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香》 楔子&缘起 源起 群峰高耸,直入天际,峰顶罩云,云深处,有古剎一座。 法孤寺——寺如其名,孤高矗立于险峻的山巅处,如遗世独立,又如俯瞰红尘,笑看人间。 寺内正殿,有尊法相庄严肃穆的大佛,大佛半掩的眼眸下,看的正是一出生离死别。 禅座上,有一名百余岁的老僧,老僧气数将尽,但自若的慈颜依旧,让人理不清是行将就木,还是喜盼新生。 只是,他心中真有一牵挂。 牵挂的是,修行十世,如今功德圆满,本应怀着善喜的心回归天地,却无法避免灵魂出走后,皮相带给世人的烦苦。 睁着苍老的眼皮,他对着座前数名弟子交代,尤其是挨着禅座、口中诵经不断的大弟子。 徒呀! 师! 为师无能,心之将离,却徒留一身圭碍。 守护师父金身,是徒儿的责任。 金身难守,只怕子时一过,元神归天,镇寺的法气一弱,届时群魔乱舞,群妖并起,其争食金身的狂恶,并非你们所能抑止。 师,那徒儿应当如何? 趁为师一息尚存,将金身烧为舍利。舍利有二;一封佛座底,一封佛眼中,日夜诵经,杜绝妖魔,任重而道远,你们可忍无? 可,徒儿将永生永世守护舍利,纵使进了轮回道,亦守之不弃……“……进了轮回道,也不离不弃。” 鲍元二□三□年,台湾某市区一栋楼高百余层的商业大厦第七十七层的某个角落,一道轻愁的女音低喃。 第七十七层楼近数百坪的空间,全属于一家科技公司,而这家傲视同业的明日科技公司,将于三十小时后,举行一场辨模浩大的科技展览。 展览时间将届,保全人员巡逻的频率更加密不透风,只是一名年轻男子却毫不受防盗措施影响。 此刻的他,正站在展览会场内部,一间专用办公室里的一大片落地窗前,俯瞰着脚底下,享受七十七层的楼高带来的优越感。 他之所以能如此惬意,原因无他,因为他正是这家科技公司的创办人,人称“笑面修罗”的商场名人——商继人。 商继人将视线由窗外的风景,再度移回手中那令他瞬也不瞬的一只收藏盒上。 不及巴掌大的盒子内,躺着一颗泛着紫红色珍珠光泽的舍利子。 金身舍利子——身价不明,背景亦鲜为人知,最多仅能以秘辛一词冠之,只是秘辛方才却由身后那一名“外人”口中道出。 “不离不弃……故事说得很精彩、详细,但我并不以为你偷它就只是为了这段渊源。”嗓音式地深沉,低荡在建筑里,像一场迷障。 是的,任谁也不会相信,一名外表看似柔弱无比的女孩,居然会为了一段众人听来皆感荒诞的传说,用尽十八般武艺,穿越数层保全关卡,进入会场最内部的办公室,只欲窃取展览品中最最不起眼的一项——金身舍利子。 如果今晚不是他“心有灵犀”,来个坐镇现场,或许他便会错过这个逮住现行犯的机会了。 然而,会场里满是价值上亿的“明日宝藏”,她为何独独看上这一项可能只有观赏价值的“宗教文物”? 动机彻底可疑,只是他套话,她却始终守口如瓶。 直到半个小时之前,他在她身上实验了自己的业余兴趣——催眠术。 拇指在收藏盒侧面的机关按了下,嗡地一声,泛着冰冷银光的收藏盒又将舍利子吞进了月复中。商继人转过他高大的身躯,脸上挂着意欲不明的笑,一步步走向前一刻为了安责“实验品”而将办公用具一扫落地的办公桌。 靶觉到一道厚重的人影逼近,被安坐在办公桌上的女孩,思绪猛地自悠远的记忆中抽离。 她随即想从办公桌上跳下,但就在赤果的脚趾碰触到柔软的地毯之前,她便被商继人一把按住。 “坐着就好,除非你想躺着。”商继人瞟了眼办公室的长形沙发,笑得轻松自在。 再次逼近她,一股从她出现之后就占据他嗅觉的清香,转眼间又更浓郁了。 他贪婪地嗅着,彷佛这香气正是他生命的根源、心脏鼓动的目的。 他,是熟悉这香味的。 眼前的她,眼眸如泉水般澄澈,发像黑丝缎一样的乌亮,黑色夜行衣下的胴体虽柴瘦了点,但还算玲珑有致……不可置否,这些外在条件全都能让男人难以自持。 只是,他看她,却是看不见这些致命的吸引力,而是她所给予他的一种熟悉感,就像他等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似的。 “闭……闭嘴!你这个无赖,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女孩一慌,忍不住骂人。一会儿,她发现自己说错话。 他想知道的? 喔……不!她压根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是她刚刚说的那一些吗? 那一段连她也没听过的故事,是在他对她催眠之后,她嘴巴不由自主念出来的呀! 看来这男人似乎有着她不得不相信的本事,若不赶快月兑身怎么行? 脚板一提,想往商继人平坦的小肮踢去,却被他抓个正着。 “可爱的女孩都像你一样这么易怒的吗?冷静才是一名成功的梁上君子应恪守的最高法则,你的师父没教过你?”他抓着她小小的脚掌,故意拿在掌心摩挲。 女孩霎时僵硬得跟条棒冰一样,汗更似融化了的冰水,淌了后背一整片。 不安!她血液里充塞着满满的不安! 可是却不全因为他是男人、他长得魁梧吓人,还有他逮着了她。 而是他的眼神——他看她的眼神,固然不是穷凶恶极,但却好似他早就已经认识她,早就料到她会出现一般,好令人发毛。 急急避开他浅褐色的眼,她盯着地毯上她那有着通讯、电击、译码功能的腕型辅助器,而后努力想挣月兑将自己双手绑在身后的层层布结。 顺着她急切的眼神望去,商继人低低说了:“想要我放了你吗!?” “当然。但是你肯吗?我不认为你肯!”她是贼,哪有人抓到贼又放掉的道理!她不信。 “那么很抱歉,你猜错了。”嘴边噙笑。“我肯,但是你得先告诉我另外一颗舍利子的去处。” “另外一颗?开什么玩笑,我……我怎么会知道?你不如掷□比较快了!” 她连舍利子有几颗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他指的“另外”一颗在哪里! “掷□?”他笑,五根手指跟着爬上她开着玩笑的嘴巴,惹来她一阵愕然。“我敢打赌,你知道,只是得花一点时间想想罢了。” “……你又要?”挣扎状。 商继人两指一弹,女孩眼前登时又是模糊一片,只能软软地趴伏在商继人厚实的肩。 他扶住她细细的颈项,不让垂下。 “不会有事的,催眠只会帮助你更轻松地回忆,你只需告诉我另外一颗舍利子的去处,还有……关于我们的一切……” “什么……一切?” “我们的。”轻下指令。 朦胧间,女孩再度闯进了记忆的洪流,跟着洪流激烈飘荡。 她极度心慌,直到眼前出现一道温暖的光芒。她被吸引了过去。 慢慢地,在她心跳逐渐趋缓、灵魂触及芒晕之际,她的唇间牵出了一道勾人心魂的浅笑。 “那里,我们的一切……” 第一章 北宋,东京汴梁——暖暖的阳光普照。 “来来来,快来买又香又大的香糖栗子,粒粒经过挑选,买一斤送一两,好吃多买些,坏栗子的不算钱咧——” 盛夏的京城热闹异常,窄小交错的巷道挤满了努力吆喝的摊贩。 从字画贩售,到童玩小担,一摊接过一摊,放眼人脸人背,处处繁荣景象。 而杂杳的人群中,有两名男子特别引人注目,原因无他,因为他俩正是“封记”海味干货行的收款代表——整条长街上食品摊的衣食父母。 因为街上大多数的饮食店家、食担,都使用封记出货的海鲜山产干货,且用过的人莫不称赞封记的干货“物美价廉”。 就因为“物美”,所以用了封记干货的担子生意特别兴旺;也因为“价廉”,即使是小小生意,也能大大受惠。 于是,“封记”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大大小小摊贩口中的“衣食父母”了。 二少爷,这个月庆祥铺子该收的货款才给了一半,瞧那祥老爷子一脸的困难,会不会真的交不出余款吶?如果真交不钱来,咱们是不是得告诉大少爷,将他列为『信誉不良户』?” 小伙计孝春怀里紧紧拽着布包,将刚刚一路上收来的货款压得牢牢,惟恐一个闪神,就得三辈子作牛作马来还。 一袭青衣飘飘,封呛蟀走在孝春前头,脚步随性,眉眼尽是和气。 “不急。” 他一面回答,一面笑着和一旁卖羹汤的老翁打招呼。 老翁在这街上卖羹汤已有数十年时间,一家子吃穿全靠这儿,他羹里添的菇类、鱼片干货,就是向街底的庆祥铺子买的。 虽说料理的材料有诸多选择,而干货固然不是最佳的抉择,可却是省去时间、距离的最好考量。 最起码,像卖羹的老翁一类的小贩,就无须为了在羹里添点鲜味,还得天天提着钓竿问候河神。 傍人方便,也就是给自己方便——这便是封家作生意的不二箴言。 “可是二少爷,今早出门,大少爷还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孝春,要孝春……盯着您将货款收齐的。” “你说,大哥要你『盯』着我?”打趣地睨了身后的少年一眼。 “不……不是,孝春哪敢盯少爷!”他又不是大白天作贼——胆子大了。“只是大少爷说了,咱们店里的东西卖得够便宜,再让人赊帐,哪说得过去。” 像二少爷这样让人一赊再赊,摆明就像在开救济院,只怕一街子的小猫、小狈都给养得肥嘟嘟,封家上下十余口却给饿扁了。 “唉!你又听了我大哥的恶言恶语了。”封呛蟀瘪瘪嘴,掉头转进一条巷子内。 孝春忙跟上,微喘道:“但是大少爷他说的也对呀!” “我没说他错,只是作买卖方法有好几种,刚柔并济,才会财源滚滚。” 他大哥封栖云常说他是下了锅的面条——硬不起来,可他瞧大哥那脾气才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如果天天收帐如讨债,迟早会连熟客都给赶跑的! “刚柔并济?” 见孝春一脸疑惑,封呛蟀干脆来个“就地取材”,他霍地指向路旁一名该是做错事而正被爹娘修理的娃儿。 “瞧见没?” “瞧……瞧见什么?” 孝春咕哝着吞下口水。二少爷指着那娃儿,该不会是暗示他再多嘴便会有此下场吧? “我说那娃儿,如果小春子你再多嘴……” “我……我不多嘴了,二少爷你怎么说怎么是!”小伙计摀住嘴巴,只余两只眼珠子惊慌地转。余音拖了半晌,封呛蟀终于忍俊不住,他大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你那成天只会对人板着脸的大少爷。”损了自家兄弟一把。 二少爷不是大少爷? 是……是呀!二少爷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怎会凶他!孝春这才松了口气。 “我叫你看着那娃儿,是想告诉你:跟我们赊帐的店家就和那做错事的娃儿一样,我们天天催他就像天天打他,愈打他就愈生脾气。” “可是他们欠的是银两,能填饱肚皮的东西,不催可以吗?” “我说过不催吗?”封呛蟀故弄玄虚,惹得身边人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还不懂?来,你再看看。” 就像是套好似的,刚刚还拿竹帚子打孩子的大娘,此刻居然拿出事先预备好的糖葫芦串,塞到仍在抽噎的孩子手中。 “这个……” 孝春胡涂了。以前他做错事,他娘都是这么打打他又模模他的,哪有什么稀奇呢! 封呛蟀笑了。 “拿出葫芦串的意思,是告诉孩子;做错事的下场只有一种,但做不做错事却是可以选择的。做生意也是一样道理,天天逼帐,店家只会觉得我们太过计较,但是我们今天让他方便,他却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用意。” 他又举步往巷底走,孝春则茅塞顿开地跟了上去。 “是不是店家认为我们够体谅人,就会一直跟我们买干货,我们也就会财源滚滚?” “嗯!孺子可教也。”封呛蟀开怀地笑。虽不知道举这例子是否完全正确,可最起码让孝春懂了他的用意了。 “说的也是。以前庆祥铺子也不是没赊过帐,可到了一定时候,祥老爷子总会自己将货款送到店里来。” 记得上回他来店头送钱,还一面捧上银两,一面对二少爷哈腰道谢,直到人走了老远,才没再听见他不时结巴的声音。 “是了,我们不是不催帐,只是得催在时候上,祥老爷子好不容易盼到嫁闺女,我们等他囊袋宽松些,再收也还来得及。” “原来如此。” “懂了就好。收了一整天的帐,肚皮也开始不争气了,找家客栈坐坐!” 出了巷子,他们经常用膳的客栈就在前头,孝春肚皮早嚎叫得紧,带了头就往客栈门前去。 只是他才刚提了腿要上梯,就给一道从客栈里头飞出来的黑影吓得连退数步。 “死乞丐!好好的剩饭、剩菜不吃,竟敢到我店里来偷东西,真是给天借了胆子!” 只见客栈掌柜的在门前吆喝。 稍许,街上的人群全似苍蝇见着了粪一样地围了过来,这是这条街上三天两头必然会上演的戏码,不瞧白不瞧。 下了梯,掌柜那宽大的脚板便毫不留情地往伏在地上的人印去。 “呜……”承受着猛烈的外力,瘦小的乞儿只是细细地呜咽一声,就再没下文。 “王八羔子,以为装死就没事了是不是?啧!像块木头一样,踢得我脚都痛了。还不快放开东西!”又是一阵猛踢。 乞儿蜷着身子,怀里似乎抱着东西,他那接近皮包骨的四肢,活像四条绳索,全力缠护住怀中物,彷佛它远比自己的生命来得重要一般。 “该死,你到底放是不放?” 踹得脚酸,掌柜的停下来喘口气,等他气顺点儿了,又抬起脚准备再来一回合。 “掌柜的,这乞儿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气得吹胡子瞪眼?”有人好奇一问,但关心的却不是乞儿危险的处境。 说到这个,掌柜的就气,脚下又泄愤了几下,才说了:“你们大伙儿听听看,我在这街上开了十余年的店,就没碰过这种怪事——这乞儿不乞食,却偷酒喝来着!” 听完,一名小贩讶喊:“什么?你说他偷酒喝?” “可不是。” “那这臭乞丐还真该揍,客栈后头明明搁了那么多好吃的他不吃,反倒学人喝起酒来,真是癞蛤蟆妄想登仙班,该揍!” 说完,小贩马上伸腿一蹬。这一蹬不但蹬翻了乞儿不堪一击的身子,连带也蹬飞了他怀中的酒坛。 “瞧,我就说他偷了我的酒,现在大家都可以作证了。” 掌柜的这下两手一拍,更理直气壮了。 原本他还不太确定是否真是乞儿偷了他的酒,只是柜台后的酒少了一坛,而乞儿正好在附近,他捉了个替死鬼,先揍了再说。 幸好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笑脸一张,跨开腿就要拾起掉在一边的酒坛,没想到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乞儿,居然手脚飞快地将酒坛再次抱回怀中,这次用力的程度,就像是在宣布他死都不会再放。 见状,不仅掌柜的乌云罩顶,就连周遭的人群也开始鼓噪起来。 “该死的臭乞丐,看我怎么修理你!” 看来这次他不打扁他,是绝不会停手了——??? “别打了。” 一边,再也看不下去的封呛蟀挺身挡下了数人抡出的拳头。 见打错人,那些拳头的主人便连忙收回手,窜进了人群内,只剩逃不了责任的客栈掌柜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封二爷,你怎么……来了?”他心虚地将手反剪到身后。 “我饿了,不到客栈该到哪儿?”揉揉受伤的额角,封呛蟀没事人似地说道。 他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被一阵看不清来处的拳头全往身上招呼,还是难以招架的。 “二少爷,你没事吧?”孝春担心地上前探看。 “我没什么事,你倒是看看那位小兄弟伤得如何?”他身强体壮,可能也受不了那几脚,更何况瘦弱如他! 但孝春却没将他主子的第二句话听进耳朵,他转而瞪向一脸怕惹事的客栈掌柜。 “掌柜的,我问你:一壶酒抵不抵得上一条人命?你们以多欺少,以强欺弱,万一小乞丐真被你们打死了,到时候你们拿什么来赔!” 他说的全是二少爷平日教他的,今天就算是被人笑“狗仗人势”,他也骂这群没良心的人骂定了。 掌柜的听了,颇为不服。 “赔?那臭乞丐偷我东西,我没将他往衙府里送已经够宽容了,你居然要我赔他,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你们大伙儿说是不是?况且我也没想将他打死,只是教训教训他难道不该?” “可是你们明明已经将他打得半死不活,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死了?你说呀!”掌柜的胸挺到半天高。 “你……” “别吵了。”封呛蟀又挡在两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前。“孝春,你先退下。” “可是少爷,他……” “小兄弟偷客栈的酒,理亏在先,掌柜的没有错。”封呛蟀欲息事宁人。 “少爷,他打人你居然说他没错!” 封呛蟀又是一摆手,要孝春稍安勿躁。他问向正在暗笑的人:“掌柜的,今天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酒钱我照价赔你,小兄弟……你就放他一马。” 望住地上蜷缩着一动不动的身影,他不禁有些担心。 “二少爷,为什么要赔?把乞儿手上的酒还给客栈不就成了!” “乞儿偷酒一定有他的需要。这酒就当作是我买下来的,掌柜的出个价吧!”在说话的同时,他瞧见地上的人不知怎地打了个颤抖。 机不可失,财神爷自己来敲门,掌柜的哪有不应门的道理? “不多,就……五两银。” “五两?你开什么玩笑!乞儿抱的酒坛上红纸黑字写了『白干』,这种次等酒哪值得了五两银,你存心坑人!” 不只孝春,他的妄口,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掌柜的这才觉自己的确开价开得太高,于是他又想开口将价钱减减“就五两。孝春,将钱给掌柜的。” 孰料,封呛蟀竟快口响应了,掌柜的霎时笑颜逐开。 “……”知道自家主子的好心肠又发作,他一个小伙计再也没话好说。 孝春从布包中掏出银两,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拍到掌柜的手上。 拿到钱,二话不说,掌柜的就转头回到客栈去,而原先看热闹的人群也一哄而散。 事情解决,封呛蟀走至小乞儿面前,准备搀起他,哪知乞儿不待他扶,自己就撑起了身子,摇晃地站了起来。 “小兄弟,我看还是让我带你去给大夫瞧一瞧比较妥当。” 他捉住乞儿仿若枯枝的手臂。而乞儿则仍低着头,紧抱住酒坛,半声不吭。 见状,孝春不禁替主子不值。 “二少爷,他一定只是想喝酒罢了,我们说不定还碍了他的事了。” “小兄弟,你要这坛酒究竟为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你住在哪儿?或许我……”蓦地,封呛蟀一连串的问话被动地截断。 此刻那乞儿正抬脸看他,无法控制地,他居然被他那张骯脏无比的尖削小脸给吸引住。 因为覆了层泥垢,看不出乞儿长相好坏,但巴掌大的五官上,一双黑黝黝的精神大眼,却在瞬时牢牢吸住他的思绪。 在他净澈的黑黝双眼里,封呛蟀似乎看到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深意,彷佛他已看尽人生百态似的。 如果眼神能看出一个人的年岁,他几乎就要猜他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叟了! 不!这种老成,或许三个老叟加起来都无法比拟。 是眼花了? 封呛蟀眨眨眼,想再细瞧一次,可乞儿却在这时挣月兑他的扶持,自顾自地往反方向走去。 “小兄弟!”回了神,封呛蟀忙跟上。 见状,孝春在后头叫道:“二少爷,我们别管那乞儿了,大少爷还在店里等点帐吶!” 封呛蟀没理会,只是缓步跟在乞儿的身后数步处,一路上见乞儿步履不稳,也没再上前帮助。 苞了约莫一刻钟,三人来到了京城西区老旧胡同里的一间废弃宅第前。 宅子颇大,只是看起来已荒废多时,除了门前杂草丛生,就连原有的两扇木门也已没了一扇。 乞儿熟门熟路地沿草丛间的小径颠了进去,一下子就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封呛蟀不假思索,拟欲进门,但胆子较小的孝春却出声喊住:“二少爷,我们走了吧!这幢宅子这么久没人住,里头又脏又乱,沾上秽气可不好。”见封呛蟀没应声,他又喊了:“二少爷,您就别进去了,那乞儿连句谢谢都没舍得说,一定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您这么关心他,他可能还嫌您烦哩!” 终于,封呛蟀回过头来。 “无论如何,我不放心他。你就在门外等,一会儿我就出来。” 说完,他便往宅子深处走去。而孝春不敢放他主子一个人冒险,纵使已鸡皮阵阵,他还是跟了进去。 沿着小径,两人走到了一扇门前,里头肯定是这栋房子的前厅了。 进了门,无须寻找,就见乞儿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片干草堆前,他垂着头,不发一语,刚刚还抱着的酒坛则搁在他跟前。 如此场景,多少会让人想起古书中的鬼魅奇谭,孝春不禁搓了搓发寒的手臂。 “二少爷……他……” 封呛蟀不疑有异,上前一探,顿时,眼前所见的景象令他倒抽了口气。 孝春跟着上前,却只换来一连串的反胃。 “二少爷,这……这……居然有死人,我……我们别待在这儿了,快……恶——” 虽然已掩住了口鼻,但扑面而来的酒气加腐臭味却似乎能穿墙透壁。 