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 序 这一回,“喜从天降”了! 哎哎,一见面就打“广告”。 新的套书,在“飞田”这亩新的田地与大家见面,新田地新气象,先问大家一声好! “飞田”新,但这块田存在了多样面貌与可能性。就像爱情的多样与可能性。在言情小说变来变去的今天,这块新田地,提供大家对爱情恣意想象与创作的广大空间。 这么大一亩田,“种”些什么好呢? 转借一首流行歌的词--种心种梦种爱情,种想象的任何可能。 它还在模索,但不吝给予我们这些喃喃诉说爱情的天长地久的,较大的创作空间与想象;也不吝给阅读爱情的甜酸苦涩的,新的和不一样的感动。 新的开始,期望这块新田带给大家新的感受。 欢锣喜鼓,锵锵的响,不知道你听到了没有? 请不吝给“飞田”这块新田地一些鼓励,请到这亩田来作客。 这回新套书,有幸与其它长长路途一同走来的三位作者再次合作,在“飞田”,献给大家“喜从天降”的爱情。 一样的爱情,不同的心情。 请大家泡杯热茶,或坐或卧或高翘着腿,只要是你最觉得舒适的,喝口茶,慢慢的品尝我们为你调制的,渔、牧、林、矿的爱情。 第一章 一腔胸怀青云志游猎四方展霸图 奈他机关皆算尽劳劳作事尽都空 一动不如还一静守得云开见月明 佳人合成在君左喜从天降万事亨 “啧!这说得什么东西!” 读罢签诗,也不管人还在庙里,秦游方恼羞成怒,将签诗甩掼到地上。 维系秦氏一族兴荣发达的重责大任现在都落在他身上,他正想大展身手有所表现,兴致勃勃的特地来上香求个好采头,却不料神明们居然不买帐! 一旁跟随的少年公子弯捡起签诗。 说是“少年公子”,但他虽穿着儒衫,发系了条月牙白的束带,却不戴冠;实在说仆从不像仆从,说书生亦不似书生。 尤其他显得过于白净、明眉大眼;对一名男子来说,那双眸子太水漾。也没有下仆应有的恭谨。 “少爷,”他瞄了一眼签诗。“这签诗说的也没什么坏事,还是个吉签,你干么生气?” “没什么坏事?!你不识字吗?!江喜多--”秦游方瞪他一眼,哼了一声,食指重重点了几下江喜多捡在手上的签诗,极是不满。 “这上头怎么说的?劳劳作事尽都空。分明挫我志气!” 秦府虽然是商贾之家,但向来好儒;而徽州府出儒商是有名的,特别崇敬理儒大师朱熹,家家供奉。故去的秦大爷就是。所以秦家可说是一向有好学之风的,家僮能够识字一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有的,别说是签诗,一般合同文书都难不倒。 像江喜多,虽不是家生仆僮,但也颇识文墨。 “哼!族里那些老太爷瞧小我也就罢了,可连菩萨也跟他们一鼻孔出气,怎不气煞人!” “呃,其实,少爷,让太爷他们去操心,少爷你乐得清闲也不是什么太糟的事。” 为了秦家好,他二世其实最好还是不管事。 “这种没志气的话,亏你说得出口!”秦游方双眉一皱,把江喜多从头顶瞪到脚板。 朽木就是不可雕! “青云有路志为梯,男儿应立志四方--这话你没听说过?想我秦家本来也不过是徽州城一家小小的木材商,亦是经过先父四方经略,财富滚滚累进,才成就今天这番局面的。我应该承继先父的大志才是!” 那也得你少爷有那个“经略四方”的本事才行啊。 “太爷们也是用心良苦嘛。” “用心良苦?!”秦游方又是一瞪。 “游方,你切莫躁进,只要好好守住你父亲遗下的产业便是。” “咳!游方,开创不易、守成亦艰难。你只要牢牢守住秦家这片家产,就是大功一件。” “是啊,游方,守住秦家的基业最重要。” 将族中长老告诫他的话,一字一句学得维妙维肖,连那声咳嗽,都与三太爷咳的九分模似。 “太爷们有他们的道理,也是为秦家着想。” 若不是秦大爷只得他二世一个儿子,氏族长老太爷也不必如此杞人忧天吧。 “瞧瞧这签诗,还胡诲什么『喜从天降万事亨』!难不成坐在那里不动,就有好事从天上树上栽下来不成--咦!” 鼻一皱,斜睨江喜多。 “这不是说的是你吧?” 那日他巡视出场,正是这个江喜多巧不巧从树上摔下来栽在他身上。 江喜多脸色一紧,水眸不安分的流晃,干笑一声。 “我看也不可能是,你又不是位姑娘。”秦游方自说自话。 甩头甩脑,又对那张签诗嗤之以鼻。 “什么『佳人合成』!女子能成什么大事?”菩萨也胡涂。“我秦游方怎可能如此不济,赖名女子成事!” 水眸停了荡漾,瞅瞅秦游方。 “少爷说的极是。” 只怕难说。也不自己想想他二世是块什么料! “好了!回府吧。”秦游方挥挥手。 还喜从天降呢,祸平空生还差不多! 被他从树上那么一栽,他楣事就不断。 “真是!”什么“喜多”! 乘兴而来,偏偏兴致大败,秦游方也没心思再拜菩萨了。又挥了挥手。 罢走出庙门,就碍上庙前停的一顶八人大轿,一名身量肥硕福态的胖子,正费力的努力蠕动出轿子。 “这不是秦少爷吗?这么巧!”胖子眼尖,还在喘着气,浮泡的小眼就瞄到秦游方。 “程老板!” 徽州城有钱的商贾不少,但要动用到八名壮汉抬轿、身躯如此庞大福态的,除了他“紫云斋”程老板,还找不出别人。 “秦少爷也来上香?” 程老板胖归胖,可殷勤得很,立刻挪动肥胖的身子迎向秦游方,一双螃蟹小眼笑瞇成一条缝。 “江公子也来了?”泡眼上下打量江喜多。 “不敢当。”他只是名小小的陪读,跟仆役差不多。 都怪他没拜菩萨。 被那双肿泡眼一盯,他背脊直发麻,一身鸡皮疙瘩。 “是顶巧!我正念着秦少爷和江公子,没想到就在这里遇上了。” “程老板找我有事?”秦游方扬扬眉。 程老板肥胖的身子凑过去,有意无意压向江喜多。 他赶紧一闪,把秦游方推向前,程老板两团肥腮正好挨到秦游方鼻子跟前。 秦游方连忙挡了挡横压而来的两团肥肉,狠狠瞪了江喜多一眼。 “是这样的,秦少爷--”浮泡的小眼不无可惜的瞄瞄江喜多白净秀致的俊颜。 被瞄的,头皮又一阵麻,一寸一寸往秦游方身后躲,却被他一把捉住,拖到身旁,暴露了出来。 “小铺里昨儿个才刚进了一批上好的墨砚,我想秦少爷许或有兴致瞧瞧?” “这当然!程老板怎不早通知我!”秦游方眼神亮起来。 “我正想遣伙计去通知秦少爷呢,没想在这儿遇上了。” “走,程老板,快让我瞧瞧去!” “别急哪,秦少爷。我才刚到而已,还没给菩萨上炷香--” “回头再过来上香也不迟,菩萨不会见怪的!”根本难耐,急急催促着程老板。 “可是……”又是推又是催,程老板肥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蠕动。 “您别急着推我呀!秦少爷。我走就是!” 罢罢!生意事大,买卖当前,只有请菩萨等一等。 “少爷,不是说回府了吗?” 就有如此不识相的。 “你跟我多久了?江喜多。”秦游方白白眼。 “一个半月不到。” 还当他是家生仆从,当他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呀。 “啧,说你钝,你还当真是呆!”竟还回得一本正经! 人家小厮哪个不懂得察言观色、揣摩主子的心意?就他楞头楞脑,专门跟他唱反调。 就算他还不习惯怎么当小厮,好歹也学着一学! “可是,太爷们--” 玩物丧志! 想当然尔老太爷们会怎么摇头慨叹。 然后,责怪他没有看好他家少爷,千错万错全落在他这个倒霉的陪读头上。 “你究竟听谁的?” 恼人!每回他兴匆匆,这家伙就不识相的搬出太爷们败他兴致。 “自然是听少爷的。” 真要为秦家着想的,还是少听他二世的为妙。 “江公子,您过虑了。秦少爷的文才,对书画的品味,徽州城里谁人比得上?太爷们怕是高兴都不及。” 一双肿泡小眼滑溜的瞄量他,从肿胀的缝隙里射出一丝丝黏稠的兴味。 偏偏躲不掉。秦游方将他紧紧拖着。 “那么,秦少爷、江公子,请!”肥油的手趁机模了江喜多一把。 “我在后头跟着。”江喜多猛吸口气,忙不迭往后跳开。