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二)(下)》 第八章 单飞认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蔡航正处于矛盾阶段,他开始找人保护单飞,顺带监视——在他做出决定之前,绝对不希望单飞自行行动。 很幸运,在行动受限之前已经把重要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单飞并没有感到特别不安。而且,他也并非没有私人的时间。 杨帆虽然很不解,但还是帮他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而蔡航对此并不惊讶——如果单飞真的遭受到了巨大的挫折,那么明智的方法就是求助于心理咨询——于是他也认可这一行为,毕竟他需要维持他的正面形象。 而单飞,他在静候一个时机,在端木至少发挥了一点作用之后。唯一令他不安的就是谢天麟。 在可控的范围内,一切都在计画中,但单飞无法控制谢家。他不知道谢擎已经做了些什么,对谢天麟。他理智上能够理解谢天麟连续几日没有出现的情况,但是感情上无法接受! 他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请杨帆偷偷地用公用电话联络过谢天麟,但是得到的却是超出服务区的结果。 他在哪里? “算了。”杨帆宽慰道,这几天为单飞守夜的都是他。虽然蔡航安排了其他同事照顾单飞,但只要杨帆下班,那么他就会自觉地肩负起这个重任——尽避他没有表示出对其他人的怀疑,但是他不会允许出错。现在是非常时期。 “不会有什么问题。你自己不是也想过,这几天你从来都不是单独一个人,或许他来过,只是没法接近你。” 单飞想了想,将令人本能的戒备的期待目光投向杨帆,“或许你会有什么好主意?”他抱怨地说。 “或许该让你死得更快一些。”杨帆模仿着他的语调,道。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罗密欧。”截断了单飞暴躁地指控,杨帆耸了耸肩,“或者是茱丽叶?不管是什么,你应该做的就是好好保护你自己,我帮你是为了让你……呕,你们『生同裘』而不是『死同穴』,对吧?” “……”单飞张开了嘴,“我不知道你居然还看莎士比亚。” “我当然不看,”杨帆否认,“我只是听别人说过——这个经典的白痴死法。令人印象深刻。” 单飞嬉笑着,“你不是为了这个故事才接受我们的吧?” “正相反,”杨帆哼了一声,“原来我一直以为莎士比亚纯粹是胡说八道,不会有人这么傻。” “老莎泉下有知也会替你高兴,”单飞反击道:“虽然迟钝一点,但也并非不可教化。那么你有什么好办法,让一切看起来没那么蠢?” “……”杨帆瞪了他半晌,“我要疯了。”他说:“直说吧,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单飞为自己获得的胜利而得意洋洋,“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想念一个人到这种地步。如果像之前他有些事情急需去完成,还能好过一些,此时的静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他甚至都不敢走进曾经和谢天麟亲热过的厕所隔间,回忆中的那种感觉几乎能让他烧起来! 杨帆惊讶地瞪着单飞,“……你怎么知道?”半晌,他干巴巴地问。 “我了解你,你对未知的事物好奇心超出常人。还记得吗?在你告诉我谢天麟的手机打不通的那天?当时你跟我一样迷惑,而且自告奋勇去打探一下消息。”单飞笑了笑,“然后你就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从此对这个问题保持缄默。你知道了什么?” 杨帆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分析回避问题的可能性。最后,他放弃了。“我看到他在泡妞,”他说,很是带着些不以为然,“就是那个什么狗屁议员的女儿。” ☆☆☆ 华安琪希望选择一套钻石项链,好在他们期望的情人节的订婚典礼上佩戴——尽避她的父亲还在犹豫,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那一天的憧憬。 她拿起一条白色碎钻众星捧月式地,环绕着海洋般幽蓝的水滴型蓝钻坠子的项链,转头充满希望地看向她的男朋友,“你觉得这条怎么样?配不配那件晚礼服?” 谢天麟喜欢蓝色,她认为。除去之前送她的玉雕,今天早上参观他的房间时,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谢天麟从她手中接过项链,帮她戴在颈上。幽兰的钻石显得安琪的颈项纤长而白皙,妩媚动人。 “很漂亮。”他评价道:“不过颜色与那件礼服不太相配,这没什么要紧,我们可以再选择另外一条。” 华安琪喜滋滋地接过售货小姐递来的镜子,端详着,她相信谢天麟对于时尚的品味,不过最要紧的是他喜欢她戴上这套项链的样子。 老实说,她的外在条件非常好,一般的珠宝饰物穿戴在她的身上都不会难看。稍微偏转了一下镜面,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男朋友漂亮的眼睛,唇边展开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互赠定情信物?多动人的场面。” 蓦地,一个听起来相当刺耳的声音,刀锋般地插进了温馨祥和的气氛,华安琪惊怒地转过头去,看到不知何时走过来的两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大剌剌地站在谢天麟的面前,稍微靠前的那一个挑衅地看着谢天麟。 “那么,现在是不是有时间借一步说话?” 惊讶,确切地说是惊喜的微光迅速划过谢天麟淡漠无波的眼睛,他注视着单飞,但尚未开口,就被欺身过来,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的华安琪打断。 “他们是什么人?”她紧张而且戒备地问:“不要跟他们走!” “香港员警。”半是调侃半是张狂,单飞的声音本能地充斥着极度反感,“阿帆。”他向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杨帆愤怒地瞪视着单飞,但,终究掏出了警员证——单飞还在停职阶段,他的那一份还躺在蔡航的怀里——出示给华安琪和迅速靠近过来的保镳们,“o记探员,小姐,我们可以告你,如果你妨碍我们办案。”他说,同时对自己和身边那个混蛋生气。 如果事情闹大,那么下一次他和单飞这对难兄难弟,就只能靠诈骗和恐吓来震慑闲杂人等了。他是怎么会见鬼地答应了单飞的请求的呢? “没事的,”谢天麟柔声安抚着华安琪,“明天再联络,好吗?”他无法克制住自己将惊讶的目光,落在杨帆那悲愤欲死的脸上——不同于叶利的严肃,杨帆表情向来丰富多彩——他不知道,这个员警在这次神奇的偶遇中充当什么角色? 华安琪隐约地记起这对讨厌的员警——上次无故将她带入警察局的就是他们!那还是她平生第一次走进那种地方!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了,事后她只模糊地记得一丝半缕的场景,但这也足够让她气愤。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你们这群饭桶只会胡乱抓人!”她愤怒地守护在男朋友身边,拒绝离开。 谢天麟轻轻地搂了搂她的肩膀,“听话,这样好吗?去我家里等我。我很快就到。”他蜻蜓点水般地亲吻了华安琪的面颊一下,在她耳边低声道:“相信我,嗯……你们送安琪儿回去。”转过头,他对自己的“保镳”道。 华安琪忧虑地望着他,咬着下唇。 只不过是肩膀而已。单飞对自己强调说,除了他,谁也不可能见到那般燃烧着的谢天麟。他是为他燃烧的,只为他。 不!不是亲吻!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席卷了单飞的整个身体,尽避他的理智完全能够接受,但是不适的感觉并没有因此而减轻。“这里你照应一下。”他急促地对身边的扬帆道。 “我很好奇,”杨帆垂头丧气地道:“阿利跟你一起的时候都是怎么做的。” “他面对的比你艰难得多,”单飞耸了耸肩,“相信我。” “发誓?”杨帆抬起了一根眉毛,感到安慰多了。 “发誓。”单飞道,再不跟他啰嗦,上前两步,粗鲁地抓着谢天麟的胳膊,把它从华安琪的肩膀上拉下来。 “吻别结束了,”他断然道:“你跟我来。” 没收到什么反抗,他顺利地拉着谢天麟走出店门。 “你、你、你,”杨帆闪身挡在企图跟随出去的保镳身前,“还有这位小姐。”他示意几乎追出去的华安琪停住脚步,“如果你不想吃一场辟司的话。” “什么?!”华安琪愤怒地道。 “不是我,”杨帆向她的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努了努嘴,“不过可能大福珠宝的老板有这个打算……你们几个,关掉手机,身分证拿出来。” ☆☆☆ “还好吗?”走出珠宝店大门,单飞首先急迫地问道——他该死的更憔悴了,明显的黑眼圈和过分苍白的面色,清晰地显示着这段日子的艰辛程度,他令单飞心疼。 “还撑得下去。”谢天麟淡淡地道。没有太多的暴力惩罚,除了他自己想去撞墙之外。 虽然不是单飞希望的那个答案,但至少他稍微放了点心。他还能期待什么呢?谢天麟面对的是谢擎!假如他能够通过gps定位找到谢天麟的车,进而找到他的人,那么谢擎便不会不知道他们医院的会面。而那个老杂种不会为此高兴。 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和杨帆喝止的声音响起来,单飞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推谢天麟坐进了他停在路边的车子后座,“现在,”他顺势也挤了进去,转头对着谢天麟,“我知道了。”他板着脸道。 “什么?”有点紧张,谢天麟吃了一惊,迅速地猜测着单飞指的是哪一桩——他有许多事情不想让单飞知道,尤其在跟谢擎的数次“交流”之后。 他已经很后悔那晚没有控制住自己,将幼年的痛苦剖白出来,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回单飞那晚的记忆。 老天,不要再多了!剩下的秘密一件比一件更污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单飞是否能够承受更多。 “为什么你那天会那么恶毒的嘲讽我阿姨?”单飞闷闷地说,因为忙于化解自己的负面情绪,而没抓住谢天麟近似于恐惧的紧张,“她没有那么糟糕,是吧?那个女孩也没有那么恶心,我想。” 因为放松而惊讶,谢天麟竟忘记了嘲笑,“……你吃醋了。”过了两三秒钟,他才权威地定义道。 就似时光倒流,回到在阳光俱乐部的那一天,他看到单飞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唯一不同的是,两个主角的位置相互交换。 他为他那么嫉妒,那么多忐忑,那么多无望的期盼。 他无法忍耐地向他提出了一个交易,他给他权力羞辱他或者……爱他,而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资格拒绝。 然后,他经历了那么多……残忍的痛苦。 那么现在,谢天麟不敢确定,他得到了什么,但,他赢得了与他等同的感情……这是不是真的? 他无法……平息心脏的悸动,就像一个女人! 他让他变得这么脆弱! 这个……该死的员警。 他没法抹去嘴角的那丝微笑。 “如果你承认那天在阳光俱乐部,你是的话。”单飞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为自己开月兑道:“礼貌性的……嗯,你对她没什么,是吧?”他看着谢天麟,期盼着一个令自己放心的答案,带着完全不必要的紧张。 杨帆说过谢天麟的行踪——在那个好奇的员警跟踪之后,发现的是卿卿我我吃饭、看电影喝咖啡的一对“奸夫婬妇”——而单飞对此的回应是:他知道他的男朋友在干什么。 但事实上,不,他不知道。 至少他并不确定——如果谢天麟对父亲妥协,重新回到黑道少主的位子上,并且按照父亲的意愿跟那个女孩子结婚,那么他该怎么办? 他无法不为这个想法而紧张。见鬼,他现在无法想像失去谢天麟他会怎么样! 谢天麟微笑地看着单飞——他享受着这种感觉,从没经历过的幸福,他感觉自己被需要,被渴望,被爱,而对象是单飞—一高傲地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是促狭的得意和满足。 那是单飞看到的最炫目的神彩,比任何火焰都美丽,它们闪动在谢天麟漂亮的眼中,动人而且诱人,令他想去亲吻。 “你没有一点什么要跟我说?”他问,声音是不太满意的,但是手指以与强硬的眼神截然相反地,轻柔触感落在谢天麟的脸颊上。 温软光滑的肌肤承载着他的手指,如同磁石般地吸引着他,令他无法放手。有那么一会儿,他有点分神。“……我当然……”他叹了口气,“也不能阻止你去约会她,是吗?” “确实不能。”谢天麟轻声说,有点不确定告诉单飞是不是一个好主意,燃烧着的快乐有些畏缩地动摇。“不过,绝对不会比利用更多。” 但是他真的很累了,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灵。他现在唯一渴望的就是,能够在单飞的怀里安稳地睡一觉。这或许能够帮他聚集足够的力气,去面对下一轮风暴。 他的手温柔又温暖。 单飞或许可以让他靠一下,喘一口气。如果他允许。 “你需要从那个见鬼的地方走出来。”单飞点了点头,并没做过多评论,“……对不起。”迟疑了一会儿,他说。 “什么?”谢天麟挑起眉毛,不解地看着单飞,带着点忧虑地戒备着。 他恨自己这样的敏感。 “我应该进行得再快一点。”单飞内疚地道,他找到谢天麟的手,握住它,“让你从那个变……你爸爸身边月兑离出来。” 谢天麟给了他一个虚弱的微笑,“你以为我是谁?”他扬起一边眉毛,“白雪公主?”他调侃地说:“我正在做这件事。”他正色补充道,他可以证明自己并非那么……没用。他应该证明自己值得单飞去爱,即便是有那么多……无法想像的过往。 “你是我的白马王子。”单飞笑道:“那么,你有什么计画能走出来?”立刻地,他为自己的月兑口而出感到抱歉,“我不是怀疑,不过你现在很显然在软禁中。”他解释道,局促不安地转头望向外面的行人,他不想伤害了谢天麟的自尊。 八个“保镳”,这很明显,而且谢擎切断了谢天麟任何可能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能用他的手机。 只有华安琪,确实,他可以通过约会华安琪走出家门,但这没用,除了既定的“约会路线”,他不再有机会踏出车门一步,接触一个人。显然,谢擎比之前要强硬许多,单飞真的很担心他会对谢天麟做什么,除了这些表面上能够看到的。 “我想……”谢天麟迟疑了一下,“我会结婚,近期里。”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淡漠。 “!”单飞身子一震,如同被电击了般地转过头来,瞪视着谢天麟。 “我必须要走出谢家,而且要以谢家少主的身分!”谢天麟的精神跟随着身体一起绷紧,他急切地为自己辩护道,紧张地看着单飞,目光动摇但又骄傲。 “……用婚姻?”暧昧的温馨消失殆尽,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单飞缓慢地说:“和一个本来与这团乱麻全无关系的女孩?”他素日光彩夺目的眸子此刻灰暗阴沉,已经并不单纯是愤怒或者不满。他痛恨! “她不是全无关系!”谢天麟自卫式地反驳道:“她父亲是谢擎此刻唯一希望拉拢又无法控制的人,我们需要他的权势来庇佑,如果不想你,或者我们在下一秒死去的话!” “她跟你的关系就是她值得你利用,这就是全部!”单飞冷冷地道:“这就是你的意思,是吗?”他的反应比他应该的更激烈,“当然,还有一个先决条件,因为她迷恋你、爱你,所以这是她应得的。” 谢天麟可以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做任何事,诱惑、性、爱,什么都可以,而且,认为是理所应当。是不是这样? “那又怎么?!我不是圣诞老人慈善家,你早知道我是个黑社会了,还指望我能多高尚?”单飞鄙视的讥讽态度令谢天麟痛苦而激怒,“这是最便捷可行的方法!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更好主意能摆月兑这该死的处境吗?!” 很好,他说对了!单飞恼火又苦涩地想,我是没有!“便捷?醒醒!”他哼了一声,反驳道:“你当华仲是白痴?他会将女儿迅速地嫁给你,就像你期望的那样?” “迟钝、混乱、没计画,那是警队的显著特征,不是我的。”谢天麟找回了他熟悉的语气,因为单飞充满攻击性的质疑。 这就是员警跟黑社会的分别,不是吗?他大概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单飞想要的那个——一个热爱着安全屋,奉公守法而且诚实善良的好市民,难道单飞不知道吗?他已经尽了力,做了所有他能够做的,跟谢擎抗争,也跟自己。 “我当然有我的方法令她迫不及待!”他骄傲地,同时又尖刻地说。 “毒傻华仲那个老家伙,”单飞用同样暴怒而又尖刻的语气不以为然地道:“他就会欢天喜地的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了。” “或者,是把她从火坑里拯救出来。”谢天麟冷漠地接口道。 单飞一愣,“别告诉我还有什么比跟你在一起更像火坑。”他恨得想抽自己的嘴巴,在他看到谢天麟面上仅余的微薄血色蓦然抽离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华安琪走进一场完全是欺骗的……” “虽然不多,”谢天麟冷酷的声音截断了他,“或许因为被歹徒轮暴而受孕成为未婚妈妈,可能是。” 那样的冷酷而残忍,他能够若无其事地将一个爱着他的女人推下深渊。 单飞根本都无法想像谢天麟竟能构思出这样的法子! 这么……缺乏人性! 下意识地,他松开紧握着谢天麟的手,扬手狠狠地掴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你不能因为自己被过,就对别人做出这样的事!”单飞嘶哑着说,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大石重击,难以呼吸。 这就是心理医生指出的,遭到暴力对待的孩子长大倾向于以暴易暴;幼时遭受过性虐待的男孩子,易于成为犯的理论吗?谢天麟会不自觉地将自己所遭受到的痛苦折射到他人身上?“……你疯了。” 还是说,他的信念里只有自私,只有利用,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不知道去冒险爱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 爱上他的人,犹如自己走上祭坛的祭品。 他们等待着被残忍杀戮,比死更残酷的是,他们无法甘愿却又不能自已。 单飞愿意相信,他只是在鄙视谢天麟,可怜华安琪,而不是他自己。他从未担心过自己,他根本不会害怕,因为他从未怀疑过谢天麟对他的感情……他应该如此。 他斥责他,甚至头一次这般狂怒地打他,只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谢天麟卑下的人品,而不是……因为无边的恐惧。 谢天麟没有感到一点疼痛。 疯了? 这个问题早已经很清楚了! 倘若不是疯了,谢天麟也根本解释不了自己现在为什么会陷入绝境! 每晚他都能够想出成打的自杀方法! 倘若不是疯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一条……明显的死路去走——员警,黑社会;直人,同性恋;光明,黑暗;快乐的回忆,污秽的噩梦。他以为他能够理解他,真正的去爱他,体谅他,还有…… 绝路,绝路,绝路!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以为你会……”他自言自语地道,只是口唇的开合,几乎没有真正发出声音,“你猜错了,其实我那不算,”随即,他仰起头,声音如冰凌般冷硬,“那只能算和奸。” 视线里是一片黑和白的组合,没有彩色。 他看不到任何色彩。 完全熄灭了,曾经在谢天麟眼中跳跃过的火花,消失得无影无踪。单飞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灰暗的,燃烧过的灰烬。不是黑社会残酷的冰冷,也不是恋人激烈的炙热,他只是慢慢冷却,死寂。 “谢天麟?”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感觉压迫着单飞的心脏,就像被锋利的网锁兜紧,每一次呼吸都更深地割进血肉中。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可能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他要开口说话,但谢天麟没有留给他一秒钟的时间。 谢天麟迅速地拉开车门,走出去。 他甚至没有回到店里,只是随便拦下一辆计程车,在单飞能够阻拦之前离去。 他感觉就差了那么一步! 单飞能抓住的只有车尾的废气。 身体快过了思维,他转身回到车里。 “阿飞!”杨帆快得如同一阵风一样地卷了过来,他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车里来,拿不准是不是应该让肩膀上带着枪伤的家伙开车,“会谈不太顺利?” “不,非常顺利!”单飞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所以,挪动你的上来!” 杨帆挑了挑眉,“我说过什么?”他从车里把身子抽出来,扭头对珠宝店门口跳脚的华安琪道:“不要参与到他们单独的谈话中……呐,你们几个的身分证。”他把手伸过去,等着几名愤怒的保镳奔过来,从他手里抢走自己的身分证,“看什么看?想袭警啊?”然后,他等着单飞从驾驶座挪开,跨进去。 “等等!”单飞忽然伸手夺过了钥匙,“你去送那只小白兔回家。”他瞥了一眼跟谢天麟的保镳一起奔向劳斯莱斯,茫然无知的华安琪,阴沉地道。 fuck!他想撕裂了自己! 他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想走,他像疯了似地飙车去追赶谢天麟,然后把他从那辆该死的计程车里拖出来! 他会把他带回家,去他妈的华安琪和谢擎,让他们都去死! 为此,他需要立刻就启动汽车! 但是,该死的但是! 难道他能够眼看着华安琪那个白痴,就这么跟着几个禽兽的亲信走远?看着她为自己的愚蠢掉入深渊而不施以援手吗? 这是个多好的时机,弱智都知道,接下来如果发生了什么,谢天麟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开月兑:他不在现场,他被员警打击了,他怎么他妈的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不幸发生在他女朋友身上?ok,他负责任,他娶她,这可以了吧?! 我真是伟大! 单飞恨不得用头去撞车门! 他他妈的不是一个大英雄,他根本不是! 他只是……他只是没办法弃之而去。 “什么?!”杨帆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别以为我是你,分不清什么时候执勤,什么时候泡妞。” “shit!”单飞怒道,无暇反击,拉开车门,大步走到正在对他跳脚的女孩跟前,“我带你去找谢天麟。”他简洁地说,然后,把不停地朝他叫嚷着的女孩子推进车子后座,“别吵!如果你不想让他出事的话!”他厉声道。 天知道,他恨不得掐死她!他已经够了,不需要任何人给他带来多余的烦恼。“追上去!”他催促道。 “你到底在搞什么?!”杨帆不想看到单飞脑溢血,他急速发动了汽车,“你付损失费,如果我们没被撞死的话。”他嘟囔着,“现在趁着我的车撞烂之前,告诉我到底你该死的搞什么鬼,需要保护的白雪公主?” “去他妈的白雪公主!”单飞气急败坏地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快一点!”他看到谢天麟的计程车愈行愈远,就像个黑点似地在他的眼前移动。那感觉就像有人挖空了他的身体,再用冷风一点一点的填满。 痛,绝望,恐惧。 他没时间了! “你听说什么了?”杨帆奇怪地看着单飞,没有动,余光看到车外——那辆劳斯莱斯的性能显然好过了他们的车,而且对方也在玩命地追,虽然启动的晚,但很快车头就超过了他们。 “再快一点!”单飞回避了他的问话,又或者他确实很急,他的目光紧锁在正在不断放大的计程车身,掏出了手机。 不是拨打电话,他只是记录下一组号码。“车牌号。”他对杨帆后视镜中的迷惑眼神,道。 “你到底对他做什么?”被绑架的女孩从惊吓中缓过神儿来,怒道。 “……你闭嘴!”单飞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才粗声道,现在恨不得掐死自己。 “他妈的!”打断了这对情敌的怒视,杨帆忽然插口道:“他们哪儿来的?” 车身猛地一晃,单飞几乎从座位上栽下来。“怎么?!”他怒道,然后发现车身已经被不知何时插过来的两辆黑色丰田左右包夹。“……套牌!”粗略地瞄了一眼左边落后自己半个车身的那一辆,他判断道。 “不是套牌,是安全带!”杨帆哼了一声,“还有你,小白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正在狼狈地爬上后座的华安琪,“脖子断了的话,拿什么衬托那条钻石项链的俗气?”他挑了挑嘴角。 “那项链一点也不俗气!”华安琪怒道。 “很显然,这就是你为什么会选择它,而你之前那么多有品味的珠宝玩家却不肯购买的原因。”杨帆耸了耸肩,一副“就是这么回事”的神态,用力地踩着油门,间或转动方向盘,着力阻止那两辆可疑的丰田超车的企图。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看起来并不是特别熟悉被顶撞,好一会儿华安琪也没有想起什么像样的反击,她生气地抓着面前的椅背来固定自己,“放我下去,你们这两个混蛋!” “我赞成一半,”杨帆一边从观后镜中观察着紧随其后的车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别对着我嚷嚷,让我们一起向真正的混蛋抗议……他妈的!还来!” 迅速地向左一偏,他躲过了一次有预谋的撞击,百忙中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单飞。后者两只眼睛就像被强力胶水黏到了那辆计程车上一样,紧紧地追随着它。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终究是要靠车轮而不是眼睛去追逐。 “见鬼的,这是什么计程车?!”单飞怒道:“居然还不停车!难道现在开计程车不需要驾照?!”他憎恨着这辆敢于跟劳斯莱斯飙车的计程车,他敢肯定,现在路上追逐的这五辆车全部都已经超速,只要再过一个街口,整个车队后面就会增加两辆交通组的铁骑来助兴。 那可真的过瘾了! “我猜谢天麟该对这个怪象负责。如果他想,牛车也得给他超速。”杨帆不以为然。“他是那种人。” “天麟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华安琪插口道。 “不干你的事!”单飞狂怒道。 “为什么不?你这个死员警!他是我的未婚夫!”华安琪用同样大的音量吼了回去。 “……我猜这就是原因。”杨帆恍然大悟,“绑架了他的未婚妻,他会自动回来吗?要不要我们正式通知他一下?” “收起你的想像力!”单飞忍无可忍地道。沿着海岸线拐过去就是谢家的别墅。单飞可不可以猜不到,谢天麟是去哪里?! “ok,那么就告诉他,如果他再不回来我们就跟不上他了,行吗?”杨帆翻了翻眼睛,道:“我们需要路过一个加油站而不是……坐到阿飞后面去,小白兔!”蓦地,他大叫道,猛打方向盘,车子迅速地转往右侧转过来。后面的车子看起来明白了自己无法超过来拦截,于是选择了一个更可行的方法。 如果必须要撞一下,那么好,扬帆会选择一个不会让自己感觉愧疚的角度。 左侧忽然加速的丰田几乎紧贴着车身擦过去,但没那么好运,右侧车身被另一辆丰田激烈地“强吻”了一口。 车子失控地在路上打了几个转,斜着冲了出去! 第九章 虽然华安琪本能地按照命令爬到了单飞身后:尽避她想强调自己不是小白兔,但是旋转和震荡太强烈了。