草堆中躺了一名明显已经断气的老乞丐,只是乞儿却仍紧紧瞅着他,彷佛还期盼他伸手拿酒似的。 望着满脸伤痕的乞儿,封呛蟀心头微微波动着酸意。 原来他到客栈偷酒,为的只是想让老乞丐喝酒,甚至在极可能被人打死的情况下,还是紧紧护着酒坛不放。 这……这该是什么样的感情! “二少爷,老乞丐死了可能也没人会来收尸,任由他在这栋宅子里腐败,可能也太残酷了,不如我们先出去,再叫人来处理。” 孝春知道主子心肠软,一定不会让老乞丐就这么陈尸于此。 “好。”果如所料。 “那么二少爷,我们……就先出去吧!”再在这儿多待上一刻,他可能随时会被那臭味熏昏。 于是孝春转头往门外走,可到了门外,却发现他的主子居然没跟在后头。 “二少爷?” 不得已,他又返回臭气熏天的屋内。静默间,只闻封呛蟀喃言……“老乞丐的问题解决了,小兄弟的问题却还存在。” 死者不能复生,也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现在他担心的只有那还活着的人。 “二少爷,您该不会……” 孝春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封呛蟀牵起了乞儿的手。 他对他轻声道:“走吧!” 乞儿的年纪应该不出十二、三岁,现在若没人帮他一把,日后他也只可能和老乞丐一样在街头颠沛流离,然后了此残生。 为数众多的街头弃子他帮不了,最起码,他现在能帮上眼前这一个! 怎知看起来明明轻如飘羽的乞儿,脚底下却生了根似的,任封呛蟀怎么拉也拉不动。 他的视线从头到尾均未曾从老乞丐的尸体上移开过。 知道乞儿留恋什么,封呛蟀在他耳畔叹道:“我晓得你舍不得他,但老爹在天之灵想必也不会希望你再继续苦下去。他的后事我会吩咐人好好办了,你不必担心,就安心跟我走吧!” 他令人舒服的嗓音缓缓流泄在空气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飘进乞儿的耳朵。他抬头望住封呛蟀,穿著破草鞋的脚也跟着移动了。 “很好,我们回家。”他牵着乞儿的手,嘴上尽是满意的笑。 可一旁惊愕的孝春却忍不住发难:“二少爷,您……您真要带他回店里去啊?” 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因为每次他主子从街上拾回一些没人要的猫呀狗的,脸上的笑容就是现在这个样。 只是……这回他想带回去的却是个人啊! 牵着乞儿到了大厅门口,封呛蟀瘪瘪嘴。“有什么事我负责,大哥想骂人,我会乖乖站在原地让他骂,你不会有事。” 换作是他,也会担心他大哥那脸儿见愁! “但是……二少爷,您还是不要……” “不要怎样?再磨蹭,我们可能到天黑都还没走出这幢宅子。孝春,你想在这过夜吗?”封呛蟀坏坏地说。 “天黑?”忽然,孝春觉得四周吹来阴风一阵。“我……我才不要在这里过夜。二少爷,我们快走吧!” 孝春领在前头,而封呛蟀带着乞儿正要走出门,但乞儿却又突然停下脚。 “怎么了?”他该不会不想离开这里吧!乞儿一直想缩回手,封呛蟀不禁纳闷。 乞儿闷不吭声,眼里有着坚持。 僵持了好一会儿,封呛蟀终于不悦道:“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惟有留在这里不行。老爹已经不在了,难道你想陪着他的身体一起发臭、一起腐败吗?” 他难得语气坏。 “……二少爷?”连在封家待了极久的孝春都吃惊。他家主子今天居然破例凶人! “……” 乞儿仍是执意先前的动作,且愈缩愈用力,失望的封呛蟀只好将手一放。 “我虽不能向你担保什么,但是却能告诉你,你只要一松手,就会回到以往任人欺侮、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要不要跟我走,决定权在你自己。” 他口出重话,可乞儿就只是无言地瞅着他。 “二少爷,这乞丐摆明就不识天高地厚,他想当乞丐,就让他去当吧!店里头大少爷还等着我们呢,何必拿时间跟他闲耗?” 又等了半晌,封呛蟀终于死心地扭头就走,但人才走到门外,身后就传来一声叫唤:“……东西。”声音清润却无力。 回过头,只见乞儿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是一小节树根或树枝之类的物品。 “我拿……东西……咳!” 他又重复着刚刚那句话,并将手中的物品出示,于是封呛蟀恍然大悟。 原来方纔他不让他牵,是因为想回头拿东西。 他不过是想拿老乞丐留下来的遗物,可他却误会他,还对他说了一大堆伤人的话。 不该,真不该呀! 封呛蟀懊悔地杵在原地,而当他再抬眼时,乞儿竟毫无预警地软下了身子。 “我……拿……东西……” 一直到扑倒在地,乞儿还是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第二章 金平街底,封记海味干货行——柜台后,封栖云一边翻着帐本,一边用食指屡屡在坚硬的桌面敲出不耐的响声。 又是一整天,他那“不成材”的二弟出门收帐,又给收了一整天了! 炯炯有神的眼睛始终盯着门外,一对又黑又浓的八字眉,只差没拧成倒八字,那副要怒不怒的模样,看得几名受雇的店头小厮无不纷纷走避。 其实他那一板一眼的偏执个性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后天环境所驱使。 自从几年前他们的爹娘双双仙逝之后,他给人的印象便成了这样了。 话说他父亲还在世时,这家干货行仅是个专卖杂粮、花籽、菜籽的粮行小铺,勉强可以维持一家数口得温饱罢了。 在一次因缘际会下,当时仍在外地求学问的他,得知了山海产干货在京里风行的可行性,于是便立即收拾好行囊,提前返乡,欲告知双亲这个能在短时间获益、甚至光耀门楣的好机会。 孰料,事情却不如他所想顺利。 “爹,京郊那几块地虽然是封家祖先留下来的,但变卖一部分来作干货买卖有什么不好?趁现在京里头还没几个人熟这行,时机正好哇!” 二十有三的封栖云满月复热忱地对他白发如雪的父亲建议。 “我没说你的提议不好,只是店里头的花籽、菜籽都是那几块地种来的,你让我变卖了,以后店里卖的东西从哪儿来?” 忙着搓掉竹筛上菜籽的薄膜,封老爹将他的话当作凉风拂耳。 “店里卖的东西?”封栖云拧起眉头。“卖了地,进了干货,自然是卖干货。只卖一些不起眼的菜种子,封家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达?” “发达?”停下手上的动作,封老爹对他那急进的儿子慈祥笑道:“咱们封家的祖训说了:富贵名利烟云过,知足常乐度百年。吃有得吃,穿有得穿,攒那么多银两做什么?” 再说,要他拿土地去搏机会,这种可怖的事他可做不来! “爹,栖云这么说,为的也是想让封家上上下下过得更舒坦吶!” “这件事过些日子再说吧!待会儿我还要送些菜干到崔大婶那里去,就不跟你多谈了。” 瞪住他爹踽踽而行的固执背影,封栖云怕是气坏了。 盎贵名利烟云过,知足常乐度百年……封家祖先好个祖训! 若不是那一回他爹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家也不会在一次虫害肆虐之下,收取不到赖以维生的花菜种子,而因此走入穷途末路,最后连双亲过劳得病,想请个大夫,都拿不出诊金。 可笑的是,就当他将家里惟一还算值钱的土地变卖,准备东山再起之际,爹娘就已熬不住一口气,双双撒手人寰了。 这该怪老祖宗的训示靠不住,还是怪老天作弄人! 倘若当初他爹听从他的建议,或许还能看见今天封家光大的局面! 时至今日,虽然证明了自己的想法,但人事全非又有何用? 自此以后,他狂妄的个性还在,但和气待人的脾气却已随往事烟消云散。 他发誓,他绝不会像他爹一样,守旧温吞却换来个羸病余生,乐天知命却反被老天给戏弄了。 只是……他这么想,他那二弟封呛蟀却不会这么做。 让别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呛蟀,简直就像他爹的翻版,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头巷尾还常说他是什么僧人转世?佛根深扎? 他看呀,他摆明就一副烂泥个性,不经常做一些蠢事来将他气得七窍生烟,怕是不会太快活的。 一想到这儿,封栖云的脸色便又青了一层。 说人人到! 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封呛蟀那让人听了通体舒畅的声音,只是这回多了点……紧张? “快快!快帮我把人背进去!” 伴下帐本,封栖云原准备拿那套几乎已念烂了的词去迎接他那“不成材”的二弟,可人才出了柜台,就让仓皇进门的人影撞个正着。 “哪个该死的不长眼睛,快给我站好!” 幸亏他身型矮胖了些,重心特稳,只给撞退了几步,不然波及他脚跟后头那几袋昂贵的干元贝,就不只是骂骂这么简单了。 封栖云这一吼,意外地让方纔仍慌慌张张的人安静下来。 “这……怎么回事?”他问,同时也将人给瞧清楚。 原来撞到他的就是他刚才还念着的封呛蟀,他身后自然跟着今天和他一起出门收帐的伙计孝春,可他背后背的……挑高眼脸,封栖云观着封呛蟀身后背着的人,可顶多只能看见一颗像长着杂草的小小头颅,和一副衣着褴褛的瘦小身躯。他像一堆软柴,披覆在封呛蟀身上。 乞儿的脸紧紧地埋在封呛蟀的颈项间。 “你……背了谁?”封栖云瞇起眼问。 一见眼前的人脸垮下,封呛蟀忙说道:“大哥,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一切等我回头再跟你说清楚。” 适才在破宅子时,他已经被乞儿吐血的“血腥”场面给骇住。 倘若换作平日,他要念他,他一定奉陪,但是现在……只怕他背上的人等不了那么久了! “现在不把话给说清楚,休想我放你一步!” “大哥……” “咳……” 登时,意识已然模糊的乞儿又是一咳,封呛蟀轻缎制成的衣袍后领便又湿热了一处。 于是,他又慌了。 “大哥,我不同你说了,救人要紧!”他提腿就往内院跑。 因为大街上的医馆都不肯收看起来又脏又臭、满身秽气的小乞儿,所以封呛蟀几乎是背着他一路由西区破宅子跑回了干货行。 这路程说远不远,但要说近,一个跑步飞快的人也得跑上半个时辰。 或许是急昏了头,又或者是背上的人根本轻得像没了体重,所以他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就连孝春想替换他,他都没想到要让。 瞪住主仆两人的背影,封栖云满腔的莫名其妙正想发作,却又让人从身后撞了一把。 “天杀的!这次又是哪个家伙……”连着被撞上两次,他的火气特大。 “对……对不住,封爷,是小老儿跑得太快,一时没见着您挡在门口,包涵包涵!” 因为上了年纪,跟不上前头两人的老大夫,这才气喘吁吁地提着药箱进了门。 来者先当客,封栖云的口气稍稍温和——“你……来做什么?我们里头又没病人。”他是在大街开医馆的老大夫,招牌写了专医有口难言的“隐疾”,他认得! “那……那个……咳!”岔了气,老人忙拍胸,等气顺了,又接着说:“是……那个封二爷让小老儿来的。” “做什么?他又没缺手缺脚、大病大痛,找你这个二流大夫来触霉头吗?”才说了两、三句,难相处的个性又原形毕露。 “封……封爷,您说这话可就不对了,谁说一定得等到成大病才该找大夫?要是人人都像您这样,那不满街死人了……”见情况不对,老人突地捂嘴。 老人无心机,说起话来快言快语,没什么禁忌,但封栖云可就不这么想了。 他圆滚的脸,顿时飞来乌云。 “你这么说,是在咒我不成?” 罢刚是念在他岁数一大把的分上,才没立即将他掏出门,没想到这老小子居然得寸进尺起来了。 “封爷,小老儿没那意思。”老人一面陪笑,一面暗自喊糟。这附近人人晓得封家两兄弟个性迥异,他好好的封二爷不跟好,竟胡涂地招惹起性情古怪的封家老大。 “不是那意思,又该是啥意思?”封栖云打破砂锅。“我看你……” 正当封栖云又要出言不逊,方才才跟进内院的孝春又及时返回。 “大夫,您怎还在这?里头二少爷都快急昏了,再不快点,那乞儿可就小命呜呼了!”他拉住老人,便急急往内院去。 闻言,封栖云这才恍然大悟。 乞儿?莫非呛蟀那该死的毛病又犯了! 他……这回捡回来的可是个人啊!嘴上乱咒一阵,他随后跟了进去。???仙女姑娘,麻烦你行行好,老乞丐腰疼得难过,已经站不起来了,可是……如果你能帮老乞丐要来一壶酒,说不定这腰酸的毛病马上就会好了。 喝酒?喝酒不能治病的呀! 可以!可以!我说可以就可以。有没有听过有酒胜过万灵药呀?你是神仙,我是人,神仙喝个露水就能活,老乞丐要一壶酒解解馋也不为过吧! 真的假的?解馋?万一你喝着喝着给喝死了可怎么办?以后谁来带我四处逛,瞧遍你们几人的百样?要不,我背你出去找凡人大夫医。 不不不!那些个只会拿五根手指掐痛人手腕的家伙医不好我的毛病的,拜托仙女姑娘,老乞丐不过想喝点酒罢了。 可是……怕我真喝死了? ……对。 不会!不会!你看我不还挺精神,十几年前就该死的人,不也陪了你捱过一段了。 真的? 我老归老,可是没骗人的习惯,从以前到现在,老乞丐我哪时骗过你了? 是没有,你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凡人……那就对。咳……就麻烦你帮老乞丐带壶酒回来,大仙拿法术变出来的东西,老乞丐这种普通人吃不惯的。 唉!嫌我……不过我变出来的玩意儿,比起你们人类煮出来的食物,滋味还真差上个十万八千里。 炳……不过老乞丐倒觉得,你比起咱们人可单纯得多了,你让老乞丐我对这虚伪的世界不完全绝望。 你真这么觉得? 老乞丐是这么觉得,和仙女姑娘你相处久,都觉得自己不太像人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捧你自己? 都有! 嗯!的确愈来愈像我——大言不惭。 唉!要我真这么走了,还真舍不得。 舍不得?是呀,我……也舍不得……舍不得好不容易寻来的伙伴,转眼间,离她而去。 但是,她又能如何呢?她无法将死人变活。 起死回生?她怕是再修炼个千年,也没法办到的了! 毕竟她只是一名吸取日月精华幻化成人形的小妖,而非老乞丐所说的仙女。 十几年前,勉强施点小法术将当时失足落水的老乞丐救起,今日他阳寿真尽,她再无计可施。 虽然她早知道,老乞丐是存心想支开她,她也早知道,这回出门再回来,有可能再也见不着老乞丐。 但是,她却不晓得,当她确定老乞丐真的命归阴司时,感觉居然会是如此地难受。 盯着老乞丐来不及合上的眼,她的心坎儿像被人拿锄头一锄锄地铲着。 拉拉老人逐渐没了体温的瘦掌,她的心口竟然远远比身上那些被人踹中的伤,还要疼上一千倍、一万倍。 瞳仁干涩,滴不出泪来……心好疼,好疼……难道,这就是老乞丐对她提起过的……“感情”? “很疼吗?”忽尔,一道像凉风般舒爽的声音传入她耳际,让她忘了痛。“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声音停了半晌,而她也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觉跟着在自己的脸颊停了半晌,然后沿着发热、发痛的下巴缓缓移至胸口,帮她退去了些许先前难耐的疼痛。 好……好舒服! 那感觉就像用朝露净身、拿春雨沐浴般地舒服。 莫非她是跟着老乞丐来到了极乐?鼻间嗅进一股清凉的馨香。 如果是,那就太好了! 她见过妖,见过魔,就没见过人们口中无所不能的神仙。 神仙到底生成什么样?是美是丑?是圆还是扁? 是和神像一般总是面带微笑,还是和森罗殿里的小表一样哭丧着脸? 床铺旁,封呛蟀一直反复以湿巾擦拭着小乞儿身上沾着泥污的伤口。 虽然老大夫在诊断后,说小乞儿除了受了点外伤、脉相稍微怪异点儿外,一点内伤都没有。 但乞儿在破宅子吐血是事实,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万分小心,手劲轻而缓,深怕一个用力便会掐碎床上这个瘦得犹如只剩下骨架的人儿。 思及此,他就不禁要为他心疼! 因为一身的伤固然终会复原,但失去相依为命的亲人所受的心伤,又该捱到何时才能平复? 将手上转为温热的布巾重新沾湿拧吧,封呛蟀再次将手探进乞儿连昏睡时都紧紧揪着的胸口,且更深入了些。 “咦?” 突地,他皱起眉。手下略显怪异的触觉,令他大发疑虑,是以他又朝五指底下那柔软的起伏按了按。 “唔……”下意识,被按住胸坎的人轻喟了声。 “这……怎么可能?”封呛蟀立即抽出手,手心泛汗。 泵娘?这乞儿该不会是名……姑娘吧?无意间的发现,让他倏地血冲脑门,热红了一张俊俏的脸。 可在好长一段审视之后,他又不禁暗骂自己太过敏感。 虽然脸皮儿擦干净了的乞儿的确清秀得像女娃儿,而他纤细过头的骨架,也确实与姑娘家相似,可他却万万不可能是个女娃儿! 但话又说回来,倘若乞儿不是姑娘家,那么他胸前那块软软的、模起来很舒服的……“东西”又该是……“糟糕!”封呛蟀思绪一转。 他没料到他会伤得那么重,而老大夫居然也忘了跟他提起乞儿被人踹肿了的前胸! 这下要是伤及肺腑,那才是叫苦连天吶! 心头一急,他的大掌跟着又回到乞儿不知伤得多重的前胸。 孰料,正当他将两手下方那又臭又脏的布料掀至半开之际,乞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因为睡了一段时间,视力仍在蒙胧中,是以她用力地眨动杏形的大眼,来加快视力恢复的速度。 “神仙?是不是神仙吶?” 那近在咫尺的影像,可是悲怜众生、渡化众苦的天外之仙? 眨眨眼!她定睛一看。 “你醒了?”见乞儿转醒,封呛蟀不由地笑开了脸。 瞧进头顶那张煞是好看的脸,乞儿愣住了。 无庸置疑,这神仙肯定是个男的! 他有棱有形的脸是肉色,而不是佛像的漆金色,鼻梁尖高,也不似佛像垂坠状的长悬胆。 浓眉轻扬,眼神光亮,还有那张嘴……那张嘴虽同样带着笑意,却比坐在供桌上的“秘”,要有血色了许多。 好怪,难道是造佛像的人造错了? 微敛起笑容,封呛蟀对着瞪大眼珠子却迟迟没吭声的乞儿说:“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痛?刚刚我才发现你的胸坎儿伤得不轻,有可能伤了肺腑,如果我这么按,你会不会觉得痛?” 沿着乞儿胸前起伏低缓的“肿块”,封呛蟀依照印象中大夫帮病人触诊的方式轻轻按压,并极认真地观察乞儿的反应。 如果会痛,他便得再叫大夫回来彻底检查一番,以防隐藏着的病因让人措手不及。 “呃……” 只是床上人的反应却甚为怪异他愕然地瞠大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眸,两丸黑水银不停上下于封呛蟀的脸和自己的扁胸之间,菱形的小嘴则张成桃儿状。 他……他怎这么待她?还说她的胸儿……“肿”了?虽然她的法术不怎么高明,可也变成有胸有臀的姑娘家,不至于差到让人认不出来吧! 见状,封呛蟀沉下脸,担心的问:“这儿……真的很痛吗?”看来,他真伤得不轻,要不然不会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这下可糟了! 痛?他为什么这么问? 眼睛往下瞟,一只大掌正毫无忌惮地游移于她那贫瘠的“陵地”间,甚至还掠过丘陵顶端的粉色珠王,惹得她无端发颤。 霍地,她疑惑道:“你……呃……不!您……” “什么?”他凝住她,一手拿来适才老大夫交给他沁着馨香的药膏。 “您是……神仙吗?”她吞了下口水。 不知怎地,这神仙看起来居然有些眼熟。 可为了避免触犯“神”威,她还是小心应付的好。 “我……神仙?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问,小兄弟?”难不成,他的脑袋也给伤了? “不……不是?”拧起眉。 本来就不是!封呛蟀状作轻松地摇摇头。 如果他真伤了脑袋瓜儿,现下可决不能再刺激他了。 “真……不是?”可,他的手还埋在她的胸坎儿上。 “真不是。有什么不对吗,小兄弟?” 乞儿的脸顿时刷红。她低下头,声音吐在消瘦的肋排间:“没……只是我不是『小兄弟』,而是特征不明的……『小姐妹』。” 第三章 “什么?” “唉啊!” “二少爷,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孝春,听见客房内传出主子和乞儿的惊呼声,便忙着敲门问。 为了预防封栖云进房,将小乞儿如同丢小猫、小狈似地撵出干货行,封呛蟀便让孝春在房门口守着。 门外人的叫唤惊醒了前一刻仍怔仲的人,封呛蟀理理纷乱的心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乞儿身上。 她显然是被他方纔的举动骇到,心头一慌,勉强坐起,才牵动了伤口,因而痛呼出声。 而此刻她把持不住,又虚软了下去。 “二少爷,里头究竟怎么了?需不需要孝春帮忙?”没人应声,小伙计便又着急了一分。 闻言,封呛蟀这才将视线从乞儿痛得发皱的苍白脸蛋上移开,朝房门应道:“孝……孝春,房里没事。外头大少爷还在不在?” “什么?您说大少爷?”停顿了一下。“刚刚还在,可是现在……好象不在了。” 看着偌大的院子,孝春语气并不肯定。 “好,你继续守着,有事我会唤你。” “嗯……喔!”