过大的冲击,可能与我长期压抑心里那股对自由的向往有关吧。也许我心底也在期盼这样的结果,只是用婚姻来换取自由,代价似乎高了一点,难道就不能两者兼得? “边边,你会不会怪我?”吴秀香突然收起笑容,没头没脑地迸出这样一句话。 “怪你?” “如果不是我鼓励你向任大哥‘自首’,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了,是不是?”她说得满脸歉疚。“不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况且就像你说的,我不说,‘别人’也会去说,对不对?” “你不怪我?”她还是一脸小媳妇样。 “我谁都不怪行了吧。” “不行。”她突然坐正,脸色一凛。“至少你该怪一个人,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没错,就是他……徐焉腾!”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是啊,一切都是因为他,他若不出现,我的一切将循着任廷轩为我铺设的轨道平稳地走下去,过着平凡的家庭主妇生活。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我到底怨不怨他,对他的感觉一直很复杂也很奇妙,理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他出现,我的日子就平静不了。 “你不怪他吗?”见我没反应,吴秀香探头看了我一下:“在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还我单身贵族的身分。”我故意岔开话题,暂时不去想那个令我思绪纷乱的难题。 “安啦,我办事,你放心。”她拍胸脯保证。 “那就万事拜托了。” “ok!” “想不想出去走走?”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去。还有人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我得去告诉他们,顺便请罪。 “好啊,去哪?”她答应得爽快。 “去了就知道。” 第八章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这儿了,不知道两位老人家是不是还记得我?”吴秀香微喘着气,与我并肩拾级而上,不时地以手代扇,煽去脸上的热气。 阳光照在她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透露着一股清新的生命力。泛红的双颊粉女敕得让人想咬上一口。好羡慕啊,不知我的脸上是否也有这等光彩? “其实我也不常来。” “咦?”吴秀香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我。 “廷轩不希望我沉浸在悲伤中。”我淡笑,拉着她继续走。“他始终认为我尚未从失去双亲的痛苦中恢复。” “那是因为你不常笑,他才会这么认为。”说到这里,吴秀香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一般,挑了一下眉。“边边,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虽然安静,但是脸上总会有着淡淡的笑容,现在却很少看到你的笑容了。几乎没有,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她偏着头努力思索。 是吗?被她这样一提,我才猛然发觉事实的确如此。“从我妈离开我以后开始的。”因为从那时候起,我的生活失去了奋斗的目标,对生命的热情也减退了大半,恍若漂在水上的浮萍。 “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吴秀香弹了一下手指,接着又用担忧的眼神看我。 “难道你还挂念着边妈妈的死?” “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打击当然不小。” 看她眉头都打结了,我给她一个安心的笑。“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现在又面临离婚的打击……” “如果我说因为离婚这个打击,让我从原来消极逃避的态度转变成积极的面对,你信不信?”“你的意思是好象是以毒攻毒对不对?”吴秀香的大眼睛转了一圈。 “可以这么说。” “哇,这么说,这次的事件可以算是因祸得福喽。早知如此,干脆叫你早点离婚,这样……” 她倏地摀住自己的嘴巴,紧张地望着我。“对不起,你当我发神经好了。” “别紧张,我说过了,我现在不会在逃避了。” 想来我以前给她的印象实在太忧郁了吧,才会令她如此战战兢兢的。 “呼?还好。”她呼了一口气,拍拍胸口。“我喜欢现在的边边,有生气多了。” “我想,真的是因祸得福吧。”因为这次的挫折让我成长了不少,也改变了不少观念。 “嗯,月兑胎换骨。咦?边边,有人比我们先来一步哦。”吴秀香指着不远的前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双亲的墓碑前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徐焉腾!?他怎么会来这儿? 很奇特,无论相隔多久,我总是能一眼就认出他,即使他的服装穿著有所变化,或是发型改变,我一样能轻易地认出他。对于任廷轩,我尚有认错的时候,但是对他却从没有过。 “那是谁啊?”吴秀香边问边加快脚步。“喂!你是谁?为什么……嗄?是你!” 吴秀香的声音止于他转过身的同时。 “小敏?”他一看到我们就立刻朝我走来,却被眼明“脚”快的吴秀香横挡在一步之外。“你怎么会来?” “废……废话,这是边爸爸、边妈妈的墓,她……她不能来吗?”已经是一个正式律师的吴秀香,对他仍存有惧意。但是她还是勇敢地双手大张,拦住他对我的接近。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终于注意到吴秀香了。“你让开,我要跟她说话。” “边……边耳朵好得很,你……你站在这里说就可以了。”她还是不肯让他越雷池半步。 在他们僵持不下之时,我静静地绕过他们,来到双亲的墓碑前吴秀香依然尽责地扮演保护者的角色。虽然怕他,却仍是死命地拦着他。 “让我过去。”他提高了声调。 “不行!”吴秀香也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再让你去伤害她?”吴秀香的音调也抬高了。“你不是要去跟任大哥打小报告吗?去啊!你去告啊!” “你……小敏告诉你的?”他的口气似乎很不悦。 “怎样?不可以吗?她的离婚手续还是我办的,还有什么……” “阿香!”我出口阻止她说下去,不过仍是晚了一步。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徐焉腾抓住吴秀香的手腕,睁大眼睛问。 “哎哟!我的手。”吴秀香痛得哇哇叫。 “你回答我,你刚刚说谁离婚了?”徐焉腾激动地摇晃她。可怜的阿香,那只手大概快断了吧。 “谁要离婚?你耳朵有病听错了啦!放手啦!”或许是听出我的暗示,吴秀香此刻什么也不说。 “徐焉腾,你放手!”不忍心看吴秀香痛苦的样子,我终于开口了。“小敏,”放开吴秀香的手,他朝我走来。“她刚刚说的是真的?你离婚了,离开姓任的家伙了?”他双眼发亮,脸上的表情是充满期待的。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向吴秀香。“阿香,没事吧?” 看到吴秀香给我一个ok的手势,我才再度看向他。“可以请你离开吗?我要跟我爸、妈讲话,不想被打扰。” 不等他回答,我便转身将带来的花束放置在双亲的墓碑前。那儿已经放有一束百合了,应该是他放的吧。这么说,以前双亲墓碑前的花也是他放的? “爸、妈,小敏来看你们了。”轻抚双亲的照片,喃喃诉说着近来的种种,希望他们知道我的一切,也希望你们能谅解。那个梦,让我余悸犹存,不知道两位老人家是否真的如梦境般痛心疾首。他们育我的恩惠天高水深,无法光耀门楣已是不该,如今还令他们蒙羞。如果他们尚在人间,可能已经上任家负荆请罪了吧。 “边边,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吴秀香轻声的催促提醒了我,飞逝的时光已让落霞悄悄露脸了“嗯。”回头看见他仍伫立在原地而微感诧异。“你还没走?” “我在等你。” “没什么好说的了。对了,花是你带来的?”想起那束百合,我顺口问了一下“嗯。” “以前的也是?” “嗯。” “谢谢。”确定是他,心里是真的感谢他,只是他怎么会想到来探视双亲的墓呢? “不客气,我已经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双亲了。” 像是在回答我心里的疑问一般,他语带含义让我的胸口猛然撞击了一下。“是吗?”不敢看他那双热切的眼,我移开视线求助于吴秀香。“我们走吧。” “小敏!”他出声喊住我,吴秀香本能地回头挡住他。 “没错,我是跟任廷轩离婚了,但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我自己。”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有为难你吗?” “你还……还好意思问,”吴秀香忍不住开口:“边边被任大哥毒打一顿,还被他关了一个月,这样你满意了吗?” “阿香!”我真佩服她瞎掰的能力。 “什么!可恶,该死的家伙,我非给他好看!”他说着,握着拳头就要离开,一张脸充满杀意,好不吓人。 “你就一定要用暴力来解决事情吗?”再不开口阻止,他一定会拆了任廷轩的骨头的。这个吴秀香就会穷搅和。 “他敢动你就该死!”他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没有对我怎样。”我瞪了吴秀香一眼。 “对……对啦,我刚刚是乱说的啦。”知道闯祸的吴秀香也赶紧开口澄清。 “真的?”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他真的没有为难你?”看见我们两人肯定地点头,他紧握的拳头才放开。“那你未来打算要怎么办?”收回原本要离去的脚步,他来到我面前。这次没有阻碍,因为吴秀香没有拦他。她吓到了,因为他刚才的表情。 “我自有打算。”