她觉得脖子猛地晃动了一下,就好像脑袋要月兑离身体似地,她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尖叫了,似乎是救命,但是被碰撞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淹没。 “阿帆,阿帆!你没事吧?”如果杨帆有事,单飞会杀了自己!人类的本能是自我保护,但在需要取舍的那一瞬间,杨帆选择让自己受到伤害!除了恨自己,单飞还能做什么?! 一边呼唤,他一边从弹出的安全气囊中挖掘杨帆。 “……他妈的!我的车!”这是杨帆从撞击中恢复过来的第一句话,非常侥幸,他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害,但他的车肯定完蛋了!“我要杀了那群该死的!”一边悲愤地叫道,他一边推开车门,几乎就要一脚踏出去,如果车门能推开的话。 车门卡在那里,但并不是因为碰撞。它卡在海堤的围栏上。 这就是为什么车子有些摇晃的原因。 车尾已经从围栏的空隙中冲了出去,后半个车轮悬在了空中,底盘作为杠杆的支点卡在堤岸上。 因为重力的作用车身在一点点下滑,前轮渐渐翘起。 单飞与杨帆对望了一眼,转身去开车门。他比杨帆更早弄清楚了这个糟糕的处境,甚至在他把杨帆从安全气囊中刨出来之前。不过那时什么都没有杨帆更重要。 “慢慢地向这边靠过来,”他说:“还有,小白兔,你没事,是吧?”他听到华安琪叫了,声音洪亮,气脉畅通,除了有点歇斯底里,其他的都好,“不要乱动,轻轻地打开车门,能做到吗?” 他有点担心华安琪真的像个兔子一样跳出去,那么车子会因为杠杆这边骤然减少了五十公斤的重量而重心下移,更别提她跳出去时会施加的反作用力。他需要赢得将杨帆拉出来的时间。 “怎……怎么了?”华安琪发现自己还活着,她为此而庆幸,但依旧被恐慌所包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车子好像不对劲了?” “按阿飞说的做,”杨帆慢慢地向单飞靠过来,“我猜你没带泳衣,对吧?”瘪了的安全气囊缠着他,令他移动困难。 因为他的移动,车子微微地晃了两下。 “为什么它在晃?”华安琪本能的反应就是尖叫,“怎么啦?!”她惊恐地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单飞打开车门,谢天谢地,它还是好用的。“过来,再过来点?” “嘘……”杨帆对华安琪安抚道:“开车门,像阿飞那么做。”然后,他转向单飞,“你先出去,我才能坐到你的位置。”他轻声地,但却坚定地说。 “见鬼,”单飞不假思索地否决道:“我离开,车子会下滑。” “你不离开也一样,”杨帆撇了撤嘴,“而且我会游泳。” 他说得对,又一次下滑印证了他的话。单飞不再犹豫,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伸出车外,但是脚并没有离开车身,藉此确保他的重量还在。“那么你能屏息多长时间?够你解开缠在身上的安全气囊吗?我可不想给你做人工呼吸。” “呕……”杨帆条件反射地呕道:“我也不想……幸好我们有位女士,小白兔,你能打开车门了吗?” 华安琪慌乱地扳动着一切她能模到的东西,但,该死的,它们好像都不起作用! 恐惧就在她甚至无法呼吸的时候,骤然扩散到整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世界的中心。她是谁的女儿根本不重要,她爸爸有着多大的权势也不重要,她跟其他普通的,贫穷的,甚至卑贱的人没什么区别,死神对每一个人都没什么仁慈可言。 “我不行!”她颤声道:“你们别把我一个人扔下!”她不想听起来这么可怜而且没有自尊,但是她惊恐地哀求道。 单飞真的很想!如果这样,那么一切都解决了。“听我说,就是亮银的那个,扳动它,用一点力!” 她确实很听话。 她用力了,然后,扳手断掉了。“我弄断了它!”她尖叫道,绝望地。这是她的错吗?她错了吗?! “oh,shit!”杨帆叹道:“保险公司不会相信那是个意外……别担心,”然后,他才想起自己应该安抚一下那个女孩,在这个情况下,无论她是谁,从前怎样,出去之后又会怎样。“我们还有别的方法让你出来。” 看了一眼单飞,他想他的同伴明白,只有他真正的离开车子,把座位靠背放下,才能让这个崩溃了的女孩从后座爬出来。 单飞不想赞成,他恨不得坐在驾驶位的是自己,然后他来充当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但事实就这么残酷地摆在眼前,他们没有交换位置的时间和机会。 “你听着,如果你出不来,那么下次考勤成绩不及格!”他对杨帆说,然后把一只脚伸出车外,落到了已经变得有些遥远的地面。 就那一瞬间,就在他试着把重心落到这只脚上时,车子骤然下滑了二十公分左右。“他妈的!”他叫道,伴随着车里华安琪的尖叫声。不过幸运的是,横栏杆卡在了车顶,暂时停住了下滑的趋势。 “动作快!”他说,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车门,用力牵制着它。 接着,他本能地感觉到一种特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炙热地,又冰冷地,爱恨绞缠。 他转过头,看到谢天麟就站在几公尺外,胸膛急促地起伏,就像刚刚从奔跑中停止脚步。他面上的神情是淡漠的,应该说恢复到了淡漠,然后,是眼神,单飞能感觉到那温度在逐渐下降,直到,失去了任河温度。 谢天麟转身离开。 “等一等!”单飞叫道,天知道他多想扑过去!但是他不能!“等一下!” 单飞不会傻到以为谢天麟是为了华安琪回来。 他是不是在乎他的?很在乎?单飞意识到自己应该知道谢天麟在乎他。他想抽自己,那么焦虑,那么紧张,那不是因为利用。 那不是虚情假意! “谢天麟,对不起。”他说,诚恳地懊悔着。“别走……别走。” 但是没用。 谢天麟的脚步没有任何停滞的迹象,他走向他的劳斯莱斯,“去几个人,帮华小姐月兑险。”他平静地吩咐道,坐进车中。 他恨死单飞。 单飞为什么没死?他没什么没有利索地掉进海里?车子为什么没有直接爆炸?! 应该是那样,就应该是那样! 然后,这个世界就正常了,谢天麟就正常了……他该死的为什么要跑回去看?! ☆☆☆ 他只想要一分钟时间。 如果有一分钟,单飞会告诉谢天麟自已是多么……见鬼的愚蠢,多么害怕,因为如此地在乎这个冷酷的黑社会。在他已经疯狂了之后,他不能接受一个单纯的利用。 他不是一个看不开的人,如果不是谢天麟,或者他是一个月之前的他,他会对“利用”一笑了之,甚至会沾沾自喜。无论如何,没有价值的人不会被利用,更何况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但不是现在。他不想——无法忍受——作为一个随便的什么人,因为能够帮助谢天麟而被选中,被“爱”,他渴望那是因为他是他,就像是谢天麟对他而言就是谢天麟一样。所以他害怕,那恐惧就像是一颗毒瘤,潜伏在他的身体里,不能被激发。它会致命! 他只是……很害怕,谢天麟能够明白吗? 傍他一分钟时间。 “不用担心,o记最神勇的探员在这里陪你,我保证我会游泳,而且对人工呼吸很拿手。”杨帆引导着华安琪爬到单飞的之前的位置,“慢慢来,不要怕。很好。” 华安琪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着恼,她只知道,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温暖而且有力。车子颤动了一下,她本能地要尖叫。 “嘘……不要!”杨帆忙阻止道:“吓倒我没关系,你把外面拉着我们的单飞吓松了手,我们就只好冬泳了。我的裤子会缩水,你要知道。” 华安琪不知道,但他猜她真的笑了。 真是疯了。 她猜杨帆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应付这个场面,所以才会谈笑自如。 她需要害怕吗? 敞开的车门外忽然多出了许多人,七手八脚地拉着她。她犹豫着,“等一等!”她叫道:“如果我出去,车会掉下去的。”她迟疑地道。 “只有你出去了,我才能离开,”杨帆在她背后道:“而且我真的会游泳。”他推着她,“该死,我不是有意模你的,你得明白……你偏瘦,不是让我失控的身材。” 华安琪没觉得一点和龌龊,但是她非常恼火。 在能够反唇相讥之前,她被许多只手从车门拖出去。然后,许多人对她嘘寒问暖。 但这都不是她的焦点所在。 “见鬼!”她听到旁边单飞高声咒骂道:“谢天麟,叫你的人帮忙……求你!” 回过头,她发现汽车几乎人立了起来,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车顶被横栏和自身的重力压榨得变了形,玻璃开始崩裂,汽车慢慢地,但却毫不停留地向下沉。 她想呼救,但就如同之前发现自己被困在要跌落的车里一样,她的心跳停止,无法呼吸!“……天麟,帮忙。”她颤声说。 单飞不会松手,他绝对不会的。如果真的要掉进海里,那么,他想,他至少能在第一时间潜进去,帮杨帆解开那些讨厌的安全气囊。 包多的玻璃崩碎,车顶像气球一样干瘪下来,他跟着车子向前走。 他在尽最后一份力,他不会让杨帆死,也不会让自己死。 他有些话必须要说给谢天麟听。 必须! “帮忙,你们这些蠢货!”谢天麟从车里探出头,非常不符合他形象地气急败坏。他责骂着迷惑的保镳们,“该死,你们脑袋里是空的吗?另外请华小姐上车,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 杨帆很是佩服自己的手脚灵活,他迅速地清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而且感谢老天,车子停止在那里,虽然没有自行爬上去,但是至少没再下落。 他有点怀疑单飞怎么做到的,不过无论如何,现在车门在他的上方,杨帆用一只手攀住门框,爬上来,然后,跳出来。 跳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汽车就在他身后扑通落水! “很抱歉,”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被单飞接住,“他妈的!”他大骂道:“你走运了,不然你就欠我条命!”豆大的冷汗开始争先恐后地沿着额头滑下来,他的左手撞车的时候月兑臼了,他想,自己并不适合游水。 “我现在知道了。”单飞吁了口气,“麻烦你放手,我的肩膀很痛!”不用看也知道,枪伤早就迸裂了,现在的问题只是出了多少血会令他感觉到头晕眼花,心慌气短。 “那群该死的人呢?!”杨帆松手,咬牙切齿道:“还有那辆……丰田车!”他转头四顾,发现计程车和那两辆丰田早就逃之夭夭。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华安琪不悦地推开企图将她带上劳斯莱斯的保镳,忍不住道:“我爸爸……” “你爸爸是保险公司车祸调查员吗?”杨帆看了她一眼,“不是?那么,不。” 随后,他怒视着单飞,“你听着,如果保险公司不赔偿我,那么很遗憾地通知你,你将负担一半费用。”他想挥手,但是月兑臼的肩膀提醒了他那不行!“狗屎!”他皱着眉低声骂道。 华安琪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样的人说话——一个粗鲁的,不会趋炎附势的员警。 “华小姐,我们走吧,你需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在保镳的劝慰下,她不情愿地坐上已经发动了引擎的车子。 “大不了把我的车借你用。”单飞耸肩,然后发现自己不适合做这个动作。他向劳斯莱斯走过去,但突然,停住了脚步,“你的胳膊怎么了?”他转过头,厉声问道,忽然意识到杨帆的动作很古怪。 “月兑臼,我想。”杨帆伸了伸舌头,“你看,我知道我其实不需要游泳……”他为自己辩解道。 “你他妈的找死!”单飞怒道,酸软的腿脚几乎无法支撑自己。 几乎,他几乎! 害死了杨帆! 他居然让他留在即将掉进海里的车中,在他的一只胳膊无法动作时! 害怕和自责压榨干净了他的每一分体力,当他听到汽车加速的声音时,已经晚了。 他刚刚在劫后余生中筋疲力尽,失去了之前的敏锐。 “不,谢天麟!”他大叫道,转过头,勉强自己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挽留,但是,没用,他们的距离仍然是越来越遥远。 他触模不到他! “没用了。”杨帆在后面叹息着叫道:“这一次,我们倒是有明确的理由留下他们,只不过……我们不能长出两个轮子来。下一次吧,我想车祸调查的时候,总会见到他的。” 他的车就这么没了?当然不可能!他不会放过撞他的王八蛋! “嗯……是谢天麟帮忙救我的?”迟疑了一下,杨帆不确定地问。他看到那群打手帮忙拉住下滑的车体直到他跳出车门,但是他始终怀疑那是幻觉。他们没有理由救他,他们恨他。 唯一的解释是,那是谢天麟的命令,而且,当然,不是看在他杨帆的面子上。 好吧,他可能得承认,单飞说得对,谢天麟……嗯……天哪……对单飞……很不错。 谢天麟想必也不会稀罕他的人情。杨帆这么决定。所以,他只需要感激单飞,这听起来不错。 “没错。”单飞几乎连声音都是空虚的,他茫然地应答,眼看着载着谢天麟的车开出了视线,大脑麻痹地瘫痪。“下一次?”他喃喃地说。 潜意识倒告诉他,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谢天麟走出他的视线,没能拦住。 而他会失去他,永远的。 他喜欢他,但这不是他伤害他的充分理由。 从眼神中他看得出来,那痛几乎杀了谢天麟——或许已经。 他仍然在乎单飞,但是他拒绝回头。 他们曾经争吵过多次——事实上他们从未停止过争吵。他为是不是应该向强大的势力低头而争论,为杀人灭口而翻脸,为了同伴的安危而愤怒,为了毒品而憎恨,他们一直都在激怒彼此,然后,又为了不想失去对方而退让。 一个员警,一个黑社会,他们固守着各自的立场彼此不能交融,从开始到最后。 但这一切都不能够阻止他们去为对方涉险,甚至是性命的威胁,也不能让他们放弃。 他们没有放弃过,而且单飞期望他们永远不会,哪怕是到了生命的尽头。 但不像是这一次。 伤害,带着摧毁灵魂的巨大痛楚。 突然之间,一种模糊的恐惧和无法回头重来的无奈席卷了他整个身体,黑洞似的漩涡从心灵深处开始向外扩散,它吞噬一切。 模糊的钝痛袭遍了全身。 单飞没法判断正误,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传说中的预感,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会失去谢天麟。 单飞憎恶自己。 到底是怎么放他离开的? 如果那时他放弃拉住下沉的汽车,转而去拉谢天麟……不,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如果那时他不去管华安琪,会不会早就已经追上了谢天麟? 如果那时他没有为华安琪而跟谢天麟争吵,是不是现在是在拥抱着他,而不是这么痛苦空虚和绝望? 他居然就为了这么一个见鬼的女孩子,迫谢天麟离开?! 还是更混蛋的,他不能够相信他? 他该解释给谢天麟听,他会体谅他,是吗? 但是接下来呢?如果他们能够相互信任对方的感情,那么他会放任谢天麟的行为吗?他们可以避免这场相互伤害的灾难吗? 或许,不。 谢天麟是错的,这一次谢天麟绝对错得离谱!单飞知道自己不行,过去他确实退让过,那是因为当他知道的时候,无论多么惨痛,都已经事成定局,所以他可以体谅,也只能接受。但这一次不行。他不可能眼看着一场比谋杀还要邪恶的事情发生。 他阻止不了整件事的走向,同时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他不能背叛自己员警的身分,但又无法强迫自己放手。 他整个人在分裂。 他为什么要是一名员警?为什么不跟谢天麟一样,是个冷酷自私的黑社会! 他从来没这么希望过! 他们……始终不一样。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那么厚的阻隔在他们之间,冰冷而且坚硬。 他该怎么打破? 扬帆沉默地看着单飞。直到单飞颤抖着蹲,用双手环抱住自己。 “怎么了?”他勉强压抑着强烈的好奇心,“分歧?别担心,我想不会太久,毕竟……嗯……他很……那个……在乎你。” 蓦然之间,原本在内心深处隐隐盘旋着的钝痛,骤然转化成了尖锐的刺痛,剧烈到单飞无法忍耐! 他以为他整个人都被撕裂,他不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不只是分歧,他们大概是分手。 单飞不甘心! 他宁可死在前进的路上,也不会就这么放弃,让自己每每听到“爱情”两个字的时候,都会为自己向命运低头,最终失去了谢天麟而心如刀割! 一定有什么可以去做,他能做到的,他要自己相信,然后,他也会让谢天麟相信! ☆☆☆ 交警证实了单飞的猜测,两辆丰田都是套牌,十字路口的监视器拍下了曾经载着谢天麟的那辆计程车的车牌号——因为它超速。 车主是个经营着几辆计程车的中年男人,他告诉警方,这辆违规的车子包给了一个叫做阿麦的小伙子,对方刚刚交还了汽车,并且喜气洋洋地说他中了六合彩,今后不再开计程车,之后就踪迹全无,有人说他大概去了澳门赌钱,警方并没有除了他违规之外的任何证据,那么只能作罢。 而这场看起来像袭击多过车祸的案子,另一个重要证人就是谢天麟,交通组的探员明显认为两名当事人的态度异常。他们关心目击证人要多过肇事车辆。不过,很遗憾,谢天麟就跟以往一样,“外出公干”了。 对一个目击证人,跟对一名疑犯,警方的态度和处理方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既然他不在,那么只能如此。 回到医院的时候,单飞和杨帆唯一的收获就是——一篇忠告跟两瓶跌打酒,还有更厚的纱布,一剂止痛针。 两个小伙子身心俱疲。 “那么现在,”杨帆靠在他睡过多次的沙发上吁了口气,“我想蔡sir不需要让兄弟们到班保护你了,”他看了看那条“需要静养”的胳膊,“直接把你包给我算了……在那里给我加张床。” “听起来不错,”单飞扬了扬眉,而这个动作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我出去做事会方便得多。” “no!”杨帆迅速地道:“别再有下一次!我已经没什么好供你糟蹋了。” “我的车钥匙。”单飞努力翻了个身,血液的流失和郁结于心的痛苦让他虚弱到了极点,不过无论如何,他成功地控制住了有些颤抖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杨帆。 “我是说,”杨帆接过钥匙,扔在面前的小几上,“我没有多余的胳膊了。” 单飞垂下眼皮,“对不起。”他说。 “那么说你是想让我补给你了?”杨帆撇了撇嘴,“零四年围剿x圈帮的那次,去年七月分跟和x和火拼的那场,还有……” “拜托!”单飞打断他,“别让我想起来我曾经多想一枪撂倒你……那时候你太蠢了。”杨帆的资历比起单飞与叶利要差得很远,他还是个不懂自保的菜鸟时,另外两个已经在各自的部门身经百战。 杨帆不否认,自己曾经很令人吐血过。 但是,不是现在。“不过现在轮到你了。”他中肯地陈述道。 “……确实。”单飞沉默了一下,承认。 不管跟杨帆所指的是不是一致,但他确实……做了蠢事。 杨帆有点不安,他并不习惯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嗯……”他挣扎着想了半天,“知道谢天麟可能会在的地方吗?在我病假期间可以去看看。”相对来讲,他的伤更轻一些,单飞如果不想胳膊废了的话最好静养一段——真正的静养。 单飞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比白痴还弱智。暂时放下一切不说,在上次见到谢天麟的时候,他最先做的事情,应该是问他那段日子被关在了哪里——如果他不说,那么就动用一切手段逼他说出来——而不是那些白痴的争吵以及吻他、抚模他、进入他或者被他进入! 如果是那样,他现在就不会这般茫然,这般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谢天麟此刻是不是像他一样这么痛苦,这么无助。但至少,他相信,那个黑社会非常伤心,还有……绝望。 他已经毫无退路了。 单飞懊悔地紧闭上眼睛。 现在什么也没有比找到谢天麟更重要。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一个更坏的话题……杨帆懊恼地想。他不知道那两个怪胎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起来很严重,而且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单飞的错,所以这个家伙慌了手脚,完全不是素日洋洋得意的模样。但是,到底什么话题算是合适? 打断杨帆冥思苦想的,是突然直接推门而入的单郑芳芳。 两个小伙子不自在地看着单郑芳芳,心虚是一方面原因,另一面,是这个女警司紧绷着的面容。 “妈。”小心地审度了一番,单飞认为自己首先应该安抚下去老妈无论从哪里来的怒气。“我……” “我问过你的主治医生,他说你本来已经随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只要你能够静、养。但现在显然情况有变。不过我跟他已经讨论过,现在对你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在你的胳膊废掉之前,立刻出院……搬回家来住。”她摇了摇头,严厉地阻止了单飞想要反抗的企图,“就这样。” 如果有比懵了更好的形容词能出现在单飞一团混乱的大脑里,那么他会选择另一个。但是现在没有。“妈!”他抗议地叫道。 “阿帆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忽略单飞满脸的不情愿,单郑芳芳转过身来,对着张大了嘴的扬帆道:“麻烦你从阿飞的公寓里拿点生活用品,听说你们都知道他的钥匙在哪里,是吗?” 无论如何也合拢不了的双唇立刻紧紧地闭了起来,杨帆有点……非常惶恐,单郑芳芳对他而言,混合了长官跟损友的老妈双重身分,而无论哪一重,就今天的意外来讲,都不太可能乐观的应付过去。 扬帆偷偷地瞄了瞄单飞,后者非常不满意地坐起身来。 “我不出院!”单飞坚决地说:“我的伤还没好。” “如果你不出院,”单郑芳芳恼怒又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我帮你配好假肢,或者买好坟地之前是不可能好了!” “哪有这么严重?”单飞反驳道:“只不过是个意外。” “意外?”单郑芳芳若有所指地冷笑道:“等一下我们来谈论这个『意外』!”她再次转头,“阿帆愿意参与我们的讨论吗?” “不!”条件反射地,杨帆跳了起来,“我……呃……帮阿飞去拿东西!”非常没有义气地,他用极快的速度溜出了房间,转眼又探头进来,捡起单飞的车钥匙,以更快的速度消失。 “妈!”单飞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在干什么!”与愤怒的单飞对视需要一点勇气,但这对愤怒的单郑芳芳来讲一点也不是问题,她甚至逼视着单飞,“你来告诉我,从一个月前的内鬼事件到刚刚的坠海车祸!” “那是我们o记的内部问题!”本能地,单飞防御性地道:“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他坚决地道:“我以为你明白。” “我明白私人空间,”单郑芳芳接口道:“但是我不明白婬乱空间!如果我从前确实提供给你过,那么现在我认为应该收回!” 她知道了! 这个认知就像是炸雷一样劈在单飞的心头。 就在上一秒,单飞还以为自己的脑海不可能更加混乱了。 什么时候?多少? 态度……他妈的,忘记这个吧,瞎子也看得出来她的愤怒。 见鬼!她不该知道这个问题——这场风暴不应该这个时候到来,他已经糟糕得快死了!她怎么知道的?不,这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 解释我有多疯狂?靠,除非我认为现在老妈还不够火大! 冷静冷静!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虽然它来的显然不是时候! 怎么办?求她放我们一马,告诉她我们是相爱的?她唯一可能相信的就是我疯了。看得出来,“婬乱”!她认为这是“婬乱”! 那是纯负面的一个形容词,单飞的直觉告诉他,老妈所知道的全是负面的。 她已经快气炸了,她之所以没有进门立刻发作,那是因为杨帆在,而她拿不准杨帆知道多少。 那么,做点什么。单飞鼓励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建设性的事! “你跟蔡sir聊过?”他试探地问。 不是叶利,他还没从大陆回来。 也不是杨帆,且不提刚刚他的惊慌失措和落荒而逃,单论他作为一个小滑头兼文艺小说爱好者,如果这个故事从他口中说出来,那么一定是罗密欧与茱丽叶般地凄婉动人,另外,尽避不情愿,但是出于手足情分,他会尽自己最大所能地美化整件事,而不是妖魔化。 那么,只有蔡航。单飞直接排除老妈跟谢擎喝下午茶的可能。 “我对你的管教太失败了,”单郑芳芳压抑着自己满腔的怒火,“我完全没想到你的私生活居然这么……糜烂!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跟谢氏有关的案子你统统移交给其他人,并且保证下了班直接回家,不许在外逗留!” 太过分了!如果单飞听到了母亲的管理方案的话,他一定会跳起来示威游行。现在他保持诡异的沉默,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思绪纠缠在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上:如果蔡航对老妈极尽可能地丑化了这么一段情事,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老妈,你不是我的老板,”单飞尝试着,假装反对道:“而且我现在在停职!” “你的老板将会赞成我的观点。”单郑芳芳瞪了他一眼。 这就是目的。单飞想,他明白了一点。蔡航想要对付的是谢擎。他需要单飞对谢擎的仇恨,但暂时并不想让单飞了解得更多。 恰好这时芳芳出现,他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同时借助于他们的母子关系看牢单飞——正常的母亲听说自己当员警的儿子,跟一个黑社会同性搞在一起,并且差点丧命,那么,任谁都会疯狂地把儿子拉出是非圈的。 对于单飞这样一个难搞的儿子,单郑芳芳这样一位强硬的警司母亲正合适。 “那就是说,他打算给我复职了?”单飞冷笑着问。蔡航得给他一把枪,不然他拿什么去刺杀谢擎? 单郑芳芳有点诧异地看着儿子,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其间似乎有什么,是她没模到的。“等你出院之后。” “妈妈,你相信我吗?”单飞正色问。 单郑芳芳犹豫了一下。她相信她的儿子,在大多数方面:工作能力,品质,身手……但不是感情。 单飞不是一个容易投入感情的人,但是,他会是一个极度忠诚的好情人。 完全地,彻底地沦陷将来带什么样的疯狂和仇恨?她不能确定。 缓缓地,她摇了摇头。 那瞬间单飞很泄气,但是,他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那么请相信我一次。” 他恳求道:“如果我做了什么事,那是因为我有足够的理由。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避有点内疚,但仍然坚定地对视着母亲的眼睛,“我不会停止,无论出现什么情况。” “大多数情况我会支持你,”单郑芳芳觉得很难过,她被冒犯了。如果作为一个母亲都没有资格管教约束自己的儿子,那么谁能有?“那是在你没有做错事、傻事的时候。” “最错的事我已经做过了,”单飞苦涩地笑了笑,“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去弥补。” “你在钻牛角尖!” “我没有!”单飞反驳道:“如果我有,那是因为我不得不那么做!” “没有任何人逼你!”单郑芳芳叫道。 如果是她的属下,无论哪一个,她都绝对不会这么对他们说话,强硬地去指责,不讲究一点策略。但对她的儿子,她冷静不下来,“我已经帮你办了手续,你要做的就是立刻跟我回家,准备一下即将到来的春节,到时候我会请你的朋、友、们帮忙照、顾、你。” “妈!”