搔搔头,孝春将前一刻的骚动拋诸脑后,继续当他的门神。 房内,封呛蟀回头望住床上的人。 不知何时,小乞儿竟又坐了起来,像尊木人儿似的僵在床角落,没有表情的表情看似深沉,也读不出情绪。 “你……这么坐着,会牵动伤口的,还是躺下来休息比较好。”不自觉,方纔那引人遐思的柔软触觉又回到了他的掌中,欺负着他的道德感。 然而乞儿却仅是望着床边的人,不作反应。 “你无须怕我,还记得在街上我是怎么帮你的吗?”他笑,试图勾起乞儿对他可能存在着的好印象。 怕?她并不怕他,只是他说的……他帮她? 乌亮的眼珠乍现丝微光彩,而后轻轻合上。乞儿陷入沉思。片刻,她睁开眼。 是呀!确实有人帮了她! 在她“拿”了酒,被客栈掌柜的逮着,正怀疑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一群粗鲁的家伙打扁的时候,确实有人帮了她一把。 当时她匍匐在冷硬的地上,只能模糊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并听进一道好听的嗓音,那是他吗? 他……他甚至跟着她回到栖身的破宅子,而且还要她跟他走。 其实,她是个妖,纵使受限于妖界不滥用法术的规定,因而不能还击,但也不可能被凡人给打死的,虽然她真的痛到呕了一些……“汁液”。 记忆逐渐和眼前的他合而为一,乞儿不禁又问:“是你……带我到这儿?” 松了口气,封呛蟀好看的笑容跟着扩大。 “是我背你来的没错。这里是我的地方,在你身上的伤痊愈之前,安心在这待着,不会有人赶你。”除了他那尚待沟通的大哥之外。 长长的睫毛在干净的脸颊上覆下阴影。 “为……为什么?” 在她的观念里,大多数的凡人不是自私自利,就是薄情,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却帮了她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她,他并不像老乞丐一样,欠了她的恩情呀! 他有其它目的吗?还是……“为什么?” 安诵着她的话,封呛蟀竟一时答不上来。 他替她挡下拳头,是路见不平;他跟着她到破宅子,是于心不忍;那么他想收留她……是怜悯吗? 不,不该是怜悯。他只是觉得,同样是人,她便有过正常生活的权利,和他一样,和天下人一样。他只是给了她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罢了! “这个问题答案很多,等你伤好了,我再慢慢告诉你。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不?” 他避重就轻。 聆听着他凉风似的声音,乞儿的两汪黑眸若有所思地闪了闪,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道出:“……紫荆,我叫紫莉。” 紫荆?是的,她就是紫荆树妖。 三百年前来自荒山野岭,三百年后在凡人的庭园里生根茁壮、花开花落,在四季更迭下,和庭园的主人共度了无数繁华。 只是世事无常,繁华终归落尽,血肉终归尘土,昔日人声鼎沸的大宅第,今日成了虫兽栖息的废园。 而她一株始终没出过声的紫荆树,也只能守着本分,继续静静等待庭园的再度欣荣。 只是,这宿命似的等待,却让一名不速之客给打断了。 数十年前的一个夏日,一名被人坑光钱财、妻女被迫抵债的汉子闯进了无主的废园。 最初几日,他挨着紫荆树,也就是她,对着没了鱼的池水号哭愤骂;再几日,他仍是倚着她,对着池水顾影自怜;又几日,他虽然仍靠着她,却不再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对着池水跳下。 彼不得,她出手救了他,所以自此之后,她在他面前不再只是一株紫荆树,而成了一名救苦救难的仙人。 仙和人……不!是妖和人该如何相处?起先她也不知,最后却是自然成形——他对她心存敬畏,她对他心存疑异;他对她有着善意,她对他渐感好奇;到后来,他开始对她吐露当凡人的甘苦,而她也开始对他诉说成仙妖的际遇。 老乞丐她对凡人世界的认识,该全是由他而来! 以往,她只看得见庭园里发生的喜怒哀乐,但老乞丐却带她走了出去,看到更多……想起了老乞丐,紫荆不自觉的鼻间酸楚,她垂下眼睫,小掌捏得死紧。 难过是不是就是现在这种感觉,连呼吸都难?在老乞丐出现之前,她都不曾这么难过的。 所以说,该是她变得愈来愈像老乞丐,而不是老乞丐愈来愈像她。 然而,愈来愈像凡人,对她来说,是好还是坏呢? 心痛的表情刻划在紫荆瘦削的脸上,让封呛蟀看得心疼。 “过来。”他朝她伸手,有着给她温暖的冲动。“这块树根,是老爹留给你的?” 她连昏倒时都一直紧紧抓着这块树根,所以他作此猜测。 树根? 望着床板上的东西,紫荆心中的一个疑问于是获得了解答。 这块树根是紫荆树根,也就是她的元神。原来在她晕倒之后,他将她连同树根一起带出了破宅子。 就跟老乞丐以前将树根随身携带的道理一样,树根到哪儿,她就到哪儿! 因此,她才能跟进这里来,而今后,她也将以此为家。 紫荆没动,于是他将树根挪至她面前,但她却又将树根移回他面前。 “自此之后,它跟着你。”紫荆无表情,只是黑黝的双眸再度蒙上一层让人望之生怜的茫然。 “紫荆。”他唤她,声音带笑。 她凝住他,像是怀疑这名字从人口中出现的可能。 “这名字……可是老爹帮你取的?”他问,并将树根收起。 她摇头。“生即带来。” 没有任何一个妖会自己取名字,名字大多由人而来,她是花树妖,树名亦然。 “人的姓名,大多生即带来。”闻言,封呛蟀颔首。“紫荆树下说三分,人离人合花亦然,同气连枝永不解,家道和睦乐安然。紫荆是良木,名字也是好名字。” 紫荆凝住他。 诗里三兄弟三分紫荆树的故事源自汉朝,凡人对紫荆树的印象除去入药,便多由此而来,只是,紫荆是树名,而她这名小妖,则无名。 “紫荆识字?”他又问。 “识得。”赏树赏花的人多附庸风雅,她懂凡人的文字与语言,便是拜他们所赐。 但懂得又如何?人是人,妖是妖,殊途无法同归,不是吗? 人有大限,无论活得长活得短,最后犹是黄土一坏,而她终将孤单一个,像她和老乞丐一样,像她和眼前这名男子一样。 他对她再好,最后还是会死,丢下她一个,永无止尽地活。 “别……难过,你知不知道,你难过,我也会跟着你难过?”封呛蟀倾身向前,下意识地替她抹去眼里无以名状的空洞。 惊愕于封呛蟀的动作,紫荆虽轻颤了下,却没有躲开。 好半晌,她终于眨掉眼中剩余的伤怀,牵动唇角。 “谢谢……你。”有人和她同喜同悲,即使只是这一刻,她仍然开心。 因为笑意,她原本不出色的小小脸蛋乍时亮眼了些。 像四月末小紫花缀满枝干的紫荆树,瞬间添了绚丽的色彩,让封呛蟀一时间看傻,心头不觉一阵骚乱。 原来感动的表情能够如此地动人! 远胜于任何一片晨间轻雾,远胜于任何一道向晚彩霞,令人不觉神往……良久——当理智再来叩门,他才惊觉自己的手仍搁在她的脸颊上,而拇指则贪婪地徘徊在她小小的唇片上,意欲不明。 “我……对不住。”低骂一声,封呛蟀猛然缩回手。 她不过还是个发育未全的小孩,虽然他并未对她想入非非,但他被她所吸引的举动,却又该如何解释? 拗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责骂自己,索性长叹,他跟着急急对她说道:“封家你就暂且住下,你是姑娘家的事情,虽然棘手了点,但还是会解决的。” 他瞥向房门,心里头盘算的,皆是如何和他那固执如顽石的兄长说明。 而紫荆则望住他,她一颗因他的善良而悸动的小小心灵,已悄悄许下了愿望好心人啊! 如果可能的话,愿你福寿绵绵,一如深深被你打动的紫荆……??? “什么?你说『他』是个姑娘家?” 紫荆留在封家一月余后的某天,封呛蟀告诉了封栖云那个铁定会让他跳脚的事实。 封家内院,只见封栖云浮躁地绕了眼前一大一小的两人一圈,最后在封呛蟀身后的紫荆跟前站定。 他秤子一般精准的目光,由紫荆踩着半旧布鞋的小脚,打量到她较月前精神的心型脸蛋,然后再由头打量到脚,头和眼珠子同步动作,像在颔首。 的确,她个头儿娇小,脸皮儿白净,可疑得紧,不过现在无论她是男或女,他都只能奉送两个字,那就是走人! “啧!精明如我,居然没看出端倪。不过管她是男是女,当初约定让她养伤的一个月期限早已超过,我封家开的是干货行,不是救济院,你现在可以要她包袱整理整理走人了!” 视线落在紫荆的脚板上,瞧进她脚趾在布鞋里蠢蠢欲动的呆举动,正想摇头讪笑,却见她晃动脚板代替手来打招呼。 “封大哥,紫荆没有包袱,不需整理,所以也不用走人。”休养一个月余,她活泼的本性又回来了。 闻言,封栖云猛地抬眼,两眼不可署信地瞪住笑脸盈盈的小女娃儿,他哼了一声,跟着将如炬的目光烧向一旁陪笑的封呛蟀。 “瞧瞧!一个月余来,封家的菜饭养了个怎样的刁娃儿,这么目中无人,留着是养虎为患。你最好赶快将她扫地出门,以免咬伤自己,连带吓坏了我。” 封栖云两手一背,准备出门,摆明不留商量余地。 但是早有猜想的封呛蟀则倏地喊住:“大哥且慢。” “扫地出门,其余免谈。”封栖云连头都没回。 “就算对咱们干货行有益也免谈吗?”不得已,这是留下紫荆的最后一着棋。 “对咱们干货行有……『益』?”回过头,封栖云一脸怀疑。他掏耳问道:“我有没有听错?我这老弟居然会做对自家有“益”的事?” 刻薄的语气一如以往。 “千真万确。”他的大哥不刻薄才是不正常。 “怎么个有益法?说!” “紫荆对香料、干货有天赋,能闻味辨识品质好坏,所以留下她对干货行有益。” 前一刻,紫荆对他毛遂自荐,他亦是半信半疑,但既然她信心满满,他也只好放手让她一试。 “说得好听,她只是小娃儿一个,而且还出身……贫寒,这些东西她也许连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什么是优,什么是劣?”他不是狗眼看人低,而是实话实说。 “封大哥可以试试紫莉。”紫荆搔搔鼻子,自信说道。 真金不怕火炼。她是树妖,来自天地,采自天地间的任何东西,她自然能辨识。 “真要试?” “嗯!” “真试。” 同时响应的封呛蟀和紫荆相视而笑。 封栖云唇角一挑,半信半疑的睨着不知搞啥鬼的两人。 “不怕自取其辱就来吧!但是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只是为了留她而出这一招,或是她只是想要个落脚处准备诓人,那我可就不客气。” “保证不诓人。”紫莉自信满满。 “那好,我倒要看看小猴子怎么耍大刀。到前面去。” 三人来到干货行店头,干货香味扑鼻,乱了人的味觉。 封栖云毫不客气,指着柜前的三袋干货说了:“这三袋干货,小猴子,你看看。” “那三袋是菇类呀!大秤蛇!” 不服气,她顶了封栖云一句,封栖云眼珠子瞪得老大,而封呛蟀也仅能抿嘴忍笑。 紫荆走近,蹲,拿出三种菇类各少许。她看了看,嗅了嗅,答道:“那三袋各为香信、猴头和苞脚。香信菇身较薄、质素较差,猴头饱满多肉、鲜女敕可口,是山珍极品;只是这一袋苞脚……” “怎么样?” “这袋苞脚有点杂质和霉变,是不是不太好呀?”紫荆拿起一朵苞脚菇端详。 “杂质?霉变?不可能!我看看。” 封栖云一把捞起袋中数朵干菇,仔细一瞧,他脸色大变。 吧菇上头的确有着少许瑕疵,他进货时没发现,但眼前这个不出十二、三岁的娃儿却能轻易指出! 敝哉,一定是有靠山来着! 他愤愤瞟了封呛蟀一眼。 “懂这些没什么大不了,人家眼尾眨一眨,你不就全晓得了!”他话中有话。“你要想在我封家待下,就得懂得更多。” 这时,封呛蟀紧张了。“大哥,紫荆一个孩子能懂得这么多,实已难能可贵,让她留下,我们再来慢慢教该也来得及呀!” “慢慢教?不!我没有时间,你也不会有。”封栖云固执到底。 “大哥你这是……” “让我试试。”紫荆笑了。 她甜甜的稚气笑脸里有着诡异的味道,直透封栖云的骨子,令他兴致更加激昂了。 “紫荆?”封呛蟀拧了眉。 “哈!她想试,你就别挡了。来,继续!” 不多话,封栖云一双手十根手指在偌大的店头低低扬扬,而紫荆小小的身影也就跟着东站西蹲。 近百余种香料、干货堆里,他问她答,且答得头头是道,更则举一反三,就像那些知识根深柢固存在于她的脑子里,令人咋舌不已。 如果要拿个词来比喻,只能说她是让天地之物附了身的小顽童非人也! 这宛若行云流水的问答,却止于一刻钟之后——当封栖云忘我地指向柜台后的一小袋香料时,一直都畅所欲言的紫荆,竟沉默了下来。 她背对着封家两兄弟,静静蹲在布袋前,手里盛着几片香味纯正、优雅的菌桂皮,好久后,终于发出了声音:“菌桂皮,桂树之皮,带油脂、香味足、凉味重、带微甜是……上品,这些是上品,桂树……”声音是缥缈的,像神游太虚,半魂未归。 “嗯,说得好,连这你也知道,这批桂皮我挑得可严的。识货!真识货!”封栖云激赏于她的博识,所以未察觉有异。 而紫荆一直蹲着,直到眼角出现一抹藏青色的影子。 她抬头望,望进的是封呛蟀鲜少不带着笑的脸庞。 他不笑,是因为感觉到她的……“情绪”吗? “大哥,今天该问够了,我看紫荆也累了,有什么漏掉的,明天再问吧!” 他拉起蹲在地上的紫荆,转眼,笑意重回唇间,于是封栖云也只看到他百年如一日的表情。 “今天问得正上瘾头,你的小娃儿不也玩得不亦乐乎,怎么会累?是不是呀,小猴……” 不知何时,封呛蟀已带着半发怔的紫荆进了内院,留下封栖云一个在店头里叨叨不休。 一阵余着干货香味的微风,跟着两人脚跟后头吹来,在不算狭隘的天井下,渐渐淡去。 封呛蟀站定脚,却没主动开口询问身后的紫荆。 好半晌,回了神,紫莉这才低低说了——“那一株桂树已经活了百余年了……” 回头望住她,封呛蟀只聆听,却不打断。 “活了百余年,却被一刀一斧断了生命,元神在逐渐干枯的表皮中死去,入了人口,成了污泥,难道这就是它的命吗?” 封呛蟀唇角微扬,像心领神会,只是紫荆的下文,却令他蹙眉。 “那么我……会不会也这样?”她凝住他,久久,叹了口气。“不会,我不会这样,因为我和它不同……如果我说我是人人惧怕的妖怪,你信吗?会怕吗?” 如果她说她是妖怪,他信吗? ……信吗? 仔细端详着紫荆略显稚气的脸,封呛蟀在她两泓深潭似的杏眸里,再度看见那不符年龄的深沉。 就像明明是初发的新芽,却有着最古老的灵魂一般,令人迷惑……“紫荆如果是妖,也会是心地善良的妖,比起有时让人捉模不透的人性,可也可爱得多的,我又怎会惧怕,是不?别想这么多了,岚大哥会担心的,嗯?” 大掌半捧住她的粉颊,拇指宠溺地抚了抚上头生疑的表情,片刻,他善良的唇角再度微扬。 担心?他说他担心她? 还说纵使她是妖怪,他也不会惧怕? 是真的吗? 真的……吗? 暖暖天光下,他一抹轻笑带走了紫荆前一刻仍酝酿着的伤怀,同时也在她天真未凿的初发人性中,注入了一股两人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第四章 往后数月,紫荆顺利地在封家待下,原因无他,实在是她对干货、香料的“天赋” 不仅说服了固执的封栖云,更替封记带来了实质上的助益。 她的识货,让封记的生意比以往更加兴隆,名声更加远播。 以前仅是一条街的衣食父母,如今竟已成为平民、官家取得干货的最佳考量。 只是,人说树大招风,镇日为生意忙碌奔波的封家人却全然未觉,直至——“岚大哥,收货款的事情让孝春小扮来不就成?” 大街上,亦步亦趋跟在封呛蟀身侧的紫荆,一张小脸因活动筋骨而红扑扑。 “孝春得帮忙大哥店头的生意,收货款我来就行,倒是你,累了吗?” 今天一向都待在店里帮忙整理货品的紫荆破例跟着他外出,该收货款的小贩商家一家转过一家,也算是马不停蹄。 “不累。” 不知怎地,只要看着封呛蟀、听着封呛蟀,她就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苞她非人的体质无关,她非但不累,还觉得精神更胜以往——以往的数百年。 “不累?我都累了,你一个娃儿怎会不累?”封呛蟀笑道。 “岚大哥,我是真的不累,而且……我也不是小孩了。”她已经活过了五、六个老叟加起来的岁数,怎能算是小孩。 她不喜欢他总当她是名嗷嗷待哺的女乃娃儿,她要他当她……“不喜欢我这样说你!” 封呛蟀折返了回来,紫荆这才发现刚刚自己已慢下了脚步。 “……”没响应,她看着问话的他,却迟迟想不出自己究竟要他当她是什么。 就外表,她的确是个还没长成的女娃儿呀! 但心坎儿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好象掉了什么东西一样。 “不开心?”他问。 不开心吗?不算是!她摇摇头。 “不是不开心,那一定是饿了。”不待紫荆反应,封呛蟀径自牵起她垂在身旁的手,拉着她往通往客栈的巷子里走。“人肚子一饿,便很难开心的,岚大哥带你到客栈吃个过瘾,补补精神。” 一时跟不上速度,紫荆踉跄了下,但在封呛蟀的拉持下,她稳定了脚步。 行进时扬起的风,穿过他肩后的发,带着他清逸的气味,钻进了她的鼻。虽然只是一瞬间,刚刚那令她理不清的感觉,却竟已消逝无踪。 懵懵懂懂之间,她笑了。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稳稳地牵住了她。 由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给了她不再孤单的绮想;而五指扎实的牵持,则给她想当人的奢望。 如果她是人的话,那该有多好! 原来她根本不稀罕那上天赋予的长生,她只希望……“咦?这是什么?” 突然,走在前头的封呛蟀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紫荆差点撞了上去。 “什么?” 由前一刻的遐想中抽离,紫荆望住了封呛蟀的脚下。 他的脚正从一方绣了兰花的绢巾上移开,同时已在上头印上了半个脚印。他拾起它,掸了掸。“是姑娘家的绢巾,怎么会掉到这巷子里头来了?” 才生了疑,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往前头巷口的大街瞧。那里人声鼎沸,就是不见有人寻物。 站了一会儿,封呛蟀说了:“东西还是留在原地好,这样丢了东西人回头才能找得到。紫荆,走吧!” 弯下腰,他正想将绢巾放回去,后头就传来了声音:“是呀,东西是留在原地好,而人呢?人也是待在原地最好!” 只是声音是粗嘎的男音,而非女音。 回过头,尾随身后而来的,是两、三名挟棍带棒的魁梧大汉。 “你们……”自问平日未与人结怨,只是眼前的情况却让人不得不心生不祥。封轻岚再度牵起紫荆,力道紧得令她诧异。 他拉着她,准备朝不远处的巷口退去。 突地,其中一名汉子咧嘴笑了。 “怎么?这么快就想走?咱们是准备伺候你们两个的人,你们怎好让我们一伙白跟一趟?” 那人朝其它人使了眼色,数名大汉便将封呛蟀和紫荆团团包围。 “岚大哥,他们……” 被人打的经验,当过乞儿的紫荆多得是,只是总要有个原因哪! 眼前的人,看起来也不像为钱财而来。 纵使如此,她仍偷偷将装银两的布包塞进胸坎儿前。 “岚大哥不清楚。等会儿紫荆趁隙先走,带着货款,知道没?”握着紫荆的大掌又紧了紧。 瞬时,他弯身抓起一把脚下沙,刷地往挡在巷口的大汉撒去。大汉眼睛进了沙,咒骂声连连。 而他又赶在身后的其它人反应之前,猛地往忙着擦脸的大汉一脚踹去。大汉呜地一声,捧月复倒地。 “就是现在,快跑!”封呛蟀转身想拉紫荆,却被人一棍打倒。 “岚大哥!” 见状,紫荆失声惊喊,而数名汉子也在这时圈围过来。 “去你的家伙,反应倒顶快!”方才倒地的大汉摇晃站起。“给我封住他的嘴,打他个死没声音!”被人摀住嘴的封呛蟀,在一棍一棒如雨落在身上的状况下,只能闷声承受。 “别打!你们这些王八!” 被吓坏了的紫荆,仅能使尽全力、手脚并用地往大汉们身上抡去,只是效果却不大。 眼见封呛蟀让人一棒接一棒地打,她急了。 急这数百年修成的肉身,此刻居然一点用处都没有,而她的瘦弱敌不过眼前大汉的强壮,却也是残酷的事实……如果是这样,那她不守了! “啧!混小子,凑什么热闹!” 被紫荆缠得心烦,大汉发狠,一根手臂粗的棒子骤时挥下,只是却没如意打在紫荆干巴巴的身上,反而像被一股力量稳稳抓住,又给狠狠甩开。 呢唧一声,棒子摔上了一旁的墙,跟着掉到地上,裂成两节。 “搞啥?臭小子会妖术不成?”大汉瞪大眼。 他一喊,全部的人皆下意识地停下手,而躺在地上的封呛蟀早已伤痕累累。 心头一颤,心慌的紫荆忙扑向他。 “岚大哥,” “紫荆,别管我,快跑……”他气息奄奄。 “不跑!不跑!紫荆保护你,保护……你!” 他脸上遍布的血痕,印红了她的眼;他虚弱的响应,揪疼了她的心。 因为动了法术,她虽气喘嘘嘘,但一股潜藏在肉身内的妖力,却不受控制地汩汩而出。 她的瞳仁瞬间转红,她的指尖霎时生长。 发在骚动,体液在沸腾,妖的劣根正喊着肃杀! 肃杀! 见血! “杀人吶——” 就在她妖气攀峰,转身欲杀人之际,一道尖锐的惊喊破空而出——??? 痛!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是心痛,亦是刀切血肉之痛。 师呀!徒儿怕已不能守得金身舍利完整,非群魔之乱,而是战事纷扰。 无奈人心竟比得妖魔凶恶……愧对呀! 不知道自己何时昏倒的封呛蟀,渐渐由梦魇里转醒,只是张开眼一看,四下无处不陌生。 依摆设看来,这是一间书房,可绝对不是封家的,而是属于某户富贵人家的。 