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XX年男人事件簿》 序 许多时候,爱情的事多难免牵扯到婚姻的关系。写的是爱情小说,对于男女之间的爱情纠葛与婚姻关系,就想了许多。 我们传统儒教教化下的爱情观,尤其是婚姻,总有着强烈的道德束缚。甚至,签下了那纸誓约书后,一旦背离了道德的轨道,就变成了一种罪。 可人性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所以,一直以来,男与女之间的分分合合,就有了那么多伤痛悲恨的无奈。 然而,相较于传统儒教对爱情与婚姻的道德高标约束,西方爱情婚姻观,却对人性的善变,对爱情的容易消褪,有着比较理解的态度。不爱了,就是不爱,强用道德力量将两个人绑死,实在没多大意义。 不伦,是我们自己发明的名词,儒教下的道德产物。 当然,“理解”并不是表示就没有对“忠诚”的要求。 一旦在神前起了誓,在法律上起了效用,忠于你所许的承诺是应该的。 但这世间,又有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呢? 不爱了,就是不爱。西方的爱情观,并没有太高标的道德谴责。 所以,我就想了许多,写下这样的故事。 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第一章 十多天没见,不小心在餐厅碰到,唐娜便像摊烂泥,摊在正在吃饭的谢海媚对面的座位上,也不管桌子油不油腻,要死不活的,敲木鱼似的额头往桌子上咚咚敲了敲,说: “我想要一个男人。” 哟,天要下红雨了,太阳还兼要从西边出来。 “昨天睡饱了吗?能睡真好。我老失眠,得去看看医生了。” 从来只认得方块书的唐娜,一天至多只睡五个小时。 “我想要男人。” “吃午饭了没有?要不要吃一点?” “妳听到没有?我、要、男、人。” “要不要喝水?还是买杯咖啡?” “妳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唐娜没好气的翻个白眼。 “听到了。”顿一下,加了句:“我看妳是发春了。” 唐娜又翻白眼。 说真的,春天都过去很久了,树叶都开始发黄了,这实在不是发春的好时候。 “男人又不是说要就会有。就算我有,也不能随便给妳一个。” 唐娜又往桌上一摊,仍是一副烂泥相。 “妳是看书看坏头了,还是受到什么打击?”终于,谢海媚慈悲的放下叉子。 唐娜软趴趴的撑起头,一副哀怨。 “半夜醒来冷得要命,手冰脚冻的。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游魂似,感冒了也没人安慰、没人喂药喝水,连吃个饭都只能跟妳『楚囚相对』,多凄凉。” 呿!又没人要她来跟她“楚囚相对”。 “不是有暖气?开强一点不就得了。”连成语都搬出来了,“病情”不轻。“我看妳是没吃饭,脂肪不足,热量不够。来,吃一口。”叉一口面条到唐娜嘴里。 “呸呸呸!这什么!?”够难吃的。 唐娜歪嘴斜眼,很不给面子。 “喏。”谢海媚给她看盘里的东西。 阳春炒面。 唐娜立刻斜眼兜向她。 “哟,小姐,妳钱多啊,吃这个!”身体打直,端正立坐,精神立刻来了。 餐厅还有卖汉堡薯条、披萨炸鸡,还有蔬菜卷外加乳酪饺。 用乳酪包饺子?每次看到,每次都教谢海媚摇头。挑来捡去,最后还是只能吃这个。 “没办法,我今天来不及准备午饭。” 唐娜拿出自己做的肉汁卤肉加卤蛋饭,张口就吃起来,吃得唏哩呼噜,口齿不清的说: “干么不在昨天先弄好?放在冰箱里,今天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了,方便得很。吃那种东西,就一团浆糊似的面条,加上几撮发烂的蔬菜,难吃得要死,又贵得要命。” 谢海媚扯扯嘴角,就知道唐娜会这么说。 一盘炒面算算大概要台币一百二十多。还真的很阳春,除了软趴趴的面条,就一些看起来像放了隔夜发馊的蔬菜。 唐娜每回都喊贵,而且难吃。 “老实说,这种东西拿去喂猪,我都怀疑猪肯不肯吃。”一点都不客气。 馊水料还要卖人参的价,贵死了,根本是坑人。批评起来,难听得可以。 唐娜就是这样一身理直气壮的俗侩气,嘴巴老是喊贵,贵!斌死了!口口声声嚷着钱。 有些人姿态清高得多,绝口不提钱。唐娜嗤之以鼻,说钱这种东西最好,要生活就要用钱,谁避免得了?那种嫌提钱俗气的人最假了,嘴巴上不提钱,其实心里计较得要命。 这些话好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想想她差不多就是唐娜嗤之以鼻的那种人,所以她乖乖闭上嘴巴,不多说。 套用一句唐娜的话——她这种小样的,十足的闷骚假清高。唐娜大剌剌的谈钱,谈得十分理直气壮。 其实,她也没资格那么“清高”的。靠存款过活,又要吃又要住,还要缴可以填个大土坑的学费,样样都吃钱。 所以,她不讨厌跟唐娜在一起。 不过,唐娜实在太肆无忌惮,说话又不中听,有时甚至直接得过分,既伤人的自尊又伤人的骄傲。 “妳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真的,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只猪。 “我已经够客气了。”唐娜说:“贵就是贵,难吃就是难吃,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妳老是用我们的收入衡量他们这里的物价,当然贵。” 唐娜眉毛拧了,撇撇嘴,看起来像在狞笑。 “拜托!就是他们这种所谓的已开发国家剥削开发中国家的物资劳力,他们本国的基本民生物资价格才便宜呢。” 唐娜绝对不是什么民族主义分子,她没那么义愤填膺;她现实精算得很,现实生活讲现实问题,什么都讲求实际。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那么嚷嚷吧。” “这叫陈述事实。” “妳老是这样嚷嚷,难道都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吗?” 唐娜斜眼瞄瞄她,像听到什么大笑话。 “妳这样事事提钱,件件喊贵,给人感觉太廉价,不怕人家看不起妳吗?” 唐娜顿一下,慢条斯理塞了一口她自己做的卤肉,又塞了一口饭,嚼了三下吞下去,才说: “那些别人,帮妳付房租了?” 谢海媚摇头。 “帮妳付学费?” 又摇头。 “管妳吃穿坐车一堆拉杂的费用了?” 还是摇头。 唐娜双手一摊。 “这不就结了。”杏眼一吊,其他的全是屁,全是一堆狗屎。 唐娜跟她差不多大,跟她一样,也是靠存款过活;职校毕业很多年,全靠自己工作,死揽活揽了一些钱,好不容易才出来重温她的学生梦。 因为存款有限,所以她必须省吃俭用、很小心的计算;又因为机会得来不易,所以念起书来废寝忘食,卯起来的那种。 因为这样,唐娜与那些父母花钱送出来念书的适龄学生格格不入,觉得那堆人成天到晚只会谈情说爱、花时间打屁;而且时不时就念念谢海媚这样混吃度日,浪费时间又浪费钱。 她从不与那些人为伍,也不大和别人来往,大概也只跟她合得来。上课时候独来独往,宝贵的时间都卯起来用在念书上头。 “我要是有妳这等刀枪不入的本事就好了。”谢海媚边说边叉口面条。 苞唐娜一样,她也老是独来独往。不过,她不是有个性,而是太沧桑,融入不了那些青春的团体。 但人到底是社会化的动物,即使不结群朋党,也很难完全不受团体的影响,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起码,她就做不到。 也不是说,就真的怕别人说什么;而是,她自己心里老是会有种疙瘩,梗在那里,相当不舒服。 唐娜白她一眼。 “少在那边浪费时间晃来晃去,多花一点时间在书本上,妳就没空管别人说什么了。” 谢海媚嘴巴含着面条,一个控制不住,噗哧一声喷出来。 方才还不知是谁在浪费时间,发春思想起男人! “是,唐大小姐。不过,妳也别尽说我。还想男人!男人是很花时间的,妳还念不念书!” “我时间多,不行吗!”唐娜没好气,瞪瞪她,挖一匙卤肉饭塞进嘴巴里。 “嘿!”糊得一嘴油腻腻,谢海媚怪叫起来。 都怪这个天,好端端害人发起癫。 春天来不来! 来,又不来。 这天清晨醒来,发现枕头上掉了一堆头发。 压力。 去学校的医务室,医生这么跟她说。 不管是生活上,还是上课方面,对谢海媚来说,现在一切都很晦暗,觉得自己相当的凄惨。孤家寡人不说,一个不小心还有变成独孤老女人的倾向。 常常到夜深还在数羊,胡思加乱想,自艾自怜又心酸。 压力大,又常失眠。镜中朱颜瘦,十分憔悴,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惨不忍睹。 难怪唐娜老说她“面黄肌瘦”,一脸难民相。 医生警告她,如果不放松心情,再这样继续下去,搞不好头发会掉得更严重。结果她失眠得更严重,人也变得更憔悴。 这天凌晨,辗转了快整夜,好不容易才总算可怜的艰难睡去,却被雨给打醒。 连结墙和窗户的地方漏了,有了缝隙,连下了几夜的雨,禁不住,雨就从那隙缝溜进来。雨水渗漏到窗棂上,雨声也跟着打漏进了来。 她挣扎了半天,真不想爬起来,不想面对满空气的困顿冰冷。 一不小心,被子一滑,双脚露出被子外,脚上的袜子滑落了一半,半果的脚丫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凉冰入心。 她反射的一缩,脚踝上的链子猛不防擦过小腿肚,划出一条血痕。 不禁苦笑。 啊啊,真该听唐娜的,真该找个男人,就算不暖暖身,至少来暖暖脚。 这是第二条银脚链了。 曾经她想,如果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她就买一条银脚链,系在脚踝上;只买一条,系在左脚踝。戴上以后,不论洗澡或做任何事,都不再拿下。 银链就代表她的心情。 但一直等不到那样的男人——就是等到了,也不是她的——她就自己替自己系上一条银脚链。 都已经是第二条了。如今变成了脚镣。 不切实际的浪漫,无聊的纯情哪。 闹钟响。她真不想起床,一掌打死它,把被子拉过头,蒙头又睡。一睡睡昏,再醒来时,已经快八点。 在床上坐了半天,脑袋一片空白。好一会,细胞才开始动起来,她猛跳起来,差点忘了她一早就有课。 随便刷个牙、抹把脸,套了一条烂牛仔裤,趿着拖鞋便跑出门赶公车。 学期才开始一个礼拜,许多学生仍像在逛街,这个那个课堂晃晃逛逛,还不肯选定课程安分下来。 她就属于那种学生之一。 旁听了两回的普通心理学课,也选了,但她还没定下心到底上不上这堂课,甚至连讲师是谁、长得圆或扁,都还没搞清楚。 实在,上学之于她——或者说读书这回事,已经没多大意义。 都二十六快二十七了,早过了上学堂的年纪,当学生,实在,有点太老。 她不是来这里发愤图强,像其他学生为学业为前途努力奋斗的,实在只是不知道能往哪里去,就这么吊着,混一天是一天,就这么罢了。 当然,年龄是问题,但也不是问题。 在这里,多的是二十好几的学生。有些念了一两年,把课业停了,出去转个一圈看看世界,或是拐去做做工,等揽够了钱,二十好几甚至快三十,再回校园把学位念完。 所以,混在一堆黑黄红白男女老少学生当中,尽避她老大不小了,却一点也不触目,也没有人会无聊到问她今年贵庚,为什么这把年纪了,还在异国的校园里瞎混。 但她觉得真真沧桑,心态完全的老。 尽避只是打发日子,但抱着书本,混在一堆十八九二十的青春少年当中,总觉得一片茫茫。 茫茫。生活周围总像在起雾似。 而她,就在茫雾中盲寻打转。 跳下公车,谢海媚一路的跑,好几次人跑在前头,拖鞋落在后头,草坪上卯着劲吃草的兔子,受了惊扰,不时抬头警戒她一眼。 课室在麦卡伦大楼演讲厅。 演讲厅建得像被劈掉一半的古罗马竞技场,半圆弧形阶梯,一级一级的往上,像要通到天顶,左右开两门,可容纳三四百人。 大班数的课,像艺术史、基础生物和这个普通心理学,都排在这里上课。 混在二三百人当中,一片乌压压,好像昆虫掩着保护色,上课的先生也搞不清楚谁是谁。这是她选这堂课的主要原因。 唐娜知道时,还狠狠嘲笑她没出息。 没出息。二十六活得像六十二。 没出息。浪费一把钱来这里打混。 唐娜就是大嘴巴,不懂什么叫照顾别人的情绪。 她一路跑到麦卡伦大楼,急匆匆推开门,一股奇异的风朝她迎面扑来。来不及把那股捣面的冷抹开,突觉脚踝一凉。 “啊!”她低噫出声。 脚链断了。 坏预兆。 她蹲下去,省事懒散的只蹲了一半,往后翘个老高。 “借过。”挡了别人的路。 随后进来的人,推开门就看到她翘得老高的。 她慌慌张张的,就势往旁边挪了一下,忘了直起身,头脸朝下,仍不雅的翘得高高的。 “谢谢。”只看到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上头连着深灰色裤管,从她身旁从容跨过。 她把断链扯掉,塞进裤袋里,然后才直起身吁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石阶,从左侧的门悄悄溜进演讲厅。 黑压压的一片,全坐满了人。 她捡个最后排靠门的座位,离讲台中心很远。上课的先生已经到了,从她的位置只看到一个比例好似经过压缩的人影,五官模糊,面目不清不楚。 这样混在人堆中,她自己的面目也变得模糊,没有暴露的危险。 她再吁口气,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一下子就觉得困,耳边嗡嗡嗡的,眼皮很快就沉重起来,人也跟着昏沉起来。 第二章 黑格尔说,一切伟大重要的事件可说都会发生两次;马克思加注补充,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闹剧。 无产阶级革命如此;爱情也是如此。 这样类比,好像有点亵渎。但存在本身、生活这回事,根本就是一种亵渎。 再加上闹剧一出吧。 这说法,谢海媚一点都不反对。像她的生活,荒谬的,荒腔走板的。 前一天晚上忘记设闹钟,所以这天又起晚,几乎又迟到了。推开麦卡伦大楼的大门,太急,门合上,她侧肩背的背包给夹在门的夹缝外头,抵住玻璃门,又卡在门口。 “对不起。”又挡到别人的通路,又有人要借过。 那人拉开门,她只觉有股反作用力将她往后拉扯似,一时没站稳,往后跟跄一下,撞到身后那人,肥翘的几乎坐在对方身上。 她喃喃道歉,赶紧往旁一闪,让出路。头一低,看见一双仿佛前世相见过的黑色皮鞋,以及连在上头的灰色裤管。 她连忙抬起头,只看到一身灰的背影。 这时她才感到脸在发红,热热的。 不管第一次是悲剧还是喜剧,这一次,十成是闹剧。 她朝演讲厅走两步,突然觉得很没劲。 “唉,算了。”意兴阑珊的摇摇头。 这堂心理学一星期三天,每次一小时,排在八点半,一大早就得赶来上课。 她最晚七点就得起床,真懒得爬起来。心里嘀咕两三天了,打算改选十点半那堂。任课的先生好像不同,不过,对她来说反正没差,她根本不晓得谁是谁。 校园那么大,学生那么多,她真没几个认识的。选的课不同,遇到的人常常也不同。这楼那楼,这个教室那个教室的,换来换去,同班上课的人也换来换去。 晃了半个上午,她回头去上十点半那堂心理学。从心理学发展源起开始说起,介绍各个不同的派别,枯燥又无聊,她不停的打呵欠。 上完课,她到餐厅绕一圈,光看到乳酪包饺子就溢胃酸。下午的课没心情上了,又想还是省点钱,便跑回公寓自己煮了饭,下午自动缺了课。 窝在公寓里就像动物窝在巢穴洞窟里,常常不见光。一直窝到晚上,她才从她的洞穴探出头去,趿着拖鞋出门散步。 虽然一个人,偶尔会觉得孤单,但不一定都跟寂寞有关;最怕的,是突然闷得慌,若在半夜发作就凄惨。 敝不得唐娜会突然某根筋错乱,想要个男人抱一抱。 好在,偶尔那一点小小的郁闷,也不是常常发生的。日子太长,不是打发时间,就是被时间打发,其他的,都只算是临时的插曲。 沿着她住的公寓旁的街道往南一直走,一直通到海边。通常她都像现在这样打发长得过多的时间。 她在海边绕一圈,吹吹带着咸味的海风,然后往回走,经过一家叫“蒙卡”的咖啡屋,买个根本是在吃糖的甜甜圈,然后,朝左边拐去,再一直走到市中心。 多半到书店看免费杂志。书店楼上附设有星巴克咖啡,可她去只喝茶。 新书柜子上,一个半遮掩的果女媚眼勾呀勾的。 公子五十周年纪念收藏版。 谢海媚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目标太明显,还是正经的人都要表示正经,柜前空空的,居然没有人在果女面前流连。 她站在果女面前,身体有些倾斜,歪头欣赏了几秒钟。 然后,瞄准目标伸出手。 “啊!” 居然有人比她动作更快,她的手模到的不是果女,而是一个男人的手。男人的手则按在果女肉团团的上头。 “对不起!”她反射收回手,月兑口逸出中文。 “没关系。”那人看她一眼,斜了斜眉,居然也回她句中文。 有点怪腔调,不标准。 她转头过去,他也转头过来。 一个黑发棕眼的男人。白衣灰裤,一身橄榄油亮的健康肤色。 大概三十好几有了吧。她不擅长猜男人的年龄。 长得算好看,干净清爽,还有点书卷气,但身材高挺,看得出经常运动健身,让人眼睛一亮,很有股男人味,很能引诱人。 谢海媚默默比个手势,请他自便。 那男人会意,也客气的比个手势礼让。 书柜上其实还有好几本公子,但都用薄塑胶套封起来,只留了一本供人翻阅。所以不文明的礼让一下,面子上过不去。 礼来让去了大概六秒钟,谢海媚不客气了,拿起杂志大剌剌翻起来。那男人也不走开,站在她身边,悠闲的翻着其他杂志。 本来,这并没什么,其实很平常,来书店的人,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但这会儿,她那样翻着果女杂志,身旁挨着一个陌生男人,目光稍微一斜就可以跟她一起分享那些春光——那些公子封面女郎,都不是浪得虚名的,个个丰乳肥臀,姿态又撩人,让人有太多想象。 不知怎地,她异常的自觉起来,好像自己被剥光了似,坦胸露乳摊在那里任人观看。 她觉得不自在极了,讪讪的放回杂志。 那男人望她一眼。算她敏感,她觉得那一眼似乎潜含了什么,有种诡异的隐晦意味。 她抬起头。他目光还留在她身上。 她突然觉得燥热起来,整个人失去控制,没一处安定,手脚怎么搁都觉得摆错了地方。 她狠狠转身走开,无端的却觉得狼狈,便更加急躁不定,齐手齐脚摆动,差点绊到脚,简直落荒而逃。 一切简直都不对劲。 “完了!”逃到书店外后,她懊恼的拍一下头。 神经质外加自我意识过盛! 她该不会真的有毛病吧? 唉! 她摇摇头。 “唉!”又摇头,叹口长长的气。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医务室的医生如常的询问。 “失眠,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了,半夜老是爬起来。”谢海媚无精打采。 医生看看她。“功课压力太大了是吧?上回我说过了,放松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耙情医生把她当作那种勤奋用功的好学生。 “掉发的情况还严不严重?”医生又问。 “好多了。但就是睡不着。” “有吃药吗?” 谢海媚摇头。 找自己麻烦才吃药。 不过,依她现在这情况,好像不吃药才是找自己麻烦吧。 “你可以开个药给我吗?医师。” “睡不着,依赖药物只会使情形更糟糕,我一向不鼓励病人服用药物帮助睡眠的。”医生不置可否,挺啰嗦的。 “可是,我醒了就睡不着——” “依妳的情况,多半是功课压力太大,精神紧张造成睡眠失调。心情放轻松,泡个热水澡,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就没事了。” 说来说去就是不给她开药。