他一接近,我便觉得不安,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我那里还有空房间,你要不……” “不行!”吴秀香躲在我身后出声,不敢靠近他,只能隔岸咆哮:“边边去跟你住,岂不是羊入虎口,好让你又欺侮她。” 说话直的好处就是容易让人一时哑口。他因为吴秀香的一席话竟然微微地脸红。 我想我的脸也红了吧,有一点发热的感觉,五年前那一晚的情形突然在脑海浮现。 “不用你操心,我不会去的。”他的意图我很清楚,只是我不能接受,否则岂不是让人误认我真的跟他不清不白,才会落得离婚收场。 “小敏,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为什么要拒绝我?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啦。”他焦急地握住我的手,希望我能改变心意。 “你凭什么照顾边边?就凭你以前辉煌的纪录?边边虽然离过婚,但是依她的条件要找到好男人再嫁并不难,你配得上她吗?至少学历就不配。”带个律师出门的好处就是她可以代替你发言;虽然话说得毒了一点,但是绝对可以教人噤口。只是吴秀香这样数落他,我却觉得不忍。 “什么?小敏,你要再嫁人?”他更是紧张了。“不行,我不准!” “笑话,为什么不准?只要边边愿意,多的是有家世、有背景的好男人张手欢迎。” “不可以、不可以!”他将我紧拥入怀,喃喃重复着不可以三个字,像是被吓坏了一般。 “喂!你干什么,放手、放手!”当然,还有一个人也被吓坏了。吴秀香在一旁猛拉扯他的手,怕他不小心伤了我。 “小敏,跟我来!”他突然放开我,拉着我的手就要离开。 “喂!你干什……” “你再跟来,小心我对你不客气!”真没风度,他竟然回头恐吓正准备拦阻的吴秀香。 吴秀香被他一吼,呆楞了好一会儿。我就这样被他带上了车,徒留吴秀香一人伫立在原地,任凭夕阳洒落在她身上。 ※※※ 二十坪左右的公寓,两房一厅的格局,没有昂贵的家具却是布置得简单大方。 与任家的豪宅比起来,虽然逊色,但是温暖多了。 “你住的地方?”打量完房子四周,我很好奇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干净整齐的地方实在不像是单身男子住的地方。 “可以算是,也可以说不是。” “哦?”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遗产之一。退伍后,我住饼一段时间,后来开了修车厂以后,我就住在修车厂,很少到这儿来了。去年我将这里重新装修了一次,你觉得如何?”他拉我来到主卧房,里面的装潢全都是新的。 “不错,可以作为你结婚的新房。”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说中他心坎了,令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只要你点头,这里就会是我们的新房。” “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心虚地想逃离他深情的注视,但是他却抢先一步,将我困在他与墙壁之间。 “小敏,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徐焉腾,你抬举我了,应该是你在折磨我吧。”我勇敢抬头迎视。“在我还没从丧母之恸中回复时,你夺走了我的清白;在我好不容易有个平静的婚姻生活时,你的威胁让我保不住我的婚姻。如今……” 话还没说完,他湿热的唇已经覆盖下来了。滑润的触感、辗转缠绵的吸吮,一阵阵强烈的情潮向我涌来,我几乎招架不住地瘫在他怀里。若不是他有力的手臂紧搂着我,我大概已经瘫跌在地上了。 像是过了千百光年之久,他终于离开我的唇,将我的头按在他胸前,让我清楚地听到他紊乱却十分有力的心跳声。我自己的缺氧情形也不下于他,只是一个劲地喘着气,没有多余的力气推开他。“一直以来,你对我来说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优秀,只要能看着你、跟你说说话,我就很满足了,想都没想过要侵犯你。”他的气息尚未回稳,说话时仍有些喘。 “说谎,你说谎。你还是侵犯了我!” “那一次我不是存心的,小敏。”他放在我腰间的手突然收紧。“那一夜,你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无助,紧紧抱着我不放。我崩溃了,再强的意志力也阻止不了我想爱你、安慰你的冲动,小敏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啊。” 我无语,只是静静地听他诉说。想起当时的孤独与无助,虽然已经事隔五年了,却仍能勾起心中的那抹痛。鼻子微微发酸,眼眶也盈满心疼自己的泪。 “从我们结合的那一刻起,”他将脸颊轻轻贴在我头顶磨蹭。“我就发誓,我要照顾你一辈子,绝对不再让你哭泣了。” “你根本做不到。”因为让我流泪的总是他。 “小敏。”他拉开我,审视我的脸。“你哭了!?为什么流泪?我说错什么了吗?”他惊慌地用手帮我拭去眼泪,我则因为他这温柔的举动更加泪流不止。“别哭……别哭……哦!”他申吟了一声,又低头吻住我。 那么温柔的吻,瓦解了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沉醉在他的柔情里无法自拔。 他吻去了我一颗颗的泪水,彷佛要吻去我所有的悲伤。 “你突然音讯全无,我急得发狂,差一点逃兵回来找你。”他再度拉我入怀,我没有反抗,只是任他用温暖包围着我。“退伍后,我还是继续找你,多少次,乌鸦、小黑要我放弃,别再找了,但是我就是阻止不了自己想再见到你的念头。至少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侮?” “你应该听他们的,至少你该想到我可能结婚了,又好的归宿了。”他不该那么执着的,他的执着影响了三个人的生活。 “我也有想过这点,也许你遇到一个好男人,过着幸福的生活,那么我应该会祝福你。”“结果你做的跟你想的根本不一样,你存心破坏我的婚姻,你根本不应该出现的!”我扯着他胸前的衣襟指控。 “小敏,我知道我不该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可是……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方法啊。” “知道是卑劣的手段你还做,你知道你这样做伤害了多少人吗?”实在无法原谅他用威胁的手段,太不光明也太伤感情了。 “小敏,你听我说,”他把我搂得更紧了。“当我再度遇见你时,心中的那股喜悦强烈得好象久旱逢甘霖一样,干涸的心又恢复了希望。我感谢天,真的感谢祂让我失而复得。但是,你却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 “对,我就像你说的,遇到一个好男人,也嫁给他过着平静的生活,你为什么不祝福我?” “我做不到、做不到……”他痛苦地将脸埋入我颈边的发际,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或者是在……哭泣!? “我知道那家伙对你很好,我也知道我不该去打扰你平静的生活。但是只要我一想到你已经是属于别人的,而且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将你拥在怀里、无法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我的心就痛得像要裂开一样。我受不了,受不了这种心痛的苦。” 靶觉到颈部的地方传来一股湿热,他……哭了!?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伤了他的心吗?对于这样赤果果的告白,我的心受到不小的震撼,心疼他的痴心之余却也心悸他对我的执着。这样激狂的执着强烈得令我害怕,怕我无法给予同等的响应。 “我嫉妒他,嫉妒能拥有你的那个男人。每当想起能呵护你、将你拥在怀中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时,我几乎嫉妒得发狂!小敏,我不是真的要去找他,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我们的过去。” 他突然抬起头来,两眼清明地看着我,而我也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的泪光。“如果那家伙真的爱你,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你的。所以,他根本不是真心爱你,你不应该把一生托付给他。” 这么浓烈的情感几乎令我窒息。闭了闭眼,我深吸的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你怪我、恨我吗?” 我直视着他,虽然我已经不太在意我的婚姻是离是合,但是对于他所做的一切,依然无法完全释怀。“是!我是怪你、也恨你!” “小敏,给我机会补偿你好不好?”他又在寻我的唇,我适时地避开,不愿意给他机会。 “放开我。” “小敏!?” “如果你想以后永远见不到我,你可以不放手。”冷冷地说出恐吓绝裂的话吓得他立刻松手。 “好,我放、我放。” 他突然地松手让我有股失去依靠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眷恋他的怀抱! “虽然我离婚了,但并不表示我就会嫁给你。我说过了,离婚是为了我自己,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小敏。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给我时间,我会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的。” “徐焉腾,世上的好女人很多,你没……” “我只要你!”他毫不犹豫地打断我的话。 “你……唉!”我只能摇头叹气,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难道你要嫁给别人,像吴秀香说的那样?” 我没有回答,只是睁着眼不耐地看着他。见我沉默,他大概以为我默认了,急躁又气愤地一拳往墙壁挥去。“啊!徐焉腾,你这是干什么?”见他又要挥第二拳,我忙拉住他。“住手、住手!我暂时不考虑这个问题,可以了吧!” “暂时?”他停下了动作,回头看着我。 “对!暂时。或许以后会考虑,但是未来的事,谁抓得准。”看到他指节处泌出斑斑血痕,我突然觉得头好痛。“好了,我要回去了。” “小敏,”他突然握住我双肩。“这间房子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不要再去麻烦吴秀香了。” “你要我住这?”见到他肯定地点头,我睁大双眼。“跟你同居?”他竟然敢提出这种要求! “如果你不希望我在,我可以往修车厂,这里给你住。你放心,除非你点头,否则我不会碰你一分一毫的。” ※※※ 最后,我还是接受了他的建议,暂时住在他“原本”就为我准备好的房子。除了不想再麻烦吴秀香之外,另一个原因是想让自己真正独立,不要老是依附着别人生存。当然,我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说服吴秀香的。她几乎要过来与我同住了,若不是忌惧徐焉腾的话,她此时可能已经成为我的同居人了。 徐焉腾也很守诺言地住在修车厂,虽然是没碰我一分一毫,但是他的一举一动让我觉得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守着我。为了找工作,三个多月下来,我到处面试。 由于没有任何的工作经验,又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在我工作上,受到的挫折不少,所以碰了不少钉子。而每一次的应征都是他接送我去的,他的理由是:人心险恶,他要保护我。因为阻止不了,所以就由他去了。 半个月前,一家儿童美语补习班录用了我,我就在那家补习班担任美语老师。 虽然与我的梦想有段差距,但至少这是我自食其力的开始,因此我对这份工作相当珍惜。由于是儿童美语补习班,所以我工作的时间是在下午幼儿园小朋友下课到晚上七点的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应该是不会造成困难的,但是这又给了他一个接近我的机会。他以单身女子夜归不安全的理由,每天一到我下班的时候,他便在补习班门口等我了。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能接受了,谁教我身边都是这种固执又难缠的人呢? “对不起,请问程展骥在吗?”一个中年男子打断我的沉思。 “你是……”没见过这个人,以往来接程展骥的都是他爷爷,今天怎么换了一个人? “爸爸!”一个小小的身影飞扑进中年男子的怀里。“你好慢哦,其它小朋友都回家了。”程展骥嘟着小嘴抗议。 “对不起,爸爸被一个会议耽误了一些时间。”中年男子露出慈爱的笑容哄着怀中的小孩。 “miss边,heismyfather。”程展骥用稚女敕的童音向我介绍这位中年男子。然后又转头向中年男子道:“爸爸,这位就是我最喜欢的边老师。” “边老师你好,小骥承蒙你照顾了。”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是程飞鹏,小骥的爸爸。” “你好。”接过名片,我礼貌性地问候。程飞鹏有双精明的眼,他应该是个成功的商人吧。名片上印着“达飞科技”,可能是计算机方面的公司吧。“小骥很乖巧也很聪明,没有让我费什么心,您客气了。” “是吗?那就好。我还担心他会因为失去母爱而导致性格偏激,影响到他的人格发展,看来我是多心了。” “哦?小骥的母亲……” “去年的一场车祸……”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看到他哀凄的表情,我在心底责怪自己的不识时务,竟然勾起人家的伤心往事。 “没关系。”他强打起精神,露出一抹苦笑。 “tony,whereisyourgrandfather?”为了避开这个悲伤的话题,我将目标转向张着一双大眼看着我的程展骥。 “heissick。” “oh,iamsorry。”原来他爷爷生病了,难怪今天没来接他。 “程老先生还好吗?”我问程飞鹏。 “只是感冒,谢谢你的关心。” 我淡笑,再度转向程展骥。“时间不早了,跟爸爸回家吧。” “嗯!good─byemiss边,seeyoutomorrow!” “seeyoutomorrow!” 目送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叩叩叩!” 听到敲门声,我回头看向门口,徐焉腾已经站在那等我了。 “今天比较晚?” “嗯,有个家长较晚来接小朋友。”收好东西,我跟他一起走出补习班。“你有事要忙可以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他只是笑,没有说话。每当我这样说时,他总是用笑来回答我,完全不把我的拒绝当作一回事。唉!真皮。 “今晚想吃什么?” 忘了提一件事,每晚他来接我下班后,会带我一起去吃晚餐。我若拒绝,那他也就跟着不吃。为了不想让他饿肚子,我只好再次屈服于他的赖皮,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你饿不饿?”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还好。” “如果不饿,陪我去买些东西。” “好啊,去哪?”他拿出车钥匙准备打开车门。 “超市。” “超市?”他停下开门的动作,不解地看着我。 “嗯,我们买一些菜回家,自己煮来吃。”好久没下厨了,不晓得自己的手艺是不是退步了。 “我们?”他有点受宠若惊。 “对,但是如果你不敢吃的话,我也不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他连连摇手,生怕我改变主意似的。“上车吧。” “先说好,菜煮得不好可不准挑。还有,我那里没有胃药,需要的话,你得自己准备。”凡事总是先小人后军子嘛,免得他期望太高反而到时因失望而有微词,那就伤和气了。 “我身体好得很,抵抗力够强,胃药是不用了。”他满脸温柔地望着我。“你肯煮东西给我吃,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哪还有理由挑剔。” “是吗?勇气可嘉”我突然觉得心情大好。这段时间里,我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体验独立生活的甘苦,虽然不像吴秀香一样,可以朝自己的理想迈进,但是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计划要一步一步来,理想要一点一点完成。 “怎么了?”看见他望着我出神,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笑了。” “我是人,当然会笑。”难道我以前都是哭着一张脸见人?不会吧,这也值得他大惊小敝。 “你对我笑了,小敏,你终于对我笑了!”他激动得搂住我,紧得差点令我喘不过气来。 “咳!呃……你再耽搁下去,超市可就打烊了。” 我想我对他太严苛了,他才会因为我些微的态度转变而激动不已。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看得出他的努力,他虽然保护我,却不限制我;关心我,却不会侵犯我,对我做到九成的尊重。 那不足的一成则是他不顾我的抗议,坚持对我的接送。虽然不会对我造成困扰,但总觉得没必要,他有他的事要忙,我也可以自己回家啊。 他在我额前印下一吻。“好,我们去超市。” 唉!包正刚才的话,他只做到了八成的尊重。因为他虽不侵犯我,但偶尔会有一些小动作,像是亲吻我的额、脸颊、牵着我的手走路、揽着我的腰过马路……等。 虽然只是一些小动作,总会让我的心悸动不已,感觉自己好象小女孩初恋般的心情,暖暖甜甜的,却不腻人。当初与任廷轩在一起时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对任廷轩的触碰一直很……不适应,也许那是因为我害羞吧。 ※※※ 事实证明,我的厨艺还算不差。 几道家常菜上桌,虽然不是五星级的享受,也还称得上色、香、味俱全。捧场的徐焉腾将每道菜都吃得盘底朝天,不知是真的好吃还是他太饿了。总之,这样的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作菜时,他在厨房当我的副手,帮忙洗菜、捡菜及递送调味料,动作虽然笨拙,却看得出他的用心。饭后我洗碗,他则帮忙收拾餐桌,并在一旁帮忙擦拭碗盘。这样的景象让我想起小时候双亲还健在时,每天都能看到这样温馨的画面……母亲洗碗、父亲则在一旁擦干碗盘。 案亲虽然是军人出身,却没有丝毫的大男人主义。对于家事的分担,他向来是自动自发,不用母亲开口。 思及此,我看向身边的徐焉腾,他会像父亲一样是个居家型的男人吗?曾经他是那么的叛逆、那么不屑家庭的温暖,如今,他会选择走入家庭吗? “嗯?我做得不对吗?”看到我一直注视着他,他以为自己又做错了。“错了你要告诉我。” “呃……没错。”我连忙收回视线,为自己刚才的想法红了脸。我刚刚在想什么啊。 “小敏,你怎么了?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他放下手上的动作,用他的额头抵住我的。“有一点,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他亲昵的动作加速我体温的窜升,急忙推开他。“没有啦,只是觉得空气有点闷,你别乱猜。” “是吗?那你去客厅休息,剩下的我来就行了。”他将我驱离厨房,自己一个人在厨房七手八脚。 望着他在厨房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景象有点滑稽。他挺拔的身影与他身前那件围裙实在不搭。小小的厨房塞进他健硕的身躯益加显得拥挤了。如果不谈他的过去,单看他的外表,其实他是很出色的,甚至不逊于任廷轩。 “徐焉腾,这么多年下来,难道都没有女人喜欢你,向你示好?” “不知道,难缠的女人我都交给乌鸦他们去处理。”他没有回过头,仍是背对着我。 唉!原来他是不解风情,否则依他目前的情况,怕有不少女人愿意主动投怀送抱了吧。 “那你都没有遇到喜欢的女性?” 他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有一个,可是她不喜欢我。”语气里有丝无奈及悲哀。“哦?” 他将最后一个盘子擦拭好后,解下围裙,转过身来直视着我。“那个人就是你,小敏。” “呃……咳……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小敏,别这样。”