单飞同样的失控——是不是也允许他崩溃?在他头痛得恨不得把头骨撞扁的时候!“你不能命令我来做什么不做什么!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如果蔡航对他的计画是这样的,那么,他没有理由不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去查一下谢天麟的下落,反而躲在房子里发霉! 他怎么能做得到!不去挂念谢天麟,不想念,不内疚,不心痛! “我为什么不能?我是你妈!”单郑芳芳怒道:“让你活着跟你妈过个春节有那么难吗?还是说,你对过去那种糜烂的生活念念不忘,想月兑离我的视线去跟任何一个……变态胡闹,把自己也变成一个……不正常的人?” “我的生活根本不糜烂!另外,如果我妈能在我三年级、中二,以及成年以后的每一个春节忙于工作而取消团圆饭的话,我为什么不能在今年做点我自己想做的?” 血液直冲大脑,单飞月兑口而出,几乎没意识到自已在做什么,“我是一个正常人,而且,如果必要,我不介意做一个不正常人,就像我爸爸当年会抓起足够令他碎成一千片的炸弹一样,我会做我想做的任何事,只要我认为值得!” 他停嘴,但是太晚了。他看到母亲的眼睛红了。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单飞真的想去撞墙了,但还是自己掴自己耳光更实际,他那么做了。 真蠢!他居然接二连三地犯同一个错误!他是不是想失去他们所有人才甘心?他所做的一切除了伤害了自己的母亲之外,没有任何作用!相反的,它或许会令母亲更憎恶自己和谢天麟的关系。 这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他伤害了他生命中最珍视的两个人。用最蠢的方法,说最蠢的话。 他应该崩溃了。 但却仍然不能。他怎能允许?! ☆☆☆ 那是她的儿子。他性格开朗,骄傲自信,为人正直善良,坚强果断,偶尔耍耍小聪明,但没有人否认过他是一个好员警;性子有些粗糙,但不失体贴,叛逆不羁,但是孝顺。单郑芳芳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个非常出色的母亲,因为她有这么出色的儿子。 但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他。 单飞从来都没说过自己曾经多么孤独,多么害怕,单郑芳芳蓦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母亲。她竟然不知道儿子怨恨着她。 她确实不是。在同时失去亲人的这对母子生命中最艰辛的那些年,她为了遗忘自己的痛苦而投向工作,她没有照顾好同样受伤的男孩。她令他在失去父亲之后,又失去了半个母亲。 所以他学会了把所有事情藏在心底,自己一力承担,独自解决。他拒绝向母亲求助甚至倾诉,他维持着风平浪静的表面,仅当被逼入死角,几近崩溃的时候,所有的伤痕才全部迸现出来,就如同布满了肉眼无法看见的细纹的宝刀,在遭遇巨大外力时突然折断。 她能怎么说?她儿子的隐瞒、荒诞,跟她是不是全无关系?! “我所作出的决定,都是为了你好。”单郑芳芳用深呼吸来平息白自己的情绪,“你考虑一下。”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柔和,简直像是痛苦的哀求。“我失去了你爸爸,现在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儿子。小飞,你就是妈妈的生命,如果失去你,妈妈不知道今后将怎么支撑下去。” 你期待她会怎样?她不是一个强悍的警司,她只是一个有着唯一儿子的寡妇。她最大的幸福,就是他的平安。她希望他的儿子能知道,能明白,能体谅。 想想一个母亲的渴望,无论如何。 她知道怎么去留住他。单飞把手盖在眼睛上,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他甚至都无力去恨自己。让他能怎么做?对他的母亲?唯一的一个至亲! 一点时间。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他用全部生命去爱的这两个。 为了他们,他被千刀万剐了也不会抱怨一句。 他只要一点时间,只要这么多! 他们谁能够,给他一点时间? 不应该是这个时刻,但他想念谢天麟——他的拥抱。 如果他能够明确地知道谢天麟也如同他这般矢志不渝,那么他将容易得多。 谢天麟是不是?他有没有真正的后悔?他会不会决绝地放弃? 版诉我,单飞无声地祈求,告诉我你也爱我。 他希望自己能哭,有这个权力去哭。但他不能。如果他放纵自己软弱,那么,拿什么来保证自己还能够鼓起勇气,去面对今后越发艰难的环境? 他不会哭,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我出院回家。”他放弃一切纠结的思维和无解的问题,强迫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暂时什么都别想,计画得越多,错得越多。“只有一个条件,不要限制我的行动。”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单郑芳芳知道自己永远都会记住今天。她见到了这么多面的单飞。他没有一个所有人曾经以为的完美的成长环境,良好的心态,但他已经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坚定的,任谁也无法轻易驾驭的男人。 这令父母感到挫败,尤其是在此刻这样特定的时期,但,也令人自豪,如果能够冷静理智地去思考。 “你可以按你想要的外出,”单郑芳芳不想把情形弄得像谈判,但她很无奈,这也是她无法让步的问题,“我不会阻拦你,但我会陪同。” “你可以陪同,”单飞咬牙道:“但不要干涉。”无论如何,老妈也要上班,她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 “我当然不干涉,”单郑芳芳迅速接口,“如果你不犯法。”这是她的底线,她不会再让! 他不想,而且他认为他们都不想把事情弄得像场交易,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会让步。就像母亲不能放纵儿子一样,爱人也绝不会放弃爱人。 “成交!”单飞慢慢地道,他感觉自己应该休息一下,现在他很难爬下病床竖着回到家里,但不行,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虚弱,除非他想让母亲对他的所作所为更加反感。他必须得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 “那么,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单郑芳芳点了点头道。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是在噩梦里。她不知道是怎么跟儿子走到今天这种境地的,虽然男孩子总有一天会开始挣扎反抗,执意走自己的道路,这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怎么会疏离至此?又是从什么时候起? 她是不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只要过了这个关口,单郑芳芳对自己说,就让他去做吧。 然后潜意识在嘲笑,她做不到。她是个母亲,永远都不会对心爱的儿子放手不管。 而她的傻儿子,也永远都那么让人担心。就在她一转身的当口,床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单飞只是感觉眼前的光线迅速地抽离,他意识到最糟糕的可能现在已经变成了现实!他确实尝试了企图抓住点什么稳住身体,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到。 懊死! 这是他最后一个可辨的想法。 第十章 因为你有我所没有的,你能做我所不能的,我以为你能够…… 他说,精致的五官上淡淡的绝望像水波那样浮动着,而那悲伤的眼神,更像蚕丝一样,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了单飞的心脏。 它令单飞从此沉沦。 细韧的蚕丝就像风筝的尾线一般,他牵动,而他抽痛。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以为你会…… 他说,绝望的灰暗是他唯一能够展现的颜色,曾经炫目的神彩蜕变成了死一般的沉寂。单飞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遏制,神志被撕得四分五裂,他令他疯狂! 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活着! 单飞发誓。 我能够,我会! 请再相信我一次。 ☆☆☆ 她很想打他! 如果不是单飞已经面无人色地丧失了意识的话。 这怎么能是她的儿子? 这是她的儿子? 一个同性恋? 一个明知道被耍了、被骗了,还对另一个男人念念不忘的同性恋?! 她原来以为他只是有过一段荒唐的经历,但现在狂怒地想杀了谢天麟! 无力地跌回床前的椅子里,单郑芳芳感觉自己老了。她不能够理解这个世界。 她听说她的儿子憎恨一对无恶不作的父子,因为他们以卑劣的、婬乱的陷阱引诱他,欺骗他,利用他。她听说她的儿子在疯狂报复,不计任何代价,因为他的尊严被践踏。 然后,她听到他的儿子在昏迷中呓语,那个应该被憎恨的名字,温柔地,怜惜地,痛苦地。他这样挂念着……另一个男人? 这代表着什么?! 她不知道应该去愤怒,还是羞耻,抑或是痛恨?! 单飞焦急地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到底持续了多久,但现在每一秒对他来讲都是至关重要的,他必须尽快爬起来…… 他改变了主意,在他看到床前坐着的单郑芳芳时。几乎都能听到房间迸裂的火花劈啪作响,空气中暴怒的气息能够灼痛皮肤。 懊死,单飞暗想,自己忘记她了……他烦恼自己晕倒的真不是时候,而醒来的更不是时候。 “感觉怎么样?”很冷静而且也冷硬地问话,但却带着冲天的火气。 单飞很难想像,自己晕着的时候又能惹什么事? “……不错。”他觉得这应该是标准答案。 “想跟妈妈聊聊吗?”单郑芳芳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希望降低声音中的火气。在单飞睁开眼睛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长时间的自我暗示,并冷静了下来,但在看到单飞满面焦急地迅速起身的企图之后,之前的努力登时土崩瓦解! 不想!绝对不想! 但是……好吧,考虑到自己已经不合时宜地昏厥过,单飞认为自己至少也需要安抚一下老妈。而且,已经不能再躲了,他感觉得到。 “如果你想。”他顺从地说,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抬起眼,主动地看着单郑芳芳,而后者略微愣了一下,看得出来这并不是她意料中的态度,但随即更多的恼火和不安涌进了她的眼中。 “我想听听你怎么看谢天麟。”略微思忖了一下,她单刀直入。 没有审讯的精力去布置和诱导,质问式的语气,不再留给单飞任何回旋的余地。她让单飞紧张而疑忌——这又是什么原因?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错过了什么?有什么让妈妈对已经认定的事情又起了异议——他抓不到一点启示。 难道是杨帆?单飞心中一凛,在单郑芳芳的威压下,没有比坦白从宽更可行的。“你……嗯……想听什么?”他含糊地问:“哪方面?”似乎应该考虑……该怎么把母亲拉入自己的一边而不是隐瞒,在已经无法隐瞒的时候。 单郑芳芳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惊奇,是吗?说说你认为我——作为一个母亲——应该知道的!” 单飞沉默了半晌,坐起身,“我是个同性恋。”他说,沉静而且认真。 或许,但更有可能是个bi。不过他不会那么说——他不想留给单郑芳芳一丁点的希望!如果她有,她会拼命地阻止。所以,让她绝望! 他承认了。 不留一丝侥幸的空间。 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单飞屏住气息。 母亲看起来完全懵了! 单飞小心地揣测着。他明白忽然之间脑子空白了下来的感觉。这段时间他经历过许多次。那很……茫然而且痛苦。他猜,即便是几十年有素的训练,也不能帮助她找回遗失的感觉。 “你承认你是个同性恋,”她的叙述似乎平静无波,“那么,下一步你准备告诉我什么?”声音蓦地尖锐了起来,危险地带出了嘶哑的岔音,“你的性伙伴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黑社会?他除了玩弄他人的感情,利用和破坏之外没有其他爱好,是吗?!” 单飞的心蓦地漏跳。 这只不过是她不知道真相的恶意攻击! 他对自己说。 相信他,相信他! 现在,别再动摇,你需要做的是劝服老妈,而不是让她动摇你!你这个白痴!单飞命令自己说,想想看,站在妈妈的立场! 她当然希望子孙满堂。 如果没有后一半,这个消息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会伤心上一阵子,最终无奈地接受。她不是个不开通的人,相反,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开明,冷静决断——也有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她从没歧视过同性恋,但毕竟,这是她自己的儿子。 但,该死的,还有作为潜台词的后一半!与这后一半比起来,仅仅是同性恋,甚至喜欢的是个男妓听起来都像天籁一样美好! 单飞猜测,让母亲发狂的是她对谢天麟本人,以及他的目的的反感和无助——把单飞变成同性恋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谢、天、麟,一个可能对单飞做任何事,除了对他好之外的人! 不只是愤怒,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快爆炸! 她全部所想的恐怕是该怎么做才能让他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是不是这样? 单飞闭了闭眼睛,“我是,”然后再次睁开眼,面对狂怒的母亲,“他碰巧也是。我们碰巧发现了彼此。”他轻声,但却肯定地说,就像事实本就如此。 “我们相爱。”这是真的,并非他想,但他无法控制住让过往那少得可怜的甜蜜时刻划过脑海——他们拥有彼此,曾经,而且也会是永远——他轻柔地说。 她没忍住! 她终于没能忍住! “你住口!”没有一点战略性的计画,单郑芳芳只是像个疯子一样地打了他,狂怒地,几乎带着仇恨,“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混蛋!你住口!住口!我不想听你们那些肮脏龌龊事!” 单飞很久——几乎是他懂事起到现在——都没有尝试过,让人在自己的脸上侮辱性地掴上这么一掌。 老实说,跟肩膀的痛比起来它并不太疼,但却残忍而且明确地告诉了他,作为一种人格上的羞辱和否定,它多么有力! 掌掴,加上仇恨的厌恶的眼神,它们充分表示攻击他的人对他彻底地否认!就像他只不过是一个垃圾,能够辨析的只是肮脏龌龊。 他渴望母亲能够理解,并且在令人窒息的艰辛中提供一点点帮助,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这丝毫没有对减轻他所受到的伤害提供一点帮助,当那巴掌伴随着责骂落在脸上的时候。 对不起。此刻单飞最想做的就是,对谢天麟说一声“对不起”。 “这是一个事实。”略微垂下眼睑,但很快他又张开,毫不退缩地望着单郑芳芳,“妈妈,无论你想不想接受它。” 坚决,而且绝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没有人能够拉住他,他们应该都明白! 忽然中断了一切疯狂的言行举止,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在那一秒钟全部离她而去。单郑芳芳的面色如死人般地灰白。她颤抖起来,从她刚刚用力掴击过儿子的那只手开始,如同被冰水从头灌下。 她后退一步,又再一步,直到椅子拦在了她的腿后,她颓然坐下去,着力不均的椅子轰然翻倒,她跌坐在地上。用不能再狼狈的姿势。 最终,感谢老天,她还是能够做到……她能够哭。 就好像……她失去单飞父亲的那一天。心痛如割。 单飞无法忍受在短短的时间里,接连两次经历这种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跪在母亲的身边,抱住她,让她的眼泪化成内疚和痛苦烫贴着他的胸膛。 “我很抱歉,”他发现自己能够提供的仅是一个颤抖,而且痛苦的声音,“妈,我真的不想让你伤心。” 不会有人的感受比他更深,单亲家庭,可以相依为命的只有他们两个。虽然也怨恨,也逃避,但母亲就像是他的一半身体,一半灵魂。 抱住她的时候,发现她其实也很娇小。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强大,不过是笔挺的制服以及严厉自信的神态带来的错觉。 她这么脆弱,需要怜惜和照顾。单飞咬住嘴唇。他简直没法想像,这个娇小的身体就是他过去二十六年的依靠,唯一没变的想法是——自己应该是她在剩余岁月中的依靠,无论如河。 不能哭,他不能哭。 “妈妈,”单飞轻声恳求道:“别放弃我。” 她呵护疼爱了他二十六年,现在他已经长大,足够成熟和老练地面对这个世界,选择自己的人生和道路,而她却渐渐老去。 单飞暗暗对自己发誓,无论遭到怎样的驱赶和痛斥,他也不会让母亲放弃自己。因为他是她余生唯一的依靠,因为他不会放弃她。 谢天麟是他的责任,母亲也是他的责任。他不会背离其中任何一个,无论多难。 “你滚开!”她叫道,嘶哑着嗓子,“你怎么敢跟我说话!从今以后单家没有你这个人!”她企图推开他,但是他拒绝松手。“滚出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别玷污单家!” “我是,”单飞倔强地说:“妈妈,我是单飞,我是你的儿子,就跟从前一样。我没做错任何事。我喜欢一个人,我们相爱,就像你和老爸……” 他预料到了,另一记愤怒的耳光,但这不能阻止他,“就像你和老爸!我们喜欢彼此!”他坚持,而且强调道:“我不会离开你,因为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 单郑芳芳失去了甚至思考的力气,在听到单飞最后的这句话的时候。 她能说什么?她确实那么疼爱他。如果她能给,她会用自己的生命为他铺一条康庄大道……她恨这么个混蛋! “我也不会离开谢天麟,因为我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这么爱我的人,没有血缘的关联,没有利益的驱使……”他颤抖了一下,无法控制地,“甚至站在战场的两端,有着无法融合的身分和背景,他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他低下头,发现母亲因为他的话而滞愣,怀疑甚至有些惊恐的目光关切地落在他的脸上。 “妈妈。”他笑了笑,“相信我。”轻轻地叹息了一下,他接着道:“谢擎不喜欢同性恋,他几乎是恨。谢天麟的处境比我要糟糕得多……糟糕太多,他那个杂种老爸!” 他蹙紧了眉,磋磨着牙齿,焦虑、仇恨以及痛苦这么真切地流露出来,不带一丝可能的作伪,“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不会回去。为我忍受了那么多,他从没放弃过。妈妈,我也不会。” 他渴望地望着单郑芳芳,“我不会从你们中选择一个,我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妈妈,看在他跟你一样的爱我的分上,求你了,别排斥他。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帮帮我们。” 他不知道求助于她是否正确,但他已经不能够错得更离谱了,是吗? 他是不是可以寄希望于母亲对他的爱?这个天底下最牢不可破的连接。 第十一章 单郑芳芳的表情由愤怒到惊讶再到茫然,最后是无法辨别的空白。 她推开单飞站起身来,后者正紧张地观察着他,谨慎地随之放下手臂。单飞失望地看着她走向门口,但是,在接近房门的地方,她又重新折了回来。反反覆覆地在单飞的卧房里踱来踱去。 这是她在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单飞知道。 零乱而焦躁的步伐,彰示着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单飞随着她的脚步而心情起落,呼吸急促,紧张得身体僵硬。 “我以为那是个陷阱。”单郑芳芳忽然停下脚步怀疑地道:“谢天麟……勾引你……他对你好?”既像讥讽又像苦涩的笑容在她的嘴角展开,她审视地看着儿子。 单飞蓦地想起来,老妈得知的是蔡航版本,那么他需要解释的可少不了。 “那是一个陷阱,”他耐心地解释道:“不过不是谢家对我的,而是我对蔡航。”他收到了母亲震惊的目光。好吧,既然她已经参与进来,那么就顺应老天的意思,告诉她全部——能够知道的全部。 “蔡航是谢擎在o记内部的内鬼,我的消息是确实的,妈,你要相信我。我们缺乏的只是真实的证据。我想让蔡航跟谢擎翻脸,然后才能够逐个击破。他们联合起来的势力太强大了。 “而谢天麟……他从未要求过我什么,从来都没有,相反的,我带给他的是更多的伤害……不会再有人——无论是男是女——能比他为我付出更多。妈,他是真正的对我好。”单飞无法克制在话题稍带到谢天麟的时候热切地说明,而事实上,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谢天麟相比拟。 或许还需要控制自己,单飞暗暗地推了自己一下,老妈不会喜欢听。 “蔡航是内鬼,谁给你的消息?谢天麟?”依旧是怀疑地,单郑芳芳以专业的敏锐尖锐地说,带着嘲讽的意味。 “不。”单飞摇了摇头,“是艾玛阿姨。” “艾玛?!”单郑芳芳相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更多的震撼和惊奇,与今天相比。“她知道什么?”不过有了之前太多的痛苦和震惊,在此基础上一切消息都不会显得太过震撼。 “阳光健身俱乐部,妈妈,那是阿姨未婚夫控股的产业,你还记得吧?谢天麟抱病去那里显然不是为了健身的,他在跟什么人见面。我请艾玛阿姨帮我调出那些绝密的客户的资料,以及卡上登记的预约时间。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不需要单飞进一步解释,单郑芳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们出现的时间以及运动总是很一致?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依旧是混乱的,但是头脑已经自动地在运作,就像是在高压下办案的条件反射。 “确实。但结合o记的记录,每次见面之后,谢氏都在随后与其他势力的斗争中占了上风——或许不是有意,但我们o记总是不经意地打击了他的敌人,成为他非常有力的帮手。 “另外,我留意了一下,蔡航整个家庭的消费和嗜好,似乎远超一个员警所能负担的范围,即便他是一名警司。 “最重要的是,跟缉毒组协作办案的时候,有人泄漏了警队的机密,而当我调查那个内鬼的通话记录时,发现在行动中唯一跟他有过联系的是蔡航。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解释这么多巧合。不过可惜的是,它们都是『巧合』,没有什么直接有力的证据。 “我试探过谢擎——就用你听到的那段录音,它证实了我的猜想。所以我布下一个陷阱,让蔡航以为发生了一个故事……就是他讲给你听的那个。我期待的是他对于谢氏要杀他灭口有所反应,那么,我可以在分化这两个勾结的同时,得到点实在的东西。”当然,还有谢擎的那一半,不过单飞聪明地隐瞒了起来。他不想给老妈更多的刺激。 “我知道请你帮忙可能会容易些,但是老妈,抛开部门和地区的差异,只论你我的关系,即便拿到了真实有力的证据,在上庭的时候也会大打折扣。” 单飞留意着母亲的反应,“嗯……我想他在怀疑我。蔡航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他也许发觉了点什么。我不知道那个车祸中的两辆套牌丰田跟他有没有关系。”在看到单郑芳芳蹙紧的眉头之后,他匆忙地补充道,狡诈地加上了一个筹码——他真的不想对母亲如此,但他很无奈。 “那对话不是伪造的,对吧?”单郑芳芳蹙着眉质疑道。 老天哪,这就是他不想告诉老妈的原因!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跳过那一段吗?即便是单飞,也没有勇气述说他跟谢擎的那点往事。单郑芳芳会重归暴怒,把他活劈了,还会因为谢天麟让她的儿子涉险而诅咒他! “……一部分,”他吞了口口水,“因为我们的事走漏了风声,谢天麟被囚禁而且受了很多苦,很多!”单飞叫道,两手抱住了头,“但是我没帮上他一点忙,我没为他做任何事!就像是你,你们希望的。 “我没做一点『错』事……除了给他添麻烦我没做任何事。如果我是谢天麟,我会干脆宰了这个累赘,而不是为他去忍耐。”他垂下头,“如果你想知道,那段录音的事件里我的线人功不可没,但我不会给你透露太多。” 沉默在这对母子之间蔓延。是自责的,也是猜疑的。 单郑芳芳尝试去感受单飞的痛苦,她始终不能明白儿子所描绘的那种感情,但这苦楚是显而易见的,它就挂在单飞眉宇间。不是儿时的那种得不到糖块,或者没办法去豢养自己心爱的宠物的不快,而是……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热切和渴望,还有可以触模到的无助与怜惜。 炽烈而且执著。 目光中的迷茫被恐惧冲淡,单郑芳芳的手重新开始微微颤抖。谢天麟,谢天麟?他是怎么能够给她的儿子带来这么强大的影响? 他确实做了这么多,还是这都是假相,是单飞的幻想?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跟谢天麟有关的资料,帮派之争、骗局、杀戮、毒品,与政界的勾结……还有最近的一次,车祸。 车祸? “那么……你刚刚提到了车祸?我的看法有些不同。”她慢慢地说,似笑非笑地看着靠在床沿上,垂头丧气的儿子,说。目光中带着点……说不出是焦虑、忧郁还是责备的意思。“也许是谢擎的人——更符合你说的事实。” “我知道他玩命的想让我消失,但他不会当着他儿子的面。”单飞的思绪拉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小伎俩被戳穿。面上一红,他低声嘟囔着。 “你昏迷的时候,我看过交通组的记录和你们的口供。”单郑芳芳忽略了单飞“这不合规矩”的微弱抗议。 “那只是警告,如果他们确实想要你的命,你和阿帆不可能活着回来。在你们爬出车子之前,只需要轻轻的一下。 “这就是我一直奇怪的事情,还有为什么谢天麟和他的人会救了你们两条小命,尤其在华安琪获救后,你们两个笨蛋困在那里时。不过现在你们还能活着回来就容易理解多了。”她叹了口气,爱怜又责备地看着自己的小饭桶儿子。 “我们两个没那么差!”单飞不服气地道:“当然,谢天麟也帮了很大的忙。”随即,他补充。 “确实不差,”单郑芳芳批评的视线令单飞不自在,“除了一个胳膊月兑了臼,另一个拖着一条废手之外。” 单飞闭嘴,好吧,他赞成单郑芳芳的话,谢天麟救了他们,这没什么问题。 “你确实从谢天麟那里得到许多。”现在轮到母亲在观察儿子,“所以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当他救了你一命的时候,你认为理所应当。”单郑芳芳摇了摇头陷入沉思。 我有吗?单飞一怔。是的,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应该多么感恩,对于谢天麟对他施以援手的事,他确实认为理所应当。