宽阔的布局隐隐透着令人心定气闲的感觉,合该是书房主人用心的结果,只是他却在这么清幽的环境下,作了一个从小到大皆未作过的梦。 他梦见前朝外族扰民,每对内地进行搜括勒索。 梦里他是一名僧侣,对恩师有着死守某物之责,只是人祸不断,最后仍是寺毁人减,誓守的某物也随之流失。 这梦境虽拟真,却毫无头绪,应该是受伤导致! 抹去额上的冷汗,他坐起来。 没痛呼出声,并不代表不痛。那些人一定是卯尽了全力打,要不他身上每一个骨节 筋肉不会像被拆开又组合似地疼痛难受。 正当他困惑地望着出自己手上、臂上上过药的伤口,另一股情绪轰地跑上他的脑袋儿紫荆! 如果他被人打昏,那么紫荆呢? 倏地跨下那张被躺得发热的贵妃椅,封呛蟀慌了,他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弱小的紫荆身上。 如果她被打伤了,他恐怕会比自己被活活打死更难过的! 套上两只布鞋,他急着想站起,哪知腿上也有伤,他颠了一下,扶住椅把。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人。 来人推门而入,见封呛蟀伤神的模样,不禁叫了:“哎呀!封公子,您怎起来了?您伤得可不轻吶!先快躺着,我去请小姐进来。” 那是一名作丫环打扮的女子,声音听来颇熟悉。 想了一下,封呛蟀发现,她便是在他昏倒之前,喊了“杀人吶!”的那个人。 “姑娘您……” 他才想发问,丫环却已出了房门。等她再返回时,身后已多了一人。 苞在丫环身后的女子,莲步移至贵妃椅旁。等丫环拉来了一把扶臂椅,她才缓缓落坐。 “封公子现在觉得如何?方才香兰已请大夫替你看过,幸好没有大碍,不过外伤还得注意一阵才行。” 名唤香兰的女子浅笑。她虽非绝美,但气质出众,该是饱读诗书修来。 “封某……没事,应该是姑娘帮了我和紫荆,封某先在此谢过。”他拱手一拜。 香兰连忙摇手。“如果不是我回头找绢巾,恐怕就帮不了公子和小兄弟了。” 今日是她偷偷出门散心的日子,如果不是这个巧合,他俩或许真的不知道会被那些恶霸打成什么样。 “原来如此。只是……紫荆人呢?姑娘可瞧见她?”紫荆长得瘦小,大多数的人均会错认她为小兄弟。 封呛蟀又急着站起来,香兰和丫环连忙阻止。 “别忙,他在外头,没伤着。那些坏蛋让我一叫,跑得跟飞的一样,哪里还有空继续打人!”丫环颇自豪。 “刚才我问过了紫荆,才晓得公子姓封,是金平街封记的二爷。我已经差人到封记请人过来,待会儿应该就到了。” 香兰含羞地望住封呛蟀。他虽不是出身官宦富贵,但卓尔的气度瞧起来就是跟一般人不同,令她暗生欣赏。 “封某与小姐素昧平生,却得小姐相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无须客气,路见不平罢了。”眼波流转,尽是情愫。 “呵!咱们家小姐就是这个样,男子都比不得的,封公子说是不是?”丫环唱作俱佳。 “咳!”香兰佯咳一声,将羞赧悄悄带过。 等她再看向封呛蟀,才发觉他注意力不在这儿。 “桔儿,去将小兄弟带进来。”该是在担心“他”吧! “是,小姐。” 闻言,封呛蟀更正——“如果小姐不介意,封某得说明,紫荆是个女孩,不是男孩。”纵使从她外表看不大出来。 “原……原来是个姑娘家,香兰真是粗心,封公子可别见怪。”香兰一脸尴尬。 “桔儿,快去吧!”“是……是!”同样没给分辨出来的丫环亦是尴尬。 待丫环离开之后,香兰接着问了——“封公子可知那地”人为什么打人?!” “封某自问平日未和人结怨,如果更有,也许……是生意上招惹来的。” 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个可能。 开门作生意,表面看来是简单,但私下,同行不但相忌,更各有各的地盘。 这点不用挑灯明说,起码都得有点自知。 封记自紫荆来了之后,生意更胜以往,买卖范围不仅由平民街拓展到官宦家,拿不准连宫里都时有耳闻。 或许封记碍着某些人的发财路,怨愤也就跟着来了。 听了,香兰颇为不平。“这是什么道理?作生意本来就各凭本事,封记的货好在质佳、价钱实在,那些人暗箭伤人,真是不该!澳明儿请我爹爹查了!” 一句话,是不平,也在引起封呛蟀注意。 因为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对她的身份非常好奇,那么他……“紫荆!” 只是,门口外的人影,竟引去了封呛蟀所有的注意。 站在书房外,紫荆停步不前,她的表情由原先见着封呛蟀醒来的欣喜,一下子变成了莫名的怪异。 她黑棱棱的眸谨慎地望了室内一圈,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紫荆……妹子,半个时辰前你说不打扰公子看诊、休息,要在外头等,现在公子醒了,你怎么还是不进来?”丫环怪异地问。 “我想进去,但……这间房里头有着什么。”门槛就在脚下,只消一跨就能进门,但一股强烈的气息,却令她不安。 她不是不敢进去,只是真的……不安! “什么?会有什么?小姐和你家少爷都在里头等着呢!”她牵着她。 “紫荆!” 门里封呛蟀又喊,于是紫荆只好让丫环牵着进入书房。 “你……没事吧?”封呛蟀满心忧虑,频频往紫荆身上探,惟恐她伤着一毫一发。 “我没事,岚大哥你……” “我没事,你平安,我就也没问题了!”他放心地笑开,手不自觉往她怯怯的手牵去。 但,却扑了个空紫荆缩回了手,十根手指几乎捏在一起,眼睛再度往房内瞟。先是没回的,但最后却锁定在书案后头,一个五斗柜的最上层。 那里搁了一只小木盒,盒身精雕着极复杂的图案,旁边还起了个香炉,像在供奉。 “怎么了?”紫荆的不对劲,引起其它人的注意。 “……” 紫荆没答话,仍望住木盒。盒里的东西令她不安……不!并非不安,而是……蠢动! 盒里的东西似乎在召唤着她,召唤她体内妖性的觉醒,也引诱着她去接近木盒,并开启它。 她想要……里头的东西! 不自觉,她的脚步朝了目标移动。 “紫荆妹子别急,你一定是感觉到这间书房的不同处了。”香兰捉住了紫荆的手,哂笑道。 “不同处?”封呛蟀蹙眉。 “是的。” 说罢,香兰起身走至五斗柜前。她朝木盒两掌合十,虔诚一拜,跟着将木盒捧至数人面前的书案上。 “这盒里的东西来自北方,实际出处却不明。我爹爹几年前的一次大寿,一名长年驻守边地的将军将它送我爹当祝贺礼,而爹爹又将它交予我……” “盒子里的东西……” 紫荆再度走向木盒。她眼里狂烧的,是强烈的,只是其它人并未发现,而她自己亦未察觉事态的严重性。 “紫荆妹子一定是佛性深扎之人,所以才会感受如此强烈。金身舍利子是高僧十世轮回修得的,虽然这轶事并未经过确认,但它带给人心灵上的安定感,却是真实的,因此香兰才会将它安奉在书房里。”香兰打开了木盒,视线掠过在身边站定的紫荆,停在令她心仪的封呛蟀身上。“……封公子应该也感觉得到。” “金身舍利子……” 顿时,封呛蟀心底的某处似乎被人开启了一道门,而一段不属于他今生的记忆,则缓缓走出。 记忆和方纔的梦境相吻合,只是感觉却不是伤怀,而是重逢的欢欣,和非常非常之重的……责任感? 责任?他对金身舍利子有着什么责任吗?而他刚刚作的梦也是因为舍利在此所引起的吗? 因为突来的五味杂陈,所以他困惑了。 而另一旁站在舍利子前的紫荆,却被蒙住了眼。 凡胎肉眼见不着的灵力在她眼前眩惑,它能诱引天地间所有的妖魔抢夺,她自然也不例外。 她要!她要定这两颗舍利子!她要定这十世灵修! 如果能从一名什么都不能做的小妖,一夕变成法力高深的大妖,也许……她就能做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包括……她细瘦的指尖悬在两颗炫着牙白色光晕的舍利子上头,渐渐逼近——“别碰它!” “……” “我说别碰它!”就在紫荆碰到舍利子之际,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封呛蟀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并将她拉离了书案。 “岚!” 紫荆一双夹杂着与疑惑的深黑眼瞳,紧锁着那张情绪不明的俊颜。 他……在发怒吗? “你不能!” 她不能?他不让她碰它吗?只是她真要的话,谁也不能阻止的! “岚大哥,放开……”紫荆挣扎。 封呛蟀眼神一暗。 “走!” 第五章 鲍元二□三□年,台湾。 “走?人还没回来,怎么能走?” 万籁俱寂的夜,人去楼空的都市中心该是萧索、寂寞的,但此刻,街道上的某一角,一部隐藏车牌的黑色休旅车内却热闹非凡。 “别在我耳边吼,听到没?”一名年过半百的男人,不疾不徐地对着驾驶座上的急躁男子说了。“妈的!我可以不鬼叫,但是也要让我知道,等一下该怎么死法!”厚实的掌心在触感良好的方向盘上击出响声。 “她会回来的。”男人将嘴边的烟捻熄。“open!” 指令一下,深色的车窗降下,还冒着余烟的烟飞出了窗外。 “close!”车窗又关上。“去你的高徒,什么来无影去无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啧,要不是你坚持,我哪会答应让那初出茅庐的小表去打草惊蛇!” 是的,他就是这次行动的委托人。 不!不是委托人,而是委托人的接头,如果他那么有钱,现在就不必陪这号称“无影神偷”的老少蹩脚猫玩命了。 真去他的倒了三辈子霉! “打草惊蛇?你说得太早。”男人反驳。 梁无心是他见过最有慧根的新一代神偷,她年纪虽轻,身手和脑筋却异常矫健、灵活,不但能在最短时间破除国际公认最难解的保全系统,还能赤手空拳撂倒数名训练精良的保全人员。 她靠的不是蛮力,而是令人咋舌的反应能力和智能。 自她出师之后,得手的货物总值,已是他这个启蒙人所不能及,如果再加上这次行动的目标——一块市价值数亿美元的飞弹导航系统芯片……呵!那这个世纪恐怕没人破得了她的纪录了! “太早是你说的,对一下表,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就天亮,她居然连个进门的暗号都没打。” 进门的暗号? 男人望向对街那栋高百余层的商业大楼顶层边绿的一盏广告照明灯——没动静!确实没动静! 如果她顺利进门,应该会想办法让灯作出暗号……可是却没有! 但是如果她已经失了手,大楼的保全系统也应该会激活,只是自她进门后,已将近半个小时,非但大楼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连街上也安静得跟什么似地,恐怕连对街一只野猫放了一串闷声屁都听得到。 而现在……他只有赌,赌他对梁无心的信心,赌梁无心对他的承诺。 她说她一定进得了门,而如果她真的进了门……虽然这次的交易,表面上是她献给他作为金盆洗手的贺礼,而实际上,却是他为她设计月兑离偷窃行业的一次行动,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男人满带期待的眼神,再度瞟向大楼的某层。 “再等,等到天亮,她一定会回来……”那里,她该已经碰上“那个人”了吧! 而此时,大楼的第七十七层——静静得像全世界的生物全死光了一样。 好象只剩下她一个苟延残喘的幽灵飘荡着,且贪婪地吸取着瞬间被净空的氧气。 呼吸声由轻浅逐渐加重,重到让人几乎再度坠入梦境——一场悠远的梦……梦里有一男一女。 女的非人,而男的……谁?她是谁?还有他……是谁? “小姐,这个时候的你不该睡着。” 耳边突然迸出的低沉男音,让梁无心猛地惊醒,她两眼猛睁,同时看见一张邪恶无比的笑脸在她视线范围嚣张。 “啊——啊——” 出于本能反应地,她惊叫,跟着使尽吃女乃力气坐起来,只是维持不了多久,她便又像一摊软泥似的倒下,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想必她一定不醒人事好一段时间,要不然……要不然她怎么连自己什么时候被移到这张沙发上都不知道! 时间?现在什么时候了? 望向视野可及的壁钟。四点了……她得赶在天亮前将芯片带出去——放在胸前口袋那一块芯片贵得可以买下一个小柄了。 “你这么激动,可是作了个精彩的梦?” 商继人温柔地笑,右手温存地玩着梁无心一绺贴在耳鬓的湿发。 “……梦?呼呼……” 吸气!吸气!罢才过于猛烈的反应,耗去了她肺里头大量的氧气。然而在她努力吸气的同时,一股混杂着檀香、熏衣草香的气味也钻进了她的鼻。 一会儿,那香味似乎发挥了作用,她慢慢平静、放松了一些。 但身体仍旧不听使唤,像走了好长一段路,力气全榨光了。现在的她恐怕连动一根手指都难!“你……你……” “我叫商继人,今年二十八,而你……神偷第二代——梁无心,今年二十二。”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她巴掌大的脸上,连离开一秒钟都觉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我……” “你的名字、你的年纪、你的背景、你的……一切?” “……一切?”哈!她今天是犯了什么劫,居然笨到被人引进陷阱都不自觉! 只是,这怎么可能? 他居然说他知道她的“一切”? 虽然说她偷鸡模狗的能力一级棒,但是她又不曾露过脸,这个商继人又是从哪里模清她的底细? “是一切。”他的笑声回荡在梁无心耳边,引起她一阵哆嗦。“从你四年前的处女作——从伦敦国际珠宝大展偷走十七世纪葡萄牙国王王冠开始,一直到今年初著名的卡地亚家族传家珠宝失窃……” “那些……关我什么事!”心虚藏在眼底。现在承认案底,等于雪上加霜,她可没那么笨。“而且又关你什么事?如果今天你抓了我,只是想让我这个小贼背刚刚那些黑锅,你好趁机出名的话,那么你就太蠢了!” 蠢!或许她这么反讽他才是真蠢,但是想绝处逢生,总得什么都试试吧! 纵使最后只得了反效果! 挑衅地望住眼前的男人,但他却始终唇边带笑,而这脸笑容……居然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见鬼了!四十分钟前她被他逮着的时候,还讨厌他讨厌得紧的,怎么现在会觉得他……“亲切”! 一定是他在她身上搞了鬼。 对!就是他那催眠把戏! “别人东西丢了,的确不关我的事,只是……事情若跟你有关系,我就都想知道、了解。” 是了!只要事情跟她有关,他便全都想知道、了解。 四年,他整整注意她四年,从她还只是个清纯可人的女孩,一直到今天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完美女神偷……“你这个人……脑袋有病!” “我是病了,从失去你那时……就病了。”说这句话时,他笑得近乎悲伤。 那种悲伤好深沉,看得梁无心好慌。 他的悲伤是因她而起的吗?她困惑,但理智却喊着要她离他远一点。 “你想找人寻开心,也犯不着找我!我看你还是立刻放了我,反正……反正我也没准备拿你什么东西。” 除了已经躺在她口袋里的芯片以外! “是吗?” 罢刚还一直玩耍着她发丝的手指,此时已渐渐下滑,滑至她隐隐起伏的胸前,在放了芯片的那个口袋上,逗留不去。 “……”他知道她拿了芯片了吗? 她想动,可是却像只被针扎着的蝴蝶标本,半寸不能移。 正当梁无心还紧张于谎言即将被拆穿的同时,商继人的手又开始移动——他看似无意却有意地滑过她领间突出的锁骨,并悄悄降至她另一侧胸上的口袋。 他谜一样的眼神紧锁着她的,手指则拉开了口袋的拉炼,从里头掏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张。 他做什么?“你……别拿我的东西!”突地,她扭动身躯,可是挣扎却只令她气喘不止。 “别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他按住她的肩,脸下倾,颊若有似无地轻碰她的颊。 “只是,经过刚刚的催眠,你仍是一点也记不得我们的事吗?” “不记得!不记得!你这个发病的蠢男人,快放了我,听到没?听到没?” 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转眼间自己的反应会变得如此激烈,是因为他伤过她吗? 伤? 不可能呀!她不认识他,今天之前,她连见都没见过他的。 什么跟什么呀! 一阵恐惧袭上梁无心慌乱的心头,她心底某处的记忆,就好象即将被人强制剥开一样,令她不安到极点。 眼睛瞪住商继人手上那张缓缓开展的a4纸,她的脑顿时一片轰然。 某电子报讯台湾企业新贵——明日科技公司,即将于本月六日举行一场柄际型科技大展。 展览中除展出各类罕有新开发科技产物之外,为响应国际“拓展科技,不忘文化” 的理念,另商洽协办单位邀得几品罕有的历史文物于文物部展出,展出项目包括中国古玉器、青铜器、铁器……等。 另有一项佛家文物、如附图……“你这么在意它,难道不是为它而来?还是你只是为了想模模它、玩玩它,就甘愿多冒一些风险,进入这间专用办公室?” a4纸张上还作了红色标记,而被标起来的,正是刚刚他收起来的金身舍利子呀! “我不知道……” 下载这份资料,纯粹是出于下意识;而在芯片得手后,又转进这间房间,更是出于下意识——这个连在楼下等着她的师父都不知道! 他的颊贴着她的,并靠得好紧,像想将她融进他的身体里面一般。 许久,他暗哑的嗓音,伴随着海潮般的呼吸,再度沉沉地蚀入她的心——“你知道的,只是拒绝记起来。我……真的那么令你不愿回想吗?我真的……那么不值得你记起来吗?我的……紫荆……”???“紫莉!”封家的内院响起封栖云洪亮的叫唤。 自从半个月前,他那二弟和紫荆出门收取货款遇上同行寻仇回来之后,一切好象变得有那么一点怪。 只是怪在哪里,他也说不太上来。 呛蟀言行正常,紫荆也言行正常,但若是两个人碰在一起,情况就不对劲了! 两人的眼神好象会彼此间躲,两人的笑容也好象不再像以前那么自然。 可是遇上这种事,并非人所愿,两人共患难,感情该更融洽,怎会衍生成今天这样暧昧不明的状况? 若不是一个孩童和一个男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他还真以为有什么了! 炳哈! 喊了半天没人响应,封栖云又向更里头探。 “紫荆,你在里面吗?外头来了一批鱼干,你快出来帮我看看『紫荆』” “……” 似乎听到了什么,封栖云往一丛树后头踱去。这一踱,果真瞧见紫荆又撑着下颔坐在栏杆下……发呆! “小猴子,怎么了?一大早又发呆?” 封栖云两只手插在腰间。他和她关系熟了,他这么喊她,她已不大会在意。 长长的头发扎成麻花辫,紫荆的模样已是“半成型”的小泵娘。此刻她轻浅的眉头紧锁,表情像极正思忖剩余生命的薄暮老人。 “瞧你那什么表情!小猴子皱眉头丑得很,你还想不想长成美姑娘呀?” “大秤铊……”紫荆悠悠转醒,嘴巴喊的却是封栖云最不喜欢听的绰号。 “咕!发呆却还记得气人,真有你的!”无恶意地瞪了紫荆一眼。“跟我到前面去吧。” “喔。” 紫荆站起来,掸掸裤底,跟在封栖云厚硕的背影后。走进了干货行店头,一进门耳边灵进的便是封呛蟀一连串的咳嗽声。 她心头一揪。 “岚……大哥。”反应地喊。 望向她,封呛蟀唇角微扬。“紫荆早。”再度埋首帐簿。 封栖云瞇起眼。“一大早就咳成这样,你要不要找大夫诊诊?”左看看封呛蟀。 “我没事,咳……”封呛蟀头也没抬。 “紫荆,鱼干在那头,过去瞧瞧。”右瞄瞄紫荆。 “喔。”紫荆走向装了鱼干的布袋。 真冷漠!这不该是这两人相处的模式;她是他带回来的,他可是她的再造恩人虽然这么说太肤浅,但光就他们数月来发展出来的感情,就不该只是这样哩! 算了!只要他们高兴,且不影响干货行的运作,就也不干他的事。 耸耸肩,准备干活的封栖云才走向门口,就被一道人影骇了一跳。 “哪个笨蛋……” “先别骂,封家大爷!” “桔儿?”来人是当朝副相千金赵香兰的贴身丫环近半月时常出现在封记的人物。 虽然她每回出现都以找紫莉嗑牙为由,但明眼的他,又怎看不出她这是“为人作嫁”—— 替她主子探路来着。 呵!他瞧他的宝贝二弟封呛蟀该是红鸾星动了! “是我呀!一大早财神爷又给上门啦!” 见着一旁的紫荆,桔儿只简单打了个招呼。 不像平常一般热情可不是故意,而是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得安排!她心头想。 “货单?”盯着柜子上桔儿进门就摆上的订单,封呛蟀皱起了眉。”这么多的货!” “百人宴,当然得这么多。” “百人宴?哪来的百人宴?”走到两人面前,抄起柜子上的货单,封栖云瞠大了惊喜的眼。在读了一遍订单后,他开怀地随口问:“是不是你家小姐要出阁?如果是,咱封记可得送份大礼,好谢过先前相助的恩情哩!” “出阁?封大爷真会说笑。”桔儿掩嘴笑,“咱们家小姐虽然心有所属,只是对方却还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哪来出阁呢?” 眼角瞟向封呛蟀。 她们家小姐是相府千金,名门闺秀一个,这等大胆的话由她来偷偷点着,该会好些。 这也是她常常到这儿“假交友之名,行窥探之实”的真正目的! “喔!说的也是。人要是迟钝,可会坏了姻缘的,你说是不是,呛蟀?” 像赵副相千金如此温婉聪慧、知书达礼的姑娘本来就难求,更何况她的背景还这样的雄厚……莫说他势利,如果他兄弟能攀得这场好姻缘,对他自己、对整个封家都只有好没有坏! 