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却被秦游方拖着,月兑不了身。 “你是主,我是从,理当在后头跟随才是。” “你也知道我是主、你是从?” “这自然。少爷何必折煞小的。” 再要不知道,程老板那肥胖的身子恐怕就要朝他欺压过来了。 秦游方斜睨他,又瞄瞄程老板露骨打量着江喜多的那双肿泡小眼,勾了勾唇角。 “程老板,您也请。”阻上前,挡住程老板。 江喜多松口气,转身走到后头。 “可惜了可惜,瞧那身姿多婀娜窈窕!” 好似到手的一块肥肉飞了,说不出的惋惜。 “程老板,你这形容差矣,喜多又不是名姑娘。” “我明白。可您瞧他那身姿那长相,那般秀致,怕连女子都比不上。” “我看他倒是单薄气狭,没甚可取之处。”秦游方不以为然。男子过于阴柔,没什么大出息。 “要不,秦少爷,您把小喜多转让给我,我付你双倍价钱。” 这倒是摆月兑那家伙的好方法。只是…… 望望程老板肿泡的小眼里射出的那急色样,秦游方下意识的摇摇头。 转过神,他暗啧一声。真是!他干么护住那个江喜多。 真该将他卖了才是。 没错,秦府原只是徽州城一家小木材商,经过秦大爷多年经营扩张,而成为徽州城豪富之家。 没错。秦家拥有着大片的田产与山林场地,不仅雄霸徽州城的木业,甚至在整个江南,都是数一数二的商号。 没错。秦大爷颇有长才,又好儒学,精明干练之外,很有几分斯文儒雅的书卷味,少有铜臭气。 但到了秦少爷游方,就很不一样了。 或许是他时运不济,秦大爷打下的木业大片江山传到他手里时,竟冒出了程、祝,江等野心勃勃的对手。 他自己或许不觉得怎么样,庸人但自扰,可秦府上下,及那些依赖秦府餬口饭的,多少庸人自扰一下。 “唉,游方行吗?”三太爷叹一声,咳一下,连连摇头。 “就算不成,谁让世范只遗下游方一个儿子。”二太爷也跟着叹口气,显得有些无奈。 “守礼那房,少杰少英兄弟倒是不错,聪明好学,是可造之材……”五太爷说着,瞄一眼孀寡的秦夫人。 “那怎么行!”秦夫人一口否绝。“游方是老爷的血脉,秦家的产业只有游方才有资格继承,也必须由游方继承。” “没错,”三太爷又叹口气。“于礼于法,只有游方能继承。” “唉!游方聪明才智也不亚于他父亲,偏偏不甚好学!有道是勤能补拙,即使没有他父亲那般经商长才,只要他肯虚心向学亦无碍。偏偏……唉!” 只好那些风花雪月、虚荣浮华之事,而不知务实求是。 “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游方少不更事,难免心净气躁,正需要太爷们从旁监督辅助,还需要太爷们多费心。”秦夫人委婉要求。 “这是自然。事关秦氏一族兴荣,我们怎会袖手旁观。” “也别对游方苛求太过,只要他能好好守住秦家这片产业便是。” 对他实在不寄厚望,不求他有功,只求他无过;开疆辟土是不必了,只要别捅出楼子,守成有余就行了。 “但愿游方能明白咱们一番苦心。” 几位太爷频频摇头。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秦夫人心中也不禁暗暗叹息。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怎会不了解。 这个儿子,模样品貌哪点不比人强!俊逸斯文,而且儒雅聪明,偏生却不好学,胸只有点墨,更别提老爷那等经商的本事。 “小翠,少爷呢?”询问一旁伺候的丫鬟。 “回夫人,少爷他……唔……呃……”丫鬟吞吞吐吐。 “我不是交代妳们要看好他?!” “这些丫头片子怎么看得住游方!我看得找个人专门看住他才成。”三太爷摇头晃脑。 “那也不妥。游方毕竟是秦氏一家之主,我们只能从旁规劝。” 秦夫人心中频频叹息。 族中长老这般不看好游方,她心中滋味自是极为复杂。希望儿子争口气,但也怪不得太爷们的忧虑。 “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游方刚主事,经验不足是必然的,还请太爷们多加指点辅助,给游方一点时间。” 有唐一朝,太宗世民十八岁就随父征战打天下了。游方今年二十有六,接近而立之年,却仍无甚自觉。 唉唉。 哎哎。 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目光所到之处,皆是属于秦氏一族的。 可以说,徽州府区,有半边的山林都是他们的。 巡视自家大片的山场,秦游方不无几分得意。秦氏现在已是徽州城首屈一指的木商,买卖遍及江南,到他手中,更应该能扩展到东南西北,甚至赢得朝廷修筑皇宫采办“皇木”的殊荣。 但他空有理想。太爷们意见多,事事干涉。 好比,他想改变山场的经营形式,太爷们连听都不肯听,就否决了他的想法。 新近又有两家对手商号崛起。虽然还不成大气候,但对方野心勃勃,积极竟争,与他们争夺生意。不出个把月,单是苏杭一带,他们就损失了两桩买卖。 内忧加外患,他实在不能只是死死守在那里。 太爷们瞧小他,他倒要做出一番作为让他们瞧瞧。 “欸,少爷,这山头的山场多包租给佃民租垦了,咱们来这里做什么?”没事跑到山里来,又是土又是泥巴的,小厮瑞安先忍不住抱怨起来。 “来体察民情啊。” 他们取之于山,用自于山,不入山行,太说不过去。 “不就一些林树及棚民,有什么好瞧的?”瑞安仍嘀嘀咕咕。 “你这厮,脾气倒比我还大。去,到一旁歇去!少在那里咕哝,少惹我厌烦!” 瑞安噜苏讨烦,秦游方干脆挥手赶人。 “啊?!秦少爷,您来了!”包租的李大富发现秦游方,急忙迎了过去。 棚民租佃的形式有多种,有由棚民租佃山场再逐年交租,或由富民包租了再转租佃给棚民坐收租利。或者,就如秦大爷所采用的,由富民包租山场蓖工垦植。 这可以省却很多麻烦,又不必直接跟棚民打交道。 但秦游方觉得,棚民也是项资本,倒不如直接租佃给棚民,让他们逐年交租;可一下就被守成不肯变通的老太爷们否决。 “我不知道秦少爷您上山场来,多有怠慢了。” “哪里。我临时起意,是我干扰到大家干活才是。” “秦少爷太客气了。您大驾光临,我欢迎还来不及呢,只是秦少爷您身分尊贵,这山场野地,有辱了您的身分。” “没的事。我随意看看,你忙你的,不必招呼我。” 李大富哪敢真撇下他,亦步亦趋。他走到哪,就跟到哪。 蓖工多是外地来的,就搭了棚居住在山闾,各忙各的活,以为秦游方是哪冢富户公子,并不特别留意。 山颠不平,秦游方也没能耐视察太远,只片刻,就开始感到吃不消。 “秦少爷,您要不要歇口气?我让人给您送茶来。”李大富试探问道。 秦游方沉吟了下。 “也好,我正觉得有点口渴--” “啊!” 秦游方的话未收,一声清脆的叫声蓦地从树顶压向他。 他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一团青扑扑的东西咯地摔到他身上;他闷叫一声,反射的抓住那东西,摔滚到地上。 “秦少爷!”李大富惊呼。 那东西软绵绵的,还有一股脂粉香。他压在那团软绵上头,幸好没伤了皮肉。 “少爷,您没事吧?!”瑞安赶紧跑过去,大呼小叫。 “唔……没……” “你这小子!胆子真大!你知不知道你撞着的是谁?!要是秦少爷有个什么损伤,就是卖了你一百次,你也赔不起!”李大富抢先吆喝叫骂。 真是坏了!哪来的山夫野民,要是害秦少爷出了什么事,那还得了! “我……哎!” 从树上摔下来已经够惊险倒霉,又被秦游方压在身上当肉垫,加上一个疯子在一旁大呼小叫,不叫他翻白眼,也得补两声申吟。 “喂,你!能不能快起来,我快被你压垮了!”很重的!他难道不知道?! “呃,我……嗯……” 秦游方狼狈的挣扎。 大手在那团软绵上撑来模去,借力想站起来。 “喂!你这个人!”起身就起身,胡模瞎按个什么! 那是名眉清目秀的男子,身形相当纤细--或者说瘦弱;因气忿胀红着脸,肌肤显得更加粉女敕;唇红齿又白,手指纤秀细致,呼息有股幽香,简直比花还娇。 “你--”看清那粉雕般的脸庞,那粉女敕,那女敕红,秦游方愣了一下。 大男人长成这模样,未免太过阴柔。 他皱着眉,也不伸援手拉他起身。 “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鬼鬼祟祟的躲在树上干什么!”李大富瞧秦游方脸色不对,抢先兴师问罪。 “我叫江喜多,是新来的雇工。” 那身“姿色”,哪像是干粗活的! 李大富怀疑的上下打量他;目光一瞥,扫到地上被压颓的珍贵树苗。 “哎呀!”脸色大变,气急败坏。“这是特地从蜀地运回来的『双连』,竟被你这小子压坏了!” 一脸心疼的捧起被压颓的树苗。 “双连”产在蜀地,千年古木,相当难得。听说是“双连”树苗,江喜多脸皮动了一动。 千年古木树苗哪会同栽垦的,说有就有! “秦少爷,您说这如何是好?” 山场他包了租,损益他自己要承担。李大富怎肯白白吃这个亏,把问题推到秦游方身上。 “我说李爷,你怎么管的人!我家少爷是什么身分,要是有丁点损伤,看你怎么担得起!你还好意思对我们少爷提这种事!” 瑞安气呼呼。 没找他李大富算清楚就已经够便宜他了,居然还有脸要赔偿! “可是,瑞安小扮,这树苗可是花了我不少银子和工夫,好不容易才从蜀地运回来--”李大富愁眉苦脸。 “那你也应该找那个闯祸的人!”瑞安手一指,毫不客气的指着江喜多的鼻子。 “始作俑者”却倒一脸无事的闲闲站在那里。 秦游方皱皱眉。 这小子的架子倒是挺不小。 “喂!你这小子--”李大富推了他一把。 小子不识相的皱眉闪开。 小子长得细皮女敕肉,倒也学那些闺女,碰都碰不得吗? 李大富脸上横肉拧起来。 “你说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又推了他一把。 单薄的身子往后跌了两步才稳住。 “别动手动脚的!”微蹙的眉有丝嫌恶。“这山场人那么多,你怎可能每个都见过!” 哟,那张嘴倒厉害! 李大富沉脸,正待发作,秦游方先蹙眉道: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子真无礼,没头没脑的栽在他头上,竟连丝歉意都没表示,还一副没事人模样! “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我叫江喜多。” “江喜多,喜事的喜?多多益善的多?” 谁人给子女取蚌这样的名字?不但求喜,还要多,简直俗不可耐! “哈!”瑞安噗哧笑道:“少爷,这名字有意思!求喜来多,多还要再多,更多又多。搞不好,他还有个兄弟叫多多,又多什么多的--” “不行吗?!有那么好笑吗?!”声音有点恼。 “你小子闭嘴!”李大富瞪他一眼。赶紧陪着笑凑上前,目光闪烁。“秦少爷,这事虽说是意外,但我想想,说不定也是天意哪!” 天意?有个人冷不防从天上栽到你头上来,这也叫天意? 这叫触霉头! “这凡事冥冥中都有个定数。秦少爷好巧不巧刚好站在那树下,又刚好好巧不巧喜多从天而降,落到秦少爷您身上,这意味着什么呢?” 天才知道吧。 “恭喜秦少爷呀,这是『喜从天降』呢!是不是呢?”李大富一本正经,眉眼眨都不眨一下。 “喜多天降……”秦游方喃喃。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他很不以为然的睨睨江喜多。 李大富涎着脸,蛊惑说:“呀呀!秦少爷,您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我不是指这小子,我是说,这是个预兆啊!喜从天降,五路福神走往秦少爷您这儿来了!” 江湖术士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差不多也只是这样吧? 江喜多暗暗好笑,苦起眉,说道:“天下没有那么凑巧又好运的事。李爷,你这招不会灵,我看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你--”李大富胀红脸。 秦游方倒意外,不由多瞄江喜多一眼。 “我瞧你也不似做惯粗活的人,怎会到山场当佣工?” 吧么?同情他吗? 江喜多眼珠子一转。 虽然没料到会出这种意外,但事已至此……好吧! “我原是来徽州城投亲的,不料对方早已迁离本城,我举目无亲,身上又无分文……”一副一言难尽。 “是吗?”时运不济喽。“你能否识字?” “略识一二。曾跟私塾先生学过几年文章。” 想来也该是。秦游方点了点头。 “你既要卖身做工,想来你也没银两赔偿李爷的损失,对吧?” 江喜多摇头。 “我也不是不能帮这个忙……” 说他二世没脑袋,倒还知道不做亏本的事。 “好吧,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吧。李爷,你的损失就算到我身上--” “真的?!多谢秦少爷!多谢!多谢!”李大富欢天喜地嚷嚷起来。 “秦少爷……”江喜多眨眨眼。天下没有不花银两的午膳吧? 秦游方朝他勾勾指头。 “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银两,足够我买好几个书僮了。” “所以呢?”既然如此,他二世干么还花那银两? 所以无奸不成商。 他没想他二世竟也懂得精打细算这一桩。 秦游方又朝他勾勾手指头。 “所以喽……” 不言自明,他是他买下的人。 第二章 什么喜从天降! 什么五路福神朝他行来了! 他就知道,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又好运的事儿! 谤本是楣运上身了! “少爷,您说这该怎么办?”秦大爷在时,就于秦府帮手,管办山场、木材采购等经营买卖的臧老二,脸色严肃的对着秦游方。 臧老二手下办事,两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表情也如臧老二一般的紧绷严肃,还有一丝忧虑。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秦游方低嚷,心头一时慌了,怨恼的扫了站得远远的江喜多一眼。 还说什么喜从天降! 这个楣运胚子! 本来啥事都好好的,他一来,楣运也跟着来了! “现下大半的木材都搁浅在江岸,有的就搁在河床上,那些运夫也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会这样?哪回不是好好的,本遂无事!” “今年梅雨期来得迟,河水不够充足,这我之前也跟少爷您提过了--” “好了!”秦游方挥手打断臧老二的话。“派人处理了没有?” “我先来跟少爷请求,请少爷决定该怎么处理。” 秦游方瞪瞪眼。 “快带我过去瞧瞧!” 什么事都要他这个主子出面,还养这些人做什么! 江喜多耸耸颈肩,跟在秦游方后。 “你不必了!”被恼瞪了一眼。 “可是……” 他少爷以为他吃饱闲着喜欢跟在他后吗? 没有人理会他。臧老二和手下办事的,跟在秦游方身后,急急走了出来。 “二爷!”一个丫鬟从后堂跑出来,喊住臧老二。“二太爷们找您呢!” 臧老二看看秦游方。 秦游方哼一声,摆个手,脸色相当难看。 这下子老太爷们又有好说嘴的了,又要七嘴八舌批评他毛躁、沉不住气。 “太爷们找我?”臧老二退回厅堂。 他早派人通知太爷们,老太爷们没道理不知道。 几位太爷从后堂出来,劈头便问:“臧管事,有你在,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二太爷,您也晓得的,少爷那脾气,要是拿定了主意,就不好说动他改变。” 他二世自以为是,一意孤行,有一百个臧老二在,又有个屁用? 