他拉住我的手,用灼热的眼光熨烫我的脸。 “徐焉腾,我累了,要早点休息了。”都怪自己,没事干嘛提起这个话题。 “好吧,那你早点睡。我不吵你了。”他沮丧得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垮着肩离去。 直到大门关上我才松了一口气,不经意地轻拍自己的胸口,无意间模到了戴在我胸前的那块玉。 “边关守将”,望着刻在玉佩背后的字呆楞出神。有多久了?这块玉挂在我胸前差不多有十年了吧。从没想过要将它拿下来,一开始是喜欢它接触肌肤时那种冰凉感,时间久了,也戴出感情了反而舍不得拿下来了。任廷轩误以为它是双亲留给我的遗物,所以也没要求我换下。如果他知道那是另一个男人送我的,不知会有何反应?也许这块玉早就被丢弃了吧。 徐焉腾,他可以算是我的青梅竹马吧。他对我的好,我不是不知道;他对我的情我也知道,但是心里就是有一道鸿沟让我无法跨越障碍,放开胸怀地接纳他。也许是顾忌着已逝的双亲对他的成见;也许是一次失败的婚姻教我一朝被蛇咬,心生畏惧。总之,心里的矛盾与不安全感,使我选择以逃避的方式来面对他的深情。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会遇到一个更令他心动的的女人,届时,他就不会只认定我一人,我跟他之间微妙的关系就能因此化解的也不一定。只是,一想到这里,心里却又有一股失落感,好象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缺了一个口一样。 唉!不想了。多想,只是徒增烦恼,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将房子清扫干净后,我提了一袋垃圾下楼。除了倒垃圾之外,还顺道到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些日用品才回来。奇怪的是,记得出门前我只是将门轻轻卡住,并没有关上,怎么回来时,门已经关上了呢?也许是其它邻居上下楼时不小心扣上的吧。 但是,我一进门,便看见一个陌生的人从我房间冲出来,不是徐焉腾,也不是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这么说,他是……小偷!? “啊……”我拉开嗓子尖叫了出来。 陌生男人倏地向我飞扑而来,俐落地将我压制在地上,一手摀住我的嘴,一手拿刀抵着我颈子。“闭嘴!再出声小心我割断你咽喉!” 极度惊慌中,我只能睁大双眼看着面前这张狰狞的面孔。我真是太粗心了,为了图一时的方便不把门关好,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很好,乖乖听话可以少吃点苦。”他放开摀住我嘴巴的手,但是颈子上的刀子依然架在那。 “你找错对象了,我……我这根本没什么值钱……钱的东西。”我抖着声音告诉他实情,只希望他快快离去,别为难我。 “干!老子真他妈的背,连续两家都捞不到好货!”他咒骂了一句,接着一脸婬秽地看向我。“既然没有钱……嘿嘿!找点乐子补偿一下今晚的损失也不错。” “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就要靠过来,我吓得频频挣扎,眼泪也滑落下来了。 “嘘!痹乖地陪我乐一乐,否则刀子可是不长眼的哦!要是不小心画花的你这张美丽的脸,我可是会舍不得的哟,来!我亲一下。” “不要!”情急知下,我倏地抬起了右脚的膝盖,不偏不倚,正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趁他痛得无暇顾及我时,我慌张地起身就要逃离。但是我错估了一个人忿怒时的爆发力,就在我尚未完全爬起时,一只大手捉住了我右脚踝,用力一扯,我整个人再度跌回地上。 “臭娘儿们,老子要你好看!”完了,只见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朝我胸口急速落下,我只有紧闭双眼,准备踏上另一段旅程了。只是事情并没有如我预期般上演。歹徒的闷哼声,接着是刀子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的扭打声。 我睁开眼,只见徐焉腾正和歹徒扭打成一团,来不及思索徐焉腾为什么会在这时出现,我本能地朝门口大喊:“小偷,捉小偷!” 我的惊叫声吓慌了歹徒,他猛地一把推开徐焉腾立刻夺门而出,徐焉腾也丝毫不放松地紧追出去,邻居们也纷纷加入追捕的行动。 看见歹徒离开后,我整个人立即被恐惧包围,将身体缩在沙发上,全身抖瑟地如秋天的落叶,不敢想象如果徐焉腾晚来一步时,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拥入一具宽阔的胸膛里,我瑟缩了一下。 “别怕,是我。”熟悉而温柔的嗓音从我上方传来。是徐焉腾。“没事了,歹徒已经送到警察局了。” “真的?”我余悸犹存,发抖的身体依然无法停止颤抖,好冷,真的好冷。 “真的。”他紧握住我冰冷的手,企图给我温暖,一张脸盈满担忧与怜惜。他的脸色也一样惨白,难道他也吓到了吗? “谢……谢谢你,我没……没事了。” “都吓成这样还说没事,要是我晚来一步,我。……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他揽我入怀,紧紧地拥着我,像在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 藉由他温暖的体温驱走我体内的不安,我的手已不再冰冷,身体也不再发抖了,说话的能力也渐渐恢复了。“你怎么会再回来?他不是已经回修车厂了吗?”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离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紊乱的心。“每天我送你回来后,总会在对面的街灯下看着你房间的窗户,直到息灯后我才会离开。还好我没走,还好……一切都还好……”他的手在发抖。 我现在才知道,我刚才之所以抖得那么厉害是因为他也在发抖。这么说,他心里的恐惧不下于我?我是恐惧歹徒的袭击,而他则是恐惧……失去我? “谢谢你。”再一次为他的费心致谢。“下次别再站在那儿了。”他的痴啊! 我真的要投降了,被这样一个人无怨无悔地守着是幸或不幸呢? “没关系,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可是……”我不忍心啊! “好了,别再说了,你今晚吓坏了吧。早点睡,明天上班才不会受影响,嗯?” “嗯。”我真的累了。 他一把将我抱起,温柔地将我安置在床上,并且替我拉上被子。“晚安,好好睡。”轻轻地在我额上印下一吻就要转身离开。前不久的恐惧在此时又突然涌现,我反射性地拉住他的手。 “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怕。”紧紧拉住他的手不放,此时此刻我真的害怕独自一人。 “好、好,别怕,我在这陪你,直到你睡了我才走,好不好?”他再度坐回床沿,反握住我的手安抚我。 “不、不行,我睡了你也不能走。” “好,不走,我不走,直到天亮我都不走。”他像哄小孩般哄着我,可是他没有丝毫不耐的表情,反倒有一股满足及受宠若惊的喜悦。 得到他的保证后,我才渐渐放松紧绷的神经,随之而来的疲惫让我很快地进入梦乡,只是在饱受惊吓之余。我睡得并不安稳,恶梦连连。 那张狰狞的面孔不时出现在我梦中,而他手中那把尖刀更是令我恐惧。刀起刀落之时,鲜红的血液溅满我的脸,但是……但是倒在血泊中的不是我,而是……徐焉腾! “啊……”我吓得尖叫出来,额头上已布满一粒粒斗大的冷汗了。“小敏!怎么了!?”徐焉腾担忧的面容映入我眼中。“你作恶梦了。只是梦而已,别怕。” 见到他没事,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眼泪突然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我起身紧紧地抱住他,又想感受到他真实的存在。“徐焉腾……我……我……”由于哽咽得厉害,我已经泣不成声,无法完整地表达出我的恐惧了。 “小敏,别怕,我会保护你的,相信我。” 这样的情景好熟悉,好象回到五年前的那一晚。我抬起哭得泪痕交错的脸凝视他。“徐焉腾,真的是你吗?”我必须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是我,真的是我。”他温柔地轻抚我脸颊,拭去我脸上的斑斑泪痕。 “你会保护我?”我亦伸手轻抚他脸颊,确定眼前的他不是虚幻的幻影。 “会,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这辈子,除了我,没有人有资格保护你。”他握住我的手,在我的掌心印下一吻。 “那……吻我。好冷。”我渴望他能给我温暖。 “小敏,你……”他微愣,不敢相信他听到的。 我伸手勾下他的颈子,主动印上我的唇。在度过了开始的惊讶期之后,他反被动为主动,将热情一波波地透过他的吻传达给我。 就在他解开我上衣的第一颗扣子时,他停下的动作,用那写满渴望的眼看着我。 “小敏,可以吗?” 他的呼吸急促,因为强抑体内勃发的而使得整张脸泛红。没有多言,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双手迎向他…… 那一夜,我没有再作恶梦了。 第九章 “小骥,老师脸上有画小猫吗?”不知为什么,程展骥今天上课时,两只眼睛直盯着我瞧,根本没专心听课。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老师?” “因为老师好漂亮,像妈妈一样。” 原来是想妈妈了。也难怪,他失去母爱,难免会将注意力移转到其它关爱他的女性身上。 “小骥想妈妈可以,但是下次别在上课的时候想,知道吗?”我模模他的头。“不然老师讲了什么,你都没听到,这样不好。” “嗯!”他用力地点点头。 “今天是爸爸来接你?”通常,如果是程爷爷来接小骥的话,还没下课,他老人家就已经在门口张望了。而现在其它小朋友都走光了,小骥的家人还没来,表示来接他的一定是他那位事业繁忙的爸爸了。 “嗯,爸爸来接我,也来找老师。” “找我?” “对呀,爸爸说有事要跟老师说。” “知道是什么事吗?”奇怪,程先生从不过问课程内容,对我的教学方法也未表示意见,那他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他小脑袋用力地摇了两下。 “没关系,老师等爸爸来再问他。”