谢天麟怎会不帮他?怎会不救他?!在他心中,早就以一个爱人来代替旧日那个无恶不作,站在警方绝对对立面的那个人。 他是他的谢天麟,他没想过谢天麟为他背弃了什么。 他还是个黑社会,他还是原来那个黑社会了吗? 真是很蠢,单飞咒骂自己,或许连老妈都看得出来,谢天麟为他做了多少! 老妈看得出,杨帆看得出,他们拿谢天麟跟之前的那个黑社会比较;而他,单飞,他看不出,他试图拿眼前的谢天麟跟心目中理想的情人来比较。 他居然还不满足! “无论如何,”打断他的怔忡的是单郑芳芳突然的话语,“一个天生的黑社会,一个世家的员警,你们没有将来。”她拉开房门,“你没想过,是吗?” 单飞一震,从失神中走出来,“妈……” 依旧是迷茫而且混乱的,但是对于单郑芳芳来讲,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而且紧要的。“无论试探还是警告,也无论是谁,”声音中的不悦包里在凛然寒意中,“我想,一次枪击一次车祸就已经足够了。”她冷笑着道:“我不希望看到犯罪率直线升高。” “……妈,”单飞深吸了口气,“谢谢你……但是我不会停手,除非我能够把他从险境里带出来。至少是这样。” 单郑芳芳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关闭了房门,她没赞成,也没反对。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了下来,单飞感觉自己简直全身无力。他坐在床前的地毯上,轻轻将头枕在床沿。 “他们都看得出来我是个饭桶。”他轻声地喃喃自语,“你呢?会不会放弃我?” 第十二章 杨帆对自己受到的热烈欢迎有些恐慌。 “云吞面还是炒饭?”他戒备地放下手中的外卖,防御性地说。 “随便!”单飞热切地道,坐在杨帆对面,而后者立刻闪开。单飞烦恼地挥了挥手,“拜托,我不会吃了你的。” “那就是说比吃了还修了?”杨帆怀疑地道,随手抓过了一个塑胶袋:云吞面,“炒饭是你的了。” “ok。”单飞无所谓地道,依旧盯着杨帆,聚精会神。 “……”被单飞这么专注地凝视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有点艰难地放下了卫生碗筷,杨帆抬起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变态!我说过了,这几天你给我的酒吧、写字楼、酒店……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没有。你就算再威胁我,我也没法给你变出一个谢天麟。” “我知道,我知道。”单飞心不在焉地安抚道,但是算计的目光仍然在杨帆面上留连不去。 “那么说起来……你不会抢我的枪和警员证对吧?” “那是犯法的,而且我可以老实告诉你,街角就有一对情报科的同事。”单飞耸了耸肩,感觉到伤口没有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不过,现在有的是更难以忍受的状况,比如说街区的治安蓦地就好了下来——在单飞方圆五十米的距离内。这是单飞能够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得到的第一手消息。 他曾经安慰过自己说,至少不需要在睡觉的时候睁开一只眼睛,唯一的问题是只要他外出,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遇到熟人或者同行,情报科的居多。 就这么帮我?很好,很好!真是个举世无双的好主意! 单飞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至少到他伤势复原之前不会有什么危险,一切等他有了谢天麟的消息再说。 可是,怎么才能得到他的消息?单飞感觉自己就在疯狂的边缘。 “另外我得到通知,我已经可以复职了,随时能够回去办手续,只要伤口允许。” “那么说,我的枪和警员证是安全的了?”狼吞虎咽着云吞面的杨帆抬起头,“你没打我新车的主意,是吧?我还没决定买什么!”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单飞若有所思地把炒饭送到嘴里,“恭喜你,看来保险公司弱智般地慷慨大方了?顺便问一下,难道你都不需要帮忙?你知道,在选车方面……” “绝不!”杨帆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还来?” “算不算好兄弟?!”单飞带着受伤的表情道:“这么一点点事……”天知道,如果杨帆不肯把他藏在车里偷运出去,那么他就要做好准备,跟情报科一起分享与谢天麟的幽会! “一点点?!哪,我发过誓再也不跟madam作对……”突然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杨帆的大声抗辩,他恼怒地抓起手机,“哪位?……又是你?” 前一刻的愤懑忽然被几丝尴尬所替代,单飞注意到这个大男孩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手足无措,“我说过了,你不用这么客气。事实上那天拉你上去的是那群打手,我没帮什么忙……晚饭?我正在吃……宵夜?我现在……” 从天而降的狂喜砸晕了单飞,他蓦地站起身,将杨帆未挂断的手机抢了过来。“小白兔?!”他按下静音,声音兴奋得有些颤抖,“原来不是保险公司白痴。”他慢吞吞地说,心念转了几转,“你该请她吃饭才对,若是我说。”虽然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华安琪会对杨帆产生好感。是的,那天他太疏忽了。 “又不是我请她去帮忙!”杨帆恼怒地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手机还给我!” “我又不是让你跟她发生关系,”单飞摆弄着手机,无辜地道:“只要问问她而已。” “见鬼!”杨帆翻了翻眼睛,“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事……” “就是认识我。”单飞接口道,把手机递还给他。“这是天意。” “我想,老天一定是想对我委以重任!”杨帆叹气道,重新接起电话,“我想……嗯……我想……我通常每天都吃两、三次晚饭……那么,好,地点?”他瞥了单飞一眼,“burningbar。” “那就是说,现在还有时间给我去复职?”单飞看了看表,道,无法,也根本没想掩饰眼中明亮的笑意。 ☆☆☆ 华安琪化了两次妆。她揣测杨帆不会喜欢浓妆艳抹的女孩,或者随意点更好?她尝试过努力回忆了一下上次见面时杨帆的着装,但是,流连在脑海中的始终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和手上温暖有力的触感,仅是如此。 杨帆是她生命中所遇到过的最不一样的人——恐怖的服饰品味,粗鲁的言行,但却那么鲜活有趣,而且给了她别人从不曾给过的安全感。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除了见他,同时深深地为自己没能留给他一个完美的印象而沮丧。她希望这一次会不一样,并且为此期盼着,随着时间的临近而心跳加速。 这一次一定会好的,是吧?一定会的!默默地合十双手,她给自己打气道。 ☆☆☆ “嗨。”随意地招呼着,一个人矮身坐在了女孩的对面。“这么早?” “我……怎么是你?!”华安琪欣喜地抬起头,随即兴奋愉悦的心情大打了个折扣。“你来干什么?!”她怒道。 相信我,我跟你一样不高兴!单飞在心中暗道,如果你以为我愿意见到你,那真是天大的误会!我简直恨死了这该死的局面——尤其当他想到自己想要知道自己男朋友的消息,还必须向一个可能跟他的男朋友结婚的女人询问时。 “我以为我们是来接受一个人的谢意,”他哼了一声,“怎么?难道我错坐到了相亲的位子上了?” “哦……他也帮了很大忙,”杨帆随后坐过来,解释道:“既然你要表示谢意,我想你记得那天。” “你是说他帮忙把我拉上你们的车?”因为杨帆的插嘴,华安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仍然微微地嘟着嘴,敌视地看着单飞。 “难道,刚刚你不是在祈祷老天把你送上了那辆倒楣车?”单飞扬了扬眉,“不然你拿什么藉口来约会帅哥?”他招手叫来一个服务生,“四瓶喜力,女士来点什么?” “闭嘴。”依旧气鼓鼓地看着单飞,华安琪怒道:“你为什么不照照镜子?!” “拜托,我跟你不一样,”单飞耸了耸肩,“我不是出来泡马子的。” “闭嘴吧,阿飞。”杨帆忍不住插嘴道,惊奇地发现单飞在华安琪面前简直风度全无。 “ok,那么你说。”单飞挥手让服务生走开,靠回椅背上。他不会后悔对华安琪不礼貌——他为她受够了!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其实不应该责怪这个女孩,只是……为什么她要靠近谢天麟?那么蠢!而踩着谢天麟的同时,又追逐杨帆。 她当谢天麟是什么? 我不是让你不说这个!杨帆在心中怒吼,“你知道……嗯……小白兔,那起车祸……”他结结巴巴地措词,考虑着如何才能使话题毫不突兀地转移到那个黑社会身上。 “保险公司赔了,是吗?”华安琪转向杨帆,愉快地问。 “哦。对,是的。你帮了忙,是吗?谢谢。不过我想问的是……”杨帆有些尴尬地道。 “那么你的胳膊好些了吗?”女孩关切地道。 “当然,好极了。我想说的是关于人证的事。”杨帆匆忙地道,谨防对方再次岔开话题,“其实我们想请你帮忙,你知道,我们需要谢天麟的证词,你能找到他,是吗?” “我帮不了你们。”华安琪的面色阴沉了一下,“我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了,自从他离开医院。”她说,因为自己某些纠结的情绪而烦恼,但更多的是因为对单飞的反感,“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说什么?”单飞迷茫而又紧张,“什么住院?谢天麟怎么了?”他焦急地追问道,心头就像有一把火在烧!“他没有受伤啊!” “他休克了,因为头痛。”华安琪几乎是仇恨地看着他,“你对他做了什么?!”再一次地,她问道。 单飞闭上了眼睛。他的一部分瘫痪了,根本无法正常运作。他听不到谢天麟住院之外的任何一个词。 真是个该死的混蛋!他诅咒自己。 但这不能使他感觉好上哪怕是一点!把头靠在手中的酒瓶子上,单飞汲取着那点冰凉,难过得无法言语。 脑震荡后遗症,在谢天麟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会发作。 你他妈的干得真不错!单飞对自己说。 “他现在是在家里么?”在错过了不知道多少苛责之后,他沉声问,发现肩头停留着杨帆的手。 “你还想怎么样?”本能地带着敌意。单飞的异样令华安琪惊异不已,她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见到这个可恶的男人如此沮丧、不安和痛苦,而且是……因为谢天麟,他几乎就是在关心谢天麟。不,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阿飞!”杨帆紧张地道,抓紧了单飞的肩膀。不,老天!不行! “我有事先走。”单飞蓦地站起身,“别拦我。”他先一步对同伴道,阴沉而强硬。他的思维精简到了一线——那个苍白的,精致的面孔。只有他,只有他! “你别傻了!”杨帆随之站起身来,“想想看,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让我在憋死之前能够呼吸!”单飞无法控制地叫了起来,“我不能再等了!”他努力地摆月兑这伙伴的箝制。 “至少他还没死,”杨帆压低声音道:“你也不应该!” 单飞深深地吸气。他得让什么填满他的身体,而不是心痛、内疚和疯狂的思念。 吧脆杀了他吧! “嘿,当心!” 提醒单飞自己正挡在路中央的,是酒瓶叮当的碰撞声。 他几乎有些麻木地转过身,看着被自己碰掉的酒瓶、酒杯跌落在地上,甚至都说不出一句“抱歉”。 “对不起。”杨帆忙抢过来,抱歉地道:“算我的。” “看好你的朋友……单sir?杨sir?”服务生抬头看到自己熟识的面孔时,吃了一惊,“单sir怎么了?” “一点意外……”杨帆含糊地解释道。 “那张桌子怎么坐了人?”麻木得像个死人一样的单飞忽然插嘴道,声音沙哑而急切,无法抑制地颤抖,跟随着渐次急促的呼吸一同展现了出来,“那不是……有人包下的吗?” “噢,是这样。”服务生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客人已经退掉了那张桌子,就在今天下午。” “他退掉了?!”单飞的身子一震,紧盯着服务生,就像是他会掐死他,如果他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自己?” “对。”有点莫名其妙,服务生求助地看向杨帆。“连押金和藏酒都不要了,老板赚了。” “那不可能!”疯狂逐散了最后一丝理智,空虚和恐惧迅速占领了整个身体,单飞低声咆哮道:“不可能!” “阿飞!”在他能够做出什么来之前,杨帆拉住了这个神不守舍的员警,“麻烦你。”他对惊讶中的服务生道,示意他离开。然后,他拉过单飞,强令他坐下,“看一看多少人在!” 比他想像的要简单得多,去制住单飞。杨帆这一次是真的怕了——单飞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就像一个婴儿。 茫然而且空洞的表情,浮现在往日生机勃勃的面孔上,黑亮的眼睛黯淡无光。单飞的视线失去了焦点。 那里对他们两个来讲,都有着非凡的意义。他们从这里开始,在这里沦陷。 在谢天麟跟谢擎正面对抗的时候,都不肯放弃的地方。 那么,他想……他怎么想? “阿飞!”杨帆真的后悔了。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掐死一百多次,而且因为忙于此事,根本无法顾及对面那个已经看傻了的小白兔。“我送你回家?阿飞……阿飞!” “……我想去趟洗手间。”单飞轻声道,微闭着眼睛,“让我一个人……请。” 不知怎地,杨帆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只是那么平淡的一句话,而已,他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 “他怎么了?”看着隐没在走廊里的单飞的背影,华安琪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惊奇得甚至忘记了反感。 杨帆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让我给你解释?那可是个机密的案子,会影响到……很多,我们的前途……你明白吗?” 华安琪摇了摇头。 “很好,我也不明白。”杨帆看起来算是满意自己的解释——能指望他做什么?全乱了!蠢蠢蠢蠢蠢,这是他能够想起来的全部辞汇,而且应用于自己。 这是在他听到那声枪响之前。 他听到了枪响,从洗手间! 确实该死的蠢! 他跳了起来,飞向洗手间,几乎是飞! 有人跟他擦肩而过,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抓住这个飞快逃离的男人,但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他没做千分之一秒的停留,而是直扑进半敞着的男子盥洗室。他所想知道的全部就是——单飞还活着吗? ☆☆☆ 即将丧失神志,他马上就会。 已经开始混沌,单飞分不清自己是在直立,还是真如感官所告诉他的这样前后摇晃,他只是紧抓着个什么,盥洗台,是吗?食指落在扳机上,他在想是不是该拿出来?因为他已经快控制不了肌肉的曲张,而且现在无法判断枪口到底对准了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唤他。 “乙醚。”他口齿不清地说,然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第十三章 “……您可以放心,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麻醉剂的效力可能要两个小时左右才能消退,届时他就会醒过来了。不过,单先生左肩上的伤就有点麻烦……” “会怎么样?!” “单夫人你不用太紧张,令郎的身体基础很好,如果能静下心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又肯多花点时间来做复原的话,是可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的。只是留心,不要让他再受伤。” “……麻烦你了,齐医生。我送你出去。” 又回到医院了。 在单飞睁开眼睛之前,听到的就不是一段令人开心的对话。 他感觉得到,肩膀上包扎得越发紧密了,就像……木乃伊? 懊死的,这一次又要躺多久?他……不,他不能等了。他必须立刻见到谢天麟! 令人颤抖的寒意和尖锐的痛楚切割着他的身体,还有心灵。他得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才能克制住近乎痉挛的颤抖。 “小飞,你醒了,是吗?”她再也不能够忍耐下去了!“你现在还有半个小时,在内部调查组过来问你为什么在公共场合开枪之前,把整件事告诉我,” 他居然会一再将自己置入危险境地,只不过是在她一眨眼的工夫,而且很显然他打算就这么干下去! 永远都别期望能够唬弄她!这就是一位警司老妈的好处!单飞张开眼睛。“老妈,”他说,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难辨,“我……在洗手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他企图迷晕我。所以我拔枪示警。”声音平淡无味,单飞干巴巴地说。 “你在洗手间!”单郑芳芳厉声道:“那么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外衣的纤维挂在隔壁的酒架上?!你去酒窖做什么?” “……”单飞下意识地看了看袖口,然后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换掉。 “说给我听,或者说给负责这个案子的探员听,你自己选择。”单郑芳芳把视线转移到了窗外,深呼吸,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知足吧,这算什么打击?远不及稍前的那一天——尽量心平气和地道:“你……你和某人在酒窖里约会,是吗?” 这一次轮到单飞吃惊——惊恐。他曾经以为在他和谢天麟的事情上,永远都是自己带来“惊喜”给母亲,而不是反过来。 没有什么秘密,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足够的智慧、毅力和……权势。 “不是这一次。”他哑着嗓子道:“如果你调查得足够清楚就会知道。是,我们曾经在酒窖里……约会过,所以我看到有人走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是……是他。但事实上我错了,那不是谢天麟。”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不可闻直到完全消音。 “那是一个想掳劫、绑架你的人,”单郑芳芳冷酷而尖锐地接口,“他知道你会跟进酒窖,毫无防备地,于是准备了浸满乙醚的手巾;他也早就打开了洗手间的窗子,并且用『维修中』的牌子阻止闲杂人等的进出——他知道从酒窖那里离开酒吧最便捷的路径,是洗手间的窗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敏锐和逻辑推理能力,“他有计画地做这件事,他相当熟悉你的行为,无论他是谁。” 不要这么清楚,求你了,不要。 单飞想哀求她住口。谢天麟不会想要伤害他的,无论如何。“无论他是谁!”他大声地说,因为干渴的嗓子而咳嗽,“都跟谢天麟没有关系。如果是他,需要做的只是招招手而已!那酒窖不是什么秘密,既然你能知道,那么其他什么人也一样能知道!” 单郑芳芳注视着他,那目光有多愤怒就有多心痛,有多痛恨就有多无助。“你认为杨帆会跟多少个人讲,你那点不堪的小秘密。” “该死的杨帆!”单飞怒道,但是心中所想的并不是杨帆。是该死的单飞!他告诉了他,在那个好奇的小子询问的时候。因为他想赢得杨帆的支持。 那么同理,如果谢天麟自己不想,即便谢擎也不可能知道那个地方,还有那无可比拟的吸引力,对单飞。 “对一个真正为你担心、对你好的人,”单郑芳芳厉声道:“你要学会感激!” “……”单飞的散乱的目光投掷在天花板上,他凝视着它,就像它比他的生命还重要。“我会知道谢天麟是不是,只要你让我见见他。” 单郑芳芳缓缓地,缓缓地摇头。“我宁可送你去精神病院。”她用低沉、悲伤的声音说。 那么你就那么做吧,即便是那样,我也会翻墙出来找到他! 如果单飞不曾经历过五天前的那场祸从口出的灾难,那么他就不会学会在激愤、恐惧、不满和迷惑不安的时候管制住自己。他只是狠狠地咬住嘴唇,直到铁锈的味道布满味蕾。 无论如何,好吧,无论如何他们的对话还是有益处的,他至少知道该怎么应付调查组。 单飞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多么令人抓狂!甚至比坐牢更糟糕,毕竟那样他还能够策划越狱。 单郑芳芳没有看向儿子,她知道他也一定在躲避着自己的目光。 饼一段时间,她在心中对自己道,就像是毒瘾一般,只要熬过了这一段时间小飞就会冷静下来。他会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这种丧失理智的感情不会持续太久。 ☆☆☆ 老实说,叶利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身分。 一个……倒楣的信使。 他真的很倒楣,就在今天早上,轮到他的这个早上。 他不想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单飞面前,没有人想在这个时间在单飞面前出现。在半个月的囚禁后,他就像是一只爪牙毕露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任河人,更何况……叶利不知道单飞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晃了晃头。 再一次地,他希望最终的结局是这样,但不是现在这种方式。他承认他自私——为什么不是单飞想通了离开谢天麟?那么受伤的就不是他的好兄弟了。 闭上眼睛,他让自己平静了一下才推开卧室门。 ☆☆☆ 令人疑惑的安静。 单飞靠在他的床头,懒散地把两条长腿搭在被拖到床边的写字台上,憔悴和沮丧清晰地陈列在苍白的容颜上。他令人怀疑,这许多天他到底有没有睡过,除了怒骂,除了焦躁地在手铐所及的范围内踱步,除了恳求以及恳求未果的沉默,他还做过什么? 听到门响,单飞扫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向窗子,“我要上厕所。”他说,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铐子的另一头锁紧在床头。就似已经习惯了豢养,懒洋洋地趴卧在太阳下的东北虎,平静,但却危险。 “嗯……阿飞,你听着……”叶利看到他,顿时觉得头大了两圈,绷紧地痛,“我们应该谈谈。” “钥匙在你那里是吗?”单飞皱了皱眉头,“今天年假休完了,我老妈必须去上班。帆船的大假早在春节前就过完了,现在你是牢头。”他又晃了晃手腕,让铁条与铁条相击发出脆响,“难道你们想给我准备点猫沙什么的,从此就在床头解决了吗?一辈子?” “你要明白,”叶利咽了口唾沫,“已经结束了。”他说,目光局促不安地在一地散乱的杂物上梭巡着。卧室里没有电视,写字台上,床上……整个单飞的活动范围里没有报纸。叶利偷偷地吁了口气。 “……”单飞在他走进房间之后,第一次决定正视他——不仅是正视,他逼视着叶利。“那是对你们,”头一次,在他被镇压之后,直白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现在,钥匙!” “我们,madam,我,帆船,还有谢擎和……谢天麟。”这有点难,但是叶利还是做到了,“下一个,最后一个就是你。” “……你说谎!”单飞喷火的目光直落在叶利的脸上,企图发现点心虚或者回避,但是他没有,“谢天麟没有!”他的呼吸开始粗重急促起来,“他不可能!” “他跟从前一样,”叶利的眼中掠过了一丝不忍,但再一次地,他坚持了下来,“他出来做事,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利,叶利说的话,谁会怀疑?! 在burningbar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得到,或者更早一点,在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 单飞,你什么时候会承认? 就像被攻陷了最后一座堡垒,慌乱不安和破碎的痛苦急速地在眼中堆积起来,坚定慢慢消融崩溃。“除非我亲眼看到。”最后,他用仅剩的,破碎的倔强说,“我不会相信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即使我?”叶利带着点受伤,但更多的是令人抓狂的心痛——单飞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能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即使你。”单飞回答,微弱的火星在他的眸子里闪动,就像溺水的人手中的稻草,“让我放弃,就让我见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见到很容易,是吗?” 那丝悸动着的希望梗在叶利的喉头,让他几乎无法吐出一个音符。这是他的错。他发现得太晚。如果让他早些察觉,他一定能够阻止单飞,而不是看着他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这是他的错。 “我做不到,至少不是现在。”他慢慢地说,控制着声带不要发出奇怪的噪音,“谢天麟可能真的不一样过,但当他……”犹豫了一下,他终究没能把那个消息说出口,“回归到之前的那个人渣黑社会时,我不会让你贸然去见他。除非你真地做好了准备。你自己也知道,谢擎杀了你都不会解恨!” “那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单飞暴躁地道:“让我绝望但不让我死心!如果有事实,那么就给我事实!知不知道,这很难熬,很痛!” 他想用双手抱头,但是左腕上的铁环显然阻止了他,这让他蓦然陷入疯狂。随手从写字台上抓起了笔筒,他狂乱地砸在床架上,一下,再一下。 “够了!”叶利抢过去,探身夺过笔筒,“我只能帮你去说,但是决定权在madam手中。她不再相信我们了,自从burningbar之后。” 单飞放手,他让叶利从他手中抢走笔筒。受伤的肩膀加上手铐,他根本没办法跟叶利抗衡。“你在敷衍我。”他疲惫地靠回床头,道:“她不会答应。” “你也说过,”叶利叹了口气。单飞说得很现实,在单郑芳芳发起狠来的时候,没人能够——胆敢——违拗,“她不可能锁你一辈子。最起码等你病假销掉要回去上班,只是迟早。她希望……能多给你点时间思考。”或者说,她希望至少能……过了今天。 今天一过,一切就成定局。 “等我的病假销掉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单飞闭上眼睛,“我会疯了。她希望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叶利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在那之前单飞已经侧身躺倒在床上,“不介意让我睡一会儿吧。”他说。 叶利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吧。”他退向门口。 “……最后一个忙,”就在卧室门被打开的时候,单飞的声音从床单里传出来,“两片安眠药,可以吗?或者一点烈酒,这类的东西。”他轻声地恳求道。 “……你等一下。”更久的沉默之后,叶利用干涩而且变形的声音回答说:“我很快回来。” 在给单飞之前,他需要先来两杯。 ☆☆☆ 安眠药并非什么好东西,如果让叶利选,他宁可忍受宿醉之后的头痛。他还记得单飞对伏特加比较偏爱,那滋味热烈如火。 等他察觉不对劲的时候,是准备开启防盗门时。 防盗门虚掩着。 那么不出意外,单飞的卧室门敞开着。 手铐和一串钥匙扔在凌乱的床单里,枕头下面露出皱巴巴的报纸的一角。 他的钥匙。 应该说,是该死的单飞偷走了它们,就在他探身去抢笔筒的时候。 那个混蛋! 叶利把手中的酒瓶狠狠地砸在地上! ☆☆☆ 《金风玉露一相逢——谢少华女将于情人节当日订婚》 二月十四日第一版第一页,几乎所有的报纸都这么写。 谢天麟很忙,在此之前他堆积了太多的工作。他必须完成它们,然后处理一些……更重要的事。 今天是忙乱的一天,他已经预料到,堆积如山的工作、盛大的订婚典礼以及之后的应酬,他得打起精神,应付一个不太情愿的女主角可能带来的麻烦。当然,还有些不应该标注在桌历上的行程。但这一切中并不包括处理一个盛怒的叶利。 “你坚持认为我们有什么共同话题?”优雅地,他抬起头,闭合了面前的一个文件夹——他刚刚完成了它,然后,端起桌边放置了多时,已经不再灼热的咖啡,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当接触到那冷漠的眼神时,叶利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冷静淡漠,不包含任何感情,其中的死气沉沉令人窒息。 原本丧失理智的怒火忽然熄灭了不少,他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他用蔑视兼仇恨的眼神看着谢天麟,“为了重新回到你那该死的老爸身边做条狗。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动单飞一根汗毛,”他的神情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现在所做的决不能叫做恐吓,他是说真的,“我不会放过你。” 谢天麟垂下眼睑,平静……应该说是温和的,连一丝震动也无。 他放下咖啡杯,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又再抬起眼来,“我一直奇怪你急匆匆的跑来做什么,”他笑了笑,或许这世间只有他一个,能够笑得如同阳光般灿烂,但却不带任何温度,“原来是通知我,单飞月兑离了保护伞,自己跑了。非常感谢。” 他在叶利惊愕、悔恨、愤怒到仇恨的目光下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向门口走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操你的!”半晌叶利才能说出话来,“fuckyou!你这混蛋!” 原来他还不知道?他的话可信吗?难道单飞并没有来找他?那么那该死的混蛋在哪里?! “即便我让你奋斗个二十年,你有这个能力爬到我身上来吗?”谢天麟淡淡地道,有点好笑地看了看狂怒的叶利,“另外,我以为你是异性恋。”他整了整衣衫,将所有的叫骂当作背景抛在身后。 “你们还在等什么?”他问,眼角瞥过站办公室门口,拿不准主意的保安,“我是请你们用你们的愚蠢做衬托,来满足我虚荣心的吗?”他斥责道,声音清冷。 一群人立刻闹哄哄地跑进来,包围住叶利,同时忙着打电话报警。 他从人群中穿出来,独自走向电梯。 见鬼的谁能告诉他,他为什么要用这群不带大脑的蠢货? 不,或许他们聪明得紧,他们知道他们应该怎么表现,怎么做。 轻轻地合上眼帘,谢天麟屈起中指,用第二指关节轻轻地压着太阳穴。 他憎恨头痛。 今天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按照计画。他必须确认一切都按照事先预定的进行。他不喜欢失去控制。他已经得到过经验教训,那么残酷痛苦,比起头痛,他更痛恨那个! ☆☆☆ 地下一层阴暗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废气的味道。 令人作呕。 他走向他银色的法拉利。他冷落这架坐骑很长一段时间了,直到春节后,他才重新取得了它的使用权。 他更乐于用这辆车出行,而不是加长豪华的劳斯莱斯,以及一车……保镳。 在距离车身大概两公尺的时候,他关掉了车子的防盗系统,蓝色的微光闪了一下,车子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车门松开。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流畅而优雅。他感觉到有什么从后背接近他的时候正巧伸出手,准备去拉车门。 也幸亏如此,他才能够在跌向车子的时候及时扶上一把。 “不介意解释一下吧?” 当他踉跄了两步,撞在车门上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沉声道。 “关于什么?”他尝试了一下,但是没能转过身来。于是他放弃了,选择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依靠着车身。 “需要提示?”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不满,背后的身子贴得更紧,“酒窖。”袭击者贴着他的后颈道。 “我没有什么需要解释。”他侧过头,去躲避那令人颤栗的接触,“它很明显。” 单飞的身子瞬间僵硬了起来。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退开了一步,给谢天麟以空间转身,确切地说,是他抓着谢天麟的胳膊,强令他转过身来。 “你什么意思?!”他低声,但却危险地问:“你想说你企图把我扎个蝴蝶结,送给那个姓谢的老杂种?!”尽避大部分的他并不相信那是事实。 那个俊美的黑社会冷漠地注视着即将爆发的员警,“这是录口供吗?”他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问。 谢天麟那双漂亮的,但却灰暗的眼睛是如此清晰而鲜明。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单飞可以发誓他从没见过更彻底的绝望,那句话带来的伤痛强大到足以抹煞全部希冀。 脆弱的信任,连同微薄的希望一同灰飞烟灭。 “这是……你的决定?”他努力控制住即将汹涌决堤的感情,艰难地问。 “这是你的决定。”对方冷静地反驳道。 “fuck!”单飞咒骂道:“这不是!” “你不会再有机会了。”谢天麟看着这一天之中第二个对他说“fuck”的人,无法遏止的愤怒从他眼中划过。“现在,你给我滚开,如果你不打算绑架我的话。你会那么做吗?正直的员警先生?” 就像他们每一次见面的争执,单飞以为自己可以,像接受谢天麟吸毒一样接受他的善加利用,但他不能;而他以为谢天麟会像从前跟他讨论“权力与勇往直前”的话题时那样,对他不满的指责表现得不届一顾,但谢天麟不是。 他吃醋、怜惜、关心、愤怒、恐惧,像个混蛋。 他是个混蛋,他应被如此对待,哪怕上次袭击是真的。 当谢天麟的话令单飞再次回忆起上一次不欢而散时,他的愤怒被内疚冲得四分五裂。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还在恨谢天麟,但大部分的感觉是痛苦,因为伤害了自己的爱人而痛苦。 “别这样,”他恳求道:“我真的……我很抱歉。” 从来没见过这样沮丧而不自信的单飞。谢天麟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手指,因为那如同电击般席卷了整个身体的灼痛而微微颤抖。“是么。”他用平静淡漠的语气说:“那么你改主意了?”紧紧地压抑住那一丝复燃的火星,他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 “你……”单飞面色略变,这是第二个问题,“你不是真的那么做了,是吗?” “事实上……”谢天麟控制着自己,他让自己完美地掩盖住些微的希望过后巨大的失望。 他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恶毒的黑社会,邪恶的吸毒贩毒者,经历过性虐待的心理变态。他还希望得到什么评价?争取什么待遇?憧憬什么未来?他是自找的。他早该明白! “我还没来得及实施。你的同伴帮了不少忙。”该死的,住嘴!你没必要跟他解释!身体里的那部分骄傲喝斥着,但谢天麟还是完成了整个句子,“跟一个o记的亡命之徒比起来,华仲宁可把女儿嫁给我。而且,为免夜长梦多,他认为越快越好。” 单飞舒了口气,但立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放松只会带给谢天麟更大的伤害。“我不是……”他急切地想要解释。 “你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用的罪名起诉我。”谢天麟接口道,转过了视线,侧身拉开车门。“那么抱歉,让你失望了。” “谢天麟!”单飞抓住了车门,“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小心地迎视着谢天麟平静无波的目光。给他一点暗示,让他知道谢天麟在想什么,而他又可以做什么? “好吧,我知道。”谢天麟静静地看着他,“你满意了?现在,请松手。”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陌生人!单飞的意识尖叫,他不会再靠近你,还有那些热切的,期待的,缠绵的,性感的神情,你也一并失去了。 那么,单飞,你想放弃吗?他问自己。 当然不! 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满意,”他耸了耸肩,向谢天麟走过去,“除非你跟我走。”没有掩饰自己强烈的,思念的,深切的内疚,他放纵自己灼热的目光。如果谢天麟不肯回来,那么,就让他带他回来。 谢天麟紧抿着嘴唇,没有作任何回应,同样的,他维持着站立在车门前的姿势,没做任何移动。 单飞,该死的! 既然蔑视他无法改变的过去,既然永远都无法接纳他的信仰,既然只能在敌对的两端遥望,既然一切都已经这么清晰肯定,那为什么又再一次勾引他? 他不会,他已经不会! “滚开,”失控的尖锐参杂进他的声音,谢天麟尽量维持着平静的神情,“永远别再来打搅我!” “我很抱歉。”当站在谢天麟面前的时候,卸下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吊儿郎当,单飞用轻柔的声音道:“我做不到,除非死掉。” “闭嘴!”凌厉得几乎不像是谢天麟的声音,没有他以往那种细沙流过指缝的丝滑与从容,他狂乱地推开单飞,拉开车门。 “谢天麟!”单飞匆忙拉住了骤然失态的谢天麟的胳膊,“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它再发生,相信我一次!” 相信? 他已经付出过太多信任! 谢天麟转过头来,那一瞬间的激动已经被平淡所覆盖,他沉默地冷冷看着单飞抓着自己的手臂。 “说点什么。”单飞恳求道,静默如同水泥板凝固在四周,包里、紧压在他的胸口。 “放手。”回应他的,是平静但却决绝的声音。谢天麟的头颅微微后倾,酷似父亲的冷酷和残忍在暗灰色的瞳仁里闪过,“最后一次。” “我不会,”单飞坚定地说:“除非你答应跟我谈谈。” “……”谢天麟眯着眼睛看他,“很好,既然你坚持要求,那么成交。”他坐进车中,并没有阻止单飞坐在他身边。相反,他冷漠地看着他,决绝而残忍。 ☆☆☆ 谢天麟启动了车子。 平滑的加速,几乎没有一点噪音。 车内也是同样的沉寂。唯一跳动的是初春午后的阳光,它穿过了暗色的车窗,在方向盘、仪表以及两张异常苍白的脸上跳跃。 谢天麟看起来越加清瘦,远较常人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有些微微发青,凹陷的眼窝把鼻梁显得尤为高直,原本三分西化的面庞更为立体。 他还是那么漂亮,但是却又似乎并不一样。 单飞并没有关注车子开向哪里,他略微抬眼,从后视镜里端详着谢天麟。 他想,这段日子他过得也并不舒服,甚至比单飞本人更糟。 单飞抬起手,他把它轻轻地落在谢天麟的脸颊。 谢天麟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就像全身的肌肉都骤然失控了一样,连带着车子在马路上拐了一个小弯。几乎是痛苦地,他闭了一下眼睛,嘴唇抿得更紧。 “你瘦了。”单飞耳语般地轻声道,不带任何的成分。 谢天麟猛地踩住了刹车。惯性带着两个人身体向前倾过去,令单飞的手从他的脸颊上离开。 “别再碰我。”他冰冷而缓慢地说:“永远。” 单飞把视线转向另一面的窗子,“对不起。”他说:“我很想你。”然后,他又补充道。 “你缺一个伴了吗?”谢天麟嘲讽道,再次启动车子。 “你知道我不是!”单飞转过头来,怒道。 “我不知道。”谢天麟反驳道:“你又知道我多少?” 单飞沉默了许久,“我知道你爱我。”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滑过的标志线,“你不会伤害我。” 怒意再一次翻涌着搅乱了谢天麟眼中的平静。“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他冷笑着道:“如果你不自己走出来,我确实没办法打破单郑芳芳的防御网,更没办法令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消失。” 他踩住了刹车,“我真走运。”他说,从车座靠垫里抽出了一把枪,并不算冰冷的金属枪管抵在了单飞的额头上,随即,从单飞的肋下拿走了他的佩枪。 那是一片墓地。 在青色的植物间,一排排白色的石碑整洁漂亮。 越过石碑,另一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见到亮银的法拉利,劳斯莱斯的车门打开,几名男子急速走过来。 “你不想这么做。”不是谢天麟预计的——或者说是期望的——狂怒惊慌,单飞的眼中盛满了悲哀和怜惜,“不要。”他恳求,但并不惧怕,“等他们过来就太晚了。” 这怜惜和镇定简直逼得谢天麟发狂!他无法忍受! “我为什么不想?”他嘶声咆哮道:“对我来讲你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你的存在只能带来危险!我当然想,我跟我父亲一样想!” 单飞茫然地看着他,但这种神态并没有保持太久,大概半秒钟,狂暴的怒火开始在他黑亮的眼中蔓延开来,如谢天麟期盼的愤怒,以及他永远都不想见到的彻骨的痛。“利用,”单飞声音尖厉地道:“利用?!” “否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接近你!”谢天麟叫道,他知道他自己没必要回答,因为他们已经抓住了单飞;他知道自己也不该如此大声,看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但他必须让自己知道!“我并不是个精神病!” “……”单飞反抗过,但没用,他被拖出去,所以他没办法扑上去掐死谢天麟,“你去死吧!”他挣扎着叫道:“你该死!混蛋!” 承载着全部绝望和愤怒的词句从牙缝里溜出来。他不是只会这种小儿科的咒骂,他会许多,但这一刻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全部被抽空,甚至连恨,都是他因为认为自己应当具有的情绪所以才努力展现出来的。 事实上,他抓不到任何感觉。 “我会杀了你!” “是。我知道你会怎么对我。”既不冰冷,也不火热,单飞被打晕之前,看到的是一双毫无光彩,死气沉沉的眸子。 谢天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轻声说:“正中那一块,是谢家的地盘。今后,我会埋在那里,而不是任何其他地方。” 第十四章 狄义德并没有写回忆录的爱好。 他只是想做点什么来消磨时光。而他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只有思维,还能够冲破锁铐的束缚。 他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去见辛国邦时,那个黑口黑面的警司惊讶而滑稽的表情,但是他记得四岁的谢天麟跟他一起玩水枪的情景。清晰得就像是上一秒。 他最早的记忆里,就包括谢天麟。 他看着谢天麟长大,同时他也在长大。他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他其实是为了谢天麟才长大。他因那个男孩而学会隐忍,尝试背叛。 他知道,如果自已足够强大,那么就不必看着另一个男孩悲伤,看着他痛苦,看着他万劫不复。 他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真正明白谢天麟的人,他懂他的骄傲与自卑,快乐与痛苦,他懂他的希望和他的冷酷。 他是唯一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 所以他只是遗憾,因为自己不够小心,但他绝不后悔。 ☆☆☆ 十五点二十分。 谢天麟看了看手表。他推门走进去。 在幽暗的角落里,他找到被反铐在铁架上那个青年。他庆幸他只是看起来很疲惫,但不是伤痕累累。 “少爷。”狄义德叫他,神态自若地打招呼,就好像被绑在这里等死的不是他一样,跟之前的二十年没什么分别,并不阿谀,只是亲近。这个男人叫他做少爷,就跟他叫他“天麟””样,并没有尊卑包含在里面。 “阿德。”谢天麟回应。他想知道狄义德是不是恨他,他从那个青年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暗示。 这个叛徒看起来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放松,不带任何伪装的敬畏、卑贱或者嚣张。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在自家别墅的院子里见到狄义德时,那个小男孩看着他的神情。他说,我有一把水枪,我可以跟你一起玩。 这么多年来,是他跟他在一起。只有他。 门旁的看守敬畏而戒备地靠过来。“少爷,”他们眼巴巴地瞅着他,战战兢兢地观察他的反应。 所有人都知道,狄义德是跟谢天麟一起长大的。除了他去美国的那三年之外,他们形影不离。但狄义德是个叛徒,看守住他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谢天麟微微点了点头,将用证物袋一样的袋子包里着的手枪递给他们。“那是单飞的佩枪。”他淡淡地道。 然后,他看到那个被铐住的青年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容。“我已经等了几天了。”青年说。 示意看守出去,谢天麟来到狄义德面前,“有什么没了的事?”他问。 那个叛徒低头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才又再扬起头来,“少爷,我的事情一向都自己做,你知道。”他笑道:“我都做好了。”然后,又微微皱了皱眉,“你恨我吗?”他反问。 “你做错了事。”谢天麟的目光中没有仁慈,但也没有仇恨,“但我不会恨你。” “我知道。”狄义德轻轻地叹了口气。谢天麟是谢家人,这毋庸置疑。他从出生起一直培养到现在的家族责任感和荣誉感,不会允许他接受任何形式的背叛。发展、壮大谢氏是他存在的意义,不管他是否愿意。 “那是我的错——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泄露了意图。”他并不是太后悔,看起来。即便是叹气,愁绪也没有到达他的眼中,他始终微笑着看着谢天麟。“在那一天,我就对自己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为此丢了性命,不会怪任何人。所以,我也不恨你。你应该这么做。” “……”谢天麟跟他对视,许久,“那么很好。”他淡淡地说。 “不错。”被称作叛徒男人点头应和,他确信他们有着相同的想法。“多谢你来送我。那么,再见。”他说。 谢天麟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中看不出任何留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 狄义德的目光紧随着谢天麟,贪婪地把他所有能够捕捉住的画面存入脑海。 他是一个叛徒,而且即刻就会丧命。但那无所谓,无论他背叛谁,他始终忠于自己。如果,如果能够有惊无险地活到那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他背叛的理由。但现在,他自己搞砸了整件事,所以他决定把背叛的理由永远埋藏在心底。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他狄义德会为他这么做。 狄义德不想死,但他不会为此后悔。 “少爷。” 在谢天麟已经将房门拉开一线的时候,他听到狄义德匆忙地叫道。他停住了身形。 “你要订婚了,是吗?”狄义德打量着谢天麟笔挺名贵的西服,“衣服很称你。”他说,相信没有人会比谢天麟穿得更好看,“别那么不开心,你做得很对。谢擎和单飞都不可靠,”随后,他扬了扬眉,“如果必须从中选择的话,我会倾向于谢擎……照顾好自己。” 他停了停,“你不必忍耐太久了,相信我。”他轻声道,用没有人能够听到的音量。不需太久,如果辛国邦不是一个蠢货的话。 谢天麟没听到最后的那句话——他不需要用耳朵去听! 在一秒钟的停留之后,他拉开房门,走出去。 他做得很对。他是谢天麟。他冷酷残忍,为了保护自己,会放弃任何人。不是吗? ☆☆☆ 利用。 每一只雄狮都需要建立自己的帝国。建立,或者从另一只雄狮手中夺取。 当它发现自己无法做到的时候,便会去寻找一个同盟。它们认为这叫做互利。 谢天麟是一只狮子。 谢天麟是一个决绝冷酷的狮子,他可以利用任何人,也可以放弃任何人。 他是在利用单飞,帮他挣月兑谢擎的牵制。而当他发现自己的计画失误时,理所当然地放弃了他,就像是他对华安琪一样。 你这个白痴!单飞对自己说,早在你知道谢天麟是头狮子起,就已经知道;早在你不再追问他为什么会选中你时,你不就已经猜到了原因吗?! 你为什么还不肯相信,你还在幻想,你这白痴,你不肯相信,因为你没能控制住自己,你为他着迷,被他吸引,你说一切都可能作伪,但他看你的眼神、感受你的方式不可能是假的,你骗自己! 单飞想起,自己早就知道。在他接近谢天麟时,就清晰地意识到。直到他沦陷,他意乱情迷,除了谢天麟,他忘记了一切——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想起,直到他不得不。 在黑暗中漫长的独处,给了单飞足够的思索时间。 一切都是计画好的。铺天盖地的订婚典礼广告,孤身一人的地下停车场,墓地等候的劳斯莱斯,这是继上次那场不成功的绑架之后,更侧重于心理的策略。 他们——确切地说是谢天麟,了解单飞。 谢家的两头狮子找了他很久了,他们只是苦于无法接近单飞;而与此同时,单飞忙于从亲人朋友的庇佑下月兑逃。 真有趣。 单飞记起自己的亲友们曾经极力劝阻过他,他们甚至采取极端的措施,从看到报纸那一刻起,像看一个犯人一样地看着他。他们告诉他很危险,他不应当单独跑出来,无论谢擎得到了什么,那也不可能抵消他对单飞的愤怒,而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单飞落单的机会。 然后,单飞给了他! 无论是哄劝还是责骂,他们想避免的只不过是现在这种局面,ok,现在单飞以实践验证了他们是对的,他们看得更清楚。 单飞活该。 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寒冷,饥饿,还有……痛苦。抬起手臂,单飞用力地用腕间的镣铐去砸墙,但是没有任何用处,他甚至都不能够藉此发泄心中的怨气。墙上包裹着的那一层隔音塑胶缓冲了所有撞击力。 他原来不知道谢擎家的别墅里面有这么好的地方!这是一个关人的好所在,他冷笑着想,你甚至都不能撞墙自杀。 fuck!fuck!fuck! 他不必忙着自杀,谢擎和谢天麟会把这件事帮他做得很完美!他们拿走了他的枪,那并不是为了好玩。 懊死的谢天麟! 长久的监禁给了单飞足够的思考时间。反覆地,痛苦地,绝望地。 他曾经恨过他,厌恶过他,迷恋过他,喜欢过他,怜惜过他,疯狂地爱过他。 他为了他连命都不要,连兄弟也连累,连至亲也伤害;而他利用他,欺骗他,最后出卖他! 因为他没有了利用价值……还是说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当浪子回头的礼物送给谢擎。 对于谢擎,无论从哪种角度,都恨单飞入骨。 这个……黑社会。 狂怒的绝望。 单飞做事从不后悔。他不后悔喜欢——爱过一个同性,但他知道自己会杀了他,如果他还能再见到他! ☆☆☆ 他能。 ☆☆☆ 谢天麟希望手里拿着的不是香槟,而是威士忌,或者伏特加之类的有点味道的饮料。 不过当然,他此刻不能够酗酒,他要做的是面带微笑地,朝每一个用羡慕的眼神恭喜他的人点头致谢。 他真喜欢这个晚宴,今晚他收获颇丰。无数达官显贵,他们都很有用,无论是对谢天麟本人还是对谢氏来讲。 他真喜欢今晚,还有今天。他的工作效率如此之高。 对,这就是他,一个完美的谢氏少主。完美的。 他的言谈举止无一不完美地符合他的身分,以及今晚的气氛。 谢天麟穿行在人群中,不时地停下来寒暄,他对他未婚妻微笑,甜蜜而且温柔的。而对方却是神不守舍的,时常陷入沉思而忘记回应。 没关系。 谢天麟不在乎。 很好,就是这样,你能做到。他对自己说,只要跟你那个完美的未婚妻拍好那些该死的合影,那么今晚就可以完美的结束了。 在大厅的另一边,谢擎与华仲这对喜气洋洋的亲家低声聊着天。 一切都这么和谐,直到靠窗子的那一边,一群贵妇发出了尖叫。 一个男人从窗子跳进来。 “闭嘴!”他对尖叫着的贵妇们叫道,无法再忍受那种刺激耳膜的噪音多一秒钟。“听着,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歹徒。我只是没有请帖!”他解释道。 这没用,叫声没有停。 “拜托,求你们。”他无奈地道:“有人看到那个该死的混蛋谢天麟了吗?” ☆☆☆ 谢天麟在想,自己还有多少方式去处理这群鲁莽的员警。他对他们采用这种单挑的愚蠢方式解决问题,而且能够活到现在感到相当的惊讶。不过至少,叶利和杨帆都很聪明地选择了目击者众多的环境,虽然给自己带来些小麻烦,但不会致命。相比较来讲,单飞白痴得令人发指。 单飞。该死的! 谢天麟深深地吸气。“保安,”他慵懒地开口,甚至都不屑去看杨帆一眼,“报警。” “不!”身边毫无形象地响起了一声惊叫,谢天麟的胳膊被他的未婚妻紧紧抓住,“不要,天麟,他是我的客人。” 谢天麟的头有些发紧。哦,还能更愚蠢吗?他想知道。并没有去看谢擎和华仲,他可以想像他们的脸色。 他知道这女孩已经不一样,就在这短短的二十天里。他不奇怪一个人竟然能变得这么快。有些东西无法用时间衡量,无法用理智控制。 它存在,它主宰。 “ok,”他说,微笑着转头看着华安琪——这个女孩将紧张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期望明显地堆在了脸上,“我来帮你招呼一下客人。” “我……”华安琪紧张地道,望向刚刚将目光定位过来的杨帆。她看得出父亲现在有多么恼火。 “跟我来。”谢天麟对那个快步向他走来的o记探员道,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杨帆并不是特别习惯于作为整个舞台的焦点。找个能说话的地方,那最好。想想看,谢天麟有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绑架了单飞吗?“你们继续。”他耸了耸肩,对关注着他的眼睛们道:“一点私事。” 华安琪切切而怯怯地看着那两个男人,心潮起伏思绪混乱,迟疑了一下,她跟了过去。 “安琪儿!”顾不得满场的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华仲沉声道:“你过来!” 华安琪停住了脚步,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两、三秒之后,她转过头来,“对不起,爸爸。”