只是他是这么想,就不知道他那一向跟普通人不同的宝贝兄弟会不会这么做了! 他猜他会——“咳……情投意合就是好姻缘,我……还有帐得对,桔儿姑娘,容我先离开了。 咳……”所有的人都意有所指,被矛头对着的封呛蟀又岂会不知? 他合上帐本,转身准备离开这尴尬的场合。 “等一等,封二爷,桔儿还没将小姐交代的事说清楚呢!” 罢刚还得意猜中封呛蟀反应的封栖云,骤时停住了窃笑。 “小姐还有什么事呢?” “咳……”不得已,封呛蟀缓住脚步,回望桔儿。 “这件事若忘记请示,桔儿回去可惨的。”桔儿作了个惨兮兮的表情。 “……桔儿姑娘请说。” 不知道是咳得严重,还是工作过于疲累,封呛蟀的气力略显不济。 “记得桔儿刚刚说的百人宴吗?那其实是咱们家小姐十七诞辰,刚好又逢中秋佳节,小姐欲邀得一些朋友共品美食并赏月吟诗,所以才设下这次的私人宴。” 这个年头,女子不同于前朝能随意拋头露脸,但她家小姐既是老爷膝下的惟一爱女,自然能比一般女子多一些思宠。 “那么……”封栖云有些兴奋。 不姐想邀封家两位公子当座上宾。”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我们?你是说……除了呛蟀之外还有我?哈!这当然好!当然好!” 真是沾光了!不过,以后若有可能当上亲戚,这顿饭才不算白吃呀! “封二爷呢?小姐特别吩咐桔儿,一定得请得二爷。”主角儿不去,那戏怎么唱下去? 不消想,封呛蟀自然想婉拒。“小姐的好意,封某……” “他去!他当然去!怎能辜负小姐的好意?是不是,呛蟀?”岂料,封栖云突地插嘴。 “大哥?” “他最近刚好不怎么开怀,参加这种心旷神怡的餐宴正好,先谢过桔儿姑娘了。” 封栖云频点头。点头之余,他看见一直蹲在墙角的人。“嗯……如果能让咱家小猴子也去,那应该会更好!” 有好吃、好玩的大家一起喽!说不定玩一趟回来,他们就会恢复正常也说不定! 正当他暗自称赞着自己的好提议时,封呛蟀却沉了脸。 紫荆……也去? 第六章 只是,才答应了下个月初的邀宴,封呛蟀就在这时病倒了。 “啧!瞧你这个样子,还真不是普通的难受。从小到大也没见你病饼,怎么一下子就倒了?” 罢刚送走大夫的封栖云在床边坐下,他看着脸色不佳的封呛蟀,不禁摇了摇头。 “大哥别担心,我这只是一点小风寒。” 边有的笑容挂上脸,但却少了点精神。 小风寒却整倒了大男人?唉……你说说,是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平日对你太苛,才把你给累倒了?” 呛蟀身体一向健朗,要给病得躺在床上,不是这原因,那才有鬼! 他一定是吃苦了,却不肯开口。 “累倒?怎可能?只要是人,都会有病痛、不舒服,我从小到大没病饼,轮着轮着也该轮到我。”封呛蟀掀开被子,跨下床。 “呸呸呸!少给我胡说八道。你还是别逞强,乖乖躺回去,快!” 很难想象,冷血、苛薄的他居然也会给急成这样? 不过,也只有对他惟一的亲人才会如此吧! 鳖异地瞅着眼前人,封呛蟀笑颜逐开。 “大哥,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娘。” “娘?”封栖云圆肉肉的脸乍现一团赧色。“你这是夸我,还是损娘?娘是城内少有的大美人,生了我这个猪模样的儿子,左邻右舍的人还啧啧称奇哩!” “……”他的自嘲让封呛蟀哭笑不得。 “不过,也只有咱们爹才会夸我长得『福相』。” 虽说他爹生前与他生了龃龉,但不可否认,他爹仍是爱他的爹。 唉!子欲养而亲不待……枉然呀! 难得见封栖云愁云惨雾,封呛蟀忙接道:“别想了,我说爹娘在天之灵,都会替封记今天的情况开心的。” “嗯……说的也是,我唉声叹气给谁听,给你这个病家伙听吗?我可希望你再让我折磨久一点的。” “……”封呛蟀再次哭笑不得。 “好吧!你就休息个几天,等好转,下个月初才能参加赵家小姐的邀宴。你该不会不知道,你若没出现,人家闺女可是会伤透心的。哈哈……” 只是这厢搏牌开怀,那厢却难以启齿。 “大哥,我对赵家小姐并没有……” 封栖云站了起来。 “好了,这种事我也不便多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多少人想求还求不得。外面还有得忙,我先出去了。” 碰上封栖云这种武断性子,不论是谁,都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封呛蟀不想多说,于是垂头忖思,走到房门口的封栖云却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让紫莉帮忙煎了药,一会儿她会端进来,你喝完就趁早休息吧!” 说完,便出了门。 然而坐在床沿的封呛蟀却坠进了冥想,他回想起这些天来的一切。 打从自副相府回来,他和紫荆之间就好象因为“什么”,而起了奇妙的变化。 紫荆不就是活泼、聪敏的紫荆吗? 他……却怪异地打心底避着她。 或许不该说“避”,该说两人之间隐隐有着“相斥”的感觉,或许会来得贴切点。 难道这全是因为那盒中两颗舍利子的缘故? 当天,他居然会为了紫荆碰触舍利子而失了理智……他非但对她怒斥,甚至还使了蛮力将她拉伤!那些肯定不会是他的本意呀!他却为何自然而然地生出这样的反应呢? 理不清!他真的理不清这之间的关联。 而且那梦那场突如其来的梦,甚至还一连纠缠他后来的数日,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为守护舍利子而来——也让紫荆由一个善良、无心机的娃儿,成了觊觎舍利子,也就是欲破坏他命定重责的……“异类”——他脑海里赌誓要连根铲除的异类! 揉着额角,封呛蟀不禁为连日来梦境中的寓意感到心寒。 但,梦毕竟只是梦的,不是吗? 为了这种无凭据的东西,而伤害了两人之间的感情,不是十分可笑? 是可笑!他摇头叹息。 等会儿紫莉进来,他该要为自己这种可笑的行为道歉了。 “咿呀——” 说人人到,就在这时,紫荆推门而入。 见封呛蟀立刻抬眼,且情绪不明地望着自己,紫荆的目光反应地选择回避。 “药紫荆搁着了,岚大哥趁热喝,凉了会更苦的。” 她将药碗搁在茶几上,便准备出门,可封呛蟀却叫住了她。 “紫荆。” “啊!”没有预期,她怔了一下。“岚大哥……还有什么事?” “咳……你过来。” “……” 他喊她过去,是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 其实他主动对她开口,说惊讶并不然,因为这其中还掺杂了喜悦的成分。 虽然无法确定,但她却多少晓得他对她的冷淡该是因为那一天发生的事而来。 因为那天,她……“亵渎”了佛家圣物——金身舍利子。 亵渎?多么自贬的一个说词!但依他当时的眼神和语气,她只能作此想法。 当时的他不但以极冰冷的眼神斥责她,还将她一路由副相府“拖”回了封记店头。 别说他这人一向温和,纵使他真发了怒,也不该是这种情况呀! 那段路上,她只听到他浓浊的呼吸声,和慌乱无度的脚步声,他像在逃,带着她头也不回地逃!那时的他是另一个人,不论是谁,都不是她所认识的封呛蟀,连后来的一段日子也是……那么现在,她认识的封呛蟀回来了吗? 她可想他的! 在床边的一把椅上坐下,紫荆藏着暗喜的乌亮大眼,认真地盯住他那张略带病容的俊脸不放。人已经坐到面前,封呛蟀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我……这该怎么说?”说他连续几天作过的梦吗? 呵!大荒谬! 但如果不说这个,那现在又该如何开头? 有话说不出的感觉,就像胸前淤塞了东西,满闷的,而这还是面对他朝夕相处的紫荆。 难得见着他支吾其词的窘况,紫荆看着看着,不禁笑弯了唇线。 “笑什么?”封呛蟀眉间出现浅浅的皱褶。 “笑你像个大姑娘!”紫荆咧开白牙,故意取笑。 “咳……大姑娘?”他一时没能意会。 “别别扭扭,一句话拖得比裹脚布还长。”小嘴笑成弯月。 “你取笑我?” “没,是说实话哩……” “实话?嗯,小欺大,该打!” 封呛蟀佯怒,五指一拳,就往紫莉扎辫的头颅敲去。 紫荆当然不会乖乖呆在原处让他敲。她左闪右躲,最后使了一记擎天掌,将封呛蟀抡过来的大手抓在自己的头顶处。 一会儿,两条瘦胳膊无以承受封呛蟀刻意加上来的重量,她眼看就要放弃游戏似的搏斗,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你的手……好冰!” 封呛蟀收了笑,正想搁下刚刚还在捉弄紫荆的手,可她却抓得死紧,就差没往胸前拽了。 “我的手是很冰,但生病的人,四肢本来就比正常人冷一些的,紫荆不晓得吗? 咳……”而且他现在还在发热,只是她没发现。 闻言,紫荆抬起眼眸,一股混杂的情绪在眼底蔓生。 生病的人四肢冰冷?凡是人都会这样的吗? 但他的手不该是这种温度的呀!他那双握过她的大手,该是温暖得让人想抓着不放,让人想握着藏进被窝的,现在居然……这种寒冷该是属于死去的人,像老乞丐,像过往一个个从破宅第被送出去埋葬的尸首! 而他……“怎么了?刚刚不还挺高兴的?”封呛蟀反握住她的手,才发觉她正轻微地颤抖。 “我的手冰是因为生病引起,病好了就没事!” 她肯定在担心他,善良的紫荆呵! “真的吗?”那如果病没好呢?如果好了又再病呢? “不信?那我只好喝药治病来证明了。”空着的一手端起药碗,他慢慢地将碗内的苦液喝完。“至多再服个四、五帖,风寒就会痊愈了。” 然而,望着他将药汤饮尽,紫荆的心情却完全没受到安抚。 她堕进沉沉的谜境一场属于凡人就无法超月兑的生死谜题里。 好久,她幽幽开了口——“寒冷是不是很接近死亡?是不是只要是人……就得死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封呛蟀怔忡了。片刻,他尝试以轻松的态度回答:“很残酷吧?是人就得死,但是死并非是完全的坏事。” “忘了这辈子所有的事、所有识得的人,并非是完全的坏事?”黑亮的瞳仁闪着难辨的芒晕。 “活着的时候记得的、爱着的,弥留之际全带着离去,很幸福,有何不好?” 凝进她眼瞳深处,他见着一抹比任何伤怀都更伤怀的思绪,但,除了这之外,他似乎也看到了什么……浓睫稍垂。“那么到那时,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看着她,他笑了。 “傻瓜!我当然会记得你,因为你是我……的紫荆!” 他喜欢她,喜欢她灵里的沧桑,喜欢她魂里的智能,当然也喜欢她未来某日终将成熟的外在。 大掌抚上她的颊,此刻身上的病痛和先前要跟她道的歉、说的话,他全给忘了。 忘了跟前的她皮相还只是个青涩的女童,他盛满笑意的眼,对上她的朦胧,跟着额抵上她的——感受她带给他的真切……“你真的会记得我吗?”他的话令她由心底震撼。 “对。”他笑意更明显。“来,我拿个东西,你瞧瞧!” 放开她,封呛蟀从睡枕后模出一只小布包,他掏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我的……” “你交给我保管的树根,日前发了新芽了,开不开心?” 紫荆树暮春开花,但这节离了土却未曾枯去的树根,竟然会在这秋分时刻发了新芽……这实在令人惊喜呀! 只是,他绝不会知道,这象征紫荆元神的树根会发芽,全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就如一场笆霖,遍洒在她需要滋润的干渴心灵,让她不再为永无止尽却了无趣意的生命感到□徨、不安。 有他,她当妖、她永生,才觉得有意义。 而她,也发誓跟定他了! “紫荆开心,还有刚刚岚大哥说的,紫荆也全懂了。” 懂了……所以她要取得金身舍利子! 金身舍利子——高僧十世轮回完修,大妖得之,妖力骤增千年;小妖得之,亦增数百年。 数百年? 如果让她取得舍利,她的道行将倍增,那她就有能力帮凡人增寿,增十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如果她的岚大哥能多活个几百年,甚或更久,那他俩就能永远在一起,直到日竭月尽! 日竭月尽……??? 半月后,入夜,副相府。 彩灯高挂,笙歌不断,人们的笑谈声自内院传出。 占地辽阔的庭院里,小桥流水,曲径回廊,处处别有洞天。 此时最热闹的莫过于水池中央的亭台——那里被当成暂时性的歌台舞榭,除了被延请进来作说唱表演的教坊艺人之外,还有许多应邀参宴的文人雅士,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封家两兄弟。 酒过二巡,不谙酒性的封栖云已略带薄醺。酒能放松人心,原本个性刻板的他,今夜却意外地与其它人相谈甚欢。 “今天和诸位谈得可开心的。”封栖云笑道。 他没想到出身市井的自己,居然能和眼前一堆富家统胯,畅饮开怀。 虽然一席闲话下来,他们说的繁华生活他未必全能亲身经历,但眼前封记的生意愈来愈旺,那样的生活自然也是指日可待。 他封家算是熬出头了,“是开心。没想到封记两位爷也在餐宴受邀之列,想必是生意上往来的关系吧?” 有人问。 因为在座之人多是官家子弟,要不就是副相或副相千金的私交,在以往诸如此类的交谊场合都会见过几次面,只有封家两兄弟却是完全的生面孔——而且,还出身市井! “要这么说,我也无异议。你们看看桌上的食膳,上从『百花酿北菇』里的菇,下至『蒜子摇柱』的瑶柱,也就是元贝,悉数都是出自于咱封记。莫说我夸口,咱封记的干货质美可是大街小巷一致赞口的。” 封栖云拍着胸,打个饱隔。实至名归,自然也不怕落得吹捧过火之嫌。 况且那盘里的食物也被吃个精光,他们谁敢顶一句,便是反啃了自己一口! “上等品加名师掌厨,食膳好吃当然无话可说,只是……如果只是这样,那么那边的情况,封兄作何解释?” “哪边哪种状况?”封栖云被这话里藏话的问句,搅得一头雾水。 “就那边!” 那边? 顺着说话人的目光望去,浮着灯火点点的水池边有着人影一对。 不!不是一对,是三个人影,只是一个落单! 眨眨半醉的眼,仔细一探,落单的是身形娇小的紫荆,因为她今天穿了一身和平日不同的紫纱衫裙,所以他认得出来。 那么另外两人……“如果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封家二爷怎会与副相千金走得如此之近?这……封兄作何解释?”那人又问。 虽说表面上大家都是为欢度佳节并祝贺而来,但私底下却希望贵为副相骄女的赵香兰能多加青睐,进而成为副相府的束床快婿。 然而长久以来,他们这群固定的座上宾都未能如愿,何以他一个区区封呛蟀却这么轻易就成了“近水楼台”? “这……该怎么说?” 突然,封栖云倍感压力,因为话题至此,刚刚的融洽好象都平空而逝了。 转眼换上的,尽是足以令人心寒的钩心斗角! “你们兄弟究竟拿了什么东西迷惑了她?”接话的是一位武人。 他隶属于殿前指挥使,职位颇高,自视也甚高,虽心仪赵香兰已久,却迟迟盼不到佳人倾心。 “迷惑?这位兄台言重了,那……不就是我家兄弟被赵家小姐救了一回所结下的缘分罢了!” 此人体型高壮,欺身过来,让人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罢了?”黑羽般的眉一堆。 “是……罢了。”封栖云点头。 “说得可简单!”语气更为不友善。 “是很简单呀!要不然……”要不然他想怎么样呢? 看他的表情,很是可怖,如果不是今天的场合不适合配刀,暗自吞吞口水,封楼云等着下文。没想到那武人居然拿起一枚稍早大家玩完搁在一边的鞠球,而后挑衅说道:“或许他还真会动手拿他的祭刀说不定!” “要不然……你看这样如何?” 说罢,他将球朝半空一拋,待球落下,他大脚一扫,便将瓜儿大的球踢向封呛蟀和赵香兰所站位置附近的水面。 啪地一声,水面扬起一阵水花,将封呛蟀和赵香兰溅得满身湿。 不由地,一向温婉的赵香兰也给拧起了黛眉。 “是谁这么无礼来着?” 掸着身上湿透的绢金薄罗裙,她眺向亭台处,却只听到一声呼喊:“唉呀!封家兄台怎如此无礼?知不知道你这一脚已经惹得人光火了!”想当然,喊的正是那心生妒忌的武人。 而这头——“他指的……是我大哥吗?”刚刚还见大伙儿相处融洽的,怎一下子就给闹起来了? 但他大哥虽说酒量不佳,应该还不至于玩昏了头的。 正当封呛蟀还搞不清状况之际,心里已有答案的赵香兰则微愠说了:“不,不是你大哥,而是一个自以为是、狂妄骄纵的大粗人。” 双袖一敛,她气煞地往亭台走去,而封呛蟀也随后跟上。 顿时,池边留下了一直等着被遗忘的一人 第七章 呼!终于有机会离开了! 偷偷离开人声鼎沸的庭院,紫荆疾步往记忆中的方向走。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总觉得今晚封呛蟀看她看得特别紧,即使赵府千金找他私下谈心,他还是坚持要她跟在附近。 就似风吹草会动一般,她只要一有溜走的念头,他便能轻易察觉,并将她唤回他视线范围之内。 难道他知道她今晚的计划吗? 不!不可能! 这计划她只跟自己说,没有其它人会知道,包括与她心灵相近的封呛蟀。 他也许只是怕她走失或受冷落罢了,走在又曲又长的回廊里,她越过一间又一间长得一个样儿的厢房,然而,她却能分辨,她心里想要的东西并不在里头。 因为夜风里,除了迎面飘来的阵阵花香外,还有着引所有妖魔垂涎的浓浓讯息。 先前,她也曾怀疑:既然舍利在此,怎会没有其它异界分子骚动? 而现在,她明白了。 原来副相府邸内,奉有佛、道至尊,整栋宅第皆由正气护着,如果没有近身接触,根本不会察觉这里头藏了宝! 而她就因为上一回的偶然,得知了舍利的存在。 或许是天意如此——她给了她暗示,她便遵照她的意思去做,这样她并不算逆天而行吧? 不算吧! 脚步又加快,紫荆凭着妖的本能,迎着不远处舍利散发出来的气息,迅速地往安着舍利的书斋接近。 怎知,就在离书斋十个厢房远的一个转弯处,她撞上了一名从另一方向走来的婢女。 “哎哟!谁呀?” 婢女痛呼一声,站定身子,跟着拿手上的提灯往紫荆身上一照。 原本只想看清楚撞了自己的是谁,哪知这一照,让她差点没吓飞了魂。 提灯的光晕中,紫荆因惊愕而瞠大的眼,居然呈现骇人的鲜红。 “你……你的眼睛……” “眼睛?”被婢女一嚷,紫荆前一刻还奔窜着的妖性,骤时减了许多。她拿袖一抹,眼儿一抬,瞳仁便回复到凡人的黑。“我的眼睛怎么了吗?” “你的眼睛……是红……” 咦?这下换成婢女揉揉眼,她又将提灯更近一照。 怎么变成黑色了?难道是她眼花不成? “这位姐儿,紫荆的眼怎可能是红色的?我是人,又非鬼!”紫荆甜笑。 “对不住,真的是我眼花,应该是檐上那顶红灯笼害的。” “原来。”紫荆又笑,但心底却是着急。岚大哥要发现她不见,铁会来找人的! 而这个人……婢女才释了疑,这回又发了疑问:“对了,这位小泵娘应该是来参加夜宴的,可是所有人都在院里头,你怎会一个人往宅子深处走,万一迷路怎办?” “紫荆是来参加夜宴没错,但是刚刚贪吃,所以肚子有点不大舒服,正急着找茅厕呢!”紫荆佯装肚疼地捧着腰月复。 “原来是这样。但我可要告诉你,你走的是反方向呀!茅厕在那一头,你运气好碰上我,我带你过去吧!” 婢女一手提灯,一手拉住紫荆的手,让紫荆要拒绝都不能。 看来,她只好这么做了。 “呜……痛……等等!”紫荆痛呼,并弯下腰。 “怎么回事?真这么痛?今天吃的都是出于名师之手,看来你真没口福呢!” 婢女欲牵起紫荆,岂料紫荆一站直,手一挥,婢女便应声倒地。 “对不起了。”她对了她施了妖法! 掉落在地上的提灯让吹来的夜风刮熄,突然罩下的阕暗里,但见一双鲜红的眼眸闪着冶艳的星芒。 她的体液在怒吼,她的在喧嚣! 抢吧!快抢吧! 紫色的影子旋过身,眨眼落到了书斋前。 她安安静静地进了书房,拢上门,跟着走至奉着舍利子的五斗柜前。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凝血似的瞳仁里只看见眼前那只精雕的木盒,木盒表面因银亮的光线而突显出上头的精雕图案——是古老的梵文! 那梵文驱邪镇宝的能力固然还在,但却阻止不了紫荆狂涛般的欲念。 “我要……十世金身……” 伸出细枝一样的手指,她掀开了木盖,骤时,盒内护法的灵力尽出。 “呜……”遮起眼,不知怎地,她居然有些承受不住。 活了数百年,她只知妖的力量会随月亮的圆缺而增强减弱,却没听说过,诸如此类的圣物,法力也会因太阴的变化而变化! 今夜她接近不了它吗? 不可能! 无论如何,她都不惜一赌! 五指再度伸向盒内,就在触及两颗舍利的同时,她的手指竟被打回了原形,变成了细尖的紫荆树树枝! “怎么会这样?”她极度惊愕,但情况显然不容她再犹豫。 无论如何,先带走再说吧! 扒上木盖,她索性捧起木盒,接着转身想离开书斋。可是当她人还未走到房门前,那未彻底合拢的门缝间,却出现了一道人影。 “放下舍利。”低沉的声音梵唱似地飘了进来。 谁? 门缝很细,紫荆一时分辨不出来人身份,但书房里头是暗的,他该也看不见她才对,怎会……先躲起来吧! “放下舍利。”只是她连脚跟都还没机会抬起,那人又说了。 无庸置疑,门外人是看得见她的,而她也在这个时候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封呛蟀!她的岚大哥!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肃穆、幽远且陌生! 