让他坐在座位上,我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miss边…………”“willyoubemymother?” 碰!手上的书掉到地上。 “iamsorry?”我本能的反应,是不是我听错了,这个句型我还没教过他们啊。 “willyoumarrymyfather。”他换了一个方式问。 这次我听清楚了。这一句我也没教他们,我还不曾教他们如何跟人求婚。所以,教他的另有其人,会是谁呢………… “小骥,你知道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我放下手边的工作,来到他面前坐下。 “知道。”他很认真地向我点头。 一个五岁大的小孩会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幕后操纵者到底有何居心? “那小骥告诉老师,是谁教你这两句话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眼光看向我背后。 “是我教他的。”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程先生,什么时候到的?”他怎么不出声地站在门口。 “有一会儿了。” 有一会儿了?那为什么不直接进来?是想看看我和小骥的相处情形吗? “对了,你刚刚说小骥先前讲的话是你教的?” “那你也应该教他使用这两句话的正确时机及对象啊。”不然他见人就讲,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当然,我有特别交代过他,只能对一个人说。” “哦?”我转向程展骥。“爸爸说的话你没听对不对?”我佯装生气地质问他。 “没有,没有。爸爸说只能对边老师说,不可以对别人说,小骥没有对别人说过。”他头摇得像波浪鼓,手也不停地跟着挥动。 霎时,我的表情僵硬,不知如何面对这尴尬的场面。只能对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边老师………” “程先生,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下次请你别再开这种玩笑好吗?”我唯一想到的解释便是如此。 “请相信我,这不是在开玩笑。”他的态度认真,表情也十分严肃,真的不像在开玩笑。 “很好,不是开玩笑,那么请你解释这么做的用意何在?”我的脸拉了下来,口气不是很和善。 “小骥,你自己在教室里玩,爸爸和边老师有事要到走廊说,你不要乱跑,知不知道?”他交代完程展骥,领着我来到教室外的走廊。 “好了,你可以说的。” “边老师,你不要生气,我绝对没有丝毫亵渎的意思。我的用意就像我要小骥代我问的话一样,希望你嫁给我,做小骥的妈妈。” “不行!”一个忿怒的声音突然加入,然后我就被一只手臂拉退了几步,直到身体完全被一具健硕的身躯挡住。“她不可能嫁给你。” “边老师,这位是………”程飞鹏不解地望着我。 “他是我朋友。”我探出身来回答。“你好,我是程飞鹏,边老师学生的家长。”他礼貌性地伸手。 “徐焉腾。”他也伸手与程飞鹏相握,但是一握手便不放手了。“你要娶谁都行,就只有她不可以!” “哦?难道边老师是你太太?”程飞鹏面不改色,仍然一副温和的笑,不似徐焉腾的横眉竖目。果然是商场老将,善于谈笑用兵。 “不是。” “那是你未婚妻?” “也不是。” “那么徐先生,我很好奇,你有什么资格不准我和边老师交往。”看得出他的右手稍稍使用反握。 “我……” “怎么?说不出来?”他的笑容更加扩大。“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边老师是个好女人,徐先生会喜欢她是很正常的现象,但是你却没有资格干涉边老师的行为,我说的对不对?” “我管你说得对不对,总之,我是不会让小敏嫁给任何人的。”他额上的青筋若隐若现,若再如此下去,他铁定出拳了。 “我想决定权在于边老师,只要………” “够了!”我使力地将两人交握的手拉开。“没错,决定权在我。程先生,承蒙你抬爱,但是我无福消受,你还是另觅佳人吧。” “佳人即在眼前,我何必舍近求远呢?” “落花有意也要流水有情。”我很不客气地拒绝,这种事一心软,怕是麻烦不断,我身边这个就是。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你找别人培养吧。我目前只愿意当小骥的老师,其它角色姑且不谈。请离开,时间不早了。” “只是姑且?”他笑得诡异。“来日方长,边老师打扰了。”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程家父子走后,徐焉腾忍不住又开骂:“天下女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找上你!” “很好,这句话也顺便问你。”我抓住他的话反问他,他不也是如此? “问我?” “唉!算我没问。”还问什么呢?他的死心眼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只是他对我的占有态度令我感到不悦,他几乎把我当成他的所有物了。 这样的态度难道是我对他的纵容所造成的? 自从小偷事件后,他以保护我为理由,搬进来与我同住在一个屋檐,我因为余悸犹存,也就默许了。两个月下来,我们的相处模式与一般夫妻几乎无异。平时生活上的相互扶持,夜里,两颗孤寂的心彼此安慰,这种相互扶持的关系,坦白说,虽然并不见得能见容于社会,但是我却很眷恋。因为眷恋,所以我不想破坏目前这种微妙的关系。是我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误导了他吗? “生气了?” “是不是只要有男人接近我,你就不高兴?”他刚才那个样子,活像要将对方千刀万剐。 “如果他对你有企图的话。” “也许他的企图会是我的幸福呢?” 闻言,他的脸沉了下去。“难道你就不相信我能给你幸福?”他的手握成拳,用力地使指节喀喀作响。 是啊,为什么不相信呢?我也不知道。“走吧,时间不早了,阿香也许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吴秀香今晚要过来跟我一起过耶诞夜,她还特地交代我要早点回去,好跟她一起准备耶诞大餐。没想到被程家父子这样一搅和,反而耽搁了更多时间。 “我要回避吗?”他问得委屈。 “不用,你是房东,够资格应邀出席。” “谢谢你的邀请。”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不客气。但是能不能请你绕道一下,我想去药房买个药。”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最近常会觉得有点反胃,大概是胃病又犯了吧。”以前念书时常会胃痛,但是自从考上大学以后就很少再犯,大概是没有升学压力的关系吧。如今怎么又犯了呢?只是不同的是:以前是胃痛,而现在却是觉得反胃。 “吃坏肚子了吗?要不要先去看医生?”他面露担忧。 “不用了,反正不严重。” “小毛病拖久了也会变成大毛病。”他仍坚持要先带我去看医生。 “好吧,但是也等明天再去啊,总不能教阿香等那么久吧。” “那明天我陪你去。” 他的关心像一股暖流流贯我的心,因此,虽然已是十二月了,我却不觉得冷,是因为有他在身边的缘故吧。 其实,有他陪伴的感觉………挺好了。 ※※※ “阿香,你不觉得我们买的太多了?一共才四个人吃,需要这么多吗?”吴秀香一到超市便大肆采购,将整台购物车塞得满满的。 “吃不完,留着下次续‘ㄊㄨㄚ’啊。边边,难道你不希望我再来啊?”她用手肘顶了顶我。 “我怎么会不希望你来,少冤枉我了。”我反顶了她一下。“只不过你这样对他好吗?”我手指了指她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任廷宇。 “有什么不好?谁叫他爱跟!只让他贡献一点体力就有一顿大餐吃,够好的啦!” “大嫂,没关系,这点小事没什么。”任廷宇一脸甘之如饴。唉!看来吴秀香是将他克得死死的了。 “她已经不是你大嫂了。”徐焉腾不悦地纠正任廷宇对我的称呼,他那张脸还真是臭得可以。 “啊,对不起,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任廷宇笑得尴尬。“那……”他求助似的看向吴秀香。 “跟着叫边边就对了。”她赏他一记卫生眼。“没神经!” “哦,边边,就叫边边好吗?” “好,你高兴就好。好久没和阿香疯了,所以今天就百无禁忌,别在意这些了。” “还是大………呃………边边明理。”他笑得谄媚。 就在一阵阵的嬉闹中,我们四人分工合作完成了今晚的耶诞大餐。其实,我从不过这种节日的,毕竟是西洋的节庆,不是正统的中国节庆。但是如果可以以此为借口跟三五好友或家人齐聚一堂,那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来!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吴秀香带头起哄,举起香槟许愿,今天就属她最快乐。 “嗯!阿香,恭喜你顺利考取律师,这迟来的祝福希望你不介意。”我真心地替她高兴。“不介意、不介意,只要是你给的祝福,随时都有效。”她看了徐焉腾一眼,将酒杯举向他。“徐老大,我也敬你。”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比较不怕他了,知道他面恶心善。 “敬我?” “嗯,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中华民国也不会有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律师。” “哦?”徐焉腾与任廷宇脸上均写了一个好大的问号。 “没什么,不知道就算了。总之,就是要谢谢你。对不对?边边。”她向我使了一个只有我俩知道的眼色。 “嗯,你是该谢谢他。”吴秀香当初之所以会立志念法律,主要是因为受了当时的徐焉腾所激励。自认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认为如果要改善社会治安,就必须将坏人全都抓起来,既然武的不行,那就用文的……用法律来制裁他们。而当时像徐焉腾这类的问题学生,就是吴秀香眼中的坏人。 “什么意思?”徐焉腾不解地看向我。 “阿香不是说不知道就算了吗?反正你受之无愧就是了。”我怎么能告诉他实话,否则吴秀香的小命岂不休矣? “对啦!对啦!