江喜多舌忝舌忝干得发裂的嘴唇,懊悔自己行动不够伶俐,没能早点月兑身,还傻在这里白受罪。 “往年这当口,梅雨早来了且雨量丰沛,河水涨泛,顺势运载木材出山没有不妥当的。但今年梅雨期雨水不够充足,河水量少缓,我劝过少爷的,再等段时候,但少爷他--” “唉!”五太爷摇头。 不必臧老二说太多,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游方年纪毕竟还轻,少经验,臧管事,可要劳你多费心。” “少爷其实志气不小,也很准备有一番作为的。” “就怕他盲目躁进,一切还要多偏劳你了。臧管事,你经验丰富,又是秦家老臣,游方多少听着你一点。” “我会尽力的,二太爷。” “游方现在人呢?” “少爷赶去处理事情了。” 二太爷点点头,叹口气,目光一掉,扫到江喜多,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当日秦游方带江喜多回府,听说是花了可买株“双连”珍木的价钱,就令老太爷们颇有微词,但看他眉清目明,又通晓文章,然文弱女气了一些,但也就算了,让他随侍在游方身旁,一来陪读,二来多个耳目看着游方,倒也不失是不错的主意。 “少爷让我留在府里。”江喜多垂头低眉。 “少爷人都不在府里了,你还留在府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去哪?” 二太爷一翻眼。 “少爷去哪,你就去哪!回来一五一十跟我禀报!” “是--可太爷,要是少爷怪罪下来--”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二太爷差点没吼起来。 “是!是!” 想当然尔,他秦二世那厢又会摆脸色发恶眼给他瞧,到头来,受气倒霉的还是、都是他! 罢了,罢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入了虎穴,焉有不被老虎爪抓扒撕扯的可能? “听说了没?秦二世这回又捅出了楼子。” “这是意料中的,二世要是不出问题才奇怪呢。” “哎,开创不易,守成也没那么容易。秦大爷生意做那么大,半边山头都是他家的,偏偏秦少爷就不是那块料。” “秦少爷长得一表人才,可惜了,比不上秦大爷的本事。” “可不是!听说许多桩生意被程、祝商行抢了去,秦府自己多亏拥有大片的山场,要不……”说着,摇了摇头。 江喜多经过那摇头的老汉身旁,嘴巴动了动,忍着没开口。 始皇灭六国,一统中原,以为帝业可以绵延传到万万世,哪知霸业不过撑了两代,到二世手中便化为乌有。 城里这些小头小面俗夫鄙妇,吃饱闲着拿富户高墙厚院内的小道消息当嗑牙的话题。 “秦府二世”从他们嘴巴里吐出来,戏谑加嘲讽。秦少爷风流英俊,可惜了空有那副皮囊,外强中干,没多少人看好他的本事。 江喜多抿抿唇。 他二世偏就是没那个自知之明。 身为木材商,最紧要将木材运送出山场转贩到江淮苏杭各地,从陆路靠马匹自然行不通,必须依赖水道。 每年冬季,伐木工入山伐木,等到梅雨期河水泛涨时候,利用水道运木出山场,再转运至芜湖或严州,再到江南江北各处。 可时节雨气可不是年年那么风调雨顺,他二世居然连这最普通的识见都没有,不顾今年雨气不顺,河道水位低落,还让运夫运出木材,结果可好! 他大费周章潜进秦家山场,显得太过费心机,也太过费力费事。 三家分晋。不过,依他看,不必“程江祝”三家图秦,天自会亡秦。 他勾勾嘴角,四下望了望,而后快步穿过街道,闪进一条小巷子,进入一扇朱漆的小门。 “瞧见二小姐没?夫人让我端这碗参汤给二小姐。”厨房内,扎了两条长辫的小丫鬟手忙脚乱盛着参汤。 “在前厅呢。被老爷逮着。”刚端茶到前厅的大丫头抿着嘴笑。 “二小姐还是那怪模怪样?” 大丫头瞪瞪眼。 “什么怪模怪样!妳可别胡乱说嘴,几十张嘴靠她张罗吃饭,二小姐不争气点怎么行!” “这又不是我说的,是老管家,每回提到二小姐,就要叹口气,说:唉!二小姐什么都好,偏偏是个女儿家--” “女儿家有什么不好?老管家胡涂,妳别跟着胡涂。我春喜要是能有二小姐的三分聪明能干就好了!” 还有胆大妄为。 小丫鬟在心里头加上一句。但她吐吐舌头,没敢说出来。 可这也不是她说的,是她不小心听到老管家跟老爷谈话时,老爷摇头那么叹气的。 “去去去!快把参汤端去给二小姐。” 春喜一催促,小丫头又手忙脚乱起来。 前厅的景况,热闹得得有点杂乱。除了江家老爷、夫人、老管家,一名瓜子脸妩媚秀气的姑娘及俊俏的年轻男子,或坐或站,都围着装扮得儒不儒、仆不仆的江喜多。 “二小姐,喝参汤。”小丫头把参汤端到桌上。 江喜多将参汤移近到那名瓜子脸的姑娘面前。 “来喜,妳喝。” “我不必了。我在家日日山珍海味,倒是妳,趁机多补一补,把参汤喝了。”将那碗参汤推到江喜多那边。 数双眼睛盯着她。江喜多只得端起参汤,一口一口喝了。 “多久没回来了?捎回的信息也没多说,怎么却在秦府当起了奴仆?唉!”江老爷盯着她那身装束,频频摇头。 “是陪读。” “岂不是一样!” “妳爹说的没错。妳这孩子--”江夫人心疼的左瞧右看。“娘瞧瞧。看妳,都瘦了好多!” “没的事。娘,我一块肉都没少长。” “还说!好好的,没事跑到秦府去当仆人,干那些低三下四的工作……唉!妳这孩子,当日真不该让妳去山场。都怪天俊,不仅没能拦住妳,竟然还任妳胡来。” 埋怨起一旁那名俊俏的年轻男子。 “娘,这不关天俊扮的事。” “不,夫人责骂的是。都怪我考虑不够周详,太过于轻率。”天俊自责。 “娘,您别只是怪天俊扮。凭喜多那性子,天俊避得住吗?”江来喜维护王天俊。 “喜多平安无事回来就好了。”江老爷摆手偃息掉纷争。 “我只是偷个空回来,马上要离开的。” “什么!”江老爷几乎跳起来!“妳还要回秦府干那什么陪读?!” “秦府一批木材搁浅在半路,秦大少赶去处理了,秦府那些老太爷们要我也赶过去。” “那关妳什么事?!不准!” “爹!” “喜多,咱们做生意,各凭本事公平竞争,与秦府井水不犯河水,妳偏要潜进人家的山场,幸亏上天保佑妳平安无事,妳还不趁机知退!” “爹,秦府是我们的大对头,知己知彼,方能定策应对;多探知对方的情况,于我们有益无损。” 江喜多大大不以为然。所谓各凭本事,潜入敌方月复地也是一种本事。 “我们不必跟对方争抢,挖夺他们的生意,江记商行一样站得挺脚。” “爹,我们是不挖对方的根,但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于我们并无任何坏处。” 江老爷仍然摇头。 “爹还是不赞成妳的做法,要是有个万一……”担心她出事。 “不会有事的,爹。”江喜多十分有自信。 “妳何苦冒这个险呢?二小姐。妳毕竟是个姑娘家,要是有个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老管家摇头叹气,十分不赞成。 好好个姑娘家,偏做这身打扮与男人争长短! “不会的,管伯。”姑娘家又怎么了? 从小到大,管伯都要这般对她摇头叹气一下。 “爹、管伯,您俩不用过于担心,喜多聪慧能干,她有办法应付的。”江来喜站在江喜多这一边。 “怎么妳们姊妹俩--唉!”江夫人忧心忡忡。 “喜多,”王天俊道:“老爷与管伯的顾虑自有道理,妳--” “天俊扮,”被江喜多打断,“我原无此打算,但上天既给了这个机会,没有不把握的道理,是不?” 那日她混进秦家山场,原只是打算略窥一下秦府山场经营的情况,却不料阴错阳差摔撞到秦游方,更且被带入秦府,便藉此机打探对手秦府的情况。 “可是,妳大可不必如此委屈。”王天俊也担心她的安危。 江府就这姊妹俩,聪明又有长才,在木业由秦府独大的情况下,还能抢出一番局面,将江记商行经营得有声有色,实在不容易。 尤其是江喜多。