既然不是别人,紫荆暂且松了口气。 这时,门外的封呛蟀推门而进,他背着光站在紫荆身前,像尊不可动摇的罗汉铜人,表情不明……抬眼望住他,她深吸了口气,并心虚说了:“岚大哥……紫荆只是想借用这盒子里的东西,等用完,一定会归还给副相府的。” 她撒谎,只要东西让她带走,自然不可能归还。 因为它将溶进她的身、强大她的灵,而后过渡给他。 待他有了不老的肉身,而她也有了比以前更强的能力,届时再想办法将他这一段记忆消除,一切也就跟没发生过一样了! “我说放下它,紫荆!” 封呛蟀一寸寸朝前逼近,他身上的气味钻进紫荆的鼻问,却不是以往那令人轻松的淡香,而是一股像在寺庙里待久而染上的浓浓檀香。 现在的他不是他吗? 紫荆困惑,不过还是紧紧抱着木盒,将它贴近胸口,感受它威胁自己心跳的存在感,即使封呛蟀的眼神在在说着她已亵渎了它! 亵渎……“不放,我不放!” 他进,她就退,直至后背贴住了小茶几,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未久,封呛蟀沉声开口:“它不属于你,强行占有,是逆天!” 是逆天!他脑子里的一道声音这么告诉他,且不容任何人质疑! 谁敢以身试之,他拼了命也不放过他! 紫荆瞪大了红色的眼眸。 “我没强行占有,只是物尽其用,既然它搁在这里只是作为观赏之用,那我拿走它,又会有什么大影响?” 别人拿它只为观赏,而她却能拿它来帮他,也帮自己,两人受惠比起存在却无用孰重啊! 闻言,封呛蟀静了下来,他像在思索,思索那出闸未久的尘封记忆。 见状,紫荆念头一转,试着想先避开他。 只是她才斜身想趁机掠过他,他却抓她个正着,他的五指毫不留情地扣住她柴枝一样的手腕,并掐得死紧。 她骇了一跳,而方才因为碰了舍利子而给打回原形的手指则反射性地拳紧——拳紧的动作让指与指间发出了树枝摩擦的哔啪声。 “啊!”始料未及,紫荆仓皇地以袖子掩上,随后心慌地看向他。 他该没发现吧? “放下它吧!你……受不住的。”封呛蟀眼里没有惊讶,只是坚持。 “我……” 受不住?他指的是她被打回原形的事吗? “放下它,我们回去,当作没事发生,好吗?”口气稍稍柔化,但眼神仍是严厉。 罢刚他已在外头瞧见一名被打昏的婢女,素来善良乖巧的紫荆连这事都敢做,他怕她下一刻还会再做出什么令人无法置信的事来,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可紫荆心意已决。 “岚大哥……对不起!舍利我非要不可。”如果现在放下它,以后便不会再有像今天这样的机会了。 “你不听我劝?”封呛蟀语气持平。 紫荆摇摇头。“我有我的想法,而这想法关系着我们的……将来。” 是啊!她多么渴望有个将来——有他陪伴的将来! 虽然眼前她是妖,而他是人,但只要让他的肉身永不死去,那他俩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 她要跟他一辈子,跟他永生永世,不要再孤孤单单一个了! 然,转眼之间,封呛蟀却激动起来。 “听着,不管如何,你只有一条路走!” “一条路?对!我要带走它,干脆……干脆岚大哥也跟我一起……”她没发现他的怪异,只是一味地期盼。 她怀抱着木盒,试图拖着他走。 “住口!”他的掌握在她的腕间留下红痕。 “岚……” “放下舍利,紫荆。” “不放,我不……” “放下它,妖孽!”???妖……孽? 他喊她什么?妖孽? 是啊!她生来便是妖,这点她无法否认,但他喊她时的眼神却是无穷无尽的……排斥? 怎会变成这样?心头一颤,紫莉险些掉了捧在心口的木盒。 她又是困惑、又是揪心地望住表情冷峻且毫无感情的封呛蟀。 “你是我的岚大哥吗?”她问得胆却。 “我是,同时也是守护金身舍利的法孤寺弟子。”先前他仍囚困于梦境与现实之间,但今夜他却豁然了,因为紫荆的蠢动,和舍利子的呼唤。 “你已知道我是……” 封呛蟀以行动代替回答,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布袋,递给紫荆。 “这是我的……树根?”她的元神今天看来很是异常,除了先前发的新芽之外,还开了花! 满满的紫莉花密密地发满树根,极度诡异,而它的紫红花瓣,更像饱饮了鲜血,娇艳欲滴。 怎会这样?是因为她碰触了舍利的关系吗? 是因为今夜她妖性显露的关系吗? “金身舍利是佛家圣物,你不该碰触它,更不该想盗走它。你修得肉身,已是上天最大的泽被,怎可还痴心妄想?” 不得已,他非得这么说,因为他能感觉得到紫荆的执迷。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而且他还开始排斥她了! “妖可以是心地善良的妖,我曾说过。” 她激动地抬望。“取走舍利子的妖也并非是出于恶意呀!我只是想要与你同生共死而已,我并不多求呀!” “我有我的命,你有你的路,人和妖本来就不可能永生永世。”这点体认,连他都心痛。 “但是只要有了舍利子,一切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你能长生,我也永远不离开你,岚大哥……” 门内,月光迤逦出一道寒色,映像着两人暗晦不明的挣扎表情,如果不是这时外头来了人,也许便会这么没完没了了。 “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心虚先逃了!” 书斋外来了一群焦躁的人,其中包括上一刻还在庭中与赵香兰舌战的武人,而说话的正是他。封呛蟀和紫荆不约而同观向声音来源,而原来在两人之间节节冰冻的氛围乍时消退了些,但他仍紧抓着她不放。 “看来你们两个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原本声如洪钟的武人,此刻说话听来却异常地虚弱,脸色也不佳。他回过头。“把人带过来!” 门外的数人将一个人拉进门,是封栖云。 “呛蟀……” “大哥?”他脸色也和其它人一样差。 “刚刚所有的人都……吐了,大家都说是咱家的干货不干净引起的。”封栖云面带难色,一句话说得保留。 其实也就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前一刻还因为武人捣乱而乱哄哄的庭子里,转眼呕吐声四起。甚至连赵家小姐都给搀回房了。 “怎么回事?干货应该不会有问题,是不是烹调的过程出错?”封呛蟀疑惑。 他在发现紫荆不见之后,便离开了庭园,之后的事,他一概不晓得。 但,这也太突然了! 闻言,无力的武人居然还笑了。 “哈!不干净指的是被下了毒,幸亏毒性不强,也幸好吃得多的都是我这种粗人,要是香兰小姐有个差池,你们就一个个拿命来赔!” “下毒?不可能。” “难道这事情纯粹是副相府树大招风,才惹来不肖之徒下毒喽?”武人换上了一脸捍卫。“京里头谁不知道副相爷廉正清明,恩泽广被于庶民,你这么说是想毁谤副相爷的清誉吗?” 今天机会难得,虽然他这么做实在阴险,但对手能除一个是一个,他非当上副相府的驸马爷不可! “这……”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武人明显别有目的,但是下毒之人谁都有可能,谁也月兑不了关系。 而负责今天食肴的封记自然责任重大,相对嫌疑也大。 “怎么?无言以对?” 要人背黑锅,诀窍在速战速决,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 今天站在他这边的人多,固然不搭腔,心里头多少还是会有点“借刀杀人”的快感的。 “我觉得……你的话有偏颇,我们封记出的货全都经过严格挑选,副相府里的总管也点了头的。” 愈想愈怪,封栖云顶了一句回去。 “严格挑选?你挑,他挑,还是……她挑?”武人不怀好意地盯着被封呛蟀抓着的紫荆。“一个才刚断女乃的娃儿把守挑选大关?说不定下了毒的就是她!” 封栖云不提,武人还不晓得拿这点添油加醋。方才封栖云在亭子里还一直豪夸着她的! “我没有,别含血喷人!”攒起了眉头,紫荆嗔道。 “不会是紫荆,她没那必要。”气死了,居然连她也想拖下水! “是这样吗?那么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前一刻的发现更是令他合不拢嘴,武人就差没大笑。真是天助他呀! “东西?”封栖云瞥向紫荆,果真看见她胸前捧了个木盒,木盒看起来有点历史。 “紫荆,你拿了什么?” 众人投射过来的目光残酷而无情,紫荆禁不住将木盒更往怀中藏。 “什么?不就是副相府里的东西,所有的人都在院子里,就惟独他们两个不见人影,你觉得这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语意误导的成分强大,所有的人皆不作他想,包括直脑筋的封栖云。 “紫荆你……你……我真是看错你了,亏我们兄弟还将你当家人一样看待,你居然会为了偷东西,在货里头动手脚!” 失望加恼羞成怒,令封栖云不但嘴里叨叨嚷着气话,还频频不可署信地看着紫荆。 那眼角含泪的眼神足以杀死一个人的自尊了! “封大哥……你别信他,我……没做这事呀!我是无辜的。” 纵使看遍人性的良与恶,这种突发状况还是令她措手不及。 好象那套好的圈套就直扑着她而来,让她连门的机会都没有! “无辜?那么你能让大家看看你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吗?如果那东西是你自己的,那你就是无辜,如果那不是你的,那么……”武人道。 “这东西……” 头一遭,紫荆尝到骑虎难下的窘迫感。 可是,她还是不能将舍利放下,它是她的希望她和她岚大哥的惟一寄望! 她的……“岚……大哥。” 抬起眼眸,紫荆渴望由封呛蟀那里得到仅存的信任,但是结果却令她彻底失望了。 身旁,封呛蟀虽只是静静地望住她,但那冷淡的眼神,却能够将她身上残余的温度冻结。 他也怀疑她吗?他也认为是她做的吗? 看来是了! 她为了要更顺利盗取金身舍利子,所以在干货里下了毒!手抖颤着,心撕痛着,她在他眼里读到这讯息。 难道她在他心里就是这么惟利是图、没有人性吗? 她不信! “我没有,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我虽然想拿走舍利子,但也绝对不会拿大家的身体开玩笑,你……不信我吗?” “……” “我想要舍利子,也是为了……我们。有它,你的肉身才能不死;有它,我们才能永永远远在一起,岚大哥……” 此刻,她的眼里只剩下他——她所喜欢的他、她希望永远跟着的他,他让她有了继续当妖的! 如果他不信她,那么有舍利子也毫无意义了。 “岚……” “东西给我吧!”他知道不该怀疑她,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望向门前一群人。 “她还只是个小孩子,一时起了贪念,一切责任由我来担,你们放了她吧!” 依眼前的状况,这么解决是最好的了。 “由你来担?”这句话差点乐歪了武人。 但紫荆却被他这一句话寒透了心扉。 “……你真的不信我?” 她的心在淌血。 “紫荆。”他的眉头锁着痛苦,大掌则摊向她。“给我吧!我们两个不会因为舍利……而有任何改变的,因为我是人,而你是……” 对舍利子,他有着不容卸除的责任,即使他现在心里有着百般的矛盾、挣扎,还是无法背叛! 人和妖!人和妖!人……和妖!他这是在跟她撇清关系吗!紫荆无法相信。 “妖!我是妖!可是那又怎样?比起这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可好得太多了! 你看不见吗?看不见吗?”她的心碎了。 悲愤的情绪在她体内狂窜,转眼之间,又染红了两只眼瞳,袖里的五指更急遽生长。 但没见着的人,却还是没有危机意识。 “哈!偷了东西还义正严词,没想到你个头儿虽小,嘴巴倒挺厉害的。”武人又说。 “我说东西不是我偷的!”发在骚动,妖气在奔腾,紫荆狂怒的眼倏地瞟向他。 “有哪个偷儿会在被逮的时候承认自己偷了东西的,你们大家说是不是?”他还想煽动其它人。再也忍受不了被人诬陷的苦楚,紫荆豁出去了! “你——就是你,你……该死!懊死——” “啪!” 就在紫荆快挣月兑封呛蟀的掌握之时,封呛蟀却重重地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掌很重,重得她撑持不住跌倒在地,掉了木盒,掉了树根,也掉了心。 “岚大哥……”他打她?他不要她了吗? “你……别伤人,走吧!快走吧!”她骇人的变化让他不得不作此决定。 只有和她站得如此之近的他,才晓得她的忍耐已经到了一定限度,只寻一个缺口处爆发;也只有这么了解她的他,才会晓得今夜的她已再歇不了手,回不了头。 但他又能如何呢? 打了她,他也跟她一样痛呀!她可明白? 看着从木盒里掉落出来的舍利,紫荆却没有去捡起,她只静静抬望表情冷淡的封轻岚,而后问:“你要我走?” “……”他没有说话。 “舍利对你当真这么重要?”只要他说不,他们就还有机会。 拳紧手掌,封呛蟀强忍住一波酸涩的情绪,矛盾地点了头。 “呵!呵呵!” 再也关不住眼眶里泛出的湿意,紫荆掉泪了,只是她的泪不同于凡人的颜色,又紫又红,是花瓣汁液。 她竟然落“泪”了! 她真的不是人!众人皆被她脸上的异相吓得瞠目结舌。 “紫荆。”她的脆弱揪痛了他的心,封呛蟀开始后悔他点了那个头。 “那么我走。”口气转回平静,紫荆站了起来,以往在封家的美好记忆,悄悄在她脑海里流转。“……谢谢封大哥和岚大哥对小妖紫荆的照顾,别了。” 她掠过地上的舍利子,在象征元神的紫荆树根前站定。她弯腰拾起了它,跟着走至封栖云面前。 封栖云下意识地后退了些。 她笑了。“封大哥怕了我了?” 封栖云盯着她小脸上栏杆状的泪渍,心里矛盾,没有响应。 小嘴笑成弯月。“我喜欢封大哥,所以绝对不会害封大哥。这个是紫荆树根,除去花瓣,剥下树皮,熬成汤药,可以清血解毒,治所有的人,绰绰有余。” 她递向封栖云的手指已回复血肉,但封栖云仍是颤巍巍地收下。 紫荆树根?她留下它,那她怎么办? 正当封呛蟀发疑,紫荆已掠过畏惧中的众人来到门口。 她没再说话,只回眸对着她此生最怀念的人,漾开了一抹动人的笑,而后一跃无踪。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封呛蟀跑到门边,空气中只余留一股忧愁的淡香,人已再不见踪影。 “紫荆!” 封呛蟀疼入心扉的呼喊,震醒了前一刻还怔忡的所有人。 “怎么能让她逃?先把封家兄弟给我拿下!” 武人习惯性地指挥其它人,忘了脚下踩的是副相府的地。 “放……放开我,你们无凭无据,怎么随便乱抓人!”被架起来的封栖云忍不住骂道。 而封呛蟀却只关心他大哥手中的东西。 “大哥,把紫荆树根给我,如果真的煮了它,我怕紫荆……” 武人一把抢过树根。 “树根当然得煮掉,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想要众人死吗?” “不……” “统统给我住手!”一声严厉的喝斥,让原本还喧腾的书斋,顿时静了下来。 门外来的是府邸主人赵副相,一旁让人搀着的是赵香兰。 “副……副相大人。”松开了封家兄弟,全部的人皆恭敬地站至一旁。 惟有陷害人的武人还妄想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副相大人,您来得正好,庭子里的情况想必您已经都看到了,眼前的两人正是下毒的人,费了我一番工夫才逮着,不过还给逃了一个共犯,那个女乃娃儿竟然……” “住口,在菜肴里动手脚的人我已经抓到,她已承认是受人收买,收买的人就是上回暗算封家公子不成的歹人。” 氨相身后逮了个丫环,她频频拭泪,显然已知道自己的命运。 “这里没你的事,刚刚你捣的乱,一会儿再处理。”副相垂袖一挥,武人也不得不噤声。 事情水落石出,所有的人皆松了口气,于是倒的倒、瘫的瘫,只等待解毒汤。 “封公子。” 见封呛蟀脸色惨白,赵香兰顾不得自己的娇弱之躯,赶紧上前想查看。 但同样也中了毒,却一直没有吭声的封呛蟀却在这时瘫下,在意识逐渐朦胧之际,他痛苦地申吟了:“紫荆……岚大哥错了,错了……回来!” 第八章 “哈!你错了,但还是没想要挽回。” “我有,当我醒来,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你的元神已进了大家的口。” “纵使你已后悔,但你依旧选择了舍利,不是吗?” “当时……我是选了舍利,但后来,我还是后悔了。” “后悔有个屁用!她死都死了,本来还是妖,最后却只剩空气一道,真是可悲又倒霉!” “不!我赶上了。” “赶上什么?赶去收尸吗?喔!对了,妖怪死掉可能连尸体都没有,你是赶『好看』 的!” “我赶上你消失前的最后一刻……离开副相府,你回到了原来我发现你的地方——那个破宅第,看见当时的你如此痛苦,我的心都碎了。” “哼!她对你这么痴心,换来的却只是你的冷血无情。” “我对不起你,可为了你,最终我竟连师父的托付都违背了……” “你师父?” “法孤寺高僧金身舍利子的托付人。” “喔!了解,可是你是怎么个违背法?” “……我征得副相府同意,将舍利子带到了破宅第,一颗和着我的血给了你,一颗想给你时已经来不及,你虚弱地吐了血,血染红了第二颗,所以现在它的颜色才会成了紫红色。” “那就怪了,死都快死了,要那个死人骨头的渣渣有什么用?” “呵!你忘了你是妖而舍利子是圣物吗?有我的血作缓冲,它可以替你续命。” “续命?可是最后她……不都魂消魄散了?全部……没了。” “你是走了,但还记得最后一刻我对你说的话吗?” “……” “舍利子能够续命,可惜却为时已晚,你有了一颗,如果能够因此月兑离妖道,进入轮回,你……可会记得我?” 二□三□年,某栋商业大楼的第七十七层楼,明日科技公司的专用办公室里,水般的冰凉蓝光宣而天亮在即的消息。 办公室的某角,那张只能容纳一个人的长型沙发上却塞了两个人。 手长脚长的商继人将身形娇小的梁无心拥在自己结实宽阔的胸前,两人极亲密地贴靠在一起,彷佛已前嫌尽释。 前嫌尽释? 不!懊说是梁无心一场催眠下来,又给折腾得全身麻痹,所以才会乖乖地躺在她认为很讨人厌的男人身上。 手指圈缠着她的发,他刚毅的薄唇出现一道耐人寻味的笑——像心痛了好久,痛入了骨髓、灵魂一般。 “如果进入了轮回道,当了人的你,还会记得我吗?”他情不自禁地低头,高挺的鼻埋进她飘着浅浅花香的黑发间。 然而他这一问,梁无心的心就像被人重重一击,紊乱了起来。 在她深层的记忆里,似乎真有人这么问过她,那声音虽然同样带笑,却是彻底悲伤的,悲伤到连她都要替他掬一把清泪。 那声音……是属于梦里男人的吗? 好……诡异!这些从不自出现过的片段记忆,居然会在他对她动了手脚之后,全都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难道她是被他下了蛊不成? 愈想愈不对,梁无心乍时激动起来。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要洗脑就干脆洗干净一点,别在我脑袋里装一些有的没的!” “你记起来了?” “记什么?你那些聊斋故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亏你还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负责人!” 算他倒霉,说了半天,她根本是个无神论者,即使那梦境跟真的一样。 梁无心想爬起来,却被商继人拥得更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呼吸就快融合为一了!他叹道:“……别否认这些,对你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知怎地,他声音里的叹息,竟像一双手,紧紧地扼住她的喉间,让她失去了再逞口舌之争的力量。 她是怎么了?他不过是个陌生人,她为何会这么在意他的情绪起伏?好似他高兴,她就会跟着他高兴;如果他心伤,她就随着他心伤一样……感觉她稍微平静,商继人便继续着他的话——他藏在记忆里一直没机会说的话:“对于高僧,我负了他的期望;对于你,我辜负了难能可贵的感情,同时我也对不起自己,因为我故意漠视心底的感觉,而拿责任来搪塞……” “你……” “别动,让我说完!”双臂扎实圈住蠢蠢欲动的梁无心。“十八岁之前的商继人是商继人,但当我在中国开封碰上这一颗仅存的舍利子时,我就不再只是我了。” 他的记忆便由那时开始重叠,经过了茫然、矛盾,而到了今天不得不信的地步。 为何非得相信?因为证据历历。 今天,他必须亲眼瞧见那悠远的故事是不是同样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骤时,商继人的手由梁无心的腰间,缓缓移至她的下巴,他灵活的手指稳稳扣住她贴身夜行衣的拉炼,并瞬间拉至上月复部。 “你做什么?”梁无心杀鸡般地尖叫。 因为薄如蝉翼却轻暖有弹性的黑色衣物下,一如其它爱用者,她当然也是一丝不挂。 天哪!这个脑筋打结的男人该不会想对她怎样吧! 