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勤奋用功。” 医生又抬头看看她。 “那么,是生活的问题?”他说:“找出压力的根源,对症下药,不需要吞那些药丸子。” 奇怪的医生,老是不给人开药。 这里的人吃药就跟喝水一样,头痛有治头痛的药,忧郁有抗忧郁的药,睡不着就有对付睡不着的药丸,她偏偏遇上一个不给药厂赚钱的医生。 “去运动吧,谢小姐。”医生建议。 这种抽象的生活的压力,讲不出所以然的压力,莫名其妙的文明的压力,给了药也没得医。 “运动治百病,像妳这种情况的,我都建议他们运动。每天抽出一点时间,让身体动一动,过段时间,失眠的情况自然会有所改善。” 不是她杞人忧天,要是行不通呢? “真要不行的话,”医生低头写了个电话号码。“就试试这个吧。” 不禁教人苦笑。不肯给她开药,却给她这种东西。大概医生认为,压力都是心理问题,抽象缥缈。 她还想再磨蹭,希望医生给开药单,但午休时间到了,医生要休息吃饭。 失眠的人不是他,他当然有心情吃饭。 本来想,既然睡不好,总得要好好吃饭弥补善待自己,但这样一来,她完全没了胃口。 哎哎,怎么教她觉得这样悲壮,好像在演什么煽情大悲剧似。 中午吃饭时间,活动中心餐厅挤满学生,人不少,一堆一堆的,像一坨一坨的牛屎,看了就教人没食欲,又多得教人窒息,严重缺乏氧气。 谢海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子,一坐下,重重舒口气,还拿不定主意要吃什么——或者要不要吃,就看到唐娜拎着她的便当盒走进来。 “唐娜!”她挥手叫她。 “怎么了?看妳一脸无神。”唐娜一坐在她对面,把背包课本一古脑儿全堆在旁边的位子。 “昨晚没睡好。” “又失眠了?” 她嗯一声,还在想要吃什么才好。 “上次妳不是说要去医务室吗?去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他给我这个。”把医生给她的电话递给唐娜。 “史密斯医师?还是博士?”唐娜念了那上头名字的头衔。 “都是吧。” 唐娜把纸条丢还给她。 “他给妳这个做什么?搞笑!看个心理医师,便宜的一小时没一百也八九十,谁付得起?!啧!拉客也不是这种拉法。妳没跟他说妳很穷吗?” 真真是幽默。 “说是压力。不肯开单子给我,就给我这东西,还叫我运动。”谢海媚随便将纸条塞进袋子里。医生好意提供资讯,不过,她消受不起。 “压力?妳在烦恼什么?钱吗?还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不,也没看妳为功课考试紧张发愁过,居然搞到失眠。” “在这里要吃又要住,经济问题当然是原因。” 但压力,可能是源于一种莫名的心情低潮吧?或者,也许与压力无关,就只是低潮而已。 “既然烦恼钱,学费这么贵,妳根本没目标,完全是在打混,干么要浪费那么多钱留在这里?”唐娜想到的就是钱。 “模蚬兼洗裤子,妳没听过?反正在哪都是打混,干脆就顺便再混张文凭。” 反正她一个人,处处是家,处处也不是家。况且,回去了,房租加吃饭差不多也要这么多,同样的吃钱。 但她不想解释,太麻烦,而且牵扯太多。 “混文凭?妳以为那么容易?”唐娜摇头。 “反正都是混吃等死,混到了算我运气。” “妳就是钱多。” “我很勤俭刻苦的。” 又换来唐娜一记白眼。 她赶紧比个非战手势。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唐娜叨念起来直比六七十岁老太婆的啰嗦。 “对了,下个礼拜四晚上妳有没有空?”唐娜问。 “干么?” “有个本地和国际学生一起的聚会,去不去?” “小姐,妳哪来的时间参加?不温习功课?” “去练练英语,也算学习。” “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男人?” 又惹唐娜瞪眼。 谢海媚想想,摇摇头。 “算了,都一把年纪了。” “拜托妳好不好,小姐!妳才多大岁数?少一副老太婆的口吻。” “是是。”谢海媚正襟危坐,一副受教的恭谨模样。 “少来这一套!”唐娜又瞪她一眼,但忍不住笑,打她一下,说:“到底去不去?” “去,去,当然去。唐老佛爷下懿旨了,我敢不去吗?” “去妳的!”唐娜笑骂句粗话,又动手动脚拍她一下。 谢海媚正从她的便当盒里叉了半个卤蛋塞进嘴里,差点噎到又喷出来。 她连忙喝了几口水,揩揩嘴,给唐娜一个卫生眼。 “小心变成斗鸡眼。”唐娜若无其事,悠哉的吃她的卤肉饭。 所以,跟唐娜在一起,也是可以很愉快的,起码不会太无聊。 本来就是无聊的人生,像阳春炒面或卤肉饭一样,放久了等着发馊发烂。这样搅和一下,也许就不会发霉得太快。 第三章 还剩下五六公尺就到泳池边了。 极力睁大浸满水气的双眼,狼狈的不断吐出跑进嘴巴里的水,谢海媚一边拚命张开嘴巴吸气,一边手忙脚乱的划手踢腿。 再坚持一下,再四公尺、三公尺…… 不行了! 简直喘不过气来!眼看着就快熬到泳池边了,但—— 真的不行了! 她绝望的踢动双腿——说是踢动,其实已经跟抖动差不多。 “妳还好吧?”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在紧要关头将她捡了起来。 像捡只死鸭子。 唉,丢脸。 声音在她耳边上方,很有磁性,带点蛊惑的男低音。 听音辨向,她两手乱挥,本能反射的抓住对方。 “我没……谢……”上气不接下气,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没出息的喘了起码五秒钟,还没发觉自己仍攀在人家身上。那人将她拖到了池边,她赶紧攀住池墙,挂在那里再也动不了。 “妳确定妳没事?”还是那低沉蛊惑的声音。 点头,张开嘴,只吐出混浊粗重的气息,说不出话。像只落水狗,垂着头,眼前一片蒙茫茫,只看到一双沾着水珠、肌肉褐亮结实债张的手臂和胸膛。 睡不着啊,不要吃药丸子,医生说,去运动吧。 运动有强大的力量对抗沮丧忧郁。 运动不只解救,也解救心灵。 堡作是最好的治疗,运动也是。 所以,她决定听医生的话,决定每天去游泳。 结果,才第二天,就像只鸭子挂了。敏感的觉得好像每个人都在看她的笑话,愈是出丑愈是自觉,愈不想在意愈在意…… 就是这样。她就是这样。决心不足,毅力不够,耐力不强,意志力又不坚定,一下子就放弃…… 可坚持了,又怎么样? 必须放弃时,不放弃行吗?有些事,不是努力了,坚持了,就能够如心所愿。不成的,再怎么求,还是不成…… 像那种自以为是的执着、自以为是的纯情坚持与可歌可泣,到头来只惹得别人觉得为难纠缠…… 回过神,她没心情再游泳。 淋浴间空荡荡,她将水量开到最大,温热的水从她头顶倾泻下来,热带爬虫似的爬滑过她的脸庞,沿着果白的胸脯小肮滑落,滑下大腿,溜过小腿肚,直流到纤细的脚踝。 他说,我们是朋友。 还给了她帖子。 认识他时,她也知道他已经快订婚,可就自不量力。结果只能像漫画或爱情电影里的悲剧美少女,远走他乡,一走了之,戏剧般浪漫又凄美。 可现实一点都不可怜配合她应该哀怜的心情。 “悲剧美少女”是她自己美化的。 真相是,她既不美,也不是少女:繁琐的签证手续除了啰嗦麻烦,更是半点也不凄凉美丽。完全不是衬上柔焦,搭配幽柔伤感的主题曲,停格处理的电影画面那样—— 那样忧伤哀怨婉转的回眸一望,泪光偷闪,无奈感伤的在他结婚的那一刻,或者前一天,神情凄楚的登上飞机…… 那几天,她将自己关在狭小的公寓里,帘幕全拉上不见光。吃了睡,睡了又吃;然后再睡再吃;吃,又吃。 完全像一只猪,而且又侮辱猪。 然后她就开始睡不着。 心绞痛,破了一个洞。 水温热,一直滑过她脚踝。望着空溜的脚踝,她陡然呆了一下。 脚链断了以后,她没再系上新的。脚踝空了,没了束缚,却教她有点不习惯,总有种暴露的感觉。 赤身的暴露,没处隐藏。 宗教大师说,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 很抱歉,她没有那样的修为。只是像只鸵鸟,不再提起那一段,不愿再去想。 那一段。 一厢情愿的爱,自以为执着的情。自虐不正常。 但正常或不正常,千里遥迢,那一段都该结束了吧。 爱情到处都是,总会有她该有的一段吧。 每个人都会有过去的。所谓过去,过去就让它过去了。 换好衣服,匆匆离开更衣室。走出大门时,无意的朝侧对门的咖啡室望一眼,似曾相识的一抹灰色霎时窜入眼底。谢海媚低讶一声,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人。 啊,是他。 那个人,公子的那个果女—— 瞧她语无伦次的。正确的说,和她同时“欣赏”果女的那男人。 他桌上搁着一杯咖啡,悠闲的低头看着报纸。 偶然吧。 可小说性的太巧合,巧合得跟假的一样。 她转头想走,脚却自己动起来,中邪似的往里头走去。 “啊?” 进去了才回魂,连忙低头后退,作贼似蹑手蹑脚急着逃开现场。 经过他,他恰巧——又是一个恰巧——抬起头,居然、居然认出是她! “嗨。”朝她微笑点个头。 对上他的视线,假装没看见就太那个了,谢海媚讪讪的,也点个头。 她有些气自己的反应。大大方方的打个招呼、应酬微笑一下就结了,偏要自我意识过盛,搞得跟贼一样,多心虚又假害羞似。 “喝咖啡吗?” 惊一下。问她的吗? 她犹疑的看看他,他也在看她。 是问她没错。 再气自己小家子的反应。突然赌了气,走到他面前。 “不,谢谢。”一开口就又觉得错,人家又没说要请她。 “那么,喝点热茶?还是可可?” 她摇头——好像有点太矫情,连忙说:“茶。” 他站起来。 “啊,我自己来。”真是做什么错什么,慌忙的阻止他。 苞星巴克一样,服务人员不到桌前来,要自己到柜台点东西自己拿,全都是自助,自己为自己服务。 他跟过去,站在她身后。 被围城了似。 “让我来吧。”他伸手掏皮夹。 “啊,谢谢,可是——”连认识都算不上。 没让她拒绝,他微笑比个手势,付了帐,还帮她拿着热茶,周到的又取了牛女乃蜂蜜。回到桌位,替她拉开椅子。 体贴周到,专门侍候她似。 怎么忽然冒出这想法?她偷红脸,觉得赧然。 而且第一次碰面,就让人家替她付了帐。更那个了! “常来这里游泳吗?”他比比帮她拿的、用来调味的牛女乃及蜂蜜。 “不,偶尔才来。你常来吗?”她摇手,喝原味茶。健身项目那么多,奇怪他怎么知道她来游泳。 “我习惯每天运动,但不一定都来这里。我看妳好像还不大习惯。现在觉得好一点了吧?过段时间,等妳习惯了,就不会觉得那么累了。” 他在说什么?她半倾脸,半显疑惑。 他微微扯动嘴角,眨了眨眼。 咦!不会吧? 猛然会意,她在心里惨叫一声,简直窘透了。想到自己刚才手脚乱挥,像只落水鸭的丢脸情形,满脸胀得通红。 “我……呃……”根本没想到。张口结舌,反应钝又呆。 “真的很巧对不对?” “是很巧。”终于,笨拙的吐口气。 老实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巧合”。 “刚才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还没跟你道谢。真谢谢你。”弯腰低头半鞠躬,很正式的道谢。 却惹他笑。 “不必客气。妳这么慎重,反倒让我觉得别扭。” 他只是顺手抓她一下,只是举手之劳,她如此郑重,他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叫萧潘,叫我萧就可以。”他伸出手。 “啊,我是谢海媚。”连忙回握。 唉,又慌手慌脚了。竟然一直没想到请问对方的名字,如此不懂交际处事。 “谢海媚……”她名字直接以英文拼音,外国人念起来拗口,常卷成一团。“不好意思,说得不好。” “我的名字比较不容易念。” “我可以叫妳媚吗?”跟五月一样的音。 太亲密了。 “可以叫我海媚。” “海……媚……”他试叫一声,顺口多了。先说个“嗨”,再加上“五月”的音,一点都不困难。 “那个海,发音时再轻一点。像这样,海……媚……”受不了那个去声音,她忍不住出口纠正。 “海……媚。”他又试一次,叫得柔情又缠绵。 可对他,大概没差,根本体会不出那差别及缠绵。 他们用英文的,不明白他们中文名字里所隐藏的意涵与声韵的缱绻。 他们动辄喊对方的名字,认识一天跟认识三年的,都叫得同样亲热。不明白他们用中文的,在唤一个人时,口里吐出那名字时,所隐含的亲疏远近关系与深浅冷柔的感情。 像那声“媚”,她是不会让一个认识不深的人这么唤她的。 不是说,单唤她名字里的一个字就表示有某种暧昧或亲密的嫌疑,当中还有口气与态度的因素。但愿意被人如何叫唤,却绝对跟她的主观情感有着关连。 “潘先生——” “叫我萧就可以。”不是在什么正经八百的场合,他习惯这样的随意。 “萧……嗯,老实说,我有点不习惯。第一次碰面就直接喊人家名字,总觉得有些奇怪。” “可我们并不是第一次碰面。”他玩笑提醒。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妳的意思。其实,在许多场合,我们也只称呼对方的姓的。有些人比较传统,对认识不深的人更只称呼对方的姓,不过,多半的人不会这么严肃就是了。先生什么的,叫得我都觉得自己伟大了起来。” 他明白?谢海媚为自己先前的武断又赧然起来。 “好吧。”他表情忽然一本正经。 引得她两眼水盈盈望着他。 “我就特别允许妳,妳叫我萧或潘都可以,随妳喜欢怎么叫。妳是特别的,可以享有『特权』。”眼眸里闪着笑痕,连声音都满是笑意。 虽是玩笑,但她意识过盛,总觉得有种难言的、不恰当的亲近。 越了界。 无法自在起来。掩饰的,连忙喝口茶,却差点呛到,又慌忙从背袋里抽出一包面纸,连带抽带出张半折的纸条,掉落到桌上。 她没注意。 “妳东西掉了。”他顺手捡起,自然看到上头记着的电话号码。 他没多问,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谢谢。”看清是医生给她的那张纸条,谢海媚愣一下,多余的解释:“医生给我的。” 然后自己便先觉得说得莫名其妙,又画蛇添足解释说:“失眠睡不着,所以医生给我心理医师的电话。” 包语无伦次了。 愈解释愈乱。 睡不着看心理医师? 靶觉狼狈透了。不说话没事,愈说错愈多。 为避免她觉得尴尬,萧潘不动不惊,不急着追问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微笑鼓励,又微笑鼓励。 谢海媚吸口气。明明是不相干的人,怎么他那样的笑,让她觉得她有义务对他交代什么似? “嗯,最近我一直睡不着,睡得也不好,半夜常常会起来。我到学校医务室——”她顿一下。 “嗯,我在这所大学修了一些课。总之,医生认为我的情况可能是压力引起的。他不赞成依赖药物,建议我多运动,还提供我资讯,必要的话,可以找心理医师谈谈——” 又顿一下,声音含在嘴里,咕哝说:“医生说是压力,大概他认为是心理问题。可我倒宁愿他开药给我,吃了好睡。” 萧潘微微一笑,说:“医生倒是一番好意。依赖药物帮助睡眠的确不是好办法,对身体不好,也不能真的解决妳失眠的问题。” 谢海媚闷哼一声,多少不以为然。“要是真不能解决,这里那么多人都在吞那些药丸子做什么?至少能得到一顿好睡吧。” “当然也不是说药物对睡眠完全没有帮助,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想绝大部分的医生都不会鼓励人吃药帮助睡眠的。而且,多运动的确有好处,不仅有助于舒缓压力,又帮助睡眠。”那口吻语气简直跟医生如出一瞰。 “所以喽,”谢海媚无奈摊摊手。“我这不是来了。” “看妳的样子好像被人掐着脖子硬赶上架似。”他打趣,态度轻松带点狎昵,好像对一个老朋友似。 他无意,她多少有心,惊觉交浅言深,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便只是扯扯嘴角敷衍过去。 “其实,就算不为任何理由,养成运动的习惯对身体有益无害,就是对情绪也是有帮助。” 怎么他一副教书先生的口吻? “是啊,运动不仅能解救,还可以解救心灵。”谢海媚不禁撇嘴,半正经半嘲谑。 “这样说也没错,这在心理学上是有根据的。” 他听不出她的嘲讽吗?还如此一本正经! 她不免泄气,无意义的挥个手,说:“我不管理论,我只要好吃兼好睡,一觉到天明。” “那就常运动。”萧潘凑近她。 几乎挨到她鼻子前,好看的棕色眼睛深潭一般透着幽光。 太突然了,谢海媚吓一跳,反射神经一下子打结,凝住不能动。 好在他很快就退开。她转转脖子,还有点僵硬。 “是,先生。”她瞪瞪眼,多少讽刺。 “别叫我『先生』,叫得那么伟大,我担不起。” 她再瞪他,他也不躲避,迎着她的目光。 四眼相望,愈看,谢海媚心里愈有种奇异的感觉。 但可能吗?看看那灰衣灰长裤,又忍不住那股疑窦。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真是忍不住。 呵,终于。 她终于想起什么了。 “我在麦卡伦大楼见过妳。”他微笑。 啊? “妳好像跟大门有过节,它老是找妳麻烦。”他又笑。 是他?! 不好笑! 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半张,简直像智障一样,模样蠢透了的谢海媚,丝毫不觉得有趣好笑。 真有那么巧的事?巧合又巧合,意外又意外;巧合得真的跟假的一样,意外得跟安排预谋差不多。 这样的偶然,真的,绝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么浪漫美丽。 “喔,是你!”她低叫一声,声音急促,倒像申吟。 萧潘又笑了,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这是我办公室的地址和电话,”拿出一张名片给她。“随时欢迎妳来找我。如果妳不介意,我很乐意听妳谈谈困扰妳的问题。” 萧潘……嗯,博士……医生? 她倏地抬头,睁大眼望着他。 “我没有任何问题。”反射皱眉,防卫的月兑口而出。 她身心健康,里外上下俱全,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不,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他居然是个……这个身分头衔让她觉得敏感。 “我的意思是,欢迎妳有空过来聊聊天,就像现在一样。” 算她不知好歹,要看个心理医师可不是吃饭大便那么简单,很吃钱的。 她无法不觉得奇怪,他没事干么那么好心? “我负担不起那个费用。” 真幽默! 萧潘失笑起来。她是真不知没意会还是故意? “没问题,我对妳特别优待,免费为妳服务,完全不收费。” 呆子也听得出他话里的揶揄,瞧他笑的! “谢谢。”其实,他大概也只是礼貌的说说,她没必要太认真。 这种话大家都在说,都只是社交性语言,没有白纸黑字订下约都不算数。 “请把它收妥当,别弄丢了。”他居然叮咛她小心收藏。 深潭似幽密的目光锁住她,在他紧迫的注视下,谢海媚不得不礼貌慎重的将名片收进背包里。 萧潘笑了,笑得很自觉。他知道自己那笑的魅力。 “请别客气,有事没事都欢迎妳的电话。” 有缘分这回事吗? 看他那灿开的笑,九月晴空的热光与明亮。谢海媚心里唐突的打个皱褶,几乎是亵渎的。 哎哎,缘分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一个人跟一个人随便碰在一起,就叫缘分的话,那么,缘分这东西未免也太不值钱,什么红线牵,什么木石盟都没了意义。 但科学的算,茫茫人海,在几亿人中就算只是互相擦身而过,那机率是多少? 好吧,她就跟所谓的命运打个赌。 如果,他们再这般不真实的、巧合的相遇,那么,她就打这个电话…… 接下这个赌注。 第四章 “欸,今天晚上的聚会,我想想还是不去了。” 比起九月不痛不痒的阳光,十月初的太阳已显得外强中干,但仍旧白花花得盲人的眼。 