从山林的买卖、管运,到木料的转贩,在钱塘建置贮放木材的栈场等,都由她规划拿定主意。 就算是男子,又有几人能如斯? 王天俊对这个如同妹子般的二小姐极是佩服。 “你大可安心,天俊扮。凭喜多那刁蛮性子,谁都可以受委屈,就是不会让她自个儿受委屈。”江来喜笑道。 嗯哼!江喜多闷哼一声。 “到底是人家的屋檐下,喜多,妳实在没有必要如此。爹还是不赞成妳的做法,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 万一她女儿身被识穿,万一她身分被拆穿-- “爹,我又不是长远要待在那里,等我多观察数日,很快我便会抽身离开,不必为我操心。” 言谈间,还带着笑意,胸有成竹,十分有把握。 “这秦府有什么好观察的?妳还是留下来陪娘,别再管这种事。”江夫人嘀咕。 她不管也不行了。秦府那些老太爷们叫她跟在秦游方后,用意何在?过后一定会找到她头上的。 倘若这时便收手,太突然,徒惹麻烦。 江老爷道:“既然妳那么说,就照妳的意思吧。不过,记着,喜多,不要耽搁太久,早点安排好退路回来,别忘了商行还需要妳打理。” “有来喜跟天俊扮在。” “过数日天俊便要出发到蜀地寻求良木,只剩下来喜一人。”前回王天俊下杭州,一去一年。 “天俊扮要到蜀地?去多久?”他们商贾外出经营,数年不归是常有的事。为寻良木,也常奔波于外。 “视情况而定。多则数月、半年;顺利的话,两三个月便可回来。”并不计划停留太久。 江夫人插口道:“等天俊这趟从蜀地回来,妳爹打算让他跟来喜的亲事定下来,所以妳也要早点收收心,回府里来。” 好似她只知在外胡晃冶游,不图正经事。 “是的,娘。”江喜多恭恭敬敬答应,道:“恭喜了!来喜,天俊扮。” “谢谢。”王天俊笑了一笑。 江来喜也不忸怩,明媚一笑,偏又抱怨,“妳哟,也不知喊我一声姊姊!”自小就没了长姊的威严。 “妳也不过长我一岁。” 论辈叙尊真是麻烦的事。因为嫌麻烦,难怪她自小就不懂规范。 “长一岁也是一个辈。”老管家咕哝。“二小姐这般任性随意,以后许了人家,在婆家该如何是好?” 老管家名义上虽说是管家仆役,倒比她父亲还噜苏。她谁都不怕,就怕这个管伯嘀咕。 他们商贾之家毕竟不比那些道学之家那般讲规矩,二小姐才智赛男儿,自不如一般以无才是德的闺秀娴静。 江老爷开明,江夫人疼女儿,这个老管家就大大有权对小姐们嘀嘀咕咕。 可也因为江府风气如此“特殊”,伙计出身的王天俊才得能与小姐联上亲。 商人重实际。王天俊有才有能,女儿又喜欢,江老爷也就不计较。 所以,江喜多也才会如此“怪模怪样”。 “管伯要担心我,等我许了人家,请管伯随我去了,好替我作主,莫让我受人欺负。” “二小姐,妳能不能正经些?!” “我再认真不过了。” “唉!”老管家忍不住又摇头叹气。 这性子! 偏偏是个女儿家,要吃亏喽! “罢了,福成,喜多这孩子就是这性子,你说她亦无用。”江老爷跟着摇头。 日日都要见她爹与管伯对她这般无事叹,江喜多也习惯了,竟是笑咪咪的。 “对了,天俊扮--”她忽想起,道:“秦府弄到了古木『双连』的树苗,可也不知李大富说的是真是假。你这回去蜀地,请多留心留心。” “我知道了。” “我听说蜀地所产有种瘿木,花纹相当华美,在江南一带十分受喜爱,也请天俊扮多留意。” “我省得。此回入蜀。就是为了寻求良木,我会多留心。” “那就偏劳你了。” 难怪管伯要叹。她毕竟是女儿身,怎堪长年在外奔波经营? 她只有坐镇“中军”指挥,让在江府多年的可靠伙计“征战”四地。 像杭州,她便派管伯的儿子守理,在钱塘江畔建起栈场,以堆存他们从四地搜购转运到杭州的木材。王天俊就负责寻购木材,时时在外奔波。 徽州府的山场大半为秦府所据,他们江家山场的规模与秦府实在无可比拟,只有四处寻求木源走贩。 “唉!真希望我也能与天俊扮一块入蜀。”她不禁喟叹。 听到这话,江夫人细狭的眉眼瞪圆起来。 “妳这孩子怎说这种胡涂话!妳一个女儿家,也要如男子般在外奔波,怎么妥当!跋明儿还是赶紧给妳找个婆家才是正经。” 又是气急,又是心疼。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也同男人般拼搏,看她那身装扮,就让她这个当娘的心疼! “夫人说的是。二小姐也该当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老管家点头附和。 “管伯,请您们别说这话吓我好吗?”江喜多颇为无奈。 江来喜与王天俊互望一眼,对视而笑。 “喜多的性子,用讲是讲不通的。娘,我看您就干脆找顶花轿,将她往轿里一塞还比较省事。” 惹江喜多瞪她一个大白眼。 “我说的不对吗?”还要往火里添油。 “天俊扮在,妳还学一般女子嚼舌!” “我这叫嚼舌,那妳这叫什么?”指指她那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 “这个呀……”刚要开口,瞥见江夫人气急的表情,识趣的吞回去,打个马虎眼,转开注意,道:“娘,还有没有参汤,我想再多喝点。” 江来喜抿嘴笑,想再说什么,王天俊扯扯她衣袖,微微摇了摇头。 “娘,喜多要喝参汤呢!”聪明的来喜莞尔一笑。 “快吩咐春喜去弄。春喜!” 江夫人急忙呼唤大丫头春喜。 总算躲过一劫。江喜多望望她的亲姊,算是领情了。 第三章 一路过来,不时可见到搁浅在河两岸的木材。这里一些,那见几根,零散的躺死在浅底的河床或岸边上。 江喜多还没走近,就能听见秦游方气急败坏吩咐运夫们这个那个的慌躁声及运夫们的吆喝。 不算明媚的日头下,秦游方满额的汗水,隐隐闪动,一脸的气急败坏也没能掩住他的严肃认真;他不断来回巡走,靴子及袍子下襬都溅湿,满足泥泞。 江喜多走过去,心里有些儿躁动。秦家二世原来还有这样一面。 有人禀告了秦游方。他当即转头看到他,俊脸便沉下来。 “少爷。”嗯哼,她才到,他就给她脸色看。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留在府里?” 他来做什么?来看他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冒汗,不知如何是好吗? “二太爷吩咐我来的。” 一见她,脸色就阴沉成这灰土模样,这二世真跟她有仇似。 “太爷、太爷、太爷!你到底听谁的?!” 见了他,他莫名就烦躁! 他已经焦头烂额了、够烦了,他还来干什么?来看他的笑话? 啊! 秦游方愣一下,目光一时发直,望着江喜多。 他干么在意他的想法?在意他对他的看法? 他不过是他买下的-- 他恶狠狠瞪他一眼,又沉下脸。 “给我滚远一点!”这个倒霉精!都是他,他才会这么倒霉! “可是太爷他--” “又是太爷!”秦游方忍不住,高声吼叫。 唾沫喷溅到了江喜多脸上。 江喜多提趣衣袖抹掉唾沫,心里头有点恼,一时忘了身分。 “你对我吼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让这些木材搁浅的!”啥事都怪她,怪她带来楣运!他二世不过就这点本事,亏她方才见了他那认真的神态还躁动了一番。 “你--你--你--”秦游方指着他,连说了三声“你”,却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反了!奴才这般顶撞主子,他却不知拿他如何…… “你能干些什么?”气急冷笑起来。“奉太爷们的命令来监视我?哼!吃里扒外的东西!” 骂得这般难听!江喜多蹙了蹙眉,又忍不住。 “不就是了?我们为人奴才的哪能自己作主,还不就你少爷爱骂便骂,想斥责便斥责?我们有啥本事能干什么?不就让你大少爷迁怒发泄?” 呵,他说一句,他回这么一长串! 哪家奴才敢如此大胆妄为? 