但在商继人强而有力的挟持下,她是一动也不能动,就只能抬头看见他有型的下颚。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听了,梁无心更是激动。 “这是什么屁话?哪个男人要对女人怎么样不都这么说的!” 真该死! 她的腕型辅助器不在手边,要不然她铁电他个哭爹喊娘! “呵!很可惜,我并不想对你怎么样,我只是想看看你胸前的疤。”他笑了。 疤? 闻一言,梁无心不禁僵住了。 “胸前的……疤?”他怎会知道她的胸前有疤? 这个秘密除了她师父,没有人会知道的呀! 从小,她便有着心脏方面的疾病,如果不是她的神偷师父领养了当时还在孤儿院的她,还拿他为人完成托付的佣金替她应付了一次又一次的医疗费用,说不定,她今天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她胸前的淡色红疤,虽然不是医疗时所留下,却是自她出生便有的! 连师父也是在她十岁犯心痛时才发现,这条大约一个手掌长的疤痕,颜色会随着她的疼痛加剧,而由浅变深。 它就像一条本身不会疼痛的烙痕,跟了她二十二年。 无心就不会痛了,不会痛了! 无心这个名字,就是她师父当时为了哄她,而另行替她起的名……“因为你是紫莉,紫荆就是你。破宅子里,我剖了你的胸,滴入我的血,再放进舍利,所以你的胸前必定有疤。” “哈!” 原以为他神通广大,没想到说来说去居然还是刚刚那个故事!梁无心斜睨着眼。 “可是,那终究还是救不了你。”叹了口长气。“无心就不会痛了,只要剖了你的心,你的心就不会再为任何人痛了……” 他松开手,让梁无心能行动自如。 “什么?” 这日,原本还暗笑着的梁无心,几乎是像被高压电电到一样,咻地自沙发上弹跳起来。他怎也晓得这句话?真见鬼了! “知不知道当时的你这么说,对我有多残酷?知不知道当我问你如果转了世还会不会记得我的时候,你却已经不在,有多么令我心痛?” 屋内的晨光渐渐转白,映照着商继人写满悲怆的脸庞。 梁无心被他深情的神情迷惑住了! 她一直盯着他,直至他接了下一句话:“……咳!不过……虽然我现在心情很糟糕,但还是麻烦你把拉炼拉上,要不然我没法保证我等一下会出现什么反应。” 他耙耙头发,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眼前那躺着一条粉红疤和象征高耸的阴影的诱人雪白。 “该死的你!”没想到他前一秒还伤心得像死了谁,下一秒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个变态男人! 梁无心狠狠地咒了一声。她刷地拉上拉炼,反应极快地往房门口跑。 到了门口,她伸出拇指往门框上的感应器一印。 “喔喔!你不是商大帅哥,毙了你!碰碰!” 什么玩意?不可能的事! 她的拇指上明明就有着事先复制好的指纹,而且几个小时前她也是这么进门的,没有理由现在不能用呀! 心头一急,她又往感应器猛印,却只听到那机器拟人化的声音传来:“难道你不晓得冒充俊男是不道德的吗?” “笨的人试两次就该知道自己笨了!” “猪还有脑袋,这个人居然连一点脑汁都没有呀!” “喔喔!不予置评,列入保育类动物。” 试到这儿,梁无心就差没将脚往感应器上踹了,而此时,她也正抬起脚——“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想要将它踹坏。这感应器最痛恨人使用暴力,你只要施力超过一千公克,门框上的雷射武器就会对着你扫射。” 无声无息的,商继人已经来到了梁无心的身后。梁无心被吓了一跳,倏地跳至远远的一旁。 见他可恶地笑着,并拿着他自她拇指上撕下的薄膜在半空晃荡,她再也忍无可忍。 “看来你早已看穿我的一举一动,我怀疑,今天根本就是你设下的陷阱。” “我不否认,也不承认。” 梁无心气得翻白眼。“那你现在到底想怎样?” 霎时,笑意自商继人脸上消失,换上的是平静。他提起手,拇指往感应器上一印。 “叮咚!谢谢光临!” 门应声打开了,而他也跟着退到一旁。 “你可以走了。” “!”梁无心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究竟是存着什么心态?在戏弄她吗? 久久,两人皆未再说话,而落地窗外,天色也开始大亮。 “你再不走,我就真不让你走了。”他说真的。 理不清心里头那怪异的滋味,梁无心只好牙一咬,轻盈地闪至门边。当她就要出门之际,却又被商继人抓了个正着。 “你又……” 本以为商继人反悔了,没想到他居然将她往他怀里一榄,唇更顺势贴上了她的唇。 什么跟什么,他居然……吻她! 嘴巴被紧紧地贴住,梁无心仅能发出咿咿呜呜的抗拒声,她手脚并用的胡乱挣扎,却被商继人技巧性地一一制伏。 天! 他一定常常这么欺侮女人,要不然她怎么丝毫找不到他的破绽?左一记勾拳被牢牢抓下,右一记膝顶被稳稳钳住。 她可是柔道、跆拳双黑带高手呀! 他柔软的唇瓣吸吮着她的,肆无忌惮的舌诱引着她。 梁无心只觉一股热气由头顶冲到下月复,又由下月复回冲到脸上,整个身体就快要被那可恨的反应给撑爆了。 就在她理智的想给商继人来个力道十足的脚跺时,商继人却在这时放开了她。 可是因为她的脚早已经悬在半空,所以突然失去他的扶持,她就只能像只可笑的金鸡,以独立的方式往后踉跄了去。 好不容易站定了脚,以为维持住了尊严,却见商继人双手摆了投降状,脸上却挂着让人想拿枪轰烂的可恶笑容。 “kissgoodbye!!”他说。 “你……你……等一下……呼呼——”哪知道肺居然就在这时不争气,她拚命补足刚刚“恶斗”后用完的空气。 但商继人却没等她的意思,他斜倚在门边,并将不知何时拿在手边的腕型辅助器拋还给梁无心。 “天亮了,你已经没时间了,清晨固定的巡逻人员现在已经准备就绪,你只剩五分钟时间,不过我相信你能出得去。” “你!”他居然……“如果不介意,芯片我已经拿回来了,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带走它。” “芯片?”一个字——惨! 但是依目前状况看来,就算再不想承认,她还是得承认行动失败了! “还有,今晚的事……不!懊说我们的事,回去后你想记得或忘记,就随你了。你走吧!” 走?他叫她……走?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会这么地令她锥心? 他高抬贵手要放她走,她应该感激得五体投地的,为什么她会难过得想掉泪,甚至……不想走了? 为什么? 不!她是怎么了?现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呀! 心绪纷乱,但火烧眉睫,最后她也只能再望那带给她无数问号的商继人一眼,随即转身出口而去。???行动失败后的第十天——紫莉,岚大哥错了,原谅我好吗? 如果能月兑离妖道,进入轮回,当了人的你,还会记得我吗? ……还会记得我吗?紫荆……铺着洁白床单的单人床上,一条人影翻过了身,并顺势将柔软的枕头硬是折了一半往自己头上蒙。 岚大哥,寒冷是不是很接近死亡?是不是人就得死? 很残酷吧,是人就得死……但生前记着的、爱着的,弥留之时全带走,很幸福的,不是吗? 那么到那个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傻瓜,岚大哥当然会记得你,因为你是我喜欢着的紫荆呀! 我喜欢的……紫荆……“啊啊——死商继人!臭商继人!我不要记得,我全都不要记得啊!” 被单一掀,坐了起来,梁无心再也控制不住地抚心急喘。 脸上冷汗涔涔,她以手背抹去,又呆了几秒,便赤足走下能随人体温度调整凉暖的床铺。 像幽灵般轻盈地踱至墙边,她仍微微颤抖的手指朝墙上的控制钮一按,隐藏在墙里头的宽大化妆镜、梳妆台与轻便椅,便全数就了定位。 她往椅上沉沉一坐,盯住镜中的自己,跟着慢慢挑开胸前的钮扣。 丙真,那道跟了她二十二年的浅色疤痕,又变成看似内出血的暗红色。 很吓人,也很诡异……她每次一吸气一吐气,它似乎就要跟着活起来似的。 有人说,今生身上的胎记,有可能是上辈子或上上上辈子留下的伤痕,那么她胸坎儿上这一条,真如商继人所说的,是他为救她而留下的吗? 就像梦境里的封呛蟀……和紫荆? 懵懵懂懂之间,她好象对商继人也有了点感觉。 她真的是紫荆树妖转世吗? 不知怎地,一想起这里,她的心窝就又像被人踩住一样,既闷且痛。 好几年没发病了,该不会再犯吧? 如果再犯,也都是因为那个故作神秘、满口怪力乱神、脑袋中毒的商继人害的! “呼呼——”好气! 想到这个名字,她就又禁不住要深吸几口气。 都是他害得她神偷英名毁于一旦;都是他对了她的脑子作法,她才会连睡觉都难; 都是他害她任务失败,交不出芯片,因而前途未卜……委托她盗取芯片的人要不是势力庞大,就是凶神恶煞,现在交易不成!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和师父躲在这山中,被挖出来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会怎么个死法,她真的不敢想! 还有,撇开这悲惨的命运不谈,那个变态男人还从她这里夺走了一样宝贵东西! 那就是她的初吻! “啊——” 愈想愈气,梁无心举起两只拳头,对着绘了满天星斗的天花板愤恨地大喊。 “叩!叩,”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中断了她的发泄。 “无心,怎么了?是不是心又痛了?” 眨眨眼角不甘愿的泪水。“没:!没,我无聊,发发起床号。” 门外安静了一下子。 “……没事就好,如果不舒服要赶紧跟师父说,听到没?” “喔,知道了。” “另外,粮食没有了,我得下山去一趟。你……待在这里,别四处走。” 男人的声音似乎掺杂着其它情绪,只是房间里的人没察觉。 她还沉溺在前一刻的不甘愿里…… 第九章 “奇怪,都快过中午了,怎么还不见人?”只要到山腰,吃的、穿的应该都随处买得到的呀! 人——指的当然是和她一起在这里避风头的神偷师父,再有别人,她铁定溜得比谁都快! 一阵山风吹来,原本被阳光晒得头昏脑胀的梁无心,霎时感到凉快许多。 她抬头望望矮篱笆外蜿蜒进树林的小径,见没动静,于是又低头继续手边整地的工作。 其实很幸运,他们能有这个地方栖身。 三十年前,台湾地震、台风频传,加上水土保持不良,山区屡屡土石流,流走了不少宝贵的土地,现在她脚下踩的,便是当时逃过一劫的幸存者。 在这里,她的师父花了他大半辈子挣来的佣金,搭了一座不威胁自然环境,且设备先进的木屋。 本来想拿来当作师徒隐退后的居所,没想到现在却先成了他们躲人的避难地了! “唉唉!” 全是自己惹的祸,什么不好当,偏当高级宵小,活该!活该! 梁无心摇头叹气,跟着又漫不经心地锄了两下囤子里的土。 “唉唉!” 嗯? 倏地抬起头,梁无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来着,因为她居然听到有人学着她叹气! 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久久,她确信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使然。 现在是科技爆炸的时代,平常她连鬼神都不信的,现在神经个头呀! 眼珠子转了几圈,又继续低头挖土。 “唉——” 顿时,一声比刚刚还要幽怨、凄凉的叹息声又再度响起,这次是在离梁无心极近的短篱笆外。 她瘪瘪嘴,将小铲子转了个向,想都不想地就往那方向掷去。 二分之一秒后,□地一声,那说不利倒很利的金属,在栏杆上顺利削出一个小口子,并光荣落地。 “师父,都几岁了,还玩呀!”她连头都懒得抬。 “唉!你都是这样欢迎客人的吗?” 她的反应的确颇快,只是来的人却不是她所熟悉的师父。 分辨出声音,梁无心猛吓了一跳,抬起眼珠子看到了人,更是惊讶地往后一坐在泥地上。 “……你?” 她看着他的表情甚是僵硬,可商继人却依旧悠闲自在。 “嗨!几天不见,倍加思念。” 他倚着矮栏朝她笑,笑得如沐春风,阳光洒在他身上,都不足以形容他的耀眼。 然而,就是他那张笑脸,让梁无心忽地惊醒。 “念?念……你的头!”她自地上一跃而起,并转身朝屋子跑。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再见到他,她居然有股思念的感觉,而且还是像他说的“倍加思念”! 可,这是完全不合逻辑的呀! 她努力的跑到门口,进了门,却关不上门。 “close!”她下命令。“close!”她大喊。“close——”拉长音。“close?” 完!看来门是真的故障了! 原始的手动门比起会分辨指令和声音的高科技产物,的确实际得多,下次要师父换掉! 眼见商继人就要走到门口,梁无心心急地朝自己的房问跑,但身后的人却出声提醒她:“现在房子的任何一个门都动不了。” 他进了木屋,找了把舒适的椅,坐下。 由脸上的表情看来,他似乎很累,该是走山路来的。 “为……为什么?”走投无路,她只好转过身,背贴着墙壁,怀疑地问。 “因为这个。”手中晃着一把可以遥控整个屋子设备的万能钥匙,他脸上的笑容又再度出现。 在充足的光线下,他看起来好象比那天晚上……顺眼多了!梁无心暗想。 但印象好转才没几秒,一个念头闪过,却又令她立刻怒目以对。 “你……为什么会有我师父的钥匙?你把他怎么了?”她慌张问。 当天他放她走,为的难道是想抓她师父?要不然……“他很好,而且这钥匙也是他给我的。” 梁无心蹙眉。“他不可能将钥匙交给你!” “安静,听听。”商继人将万能钥匙对住墙一按,原本隐藏着的屏幕亮出,并显一个现半百有余的男人身影。 “无心,师父很好,你跟商先生好好谈谈,晚一点我就回来。” “师父,”她焦急喊。 “别担心!好好谈。” “为什么?又……谈什么?”梁无心又要对着立即显像的屏幕问,但屏幕却收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数的感觉一涌而上,梁无心心头一问,扶住墙,而后慢慢软坐下来。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商继人一见她脸色转白,随即担心地站起来,但梁无心却急急阻止。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只想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觉得师父跟你是……约定好的?” 商继人看她稍稍转好,这才又坐下。 “今天来,我就是想把事情跟你说清楚。”浅褐色的眸紧锁着她。“我就是这次盗取芯片行动的委托人。” 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连那天负责接头的人,也被瞒在其中。 “什么?” 他就是这次行动的委托人! 一时无法接受,梁无心瞪大眼珠子,张大着嘴巴,数天来的过程在她脑子里重新倒带过一次。 稍微,她抓到了一点头绪。 “原来……是这样,师父才会跟个没事人一样,才会过了那么多天都没人追过来,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他们的擅作主张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傀儡,只能任由人扳开嘴巴,可笑地被强行灌食。 她是个人,是个十足十有自己想法的人啊! 看着她彻底不解的表惰,商继人叹道:“这……全是因为我想见你。我想,如果你和我一样有着同样的记忆,你便会循着舍利而来。”从四年前他发现她,他便时时刻刻注意她,直到今年和老神偷作接触,他俩才有了默契。 如果在他金盆洗手之前,能替自己视为亲生女的她做点事情,他便含笑九泉了。 在通盘了解他的苦衷之后,老神偷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不!她对他的反应本来就该如此,因为……是他错在先! “又是那个故事!”梁无心忍不住喝道。 “它是真实的,是你和我的事情,难道你……选择忘记?” 她选择的是将所有的记忆从脑子里清除吗?如果是,那他又该如何?商继人深沉地凝住她。 回避他令人心慌的眼神,她苦笑。 忘记?多么沉重的一个字眼呵! 还记得在遇上他之前,她是如何地自由——她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爱睡就睡,她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爱吃就吃,她可以像一个普通女孩,选择爱谁就爱谁。 但现在呢?现在她身上似乎已经背负上另一个人的命运——一个树妖的记忆,还有她和他之间的感情纠缠。 在她已经无法自拔的此刻,他居然还说她能够选择忘记? 明明是他渗透进她的记忆,扰乱了她的生活,现在却反过来指责她的冷淡! 这公平吗? 梁无心的沉默让商继人心凉了。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因为一切来得太快。如果我不找上你,且没强迫你记起以前的事,现在或许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看她不安,他实在也于心不忍。 没出声,她拳着掌,定定地看着他。 他叹气。“记得那天晚上我说过,对于紫荆的记忆,你可以自由选择记起或忘记吗?” “……” “你的自由仍在。”叹完气,他又笑了,这回笑得云淡风清。“这次来,除了看看你、听听你的决定,另外,我还要将它还给你。” 自衬衫口袋中掏出一个薄薄的小盒,他打开它,里头是那一颗染成淡紫红色的金身舍利子。 “把它……给我?” “我自副相府将它要来,本来就是要替你续命,虽然失败了,但现在它在这里,所以也该属于你。” 将小盒摆上木质地板,他推向她。 可梁无心却只怔怔盯住它,没收下。 又静静看了她好久,商继人才站了起来。 “既然你已经作了决定……那么我似乎是该走的。” 走?他只跟她交代了这些就想走?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可恶! 梁无心抬头,无法置信地瞪住他。 见她仍对他反感,他也仅能无奈笑说:“讨厌的人要走,当然也会替你带走讨厌的记忆。从此时此刻起,你会回到那天之前的梁无心,从此没有伤心,没有封呛蟀,没有紫荆。我的紫荆……我带走了。” 说完话,他又等了好久,但梁无心亦无其它表示。 于是他抬起手,答地弹指一声,替梁无心解除了那天催眠的指令。 他朝地板上正对着他蹙眉的人儿轻轻牵唇,再审视几秒后,转头走出木屋。 就在这转瞬间,梁无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盯住商继人的背影,呼吸逐渐急促。 他……他对她说了什么? 什么叫作“讨厌的人要走,当然也会替她带走讨厌的记忆”?什么叫作“从此时此刻起,她就能够回到那天之前的她,没有伤心,没有封呛蟀,没有紫荆”? 还自以为帅气地弹手指,他以为他在变魔术吗? 她可曾说了她的决定了? “商继人……” 这个自作聪明的男人,真气死她,气死她了! 抓起地上的舍利子,梁无心顾不得心窝像重石沉压的闷疼,立刻随着商继人跑出屋外。 外头,他已走向短篱,长腿慢慢迈,却是离她愈来愈远。 他不要她了吗?就这样将她一个人丢下? 不禁,这念头袭上她的心。 “呜……” 心痛又犯,梁无心紧紧抓着舍利,将它贴在靠心脏最近的地方,但却丝毫感受不到他所谓圣物的强大功效。 她的心脏此刻就好象不是自己的一样,一抽又一抽,恶劣地跟她玩着游戏。 她的冷汗淌满了整个额头,视力更逐渐模糊。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居然将远处的商继人看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穿著一袭质地柔软的青色衣袍,袖口飘飘。 那束起的长发应该有着清香,因为她连站在这里都闻得到……他是谁?是她的岚大哥吗? 是了,他是紫荆的……岚大哥! “别走……”她朝他喊了声,可商继人似乎没听到。“别走,如果你走,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心窝像被摔痛到了极点,梁无心再也撑不住,随即倒下。???有人在唤她吗?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她已经没人会在意、没人想理会了,为什么还有人这么着急地呼唤她的名? 是岚大哥吗? 呵!不可能!因为她爱着的岚大哥已经不信她、不要她了! 而既然她是妖,就让天地取走她的命、召回她的魂魄吧! 如果……她还有魂的话。 “紫荆……醒醒!” 深夜,破宅第里,前一刻才自副相府急急跑出的封呛蟀,急急摇撼着躺在角落的紫荆。 她身上穿著的紫色轻纱,将她几近透明的肌肤染出诡异的血色,而她僵直的瘦小身躯,则像木头般失去了肉身该有的温度。 寒冷是不是很接近死亡呢? 不由得,紫荆所问过的话在他耳畔一遍遍响起,同时也一次次鞭笞着他仅存的理智。 