谢海媚瞇了瞇眼,只觉得眼前一片金灿灿。 七八月的时候,天气温热,天天万里晴,常常早上九点多,咖啡店外头就坐了一堆人,一片盛世无事的光景。 入了秋,亚热带的秋老虎,到北温带就变得病恹恹。太阳虽说还是照得很卖力,但多半只有光没有热,偶尔风一吹,便刮起一阵十月凉。 不过,白日里阳光照来,暖烘烘的错觉还是很能骗人的。咖啡店外还是摆着两两三三的台子,早到晚仍有一堆男女,悠闲的或无所事事的坐在那里,时不时啜口咖啡,看看人也被人看。 “又怎么了?”走在一旁的唐娜斜眼睨她。 “没什么,只是有点懒,又累。” “累?妳成天到晚无所事事,最多也就只在那边这边晃来晃去,还叫累?!” 听听那口气,多瞧不起人。 “拜托,就算光只是坐着呼吸,也要消耗热量花力气的好不好!” “反正妳也没什么事好做,躲在家里干什么。” “我可以早点睡。早睡早起身体好。” 会参加那种聚会的,很多都是正当这学龄的学生,才会那么兴致勃勃。 唐娜有目的,只会专找本地学生练英语,所以没差;可要她跟一堆年纪小了没一截也半截的家伙混在一起瞎扯淡,想了就没劲。 “妳不去,那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走到路口,唐娜伸手推开咖啡店的门,侧过脸来喷了她一脸气。 “少来,妳是去交际,拉着我干什么?耽误妳跟外国人练英语。” 还不到十点,里头已经有不少人。 唐娜看看,大手笔的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和一个蓝莓松饼及一杯咖啡。 平常没事,唐娜绝不会浪费时间又浪费钱的泡咖啡店,今天太反常。 “唐娜,”谢海媚提醒说:“妳知道妳在做什么吗?这么大手笔。” 唐娜白她一眼。没好气说:“我早上还没吃,肚子饿死了。” “怎么?妳的便当呢?” “没时间准备。昨天晚上忙死了,今天又太晚起来。” “可一大早就喝这个!”探一眼那乌漆嘛黑的咖啡,谢海媚直摇头。 “不早了。” 都说喝咖啡提神,但看唐娜一口一口啜着咖啡,她怎么都觉得像在喝药水,头皮一阵麻。 咖啡店里卖的几乎全是些高糖分的东西,她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也不想一早就找苦吃,光只是喝水。 “要不要吃一点?”唐娜指指松饼。 她摇头。“太甜了。” 周刊杂志三天两头就来篇专题探讨,为什么现在的人会那么胖?为什么很多人体重过重?为什么才几岁大的小孩就胖得跟水桶一样? 废话! 天天吃这些甜得要死、高糖又高脂肪高热量的东西,不胖行吗? 偏偏怪疾病敝遗传,甚至还赖到基因上,就是不承认其实原因可能很简单,不过就是太好吃,却又吃得不得当,再加上懒得动,于是就把细胞撑肥了。 “怎么?怕胖?” 看看周围坐的,街上走的,男或女,老或少,随便一抓肚子都一圈油,常常教她看得很泄气,不忍卒睹。 谢海媚耸个肩,不予置评。 怕倒不至于,就是纯粹不习惯太甜腻的东西。 “能吃就是福,妳可别搞节食那一套。”唐娜嗤一声。 血盆大口张得有半个地球圆和大,卖力的给它“很有福”。 只是,嘴巴刚停,视线一转,扫过进来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保守的估计,体积起码都有她们的两倍大,全身都是肉,一动就抖抖颤颤。 唐娜吃得正起劲,嘴巴就那样张得大大的,都看得到潜伏待发的蛀牙。 “唉,胖得像浮尸。”好不容易合上嘴巴,吁口大气。 那一团一团的肉都是松的,又白,肥到发肿。 看看手中高糖分的松饼,突地塞给谢海媚。 “咳!”谢海媚正喝着水,给呛到喷出来。 “放心,妳小姐要吃成那样,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别暴殄天物。”把松饼又塞回给她。 唐娜看了又看手中的松饼,丢掉她舍不得,一个一块多,吃钱哪!但眼角扫过那两团肉,还是不放心,天人交战半天,忍痛将吃了才几口的松饼丢回盘子里。 这个唐娜春病一发,真的不轻了。从来眼里只有方块书,居然也担心起身材这回事。 “妳这样多浪费!都是钱耶,把它打包带回去晚上吃,又省了一顿。” 要命!怎么她也染上唐娜那种“钱癖”的口气。 “对喔,我怎么没想到。” 不是说,所有不幸的人都会深入思考命运的乖舛,但幸福快乐的人因为满足,多半不会思考追究太多。同理可证,这“缜密”的思考,充分暴露她“穷老百姓”的心态。 要命。谢海媚不禁苦笑。 早半年前,“小资产阶级”的自满浪费习性,怕不对这等“穷酸”嗤之以鼻,简直德性! 现在她不只把吃剩的“打包”,还要跟唐娜一样,带起从高中毕业后就在她生活里绝迹很多年的便当。 要命。被唐娜影响得真是不轻。 唐娜会发春,也许是种下意识的必然。有个男人,不只暖身兼暖脚,还可以帮忙作作饭,喂喂孤寂的胃一顿好吃的。 “我等会有课。妳呢?”出了咖啡店往公车站走去。 “我晚点才有课,要先回公寓一趟。” 罢要过马路,公车刷地扫过十字路口,唐娜急忙挥手快跑去堵公车,一边匆匆回头叫说: “晚上一定要来!七点半,别忘了!” 然后大声喊叫,追上去硬是把车门敲开。 追车的是唐娜,奇怪车站旁等其他路线车的人却好奇的看她。谢海媚极力摆出一张“冷艳”的脸,空心萝卜般的郑重,一边下意识的往后退。 站牌后一排古董店,一家挨着一家,有一家正小心翼翼地搬运货品,挡住去路,她只好耐心等着。 目光不免往古董店扫了一扫。乍看之下,一堆朽木腐板;仔细地看,还是一堆破桌烂椅。 看看标价——嘿嘿,妈妈咪哟! 算她没文化。 所谓古董,不明就里,十成十就一堆破铜烂铁。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吧,识货的说“古董”,不识货的就一堆破铜烂铁。 心里还在默算那个标价她可以买几个礼拜的菜,前面不大远的地方有个男的朝她这边跑来。 黑背心,黑短裤,露得恰到好处的结实肌肉…… 谢海媚女人本能的多瞄了两眼。身材真是不错,可以打八十分。 那男的跑近了,有点面熟…… 哎! 她的心莫名的乱窜起来。 是他。 那个他,还能是哪个他! 所谓命运及巧合联手恶作剧的他。 那个萧潘—— 他一直跑到她面前,停下来。 “嗨!”一身汗,衬得一身肌肉更结实有力感。 谢海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嗨。”目光不敢乱瞥,死死的盯住他的脸。 但那张脸同样溢满一股男人魅味,一样的危险。 “好巧,在这里碰到妳。”该死的萧潘,很知道自己魅力的笑起来。 “是啊,好巧。”拜托,不要跟她讲“巧合”好不好。 “等车吗?” “是……啊,不——嗯,对……”她简直不知道该把视线摆哪里,语无伦次的。 “妳住在这附近?” “嗯。” “我住在海边那个小社区,离这里不算太远。真巧对吧?我们还真是有缘。”萧潘又笑,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巧合。 这真的是偶然,他没想会这样就撞见。 但谢海媚心里打个颤。 他居然在说“缘”! 所以这世事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证诸他们之间太巧合的偶然。 “吃午饭了没有?我请——” “我吃过了。谢谢。”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赶紧打断他。 “那么,请妳喝杯咖啡——啊,妳不喝咖啡的。那么,喝杯茶吧。”不让她拒绝的,语气非常的柔软:“陪我喝杯茶。” “我——嗯……”想拒绝,偏偏心虚的编不出借口。 心虚?噢,天! “妳有事?” 正好替她找借口。谢海媚赶紧点头。 “我有课。”算不上是说谎吧,虽然两个小时以后才要上课。 “我送妳过去。在这里遇见妳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妳。妳一直没打电话给我。”好像他们多亲似。 声音还是那么柔软,温柔的缠放教人不忍的那么一丝丝怨,要人先内疚起来。 “谢谢,不用麻烦了。” “不会的,我很乐意的。” “真的不用了。” 萧潘看看她。 “好吧,妳这么坚持,我就不烦妳了。”加重那个“烦”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得好像她多嫌他似。 “那就好。”萧潘俯身倾靠向她。“其实,老实说我也没开车出来。” 他忽然那么靠近,轻声笑着,谢海媚猛不防呼吸进他的气味,蓦然浮躁起来。 她神经质的笑了一下,一下子溃防。 研究心理的萧潘,很知道怎么突袭人的不提防。 “我自请处罚,罚我请妳喝茶吃饭吧。妳不介意给我妳的电话吧?” “呃……”又一个突袭。谢海媚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萧潘又朝她倾倾身。 无形的压力压得她! “我保证,我不是坏人。”表情十分认真。 谢海媚不防,笑出来。这一笑,失掉拒绝的余地。 萧潘默念一次她的手机号码,又自觉的笑了。自觉他那笑的魅力,开展着那笑看着谢海媚,直到谢海媚承接不下来,怕滋生出暧昧。 “sandy有男朋友了?真的?不过,她现在比较会打扮了,难怪。” “对啊,我那天碰到她,她还化妆呢,变得挺漂亮的,差点都认不出来。” “所以啦,天下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 后头咖啡桌那边有几个女孩在聊天,讨论得很热烈。 小房间里挤了三四十个人,闹烘烘的,不仔细听,其实不容易听到谁或谁在说些什么,完全混杂成一团。 她们的声音虽不大,但够清脆,说的又是中文,像是北方口音,卷舌咬字很确切,听起来就比较清楚,也就那么钻入她耳朵。 谢海媚忍住没回头,有点无聊的喝着一口又一口的热开水。 唐娜早不知道钻到哪里去,抓着某个倒楣的本地老外学生练英语了。她没那兴致,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觉得无趣。 后头的声音又传来,已经变成在讨论找不到男朋友的几大理由。 大概就是,找不到男朋友的女人都不外几点因素。 一是不化妆,老是以“真面目”示人,要命的是还自以为是天仙美女,其实是吓死人的黄脸婆一个。 然后,看太多的爱情偶像剧,学日剧里的女主角,动不动就喝酒,而且还是啤酒,喝醉了还月兑衣服咬人发酒疯。 三是不懂得打扮。别提什么露肩露背装或蕾丝薄纱,春夏秋天永远那一套太空服,从头包到脚。 还有就是下了课就直接回去,从来不参加任何聚会,男人瞄她一眼就以为人家对他有意思。 要不就是太过大剌剌,说话粗声粗气,不懂得撒娇,不够矜持含蓄,像个男人婆,没有一点女人味…… 听到这里,谢海媚忍不住暗笑起来。 虽然这种话多半是女人说来给女人自己听,总是女人自己在危言耸听,在揣测男人的意思,好迎合男人的需求。 但对男人来说,倒是很受用的。 算一算,这几项“天条”里,她犯了几桩? 难怪,一大把年纪了,她还找不到个男人来抱。 唉!唉! 她喝口水。突然,后面的妹妹们讲起了一个有关男人性能力的笑话。 她噗哧一口水给喷了出来。 天呀,真是天才!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过去。几个白净清秀的女孩,正吃吃笑成一团。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谢海媚喃喃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年纪“大了”,这笑话听起来太容易联想,真有几丝感。 她对自己摇摇头。摇得太专注,没注意,一转身,撞到一个东方长相的男孩。 “嘿,妳是哪里来的?”一开口就跟她说中文,跟她相同的口音。 她头上印有籍贯属地吗? “地球来的。” “跟我一样。哪个洲哪个大洋哪个岛的?”跟她幽默起来。 谢海媚抬头瞅他一眼。 “蕃薯岛。” “好巧!我也是。我还是比较喜欢吃蕃薯,马铃薯糟透了。” 谢海媚又抬头瞅他一眼。 “我不喜欢吃蕃薯。” “没差。妳有蕃薯味,我一看就猜是蕃薯岛来的。” “嘿!”什么跟什么! 那男的咧嘴笑,给她看一口凉森森的白牙。 “我叫陈易文。”自动报上名字。 然后理所当然等着,等她礼尚往来。 所以谢海媚只好也那么“礼尚往来”一下。 “妳在这里念书?” 谢海媚点头,礼貌的回问:“你也是?” 陈易文又笑,又露出凉森森的白牙给她看。 “老天保佑,不,是我朋友的弟弟。今天也是被他拖来的。” 看,吃饱闲着的人还挺多的,包括她在内。 “妳念什么的?研究所?” 谢海媚摇头。 陈易文一脸很同情,没再追问下去。 他看谢海媚捏着空纸杯,递给她一罐可乐。 “谢谢。不用了。” “不必客气,反正免费,也不用我花钱。” 他看起来也不像十七八,说话口气却一副新人类的直白。 “我不喜欢可乐。” 陈易文点点头,表示理解,自己拉开拉环喝了起来。 “妳自己一个人来?” “跟朋友来的。” “其实这种聚会挺无聊的。” “无聊你还来!” “没办法,被拖来的。不过,自己一个人其实也挺无聊的。我在这里待一阵子了,无聊到毙,这地方真的整一个老人城。” “觉得无聊,干么一直待在这里?” 陈易文耸个肩。 “来看看朋友,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嘛。可不行。”摇头又摇头。 他高中毕业随父母移民过来,有一个弟弟小他五岁。后来他老爸放弃居留权,回去赚钱,他老妈留下来照顾他们。他先念了一年英文,才进入大学就读。 毕业后他女朋友要回海岛台湾,他跟着回去。待了三年,和女朋友分手,然后认识另一个女孩。对方要到此地留学,他再一次跟随女方的脚步回到这里,一起念研究所。 研究所还没念完,便和女朋友完了,然后书也不念了,就在旅行社工作。都三十出头了,想改变一下环境,便辞职,打算换个工作,或干脆回台湾发展。 他老妈和弟弟已经先回台湾,他住在叔叔家。他有个朋友住在这里,朋友的弟弟也在这里念书,父母在这里买了房子给他们,他便过来“插户”。原是打算住一阵子,看看有没有工作机会,但不行,这地方实在鸟不生蛋。 耶诞过后他就打算先回他叔叔家,然后新年过后回台,也许就留在岛内工作。 “所以趁现在还可以花天酒地就尽量花天酒地。”自动自发,三十分钟内交代完他的个人断代史,还加注释。 这样也可以夸张的用“花天酒地”形容,可见这里的生活多苦闷。 “这里除了学生,多半就是退休的老人,不比大城市,工作当然不好找。” “其实这还在其次,主要是生活的步调,老牛拖车得让人受不了。” 小城市娱乐少少,商店七点不到就关门,漫漫长夜也不知往哪里逛去,真的是无聊,还真没有冤枉它。 见识过亚热带海岛台湾那愈夜愈金光流灿、仿佛不夜城的景象,对照这种安静到近乎废墟的死寂,一个不小心实在会给闷死。 “只能自求多福,要不就拍拍走人。”陈易文扮个鬼脸。 三十岁多的男人还这种举动,难怪被这种小城的寂静闷坏。 “这样好啊,适应不了这种生活形态,证明你还年轻,还不够老朽。” 真的,她没有开玩笑。 能在这种“荒城”过得安适的,大概非老即衰,正当花花年岁的,谁不多少觉得有点“苦闷”。 “说真的,这里的生活真的不是普通的无聊。” 所以要读书,不读书就谈恋爱,生活才不会更无聊。 谢海媚吞吞口水,把这充满常识但没脑袋的话吞回去。 “嘿,耶诞节时妳有节目吗?我朋友要开个party,妳也来吧。”邀她到朋友的耶诞舞会。 “耶诞?还有两个多月。” 天晓得到那时地球是不是还在自转,有没有彗星跑错了轨道撞上地球。 “还有两个多月,很快的。” “再说吧。”谢海媚不置可否。 “那妳把妳的电话给我吧,我再打电话给妳。” 啊,问电话了! 才碰面、半生不熟的不到一个小时,她不认为陈易文对她有意思或什么的,或许就只是无聊,多个人好聊天凑热闹。 但这种“自来熟”的速度未免骇人——啊啊,也许就是这种心态,她才会耗到现在还找不到一个男人来暖脚。 她想想,还是把手机号码给他,看他输入他的手机。 到时要是真没地方可去,搞不好就真的跑去凑凑热闹。 想想,无聊啊,人生! 摊开看,通篇的无病申吟。 还好,周末快到了。就以周末又近一天的心情过下去吧。 第五章 一早,谢海媚蹬上凉鞋,套上一双两天没洗、变得有点灰灰的白袜子。她闻了闻,还好,还没发出太熏人的气味。 宽松的裤子,一不小心一扯,真有落下来的危险;上衣外加件不相称的短袄,缩水过短,露出一截肥翘的。 真的是愈来愈邋遢了。 早些时,她还有心思梳妆打扮,为着随时可能的浪漫邂逅做准备。但老是没人看,自己看看高兴过一阵后也就没多大意思了。没有男人的日子愈过愈邋遢。 这日子再这么过下去,怎么是好! 不必油烟熏,她就先黄了脸。 但梳妆打扮太耗费精力时间,既然没人看,那就省一省。 反正邋遢有邋遢的慵懒性感—— 性感? 呃,嗯,虽然她没有唐娜那么高挑,五呎五多一点,也不算矮了。而且,她的腿不短,又不像有些减肥过度、简直严重营养不足的女孩那样,一模只模到一身的骨头。 她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该玲珑的玲珑,该丰满的丰满,腰细腿长,唇嘟臀翘,发乱眼瞇,又妩媚又风情。 偏就没有人给迷了。 还是她的“本事”不够?风情不足?她根本没有她自己偷偷模模自我安慰臆想的那么有“条件”? 多半是最后那个原因吧。谢海媚有点泄气。 饼去的,远的,就不提了。近的,她上完课或不上课,成天公寓里蹲,也没哪个谁谁谁打探她的电话邀她,或在她门外站岗什么的。 萧潘要了她的电话,并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她,到现在都一个多礼拜了。 她也不主动。 他给她他的电话,她一直没去碰。 那个赌注她黄牛了。拉锯什么似的,不甘心先放段。 男人也跟女人差不多,一个男人一个国。所以,要爱一个男人也就跟爱国一样,热血满腔只会盲了眼,白白捶心肝。 她决定放弃,不想揣测这揣测那的,放牛吃草顺其自然,不把自己的感情搞得太廉价。 罢出门,手机响了。 八百年难得响一次的手机,偏生挑在这时候响。 要赶不上公车了。谢海媚不理,但它不达目的不肯罢休,一直响不停。 逼得她只好接起电话。 “是我。” 是我。 就那么一句,低沉简洁有力。 天知道是哪个“我”!他就那么有自信! 可他的自信不是没来由,谢海媚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她闷哼一声。 “这算是招呼吗?”他还是没说他是谁,很有把握她知道他是谁。 谢海媚又闷哼一声,对他的笃定皱眉。 “妳精神似乎不大好,没睡好吗?” 他还记得她的失眠!窥探人的心理,专会攻心。 “我很好,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妳的睡眠问题,妳又不肯跟我谈。” “谢谢,我没事的。呃,不好意思,我——” “妳在哪里?”在她编出借口之前,他便打断她的话。 “赶公车。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上课吗?我送妳过去。” “不用了。” “不必客气。” 她不是客气,而是——而是什么,谢海媚也说不出,只是一种预感。 眼皮没来由的跳。 “真的不必麻烦了,我搭公车很快的,而且车子也快来了。”一口婉拒。 这反应像在萧潘的预料中。他不急,才第一回合。 “再见。”谢海媚收线,呼了口气。 不是哀怨没个男人抱吗?好不容易有个送上门的,她却又往外推。 萧潘对她有意思吗?不然他不会打电话——哦,总算打电话给她。她觉得有点混乱,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感觉。 她根本说不清自己在不在乎他打不打电话给她。她拒绝他的好意,是因为矜持,不让自己显得太廉价吗? 不知道。 她只是有种坏预感。 