秦游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瞪着江喜多。 但看他满眼全是火气,到底忍住了没发作,闷哼一声,又恶狠狠瞪他一眼,忿恨的袖子一甩,甩头离去。 “少爷!”瑞安叫了一声,对江喜多一跺脚,指着他鼻子,埋怒加斥责说:“你哟!也不掂掂自己的身分,居然跟少爷顶嘴,看你把少爷气的!” 到底不是家生的奴仆,又读过章文,出身书香之家,虽然落拓了,还有书生的傲岸脾气,竟跟他家少爷顶嘴,而他家少爷竟也忍得。 若换你是他瑞安…… 不敢想!不敢想!瑞安跺跺脚,丢下江喜多,连忙追了上去。 运夫将搁浅的木材就近拉堆在一起,就地搁在河岸。 但这样堆着也不是办法,不妥善安置,河岸地湿,木质恐会腐败。 可怎么办? 他想了一夜,亦想不出妥善的法子。 “少爷,”臧老二道:“我看真不行,只有用马将木材运出山。” “行得通吗?”秦游方摇头。 想也知难行。别说山路狭窄畸岖难行,就是勉强行了,木材那般厚重,以马拉纤万万不通。 “那怎么是好?总不能这样一直搁在河岸吧?” 怎么是好? 秦游方眉锁额蹙,疲累又烦躁不堪。 “我再想想。”他无力的摆摆手。 臧老二退出去。秦游方焦躁难受,坐立不定,绕着方桌不断定来走去。 怎么办?河水不够丰沛,水力不足将载了成吨木材的木筏运出山;由陆路更不可行。怎生是好? 他烦得坐不定,走了出去。 夜不浅,一干人早早歇了,没几处有烛火点着,漆黑得如同眼盲了。 他站定一会,待适应那昏黑,才重新迈开脚步。 这会儿他也没心情喊人点上烛火。模黑而行。 经过江喜多休息的睡棚,见昏黑一片,敢情早休息入睡,他忽然忍不住心里一口闷气。 哼!他在这里千丝烦恼、寝食难安;他倒好,还能安稳的睡得那么好! 忍不住闯了进棚。 “起来!”踢了他一脚。 江喜多惊醒,只觉侧股生疼。 “还不快起来!”秦游方悻悻的。 “秦--嗯,少爷?”大半夜他二世不睡觉,究竟想干什么? 也不想她跋涉了一天,好不容易得能歇息,刚才入梦,他二世就来扰人清梦,连歇也不让歇! “你倒好,还能睡得如此香甜,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语气尖酸苛刻。 “二少爷还没睡?”江喜多揉揉惺忪的眼,坐起来。 她合衣而睡,一身整整齐齐的,十分小心。 “还没睡醒你!”听那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秦游方便觉有气。 他没得好睡,这混帐家伙也别想好睡! “少爷有事?”江喜多点亮烛火,便见烛火掩映下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嗯。起来,跟我出去。” “少爷有什么事?夜已深,外头黑漆一片…… 他二世就知道强人所难。 “哼!我说什么你都非得顶我不可?” “小的不敢。” “不敢就给我爬起来!” 可外头黑漆漆的……她尚在犹豫,秦游方气得耐不住,索性将被子一扯,硬将他提了起来。 “呀!”她月兑口轻呼出来。 “叫什么叫!苞个姑娘家似嚷嚷,你丢不丢脸?!”秦游方轻蔑的斜睨她。 所以说他这家伙只会触他霉头。 他不让他来,他偏不辞麻烦来惹他烦躁! 啊!他为何要在乎他? 不过是他花钱买下的一个小陪读、跟班作伙罢了!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那冷静的面前,他竟有股挫败感。真是!包气煞人! “大少爷,你半夜不让人睡觉,我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住。”手腕被提得生疼。 他一一世没本事,恼羞成怒都迁怒到她身上来。 秦游方又连哼两声,放开手,没注意到那葇荑柔女敕得令人生疑。 他索性坐下来,将她一扯,一块坐在软被上。 江喜多心一惊,反而跳了起来。 “又怎么?”他恼的抬起头。“不是你说的,外头黑漆漆?那就留在棚子内好了。” “少爷究竟有什么事,非得半夜找小的?”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江喜多不露痕迹的移到软被的另一头。 秦游方白眼一翻! “不是太爷们派你来监视我的吗?我都还没睡,你倒睡得呼噜响!” 唉!耙情是来找麻烦的。 “小的不敢。少爷责备的是。”正襟危坐,能离秦游方多远就离多远。 但他一伸手就将她扯了过去。 “给我过来!”扯到他身旁。“看到你我就有气!” 气归气,现下他心头烦,也只能对他这臭小子发泄。 瞧那眉头间低掩的苦恼、无眼的焦虑,江喜多心头一动,月兑口说道:“你在担心木材的事,是吗?” 秦游方没提防,一阵狼狈,面色掩不住尴尬,羞恼的恶狠瞪她一眼。 他哼一声。 “我有个想法,只不过少爷不知爱不爱听,又要嫌我多嘴--”不是白眼便是闷哼,再就暴跳如雷。 “要说就说!那么啰嗦做什么!”秦游方不耐烦的打断他。 “是是。” 就知道好心一定没好报。他二世跟只刺猬一样。 “我是想,假如--只是假如,我胡思乱想的,为什么不干脆把木材一根根投入河中,让它们顺流漂下,再在下游河岸建个临时的栈场,将木材贮放在一块?等梅雨来了后,河水涨泛,再沿青弋或新安两江运到芜湖或严州一带。总之,当务之急先将木材运出山便是。” “啊?!”秦游方霍然挺坐起来,睁大眼睛盯住江喜多。 像根棒子,一记敲醒了他昏沉浑噩的脑袋似。 他怎么没想到?! 他兴奋激动的爬起来,一边嚷嚷:“我怎么没想到!怎么没想到!” “少爷怎可能没想到,少爷就是太过谦了。” 想得到的话他就不叫秦二世了。 秦游方瞪他一眼,拿不定他是不是在讽刺;但看他低眉恭顺的模样,悻悻的哼了一声。 要不是他,他也不会楣运连连。他小子想得出这法子,多半只是运气,他能真成什么事? 是的,一定是那样! 好吧。 他承认,他是有点识见。 不过-- 说到底,诸多不顺,还是从他在山场倒霉的被这个江喜多那么一撞开始,且更加恶化。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这姓江的不是。 命象说他今次犯太岁,他原还嗤之以鼻。可好!他竟发了昏,无缘无故带回这个太岁凶星,花的银两,足够他在紫云斋程老板那儿换回几块上等的“君房墨”。 “不过让你磨个墨,你究竟要磨蹭多久?”想及,就令他觉得气闷。 “小的不敢。不过,少爷,欲速则不达,书画琴棋原就为怡情养性,又不是在算帐本。” 就是算帐,也要细细磨,细细推敲,反复计算,半点马虎不得。 秦游方瞪瞪眼,一时半刻也挤不出话来驳。 “算了!我自己来!”悻悻的抢下江喜多手中的墨石。 他挽起袖,小心翼翼的研磨。墨身散发出丝缕若有似无的麝香。 被那隐约的香气所引,秦游方怔了一下,举高手中的墨石,怔怔的望着。 “唉!”竟摇头慨叹起来。 又怎么了? 江喜多面向正前,很快斜瞥他一眼。 “可恨我生得太迟。先代制墨高人潘谷所制的墨品『松丸』、『狻猊』等,相传香彻肌鼻,磨研至尽,而香犹不衰,被称为墨中仙品,我却无缘得见。” 原以为他千喟万叹为哪桩,竟是为这等风花雪月之无聊事。 江喜多不禁暗地翻了翻白眼。 无怪乎秦府那些老太爷们要杞人忧天。 “少爷,这墨便是墨,能研磨书写供人所用就够,何必讲究那么多。” “亏你也算月复有诗书,居然如此俗侩功利!”唉唉!秦游方连连摇头,轻蔑的瞥视江喜多。 商贾之流重实用,有什么不对? “墨不仅是墨而已。你瞧这墨谱的图样,墨模雕刻得如此生动,花样如此精采,充满玄灵之气,岂是凡物俗品。再看这砚台,雕工如此精细,楼阁殿台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神态入微,可称得上是绝品!” 不就几块漆黑的石墨砚台,瞧秦游方激昂的那模样,江喜多着实不以为然。 “器具用品,首在实用。不能用的东西,根本没有实际用处,不是吗?” 