吧杯!”她很阿莎力地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当然,徐焉腾也照做了。 “阿香,我也敬你。”这次是任廷宇了。 “哦?你要敬我什么?” “敬你…………敬你愈来愈温柔、愈来愈有女人味。” “温柔?女人味?”吴秀香的眼睛危险地瞇了起来。“阁下是嫌我不够温柔、不够有女人味?” “啊?不………不是的,我………我………”“你什么你?” “叮咚!” 正当两人即将开战之余,门铃声突然响起。 “咦?边边,你还约了谁吗?”吴秀香问我。 “没有哇。” 四人面面相觑,然后我起身开门,看看究竟是谁。 是一个清秀的女孩,约莫是十八、九岁,两眼微红,大概刚哭过吧。 “小姐,你找谁?” “请问………啊!徐大哥!”女孩一见到我身后的徐焉腾,立刻飞扑入他的怀中,紧抱着他。 “小雅!?你怎么知道这?”徐焉腾的惊讶不亚于我。 “人家找你找的好辛苦,终于找到你了。”女孩哭得梨花带泪的,教人好不心疼。 看到眼前的一幕,我的心竟然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一向,不是我鼓励他多接近其它女人了吗?如今有人对他投怀送抱,我心痛什么?我该高兴的不是吗?只是此刻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有的只是莫名心痛与想哭的冲动。 “找我?发生了什么事了?看你哭成那样。”他温柔地递面纸给她,轻声地安抚她。 这样的温柔,也曾经用在我身上,而今看见他以同样的方法对待另一个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为了不再刺激自己,决定眼不见为净,因为胃部的不适又再隐隐发作了。 “我………我怀孕了,怎么办?”轰的一声,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突然涌出的反胃感让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两腿一软,所有的声音与光源都无法干扰我了。 ※※※ 我在一股消毒水味中醒来,放眼看去,我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医院的诊疗室。 我怎么了吗? 记得我本来是和阿香他们在一起吃耶诞大餐的,怎么会吃到医院来了。 “医生,她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是徐焉腾的声音,是他送我来医院的? “她只是情绪太激动,一时晕过去了。” “那怎么到现在还不醒呢?”这是阿香的声音,她也来了。 “差不多要醒了。”医生慢条斯理地回答。 让他们担心了,真是不应该,我起身准备出去,让他们知道我没事了。 “不过你们也太不小心了,竟然让孕妇受这么大的刺激,还好胎儿没事。” “什么?” “怎么?你们不知道?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医生投下了一颗威力十足的炸弹。 “你说什么?我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我不置信地冲到医生面前,想再次确认。 “边边,你醒了?”吴秀香过来扶住我。 “回答我!”我看向医生。 “这位太太,你别激动。你的体质不好,所以怀孕初期的适应状况并不理想,要多加注意。” 医生和气地向我解说,对我不善的口气并不以为忤。 我想起来了,我是因为昏倒了才被送到医院来的,而我昏倒的因原是:那个女人怀了徐焉腾的孩子! 原来,我反胃不是胃病犯了,而是因为我怀孕了,我也怀了他的孩子! “两个月而已是不是?”我脑海里有了一个念头。 “是,所以还不很稳定。” 两个月,这么说,是那一次小偷闯空门那一夜有的!没错,只有那次我们没有避孕。没想到竟会因此怀了他的小孩! “也就是说,如果要把小孩拿掉也还来得及?” 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边边!” “小敏!” “是的,三个月以前都可以,”医生推了推眼镜。“只是人工流产对母亲的伤害不小。” “没关系,你帮我安排时间吧。” “边边,你要考虑清楚啊!”吴秀香着急得跺脚。 “阿香,我考虑得很清楚了,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我转向医生。“安排好了请通知我。” 得到医生的肯定后,我快步离开,徐焉腾随后追了出来,拦住我的去路。 “你不愿意生,我不勉强你,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我冷笑。“好,我问你,小孩生下来,户口怎么办?” “我们结婚,你是他妈妈,我是他爸爸。”他说得理所当然,更加激怒了我。 “结婚?那么你打算如何安置那个女的?那个叫小雅的女孩?”莫非他想脚踏两条船? “小雅?” “是,就是今晚哭着来找你的可怜女孩!”他还想装傻吗? “小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再听你任何借口了……”他还要编什么理由来哄我呢?我竟然会傻到相信他对我的痴。 不愿再听他任何的谎言,我掩面朝医院门口狂奔而去,没有注意到即将转变的交通号志。 “边边!”吴秀香的尖叫声让我猛地抬头。 看见一辆闯红灯的房车以惊人的速度朝我疾驶而来,眨眼间它已近在眼前。我的双脚像是失去自主能力一般,僵立在那,等着死神的召唤。车子的影像即将映满瞳孔时,一股强大的推力扑向我。 煞车声、碰撞声、尖叫声以及玻璃碎裂的声音伴着我的天旋地转。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还活着吗? 将我仅存的力气全部投注在沉重的眼皮上,微微睁开眼…… 见到的只是一具熟悉的胸膛。没有多余的力气抬头看他的脸,我的眼皮疲累得闭上。周围的杂声愈来愈多,有警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讨论声、医护人员的抢救声、还有吴秀香的哭声……… ※※※ 好痛!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一样。 “边边?你醒了吗?太好了。” 首先传入我耳里的是吴秀香欣慰的声音,然后我看到她那略带红肿的双眼浮现泪光。 “我………没死?”喉咙像着火般灼热,我艰涩地吐出这句话。我竟然没死! “呸呸呸!一醒来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连忙递了一杯水到我嘴边。“来,喝口水。” “谢谢。”有了水的滋润,咽喉间的不适减了一大半。 “老天爷保佑,你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没事。连肚子里的小孩也没事。”她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皮外伤!? 被车子撞了,只受一点皮外伤?难道我天赋异禀,有特异功能?查看了一下四肢,的确健在,吴秀香没有骗我,我真的只受了一点皮外伤而已。 “看来,我命不该绝。”我轻笑。 “你是好人,当然不会这么薄命。可恶的是那个闯红灯的败类,我铁定不饶过他,没让他倾家荡产也要他在牢里蹲个过瘾!”嫉恶如仇的她此刻有着惊涛骇浪的忿怒,恭喜那个驾驶了。 “六o三的患者醒了没?”一位护士慌慌张张地闯入,连房门都忘了敲。发生什么事了吗? “醒了、醒了!”吴秀香高兴地迭声应和。 “边丽敏是不是?”护士小姐确认我的身分。“我是。” “能下床了吗?”她走近我,观看我的情况。 “不行、不行,有没有搞错?她在刚醒耶!”吴秀香立刻拦在床边,不让护士小姐接近。 “情非得已,我是为了救人。边小姐如果可以下床了,请你到加护病房一趟。” “救人?加护病房?”难道要我捐血?太为难我了吧。 “对!那位徐先生刚动完手术,情况相当不稳,但是他却执意要来看你。天知道,他现在根本不能随便移动身体,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劝不了他。边小姐?”护士小姐急得脸色发白。 “徐先生!?是……徐焉腾?”我不敢确定。 “对、就是他。” “他……他怎么了?”天!我的心一直往下沉,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出车祸的是我呀。 “刚动完手术,医院说这两天是危险期。” 怎么会! 没时间犹豫了,我立刻要起身。“阿香,扶我起来,我要去看他。” “边边,这……”她犹豫。 “阿香,不要让我有遗憾。”我用眼神恳求她。 心急的护士早已抢先一步过来扶我了。“小心一点,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谢谢。”我将全身的重量寄托在吴秀香与护士小姐身上,以我目前所能走的最快速度,缓缓地朝加护病房前进。“阿香,告诉我一切,为什么他要动手术?”不容许情况再这样模糊下去,我要知道原因。 “徐………徐老大为了救你,不惜冲过去护着你,用他的身体替你去挡车子。 车子虽然紧急煞车,但是方向偏了,就在车子打滑的状况下,它的尾部硬是将你们撞飞了出去。”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徐老大将你好好的护在怀里,所以你只受了一些皮外伤。但是他………” “他怎么了?”我的心快停止跳动了,背脊的冷汗不断冒出。 “我不清楚,当时他的脸上、身上都是血,车子撞到的是他………” “头部受到强烈撞击,体内部分器官有内出血的情形,还有肋骨及左锁骨断裂…… 详细情形要问主治大夫。”护士小姐公式化地向我报告。 “边边!”闻言,我的双脚突然失去支撑力,幸赖身旁的吴秀香及护士小姐的搀扶,我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我没事。”闭了闭眼,我转向护士小姐。“你说他要见我?” “对,的确令人不可思议。手术结束,麻药尚未退,他就醒来,直嚷着要亲眼看见你才行,我们怎么劝他都无效。” 他是挂记着我的安危吧?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放心不下我,此情此景彷佛回到了母亲即将咽气的景象。