他太笃定,让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她这样的心绪,是否也被他算定?看他不慌不忙的。他不就擅长透视分析人的心理吗…… 啊!愈想愈混乱。 整个都乱了! 谢海媚甩甩头,一旁走过的人都多看她一眼的,不着痕迹的拉开距离,或从她身后绕开。 她不知不觉,又呼了口气。 一开始在看到谢海媚这个人之前,他是先看到她的的。那弹性饱满丰翘吸引了他。 第二次再被邀请客座演讲,又看到,还是那高翘的,甚至几乎坐在他腿上,让人忍不住有捏它一把的冲动。 他当然不能那么做,手指头连动都没动,连眼也没眨一下。 后来,又再巧遇,他也觉得有意思了。怎么他老是撞到她出糗的时候。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她,不想显得太急躁,而且上个星期他必须渡海去找桑妮谈点事。 不知道她有没有期待他的电话?但第一回合,她拒绝他。 “潘医师,布莱恩太太已经到了。”秘书敲门进来。 “请她进来。” 预约会谈的病人来了。萧潘收起心神,暂时将谢海媚摒出脑外。 布莱恩太太儿女都成年了,但她与儿女的关系不大好,又有失眠的困扰,絮絮叨叨,抱怨不停,又希望他开药给她。 他专心听她说话,并不打岔,偶尔在纸上做记录。 “医师,我老是睡不着,你还是开个药给我吧。”布莱恩太太要求。 “布莱恩太太,我并不建议妳服用药物。我们再试一段时间,如果妳的睡眠情况还未改善,到时再吃药也不迟。” 布莱恩太太只是需要有人聆听关注,抑郁的情况并不严重,实在不需要吃药。 “可是,我真的睡不着。” “再试一段时间吧。真不行的话,再吃药吧。”并不建议布莱恩太太该怎么做,只是不赞成她轻易就依赖药物。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给我开药。”布莱恩太太抱怨。 一般的心理咨询师是不能开药给病人的,只有受过医学训练的心理医师才有资格权限开药。布莱恩太太在一般咨询师那里拿不到药单,萧潘又不肯轻易开药,免不了抱怨一堆。 萧潘安静听她抱怨,直到时间结束。 他的职责很大部分是在倾听,找出问题,帮助对方抒解心理情结。 只是,似乎全天下的人都在失眠。 他不免又想起谢海媚。 他还记得她对他说起她失眠的情况时,双唇微嘟,眉心微皱的可怜模样—— 哎! 又浮起她那丰满挺翘的—— 他丢下笔,深深吸了口气。 像只死鸭子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有趣。谢海媚放弃游泳,磨蹭了好几天,终于才又下定决心,走进健身中心,改跳健身操。 流汗的感觉比较畅快,最重要的,动作简单反复,不会显得笨手笨脚,更不会像只死鸭子让人从水里捞起来。 那个“人”,正确的说,叫萧潘。 怎么又想起这个人? 她在期待吗? 拜托,她八百辈子没有想过找个外国人谈恋爱! 可讨厌的这个人的影像时不时就跑出来在她脑中窜一窜。 不会是太饥渴了吧? 淋浴间都是人,全被占满。红的白的黄的黑的,肥的松的,有毛的剃毛的,一团团的肉,完全不害臊的摊开在那里给人看。 简直惨不忍睹,又教人眼花撩乱。 谢海媚闭闭眼,也懒得等了,用毛巾干洗,随便擦掉汗,干脆将自己风干腌起来。 走出更衣室,她自己都还可以闻到干腌的臭汗味。 避它的! 反正什么浪漫的邂逅也不敢想了,一身臭味自己闻,谁怕谁! 她低着眼,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心虚—— “海媚!” 啊?! 谢海媚猛震一下,飞快抬头,整个人愣住。 傻了。 不,她不应该这么惊讶、这么一副蠢样的! 她应该想得到——不,天晓得怎么她一出来,他就在那里了。 “嗨!”萧潘在咖啡厅里笑着对她招手,露出一口过于洁白的牙齿。 头发还湿漉漉的,想来才游完泳。 “嗨。”谢海媚拖着脚步走过去。 “好巧,我们真的还挺有缘的。”萧潘又笑。 还不赖,不过才坐了四天,第四次就等到人。他原估计或许要花上一个礼拜。 第二回合,他有意不打电话,直接等人,制造出的意外惊诧,很有心理上的效应。 看,谢海媚简直都愣住了,根本没办法多想,反射的就应他的招呼。 印象深烙了吧。 他又笑。 “这边坐,我帮妳要杯茶。”算定她没能力拒绝。 “我——”谢海媚一开口,猛地就闻到自己的臭汗味。 萧潘比个手势走开,再回来时端了一杯茉莉花茶,闻到她身上的汗味,扯扯嘴角,无声笑了一笑。 “谢谢。”不可能不困窘的,谢海媚简直无法回视萧潘的眼神。 “妳老是跟我这么客气。”萧潘的口气好像与她多熟似。“来游泳吗?可是刚刚在泳池我怎么没看到妳?” “我改跳韵律操。” 难怪她那一身汗味。 萧潘用力吸口气。 她没用香水,也没烟臭气,纯粹是汗水抹干后发酵出的体味。奇怪,对那味道,他丝毫不觉得不愉快,大口大口吸进她的气味。大概她的“费洛蒙”跟他的合拍吧。两个人的性荷尔蒙互相吸引…… “最近忙吗?” “还好。”谢海媚机械的回答,顿一下,觉得她应该表示点什么,便问:“你呢?工作忙吗?” “还是老样子。” 天晓得他的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沉默了五秒钟,谢海媚开始觉得呼吸不顺。 “这几天睡眠情形有没有好一点?还失眠吗?”萧潘望着她,充满温情的口吻,说不出的关心。 “还好。” “食欲方面呢?有没有按时吃三餐?”那口气,简直是她的什么人似。 “还好。” “什么叫还好?别敷衍我。” 哎哎,那个口气! 谢海媚多心的飞快抬头看他一眼,赶紧又避开。 “『还好』的意思就是,我每天三餐定时定量,有菜有饭,吃得肥滋滋,脑满兼肠肥。”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听起来就很讽刺。 萧潘轻手拔掉那根刺,居然点头微笑,说:“很好,妳听起来很有精神。” 这个外国人!唉。 “你好像是专门来诊探我有没有精神似。” 萧潘笑起来,笑声低低的。 “可以这么说。” 男人这样笑,低沉压抑,周围的空气被挤碎,稍微不留心就被卷进那重力场。 “我能吃能动,再好不过。” “那最好。规律的运动对身体毕竟有好处。”萧潘仍然在笑。 他不会听不出她的小性乖戾吧,就是不动如山。 “最好每个人都像你那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目标明确?” “不,”萧潘整个眉眼往上扬。“我没那么绝对。”顿一下。“而且,我不说目标,我说。有的人生比较不会那么无聊。” 无聊。 他也用这个词。 “比如?” 他却不回答,仅是望着她笑,也不出声,显得充满意味。 呢。 他说他不说目标,说,那样望着她。 谢海媚大口吞着茶,吃力的吞着口水。没两下便抹抹嘴,说:“我该走了,谢谢你请喝茶。” “妳要去哪?回去吗?我送妳。”萧潘跟着站起来。 “谢谢。不用了,我走路回去就可以。” “那么,我陪妳一起走,顺便运动。” “不用了。” “这好像是妳的口头禅,妳老是说这句话。” “啊?” “不用了。”萧潘用中文怪腔怪调的学她说这话时的口气。 谢海媚猛地绯红脸,张口结舌,有点傻样。 “走吧。”萧潘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便傻傻的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是职业的“玩弄人心”的人,碰上他,她的心也危险了。 “妳心里是不是在偷偷骂我?”出了健身中心,萧潘转头笑看她。 “啊,没……什么……嗯……” “觉得我太厚脸皮了?” 就算是那么觉得,她也不好意思那么诚实。 “不……”狡狯的家伙,专会攻心,攻她个措手不及。 “不觉得我麻烦?” “你想太多了。”她是个文明的人,文明的人多半口是心非。 “如果妳觉得我烦,可以跟我说。” 真的可以那样说吗?说,你这个家伙滚远一点,少来烦我? 虽然她不算太含蓄腼腆,到底也没那等泼辣直白的底气。没办法,她本来就不是那种激烈型的,或者敢爱敢恨的那种。 她很孬种的,很多的事,只会放在心里闷骚。 何况,他是很有魅力的,很有种成熟男人的味道。她,呃,并不讨厌跟他在一起——甚至心里偷偷有期待吧? “有人这样跟你说过吗?”她怀疑有哪个女人会这样说。 尽避他让她不知如何应付,显得狼狈。 “说什么?”明知还装蒜。 “说你烦。” 他主动来撩她,要她不理他,她有点舍不得。 萧潘微微一笑,不正面回答。 “妳不觉得吗?”反进逼向她。 点头,显得她小家子气;不否认,称了他的意。 谢海媚干脆默不作声,光是笑,泄露出点傻气。 “怎么不说话?”他探头过去,轻声问。 近得她鼻息袭满他的味。 要命! “海媚!” 就有那么巧,也是这个城市太小,街头另一边,唐娜和一个本地学生正等着过马路,看见谢海媚,挥手叫她。 谢海媚没听见,全副精神都在抵抗萧潘的蛊惑味。萧潘正边跟她说话,还愈走愈靠近,她边走边躲,还得假装若无其事,根本注意不到其他有的没有的。 “唐,妳认识他?”一头褐发的本地学生问唐娜。 “谁?” “萧潘啊,妳不是在跟他招手?” 唐娜不禁特别留意一下,多看了萧潘好几眼。 “你怎么知道他——那个什么潘的。” “前阵子他到我们课上做客座演讲,还不错,满有意思的。”褐发女孩耸个肩。“他长得挺不错的,身材又好,可惜早有老婆了。” “他结婚了?” “可不!有魅力又好条件的男人早早都被抢了去。” 都有家有室了!唐娜额头皱出三条纹。 这个谢海媚到底在搞什么!听都没听她提过,突然就冒出一个男人。她怎么跟他搞在一块的? 流年不利犯桃花,还犯上别人园子里的花! 一辆丰田蜗牛漫步似的蠕动过去,绿灯适时亮起来。谢海媚和萧潘已经走出一大段距离,唐娜也没有打算追过去,与那个本地学生走进路口的咖啡店。 这个谢海媚就是太闲! 第六章 “妳来了。” “谢谢你的邀请。” 耶诞聚会。这是她第一次到他住的地方。 虽然知道他的女朋友一定也在,但她就是抵抗不了这样的无奈。就是看他一眼也好。 只一眼也好。 多么卑微的希望。 “要不要喝点什么?果汁吗?” “啊,谢谢,我自己来。” 客厅里热热闹闹起码有二十多个人,两两三三自谈他们的天,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多半是他和他女朋友的朋友,她认识不到几个。 她站在角落里,身子贴着墙壁,看他拿了一杯金黄的、应该是香槟的酒汁走到他女朋友身旁,触触她的脸颊,自然的伸手揽住她的腰。 他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半仰起头,倾着脸,长发半掩,妩媚的笑了,笑得非常风情,发嗔的打了他一下。他们周旁的那些人也笑起来。 “各位!”他拍个手,引起其他人注意。 伸手拉过他女朋友,双手搂住她的腰,在她脸颊啄了一下。 “跟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我跟曼莉要结婚了!我们决定订婚结婚一起举行,就在情人节,这是我们的帖子,请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当场发起了喜帖,邀请每个人参加。 她脑袋嗡嗡的,不断重复那句“要结婚了”…… 他走到谢海媚面前,刷地抽出一张烫金的喜帖递给她,咧开大嘴对着她笑。 “哪,海媚,欢迎妳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她愣着,他脸庞忽然凑向她,头像南瓜一样,嘴巴咧得很大,笑得很开心。他愈凑愈近,嘴巴愈咧愈大,头也愈来愈大…… 欢迎妳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欢迎啊,欢迎…… “啊!” 谢海媚惊叫出声,猛然睁开眼坐起来。 棉背心湿湿的,惊出了一身汗。 惊魂仍然不定。 她看看时间,才凌晨四点多。 吁口气,往后一仰,手脚张开,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魔镜、魔镜,谁是天下最漂亮的人?”嘴巴喃喃的。 “我妩媚我性感我风情万种……”又喃喃,低得几乎不成声。 忽然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剥掉身上的棉背心,换上一件黑色的低胸无袖贴身短洋装,又从柜子捞出一整套的化妆品,对着镜子妆抹起来。 慵懒的眉眼,挺翘的鼻子,嘴唇饱满肥翘——镜中那个女人色香味俱全,散发一撩,撩出勾人风情。 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起来。 “魔镜、魔镜,谁是天下最漂亮的人?”她对着镜子勾勾眼。 “魔镜、魔镜,谁是天下最性感的人?”浓翘的睫毛眨了一眨。 “魔镜、魔镜,谁是天下最妩媚的人?” 肥红的厚唇嘟了嘟,伸出食指,指甲涂得鲜红,软骨似的轻摆在翘唇上头。 “当然是妳了!” 她比个妖冶手势,手掩着口,噗哧笑一声。 边笑还边搔首弄姿,又掩口做娇笑的样子。 然后,就那么定住,笑脸忽地一僵,垮了下来。 “神经病!”她瞪着镜子。 举起手背用力擦掉鲜泽泽的口红,又发狠的用两只手在脸上刮擦一通,心狠手辣,又歇斯底里。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忍不住叹口气。在镜子前呆了半天,然后才进俗室把睑上的妆洗掉。 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 专家说,失眠的话,数羊是最糟糕的,更加睡不着。 世界上平均有多少人晚上睡不着觉在数羊的? 大哉问。 “一切统计数字都值得怀疑。”专家又这么说。 统计再精准,总有误差存在,一差个百分之零点几,看起来没什么。放大来了,就从台湾头差到台湾尾了。 这样的精算—— 想想,男人的爱何尝不是一样? 所以男人的心、男人的爱和份量都值得怀疑。 所以,唯有,爱情与金钱让人气急败坏。 语无伦次——睡眠不足,连想东想西脑袋都会打结。 谢海媚翻个身,放弃再数羊。 好好没事,她已经忘得快差不多了,偏偏作了这个梦,害得她失眠症状更加恶化严重。 曾经,她也是很纯情的。当然,现在也是。纯情的人都比较蠢,比较死心眼,也就比较容易闷骚。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这世上其实天天都在发生,不过就她喜欢人家,但人家有女朋友,也不喜欢她,然后那个人家要结婚了,当面送喜帖给她而已。 就是那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因为那时候她还算很纯情,脑袋也比较简单,就觉得心好像快要破掉,天好像快要塌下来,世界末日已经到了一样。 然后,把自己想成漫画里悲剧的美少女,哀恸神伤,对镜空叹,三两天吃不下饭,最后还来一手远走他乡,自我放逐。 还好,她有存款,要放逐也可以放得远一点,比较悲剧性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心情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她也很少去回想,不敢相信她竟然也可以、会那么“言情”过。 但多少还是灰头土脸的吧。 她老是失眠,不就证明还有“阴影”的存在? 大概吧。 心理学书上不都这样说?那个萧潘大概也会这么说—— 萧潘? “噢!天!”谢海媚申吟一声,将脸埋进棉被里。 怎么会想起那个家伙! 接连两个多星期,她都在健身中心遇到他。多半是她跳完操了,他游泳后在咖啡室里等她,一起喝茶聊天,然后他陪她走段路送她回去。 谤据那些有的没的心理学说,这是否表示,下意识里,她心里时不时有这个人的存在,所以不经意就翻搅起来扰她一扰? 不。 棉被下的脑袋不断摇动否认。 “不。” 不承认就是不承认。 什么心理学,都是骗人的东西! 她将棉被整个蒙住头,埋在被单坑里,什么都不看不听不说,也不想。 终于把米洗好放入锅子,也差不多听了半个上午的摇宾了。 谢海媚挥着菜刀,配合着咚咚的节奏,用力切剁着高丽菜,不时塞几撮高丽菜丝进嘴巴,一边想着李察基尔演的那个英俊的舞男。 前些时候她跑去旁听艺术概论课时,那个右耳戴了两个银环的老师,说他喜欢听摇宾乐,尤其是在作菜煮饭的时候,把音乐放得超大声的,让桌子碰碰震震仿佛要跳起来。 那时她听了还不觉得怎样,虽然她也老听洛史都华用破锣嗓子嘶吼的youngturks,她比较喜欢那种悲悲愁愁的蓝调。 结果前两天,中午太阳正白正亮,她在煮饭时,闲着无聊,把音乐放得“吵死人”,随着节奏挥着菜刀,咚咚的,出了一身汗,发泄什么似,很有种淋漓畅快。 抽了大麻似,就那么上了瘾。 这回她放着白朗蒂的callme,震天价响的,每当那女高音扯开喉咙嘶吼着“callme”,她菜刀就跟着那声嘶吼挥切斩剁,把半颗高丽菜剁得稀烂,完全的原始人暴力发泄,非常的过瘾。 妳芳心寂寞吗?妳孤单吗? 那就拿起电话召唤我吧。 callme! 英俊的舞男,随时等着召唤…… 对讲机铃响,但音乐轰轰的,抽油烟机也轰轰响,她没听到。隔一会,忽然有人敲门。她停一下,没声响,大概听错了。 罢拿起菜刀,提起锅铲,敲门声又响。 奇怪!这栋公寓的人她认识不到半个。她皱了皱眉,丢下菜刀和锅铲,双手湿漉漉跑去开门。 “嗨。”他捧着一束玫瑰出现在门外。 “callme!”轰!音乐猛爆出那声挑逗的召唤。 他扯扯嘴角,眨了眨眼,要笑不笑的。 “你怎么……”怎么上来的? 又怎么、干么来的? “我在楼下按过铃,刚好有人进来,我就冒昧跟着进来,不请自来了。”他露出很有自觉的魅人笑。 都找到她大门来,这不是在游戏玩笑了。 “我可以进去吗?” 她可以说不可以吗? 但她略微侧身,没出息的,让他进去。 一身的邋遢来不及藏了。一下子只想到她的公寓一个星期没清扫了,乱糟糟。 “妳在煮饭?” 她住的这种单身公寓,没有所谓的隔间,客厅兼饭厅兼房间,连厨房也连在一块,用钉死的流理台柜隔开而已。 厨房就在门边,完全没遮拦,他一进门就看到那一片壮观的景象。 甚至,他只要再走进那么一步,就可以看到她的,床。 “嗯。”他技术犯规,偷机突袭。 这下她的“真面目”完全暴露。 “希望妳不会觉得我太冒昧。”他将花递给她。 还送她花……玫瑰啊…… 她随便在裤子抹两下,将手抹干,才想起她没有花瓶。 “我没有花瓶。” 萧潘看看。冰箱上头有个矿泉水瓶子。他月兑掉鞋子,很自动的走进去,将瓶子装水,把花插进矿泉水瓶子里,然后又摆回冰箱上头。 “谢谢。” “不客气。” “你怎么——” callme!callme! 音乐轰轰哇哇吼叫,一直在嘶吼召唤。 “突然想见见妳。”他勾勾嘴,似笑非笑。“妳一直不打电话给我,我只好冒昧上门喽。” 咚咚的节奏突然让她觉得吵,吵得她心慌意乱。她走过去,一掌灭了它的口。 “我打扰妳了吗?”他扫了乱成一团的厨房一眼。 废话。 “你要喝点什么?不好意思,我只有白开水。” 也是废话。 “那就开水好了。”他很自然的走进里面,一边月兑掉薄外套,一边说。“我本来打算请妳一起吃午饭的,不过,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妳介不介意我叨扰妳一顿便饭?” 她看他将他的外套披放在她书桌椅子背上。 她可以说不吗? “如果你不介意吃海苔卷高丽菜丝、蕃茄和罐头鲔鱼的话。” 他转脸过去,目光穿过流理台与上头的厨柜之间的空间看着她,说:“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说得那么轻,那么将就。 谢海媚走过去,轻轻将开水放在书桌上。 “可是我没有酱料,我都是直接那样吃的。” “没关系。” “你可能会不习惯,我看还是——” “我无所谓的。”不给她借口,岔开话题:“我可以借用妳的电脑吗?” 