在秦府不过个半月,他二世少说光顾“紫云斋”六、七回了,每次都捧回一堆没用的破铜烂铁。 “花了大把银子,我也没见过少爷用过那些墨石。”她指指摆在壁架上,根本是装饰用的成套墨品。 包有甚者,小小一块砚台就值几十两银子,更别提那些上品的墨石。 “上回您在程老板那儿花了近百两银子。百两耶!”她扳着手指一算道:“可整治几十桌上好的酒席,置不少十斤一品的茶叶,上等的绫罗绸缎,再不济,可以雇用多少运夫和伐木工--” “得了!”秦游方气结,一口喝断他的比手划脚。 真是!周旁尽是些粗鄙俗侩之徒,开口闭口实利、用处,毫无半点文人雅士的风流! “去去!”他厌恶的挥手。“少来扫我雅兴!我当日真是昏了,无端花了白花花的银两,找个楣星触我霉头,还一身俗侩之气。唉!” 江喜多识相的闭嘴。 他二世醉心雅士之风,不齿他们这等只知“钻营牟利”的俗侩之徒,难怪一木竹筏一木竹筏的木料会搁浅江边。 “还不下去!”秦游方又瞪眼。“看来我真该将你卖给程老板算了,还可换回珍贵上等的『君房墨』。” 他还当他有点识见,结果! “是是。” 何苦再多嘴惹骂。江喜多利落的转身,脚步轻快的走出去。走到一半,怕形色太雀跃,赶紧低下头,弯出几分佝偻,垂头丧气的。 秦游方恰巧抬起眼,见那背影十分颓丧,觉得自己似乎真过分了些,一心软起来。 江喜多就算有万分不是,又老惹他气,多少--呃,也有点用处。好比这回的事情,总算安然解决,算他功过相抵-- 罢罢! 他起身追出去。 正想开口喊叫,却见江喜多步履轻快,昂头挺胸,哪里还有半丝方才那种颓丧的模样! 他并不左顾右盼,但他发现他小心的四下瞧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一直往前厅而去。 秦游方先是怔了一下,可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他见江喜多一径往大门走去,似乎是打算出府,没再多细想,一路跟在他身后出去。 一出了府,江喜多便加快脚步。秦游方也加快脚步紧跟着。 他不晓得江喜多要往哪儿去,奇怪他能到哪里去。他对街道似甚熟悉,也不见他东张西望,左弯右拐,闭着眼目在行走似。 他见他进了家酒楼,闪身跟了进去,跟着他上到二楼。 临街的桌位,一名男子起身招迎江喜多。秦游方借袖掩住脸面,挑了张临近的桌子,借着屏风遮挡,背对他们而坐。 “天俊扮。” 楼面有些嘈杂,加上临街楼窗时而传进鼓噪的街声,但秦游方仍可听清江喜多的声音 他心中一沉! 说什么无亲无故,这“亲”现不是如何蹦出来的?! “找我有事?天俊扮。” “来喜让我来的。她一个姑娘家到底不方便抛头露面。” 江喜多嗤笑一声。 “来喜她哪会顾忌这个!你老实说吧,她让你来当说客,想说服我什么?” 王天俊嘴角微微一勾,掩不住话声里的笑意。 “果然瞒不了妳--” 小二来打岔。江喜多要了壶清茶。 秦游方压低嗓音,含糊的点了壶清茶,挥手敷衍殷勤的小二。 “是夫人。”王天俊道:“夫人希望来喜能劝妳早点回府。到底妳们感情一向要好。” 江喜多又笑一下。 “她倒聪明,知道我不会听她的,就把这差事交给你。” 王天俊微笑不否认。 “老爷跟夫人都牵挂着妳。老实说,来喜跟我都认为,秦府不是久留之地,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再说,好歹妳也帮了他们一个大忙,算是两不相欠了。” “那可是秦大少爷的功劳,与我无关。” 王天俊微微又一笑。 “能想出那等方法的,除了妳,还有谁?秦少爷虽是不错的人才,但--”他停下来,微微一笑,没将话说尽。 “你也是这么认为吗?天俊扮。” 英雄所见果然雷同。 “他二世--实是……”江喜多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秦游方听得又惊又怒,几乎要拍桌而起。 他二世怎么着了?! 原来他是这样看他的,一直这般瞧小他! 自始至终,他说什么流落在此、四顾无亲,原来全都是些无耻谎言! 他在他面前装得那般恭谨,其实心里却轻视他是吧? 江喜多道:“天俊扮,其实不用你来当说客,我也觉得差不多了。秦府真没什么好瞧的。就请我娘放心吧,我回秦府收拾收拾,至迟再个两日我就回去。” “这样最好了。老爷说得对,我们江府跟秦府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 “我都说了,我回去就是。天俊扮,你别再拿我爹说事,你明知道我最怕这个。” 江府?! 秦游方却惊怒的猛站起身。 原来!原来! 是对手商号派来潜府的细作! 他冷冷的连哼了两声。竟然欺到他秦府头上来! 他岂会让他们如此称心如意! 听起来,那姓江的还是江府的公子。他是就此出去揭穿他的假面具?还是等回府后,再将他捉住,送官究办? 他倒要看江记那方怎么收拾! “我没那个意思。”王天俊笑道:“明日我就要出发前往蜀地,妳又不在,来喜一个人担子重了点。二小姐,妳能早点回府是最好的。” 二小姐?! 这一惊,惊极成愕。秦游方错愣住。 他--原来是个她!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原来是个女儿身。 脑中思绪翻搅,胸中五味杂陈,胸臆起伏不定。 秦游方又是惊,又是怒;惊极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怒极又有种窒闷的怨气。 她那般骗得他好苦! 他--她,江喜多,个半月来,日日在他身边的这人,居然是女儿身! 震惊愤怒同时,怪异的,他心中却又隐隐有种疑是欣喜的感觉--痛怒她欺骗他同时,他竟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可她竟是江府派来的细作! 禁不住的,他心中升起一股恶意,心生恶意想思报复。 一想及她一直在暗地里嘲笑他、小瞧他,那股恶念更加控制不住。 凭她一个女流之辈,也想跟男子争长短!居然还潜伏进他秦府,简直胆大包天、轻率妄为! 怎能不给她一点教训! 他起身又坐下,又起身再坐下,拿不定主意,内心汹涌翻搅,万千波涛激昂澎湃。 懊如何是好? 震惊又意外。秦游方整颗心浮动不定,咚咚地跳着,几乎要冲出他胸臆之外。 他伸手按住心口。 清楚感到那溃堤似血流的脉动。 第四章 她端起茶杯,轻轻的掀起杯盖,檀口轻启,丰润的红唇轻沾杯沿,从容的啜了一口清茶。 她轻缓起身,莲步轻移,柔荑一个轻摆,取出架上的线书。 书中夹的蝉翼似薄纱透明的笺子飘落下来,她轻噫一声,柳腰轻折,优雅的拾起与她朱颜同样晶莹剔透的薄笺。 他看她坐着,站立,走动,一举手一投足,无一不带着女子的轻柔婉转。他看她颦眉,蹙额,抿唇,一斜睇一倾首,无一不流露女子的风情妩媚。 可笑他一直没瞧出来,还当她只是脂粉气稍重、阴柔些而已。 一切是那么明显-- 秦游方直楞楞瞧着,从上看到下,再由下打量到上,目光一直落在江喜多身上,她走到哪,他目光便游移到哪。 “我有哪里不对吗?少爷。您怎么一直盯着我瞧?”江喜多觉得奇怪,低头打量自己。 秦游方连忙干咳一声,掩饰过去。 “您要我打理书斋,我整理得差不多了,还有其它吩咐吗?少爷。” 最好是别再噜苏了,她好早早月兑身。 她本来都打算好,收拾妥那个伴读“江喜多”的家当后,不动声色的离开秦府,然后将那些东西“毁尸灭迹”,恢复她本来身分,来个“来是空言去绝踪”。就算秦府事后想追究,也无迹可寻。 可她包袱才刚款理好,就被他二世爷吆喝到书斋来。她忙上忙下的,他倒闲得纳凉。 “妳过来。”秦游方招手唤她过去。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唉唉!