她坚定地说,然后加快了脚步,尾随着她的未婚夫以及那个……她不知道怀着什么感觉的男人走出大厅。 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她并不否认心中隐隐浮动着的快乐。 ☆☆☆ “单飞在哪里?”杨帆不打算废话。他们已经找疯了!那该死的混蛋是个反追踪的高手,情报科的同事在他走出家门之后二十分钟就被甩掉了。如果他能把这智商用在判断和谢天麟的感情上有多好?这混蛋! “叶sir已经通知过我了。”谢天麟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杨sir你来得有点晚。” 杨帆愤恨地看着谢天麟,很久,就在谢天麟以为他要像叶利那样破口大骂的时候,他开口了:“我希望不是太晚。” 他说,目光中带着真切的痛苦,“我想告诉你,穷尽一生,你也不会找到另一个比他更傻的人。无论我们怎么解释,他也无法理解你根本不配这样一个浅显的事实。” “……”谢天麟的面上是一片空白。大概几秒钟之后,他才扬起一个惯常的冷笑,“你想说服我。”他冷静地评论道,用蔑视的口气。 “我没想过要说服一个冷血的杂种。”杨帆憎恶地回答说:“我怀疑你懂不懂那种东西——传说中的痛苦和懊悔。” 谢天麟眯起眼睛,“你说的就是你在感受着的东西?因为你失去了什么而产生的?”他用慢吞吞的嘲讽语气道:“是什么?你的好兄弟?所以你懂。” 心中的伤口被突然撕开,惶恐不安的痛楚在扩散,杨帆瞪视着这个……十足的杂种,现在揍他一顿的想法像春天的野草那样疯长。 他早该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谢天麟缺乏人性! “天麟,帆船!”匆忙地推门而入的是华安琪,她同时带着焦虑和希冀地看着对峙着的两个男人,“我想……” “不!”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拒绝了她的参与。“安琪儿,这里已经处理完了。杨sir做了一个短暂的演讲,表达了他的祝愿。现在,他要离开了。”谢天麟缓慢而且不容反驳地道。 杨帆用仇恨的目光扫过他,“小白兔,”他转过头,“你的确需要祝福,如果你真的决定嫁给这个杂种。”他对华安琪说,走向门口,“好运。” 华安琪怔在那里,无法弄清状况。直到杨帆擦过了她的肩膀走出房间时,她才蓦地拉住了他,“你就这么走了?”她问,声音发紧。 “那么?”杨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好吧,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欢乐时光。我有要紧的事。” “你就这么离开?”女孩看着他,混杂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失望与希望,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或许她只是希望他能说句“不”。 “你还有什么建议?”杨帆不确定地问。那双眼睛里容纳的东西令他手足无措。那见鬼的是什么?! 华安琪茫然地,或者说绝望地松开手。她后退,再后退,然后跑开。 “那他妈是什么?”几秒钟的愣怔之后,杨帆下意识地转向谢天麟。 后者淡漠地看着他,面上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模。“那是伤心和绝望。”他的声音如同琴弦般地低沉缥缈,“我还以为一个热血的杂种会懂。” 杨帆困惑地站在那里,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 见鬼!他晃了晃头,你在发什么呆?你的兄弟正在生死边缘!急匆匆地,他奔向大门。 谢天麟带着一丝几乎就是微笑的神情,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了个指响。大厅门口树立待命的服务生立刻走了过来,谦卑地弯下腰,“谢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swing。”他轻声道:“我酒柜上的那一瓶。” 没敢表示出任河疑问,小伙子快步离开,几分钟之后,他跑回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瓶子,一只杯子。 谢天麟接过它们,打发他离开,然后,紧闭了房门。 swing。 迟早有一天,这玩意儿会杀了他。 但谢天麟并没有停。他饥渴地感受着酒精在体内的灼烧滋味。 他无法拒绝。 伤心和绝望,那是冷血的杂种的专利。除了他们,谁会懂? ☆☆☆ 扁线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黑暗里。 单飞抬起头。 润滑良好的地下室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仅供一人进出的一线。 一个人站在台阶的顶端,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扁线并不充足,但绝对的漆黑优化了单飞的视力,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地,精致地。 谢天麟的礼服扣子是凌乱地松开的,他倚靠着墙壁站在门口。 这感觉真是该死的好! 他站在这个地下室门口,看着锁着的那个人,而那人不是自己。 那是单飞。该死的单飞! 那令他愉快,又……痛苦。 极度的痛苦。 他的服饰提示着单飞,在踏入这个门口之前他在做什么。 预计中的大部分怒火被无法遏止的心痛取代,单飞深深地呼吸,让潮湿、冰冷的空气充斥几乎沸腾的身体。“从订婚典礼上逃出来了?不能没有我,是吗?”他冷笑道:“想让我像是在车里那样干你吗?” 谢天麟慢慢地,悠闲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向单飞所在的角落靠近。 “感觉舒服吗?”他用刻薄的,嘲弄的语气道:“喜欢吗?这个地方。” “等你住进牢房,你就会知道了!”单飞咬着牙道:“不过我很庆幸我被锁在这里,而不是在操你这个人渣,这让我没那么恶心!”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鄙夷,尽避他更鄙夷的是自己。 他居然还……思念,关心着谢天麟。 谢天麟沉默地停止了脚步。“……你真该死。”半晌,他轻声,但却充满怨毒地说:“不过死太便宜你。在这点上我认同……我父亲。另外,我对你说过的,我不会坐牢。” 他真该死!这个混蛋员警真该死! 他嘲笑他的一切,他的过往,他的渴望,他的爱。 他对他的所有—信仰和理念,行为和手段——统统不认同。 员警憎恶黑社会;单飞不能忍受谢天麟。 “哈,你难道不知道,监狱这个词就是为你而设的。”单飞知道自己成功地刺伤了谢天麟。我他妈的应该为此感到开心而不是痛苦!他对自己说,那是这个卑鄙的,利用别人感情的混蛋应得的教训! 毕竟他就要死了,或者更糟糕,难道谢天麟就不该付出点代价吗? “说起来你那个贱人老爸呢?他对我有什么计画?还是说他胆怯得只敢瞻仰遗容?” “他不会杀你,暂时。”谢天麟哼了一声,道:“有很多更有趣的方式来毁了你。”他听到铁链滑动的撞击声,停下来,他长久地注视着盛怒的单飞。后者就像是要扑上来勒死他。 “你害怕吗?痛苦吗?”他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可见的仇恨。 他令单飞迷惑。 “你想要做什么?”单飞问:“探监?附带什么生活调剂吗?” “如果你需要,有。”谢天麟的语调说不出的古怪,“你注意到没有?每一个角落都藏了点好东西……”他慢慢地走到了单飞左首的角落,“看,这里有块玻璃。”蹲,他轻车熟路地从角落里捡起了什么,然后再一松手,让那东西掉下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没有?”他转向因为惊讶而无法说话的单飞,“没关系,你有很多时间来做寻宝游戏。多到你不再抱有一点希望,多到不得不花一些时间,跟『用玻璃碎片割断动脉』这样的想法抗争。” 扑鼻的酒气和不平稳的步伐,以及飘忽的话语,它们令单飞忧虑。“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他想狠狠地打自己两个耳光!他不能在一边痛恨谢天麟的时候一边为他担心。 “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让你尝尝一生里一半的生命都在这里度过的滋味,然后听你说说,你想不想利用所有你能够利用的,只为了赢得走出去的机会。”那是充满了恨意的声音,“还有治疗。你会喜欢那些治疗,它能让你变成任何东西,只要他提出要求。 “结果它把你变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同性恋。 “然后,你就会喜欢上毒品了。毒品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它让你忘记所有的痛苦,快乐之后至多是空虚,而不是……恨不得勒死自己的绝望。唯一的缺点是,它让你变得软弱,而且被虚假的希望所迷惑。你会变得很愚蠢,你相信一个电视上夸夸其谈的人会帮你,你以为他能帮你,以为他真的勇往直前。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去调查他,你看他查案,救人,历经生死去帮助毫不相干的人,然后你迷上了他。 “你疯了!你以为这个世界不是黑白,而是彩色的,你抓着幻觉的碎片,说服自己它会变成真的,但是心中明白那不可能。它只会伤害你。它毁了你。你像吸毒了一样地迷失自己,九十九分的痛苦,一分欢愉,警官先生,你能怎么办?” 谢天麟在单飞面前蹲,戏谑地摩挲着他的下巴,戏谑,又仔细。后者处于一片混乱中,甚至无法开口吐出一个音节。 这是他的利用。 他捕捉那丝阳光,拼命追随渴望温暖。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帝国,而是一点从黑暗到光明的力量。 他擅加利用,仅此而已。 单飞真的几乎不能思考。 他被仇恨,痛苦,和……疯狂的怜惜所淹没。 “我恨你。”谢天麟并没期待他的回答,完全不想。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轻柔,但是怨毒,“你没有利用的价值。我想我必须毁了你,然后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他吃吃地笑,“那很完美。” “我不能……让你那么做。”单飞蓦地开口道:“我不会被你毁掉。”他坚定地说:“相反,我要把你带走。” 带走? 多么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即便是谢天麟曾经想过,企盼过,但是此时他也已经梦醒。 黑与白,正与邪,善与恶,警方与谢氏。不是单飞与谢天麟,让他绝望的从来也不是单飞。冲突的理念和完全相悖的信仰上就是他们的距离,尤其在眼前无可退避的环境里,如同万丈深渊般的沟壑梗在两人面前,谁人能够逾越? 终此一生,我不会找到一个更傻的人。但他永远都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不会了解。 谢天麟慢慢闭上眼睛。 我知道。如果我够聪明,那么就该学会放弃。 “那不可能。”他冷酷地说。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 谢天麟只是听到了一连串铁环碰撞的脆响,紧接着冰冷的铁链就已经勒到了颈项上,然后,肋下的枪套就空了。 “你还在乎我,谢天麟。”他听到单飞在耳边轻声道,手穿过他的腋下停留在他的胸膛,而柔软温热的唇紧贴着他的耳郭,“给我钥匙。”他的气息撩动着他,温暖而且暧昧,“我不想你后悔,现在还不到幻灭的时候。让我带你走。” 谢天麟没法控制自己,他的身体像有了意愿般地靠过去,脊背隔着厚重的外衣,也感受得到单飞有力的心跳。 那么温暖,那么温暖……他的海市蜃楼。 “……太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从他呱呱坠地起,就注定了今天。他不能够成为单飞,那么他就不得不是一个谢天麟。一个,完美的,谢天麟。他不会允许自己背叛,单飞为什么不明白? “既然我亲手把你抓来,就不会再放你回去。”他把头扬靠在单飞的肩头,声音慵懒又清冷。 单飞咽下去一句咒骂。“好吧。既然你到现在都没有叫人,我可不可以假设,你私自来看我,或许也同样不敢惊动你那个老爸和整个别墅里的走狗?”他哼了一声,问道,更紧地环住爱人的腰身,“这对我是个启示。” 谢天麟憎恨单飞。 他永远都不会允许他做一个好谢天麟,是不是?! 单飞并不在意谢天麟是不是个完美的谢天麟。他此刻需要确保的是,永远不能够让谢天麟后悔。他不能想像他的爱人在永夜中懊悔绝望。 “我希望你能把衣服整理一下,其实我倒是不介意让我们看上去像干了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希望?”用力地在谢天麟的脸颊上亲了一亲,他轻声道:“在我鸣枪示警之后,他们多久能跑来?” 这该死的混蛋! 他手里的枪不是被期待着如此使用的! “在我的裤兜里!”谢天麟怒气冲冲地道:“你不需要整间房子的人跑来帮你寻找,对吧?” “确实,我想自己来。”单飞在黑暗中笑了笑,放低了环着谢天麟那柔韧的腰肢的手臂,插进一侧的裤兜,他慢慢地深入,轻轻地模索……抚模般地模索。 真是见鬼!他不明白一个深陷陷阱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谢天麟屏住了呼吸,阻止了一次抽噎般地吸气。“在另一边。”他按住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哑声道。 “你抓着我。”单飞抱怨般地说:“我没有多余的手去做这件事。”他很高兴地感觉到谢天麟对他的反应——与从前别无二致。这意味着他之前断言的,谢天麟仍然在乎他的事情是真的。 有什么阻止了谢天麟,但这无所谓,他有信心打破它,只要感觉还在。 “你怎么不去死?!”谢天麟怒道,掏出了钥匙,尝试着在黑暗中给单飞开锁。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他不该做这个!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迫的,所以坚信自己没有动摇,对吗? “因为我要带你……”单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 “快去……人!” “……已经跑了?” “看看再说!” 急促的脚步声后,地下室的房门豁然打开! ☆☆☆ 单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手中的枪,指在谢天麟的太阳穴上的。大概是这帮打手涌进门槛,又被他强硬地拉着谢天麟的胳膊,另一手持枪这个可怕的情景吓得退出去的时候,他得到了灵感。 谢天麟的身体经过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又在单飞的怀中放松。 他没说一句话。 单飞可以装作挟持人质,唯一与挟持不同的是,他永远都不会像通常月兑身那样,把人质交还回去。 他要带他的“人质”一起走。 “后退,很好,继续!”他带着顺服的谢天麟慢慢走上台阶,站在门口,“把枪放在地上,踢过来。” 虽然不情愿,但是,三把枪终究是贴着地面滑到了单飞的脚下。 他将三把枪踢下楼梯,掉落到黑沉沉的地下室中的不知名角落,然后,他用力地锁上了铁门。“现在,后退。”相比太过刺眼的光线令单飞眯上了眼睛,直到他脚下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 是一具尸体,从颈中的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单飞记得这个被叫做“阿二”的管家。 他为什么死在这里?是谁杀了他? “上楼。” 就在大脑里刚刚勾勒出一个画面时,单飞被打断。 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天麟。 下意识地,他顺从了这个人质,在他后悔之前。 ☆☆☆ 有人通知了别墅中的整个保安系统,越来越多的打手涌上了楼梯,这个狭窄的空间已经决定了单飞不可能再次选择突围而出。 “楼上会有直升机来接我们么?”单飞一边揽着谢天麟的腰,几近拥抱着他慢慢退上天台,一边悄声问道。 “有上帝。”谢天麟低声笑道,更深地靠进单飞的怀中,“现在是时候念告解词了。” “shit!”单飞咒骂道。 “你每次进入教堂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那边。”谢天麟侧了侧头。 “见鬼,教堂长什么样?”单飞选择继续相信——他现在也没有其他可行之路,“fuck,到了天台边上了!” 已经到了边缘? 谢天麟侧过头去,确实,他们到了。 “那么,”他一手扶住单飞持枪的手,挣月兑了单飞的拥抱转过身来,面对着枪口和枪口后面的他。 面前是单飞,以及一个可以起飞的跳板,他无法放弃;身后是他的追随者,他存在的意义。他不能背叛。 他们从来不存在一起飞的机会,从来没有。 哪怕是站在黑夜与白昼的边缘。 他以为自己明白了,或许他确实明白了,也努力过了,他只是做不到。 “跳!”谢天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就像是从绝望中解月兑。 单飞听到了这个字,而且他感觉到肩头被人用力地推了一把,在他来得及去分辨那笑意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时,整个人已经向下翻去! “这是……不!”他想说这是四层楼,但更紧迫的事情阻止了他,他感觉到有一根手指按在了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而他知道那枪口对准了谁! 他用力地扬起手臂,想要挣月兑开,但是他正在下坠。 他原本以为他们可以一起飞。 他听到了枪响。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手上,但他不确定,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是二月份的冷水帮他清醒了过来——地面上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泳池,而不是坚硬的水泥——甚至先于呼吸,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右手。 有枪,还有满手的水渍。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原本就是干净的还是被池水洗去,总之,他没看到任何东西,而枪管,是热的。 他的思维不能够继续运作。 “跳!”那是他记住的最后一句话,“跳!” 几乎没有人追过来,嘈杂的人声一直盘旋在楼顶。 单飞周身都是冰冷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在模糊的人影冲过来的时候,他才下意识地朝前跑,一直。 跳! 第十五章 蔡航接到通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是o记的值班人员告诉他,他们接收了一名自称是o记督察的重伤病患这一消息的。这名病患除了多处外伤、手、脸等多处肌肤烧伤之外,还严重失温,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瞬间清醒过来,立刻驱车前往医院。 毫无疑问,只能是单飞! 蔡航知道单飞为什么会消失,他只是有点猜不到,单飞还会走出那里。 ☆☆☆ 护士并没有允许蔡航走进监护病房。烧伤的病人刚刚送进监护室,不太适合接见访客,更何况单飞并没有醒来,而且按照药力推算,至少也要等到天亮。 棒着巨大的玻璃壁,蔡航只能看到一个被沙布包裹着、戴着氧气罩的身躯,被林林总总的仪器与忙碌的护士包围在中央,身上的被单微微地起伏着。 他预料到单飞会死,而且为了自身着想,他也盼望着尽快听到这个死讯。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几乎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小子,浑身插满了管子躺在那里时,心脏还是情不自禁地紧缩了一下。 但是,他不能够活下来。 警司低下头,双眉略微蹙紧。 “你是病人的家属?”一个略被遮挡的男声打断了蔡航的思索,他回过头,看到一名身着手术服,依旧戴着口罩的男医生站在身旁。 “我……是他上司。”蔡航想了想回答说:“蔡航。” “不用太担心,蔡先生。”医生点了点头,“病人的伤势并不严重,不过脸上的烧伤有点棘手。像这种程度的烧伤最可怕的就是感染,但这只要护理得当就好。我们为他选择的是最新的烧伤抗感染药物,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不过,麻药的效力大概要几个小时才能消退,而病人之前很显然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所以身体有些虚弱。他大概十点钟左右才能醒过来。”他安抚地看了看蔡航,然后才跟刚从病房内走出的小护土,一起走向办公室方向。 “留心注意一下他的药物反应。他用以治疗烧伤的抗感染新药跟麻醉剂一起使用,会产生心力衰竭症状,在他麻醉剂效力没有完全退掉之前,剂量要比其他病患减半。当他有任何不良反应时,通知我。” “是,陈医生。”护士点头应答,“对了,陈医生,二号房的病人说静脉注射之后,胃部……”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蔡航若有所思地坐在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慢慢地皱起眉来。 ☆☆☆ “医生,医生!是不是有个叫做单飞的病人在这里急救?!” 就在医生与护士消失的拐角,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奔跑过后的喘息。 “哦,你是问那个烧伤的病人啊?他就在前面的加护病房……等等,你现在……等一下……” 在医生的呼唤声中,一个脏兮兮的,汗流满面的杨帆从拐弯处跑了过来。“蔡sir?”看到走廊尽头的蔡航,他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上司的出现。 “医生说阿飞大概上午才能醒过来。”蔡航站起身,“只是因为麻醉剂。”他补充道:“不用担心。” 他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杨帆对他略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趴在了监护室的玻璃壁上。“妈的!”这个年轻的员警愤怒地道:“这一定是谢擎那王八蛋干的好事!”他对蔡航道:“如果阿飞有事,我不会饶了他!” 蔡航的眉稍微微跳动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为什么是谢擎?”他问。 “对了,蔡sir,”杨帆忽地拍了拍头,转过来,一脸凝重地看着蔡航,“我们o记内部有谢擎的内鬼!” 他扫视了一下,确定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道:“阿飞说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他需要到谢擎那里证实一下……我相信阿飞就是因此而出事,不是谢擎还能是谁?!那个老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 “那么他有没有……”蔡航猛地住嘴,让自己咽下了即将月兑口而出的追问。答案是没有,如果单飞说了那个内鬼的名字,那么此刻这个警员就不会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来。“他太鲁莽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他佯作埋怨道。 “该死的单飞!”杨帆同样愤怒地抱怨,“他说消息并不确切,他打算证实了再说。该死!他至少也该跟我一起……只能等他醒来有他好看!”重重地捶了捶墙,他恶狠狠地说,然后抬眼看了看天色,又再看了看才蔡航,“蔡sir,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守在这里,等他醒来再通知大家。” “会不会太辛苦?”蔡航关心地问。 “反正之前他受伤也是我照顾他。”杨帆笑了笑,“那么蔡sir,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madam?”他有些忧虑地问,看了看床上连脸都缠满了绷带的单飞,玛妈的,要是让她看到这副样子的阿飞……”他低声诅咒。 “我认为应该等阿飞明天看起来没这么……呃……严重,再通知他妈妈。”蔡航摇了摇头,“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杨帆拍了拍胸脯,但随即打了个呵欠。 “那好,我先回去布置人手查案。”蔡航急匆匆地走向楼梯口。 “你倒好了,还有床可睡。”杨帆低声嘀咕着,看了看玻璃壁后黑暗中的男人,打了第二个呵欠,坐在刚刚蔡航的位置,紧了紧外衣,蜷缩在椅子上,这一天的奔波确实令人疲惫,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就从他的鼻端传出来。 ☆☆☆ 蔡航站在那里看了有二十分钟。 他可以推算,从他潜入药房拿到一支新进的烧伤消炎药剂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这个时间足够疲惫的杨帆进入深度睡眠。凌晨五点钟,窗外一片漆黑,而整条走廊也万籁俱寂。这正是睡眠最好的时辰。 他不想,也不能等。再过一会儿,医生便要开始例行巡房,然后护士会布置药剂,然后得到消息探视的人便会络绎不绝。那就太晚了。 太晚了,他的一切都将毁掉。 前途、家庭,甚至生命。更糟糕的是亲人的痛苦。 不,这他绝对不能够允许! 任何一个走上警司位置的人,都不可能是毫不追逐名利的人。 蔡航尤其如此。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除了名利,他还贪恋、渴求着舒适享受的生活。 他努力过,拼搏过,就似单飞做过的——除了为谢天麟他都做过。他是一名好员警,曾经,精明强悍,而且善于制造机会。他如愿以偿地坐到警司这个位置,然后发现香港的警司比他想像的要多出许多,简直是能人辈出。他需要付出更多,才能够保住当前的地位。 他不再有生活的时间,日程表中全部都是工作以及与工作有关的事项。他拼命,而且完全不是之前他那么单纯的那一种,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除了他过去的敌人外,还有那些跟他有着同样资历的同僚——他的竞争对手。 他已经辛苦得像一条狗,但这还不足够! 当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需要捷径,而且幸运的是他遇到一个。 蔡航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他只是想喘口气,走一条更容易的路。 那是在他感受到威胁之前。 在单飞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地冲上前来,扰乱这种危险的平静之前。 单飞是蔡航手下最聪明的督察,聪明,而不是睿智。 多数时间里,他的果敢机警都令蔡航欣赏,他甚至曾经断言,假以时日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伙子,将成为继他之后下一任o记的老板。除去单飞个人的能力,他看似单薄实则强大的家庭背景也将起到一定作用。 但这个大男孩太聪明,他聪明过头但却经验不足。