她只好点头。 开了电脑,才想起是有锁码的。 他也不问,只是转头柔柔望着她。 她迟疑一下。 看他等着,咬了咬唇,轻声吐说:“心坏掉。” 心坏掉? 他停下搁在键盘上的手的动作,目光密密又看着她,柔得溢出水,涌出波光,甚至转身对着她,拉了她的手,目光脉脉,都是不说出的言语。 她不习惯那样的柔情。尴尬极了,轻轻挣开手。 “我厨房在忙。”逃了开。 “我也来帮忙。”他起身跟过去,在她身后,轻微揽碰了她的腰,一碰即放。 “不用了,很快就好了。你请那边坐。” “别跟我客气。”不经意般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我喜欢妳的头发,又直又柔顺,很好看。”一碰一触,都是试探。 “我不是客气。你看,这地方就这么一点大。”她躲着。 “这样才温暖,不是吗?” 谢海媚摇头。 萧潘出声轻笑。 “我是一个有反叛思想的人。不是对什么都反对,而是对很多事,总觉得不是那么理所当然。” “比如?” “比如,”他靠向她,俯低脸,声音低了,意有所指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因为种种束缚而不行动。” “那是因为,束缚是有很多不同的理由的。” “比如?”他的唇几乎贴住她耳畔,热热的气息。 “比如,你许了承诺、签了协议——那一纸证书多重要,代表了一切。” 不能说都是他“阴谋”造成的,她也想吧。毕竟,她让他进了门,她是共犯。 “妳知道吗?我喜欢妳的认真……”他呵呵轻笑,在她耳畔呵着气,玩笑似轻擦过她的臀,轻碰触过她的腿。 迷蒙暧昧,更多的是试探,探她对他举动的反应。 “我……”她反射的缩了缩,抵不住耳畔那热引带起的颤栗酥麻感觉。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 “我想我们还是出去吃好了,我想吃点热的东西。”头一低,避开那令人燥热的酥颤感。 “要喝点什么吗?茶?果汁?开水?”他将钥匙丢在桌子上,回头问她。 谢海媚摇头,拘谨的站在门边,有些不自在。 到现在,她还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只是出去吃饭,怎么吃着吃着,却吃到萧潘的公寓里来? 她原是想逃开窄室里那种让她不自在的、暧昧的气氛的,怎么反过来笨得栽进教她更不自在的氛围里。 在街上时,好不容易她呼吸通畅多了,他要她小心车子,不经意的拉拉她的手。过马路时,更很绅士的微微揽了揽她的腰、搭搭她的肩,小心呵护着。 他碰得恰到好处,全然绅士礼貌的举动,她不知该怎么拒绝。 她没拒绝,他解读成一种暗示,对她笑得好不魅惑。 男人那么笑,尤其是那么有男性魅味的男人,柔情的只对着她笑,心很难不怦跳。谢海媚只觉得整个人都乱了。乱了,辨不清方向,任由了他牵引。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是她没把持住?还是她太容易乱了? 他一个人住的地方,五楼公寓顶层,面向海,没有阻拦。大概有她住处的四倍大,两房两厅一个大阳台。 单身一个人,这样的空间稍微嫌大,但她还看不出有其他人烟的痕迹。 “我泡了热茶,可以吗?”萧潘从厨房出来。 看她还站在门边,笑说:“我不记得有罚妳在门边站,妳不必那么守规矩。” 谢海媚红红脸,走了过去,没话找话说: “你住的地方很大。”而且整齐清爽。 “我的杂物多,所以需要大一点的空间。”他比比沙发,将热茶放在茶几上。“请坐。” “谢谢。” 沙发大,躺在上头睡觉都没问题。她见一旁搁有毛毯,想来他大概也常在沙发上睡觉。 这样想,很快的她就敏感的觉得他气息的包围。 还好,他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 淡蓝窗帘挽开着,从落地窗望出去,不远处的海,波光粼粼,金光灿烂跳耀,映得人眼花撩乱。 “你这里风景很好。”又没话找话。 “是啊。”他不看窗外,尽是看着她笑。 眼前这道风景,的确是好,赏他的心,悦他的目。 就算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眼眸里戏谑的笑漾得明白。谢海媚转头看远处,回避开。 可愈回避愈难回避,阳光白花花,竟也就像他白花花的笑。 她以为她看昏,定神一看,眸子前晃的,真竟是他花花的笑脸。 “妳在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他挤到她身边,随着她的视线往外望,脸庞几乎挨着她的脸庞。 她一骇,惊住不敢稍动。他挨得那么近,她鼻息充满他的气味。 “没什么……”不敢用力呼吸。 “媚……”叫唤低了。“妳最近睡得好不好?还失眠吗?” 她点头,又摇头。 明明不是无知的少女,却表现得一副青涩不知所措似,还呼吸困难!谢海媚忍不住要嘲笑起自己。 “媚……”他挨得更近,手轻搭在她腿上。“有什么事尽避来找我,什么问题都可以,我很乐意帮妳。” 一股热从他碰触她的腿面窜升到她背脊,整个麻了。 “谢谢。”她笑一下,目光投向靠墙的书柜。“啊,你有好多书!” 若无其事站起来,走到书柜旁。 书柜上全是书,除了专业书籍和期刊,竟还参杂了文学小说与诗集。 她随手拿了一本书,掩饰着,又觉得太刻意,将书放回架上,手搁在书列上。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手搁在她的上方,覆上她的手,然后滑过她手背,取了一本书,翻开。 “妳看看这个。” 是本波斯诗集。 “念念看。”摊开的那页诗,她刚巧认得,有部讲感情出轨的电影就在片中引用了这首诗。 电影中的那名男子,就是这样引诱女主角的。 drinkwine……thisisallthatyouthwillgivetoyou.itistheseasonforwine,rosesanddrunkenfirends…… 她看的时候,他端了一杯酒,挨在她身后,从后头围靠了上去,靠得很近,却又不碰着她,留着暧昧的空间,若离若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絮絮喃喃。 “behappyforthismoment.”在她鬓旁耳语。“thismoment……isyourlife.” 全盘如电影里的情节。 她不禁失笑。 居然来这手!还没创意的抄袭电影,未免太陈腔滥调。 但、但,他就是要陈腔滥调。 学心理学的他,很明白陈腔滥调的受用。他是有意的,这样的抄袭陈腔滥调。 “amblting。1目2bllins.”他在她耳边喃喃耳语。 啊…… 那酥麻醉人的感觉又来袭…… “iamfalling.iamfalling.”他贴在她耳际,低喃重复。 她想装作不懂,他眼睛已经等在那里,等着她去与他眼波的相交流,将她的耳根红燥全收进去。 “我沉陷了进去……” 啊!掉陷进去的人究竟是谁?! 谁坠落进谁的、感情那陷阱…… 那喃喃声不断,沿着她的耳际滑下脖颈,轻划过锁骨,复滑上那道棱弧线,再滑落入锁骨,爬上另一边耳际,轻轻舌忝咬,且吸复吮,而后再次往下滑过,一路撩起触电似的颤栗。 谢海媚禁不住轻轻发颤。墙破城陷,就那么坠落了。 坠了……什么东西坠了,玫瑰色的酒液溅洒了一地…… 第七章 那男人在笑,举着咖啡杯对她笑。 灯光暗,看了半天,她才知道他是在对她笑,看他举着咖啡杯不知说了什么。 “我吗?”她比比自己,不相信。 这是咖啡店耶,可不是酒吧。 咖啡店和酒吧有什么差别? 还是有的。 在酒吧,大家心照不宣,心里有数,是来钓人的;到咖啡店,是来喝咖啡,看人和被人看的;当然,也不排除浪漫的、看熟了的微笑,然后进一步的就是了。 但、但,总之,那个,她没想到就是了。 她对自己笑一下。 一笑就笑坏了。 那男人看到她在笑,也不管她是对谁笑,理所当然以为她是在对他笑,就移过去了。 “嗨。”主动的坐到她位子旁。 长得还说得上英俊,鼻子眼睛嘴巴凑起来,还真有几分色相。 “嗨。” “我叫卡文,妳介不介意我坐在这里?” 好不容易有男人跟她搭讪,偏偏她跟唐娜约了。她实在很想“重色轻友”一下,可是——唉。 “不好意思,我约了朋友。” “喔。” 男色当前,又难得慧眼看上她,偏生却得坐怀不乱。哎! “妳朋友还没来吧。我们聊聊,等妳朋友来了,我就走,不会打扰你们。” 多文明!谢海媚虚荣的笑一下,刚要开口,当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谢海媚转头望一下。平时偶尔迟个小到的唐娜,居然很准时的出现。 她走进来,略微张望一下,立刻锁定谢海媚。 “妳的朋友好像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那男的也不惹人厌,很知趣的走开。 唐娜走近,狐疑的望望那男子,钻进谢海媚对面位子,说:“那干么的?” 不等谢海媚回答,就自问自答说:“搭讪的?一堆狂蜂浪蝶。” 哎哎,她哪有那个本事,够用这个词。 “妳怎么约我来这里?咖啡店耶。”要吃钱的。 唐娜瞥她一眼,拿了小汤匙挖了一匙她碟子里的蛋糕。 “拜托妳好不好!”有够不卫生的。 谢海媚过去买了两块巧克力蛋糕,一人分一块,被唐娜染指的原来那一块草莓的也给唐娜。 唐娜也不客气,汤匙挖了就吃。 “妳找我干什么?”谢海媚问。 唐娜杏眼一吊,说:“前几天看到妳跟一个男的在一起。” 啊,被看到了。 “什么时候?”她跟萧潘没什么。没什么。 “妳要我说出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几秒,何时何地吗?”唐娜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 “妳看到了?”竟有点心虚。 “嗯。” “我可不是藏私喔。只是,这个不是我的,没办法分半个给妳。” 唐娜翻个白眼,打断她的话。 “妳跟那个萧潘怎么认识的?” “妳也认识他?”连名字都知道! “我哪会那么走运!我问妳,他结婚了妳知不知道?” 他结婚了?! 谢海媚愣住。 “妳怎么知道的?”慢了五秒钟才问。 “人家告诉我的。他到心理系做过几次客座演讲,自然有人认识,一问就知道,又不是秘密。” 又慢了好几秒,谢海媚才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像是苦笑的笑。 “妳到底知不知道他结婚了?”唐娜追问。“虽然听说他跟他老婆分居了,但怎么算都是个有妇之夫。” “我跟他没什么。”她答非所问。 “妳早知道了?”听在唐娜耳里就像是在撇清,愈撇愈不清。“妳知道了还跟他搅和在一起干什么!” 她没有。 她想否认,突然觉得没力气,只是摇头。唐娜看了,更觉得她心虚。 “妳找我就是要跟我说这些?” “这还不够严重?” 谢海媚摇摇头。 唐娜看着疑惑,狐疑说:“妳真的跟他没什么吧?” 本来没什么,但那一天……没什么有了点什么。 沉默惹嫌疑。唐娜看了又看她,表情严肃,也不修辞,说:“妳真的跟他搞在一起?” “还不到妳想的那样。” “那么是怎么样?”唐娜不以为然。“妳这样不正常。” 谢海媚抬眼、挑眉。 “妳这样不正常。”唯恐她外国话听太久,中文生疏听不懂,唐娜又重复一次。“人家有老婆,有——呃,我听说他没孩子,不过,这不正常。” 谢海媚又挑眉。 “好好的干么当人家的第三者,把自己搞得那么廉价。” 一下子就把她变成第三者了。 “妳喜欢他是不?可狐狸精,破坏别人家庭的,都喜欢以爱为名。” 这下变成狐狸精了。 “人家偷人家丈夫当二女乃,还有钱图享受。妳图什么?爱?嗤!没脑袋的女人最爱用这个借口。男人用这个玩免费的,白痴女人、傻瓜一个才说爱。” “他先找上我的好不好。”谢海媚终于忍不住。 再说,他和他老婆分居了。 “分居又不是离婚。”唐娜不放松。“谁先谁后没意义,只是企图推卸责任、自己把持不住的借口。妳没拒绝,就是共犯。” 爱情跟婚姻,就是被这种以爱为名的蠢女人搞乱的。 “跟结了婚的人搞不伦,妳这样不正常。” 靠,她还呢。 “那妳说,什么样才叫正常?” “我知道我说得刺耳了一点,不过,妳别傻了,海媚,别被结了婚的男人那一套给骗了。”唐娜蛋糕也不吃了,一脸严肃。 要不是看在相识一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她才不会吃饱撑着,浪费时间说这些有的没有的。以为她嘴巴不酸啊! “他是不是跟妳说,他太太不了解他?” “或者,他跟他太太之间已经没有爱存在?” “还是,他跟他太太之间已经没有共同语言?嗤,老套了。” 事实上,萧潘什么都没说。 唐娜说得虽然难听,可并没有错。真相本来就不赏心悦目,自己天真,却还要怪事实太残酷。 “又不是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当个第三者,偷人家的丈夫干什么!” 第三者、二女乃、偷人家的丈夫——讲得那么难听,谢海媚简直受不了那难堪。 “妳——唔!”唐娜还要啰嗦,谢海媚恼羞成怒,拿起蛋糕塞进她嘴巴,堵住她的话,起身就走。 “嘿!”唐娜追上去,拉住她。嘴巴还抹着女乃油泽,也不生气,“嫌我说得难听?我这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唐娜讲话本来就难听,也不是今天才这样,或者冲着她特别刻薄的。但谢海媚觉得难堪,无法心平气和。 “我也不是道德家,但这种事要愉悦快乐,妳这样,跟他见个面大概也要偷偷模模吧。快乐吗?搞到这么灰头土脸,干么?划不来!” 划不来。 唐娜用经济学投资效应报酬率那一套来衡量爱情——喔,或者说偷情这回事,收益与成本不平衡,划不来。 “要不,就傍个大款,那就划算了?”谢海媚忍不住出言讽刺。 唐娜瞪眼。 “我有嘴说到没沬,妳不听,到时要怎么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可别找我诉苦。” “他分居又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妳那样说我太过分,也不公平。” “妳不否认他到底有太太,对吧?” “那又怎么样?”明明分居了。 “那还不怎么样?谢海媚,妳脑子有问题!” 这样的关系太冒险,对自己也没有好处,唐娜实在不以为然。偏偏谢海媚说不听,一副硬要往坑里跳,到最后尸骨真不知能不能齐全,最好就别叫她去捡骨。 谢海媚恼羞又成怒,又抓起蛋糕往唐娜嘴巴一塞,转身走开。 若真发生什么,她的爱她的怨她的恨她的哀她的苦,都是她咎由自取了,她认了算。 到他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刚要下班,让她先在外头等。她坐在那里,仿佛暗中有人偷偷在打量似,她觉得自己偷偷模模的,像贼一样。 “媚!”萧潘出来,走向她,没掩饰脸上的欢喜。对秘书点个头。“妳可以先走了,佩蒂。” 谢海媚默不作声,敏感的觉得秘书离开时,多投向她的那一眼。 “来!”萧潘亲吻她一下,牵住她的手,搂着她走进去。 季节都深了,太阳落得快,加上窗帘都拉上,光线相当昏暗。 “这还是妳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呢。”萧潘从她身后搂住她,亲了亲她的头发,滑到她颈肩,轻轻啃咬一下。 她颤动一下,全身泛起颤栗。 他一下就模透了她。她的敏感、她脆弱不禁的地方。 “要不要喝点什么?”他咬咬她耳朵。 谢海媚摇头。 “那么,一起吃晚饭,嗯?我饿死了,可以把妳吃下。”嗓音低混挑逗。 谢海媚再次摇头。 她转身对着他,直直望着他,清楚明白而且直接的问:“你结婚了?” 头一低,心碎的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之前她都在干什么?盲了吗?都裹在极地的黑里吗? “妳知道了?”他顿一下,拔下戒指。“我是结婚了,不过,已经与我太太分居。” 虽然唐娜已早早警告她,听萧潘亲口承认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凄惨无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听我说,媚,我不是有意瞒着不说,我跟她已经分居了。” 分居了,他还是别人的丈夫!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推开他。 版诉她了,她就可以不去喜欢他,可以提防,可以不陷落下去…… “媚……别这样。我不是有意瞒妳的。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忍不住,被妳给吸引,渴望见见妳……” 啊,这么言情,这么甜蜜,这么动听!世上最动人的情话,就都是这般最骗人的谎言。 “第一次碰到,我就被妳吸引。后来巧合又碰到,我就喜欢上跟妳在一起的感觉。我觉得很舒服、很愉快。我喜欢妳的善解人意。” 她一点都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我太太聪明能干,人也很好,但她并不了解我。” 啊,来了。 唐娜果然可以去当先知了。 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他跟她之间已经没有爱情?他跟她只是勉强在一起? “我跟她之间已经没有爱情。” 丙然。 太标准的说词。很多结了婚的男人都这么落寞的说。 这种谎,一戳就破。没有爱情还天天睡在一起? 但这样说对萧潘是不公平的。他到底分居了—— 可笑,她居然还在替他找理由。 爱情这回事,很多时候都是女人自己骗自己,明明对方那么没担当。却替他解释,替他开月兑。 她到底也只是那种平庸的女人。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可厌!她真觉得自己丑陋可憎。 “媚!”萧潘拉住她。 一开始,他也许没有那个意思,最后越了界,月兑了轨,破了格。但有谁规定,在轨道的路才是路? “请不要再来找我。”她挣开手,不想捡拾别人爱情的残余。 决定,不再与他见面。 套用句无产阶级革命的语录,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所以,一切都是自找的。 第八章 第八章 说是不再见面,没几天就又遇见碰到面了。 经过街道转角的咖啡店时,谢海媚想了想走了进去,打算买两个松饼,晚上就不必费脑筋想吃些什么了。 她也不挑,随便一指,要了两个蓝莓的。 她专心掏钱包,没注意到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萧潘。 “嗨。”掏出钱,抬起头,萧潘已经站到她面前。 她错愣一下,显然没预期。 他穿一身黑衫黑裤,深灰风衣,她已经不算陌生的体味。乍闻到他气味,她鼻头忽然有点酸。 “嗨。”头便低了。 “我刚巧经过,看见妳在这里,进来打声招呼,希望没有打扰到妳。” 是的了,就在相邻的社区,相隔不算太遥远,总会有这样的巧合,总是会遇到的—— “妳好不好?” 不,他是存心的。就算是同一条街,只要有心回避,怎么都碰不着;有心找,再隔十条街总会遇到。远远他便见着她,一路跟来的。 “嗯。谢谢。”谢海媚点头。 “失眠的情况有没有好一点?睡得好吗?”还是那么温柔。 “嗯。” “这是妳要的松饼,一共两块两毛八。”服务生装好了松饼,出声提醒。 “我来。”萧潘掏出皮夹。 “不了,我——”谢海媚推辞,已经来不及,他已径自付了钱。 他拎了袋子,递给她。她默默接过。 这么快就遇到,她想形销骨立也不够时间变憔悴,还是一脸很健康。 “妳要去哪里?我送妳。” “不必了,谢谢。” 