头一次,他感到恐惧! 他怕紫荆真的就这么离去,带着他的错误,不再回来! “紫荆,岚大哥求求你醒醒,你再不醒,岚大哥……”他哽咽。 他抓着她的手,在大掌中揉搓,他低下头,以颊紧紧抵着她失温的脸,只是无论他怎么做,她接近死亡的事实,却仍旧耻笑着他的束手无策。 她跟愚蠢的他不一样,凡胎肉身的他救不了她,即使他带来她”直想要的金身舍利子! 未久“真……是你……” 一句几乎听闻不到的气音,拂过封呛蟀耳际,他心口一颤,几乎不敢相信。 “你醒了,紫荆!岚大哥对不起你,我不该误解你,更不该……”舍弃她! 从将死未死的空间飘回了人间,紫荆的肉身未曾稍动,她的眼儿维持半闭,她的唇瓣亦未开启。 是她以残破的元神在跟他说话。 “没有对不起,选择天职……是你的自由……我们……本来就无望……是我奢求了……”袅娜的细音断续地缠绕在空气中。 “紫荆?” 好半晌,发现身前的她压根未动,封呛蟀霎时乱了心绪。他朝四下探去,但在他携来的微弱灯笼光线下,什么也没有。 “我……肉身已不再,生是树妖一株……死后……皆无……” 或许之前她还企盼着他来,但现在再见他,她却已有了醒悟。 大概真如他所说的……人与妖,原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在一起,今天的结果迟早一日会来,只是,她却不知是这么样地……难以接受。 因为,她是一直到这弥留之际,才发觉自己有了凡人的心、凡人的爱恋。 她爱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 “不!不会!你不会死,我替你带了树根来,你试试……”他手中摊着已被煮过了的湿烂树皮。那树皮没了手掌的紧握,突地松碎掉落,很像现在的她。 死亡的阴影横亘在封呛蟀的眼前。原本活生生的紫荆,因为他的拗执,却得承受这样的痛苦!他不断自责。 “我……不会痛的,岚大哥……别担心了……你……走吧!”如果真的会痛,那大概只有她的心吧! ……如果她有心的话。 “我不会走,你告诉我,该怎么救你?我带了舍利子来呀!”他问,但响应他的却是一场寂静,于是他喊:“紫荆,告诉我这舍利该怎么用,我……” “……那么就剖了我的心吧!” “剖心?”他心口一骇。 “剖了它……我就无心,无心就不会再痛……不会再为任何人痛了……”给她解月兑吧,现在她只求解月兑! 紫荆破碎的声音飘荡在房子内,渐至虚无。 然而封呛蟀却为她的心死而感到心痛。 “紫荆……”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 他知道自己痛死是活该,可她……剖心!剖开她的心,将舍利和着你的血,放进最靠近她生命泉源的地方,就可以救她! 快!在她咳血之前,咳血就没救了……没救了……“谁?” 突地,封呛蟀脑中传来一道催促的声音,他下意识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瞧,窗外远远的废园里,就只有半枯的柳树一株。 是她帮他吗? 是它帮他!他确定。 连他也不希望她死呀!万物皆有灵、有情,可他自称高僧之徒,却背叛了自己的感情,且比谁都无情,不!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心底深处,他是深爱着紫荆的,无论她是十来岁的娃儿,还是活了数百年的树妖! 如果天真有灵的话,那就帮帮他吧! 恍如有了助力,封呛蟀狂乱地在屋内寻着可用的工具,最后在断了脚的供桌底,找到了一把生了锈却还能将就使用的无柄刀。 他回到紫荆的肉身旁边,毫不迟疑地掀开她的前襟,拿着无柄刀,由她瘦弱的心窝处划下——只是她的肉身已木化,虽没出血,但却坚硬难解。 他不停地划了又划,连自己的掌心都被没了柄的刀割得鲜血淋漓也不自觉。 现在他惟一想的,就是救紫荆,他要救活紫荆! “紫荆……岚大哥不要你死,你死,我活有何用……活有何用?” 终于,愈至内部愈柔软,封呛蟀在她心窝处划出了一道开口,还未滴血,方才因手伤而从刀上滑落的湿热,便已将紫荆的胸坎儿染得殷红。 他从放在一边的木盒中,取出一颗舍利,放进了她的心窝。 霎时,开口内迸出了微光,接着,紫荆原本半合的眼缓缓睁开。 “紫荆?你可瞧见我?紫荆……” 乍来的欣喜,让他对着她笑开,而她竟然也对着他微扬起唇线。 只是正当封呛蟀要将第二颗舍利放进她胸口时,她却自口中吐出了大量的血——如血一般的紫红色花液! 花液散在封呛蟀的身上、掌上,并将另一颗舍利子染成了绝望的紫红。 “不——紫荆——” 破宅第里,痛彻心扉的狂喊直冲云霄,只是苍天未闻,而芳魂已杳——今生……已来不及! 彷佛过了百年、千年那么久,一直守着紫荆木化身躯的封呛蟀,终于轻轻低语:“紫荆,有一颗舍利护身,如果你能月兑离妖道,进入轮回,到时是否还会记得我? 是否会记得我?记得爱着你的我……” 记得爱着她的他……弥漫花香的暗夜,只余断肠人心碎的低喃,与凡人听不见的精灵哀悼声,再则就是叮叮□□响着的锁炼声……锁炼声? 怎会有锁炼声! “你们……是谁呀?” 耳边听到了不绝的金属碰撞声,走出了破宅第的紫荆,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脚皆被人用锁炼捆着,并牵制着向前走。 前头牵着她的,是两抹不清不楚的黑影与白影。 “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呀?快放了我,我要回岚大哥那儿,他拿舍利子救了我,我该是活了!快放开我!” 他还说了他爱她呀!她等了好久,似乎就等那一句的! 她踢呀叫的,前面的影子却怎么也不理她。 就这么走过一片无垠的荒郊野地,直到一座陌生的城池矗立在眼前,她这才隐隐听见影子们交谈。 “喂!这树妖该送去枉死城还是轮回呀?”黑影子不确定地对白影子说。 “阴司派下的令没说明,你说该送去哪儿?”白影子冷冷地回答。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黑影子有点生气。 “你问我,我问谁?”又是一句回问句,但安静了一下子,他又接着说:“我看这树妖有法力附身,送进枉死城会吓坏其它的鬼魂,不如先将送她到孟婆那里。” “孟婆……好吧!就先将她送去孟婆那里喝了汤,忘记所有的事,包括我们不知道怎么送的事,一了百了。” 忘记所有的事? 什么叫作忘记所有的事?如果忘记所有的事,那她是不是也会忘了封呛蟀……不要!她不要忘了岚大哥……不要…… 第十章 “不要……” 她不要将封呛蟀忘了……洁白的床铺上,梁无心被悠长的梦魇惊醒,她睁开眼,望住天花板的隐藏式灯光,发现自己已回到“现代”。 不,该说她本来就是现代人! 罢刚……刚刚的无论有多逼真,就只是梦一场,像古代人说的南柯一梦,终会醒来。 精神上的疲惫令她虚弱地喘息,待平静些,她下意识的抬手想擦去脸颊上流得她痒痒的汗,但手却动不了。 原来她手上正注射着一些不知名的药品,胶管牵着她,囿限了她的行动,像百年来的病人一样。 只是,她为什么……又仔细看看四周,她这才发现,这里不是她的房间,是医院,她在病房里。 “登!” 一声细微的开门、关门声传来,梁无心知道有人进来。 “谁?”没力气动,她虚弱地问。 “无心!” “师父……”是熟悉的声音,她登时安心许多。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床边是一张年逾半百的脸,顶上的白丝比她印象中多了许多,犹如刚自风雪中走来。 不过才挂上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又稍微年轻了一些。 “师父,您怎么……”她怪异地盯住他的头发。 “什么……怎么?喔!你说这个,”他耙耙发丝,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是照顾你两个月的成果。”“两个月?” 他在床边坐下。 “从你动了心脏手术后,已过了两个月。” 照顾她的这个两个月,多亏有这张多功能的病床,和两名日夜轮替的专业看护,他已经算是轻松的了。 只是她睡睡又醒醒,连医师都查不出她没在手术过后几个小时内醒来的原因。 她像在睡觉,而且还在做梦——当医师跟他这么说时,他差点没掉了下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最后也只能让她一直待在这里,等着她“睡”醒。 “我动了手术?还在这里待了两个月?” 突然,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手术后,你一直在……『睡觉』这就算醒了也意识不清,所以不会知道时间。” 老人拿湿巾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汗水。 经他一说,梁无心开始回想那此刚刚的梦境更远一点点的事。 一会儿——“我想起来了,我是犯了心痛,但那是在木屋的时候呀!” 说起心痛,她的心脏就像在提醒她似的,忽地闷了一下,惹得她皱眉头。 “对,你从那个时候昏倒,一直到动完手术,到现在完全清醒,之间已经过了两个月。” 他拿来水!询问她要不要喝。她喝了一些,继续关心她没了记忆的这一段——嗯……该说是被其它记忆填满的这一段! “我的心脏……它还能用吗?” 这个挺重要! “哈哈!它当然能用,要不然你怎么还会好好的待在这里?”他慈父似地模模她的头。“手术很成功,你心肌里长的东西已经完全割除了。” “长东西?原来我得的不是『心脏神经症』?” 心脏神经症就是心脏本身没有问题,却因为外在的精神因素,影响心脏的运作,而跟一般心脏病患者有着同样发作现象的病症。 以前,她就是因为查不出来病因,所以被列为此种病患。 而原来,她心里头真的有东西在作怪! “想不想知道你心里头长了什么?” “什么?”她很好奇。 “那东西医师们正在研究,稍晚我再告诉你。”老人明显在卖关子。“现在我该做的,就是通知另一个跟我一样担心你的人。他今天因为有事,所以晚点到,要不然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会待在这里,有时候甚至还睡在医院陪你。” “谁?”奇怪,除了她师父,还会有谁这么关心她? “继人。” “谁?”不禁,她音量大了点。 “商继人。你发病昏倒,就是他将你送到医院来的。两个月来,他照顾你的时间说不定会比我还多,如果他公司不那么忙的话。” 想到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她病床边对着睡梦中的她说话,他这个老人家都禁不住要被感动,虽然自言自语看起来有点……蠢! “他照顾……我?” 不知怎地,这回梁无心感动大于惊讶,而且当她师父一提起他的名字,她脑海便立刻浮现一张脸孔——其实,他和她梦中的封呛蟀,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只是古时今地打扮不同罢了! 他是封呛蟀,封呛蟀就是他,而他是她的……不知不觉,梁无心颊上一片燥热。 喔!都是刚刚那场梦害的,那生离死别的深刻感情,让她对商继人的感觉莫名其妙升格好多!“怎么了?脸那么红,该不会一醒来就发烧吧?”老人心急,准备叫人来。 梁无心连忙按住老人的手。 “我……我没事。” “没事?没事就好,那我去通知继人过来。”经过这些,这两个人应该可以在一起了吧! 嘿嘿!真是浪漫! 一向笃信轮回的老人心安地笑了,他想象着两人见面时的情况。 梁无心急忙阻止,她抓住他。 “师父,我要您帮我一个忙,那您帮着『外人』欺骗我的事,我就既往不咎。”她故意强调其中两个字,意在引起老人的愧疚。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样?我还不是为你好!”原来她只在睡着时才乖。 “帮不帮?”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样?说吧!” “第一,赶快把我弄出医院,我怕药水味;第二,在出院之前,帮我瞒着……商继人我已经醒过来的事。” “什么?”老人以为自己听错。 “您没听错,就是要您帮我瞒他。” 瞒他,让她看看这段失去意识的时间里,他是否和她师父所说的一样。 看看他是否和她想见的一样……??? 又两个月,山中木屋。 心脏居然会长舍利子? ……天下奇闻也! 经过高科技化验结果,从她体内取出的东西,确为与佛家舍利子质地相近的硬化物,而就是那硬化物影响了她的心脏运作,她才会不定时地心痛、胸闷。 拿起透明塑料瓶,梁无心将舍利子放到眼前晃了晃,它发出细小的碰撞声,表示真有其物。 “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它是真的?” “我没说我不信。”眼睛瞅了她师父一眼,又回到舍利于上头。很巧地,它居然跟商继人的舍利子同一个颜色——淡淡的珍珠紫红。 “但是从医院回来之后,你已经看它几百遍,摇它个几千次,接下来要不要咬咬看?” “又不好吃,我干么咬!”她对老人龇牙咧嘴。 老人摇摇头。“其实你已经好得差不多,胸口的伤痕都只剩一条淡淡的疤,为什么……”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伴下舍利子,梁无心垂头沉思。 师父要说她太狠心,把人家的心意当成驴肝肺,回来都一段时间了,她在商继人面前还是假装睡人一个。 只是,她真这么狠心吗? 万分不是呀! 她只是……只是仍不敢相信商继人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本来,她要师父帮着隐瞒,只是纯粹想看看商继人是不是像师父所说的,每天照顾她,每天对仍熟睡着的她说床畔故事。 而经过观察,他对她的呵护,根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实在的,他对她好,只不过是起因于一段古老的记忆,和一场未尽的渊源,可如果她真醒来,这一切是不是就都幻灭了? 因为纵使前世她真是紫荆,可今生她却是梁无心呀! 她固然有着紫荆的记忆,但她更千真万确同时有着梁无心的心,有着梁无心的身……而商继人爱着的,却是拥有丰硕知识的紫荆!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 然而极可怕的是,就在她装昏的这段期间,她居然开始喜欢上了商继人的温柔、商继人的深情、商继人的执着……好矛盾,所以她根本不敢去想,想了就怕,怕自己根本就是在跟一个强大的对手抢人,怕自己根本就是在跟一个无形的人物对搏,根本就是既溺于紫荆才该拥有的幸福中……虽然她就等于她! 唉!但这么继续瞒骗下去,除了她人格分裂外,又能怎么样呢? “我想清楚了,今天,就今天,我会跟他说清楚。” 老人点点头。“很好,其实他就在外头,我去叫他进来。” “什么?” 喔!他这个尽和“外人”亲的师父,该不会早早就将她装昏的事告诉人家了吧? 一阵不祥飞上了梁无心的心间。 但话说回来,等一下她又该如何开口呢?好难,挖个地洞钻进去都没这个难! 挖地洞? 呃……既然没地洞,那就先再装一下好了! 老人出门后,手足无措的梁无心便又胆怯地窝进被子里,一直到商继人开了门进来。 她心虚地闭着眼,感觉到他一如以往地走到床边,在床铺上落坐。 准备好了没? 还没。 准备好了没? 还没! 到底准备好了没? 算了,数到三就睁眼面对现实吧!一……二……就在梁无心暗自喊到三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人紧紧地封住。商继人在舌忝了她一下后,才放开了她。 “早安。” “……”想当然,被偷袭的梁无心自是一脸惊愕!她瞪大眼珠子。 “你挺有精神的。”他笑,一如她梦中的他。 她红了脸。“我……你……”真没用,人就在面前了,话居然还说不出口! “嗯?” “……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知道,你说。” “我想告诉你……”深呼吸。“……其实我人还在医院时就已经醒了,瞒着你,对不起!” “我知道。” “你知道?” “师父告诉我的。” “天哪!我就知道。”额上冷汗三滴还没垂到下颚,就被热滚滚的皮肤给蒸发了。 “……可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假装不知道?” 每次都只她被蒙在鼓里,这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不过,他对她的细心、体贴不会有假,这一点她起码还能分辨! “为什么假装不知道?嗯……”他作了个认真思考的表情。“因为病人要紧,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尽力配合。” “是这样吗?”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是这样。”他诡异地挑起唇角。“因为只有假装不知道,我才能对你为所欲为; 能牵着你的手说我们的故事,也能每天亲着你道晚安,更能在你不醒人事的时候,偷偷帮你洗……” 他故意引人紧张,而她也真的中了计。 “有吗?你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你帮我洗过澡?这样我不是亏大了!哎哟!”吓了一跳,梁无心猛地坐起来,但因为一段时间没运动,她经过磨难的心脏一时适应不良,狂跳了几下。 “怎么了?又不舒服?” 他担心地握紧她的手,再依了她的意,帮着她慢慢坐起来。 其实,只要她一个皱眉,他就会担心得受不了,别说她那次在木屋前昏倒的事,光是她在医院病床睡得太安稳,他都会觉得心惊胆跳——怕她一声不响又离他而去。 “哈!我是打不死的蟑螂,长命得很!”用这种生命力及繁殖力旺盛的物种来形容自己,实在是贴切呀! 因为从小到大,除了偶尔发作的心病,她是连个感冒都没得过的。 她开玩笑地看着他,却发现他脸上深刻的感情,顿时,她静了下来。 思索了一会儿,她低低道了:“我还要告诉你,在我真正昏睡的那段时间,我……梦见了你和我。” 他凝住她。 “或许该说是封呛蟀和紫荆。在破宅子里,他剖了她的心,将舍利子和着他的血,安进了她的心里,但却仍然救不了她……” 说到这里,梦里的情景便又依稀在眼前。 她彷佛又见到他是如何地痛苦吶喊,吶喊着一份感情在未明朗之前,就已逝去!而她在得知即将失去所有有关他的记忆时!又是如何地想放弃轮回的机会,想重返他身边。 闻言,商继人没接话,只深深地注视着她。 梁无心难过地回望他。“可是,虽然他救不了她,但没了肉身的她,却看得见他为她流泪,为她伤心,而且……而且她也响应了他,只是他没听见。” “她说了什么?”声音忽地沙哑。 “她说了,她也爱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还有……纵使进了轮回道,她也会牢牢地记住他,永生永世……” 鼻头微酸,跟着答地一声,一滴水落在梁无心的手背,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哈哈!真糗,没见过说故事还会掉眼泪的。”才擦去两滴,眼睛便又不听话地流出两滴。 商继人伸手替她拂去眼泪,并将她拥向自己怀里。 “傻瓜,因为那是我们的故事呀!紫荆……”他说。 窝在他温暖的胸前,梁无心突然感到有点不安,想了一想,她轻轻推开他。 “只可惜,这辈子我不是她,我是梁无心……” 看着她,他的表情由原先的深情,渐渐转成有些怪异,最后,他居然笑出声来。 “你该不会是在跟自己吃醋吧?”他模模她的头。 “吃醋?没有啊,我只是说实话,现在的我不是紫荆,是梁无心!”他居然笑她! “哈哈……咳!”见身前人表情认真!商继人这才停下了笑。他捧住了她的脸,说道:“你的矛盾我知道,之前的我又何尝没这样过?” 他也是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反抗、思索、取证,才确定了今生的自己仍旧拋不下数百年前被他伤了心的她。 “那么……” “封呛蟀爱紫荆,商继人爱梁无心,就这么简单!” “你……爱我?” “要不然呢?你以为我发现你之后的四年,观察都是观察假的吗?还是你以为我会笨到明明知道你今生变成了个怪兽,还穷追不舍?” 几百年的感情再添上这四年,只有更爱的分了。 “……”想想也是! 不过也幸好今生她不是妖,而且长得还差强人意,而他也不再是古代那个矜持的男人,加上眼光也不会太挑。 呵!那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怀疑、好埋怨的呢? 或许从今天开始,就让他们爱爱看吧!她释怀地笑。 再次将梁无心拥入怀中,他吻上她紫荆花般娇艳的笑容,并轻轻许诺:“不管前世如何,而后世又会怎样,这辈子,就让我爱你吧!” 掏心掏肺地爱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