强烈的恐惧迅速向我袭来,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生怕晚了,又会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 不、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老天爷不会那么残忍地对我的,祂已经带走了我的双亲,不该再带走他;在我已经不能没有他之时。 加护病房内医护人员慌成一片,医生已经准备要施打镇定剂了。 “来了、来了,边小姐来了。”一进加护病房,护士小姐就迫不及待地向里面的人宣告。只见所有的人看到我,脸上都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现在可能比你还虚弱,全是凭着一股自志力在硬撑。别让他说太多话,尽量让他镇定下来,这四十八小时对他来说,是个生死的关键。”医生语重心长地交代完后,领着所有人员离开加户病房,只剩下他和我及满室的医疗设备。 “小……小……”他朝我伸出手,虚弱的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他吗? 病床上的人,全身几乎包里在层层的纱布下,完全看不到他的脸,唯一能辨认他的,是那双盈满深情与焦虑的眼。 我走到病床前,将手交给他。“是我。” “你…没事……好…我…放心……”相对于他的气弱游丝,握住我的手却是紧紧不放。 “我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你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看到他唇角边那抹安心的笑,我心里的激动再也压抑不住了,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要替我挡车子。” 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是这么的在意他,在意到无法忍受失去他,不论生离或死别,我都无法接受。所以我才会在得知别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后情绪失控,是我发现得太晚吗?他是用他的生命在爱我呀!而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他的真心。 天!我好残忍啊!残忍到老天都看不过去,硬是用这种强烈的方式来敲醒我的冥顽不灵的心。 “我…保护……你……” 保护我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句承诺,他宁可牺牲他自己的生命!好傻,他真的好傻。 “不…哭……”他企图用另一只手帮我拭泪,但却无法如愿。 到了这种时刻,他的一颗心还系在我身上,心疼我流泪、担心我受伤,更害怕从此失去我。我又何尝不害怕失去他呢?他是我目前唯一的依靠,我已经习惯有他在的日子了,眷恋他的吻、迷恋他的爱、更眷恋他的温柔。原来,我并非害羞、也不是性冷感,与他温存时,我们俩的默契是那么的好,次次都能感受到无限欢愉。无法接受任廷轩的吻及身体是因为在我心灵深处早已将他烙在心坎里了,只是我自己不肯承认罢了。心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身体的感觉却是诚实的,容不得我否认啊! “好,我不哭,你休息吧,我会再来看你。”为了安抚他,我努力止住泪水,希望让他安心。 但是他却睁大眼睛,张口欲言。我想阻止他,可是他紧握我的手轻微摇晃。只是再怎么重要的话有比他的生命来得重要吗? “孩子……不…是…我的,小雅……乌…鸦的……孩…孩子”他喘着气,努力把这句“重要”的话说完。 天啊!我错得多离谱,那不是他的孩子,是他那个哥儿们的孩子!我做了什么! 竟然为了这样一个误会让他有可能因此永远离我而去。是天要亡我吗?我为什么不冷静地听他解释呢?如果我肯多花一分钟听他解释,是否这一切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好不容易强忍住的泪又决堤了,为自己的冲动自责也为他的无辜不值。“我…… 我错怪你了。” 听了我的话,他安心地笑了。“没…关…系。…我爱……你。”语毕的同时,握住我的那只手也瞬时松开,凄凉地滑落在床沿。 我呆愣地看着这幕景象,体内的温度也遽然下降。怎么会这样?他说他要保护我一辈子啊!怎么可以就这样放下我?不!我不要他离开我,不行、不可以! “不……”凄厉的哭喊声响彻整栋医院。 第十章 五年后…… 又到了凤凰花开、骊歌高唱的毕业时节,k大的校门口充斥着卖花的小贩。 “小姐,买束花送毕业生吧。”一个小贩捧着一束花来向我兜售。 是啊,总不能空手来吧。“好,我就买这一束。”接过小贩手中的花,我就继续朝k大校园走去。 自从我大学毕业后,就没再踏进校园过了。没想到再次进入校园,心情一样是那么的轻松快意。看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我的心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对了,今年的毕业生里,会不会就属他最老? 应该不会吧,他才二十八岁,年纪比他大的应该大有人在才对。 “小敏!”徐焉腾一张灿笑的脸跑向我。 唉!看见他那英挺的模样,谁会相信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呢? “来,送给你,恭喜你毕业了。”我将手上的花送给他。这是我第一次送花给他,瞧他感动成那个样子,活像我送给他的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样。 当初,是他坚持一定要考上大学的。他说一定要做一个配得上我的男人,所以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补习,然后幸运地考上了k大。原本他还不满足,打算重考,说是一定要考上t大才行。要不是我晓以大义,或许他真的非t大不可哩。 “谢谢。”他揽住我的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你好香。” “闻了那么多年,闻不腻啊?”他总是喜欢将脸埋在我发际里,吸汲它的味道,就像我喜欢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气息一样。 “不腻,永远都不腻,我还嫌看不够、闻不够呢。” “唉!想不到你四年大学念下来,学到的净是这些甜言蜜语啊。”我轻捶他厚实的胸膛。 “不是甜言蜜语,是实话。”他又偷了一个香。 “喂!这里是公共场所啊。”我瞋了他一眼,只见他笑得皮皮的。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他们羡慕我。”他拉住我的手。“走,我带你参观、参观校园。”“嗯。” “对了,浩浩呢?” “说要买礼物送你,拉着阿香去选礼物了。”四岁的浩浩长得跟他爸爸一个样,但是满脑子的古灵精怪不知道像谁。 “哦?他要送我礼物?”他的两道眉毛高高扬起。 “对啊,他最崇拜的爸爸要毕业了,他当然想表示一下他对你的恭贺之意啊。” “是吗?那………他会送我什么?” “很难猜,你知道的,你儿子的大脑构造异于常人,常常会有惊人之举出现,他的实力你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 “这样说我们的儿子好吗?他的智商可是遗传自你哦。” “那………他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作风是不是得自阁下的真传呢?” “是吗?有这么明显吗?”他故意装迷糊。 “有。”我以非常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逗得两人相视而笑。 “总之,你别对他的礼物有所期待。”我善意地提醒他,事先有心理准备,才不会到时又被吓了一大跳。 “这点我早就有所觉悟了。”他回答的更是一脸幸福的无奈。 “有没有想要什么礼物呢?我送你。”我突然想到还有一分惊喜要给他。 “你就是一份最好的礼物了;有了你,其它礼物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他更加握紧的我的手,深情地注视我。 “哦?真的不要?”“不要。” “不后悔?”我再问一次。 “不后悔。” “唉!好吧。”我叹了口气,低头模模还很平坦的小肮,幽怨地喃喃自语:“宝宝,你听到了,是你爸爸说不要你的哦,不是妈妈不………” “什么!?小敏,你是说………”他睁大双眼,不置信的眼光在我的小肮及脸上来回游移。 “不知道是男是女,可怜哦!爸爸好狠心,竟然不要你。”我故意不回答他,继续我的自言自语。 “要要要!谁说我不要。” “咦?不是你自己说不要的吗?”我抬头,张着一双无辜的眼看他,心里则是窃笑不已。 “我不知道你说的礼物是这个,如果知道,我早就二话不说全收了。” “这么说,你后悔了?” “是,好后悔。小敏,你故意整我?” “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还是要去检查一下才能确定是不是有了。”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他说风是雨地拉着我的手就要往外冲。 “啊!小心!”一辆脚踏车刚好冲过来,我直觉地将他拉回,脚踏车惊险地与他擦身而过,我吓得紧紧抱住他。 “没事、没事。”他轻拍我背脊安抚我。 “不要吓我,我禁不起吓了。”刚刚那一幕令我想起五年前在医院发生的一切。“对不起,我只是太兴奋了,才会一时大意。不怕、不怕,只是一台脚踏车而已。” “还好只是一台脚踏车………”想起五年前那绝望的哭喊,我仍不免余悸在心。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惊吓整个医院的人了。”他故意挖苦我,笑得很坏。 “你还说,谁教你要吓我,你那个时候动也不动,我………我怎么知道你只是………只是晕过去而已。” 我愈说声音愈小,头也低得不能再低了。当时因为我的那一声哭喊,惊动了所有医护人员,连其它病房的人都跑过来一探究竟。唉!想到就觉得不好意思,糗大了,他只是体力不支晕过去而已。 “如何,”他握住我双肩,确定得到我的注视后才开口:“那时我不是晕过去而已呢?” “我会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去找你。”我说得坚决,就像我当时的心情一样。 “哦!傻女人。”他搂我入怀,吻着我的发丝。