萧潘知道她会拒绝,没强求,哑声说:“妳脸色不大好,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倒像憔悴的人是他。 “我很好,没事。” 池叹口气。 “别让我担心,好吗?” “你会吗?”教她有些恨了。说得那么柔情!嘴巴上担心又有什么意义! “妳知道我会的。” “既然担心,那你就干脆开药单给我,吃了药,我可以好吃好睡。” “媚!”他知道她在说气话。她心里是有他的,不然不会说气话。 谢海媚转身快步走出去,不理他的叫唤。 “媚!”萧潘追出去。 “媚!”也不顾是在街上,紧拉住她,将她拉向他。 她别开脸,不愿与他的目光相对。 “媚……”他看得出她的倔强。 她哪要什么药单! 不过是他。他是她的心理医生、她的药。尽避是毒药。 “你不必担心我,我不会有事。”挣开他,仍旧不看他。 总是这样。她希望能好好处理,成熟一点,但总是不知该在恰当的时候处理好事情,总这样搞砸许多事,不能好好处理。 但……算了,搞砸就算了。 生活一回又一回,这一回,就这么算了。 结束了,没有缠绵的以后了。 就这样了,一切都结束了,不应该再有负担了。 “一杯啤酒。” 才十一点多,酒吧正热闹,高分贝高密度,实在吵死人。 喝来喝去,她也只能喝这种醉不死人的啤酒,比较不容易发酒疯。 来钓人的和被人钓的不少,目光技巧的,或含蓄的,或露骨的,瞟来瞟去。 她有点后悔没有描上浓密的黑眼线和睫毛膏,昏暗灯光下,她的一双黑眼睛显得不够大,不够晶亮和神秘。 满场陌生的面孔,光喝酒,有点无聊。 她早来了一天。晚一天,撞上只开放给女性进场的仕女之夜,看看身材高大的俊男跳月兑衣舞也好,一层一层剥下那衣冠楚楚、满足饥渴的眼光。 不知道有没有男人正在对她笑,或对她眨眼。灯光太昏暗,她看不清楚,大概错过了不少机会。 啤酒杯空了。身材高大的男服务生穿梭过去,姿态潇洒的顶着一个盘子,盘里摆了几杯酒。每只都那么一小杯,还不到一口的份量。 “要来一杯吗?小姐。”帅气有型的一张脸,多情的蓝眼睛对她含着笑。 “这么一小杯。”谢海媚摇头。“给我一瓶啤酒。” “不小了。”蓝眼睛笑笑的,怂恿她:“妳要不要试试?” “好吧。”也不管杯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她给了他一张钞票,也不找零了,伸手去拿酒。 “等等。” 帅气的服务生笑笑的按了按她的手阻止她,将盘子放在桌上,然后从中端了一杯酒起来。 谢海媚以为是要端给她的,自然伸出手,谁知道他居然拉起她,将酒杯送到他自己的嘴边,仰头喝了,而后俯下脸,嘴对着她的嘴,把含在嘴里的酒喂进她嘴巴里。 谢海媚没搞清楚状况,蓦然被喂酒,反射的鼓起腮帮,溢出了大半的酒液,从嘴角流下来。灵滑的舌用力的舌忝她的嘴角,然后整个伸进她的嘴里,同时不断的吸吮舌忝含。 起码过了二十秒,总算才放开她,对她又魅惑的笑了一笑。 她这才知道,这酒是要服务生用嘴巴喂的,卖的是男色,是舌吻。 那服务生挺帅的,但她觉得有点恶心,真不讲卫生。 也不知道他牙有没有刷、前一刻吻过谁,那个人早上又有没有刷牙。 她摇摇晃晃走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她也不知道她喝的那杯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吃了那服务生一嘴的口水唾沫。 走出酒吧,差不多十二点了。这么晚,已经没有公车。她取出手机,按了两个数码,想不起计程车行的电话号码,放弃的将手机又塞回口袋里,索性走路回去。 一路走着,老是觉得那个口水味,愈想愈不卫生,就愈觉得那口水味。 她拐了一大段路,好不容易找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就在路边漱起口,把整瓶矿泉水都倒光了,才觉得好过一点。 她缩缩脖子,拉高了衣领。入夜后不只冷,而且冰。她穿得不够厚暖,又忘了围围巾,寒气由脖颈钻进去,一丝一丝的,冻得教她牙齿打颤,起鸡皮疙瘩。 走回到公寓,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大门,一边掏出钥匙。 “媚!”停在路旁的一辆车子车门打开,萧潘从车子里出来,叫住她。 谢海媚愣一下,一失神,手上的钥匙当的掉在地上。 她连忙弯身去捡,萧潘也同时弯去,捡起钥匙递给她。 “喏。”还是那么柔情脉脉。 她一把抢过钥匙,没能忍住,心一酸,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让他看到她这个样子! 她觉得她一身酒臭,狼狈又落魄。 “天气冷,会着凉。”萧潘月兑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一直在车里等她。 想见她,听听她的声音。原以为她不想见他,不肯开门或回答他;他不死心,按了又按铃,可一直没回应。 他想过她或许不在家,一等等了快三个小时,几乎要放弃了。然后又想,她也许是在的,只是不肯见他。要不,那么晚了,一直没见她回来。 直到看到她,一晚的猜疑、悬心与不确定都踏实安了心。 “妳喝酒了?”蹲在她面前,轻扶着她,仍旧那么温柔、关心。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妳……想见妳。”她没拒绝他的温柔。他轻轻扶她起来。“我以为妳不肯见我。” “我说了,请你不要再来找我的。”今天晚上她特别脆弱,害怕他这等温柔。 “我知道,对不起。可是,我想妳,媚。” “请你不要再来了。”她回拒他的温柔,一直不肯面对他。 萧潘沉默半晌,目光始终在她身上,不肯稍离。 “我们不能当朋友吗?我不想失去妳。媚,至少让我可以看看妳。” 说得多痴情,无她不可似。可他到底——到底是别人的,怎么爱她! 头在昏,她几乎被动摇。她咬咬唇,感觉到一丝痛,轻轻摇头,说: “我不想当你的明友。” 他又沉默了一会。 “那么,当敌人好了。恨我吧。” 爱人与恨人有同样强度情感,只是正负面两极,朋友则是中立的,不带超越的情感强度。 但她什么都不想当,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瓜葛,就当作不曾有过与他邂逅的那一段。 “别这样,媚。我爱妳……”他用着最庸俗的话,说着最庸俗的事。 但这最庸俗的情感,却有着最强悍的力量。 她几乎被攻陷了,轻轻发颤着,脆弱得随时会陷落。 “冷吗?”被他发现了。 他不顾她拒绝,将她拉到怀里,让她靠着他胸膛,紧紧拥住她。 “不要……”她挣扎着。 “妳在发抖呢。”他不肯放手。“媚,媚,妳不知道我有多想妳……” 心一酸,她泪便流下来。 就算是骗她的,她也无所谓了,心沦陷,没有了原则。 “媚……”他吻着她的泪水。 一声一声的“媚”,一声一声叫唤得那般缱绻缠绵。 好像在演偶像爱情连续剧!都几岁人了,没想到在异国夜天下,她会有这样爱的缠绵。爱得一点心酸,一点悲甜,一点无奈何。 “妳的脸跟手都冰了。”他拿过钥匙,开了门,搂着她走进公寓。 进了电梯,他就吻她了。温热的唇舌,温柔的亲吻过她每一寸冰凉的脸庞。 低温到了零下,这是一个太冷的夜晚。他搂着她,黑里窄窄的床,赤果的肌肤相触,过给她他身体的每一分温暖。 夜就那么睡了。 天光亮,他在她床上醒来。窄小的单人床,相拥的身体几乎是相贴的。光着身的她,有着另一种娇媚,他忍不住亲了亲她,在她翘臀腿股间抚模游移。 谢海媚醒着,不敢睁开眼,睫毛眨动了动。他笑着亲她的睫毛,手没停,一边舌忝着她的耳朵,一直舌忝了下去…… 她不大喜欢吃面包,厨柜里也没有,萧潘热了牛女乃,煎蛋,还切好水果,为她准备好早餐。 “妳冰箱都空了,晚点我带点东西过来。妳想吃些什么?”喂她吃煎蛋。 “我又不是小孩子。”谢海媚埋怨,但还是张口乖乖吃了煎蛋。“我下了课就去买菜,你不必麻烦了。” “东西那么重,妳哪提得动。我们一起去,吃过晚饭,我再送妳回来。” 认识他之前,她不都这么过,还不是好好的。 “那是以前。我不能让妳一个人提那么重的东西,听我的话,等我来接妳。” “是、是。”她连应两声,投降举白旗。 他拧拧她的脸颊,隔着桌子啄一下她的嘴唇。 然后,他送她去上课,自己再开车回市中心。 连着几天,萧潘便这样接送谢海媚。然后就那样了。 缠绵的,只要时间配合得巧,他便送她去上课;一两个晚上如果她下课得晚,他时间许可,就过来接她下课,然后一起吃晚饭,一起那缱绻的夜晚。 他喜欢吻她,亲吻时,总喜欢把舌头伸进去她唇齿里,探进深深的,一边将手搁在她臀上,使劲的搓揉,那让他兴奋。 轻柔时,他喜欢揉触她的头发,把脸埋在她丝发里,吸闻她的气味;而她也喜欢将脸埋进他胸膛,吸闻他的气味。 充满了动物性。谢海媚心里不禁暗笑。 两个人,吸闻着彼此的气味,凭着彼此的气味缱绻在一块。 “下课后打个电话给我,我来接妳。”临下车时,他拉住她,贪婪的亲吻她。“晚上一起吃饭,顺便去买张新床。” “买床?为什么?” “妳的床太硬了,也不够大,不够我们俩睡。” “可是,我觉得刚好,我不喜欢太软的床。” “那么,买大一点,我喜欢能舒服的抱着妳。” “可我房间那么小,根本放不下太大的床。” “要不,妳搬来跟我——” “不要。”没等萧潘说完,谢海媚便摇头。 “那就跟我去买床。”他捏捏她鼻子,威胁的呵她痒。“两个选一个。” “好嘛好嘛!”她咯咯笑着,娇声投降。 萧潘这才捏捏她腮帮,放她下车。她看他车子开走,才心满意足的转身。 “谢海媚!”走不到两步,就碰到唐娜。 她有点心虚,不知道唐娜是否看到她从萧潘的车子上下来,一时不敢对上唐娜的目光。 “妳还在生气?”唐娜拍她一下。 “没有。”还好,唐娜没看见。找个借口,连忙说:“我上课时间快到了,晚点见。”对唐娜摆个手,便匆匆走开。 虽然不是很刻意,可看就像在逃避什么似。 午休时,她一进餐厅,便被唐娜拽住。 “妳干么躲我?” “我哪有。” “我看妳是还在生气,要不然,我打电话给妳,妳都不接,早上遇到时也是匆匆就走。” “我跟妳说了我有课。妳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的?” “好几天了.妳前两个礼拜二晚上去哪里了?我找妳妳不在。” 那天晚上啊…… “我去酒吧了。” “酒吧?”唐娜吊个白眼。“干什么?” “钓男人。” “结果呢?” “花了十块钱,服务生用嘴巴服侍喝一杯酒,还给了一个舌吻。” “真的?”唐娜瞪大眼睛。“妳怎么不找我?” “我还以为妳会说我堕落。” “我说妳钱多!靶觉怎么样?” “有点不卫生。” “小姐,拜托,妳就杀风景的只想到这个?!” “不然还能想到什么?嘴巴全是口水的味道。” “那有没有其他艳遇?” 在酒吧那种地方?省省吧。 “我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唐娜睨睨她,点了点头,说: “也对,会去酒吧钓人的,都是剩下的货色,好男人不是结了婚就是同性恋。” 惹得谢海媚笑出来。 “看妳眉梢眼尾全是春风,”唐娜瞇眼打量她,顿了一下,表情严肃,说:“妳该不会还跟那个萧潘搅和在一起吧?” 谢海媚笑脸凝住,默默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到底有没有?”唐娜像对待自己的事情一样,有点管太多。 “我想吃披萨,妳呢?带了便当没有?”走开去买披萨。 “海媚!”唐娜跟过去。 “我知道妳的好意,唐娜,不过,妳还是担心妳自己的功课比较要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就知道妳嫌我多管闲事。”唐娜悻悻的。 谢海媚笑一下,拍她一下。“我可没这么说。” “算了,我不管妳了,省得惹人厌。不过,妳最好还是聪明点,最好他会离婚,不离婚的话跟他瞎混干什么!” 绝对实际主义的唐娜,谢海媚心里微微笑了。她要哪天自作自受,落了个尸骨不全,唐娜一定会帮她“捡骨”。 冷不防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嗨,蕃薯味!”她正咬口披萨,差点咬到舌头。 转头一看,只看到一口凉森森的白牙。 “是你。”那个陈易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朋友。” “喔。” “我一进来就看到妳,嘴巴张得大大的吃披萨,没有一点形象,又没气质,也不怕丢脸。” 唐娜噗哧笑出来,连口水也喷出来。 “谁会跟你一样无聊到注意别人的吃相!”谢海媚白他一眼,转头说:“我朋友,唐娜。”介绍唐娜跟陈易文认识。 “妳好。”陈易文跟唐娜打个招呼。 “我怎么没见过你?”谢海媚认识的就那几个,也没听她提过陈易文,唐娜觉得奇怪。 “我跟蕃薯味在上次聚会中认识的。”陈易文笑。 “记不记得那次国际跟本地学生聚会?妳忙着跟本地学生练英语,所以没碰到陈易文。”谢海媚偷空又咬口披萨。 “喔。”唐娜喔一声,一脸恍然大悟。 “我说谢海媚,妳嘴巴张这么大,真的很没气质,起码也用个刀子叉子什么的,保持一下形象。” “如果你觉得丢脸,可以站远一点。” 唐娜自己带便当,还算文文雅雅的用着汤匙,谢海媚吃的是披萨,用手抓方便得多。而且学生餐厅,没有人太注重什么餐厅礼仪,方便就好。 “易文!”有个男生对陈易文招手。 “我马上过去。”陈易文摆手回个招呼。说:“我朋友来了。对了,聚会的事妳没忘吧?”提醒谢海媚耶诞聚会的事。 “再说吧。”谢海媚还是不置可否。他居然还记得这码子事,到时不知彗星会不会撞地球。 “唐娜,耶诞夜我朋友家有个聚会,妳要不要也一起来,人多比较热闹。” “有吃有喝的我就去。”唐娜不改她的实际主义。 陈易文咧嘴一笑,又露出凉森森的白牙。 “就这么说定!”其实他自己作主自己决定。“我再打电话跟妳们联络。” 谢海媚嘴巴张得大大的,咬了一大口披萨,吃得两颊鼓起来。 约定这种事…… 如果明天彗星撞了地球,那该怎么办? 即时作乐寻欢啊,谁管有没有形象! 第九章 “啊!”望着那张足可躺三个人的水蓝大床,谢海媚不禁摇头。 从这墙横亘到那墙,空间几乎都被占满,只勉强能够摆个小瘪子放电话。 “这样好多了。”萧潘很满意。他身高腿长,谢海媚原来那张单人床太小了。 “你不觉得太大了?” “一点都不会,刚刚好。” 新的床垫柔软又有弹性,谢海媚一时起玩兴,哇叫一声,扑跳上去。 “怎么跟小孩一样!”萧潘伸手拉她。 “好玩嘛!”她娇笑一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双双跌到大床上,放肆的亲他吻他,还啃他。 “妳当我是骨头吗?”简直像小狈在啃骨头一样,酥酥痒痒。 “没错!”张口在他胸膛咬了一口,留下一圈齿印。 “啊!”他吃痛。“看我饶不饶妳!”上下其手,搔痒起来。 “啊!”谢海媚又叫又笑。 “妳投降我就饶了妳!” 谢海媚又叫又笑,就是不肯求饶。 “妳投不投降?媚,嗯……”萧潘用勾人的低沉嗓音勾她。 谢海媚反攻,也对他上下其手。他不让她得逞,两人扭作一团,在床上滚来滚去的。 好好一张新床,就被蹂躏的!闹到一半,忽然脸庞相贴住,她望着他,他望着她,眼神纠缠住,蓦地安静下来。 “你爱我吗?”她撒着娇,双手仍勾住他的脖子。 “爱。” “有多爱?” “非常的爱。” “非常是多少?” “嗯,百分之三十吧。” “那么的少!”她嘟嘴不依。 “那么,再追加百分之三十。” “不够!你一点都不爱我!” 原只是闹着玩,不知怎地,谢海媚忽然觉得酸起来。 “我们只是havinganaffair,我不过是你的外遇对象。” “不,媚,妳是我的情人。” 这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因为我爱妳。” 他说他爱她——她凝看他一会,忽然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偷人?” 虽然他与他太太分了居,但毕竟结了婚,毕竟还算是有妇之夫。 “不,我们相恋,我爱妳。”他保证了又保证。 “真的?” “嗯。”他亲吻她,彷似保证他的爱。“来,我带了一个东西给妳。”眼底笑意促狭,将谢海媚拉起来。 要她伸出手,闭上眼睛。 谢海媚只觉得手凉凉。 “好了,可以张开眼睛了。” 她睁开眼,看见那“礼物”,禁不住眨了眨。 “这是什么?”已抑不住笑。 “妳说呢?”他也将眼眨了眨。 他给了她一个“玩具”,振动式的,还可以调段速。 是什么?其实一看就知道。 “我特地为妳买的,要不要试一试?”他附在她耳旁,调动“玩具”,在她耳朵轻轻摩挲着。 耳际一阵麻痒。她拚命摇头,无法止住笑,笑得滚在床上。 “不要……”尖叫娇笑求饶。 “真的不试一试?”他故意凑向她。 讨厌! 谢海媚拍开他凑近的脸,拍开他故意拿着凑近她的那根香肠似的东西,“不合时宜”的突然想起那回在聚会中听到的笑话。 “跟你说一个笑话。”她咯咯笑,狡猞的眨眨眼。 萧潘支头看着她,看她藏什么心眼。 “我跟你说,男人就像名牌科技产品,性能也有差别。十来岁像一只『宝马』,天天跑都不会喘一下;二十来岁的是『奔驰』,翻山越岭难得吭一声;三十是『日立』,四十就变『微软』,五十就成『松下』了。敢问先生你今年贵庚?是奔驰还是微软还是松下?” “妳!”萧潘表情一阵古怪。 谢海媚忍不住炳哈大笑。 “好啊,妳竟敢大胆寻我开心!”萧潘扑向她。“故意刺激我?挑战我吗?嗯?”又一声低勾。 “我哪敢!” “妳怎么不敢!版诉妳,我是『日立』——” 谢海媚又哈哈大笑起来。萧潘整个人又飞扑向她,又去搔她痒,狠狠的吻她,差点咬破她的嘴唇。 他又亲又吻又舌忝又吮又啃又晈,炽烈的热流像熔浆一般喷发沸腾。 耶诞节前两个礼拜,期末报告与考试步步逼人,图书馆挤满人,平常热热闹闹的活动中心成了废墟。 “谢海媚!”在餐厅撞见唐娜和陈易文,谢海媚有些意外。期末考季,唐娜卯起来念书,她已经快两个星期没碰到她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凑在一块。 天气冷,她穿得像企鹅一样,边说话边月兑掉一层层的外套。大外套、薄外套、围巾加手套帽子,还有毛衣,她穿了好几层。 “碰巧碰到的。妳怎么跟企鹅一样?”唐娜一双杏眼上下瞟了瞟她。 难得她居然在吃餐厅卖的。更难得的,今天居然供应咖哩牛肉。谢海媚兴奋极了,本来还以为今天又要吃披萨了。 “妳怎么没带便当?” “哪有时间啊。” 斑龄学生,谢海媚原就只是打混的心态,比不上唐娜的认真。 “你呢?又怎么会在这里?”她转向陈易文。 “我来用免费电脑,顺便帮朋友的老弟搞定一份电脑作业。”陈易文也在吃咖哩牛肉饭。因为饭还热,味道很香,谢海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比个手势,奔着去买了一份。难得的,竟没有狼吞虎咽,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哎,今天怎么这么淑女?”陈易文取笑她。 “烫。”嘴巴里含着饭,谢海媚口齿不清,含糊的咕哝一句。 她不说,还真把她当淑女,一开口就露了馅。 “还好妳不当代表。”陈易文摇头。 “什么代表?” 唐娜咯咯笑,接口说:“三个代表啊。代表学生,代表女生,代表地方。” “噗!”谢海媚一口咖哩饭喷了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吃太快太烫了。 “脏死了!真不卫生!”陈易文拿了张餐巾纸,摇头擦掉那些渣。“认识妳时,看妳长得人模人样的,谁知道妳习惯这么差,又没形象。” “陈易文,你以貌取人喔。”唐娜摇摇汤匙。 陈易文还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说:“哪个男人不以貌取人!别说男的,妳们女孩子也是一样,都注重色相,凭外表判断人。” “拜托你好不好?吃饭时间谈什么哲学问题。”累。 “训练一下脑筋嘛,有什么不好。” “陈易文,”谢海媚停下扒饭,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郑重说:“我赞成你说的都是真理,不过,告诉你一个秘密——”故意顿一下。“多嘴的男人讨人厌。” “我就知道!”陈易文做作的摇头叹一声。“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呀。” 差一点,谢海媚又要将嘴里的咖哩喷出来,急忙用手掩住。 苞陈易文聊天,心情总不会太差,气氛总能够很轻松。这种快乐与她跟萧潘在一起时不一样,爱恋中总是莫名会起轻愁。 “啊,我得走了。”陈易文看看时间,站起来。“妳们俩别忘了聚会的事喔。聚会!聚会!嫌搭公车麻烦的话,我可以去接妳们。”啰嗦的又提醒一遍。 “你怎么跟阿婆一样,老提这档子事。” “人多热闹嘛!要不,到时只有小猫两三只的话,那多凄凉!”他摆个潇洒的手势。“就这么说定。我先走了。” “妳去不去?”唐娜看似闲闲的问谢海媚。 谢海媚耸耸肩。 耶诞夜呢…… 她的心思只落在那个人身上…… 比起他自己空间宽敞的住处,萧潘喜欢窝在谢海媚小小的公寓里。他把他的衣服、他的书都搬了一部分过去,浴室里也搁了他的牙刷毛巾和浴袍,连cd都带了过去,还特地买了一部笔记型电脑。 “啊……”架上的书,衣柜里的衣服,多了另一种形貌,小小房间变得有些不一样。 谢海媚一时有点不习惯。不习惯在她换衣服时,不小心错拿到萧潘男性的底裤,更不习惯萧潘洗完澡、穿衣服时,无意的开错衣柜,瞥到她小巧的红黑蓝白的贴身衣裤。 萧潘喜欢听的古典乐,她也没太大的共鸣,他的专业书籍与期刊,她也看得有心无力。 “奇怪,怎么这些字我大半认识,凑起来却没一句懂的?” “那些因为妳『不学无术』。”萧潘开个玩笑,凑近她,环抱住她的腰。 “呵,笑我不学无术,老头子才听这种音乐呢!”谢海媚抓起一片cd,笑闹起来。“看,花季少女和老头子,习惯嗜好就是不一样。” 譬如,“老头子”喜欢古典乐,她甚至不听音乐,即使听,也只听靡靡之音;他爱吃肉,她吃很多青菜水果;她不怎么喜欢吃面包,他吃面包。 还有,他喜欢严肃学院文学,她看大众轻文学,以前工作翻译的都是些爱来爱去的东西;他专业人士一个,她还在混吃混喝度日子。 甚至,他不喜欢睡硬床,她喜欢硬床。 “敢说我是个老头子!”他如头恶狼扑向她。 仔细想,她和他,两个人其实很不一样。 比较起来,她也许还和陈易文有比较多的共通面。他们说同样的语言,可以较深入探讨聊天,发觉最有思考意识的一面;两人一样吃米饭,一样喜欢热食小吃,甚至可以无聊的说些八卦。 “说我是老头子,要不要我现在证明一下?”萧潘坏笑,两只魔手在她全身上下搜来模去。“不过,软床好,那个时,膝盖跪久了才不会痛。” “讨厌!”她尖笑着,抽起枕头朝他丢过去。 他歪头避开,纵身一扑,又一副恶狼扑羊,一口咬上她的脖子,又啃又舌忝又吮了起来。 “拜托你!我不是牛排好不好!”又痒又酥,惹得谢海媚咕咕咯咯乱笑成一团,像只老母鸡一样,完全没形象。 “妳比牛排还甜还多汁好吃……”萧潘暧昧的勾勾嘴角,大嘴一张又咬上她的脖子,啃咬起来。 惹得谢海媚又怪叫,手脚乱阳。他捉住她的腿,大掌顺势往上滑,滑模上她的大腿和臀股,来回搓揉摩挲。 “!”她又笑又叫。 他一扑,从后头扑到她身上,将她压在身体下。 “妳说狼色?啊炳,狼可是不会同意的!”又一阵乱搔乱模。 自然又惹谢海媚一阵尖叫娇笑,两人又扭作一团,滚在一块。 闹了半天,疲了,谢海媚像只虾米蜷缩着,萧潘头枕靠在她腰股边.卷弄着她头发。 “媚……” “嗯……” “媚,有件事……”欲言又止的。 “什么事?”她懒懒的。 “嗯,这个周末我要到温哥华一趟,我得去看我母亲。” “你母亲不住在这里?” “嗯,她一直住在老家里,和桑妮住得近——”突然住口,显然说溜嘴。 并不是他存心想隐瞒,只是不希望她多心。 “什么时候回来?”桑妮,多半是他分居的太太,谢海媚也不想多问。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他母亲住在另一个城,还有他分居的妻子也在那里。他一去,看的不会只是他母亲,还有他太太。他不可能不与她会面相聚。 “我大概会待一个礼拜、也许十天左右。” 十天?她心一紧。 离耶诞节不到五天,他十天才要回来,那就表示不只耶诞,除夕夜他也不会在这里,过了新年才会回来。 “对不起,耶诞节我恐怕不能陪妳,”他轻轻抚弄她缎似的乱发.“我会尽量在新年赶回来。” 她心整个冷了,不说话。 “我保证,情人节一定陪妳。”他急切的许给她承诺。 她仍旧不语,翻身背向他。 这样的日子不能陪她,那还有什么意义? 承诺太遥迢,她的爱情,她要的温柔,要在当下。 “媚……妳不高兴了?” 她怎么会高兴?又要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你耶诞新年都要跟她一起过?”无法不嫉妒了。 那个“她”,不言自明。 萧潘沉默两秒,语气有点沉,解释说: “我是去看我母亲,真的。但我跟桑妮虽然分居了,却不是仇人,她又跟我母亲住得近……媚,请相信我,我很希望能留在这里陪妳,跟妳一起过耶诞新年的。” “无所谓,你去吧。”谢海媚心里不痛快,语气十分冷淡。 “媚……”萧潘又不是蠢蛋笨石头,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婉言又解释:“虽然我会跟桑妮碰面,但我主要是去看我母亲。别生气好吗?我保证我会尽早赶回来。” 那又有什么意义!有些事,有些时,不在当下那一刻,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媚……” 见她不肯看他,不说话,萧潘有些急。叹口气,说: “我真的是去看我母亲的。我母亲就住在xx街,耶诞期间我会待在她那里,并不会待在桑妮的地方。” 把他母亲住在什么街都说了,甚至表示不会与桑妮同居一室,不愿她多心,胡思瞎想。 “你不必跟我说那么多。”明知道自己没立场嫉妒,谢海媚还是忍不住。 对于萧潘分居的太太,她并没有太多的愧疚感。最主要的,因为她认识萧潘,是在他们分居之后;他们之间感情的破裂,也不是因为她的关系。 甚至,很多情况下,分居就已经差不多指向离婚的道路。 但是,那并不表示,分居了,就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虽然,大西洋的天空下,存在的爱情观,爱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与罪恶道德无关。但儒家教条下的爱情婚姻观,介入别人的爱是一种道德的不可原谅,甚至要背负一种罪。 所以,她觉得自己没立场;所以,她只能心酸的嫉妒,无法泼辣的撒闹。 “媚,我不是有意撇下妳的,我知道妳不高兴,可是,我跟桑妮的关系,毕竟还是……”他停下来。 必系虽然不再如昔,他总不能完全不理会她。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谢海媚终于吭声。 “妳不生气了?” “我凭什么生气?” 唉,还是不高兴了。萧潘瞅瞅她,暂时保持沉默,不去惹她更不愉陕。 “我说了,我不会怎样。我会自己安排时间,耶诞夜那天,我会去参加朋友的聚会。” “那很好,多参加活动,玩得开心一点。” 谢海媚心里更不痛快,冷笑一声。她会的。把他丢在脑后,想也不去想。 “我会带礼物给妳。妳想要什么?”低头吻她。 “不必了。”她撇脸避开。 要那种礼物做什么?她要的,他给得起吗? 可或许,是她要求得太多?变贪心了。可甜蜜也好,嗔怨也罢,在情爱的牵缠纠葛中,谁能无求?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仿佛那吐丝的蚕,作茧在自缚。 第十章 心情不好时,她会想,他们只是havinganaffair,外遇、不伦,不正常的关系,而不是在谈恋爱。 有什么差别? 谈恋爱是妳生病时,他会在妳身旁,和妳拉着小手逛街吃饭看电影;不伦的关系,见了面就只是做,上个街躲躲藏藏偷偷模模。 枕边的甜言蜜语,再甜再腻,一穿上了衣服,就都不算数。 然后,踢他打他踹他也都没有用;哭再多,泪流再多,也没有用。 没有用就是没有用。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想,他的温柔,他的贴心,他的爱恋。一颗心因他柔软,为他牵挂,百折千回都为他。 会兴致勃勃的,特地为他煮饭,洗手作羹汤,只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看他露出满足幸福的表情。 但他…… “媚。” “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办公室,临时有事走不开。” 萧潘跟她约好了,可已经晚了半个小时。 他忙,临时有事,不能来。 “还要多久?” “我也不确定,可能会拖点时间。妳不必等我,自己先吃了,嗯?我晚点再打电话给妳。” “算了,你忙你的。”谢海媚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心里头最脆弱的角落受了损,穿了一个洞。 天气阴暗湿冷,加上假期前,忧郁的人特别多。她知道他不是有意的,但隔天一早他就要走了,她忍不住,失望又受伤。 但失望归失望,受伤归受伤,她还是坐在那里等,等到饭菜都冷了,等到天黑,等到夜深,等到她一遍一遍的走到窗前眺望,然后一遍一遍的失望。 然后,电话声蓦然响起来。 “睡了吗?”快一点了。 教她怎么睡得着?睡了,也只是辗转反侧。 “对不起,拖得太晚了。我怕吵到妳,打扰妳睡眠,所以就没过去。” 借口!借口! “我还没睡。”谢海媚吸吸鼻子,喉咙又发酸。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不是跟妳说了,不必等我。” 她不答,只是说:“你来不来?” “很晚了,妳该休息了。” “我没关系。” “媚,听话,早点休息,别让我担心。” “我想见你……”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等到那时就太迟了。 “可是我想见你。” “媚,乖,给妳一个吻……”轻响起唇触的声音,好像他温热的唇在轻吻着她。 包教她心酸。 “我爱妳,媚。我会想妳……” 然而,尽就这么一句话,她的心就软了。 “我也爱你……”夜深低回,再肉麻的话都显得那般荡气回肠。 “要乖,嗯……”他温柔的叮嘱。“开心的和朋友去玩,参加紧会,别喝太多酒,还有——”他低了声,很郑重。“不准去『钓鱼』。” “钓什么鱼?”她懂,佯装不懂,明知故问。 “我会吃醋的,所以请不要给我突然的惊奇。” “什么惊奇?” “妳知道的,坏东西!” 因为他语气里那点醋意,谢海媚虚荣的泛开一点笑。 “好。”她笑着说好。“我就不去『钓鱼』,但你也不许给我任何惊奇。我不喜欢惊讶——我喜欢好的,不喜欢坏的。” “好。晚安,给妳一个吻……”又一声唇触的轻响。 “晚安。” 币上电话,那片刻间的甜蜜,瞬时就被低冷的气温冻住。望着空洞冰冷的墙壁,谢海媚觉得心情无比的低落,说不出的失落。 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撩起来,嫉妒又猜忌。 明天一大早他就会赶着走,不会过来看她的。也许会打个电话——哦,会的,他最擅长的!他就是这种人,最擅长这种让人觉得温暖但其实狗屁的小举动。 然后,他会说他爱她,给她一个吻——就这样。就是这样! 丑陋的嫉妒心,把他的温柔、他的柔情都抹煞。 这晚上她就失眠了。 躺在床上,数了半天羊,愈数愈混乱,就是睡不着,想起流理台上的一堆碗筷,大半夜爬起来洗碗。 然后,又躺了回去。看看时间,快三点了,她爬起来,又把碗洗一次,跟着清理厨房,刷浴白马桶,然后擦地板。 这些都做完了,天还是不亮。高纬度的冬天,不到八九点天不亮。她坐在窗台,瞪着黑漆漆的街道,失望的心情,像蚤子一样,爬满她全身,咬着她的骨肉。 吸毒的人无眠的夜。 她应该把他戒掉。 像戒掉烟戒掉吗啡鸦片一样,戒掉他。 将他戒掉。 一大早萧潘就打电话给她,然后就去赶渡轮了。等船时又打,在船上也打,一到他母亲家就打,晚上也打,临睡前又打。 算一算,一整天,前前后后,总共打了六七通电话给她,多有情绵绵似。 但谢海媚心里还是不痛快。前日一夜无眠,她的心更加晦涩阴暗。 棒天她一大早就出门,顶着寒气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街上乱窜。再一天就是耶诞了,很多人忙着买礼物,街上人很多,很热闹。 冷风吹着她半长的发十分凌乱,经过一家发型设计店时,她顿了一下。 萧潘喜欢揉她头发,她想着,心里又觉得妒跟酸,不多加思索,走了进去。 笔意的,要烫一个又蓬又卷的黑人米粉头。 “小姐,妳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美发师轻手轻脚撩顺她的头发,有点可惜的多嘴提醒她。 “不必了。”考虑了,她的心就会动摇。 “以妳的发质,其实最适合妳现在的直发,像丝缎一样,非常漂亮。如果非烫不可,我建议妳烫小卷就好,比较自然好看。” “我不要小卷。”谢海媚铁了心,拒绝美发师的好意。 美发师无奈。总是有这种怪顾客。 烫完发,结果果然如她想的难看。 谢海媚瞪着镜子半天,没说话,付了钱和小费离开。 中午她没吃饭。明知道会胃痛,她还是吃了大半桶冰淇淋,吃得牙齿打颤,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驼着背,缩着脖子,勉强走了两条街,几次和一对对的情侣擦身而过,心里觉得更凄惨,眼泪几乎掉下来。 又勉强走了两条街,停在一家商店外。是家为人刺青的小店。透明光洁的玻璃店门,映照着她难看蓬松的米粉头。 她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名光头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老板。 “我想刺青。”不想多废话。 店主也不问原因,只说:“有一点妳必须明白,在肌肤上刺青后,虽然不是说完全无法消除,但去除刺青的过程会很麻烦。妳确定妳还想这么做吗?” 谢海媚点头。 扁头店主也点个头。 她在左边脚踝上刺了一颗破裂的心。 痛、热、麻、烧,好像同时有一万根针在扎刺着她。 望着渗着血珠的脚踝,她忽然想起那断掉的脚链。 这是不是,就叫自虐自残? 约莫是扇了风,还是刺青的后作用,那晚上她觉得喉咙怪怪的,不到九点就爬上床。然后一直醒来,喉咙像火烧,痛得说不出话,吞咽也困难。 夜半时她又冷醒,更觉凄凉,软弱无比。 萧潘现在在他太太身旁吧? 如果她从未遇到他,和他成了故事,她会一直坚强下去,独立照护自己,反正她一直那样过来了。 但她遇见了他,暴露她脆弱的一面,被柔弱逮住,再也收藏不回去,回不去一个人时的坚强,会想有个倚靠;在这种时候,不禁觉得更凄凉。 可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她身旁,而在另一个女人——他名正言顺的老婆身旁—— 她是自作自受。 她明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却偏去犯了它,只能说活该。 她只能订正这错误,离开他,回去她自己一个人时的过去。要不,就找一个她需要时,可以、能够、而且会陪在她身旁的男人—— 电话蓦然响起。她望了它一眼,不理不睬。 他是真的喜欢她吗?还只是舍不下她的青春? 尽避他口口声声说爱她,但算她心胸狭隘、思想肮脏,她无法不这么想。 电话仍旧在响,执着的,不肯死心…… 不理、不想、不要去听—— “喂?”仍旧是投降了。 “媚……”果然是他。 “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想妳……”萧潘低低的吐着柔情。“妳好不好?” 怎么会好?! 她头昏发烧,喉咙痛,咳得整个肺都快跑出来似。 “我很好。” “我打过电话,但妳不在。和朋友出去了吗?” “嗯。” “玩得开心吗?” “嗯。” “那就好。明天晚上妳有计画了?” “对。” “和朋友出去?还是去参加聚会?”他试探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告诉过他的。 “只是问问,我希望妳玩得开心一点。” “你呢?开心吗?”带一点刺了。 萧潘听出她语气的酸,沉默不说话。 谢海媚咳嗽一声。他忙问:“感冒了?” “嗯。喉咙很痛。”她脆弱起来。 “去看医生了吗?” “晚上才觉得不舒服的。” “多喝开水,好好休息,穿暖一点,媚。” “不必担心,我不是小孩子。”谢海媚逞强着。 “我怎么能不担心。真希望我现在能在妳身边照顾妳。” 他这么说,她突然烦躁怨恨起来,口不择言:“说这些有什么用!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旁!” “妳说的没错,对不起,媚……” 谢海媚吸吸鼻,鼻酸心也酸。 伤了他,也伤了她自己。 “我爱妳,媚。” 可他说再多他爱她、他担心她,都只是镜花水月。喉咙烧痛夜半醒来不能成眠的她,陪在他太太身旁的他,究竟是镜与花,水与月,到头一场空。 “我们还是就这样算了比较好。”难过不适让她口不择言,心里的怨及委屈不满都渲泄而出。 这样也好,她也不必再愚蠢下去,不必再有心酸被践踏辗碎的感觉。 “媚,妳身体不舒服,我们不谈这个。” “我很好,健康得很。” “媚,听话,早点休息,我不该打扰妳的。” 这话又勾起她恨。 “你最好都别再打电话来了。” “媚……”萧潘叹口气。“我知道妳心里不痛快,都是我的错,我跟妳道歉。别意气用事,好好休息,等我回去,我们再谈好吗?” “不,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身体的痛和心里的痛混成一团,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更教她难受,更令她鼻酸。 “媚——” “我没有意气用事,这样对我们最好。再见。” 怕自己会后悔,一股气挂断电话,把电话线拔掉,将手机丢进抽屉。他或许会再打电话,或许不会,但无所谓了,反正她是不会知道了。 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洗了热水浴。两点了,然后吃药,早早上床睡觉。 “喂,蕃薯味,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台湾?回去放个假,妳好久没回去了吧?”陈易文递给她一杯鸡尾酒,又给她一串烤鸡翅。 这个男人太“浪漫”了吧?以前跟女朋友去去来来的,现在又要说服她跟他作伴吗? “你在说服我跟你『私奔』吗?”谢海媚粗鲁的咬下一只烤鸡翅,不巧打了个喷嚏,鼻水差点喷到陈易文的盘子里。 “嘿,卫生一点!”陈易文连忙将盘子拿远一点。 “不好意思,我得了重感冒。”谢海媚红红脸,转开脸,用力吸一下鼻子。 “没事吧?看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没……哈——啾!”又一个喷嚏。 这一次,结结实实喷向陈易文。好在他有提防,身手又敏捷,早在谢海媚张开她的大嘴巴时,就机警的跳开。 “呼!好险!”他夸张的呼口气。“不是我说妳,这里人这么多,妳好歹也有点形象。” “我又不是……哈——”又来了! “谁没有形象?”唐娜凑脸过去—— “——啾!”喷了唐娜一脸。 “哎呀!”唐娜惨叫一声。