他玩弄的小伎俩惹火了蔡航。 不过老实说,蔡航也并不信任谢擎。他们的冲突是迟早的,为了利益而勾结并且相互利用,势必会转变为威胁——通常是由身处黑社会的一方,对原本正义的那一方做出的。但蔡航相信,他们的关系至少会维系到谢擎找到一个人来代替他。 他迟早会摆平谢擎,但在那之前,更危险的是煽风点火的那个小子。 这是谢擎与蔡航的共识。 总有一个人要来完成这件事,原本他们计画得很好。故意令车库的保安看到单飞跟谢天麟在一起——很友善,甚至是暧昧——然后杀死辛国邦的线人,嫁祸给单飞。 他们只想制造一个舆论——帮谢天麟做事的那个是单飞,而不是o记中其他的某个人。单飞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或者,直接一点,他为了得到谢天麟,而成为谢氏在o记的卧底。 相信这不是一个秘密,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两个年轻人的关系。至少在上,这不难证实。从那两个拒绝开口的单飞的死党到酒吧招待,他们曾经入住的酒店的服务员,再到谢天麟办公楼下的保安。他们都是证人。 这是一石三鸟的计策,看起来相当可行。只有一点出入,计画中单飞是没有可能活着回来为自己辩驳,并且提交出不利于蔡航的供词的机会的。 他应该消失,永久的,就像已经逃亡,他们会做得他就像是逃亡。 这很容易,它跟死亡仅是一字之差。 但,无法置信的错误发生了,他居然活着! 确认走廊里没人看到,蔡航轻轻地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光线铺满了病床。 那个惹事生非的大男孩包裹在纱布中,静静地睡着。 他是不是从未想到过,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会这么做? 蔡航再一次皱了皱眉。 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是吗? 为了他的后半生。 慢慢地靠近了病床,一手拿起了静脉点滴的软管,另一手的针尖就直接插了进去。 很快,心力衰竭不会给一个睡梦中的人带来太大的痛苦。 “员警!” 房间里的灯光蓦地大亮,原本静谧的走廊里也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我是缉毒组警司辛国邦,这位是廉政公署的督察温跃。”为首的那人面色阴沉严肃,瞪视着蔡航,“现在我们怀疑你谋杀谢氏贩毒案、以及o记内部警官渎职案的重要证人单飞,你被拘捕了。” 原本靠在外面休息椅上打瞌睡的杨帆神采奕奕地跳起来,走进门来,“阿利,”他推了推床上缠得跟木乃伊样的人,“你没事吧?” “除了快被闷死。”叶利怏怏地坐起身,“蔡sir,单飞会感激你曾经犹豫了那么久。”他说。 望着自己昔日的上司面色灰白地站在当地,他掉转过头:“辛sir,明天我会把阿飞搜集到的,阳光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名单和场地预订表给你送去——它们现在还锁在阿飞的抽屉里。” 他拉掉了面上横七竖八的纱布,“另外,我们o记不再欠你们什么了吧?”他问。 辛国邦思忖了一会儿,“在你、你或者单飞,”他扬了扬眉,指着叶利和杨帆,“官阶比我高之前,我倾向于选择欠,我想你们不会反对吧?” 两个小伙子目光阴郁地看着他。“……我想,我们该去看看阿飞。”半晌,叶利闷闷地道。 “替我……跟他说一句……我很……”蔡航吸了口气,“我很抱歉。” ☆☆☆ “你……来说?” “嗯……不如猜拳?” 两个小伙子在病房门口对视了半晌,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睡着。”叶利有点自欺欺人地说。 “所以我们可以请madam转达。”杨帆迅速接口。 他们都知道蔡航是自作自受,但他……在过去的几年里确实待他们很好,尤其是单飞,他不是把他当接班人,而是他的子侄。 虽然这两个男人曾经一度对立,但在胜负揭晓的那一刻,单飞能记起来的多半是蔡航的好,而不是几乎丧命的恐惧。 他们很怀疑,到底蔡航走出第一步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会从此万劫不复。难道他竟没想到自己不可能逃月兑这样的结局? 按说像蔡航这样的聪明人,怎会揣模不透这么简单的因果?抑或是什么迷惑住了他,令他甘冒其险。 是什么? 房门轻轻地开了一线,单郑芳芳走出来。 “你们都还好吧?”她细细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个大男孩,轻声问道。看到他们来,她想自己可以舒一口气了。蔡航不能够再来伤害她的儿子。 但这还不够,她知道令单飞痛不欲生的并不是他昔日的老板,一个她不能够像对付蔡航这样去摆平的人,而她却对此无能为力。 “就像你预料的那样,”杨帆点了点头,“蔡sir……”他依旧习惯性地叫道:“已经被正式拘捕。接下来就看辛sir跟温sir的了……阿飞怎么样?” “刚刚打过了镇静剂,已经睡着了。”单郑芳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她看着这两个其实还是男孩的男人,心底柔软着,就像对她自己的儿子。“谢谢你们。”她温柔地说。 他们明显地不好意思起来,挣扎着想说点什么摆月兑尴尬。“咳……”叶利说,并没有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那个,医生怎么说?阿飞……的胳膊。” 单郑芳芳垂下眼皮,但她很快又抬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她说,微笑着。 “是的,阿姨。”叶利说,也同样微笑着拥抱了单郑芳芳一下,“我们天亮了再来看他。” “不用担心,”杨帆随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有我们在。” “一切都会好的。”叶利最后总结道。 ☆☆☆ 单飞看到那个有着天底下最精致的面孔的男人靠坐在窗边,依旧穿着白色的,简单但是高贵的西服,衬衫的领口是敞开着的,就想起他出现在地下室门口时的样子。 优雅地给自己持在手中的杯子里倒酒,谢天麟凝视着金琥珀色的,略带黏稠的液体慢慢在杯底聚积,细小的漩涡在表面旋转。 “我喜欢swing。”他说。 “我知道。”单飞回答。 “我也知道你喜欢伏特加。”他又说。 “是的。”单飞点头,“那你知道吗?我想跟你说的话。” “你知道吗。”他微微地垂下眼皮,轻轻地啜了一口杯中的液体。“johnniewalker(johnniewalker公司在二十年代初推出swing)的名言。”他说,一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keepwalking。” 勇往直前,永不放弃。 “……即便知道我是个混蛋,”单飞看着他,声音微微地颤抖着,“你也没有改变?” “我跟你同样为此惊讶。”谢天麟抬头望着单飞,漂亮的眼中盛满了哀伤,“但是没你那么开心。你不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单飞尝试着要说服对面的男人,但他被绝望的摇头所打断。 “你拒绝了我所有可行的建议。”不是埋怨,绝对不是,谢天麟说得那么平淡,但却悲哀得令人痛彻心肺。“不肯给我消息强大我的势力;不想放弃前途跟我离开;不能背弃信仰协助我月兑困;不愿放弃我回归正途。你逼得我无路可走。” “……”单飞痛苦得想把自己撕碎——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撕碎。“我很害怕。”如果谢天麟愿意知道,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全部告诉他:他的懦弱,他的忧虑,他的恐慌,他的无法自拔;然后,无论谢天麟是否愿意接受,再把自己的所有交给他。全部,彻底地。 “我知道自己是个怯懦的混蛋。”他无法为自己辩驳,他不敢真正的帮助他,放弃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害怕。 他想触模他,祈求他的原谅,但是他不能。 “我以为你会帮我,”谢天麟轻声说,柔软优美的声线如同细细流动的海沙,微微震动的琴弦,“但是你没有。我以为我能毁了你,但是我做不到。” 他说我绝对不会坐牢。 他说我不能背叛谢氏。 他扣动了扳机,让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他的眉心。 他的脑浆和血液喷溅了开来,沾满了单飞的双手。 不,是单飞扣动的扳机! 单飞蓦地张开眼。 谢天麟颓然倒下的身影犹在眼前。 他知道那不是梦。就像他亲眼看到的别墅,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着那样清晰。 他靠在床头,任汗湿的睡衣被初春的寒气渗透。 他失去了他的爱人,但却依然拥有他的爱。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苦? “阿飞,阿飞?”对面的沙发床上传来叶利睡意朦胧的声音。“又做噩梦了吗?”他提醒自己别因被频频打搅了睡眠而不耐烦,现在他在照顾病人。更何况现在也是时候起床。 “那不是梦。”单飞的声音干枯而苦涩,“他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别墅都已经一把火烧掉了,能分辨出什么尸体?”叶利心虚地嘟囔着。 警方在第二天就去过那个囚禁了o记督察的别墅,而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 客厅里一具尸体,楼上原本属于谢天麟的睡房中躺着另一具尸体。被烧焦,几近火化的程度,根本无法辨认。 “牙医的记录可以证明,其中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是谢天麟。”端木相当确信自己的声音是不受欢迎的。但他必须硬着头皮走进来。 这是他的工作,无论对哪一方来讲。 叶利瞪着端木,目光里活月兑月兑的就是一个“滚”字。 单飞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 “不幸中的万幸,他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断气,是因为穿透头骨的一枚子弹。”端木能做的只有继续,“昨晚警方已经拿到了报告——从你的佩枪中发射出来的子弹。”他想他说到了重点,于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等着单飞的反应。 “我的佩枪?!”单飞的反应远超端木的预料,他几乎目皆尽裂,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的佩枪?!” 叶利立刻站起身,来到单飞身边。“当时你的手里没有枪,从海边的主路上的目击者可以证明,你当时被人袭击,”他说:“那绝对不是自卫过当。” “他们做了弹道测试,”端木艰难地道:“是从你的枪里发射的。你要面对一场指控。而且无论你是否能够顺利月兑罪,也不可能危及到谢擎。 “据我现在所知,所有的目击证人都能证明你的绑架案——如果法官相信那是事实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可能定罪的就是已经死去的谢少。” 单飞深呼吸,他一直在深呼吸,许久之后才令自己勉强平静下来,不再那么颤抖,“所以?” “一个交易。谢先生希望你能撤销关于绑架案的控诉,而他,自然会解决两具尸体以及一场大火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单飞怀疑地道。无论如何,谢擎现在对他除了刻骨的恨意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感情。 “如果你公开你跟谢少的……感情,那么形象大损,将失去所有晋升的机会,而谢氏,它也不希望承受少主的背叛和……其他的损失。”端木客观地道:“这对你没有坏处,从我自己的利益来讲,也会公正处理评判,对不对?” 作为一个线人,他不可能希望追随一个前途黯淡的老板。这样的老板没有可能搞定谢擎。 “你回去告诉他,”单飞合目沉思了半晌,似乎是在平稳紊乱的思绪,“成交。” “阿飞……”叶利迟疑地道。 “我决定了。另外,我想单独跟端木律师聊聊。”单飞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阿飞!” 单飞沉默而倔强地面对同伴略带指责的目光。 “ok!随你!”叶利愤愤地道,走出房间,重重地关闭了房门,抱着肩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懊死的,那混蛋又在想什么?好吧,一个臭律师,不算危险! 不过到底为什么? 郁闷的警员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二十分钟之后,他看到一个比他更郁闷的律师走出来,更大声音地关门。 “看来谈话不是很愉快?”叶利恶意地道。 端木猛地停住脚步!他停在叶利跟前,以一种难以描绘的目光打量着叶利,直到这个还算是勇猛大胆的警员开始流出冷汗,才忽地耷拉下去脑袋,带着一脸不要阻止我撞墙的悲愤急速离开。 叶利眨了眨眼,狐疑着走进病房,“嘿,”他几乎忘记了之前的愤慨,“那家伙怎么了?” “哦,”单飞耸了耸肩,奇怪地放松着,“他很好。” “住口!”叶利怒道:“我要听实话。” “因为你要做他的上司。”单飞迅速地道:“不过你放心,他想开了就会欢天喜地的奔过来了。” 叶利目瞪口呆地望着单飞。 “……fuckyou!”等他能喘过气来的时候,说。 “另一个消息,我辞职了。”单飞耸耸肩,不会因为叶利而感到意外。“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向上面推荐过你。上面对你的评价也相当好。我想如果我离职,那么从资历和表现来讲,你是唯一一个能取代我这个位置的人。我唯一需要移交的工作,只有这个线人。” “……因为谢天麟?”沉默了半晌,叶利抱怨道:“你又能挽回什么?”这个消息显然更冲击。 “我辞职不是为了他,”单飞吸了口气,“而是……齐医生告诉我,我的左手已经不能恢复到从前。”用最平淡的声音,他慢慢地说:“我不再适合o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 叶利长久地望着单飞。“你是为了他。”他断言道:“至少一大半原因。” 单飞把头重重地撞上床头,“好吧,如果你坚持,那是因为我是个自私的混蛋!” 他把脸埋入了两手中,“我不是个傻瓜,我只是太过精明了。在你们劝阻我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谢天麟接近我,不单纯是因为他喜欢我——我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喜欢的成分。我一直在追问,直到……我开始惧怕知道答案。 “我喜欢他,迷恋他,为了他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我已经无可救药。我害怕他只是喜欢一个能够帮助他离开的人,不只是我,任何一个都可以,只要他们能帮他。我害怕我已经非他不可,而他只是……利用我。 “我拒绝了他私奔的提议,我希望他能够像我希望的那样,证明给我看,他不是一个那么可恶的玩弄感情的黑社会。 “如果不是他,随便任何一个人,我都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只是他……他知道我是个混蛋。我逼他那么做。他做了,他证明,即便我是一个混蛋,他也还是喜欢我。” 他不想,但是他无法克制地哽咽着,他想起他的温度,感觉,还有心跳,谢天麟最后的一句话。“我只是不能够再回到从前!我更无法忍受是我的佩怆!” “madam怎么说?”叶利叹了口气,道。 “胳膊是一个事实,另外,在我做出会令老爸丢脸的事情之前,退出不是一件坏事。”单飞悲伤地笑了笑,“我想她知道我会。” “我知道你不会,”叶利摇头道:“但如果这能令你感觉好受点。不过……”他又叹了口气,“你的那个线人我可实在接手不了,而且他似乎也不喜欢我。” 他回忆了一下单飞将端木推给他时,那个律师惊恐愤怒以及绝望的神情,“他绝对不。”他肯定地说。 “只是两天适应时间。”单飞疲惫地笑了笑,“介意吗?我想单独……”他艰难地问。 叶利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谢天麟死了。他再一次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不是该开心。 这个黑社会,毒贩子,杀人犯,绑架甚至几乎杀了单飞的混蛋……与此同时,他是一个真正的,燃烧整个生命来真心喜欢——别让他说爱——单飞的人。 他死了,在单飞的枪下,虽然扣动扳机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单飞的枪。 ☆☆☆ 单飞来过这个墓地,就在十天之前。 这里没多大变化,唯一不同的只是一座崭新的墓碑。 谢天麟在上面微笑,优雅而睿智。 单飞蹲,将一束红玫瑰放在他的面前。 无法抵御山上的劲风吹落了,花瓣摇曳着,跌落下来。 “我是个混蛋。”前员警轻声说:“你很早就知道了,是吗?”他的指尖轻轻地划过照片上那个精致的面容,“我想把你带走,你愿意吗?”这是他承诺他做的事,无论是他生前还是死后,他要把他带走。 “天麟不会愿意。” 冰冷而淡漠的声音在单飞背后响起,他惊跳起来。 “是你!”单飞怒视着谢擎,而后者也同样用喷火的眼睛迎着他。 “我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胆量来看他?”谢擎厉声道。 “我也不知道你居然有脸自称是他的父亲。”单飞反击道:“你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不会高兴死了还被算作是谢氏家族的人,同时为整个家族做替罪羊!我告诉你,贱人,下一次上庭,你绝对不会再有把罪名推给谢天麟的机会!”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谢擎冷哼道:“既然他痛恨做谢家的人,你又施展了什么,才能令他自动返回这么厌恶的地方?”他满意地看到单飞变得苍白起来。“另外,如果还有下一次上庭。” “你这个混蛋!”单飞低声咆哮道:“他回去了,但他宁可死!” “因为你。”谢擎冷酷地道,仇恨地看着单飞。 “是『为我』,”单飞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心头刻划,“是你让他背负着那些见鬼的责任!” 不,这没有用,单飞不想跟男朋友的父亲,在这个时候探讨责任和相互指责,但他恨谢擎!逼得谢天麟走上绝路,他们两个全都功不可没!而谢擎,这该死的,跟单飞自己一样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藉此伤害他了?”谢擎冷冷地欣赏着单飞的痛苦。 “我是个自私的混蛋,”单飞深深地呼吸,“而你是让他宁可自杀也不愿面对的父亲,你这狗杂种!另外,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他的照片!”看到谢擎伸手去拂开黏在照片上的玫瑰花瓣时,单飞狂怒地道:“你这个变态地侵犯自己儿子的杂种!” “你说什么?!”谢擎大怒道:“你找死!”然后,他意识到单飞知道了些什么,但不是全部。“你胡说什么?” “你听说过他幼年曾经被人……侵犯过吗?”单飞板着脸,凌厉的目光直刺进谢擎的身体。 “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你知道?!”这一次,谢擎无法克制自己的惊讶……还有痛苦……他握紧了拳头,控制着自己不要扑上去掐死单飞。 深呼吸,深呼吸!他命令自己。 “如果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而你却仍然能够令他死心,你可的确了不起。”他残忍地说,看到单飞因为痛苦而颤抖。 “如果让我查出跟你有关,”单飞咬着牙说:“我不会放过你!” “你是说再一次把自己送到我的地牢里?”谢擎嘲弄道:“不过,这一次没有一个活着的谢天麟放你逃走。” “如果你的儿子都能够为了我背叛你,”单飞眯起眼睛,“你以为还有谁不能背叛?” 谢擎的笑容变得僵硬。 “你当心,如果你欠他的!”单飞蔑视地瞥了他一眼,“虽然我现在不是员警。”他冷冷地道,转身走向下山的石阶。“但我绝对不介意为了谢天麟做任河事!” “你是说,”他身后,谢擎的声音保持着之前的怪异,“你为了一个死人,你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单飞蓦地回过身,“是你做的?!”他眼中尽是疯狂的光芒,“你死定了!” 那一瞬间,谢擎做出了一个决定:“有一个人可能能帮你查,”他掏出随身的支票簿,撕下了一页,在背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洛杉矶。”他补充说。 单飞犹豫着接过来,那是一个地址。“是谁?”他戒备地问,不能够相信谢擎竟会如此好心。“还有谁能够比当事人更清楚?”谢擎反问道。 “那个狗杂种!”单飞狂怒地道。 谢擎皱了皱眉,这是单飞对第二个人定位同一称谓。第一个是他。 “你觉得我会让他活着?如果我知道他的地址。”谢擎傲慢厌恶地反问。 单飞顾不得攻击,他的眼睛因为狂喜而光彩夺目,“你在耍我?”他不确定地问,不敢相信这个奇迹。 “如果你不是为了操他、利用他而跟他在一起。”谢擎评判着说:“这一次他选择正确,应该……得到奖励。” 他忽然皱了皱眉,“等等,你知道他没死?”虽然因为某些感情而失去了应有的敏锐,但谢擎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抓住了单飞不合情理的反应。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单飞笑了笑,狡猾而得意,“我分得出来,哪把是我的佩枪,哪把不是。哪怕我只是握着它不到五分钟。” “我想我应该收回之前的话。”谢擎缓慢,但却认真地道。 “太晚了。”单飞摇了摇头。“而且我不会允许有人再次伤害到他。我发誓,无论是谁。”他也同样认真。 谢擎感受到了这种威胁。“……他不再拥有那些……”他息了一息,仔细地观察着单飞,“能够吸引你的东西,我想。” “你并不知道你的儿子有多么珍贵。”单飞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谢擎定定地看着单飞,但并没有找到任何虚伪和闪烁。然后,他吐了口气。“你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你也一样。”单飞紧握着手中的地址,“如果你再一次对他做什么,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他迫不及待地向山下跑去。 谢擎转过身来,面对着崭新的墓碑。 “儿子。”他轻声说。 ————全文完 番外 保镳生涯 懊死的,昨晚他睡得一点也不好。 在翻身爬起来之前,单飞不满地揉乱了头发,摊开了四肢大字型地躺在床上。 这房间很好,床垫的软硬适中,房间里的温度、湿度都相当适宜,而且枕头也够柔软,不愧是日本最好的酒店。 所以,睡得不好完全不是这个问题。 “啊——为什么这么性感的样子没有人欣赏啊——”用枕头盖在脸上,他悲愤地叫道:“honey,mylove,你在哪儿啊!” 对,就是这个原因。他身边少了一个人。 “姓谢的……啊不,谢擎你这个老混蛋!我恨你我恨你,我真的非常恨你!”翻过身,他骑在枕头上,用力地掐住其七寸,咬牙切齿道。 闹钟催促着他立刻洗漱。 他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因为接下来要完成的一系列工作:擦枪,检查弹匣,整装,然后出门。 单飞烦透了这一套程序。啊,不,除了枪的那一部分。 必于仪容的要求,让他感觉自己的工作像极了该死的服务行业。 不,stop!现在他做的本身就是服务行业。 “阿飞,”门框上传来了轻轻的剥啄声,“你好了没有?阿跃他们在等我们换班。” “好了……该死的,除了领带……妈的,我为什么要戴这条上吊绳,而且还穿得像只见鬼的乌鸦?!”一边忙乱地系领带,单飞一边打开了房门。 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外,神色不变地看着单飞。 “嗨,早,阿七,今天很镇定啊。”单飞招呼道:“帮个忙。”他示意对方接手那条纠结在一起的,勉强被称之为领带的东西。 “你吓不到我了,”阿七肯定地说,打量着单飞凌乱的头发,歪斜的钮扣,还有……真的很像上吊绳的领带,“我已经很清楚你口中的『好了』就是这个意思,让我们保全公司看起来像服务机构一样的外表。” 保镳。 不错,这就是单飞的工作。 “good。”这个乱七八糟的人厚着脸皮咧嘴笑道:“你进步得很快!”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你老板。”阿七思索着道,但还是很无奈地接下了打领带的工作,“还有的时候我在想,你应该有个好老婆,把你打扮得像个人样地来上班,所以试用的那半个月,我被你给骗了。” “well,”单飞扬了扬眉,整理了一下头发,“不用想了,两项全中!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了我的枪法,或者我的机智,或者我的英明神武……总之不是我的英俊潇洒,虽然那是事实。” “……我想我一定是老了,”沉默了半晌,阿七道:“我已经不会看人了。” “不管怎么说,你要给我工钱。”单飞整了整衣领,“ok,可以走了。今天那个老混蛋在哪里吃早饭?” “房间里。”阿七转身率先走出去,“另外谢先生是我们的大主顾,而不是老混蛋,我希望今天你能记住。” ☆☆☆ 谢擎是主顾,顾客是上帝。所以谢擎是单飞的上帝。 god!谁来可怜可怜这个为了养家要出卖自己的人?!纵身扑在最近的墙壁上,单飞痛苦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悲愤,直到阿七将他拉下来,塞进一扇门。 “早,上帝。”单飞整理了一下衣服,漫不经心地道:“把你今天的日程报一下,这样我们才能有效地保证你可以在明天继续祸害老百姓,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保证你能活到你的支票兑现。” “很好,”慢悠悠地,餐桌前正悠闲地看着报纸的年长男子抬起头,“看起来养家活口的压力教会了你一点点跟涵养有关的东西。不过只是一点。”他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样?日子好过吗?” “闭嘴,”单飞飞快地回答:“除非你打算说的是跟行程有关的内容。” 阿七的肩膀垮下来,悄悄地碰了碰单飞。 对于无理的顶撞,谢擎并不在意——激烈的反应只不过说明单飞被踩住了尾巴而已。 “那么,让我们看看你的日程。”他以绝对权威的语气道,转头看着自己的随行,“吩咐厨房,现在开始准备早餐的食材。”等那人点头退出门外之后,他才又重新望向随时准备抗争的单飞,“所以,现在,你可以去厨房了。” “……等一下,”单飞在一片狂怒中努力稳住自己,“你不是打算让我、给你、做早饭,对吧?!” 谢擎双手抱胸,休闲地看着单飞,嘴角挂着一丝冷冰冰的笑容。 “fuck!你疯了!”单飞低声咆哮道:“我不会伺候你这大变态的!你最好明白,我的工作职责是你的安全,但不包括你把自己饿死!我很乐意看到你把自己给饿死!” 随后,他转向阿七——后者也一脸的迷茫不解,“我们是做保镳而不是家政的,对吧?” “呃……理论上,保镳。”阿七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绝对保证我的安全,以及我的行程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在我留在日本期间。”谢擎面不改色地微笑道:“所以,为了防止饮食的不洁甚至投毒,你们应该承担起包括我的食衣住行在内的所有事务。” 单飞一愣,望向阿七。 “好像有道理。”阿七想了想,道。 “你说有道理,对吧?”单飞接口道:“那么你……” “我是你的老板,你还记得吧?”阿七明智地打断单飞,坚决地道:“是我发给你薪水。” “……”恨恨地瞪视着阿七,半晌,单飞咬着牙,“我希望我仍然在给香港政府打工。” “那么你最好建议特首,将保全公司们并入国家机器。”阿七展颜笑道。 “……ok,”单飞吐了口气,“做饭,对不对?没问题,”他斜睨着谢擎,“你希望我把砒霜下在什么里?牛女乃还是咖啡?我警告你,对待卖相不佳的烤面包片要有礼貌,既然是你自己挑选我。” ☆☆☆ “这就是你的全部手艺?”谢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白粥。厨师会教导你该怎么把粥做到适合一个常年胃病的人食用,如果你不是白痴到一定水准的话。” 单飞的眉头一跳,眼睛惊讶地睁大。他张开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门去。 ☆☆☆ 单飞想起——他其实从来都没忘记过——有那么一次,他不得不打电话向谢擎求助。那晚谢天麟头痛。就是在那之前单飞见过许多次的严重到虚月兑的那一种。单飞承认自己是个蠢货,所以会焦急到头脑一片空白。 他们不能去医院,这只能怪谢天麟“生前”的名气太大,他们不敢冒险假设医生不会认出这个谢氏的少主,更别提给医生看谢天麟从前的病历来帮助诊治。 那会儿单飞真的很后悔,他诅咒自己不该把谢天麟带回香港,如果依然在美国,那么他们至少可以很快地买到谢天麟常用的药品……他甚至,是的,当时单飞肯定有点疯,他甚至想,如果能把谢天麟从近似休克的的痉挛中解救出来,那么单飞宁可从没将他从谢氏带出来。 单飞打了那通电话,单飞是做不到,但是得到一瓶产于美国的处方药对谢擎来讲易如反掌。他不去假设谢擎的反应,他也不在乎任何跟自尊或者羞辱相关的东西。只要给他一瓶该死的药! 比他所期盼的还顺利,单飞还没开始哀求对方就一口应承。谢擎没耽误一秒钟,甚至亲自送货上门。 就在开门的那瞬,单飞空白的大脑中终于舍得运作了——他想起谢天麟曾经告诉过他,谢擎说过他会立刻杀了谢天麟,如果后者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所以他坚决拒绝放谢擎进来,从对方的手里抢夺了药瓶后直接关门送客。 当然,那个气愤的客人没那么轻易离开。所以在单飞喂失去意识的谢天麟吃下药片,到痉挛停止,单飞终于松了口气的半个小时里,狂怒的拍门、踢门、砸门声一直都没停过。 不过在单飞明确地表示,自己宁可换一扇门也不会开门之后,谢擎终于悻悻地停止了失去身分的暴行。 “很好!非常好!” 那是上次“会面”谢擎的最后一句话。 单飞有理由相信,那不是谢擎在夸他。 尤其在他被责令倒掉第八碗“垃圾”之后。 “你别告诉我,你今天一上午的日程就是在这里坐着品粥!”单飞将第九碗重重地摆在谢擎面前,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威胁地道。“如果再说不,那么就等死吧”的意思由内而外地从他的姿态中显示出来。 阿七对单飞的脚翻了翻眼睛。 “那要看你笨到什么程度了。”单飞的暴怒显然一点也没有影响谢擎的情绪。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拿起精美的羹勺,慢慢地舀了一点,送到口中。 “这一次怎么样?!”单飞几乎是屏气问道。不管设施再怎么完备,他也绝不想再回到那个华丽的厨房一次,并在整个厨房里所有眼睛的关注下完成他的第十锅! “看起来,你对自己不太有信心。”谢擎瞟了单飞一眼,讥笑道:“不过粥还可以。” 在单飞还在犹豫自己是应该对讥讽反击,还是对肯定表示欢欣鼓舞时,长者对两个保镳点了点头,“不介意的话,坐下一起用餐?” 阿七道了声谢,飞快地坐来——虽然有点不合规矩,但是那味道确实闻起来不错。 “尝都尝饱了。”单飞嘟囔着,“更何况对着这么恶心的人。” “那么,好。”谢擎微笑道:“你可以进去卧房收拾房间了。” “……”已经放弃反抗了,单飞显得非常冷静,“我来替你说:为了防止窃听啊、监视器什么的,我们要对卧室进行彻底的搜索,而且从今往后你的卧室就只有我们能进出,所以当然要交给我们……确切地说,是我一个人来整理了。”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在这里休息,所以给你安排点事做。”谢擎假笑道:“不过既然你帮我找了这么好一个理由,我没有道理否认。” 单飞眯着眼睛望着谢擎,一个与谢擎极其神似的微笑在他唇边绽放开来,“没问题,你的房间会非常安全……而且干净。你们慢慢吃,千万不要着急。” ☆☆☆ 阿七预料到了,他发誓,他只是行动慢了一点。 当他们听到非比寻常的声响,从餐厅赶到卧室外的那个宽敞的客厅时,已经太晚了。 不,收回,那个客厅已经不再宽敞了。 简单地说,卧室里的东西已经几乎全部被转移到了那里,除了一张床。 一张非常干净的钢架床。 那个意思就是说,除了钢架和钢丝,没有任何东西在上面。 “我已经彻底检查过了,”单飞双手抱胸,站在床边,面无愧色地面对着门口的一堆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非常安全,你绝对可以放心的住在这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人把那一堆垃圾扔掉。” 谢擎面无表情地看着单飞,下巴微微扬起,“现在,”他沉声说:“午饭。” “乐意为您效劳!”单飞拉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午饭你不打算吃白粥了?让我想想……意粉!” “意粉。” 对于二人的异口同声,表示出惊奇的只有怔怔地看着他们的阿七。 “海鲜的。” “但是胃寒的人不可以多吃。” “我会小心。” “但愿如此。” “打断一下,”阿七插口了,虽然不是一个适当的时刻,但他想他不能忍耐了,“你是打算把我的人训练成一个保姆吗?”他看着谢擎,目光带着些危险,“去照顾一个……呃……你们两个都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人。” 被质问的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反应绝无仅有地一致——保持沉默。 “我不在乎这是一次任务还是一个委托,”阿七冷静地继续,“但是我需要被知会,而且我必须确保我的人安全。我希望你们两个都明白,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任何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接私活,尤其是从危险人物那里。” “你看,”单飞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我需要这个工作,所以我不会破坏这些规矩。” “当然,”谢擎也开口了,但显而易见仍然在措词中,“出于某种原因,我也不希望单先生失去这份工作。不然我就不必在只需要一个的情况下,去花四倍的价钱请贵公司的四名保镳……” “容我插一下嘴吗?”阿七礼貌地打断道:“你一个也不需要,我的经验这么告诉我。” “至少需要这一个狂妄的笨蛋。”谢擎哼了一声,道。 “而你花了三倍的价钱,只是不想让我猜到你在想什么。如果这能帮助你保持尊严,我可以配合你。”单飞反击道。 “现在让我们从头来过,”阿七坚定地保持住了他的理智,“用一种大家能够理解的方式叙述。” 鳖异的沉默再一次蔓延开来。 “好吧,从我开始。”阿七吸了口气,“你们俩人显然很熟,但绝对不是友好的那种。” 他甚至都没费心用疑问的语气,因为这很明显。 另外两人不是很愉快地哼了一声。 长者保持了空白的面部表情。“你认为了解得更多对你会有什么好处?”他慢慢地说。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阿七冷冷地道:“我是在提供帮助,而这完全是看在阿飞的面子上。 “无论是从理性上还是感性上,我都希望我的人能摆月兑包袱轻装上阵。保镳这份工作很危险,他不该为任何事情分神。如果他有问题需要解决,那么我会全力以赴。至于你,谢先生,我尊重你不过是因为你是我的大客户,仅此而已。” “跟你不同的是,我对你的尊重仅仅出于我的涵养。”谢擎冰冷地假笑着,“我会始终尊重你,因为它不耽误我作出其他任何决定。” “我不介意你作出任何决定,”阿七毫不在意地说:“只要你不会做出触犯我的事情。” 诚然,作为一个保全公司的老板,他显得过于狂妄了,但是单飞有理由相信阿七不是一个鲁莽得不顾一切的人。他能说出来,只不过是因为他有把握应付。但这背后的秘密不是单飞感兴趣的东西,就他目前的夹心人地位来讲。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抢在谢擎发言之前,单飞道:“你是为我着想的?”他对阿七认真地道。 沉默地注视着单飞几秒钟,阿七点了点头。“你知道,我是你的老板。” “而你,”单飞转向谢擎道:“真的很……关心……我是说,他。我想你现在不用否认,我并没有模糊过你对我的厌恶,不是吗?” 谢擎并不是太信任阿七——应该说他完全不。审视地看着阿七,他并不回答。 “如果你能相信我的判断力,”单飞坚定地道:“而我绝对相信阿七。” 阿七胜利地挑起眉毛。 “……或许不是很确切,”谢擎思忖了一下,慢慢地说:“针对你的那一部分。顺便说一下,我不相信你的判断力,我相信我对情况的控制力。” 控制力,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不对,那么就会有命案发生。单飞明白,但他相信现在不是跟谢擎讨论道德的时候。 低头想了想,单飞抬起来头笑道:“我坚持……无论如何,我想我们三人没有矛盾,当然,或许有过节。” 他看了一眼谢擎,再转向阿七,“老……谢先生跟我同样在意一个人,所以,阿七,为此谢先生也不会对我不利,你不必担心。但是,除非那个人自己愿意,否则我不会对你说出他的任何资讯。我不会做出任何……是的,任何,违背那人意志的事情。因为我实在非常……在乎他。你能谅解,是吗? “无论如何,情况在掌控下,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易,老实说,他所做的一切……”单飞指着谢擎,神情是愤懑的,“是为了……我好,虽然……我还是无法……我讨厌他。” “相当好,”谢擎接口,“这正是我能想像的智商和情商。” 阿七思索地看着那两个怪人,神色郁闷。“好吧……那么,我们的支票什么时候能够兑现?”最后,他问。 “在他能够学会的时候。”谢擎看了看单飞,道。 “那么,”阿七两手抱胸,看着单飞,“你要提高效率。” “相信我,”单飞耸了耸肩,“我比你们每一个都想回去。我恨不得飞回去!”他转身走向门外,“意粉,是吗?” “我猜是海鲜的。”阿七嘀咕着随后走了出来,“你知道,无论是什么情况,”他挑了挑眉毛,诱惑地对单飞悄声道:“我都能接受。在你之前,我的一个人跟他的主顾发生了点什么;另一个人,带着杀手私奔了。你看,我接受得很好。” 他看着石化的单飞,“他们统统都是男人。”最后,他补充道。 单飞坚持保持石化的状态,这使得阿七很无奈。 “喂!”将手在单飞的眼前晃了晃,阿七问:“说话啊,想什么呢?” “我在想,”单飞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我应该换个老板了……”他诚恳地说。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足够标新立异了,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都实在无法承受更猛烈的冲击。 “嘿,老实说,”阿七叹息着,“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只不过我从前真的没得到过一点消息,谢擎有私生女……” 私生女?单飞扬了扬眉毛,看起来阿七的接受能力还不算高。兜里突然的震动打断了他的评论,单飞向阿七摆了摆手,然后掏出手机。 速归! 只有两个字。 阿七注意到单飞得面色骤然转为苍白,身子似乎有些摇晃。他唯一会做的动作就是一遍遍地拨打那个号码,然而电话的那端却始终无人接听。 “该死的!怎么不接电话!” ☆☆☆ 谢擎在饮茶,这是个很陶冶性情的爱好。 现在他需要陶冶性情,尤其在每次他的视线接触到客厅里的“杂物”时。 “是你!” 谢擎放下茶杯,有些恼火地看向门口。一个面色苍白,眼中燃着怒火的单飞正大步走进来。 “你把他怎样了?!混蛋!”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单飞从肋下抽出枪来,“是你这混蛋!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对你还抱有一丝希望,我以为你多少还有点人性……是我的错!”他几近语无伦次。 “天麟出事了?!”从破碎的言语中,谢擎唯一能拼凑出的只有这个资讯!他猛地站起身,“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厉声道,完全无视单飞手中那把子弹上膛的手枪,疾步走过去,“谁给你的消息?现在情况怎样?!” “你还装蒜!”单飞狂怒道:“他少一根头发,我剐了你!” “冷静!”阿七抬手盖在了单飞的枪上,“现在谢先生在我们掌控中,无论什么,我相信都可以解决。” “如果我想做什么,”谢擎冷哼了一声,“那晚我只要不送药给你就好。” “不是你?”单飞迷乱地摇头,“那会是谁?只有你知道他在,只有你……” “到底怎么回事?我需要更明确的描述。”谢擎不耐烦地道。 “他发短信让我立刻回去,我打电话给他,但是没人接听。” “他当然不能接你的电话。你打电话给他有什么用?” “乖,这么危险的东西,我替你收着。”阿七忙趁着迷乱的空档,将单飞手中的枪接了过去。 “我必须立刻回香港!”单飞蓦地注意到了阿七的存在,咆哮道。 “没问题。”阿七立刻道:“你冷静一下,我去订机票。” “我想包机更有效率。”谢擎插口道:“以谢家的名义。” “好主意。”阿七在消失之前道。 “他只要接通电话,让我知道他没事也好!”单飞混乱地说,恨自己不能飞回香港,“妈的,我为什么要跟你来这该死的日本!不是你又能是谁?” “你闭嘴!”谢擎蓦地大怒道:“首先要弄明白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像个废人一样崩溃!” 单飞愤怒地抬起头,看着谢擎,“我没有崩溃!我只是……很愤怒!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居然不在他身边。”他的声音渐次低沉,整个人颓然靠在门框上。“……不能立刻赶到他身边。” 谢擎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又张开,“天麟不会有任何事,”他的声音甚至是柔和的,“因为你和我都不会允许。” “在千里之外?”单飞苦笑道:“我们期待神迹?”他不能够,谢擎也不能够。他们甚至都不能委托一个人去看一眼。 多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只会令谢天麟处境更危险,更艰难。 “我们制造神迹。” 谢擎的声音冷酷而坚定,他让单飞回忆起了什么。是的,谢擎,他偶尔是一个紧张的、暴躁的父亲,但多数时间他是一个帝王,黑暗的帝王。 “我们需要一个着手点。”谢擎的镇定无形中平复了一定的焦虑,它让单飞的情绪转移到了另一端,“在没有你的人和我的人插手的情况下,我们首先……应该得到点情报。现在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谁干的。”单飞沉思着说。“我想,我应该能做点什么。” 谢擎保持沉默,他并不想打断单飞的思绪,仅仅是看着他,带着点欣赏的意味。多数时间,单飞能控制局面——如果他不是紧张到死的话。 单飞再一次拿起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得利披萨?对,我要一份,海鲜至尊,十二寸,福悦居七楼b座十二。十分钟送到,是吗?好。” 他挂断了电话,转向谢擎,“我每天都给他订餐,你知道,他现在自己不能做这些。十分钟之后我会打电话确认,这样多少我们会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怎样。” “可行。”谢擎精简地评价道。 再一次的震动令单飞手脚发颤,但是号码告诉他那是阿七,“喂?”他接通了电话,声音明显不悦。 “坐车来机场吧,飞机的事情已经商定。你们过来立刻就能起飞。”阿七并没有耽误他太长时间,利索地交待完毕,“路上注意安全。”最后,他补充道。 “可以出发。”谢擎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在单飞刚刚挂机的时候立刻道:“我没什么需要收拾。我想你也是。” 确实,能有什么比谢天麟更重要? ☆☆☆ 在因乘坐飞机不得不关闭手机之前,几近抓狂的单飞终于收到了回音。有人接下了披萨,并且付了款。 气氛看起来一片祥和,除了一件事……那是个女人。 女人!谢擎与单飞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单飞迷惑地道:“我家不可能有女人。”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就会知道。”谢擎冷冰冰地回答:“放松。” “放松?!”单飞叫道:“我怎么能!那是我的爱人!” “我听说了,”谢擎的声音里也带上了薄怒,“而二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我的一切了!” “你的一切?”单飞激怒地道:“所以你就让他生不如死了?” “该死的!让他陷入今天的险境的是你!”谢擎大怒,“如果在我身边,他至少还安全!” “确实这是我的错!”单飞一片混乱,“你有理由为此对我发火。”他沉声道:“但是,你没给过他一点安全感!” “我当然有!”谢擎已经濒临狂怒,“我本来能,直到你带走了我身边的所有人!” “是你赶走了他!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那么残忍地对待他!”当涉及到谢天麟的时候,单飞永远也无法冷静。“你已经把他害得很惨了,难道还不足够?!” 谢擎转过身,望着舷窗外的天空,长久地沉默。“……我知道。”他轻声道:“所以我想把最好的给他……他唯一、真正想要的。那就是你。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需要我。” 单飞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轻轻地拍了拍谢擎的肩头。 “所以,”保持沉默的阿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插嘴的空档,“能够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局面了吗?” 两人齐齐地瞪视他。 “咳!我发誓,我不会做出任何可能伤害到谢天麟的事。”阿七举起两手,“我在这里,你们不可能期望我假装自己是张桌子吧?”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谢擎玩味地说。 “惊讶?为什么?”阿七反问:“不就是一个据说死了的人还活着,并且成为了阿飞的心上人吗?有什么奇怪?” “嗯……他经历过更多。”单飞插口解释给谢擎,“就像雇主与保镳的恋情,杀手跟保镳私奔什么的,那些都发生在他的公司。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正题了?” “你们有什么女性的敌人?”阿七皱着眉头道。 “没有。” “很多。” 单飞跟谢擎同时道。 “见鬼的,你!”单飞愤怒地对谢擎道。 “但是我的敌人要么死了,要么……就已经被卖到海外的……行业集团了。绝对不知道天麟的存在,更不知道他的地方。那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谢擎不太情愿地说。“更何况他们以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不在乎天麟。 “如果他们要对付,也应该对付我的小儿子,那个刚出生一个月的私生子。他才是谢氏未来的继承人。” 单飞怒视着谢擎,但不想在这个时候为了不相干的事情跟他争论。 “那么……单飞,你有什么失去理智的迷恋者吗?”阿七迟疑着问。 “见鬼!”单飞不自在地道:“近来我没去招惹任何人!拜托!天麟……呃……他会砍死我!”面对着谢擎质疑的目光,他气愤难平。 “不,他不会。”谢擎摇摇头,“毒药比较符合他的品味。” “嘿!”单飞道。 “stop,please。”阿七再次插嘴,“那么有可能是谢天麟自己化妆成女人吗?” “他为什么那么做?!”单飞反问。 “……看来,我们遗漏了什么。”阿七耸了耸肩。 “不能更同意。”谢擎冷笑道。 “够了,我们要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内讧!”阿七皱眉道。 “同意。”另外两个焦躁不安的人点头赞同。 “下一个可能……” 旅程并没有显得太漫长,三人在斗争般的讨论中度过了这段煎熬,然后,毫无头绪地走下舷梯。 单飞在汽车驶离机场的同时打开了手机,然后,跳出一条令他几乎发疯的资讯。 白痴,为什么打电话?你知道我不能接听! “他……看起来没事。”单飞结结巴巴地道。 “到你家确认了再说。”谢擎板着脸,回答。 “好!”单飞暗暗地磨牙——谢天麟,你最好有点好理由,否则! ☆☆☆ 防盗门是完好的,房门也是完好的。 单飞慢慢地走进客厅。 那个人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报纸。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精致的侧面剪影优美至极。 “你这该死的黑社会!”单飞纵身扑了过去,完全不能控制!“你怎么敢!” 被压倒在地毯上的时候,谢天麟短暂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投入到了单飞发起的一场唇舌的角逐中,并且,加深了它。 “我恨你!”单飞稍抬起身,面对着爱人悄声道。 “我喜欢你恨我的方式。”谢天麟扬了扬眉毛,激吻至艳红的唇扬起了一个诱人的角度。 防盗门还没有关闭,但它可以等。 “为什么要吓我?”冗长而热烈的吻安抚了单飞的思念,但却撩起了另外一种骚动。那可并不适合在门口进行,尤其在敞开的门前。单飞稍稍抬起上身,轻声问道。紧紧地拥抱着谢天麟的身躯仍然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该死的,我心脏病都要发了!” “吓你?”谢天麟迷惑地道。 “发了条要命的短信,又不接我电话!”单飞恶狠狠地道:“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他用最邪恶的目光看着谢天麟,就好像看着一只小白兔。 “你有什么宗教信仰?”谢天麟抬眼看了看,忽地问道。 “嗯?”这可不是单飞预料的回答。 “如果没有,现在最好选择一个,然后祈祷。”笑意在谢天麟的眼中慢慢地扩大。 “老天!”单飞如有所悟地惊叫道:“你下厨了?” “不!”谢天麟摇了摇头,“家里来了……嗯……客人。” 客人? 单飞已经有所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他缓慢地抬起头。 godblessme! fuck! 单郑芳芳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躺在地毯上缠绵的这一对。 “咳,老妈。”单飞干巴巴地道,僵硬得无法动弹。“你……你怎么来了?” “嗨,儿子。”单郑芳芳晃了晃手中的购物袋,“不欢迎吗?!我是来帮忙填充你那空荡荡的冰箱的。还有午餐,你打算在地上吃么?” “不,我选择餐桌。”单飞嘀咕着爬起来,顺便拉起了谢天麟,像个小犯人一样立在客厅。 “帮我把东西放好,你们才有饭吃。”单郑芳芳熟门熟路地向厨房走去,随意地吩咐道。 “怎么回事?”单飞悄悄地对谢天麟做口型道,从谢天麟相对自然的神态嗅到了一丝什么味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冲凉。打回给你时,你关机。”谢天麟耸了耸肩,“不过,我可不希望它听起来太合理。”他诱惑地微笑道。 “该死,我不是在说这个!”单飞申吟了一声,现在可不是动情的好时候,“我是说她。”他向老妈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她对我们家很熟,”谢天麟无辜地回答:“那是因为她昨晚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夜。如果你肯联想一下,那么就会知道为什么会收到那条短信。” “老天!”单飞傻掉了。 不对,或者是他们,或者是我,必定有谁疯了。 让他从疯与不疯的挣扎中醒来的,是手机的疯狂震动。这时他才想起,谢擎为免让谢天麟看到自己,所以此刻还在楼下等候消息。 单飞已经完全彻底地把他忘记了。 “你妈妈上楼了!”电话的那一端,谢擎的惊恐程度不亚于单飞。 “我知道。”单飞麻木地道:“她还买了好多……哦,是意粉和佐料。” 谢天麟和单郑芳芳正说笑着把这些东西塞进冰箱。 幻觉? “什么?!那……那我儿子呢?他还好吗?” “很好。非常好。” “跟你妈妈在一个空间?” “对,还有对话,”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妈在夸我……你听到了吗?她说『你不用担心,单家有非常好的厨艺基因,小飞一定能很快学会。他爸爸就是这样的……打扫房间?不用担心,小飞……』我想,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我的身世。” 沉默,沉默…… “我一直都在猜测,为什么一个女人能做到令堂这样的位置,”谢擎评价说:“看起来她确实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单飞麻木地重复。 “那么,”谢擎的声音恢复到了一贯的冷硬,“你要记住,回到香港之后,我依旧会谨守我的游戏规则。谢天麟已经死了,那么就只能以死人的形态,出现在任何一个曾经见过他的人面前。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玷污谢家的声誉。” “该死的,我知道!”单飞抽不出更多的精神来应付这个。 “不过如果……”谢擎匆忙地补充,“他旧日的伤病发作,打我的电话……只要别叫他知道。” “我不会的。”单飞承诺道:“我比你更希望他能切断旧日的一切。只要他不参与,那我将永远在你跟叶利之间保持中立。你明白。” “很好,”谢擎沉声说:“非常好。” ☆☆☆ “老妈……嗯……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单飞在送走单郑芳芳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那是因为谢天麟不能出门。 “什么?”单郑芳芳扬眉道:“因为你们在地毯上叠罗汉?”她笑吟吟地说:“我记得你已经成年好几周年了,跟喜欢的人在自己家做点什么,我这当妈的不需要大惊小敝了,是吗?”她故作姿态地想了想,“嗯……如果实在要说,那么你应该把门锁好。” “老妈!”单飞怒道。 “什么?”单郑芳芳象征性地在军飞的头上拍了一下。 “傻小子,好好对待天麟。”她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单飞的头发,“在你家里忽然见到他,我也很吃了一惊。不过随后我发现,他为了你这个混球付出的和失去的简直无法计量……虽然我的儿子真的很出色,但我想不会有另一个人肯为你付出这么多,失去这么多也无怨无尤。 “既然你肯放弃一切来喜欢他,就别亏待他,令他伤心难过最后痛的是你自己,知道吗?” “老妈,你太唠叨啦。”单飞笑嘻嘻地道,面上流动着一抹无法形容的神采,“你是最后一个学会这么看待他的人。” ——燃烧番外·保镳生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