“还好我没死………还好我只是晕过去而已………还好………” 对,一切都还好。那是唯一的一次,老天听到了我的呼唤,没有再夺走我身边所爱的任何一个。如果………如果老天爷依然没听到我的呼唤,那么一切早在五年前就以悲剧收场了,岂会有今天这一切的美好?虽然我不知道我的苦难是否已经结束、是否还有其它考验等着我,只要有他在我身边,相信我会一关一关地走下去的。 “爸爸!妈妈!”一个小小的身影以跑百米的速度向我们疾冲而来。 徐焉腾蹲、双手大张,等着小身影投入。 “爸爸,恭喜、恭喜!”浩浩很谄媚地在他脸上“啵”了一个崇拜之吻。 “谢谢,听说你去买礼物给爸爸?”“嗯!”浩浩很用力地点头,“在这。”他小手里握着一个礼物袋,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徐焉腾故意装得满脸期待。 “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和爸爸最喜欢的东西。” “哦?”他更感兴趣了。 “嗨!浩浩、徐老大。”吴秀香微喘地跑来。“臭浩浩,跑那么快,想累死香香阿姨啊?” “人家想快点把礼物拿给爸爸嘛,香香阿姨走得好慢哟。”浩浩委屈地嘟高小嘴。 “好吧,念在你的一片孝心,不跟你计较了。”吴秀香模模他小小的脑袋。 “谢谢香香阿姨,香香阿姨最好了。” “嗟!小狈腿。” 浩浩吐吐舌,随即又转向徐焉腾。“爸爸,你快看礼物啦。” “好。”徐焉腾开始打开礼物袋。 “浩浩送什么东西啊?”我轻声地问身旁的吴秀香。 “不知道,”她耸耸肩。“你儿子神秘得很,弄了半天也不准我瞧,谁晓得他在玩什么东东。” 此时徐焉腾已经从礼物袋里拿出一个四方形、紫色的东西,好眼熟啊……… “这………这是………”徐焉腾也很惊讶。 “这是爸爸最喜欢的计算器,上面贴着我最喜欢的变身超人。你看,我把变身超人的脸换成爸爸的照片哦。”他献宝地点出精华之所在。“你怎么知道这是爸爸最喜欢的计算器?” “因为我看见爸爸常常把它拿出来看一看,然后模一模、擦一擦,又把它收在一个很漂亮的盒子里,就像我每天看我最喜欢的变身超人一样。”他偏头想了一下。 “可是………爸爸,这个计算器又旧又不好看,你为什么会喜欢?” “浩浩不懂,爸爸就是因为这个计算器才会娶到妈妈的。”话是说给浩浩听,但是他深情的眼却是看向我。 “你不是说弄丢了吗?”我走过去,接过那个令人怀念的小计算器,那是爸爸送我的礼物。 “我骗你的,其实我是私心想和你交换信物,才会告诉你计算器被我弄丢了。” 他说得有点腼腆,就像当时的模样。 “信物?”莫非………我直觉地模向领口了玉佩。 “嗯。”他也看出来了。“我以为………这样………我们以后就会在一起。” “原来………你真是用心良苦啊。”我感到十分震撼。被一个男人从国小就一直爱着到现在,未曾改变,这样的幸福有几人能得到?不再怨上天对我的严苛,其实祂给我的远比祂收回的还多。 “很傻,对不对?” “嗯,但是我喜欢你的傻。” “爸爸?”浩浩不甘受冷落,打断了我俩的对话。“用这个计算器就可以娶妈妈,那等我长大了,我也要用这个计算器娶妈妈。” “不行。”徐焉腾拍拍他粉女敕的脸颊。“浩浩听好,妈妈是爸爸一个人的,谁都不可以娶她,连你也不行,知道吗?” 小脑袋偏了偏。“那我可以娶香香阿姨吗?” “如果浩浩不怕廷宇叔叔的话,就可以娶香香阿姨。”徐焉腾笑瞇了眼。“关任廷宇什么事?”在一旁的吴秀香忍不住出声:“浩浩别怕,香香阿姨决定等你十六年,只要你二十岁了,我就嫁给你。” “不要、不要。”他的头猛摇。“廷宇叔叔会拔浩浩的牙齿,我不要。浩浩不要娶香香阿姨了。” “阿香,想不到我儿子会拒绝你的求婚。”我已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小表,你太不给面子了!”吴秀香双手插腰,杏眼圆睁,吓得浩浩连忙钻进他爸爸怀里,寻求保护。 “好啦,走吧,我们还要去吃大餐庆祝不是吗?”我拉拉吴秀香的手。“再拖下去,人家可就打烊喽。” “好吧,这笔帐先记着,下次在算。说真的,我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了。” “那还磨菇什么?” 一行人慢慢地往校园外移动,我和阿香走在前头,他们父子俩则在后头边走边玩。 “边边,你看起来很幸福。”吴秀香轻声对我说。 “嗯,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你………爱他吗?” “爱,我很爱他。”这次,我毫不迟疑地回答,而且回答得很肯定,因为我已经不再迷惘了。 “呼!还好,我真担心你是为了浩浩才嫁给他的。”吴秀香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气。 “不,不是。即使没有浩浩,我也会嫁给他的,因为我是真的爱他。” “那………徐老大知道吗?”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竟然没有把我的感受、我的爱告诉他,只是一味地认为他应该感受得到。唉!又是一次失策。难怪他那么会吃醋,原来是我没给他安全感,才会令他对我的感情存疑。呆子,他就不会问吗? “看我多粗心,竟然忘记告诉他了。”我轻吐舌头。“谢谢你的提醒。” “赶快告诉他,给他一颗定心丸,否则他会得了忧郁症或是吃太多醋而胃溃疡。” 吴秀香也见识过他的醋劲了。 “是,我这就去告诉他。”带着一张笑脸,翩然转身迎向他。“老公………” 尾声故事写到这里本来就该结束了,但是有一些情况还是让大家知道一下比较好。 看着手中的通知单,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怎么了?”徐焉腾抱着一岁大的女儿进来,在我身旁的沙发坐下。 “浩浩学校开母姊会的通知。”浩浩已经小学一年级了。 “浩浩又闯祸了吗?”他不甚在意地问,并且逗弄怀中的女儿,玩得不亦乐乎。 “婷婷长得像妈妈。” 一岁大的女儿一双眼睛圆滚滚的,白晢的皮肤真的是跟我很像。 “希望她不要像浩浩一样,一天到晚给我们出难题。”我实在败给那个小表了。 “很难哦,瞧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说不定上幼儿园就会有一票人追求了。到时候,我们两个就更累了,光是选女婿就忙不完了。” “说什么话,她才多大?” “我得未雨绸缪、防患未然啊。”他亲亲女儿的粉额。“对了,刚刚说浩浩怎么了?” “唉!”说到他我就头痛,也难怪老师要“召见”我们这个做家长了。“他屡次翻墙入校,被纠察队捉到好几次了。” “哦?原来他也有这种特长啊。”他笑得很奇怪。 “也有?什么意思?” “哦?”谁?我怎么不知道。 “时间或许太久了,你才会一时想不起来。忘记了吗?大概是十八年前吧,她第一次失风被捕,被一个纠察队长当场人赃俱获。”他的笑容愈来愈大。“而那个纠察队长也因此捕到一个老婆。”他终于大笑出来。 “亲爱的老公,你说的是我吗?”可恶,竟然拐了这么大一个弯糗我。 “想不到这种事也会遗传啊。”他好不容易停下笑,对着怀中的女儿道:“婷婷是小淑女,不可以学妈妈跟哥哥哦。” “她怎么听得懂你说什么?” “嘿!不要看不起我们哦。来,婷婷,告诉爸爸,将来要当个淑女好不好,好就笑一个,不好就哭闹两声。” 像是存心要“吐”他“糟”一样,小娃儿竟然真正哇哇哇哭了起来,看傻了我跟他。 “我想,我们以后累了。” “叮咚!” 门铃在此时响起。 “大概是阿香来了。”我起身去开门。 “嗨!边边。”“阿香、廷宇,恭喜了。”他们俩终于要一同步入红毯了。 “谢谢,这是帖子。”吴秀香今天是专程来送喜讯的。“可惜婷婷太小,不然就可以当我的花童了。” “借你一个浩浩还不够吗?”我拉他们进来一同坐下。这一对冤家也跑的一段不算短的爱情长跑,终能开花结果,实堪欣慰。 “借两个不是更好?”她转向婷婷。“哇!婷婷愈来愈漂亮了,跟妈妈一样。” “你不用羡慕,以后我们自己也可以生一个啊。”任廷宇用深情款款的眼光看着这位准新娘。 “喂!你说什么呀。”吴秀香的俏脸泛红,瞋了任廷宇一眼。 难得脸红的吴秀香第一次展现这般小女孩的娇态,真是令我开了眼界。也许这不是她第一次如此,却是我第一次看到。 “我没说错啊。”任廷宇笑得一脸幸福。本来嘛,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谁不开心呢? “好了啦,你不是有事要问徐老大?快啦,你们去外面谈,这里留给我们做women''stalk。” “哦,阿腾,我们走吧。”任廷宇听话地拉着徐焉腾就要离开。 “小敏,我顺便带女儿出去走走。” 就这样,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娃出去了,只留下我们两个女人“真情相对”。 “说吧,要跟我说什么?”两个男人离开后,我开门见山地问她。 “边边,我好紧张哦。”她拉住我的手向我求援。 “别紧张,结婚那天,你就像这样拉着廷宇的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她是标准的婚前焦虑症。“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是,相信我,我是过来人。”平常一副女强人的模样,如今遇到这等婚姻大事,一样会不知所措。 “唉!早知道就不答应嫁给他了。” “那可不行,廷宇会心碎的。”不能让她临阵退缩,得转个话题分散她的焦虑才行。“对了,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这个问题我之前也问过她,但是她就是闭口不提。 “唉!说起我跟他认识的经过我就呕。”她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可见我话题转移成功。 “怎么说?”看来这次她终于肯说了。 “还记得我高中时跟你说过我去联谊的事吗?” “那么多次,你是说哪一次啊?” “拖船那一次!” “拖船?”努力回亿她所说过的事。“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跟‘一中’去划船那次?” “对,就是那次。”她的脸开始凝聚怒气。 “莫非………”廷宇也是“一中”毕业的,难道………有可能,不然一开始吴秀香为什么会那么气他。 “你大概猜到了,他就是叫我把船拖回来的那个人!” “真的是他?”他胆子不小。 “就是他。你不知道,那天………”美丽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瞧!眼前不就有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