“脏死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海媚尴尬极了。谁晓得唐娜会突然凑过来。 陈易文哈哈大笑,一边赶紧递过去一迭餐巾纸,说:“我正想警告妳,谁知道蕃薯的喷嚏来得这么快。” 唐娜往脸上胡抹一把,摇摇头,往洗手间走去。 “这下好了,我一世英名全毁。”谢海媚边说边拿餐巾纸擤鼻水。 她那动作粗鲁得像在拧菜头似,陈易文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拜托妳,斯文一点,当心成了蒜头鼻。” “你要嫌跟我站在一起丢脸,就站远点。” 陈易文站近一步,却还摆一脸备战的表情。 “要不要我去找些药丸给妳?” “不用了,谢谢。吃药的话头会昏,一样不舒服。” “怎么突然感冒了?前几天碰到妳时,不是还好好的?还有,妳干么突然烫了一个爆炸头?是不是失恋了?真的有够难看的。” “我看到你就感冒了!”谢海媚忍不住翻白眼了。 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就是了。 陈易文咧嘴笑说:“真感动,我的魅力居然那么大,让妳一见就流鼻涕。” 谢海媚又回他一个白眼。 “说真的,妳不适合这个发型,还是直发比较好看,比较清纯。” 真教人无力! “陈易文,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话太多了?” “没有。” “喏,现在就有一个。可惜呢,你要是静静不说话,也算帅哥一个。” “妳也觉得我帅?” 唉,更教人无力了。 她自顾又拿了一杯酒,一口干下去。 窗外白茫茫的。从凌晨就开始下雪,下了一整天,白茫茫一片。才六点多,天已经很黑。 “说真的,妳想一想,跟我一起回去。我很久没回去了,认识的没几个,妳要是也一起回去,好歹也多个认识的人。” “我跟你回去干什么?机票很贵的。陈易文,我严重怀疑你企图拐骗人口。”头昏脑胀,谢海媚甩个头,又拿了一杯鸡尾酒。 “我又没要妳跟我双宿双飞。而且,妳放心,我还没有爱上妳。要是爱上了,我就不会问妳要不要一起回去,而是陪妳留下来了。” “那么,是我自我陶醉了。” “也不算,我还想多了解妳。妳不觉得,我跟妳的关系正在起步呢。” “一点也不觉得。” “啊!我的心碎了!”回答得那么快,根本不假思索,陈易文夸张的双手捧心,做个受伤的表情。 “少来!”谢海媚白他一眼。“你真的打算新年过后就回去?” “不是打算,是已经决定了。” “喔。” “喔?就这样?” “不然,你希望怎么样?” “至少也表示一下伤心、难分难舍的模样。” “神经!” “妳真的是不可爱。” “不行吗?” “不是不可以,女孩子有个性也不是不好,但是,给妳一个忠告,百分之百肺腑之言——男人不管几岁,都喜欢温柔可爱有气质的女人的。” 听到这话,谢海媚不禁扫了他一眼。 陈易文收起嘻皮笑脸,拍了拍她肩膀。 “你——哈——啾!”谢海媚刚开口想说什么,很没气质的又打起喷嚏。 “嘿!”陈易文往后一跳,逃得远远的。 哎哎,就凭这喷嚏鼻水的,粗鲁又没气质,哪个男人看得上?! 气质!气质!还有可爱温柔!大半的男人,喜欢的,都是那样的女人—— 谢海媚撇撇嘴,又犯忌的违反温柔可爱有气质的形象定律,一口气干下一杯让她头更昏、感冒症状更严重,而且会醉人的鸡尾酒。 第十一章 不知是否有人曾经想过,在耶诞或年底的夜晚这种时刻,当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温馨的与自己的亲朋友伴相聚在一块时,独自一个人,凄凉的吃着泡面的情形? 买的韩国特辣泡菜面实在真的辣,由舌头辣到喉咙穿下肚子,辣得谢海媚逼出几滴泪。 街上所有店几乎都关门,除了电影院。她晃了一圈,发现居然有家卖酒的店开着,从店头到店尾逛了两遍,买了一瓶五百毫升的伏特加。 所以,她吃着一口面,配上一口加冰的伏特加。 这一年,最后一回的醉。 吃完泡面,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陈易文。她想了想,就接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过完耶诞,就要回你叔叔家?” “睡晚了,没赶上渡轮,索性就再多待几天。” “没赶上这班,还有下班。再说,还有飞机。” “妳这人真没意思,算那么清楚干什么?这叫借口,借口!” “你爸妈不催你回去?” “有什么好催的?我人生最后能寻欢作乐的时光,就剩这几天了。” “你不是嫌这里无聊,干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回叔叔家更无聊。出来happy。” “街上店都关了,要到哪里happy?” “出来再说吧。” “冷死了。”而且天都黑了。昨天的积雪还没有化,到处是烂泥。“我刚刚才出去,刚回来而已。明天吧,商店也开门,又大特价,刚好可以大采购。” “女人呀,就只知道逛街买东西。” 啰嗦的家伙! “就这样好了,明天我顺便请你吃饭,也找唐娜出来。” “好啊,妳请客最好。好了,我打个电话给唐娜。” 陈易文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而且个性让人愉快。如果早点认识陈易文,换个时间,改个地点,她或许会喜欢上他,与他相近一步,甚至两步、三步。 有的女人爱嚷嚷说,下一个男人会更好。但如果不是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地点,就算再好,就算是下一个、下两个,又有什么用?就是那么错过。 所谓缘分,是一种化学作用?还是一道机率习题? 被这问题纠缠得又想不通时,电话响了。谢海媚惊了一下,心脏狂跳着。 是萧潘。 她盯着电话,听它响了又响,固执的不肯停,声声叫她心惊,简直受不住。她发狠拿起枕头蒙住电话,将它蒙窒息。 苞着,她的手机响起来。她颤跳一下,忽然又恨了。 狠很抓起手机,再次将它丢进抽屉里。 萧潘告诉过她他母亲住在哪条街,她想过,过去亲眼看一看,也许会死心得比较快、比较彻底;却又怕真看到了,那团圆一起的景象,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可悲凄凉。 心中充满自怜,可叹可哀。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想、不愿将自己想得那么凄惨。所以,她特别打扮了一下,还化了妆,穿上柔气的衣服和高跟鞋。 约在购物中心大门口。陈易文已经先到。 “哗!”看到她盛装打扮出现,陈易文捧场的叫了一句,吹声口哨。 “怎么样?很漂亮吧?”谢海媚作态的抛个媚眼。 “美呆了!”陈易文不吝证美。“这才像个女人嘛。” 说得好像她以前就不是女人似。 “所以说,世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 “光知道用嘴巴说!你知不知道要穿成这样,打扮得这么慎重,要花多少时间?多累多麻烦?” “吃饭大便都麻烦,还不是要吃饭大便。” 苞陈易文抬杠只是找自己麻烦。谢海媚干脆当是耳边风,说: “唐娜呢?” “还没到。” “你没去接她?” “小弟不知道我要用车,开车出去了,只好请她搭公车了。” “那到里头等吧,比较暖和。” 一走近,陈易文闻到什么似,皱鼻嗅了嗅,然后凑过去,闻了闻她。 “妳喝酒了?有够臭的,大白天就喝酒!” 真的是好狗鼻! 早上她把放了三四天,本来打算丢掉的吐司,蘸着昨晚剩下的伏特加当早餐吃了。吃完她觉得反胃,吐掉一些。 但就算有味道,也早散了。她自己都没闻到,也不觉得,何况是喝进肚子里的,又不是跟香水一样洒在身上,他居然鼻一嗅就闻到了。 “嫌臭就离远一点。”谢海媚白他一眼,还故意朝他呵了一口气。 “臭死了!”陈易文捏着鼻子又挥手摄风。 镑商店打折特价,人很多,进进出出的人只以为情侣在打情骂俏,反正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谢海媚又白陈易文一眼,但旁人看起来,更像是媚眼。 “谢海媚!”正伸手推门,身后居然有人叫她。 她一愣,回过头去。 “果然是妳!”喊住她的男子眉目白净俊秀,但因为天气冷,穿得有点臃肿,手上还提了一个购物中心的大纸袋。 是他! 两三年没见了,他叫什么名字?她应该记得的…… “好久不见。”谢海媚笑笑的。 微笑打招呼的同时,很自然的伸手挽住陈易文的手臂。 陈易文长得好看帅气称头,一双腿也不短,也没近视,看起来十分爽朗,和她在视觉上看起来相当登对。 陈易文看她一眼,居然没吭声,十分沉住气。 “远远看到时,我还在想会不会是妳,走近一看,果然是妳。我听说过妳出国了,但不知道妳原来在这里。”那男子打量着她,态度亲近和善,目光隐微的流露出赞赏。 “是啊,真巧。你怎么会来这里?”她还记得那张烫金的喜帖。 “我有个朋友在温哥华,趁着年底假期来拜访他,顺便旅游。” “你太太呢?还是你一个人来的?” “她跟朋友还在前面的商店里逛,我觉得有点闷,出来走走透透气。”一双晶亮的眼对着她笑,有意无意落在她挽着陈易文的手上。 他从来就是个好看的男子,自有他吸引人的地方。即使她束缚她的那脚链早早已经断裂,被她丢弃了,她也无法否认那段过去。 “啊,我忘了介绍,这是陈易文。”谢海媚比比陈易文。 “呵,终于想起来介绍我!”陈易文睨睨她,点点她的额头。 那举动,他或许觉得没什么,但看在旁观的人眼里,充满亲昵的意味。 “男朋友?” 谢海媚微微笑一下,不置一词。 “你好。”陈易文像好莱坞电影里演的那些男主角般,从容的伸出手,对他微微一笑,显得大方又有气度。 “你好。”他也伸出手,与陈易文握了握。又望望谢海媚。 从前的从前,他从未如此专注的看过她。 谢海媚心里不禁轻笑,对自己摇头。 谢海媚啊,谢海媚,妳又要他看望妳什么?到如今,妳还会在乎他那一言一语或一个看望吗? “你们会在这里待多久?”他们,指他跟他太太。 “晚上就会离开,我们没打算在这里过夜。” “这样啊。”小地方,也没什么值得停留太久的。谢海媚笑笑的,匆匆一会,也不觉得可惜。 “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妳。”他重复又说,很轻微的,有点若有所失。 “希望你们有个愉快的假期。不好意思,我们该走了,很高兴又见到你。”谢海媚对他轻点个头,轻得恰到好处,微倾着一丝妩媚清柔。 挽着陈易文推门走进购物中心,她一直没有回头。不再回头。 “就是他?”陈易文问得没头没脑的。 谢海媚会意,也不否认。 “嗯。但都过去了。应该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过去。人家已经结婚有老婆,你不要乱给我瞎凑合。” “他甩了妳?”陈易文津津有味的。 “我也希望如此,很可惜,我根本没有被甩的机会。” “不会吧?他那么没眼光!” “你不老嫌我没气质?”谢海媚不禁轻笑起来。 当时她并不是个迷人的女子,也少有花季女子的风情娇媚。然而如今,她自有她的美、她的风情与妩媚。 “可我也没说妳丑或难看。” “有什么不一样?” 差多了。他的批评不是存心的,但他的称赞口哨是结实、由衷的。 “妳既然不在意他了,干么挽住我?”拿他当挡箭牌。 “我只是不想他误会。”误会她还多眷恋着他。 “那不正好?妳可趁机将他抢回来。”陈易文开个玩笑。 “我要他干什么?”谢海媚反问,也问自己。 曾经以为她这辈子大概永远放不下,成为心头的烙印,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她早早就放下,重相逢却竟毫无波澜。 啊,竟会是如此。 “唐娜怎么还不来!”谢海媚笑了。“你想好吃什么没有?先说好,我穷得很,不能点太贵的东西。” “有这么请人吃饭的吗?这么没诚意!” “请你吃饭,你就该偷笑了。” 她粗鲁的拍一下陈易文,美美柔气的形象完成毁灭。 身后的人、经过的人来来往往,她一直没回头。 她从来没想过会再遇到他,隔着一个大洋,如此的凑巧。想起来,她的生活、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恋爱史,竟充满了偶然——或者,根本是偶然串成的。 而今,她投影在萧潘的波心—— 那是否会是镜花水月一场,多年后,走在风中的某条街上,想起这多年以前? 萧潘呀…… 想起他,她的心微微纠起来。 一出了渡轮,离开缓冲区,上了高速公路,萧潘便将车子开得飞快,有些迫不及待,而且急躁。 路上还有些积雪未化,天色又黑,实在不应该将车子开得太快。但他等不及,急着想见到谢海媚,怕晚了就迟了。 陪母亲过了耶诞之后,与桑妮谈了往后该处理的事、该办的手续,又多待了两天,他就耐不住,匆匆赶了回来。 从耶诞节前两天,谢海媚就不肯接他的电话,他打了又打,也写了无数的电子邮件,但一直没有回音,她不肯回应他。 他没忘了她在电话中说的。他怕她真的离开他,怕再耽搁就迟了。晚上打电话给她时,她又不肯接,心中焦急,搭末班渡轮,连夜匆匆赶回来。 他说了那么多,她就是不肯相信他的保证,折磨他也折磨她。 任性的家伙,偏偏是他的魔星。 一路简直飞车,好不容易总算到了,他跳下车,快步走到大门,按了铃。 没人应。 他又按两次,还是没人应门。 这么晚了,她居然不在! 他应该跟她要钥匙的,心里有些急躁。 又按了一次铃。仍然是空荡的嘟嘟声。 他走回车子,路面有些滑,险些跌倒。 “哈啾!”谢海媚打了个大喷嚏。 上回感冒好不容易好得差不多了,不知什么时候又着凉,喉咙又烧起来,眼泪鼻水又齐齐冒出来。 运气真背!这下子又要头昏眼花好几天。实在是糟糕透了的一个年! 她一边走,一边吸鼻子。 忘了从唐娜那里多带一点卫生纸出来,眼泪鼻水愈流愈多,狼狈透顶。 她原没打算在唐娜那里过夜的,可两个无处好去、有点无聊的女人,凑合着在一起,看了一晚的碟片,结果搞得太晚,她只好将就一下,在唐娜房间的地毯上窝了一夜。 “哈啾!”她又打个喷嚏,一边捞着钥匙。 “媚。”忽然听到萧潘的叫声。 谢海媚心一跳,猛抬起头。 萧潘就站在门口,阴阳怪气,脸色很坏。 没想到他一等竟等了一夜!她居然一整夜没回来。 “妳现在才回来,去哪里了?”居然在外头游了一夜,天亮了才回来。 谢海媚不理,绕过他。 “媚!”他抓住她的手。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妳。妳去哪里了?我等了妳一整夜。”萧潘按捺住妒意不满。 听他说等了她一夜,谢海媚心中一抽,没出息的揪了一下。 她硬着心肠,不理他,开了大门,反手就要关上。萧潘扳住门,侧着身硬是挤了进去,跟着她进电梯。 “妳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把头发烫成这样!”像老太婆一样,一直追问。 谢海媚抿着嘴,一言不发,开门进她的公寓房间,萧潘很自然的跟进去。 一进去,他就将谢海媚拉进怀中。谢海媚挣开他,背过身去。 “媚,妳还在生气?”萧潘追过去,又将她拉住。 “没有。” 没有才有鬼! “妳有。”他抚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感冒还没好吗?吃过药了没有?” “我没事。”谢海媚挣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她。 萧潘硬要碰,又搂住她。 “我知道妳还在生我的气,”用力搂紧,让她挣不月兑。 就在这时,谢海媚打了个大喷嚏。 “还说没事!”心疼的亲她一下。 谢海媚重感冒,头昏眼花,懒得跟他啰嗦。她找着面纸,就在他面前,鼻水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妳这个脏小猪!”萧潘戏谑笑她。 他边笑她脏,边抽出面纸替她擤掉鼻水。 谢海媚挣出他怀抱,他又将她拉回去,质问她说: “我急着赶回来,等了妳一夜,结果妳却彻夜不归。妳到底去哪里了?”声音充满醋意。 她没出息的心一软,身体也不听她的,想不理不睬,身跟心都背叛。他只那样轻轻碰触,她一下就投降了。 “我跟朋友出去了。”又不肯太老老实实。 “朋友?男的女的?”醋意更浓。 手在她背上游移,吻她她。她轻轻一颤,他亲得更放肆。 “想不想我?” 她狠狠摇头。 “可妳的身体在想念我。”他咬着她耳朵。 “没有!”谢海媚否认。心却又热了。 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对她不知有没有益的起点。 “是吗?”他不跟她争辩,吻得更加放肆。 “别——”她伸手挡住他亲吻她的唇。“我感冒了,会把病毒传染给妳。” “太迟了。” 不知道吃下了她多少病毒后,他才抬起头,又问:“想不想我,嗯?” 这一次,谢海媚已无法再倔强,点了点头,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新年过后才会回来?” “真等到那时候,妳还会理我吗?” 谢海媚咬着唇不说话。 萧潘叹口气,说:“妳一直不肯接我电话,我担心死了,我怕迟了,妳就真的离开我。” “你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好啊,妳竟然说这种没良心的话,看我怎么处罚妳!”萧潘在掌心呵呵气,然后上下其手搔她痒。 谢海媚娇笑求饶,因为感冒,嗓音异于平常,多了股性感慵懒的感觉。 撩起了萧潘。他不断吻了又吻她,搓揉着她挺翘的臀股。 “妳还没回答我,那个该死的朋友是男是女。”还在嫉妒这个。 “女的。” “那就好。头发呢?为什么烫成这样?” “不好看吗?” “我喜欢妳原来的模样。” 好吧。她去把它洗直了就是。看她多迁就!谁叫她喜欢上他,就是这样迁就妥协。 萧潘双手往下滑,柔唇也往下滑,吻滑到她脚踝,抬起她的腿,架在他腰上。而后俯低脸,唇手在她腿上摩挲游移。 啊!身体深处那一阵一阵的骚荡! 萧潘的手抚模不停,模到了她脚踝那个刺青。 “媚!”居然是一颗破碎的心! “我以为我们会就那么结束了。”她喃喃低语。 他心疼极了,吻了吻那刺青。 “我明白妳在意什么。放心,我跟桑妮谈好了,会很快解决这件事。” “你是说……”虽然那么盼望,但她不敢相信。 “桑妮也开始了她新的人生,还介绍了我跟她的新伴侣认识。” 啊?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她能找到合适的对象,我也替她觉得高兴。”他顿一下。“倒是我们,妳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搬家了?” 啊?! “不要光只是发愣,到底好是不好?”萧潘形状漂亮的唇角往两边勾起来。 谢海媚扑向他,恶虎扑羊似将他扑倒在床上,双手勾住他脖子,滚成了一团。 “妳这是好,还是不好?”萧潘不甘示弱,反身将她压在他身子底下。 谢海媚光是媚笑。恶虎加恶狼,如干柴烈火,顷刻间就燃烧起来,整个房间全着了火。 就在他咬上她鲜美的红唇时,谢海媚忽然极杀风景的—— “哈啾!”打了个大喷嚏。 “媚!”萧潘惨叫一声。 可烈火中烧,什么都顾不了。水蓝大床吱吱叫,滤过性病毒便那样被吃掉不少。 谢海媚紧勾着萧潘的脖子不放,不知羞耻的,吻了又舌忝,舌忝了又咬。 当初她原以为她这辈子就那样了,却遇到了萧潘—— 这一桩男人事件簿,总算有了个圆满甜蜜的句点。 全书完 敖注:故事中提及的电影是“unfaithful”,李察基尔与戴安莲恩主演。所引用的诗是——"persianlove"sixty-ninestanzasbyomarkhayyam(omarkhayyam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