江喜多拖着脚步蜗牛般移过去,离他身前至少五呎远。 “站这么远怎么说话?”秦游方也不恼怒,抬眼睇她。 江喜多只好勉强再移近两步。 可秦游方还是不满意。 “妳要我抬妳过来吗?” “不敢劳驾少爷。”她自己爬过去,行了吧? 若隐若现、若有还无的香气飘忽的疏袭而来,混着他鼻息,突然让他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妳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银两才从李大富手里带走妳的?”说不定,李大富也是合谋者之一。可恨!“我在想,妳约莫也无能力替自己还这笔债,可妳出身文士之家,又通晓文墨,要妳长期为奴,我也不忍得--” 他顿一下,指指手中的文契道: “秦氏之风,向来好儒,岂有不礼待士子的道理。这样吧,妳签下这张文契,只要卖身秦府一年,一年之后,我便还妳自由。” 取出她先前押下的借据及约定的文契。 照先前的文约,她欠下的债款,以工代偿,直到还清债款即可。虽形同秦府之仆,但并未卖断身。只是,本债加息,大抵还一辈子,做一辈子工都还不完便是。 现在他二世要她卖身一年,便一笔勾销,算他大仁大德了。 可……没事签这卖身契做什么?江喜多迟疑不动。 继而一想,签卖身契的是“伴读江喜多”,届时她悄悄消失,变身回复她的本性,秦府上哪找那个“伴读江喜多”?只会当“他”潜逃罢了。 “少爷这般宽大慷慨,我不知如何感谢是好。”假装思索片刻,心怀鬼胎,在文契上划押。 却不知秦游方已撞晓她的真实身分,签下文契,届时秦游方若寻上门,都是凭据。 秦游方勾勾嘴角,眼底火簇闪了闪。 他要叫她尝尝他的厉害! 敌手细作潜伏在他们秦府,原就不可轻饶,且以一女流之辈,不思安分,偏与男子争长短,甚且讥他二一世”之名,小瞧轻蔑他。 他非得给她点教训不可。 女子最重名节。江府既然敢遣一女子来污辱他秦府,他也就不客气。 “从今天起,妳就跟在我身边,当我贴身侍从。”不动声色,将计就计,将她安插在身旁就近监视。 “是。”没有“今天”了。 秦游方瞥她一眼,忽然道: “妳包袱可收拾好了?”打算“消失”个无影无踪是吧? “什么包袱?”江喜多暗吃一惊。 “下杭州啊。过几日,妳随我到杭州一趟--” “杭州?!”江喜多月兑口讶呼。 “怎么?妳有意见?” “小的不敢。”她脑筋坏了,才随他上杭州! “妳有什么不敢的?”秦游方不由得冒出丝火。 他意有所指。但她不知身分已泄露。 “现在起,妳就跟在我身旁伺候,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妳随便离开。懂吗?” 将她拴在他身边,在他的监视下,教她想“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如意算盘打不成。 “可是,少爷--” “还有,从今晚起,妳就搬到我寝间来。听到没有?” 就这样,出入同行--让她与他,同车而行,同途而旅,同桌而食,同杯而饮,甚至同室而居,同房而眠。 然后,到最后,他再在大庭广众下,揭穿她的真面目及身分,教她身败名裂,无颜对人! 一时,秦游方的心中尽是恶念,只惦着报复。 他要给江喜多一个教训,要她明白好歹。 否则,他怒难息! 心难和,意难平! “喜多不是说一两天就会回府,怎么都过好些天了,还没见着她的人影?” 盼不到爱女的身影,江夫人急了,抓着江老爷追问不休。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妳捉着我也没用,夫人。”江老爷毫无主意。 他本是那种温吞不争的商贾,江记有今日,多亏两个能干的女儿及忠实的伙计。现下,王天俊去了蜀地;老管家办事勤又可靠,但比较擅长听命办事。“首脑”的女儿喜多该归末归,只剩下来喜了。 “来喜,依妳看,会是怎么回事?”眨巴地望着大女儿。 “喜多会不会出事了?”江夫人忧心忡忡。 “不会的,娘。以喜多的聪明才干,绝不会有意外。”江来喜出言安慰。 妹子当返却未返,早前一日,江来喜便派人去打听,说是秦游方身旁多了一位贴身随从,明眸?齿,眉翠唇红,竟比寻常女子还多三分水灵之气。 江来喜一听,便猜知是自己的亲妹子无误。 她想不通事情究竟如何演变成如此,但猜想必是有什么不对劲了。 昨日,她前往常光顾的茶铺,茶铺掌柜竟取出罐碧螺春和折成结的纸条,说是位小泵娘代托交,要答谢她的。 那字迹飞舞凌乱,想是匆匆写就,但仍辨认得出是喜多的手笔。 字条里未对她的迟归多作说明,甚且语焉不详,只道暂时月兑不了身。 江来喜鼻子一嗅,便猜知妹子大概遇到麻烦了。 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字条里的语气并不急迫,所以她相信聪明的妹子会解决妥当的,也就不十分忧心。 可对她爹娘,江来喜倒不敢据实以告,徒惹双亲无事空担忧罢了。 “喜多托人带口信给我,说她临时另有计划,要多耽搁些时日,让我们不必担心。”只得瞒上一瞒。 “真的?”江夫人半信半疑。 “女儿几时骗过您了?娘。” “那倒是。”江夫人点点头,安下心。 “既然喜多有捎讯息回来,那我就安心了。”江老爷也放下心中大石。 江夫人怨责丈夫一眼。 “都怪你!好好一个闺女,让她跟你学作什么生意!这岂是姑娘家该碰的?可好!喜多成天跟着些汉子打交道。成帮伙计,她一名闺女……唉!这样下去,怎么是好!” 还扮什么男装!好好一个千金无端跑到秦府当下人! “娘,”江来喜道:二吾多聪明,才干胜男子,不让她跟爹从商经营,将她关在闺房里缝衣刺绣,她怎么肯。” “可要再这般下去,她的终身大事该怎么办?她跟妳不同,即使没有天俊,凭妳的针线功夫,不愁找不到好婆家;可喜多她--唉!唉!” 唉声连连。 “三从四德”本应是女儿家该守的本分,可自己的女儿却--这都是她这个为人娘亲的失责。 “不行!”江夫人下定决心。“为了喜多的终身幸福,这回她回来,我绝对不许她再插手『江记』的事情。快找陈媒婆来,替喜多说个亲。等喜多一回府,就让她完成她的终身大事!” “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你可是喜多的爹,该为女儿的终身大事多想想!” 江夫人态度十分坚决,江老爷不敢再提异议。 “娘,喜多未必肯听。”江来喜不怎么看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 其实,喜多也未必不肯听吧? 只是,以她的聪明才干,自小与男子平起平坐,给她找个庸夫俗子,但凭媒妁之言,她肯屈就吗? 江来喜摇摇头。 设若是她自己,她肯听吗? 哎!哎! “小翠,我托妳的事,不知办得如何?”厨房烟气弥漫,江喜多顶着扑面的白烟,帮小翠抬着一桶热水倒进大桶里。 热气燥了她一脸,水气钻入鼻间,温热又湿润。 “放心,你吩咐的,我都帮你办妥了。”小丫鬟抿抿嘴道:“碰巧春喜姐让我到茶铺去买些新茶。不过,喜多哥,你怎么知晓那位小姐什么时候会到茶铺?” “反正她总会去的,自然会收到我的心意。”办妥了便好。来喜应该很快会得到她留的消息。“多谢妳了,小翠。” “不必多谢,只是顺道嘛。不过,喜多哥,其实你大可自己出府,不必成天待在府里嘛!” 如果这么容易,她就不必骗那个什么“向某位小姐表达曾经相助予他的谢意”的借口,请小丫鬟代买茶叶再将纸条一起托交来喜常光顾的茶铺掌柜代交。 这方法破绽百出,好在小丫鬟心思单纯,不会深入追究。 现在她简直寸步难行。 不知秦游方是哪根筋不对,忽然将她安插在他身边,限制她的行动。 她原以为,管他什么随身侍从,只要逮到空,她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就此月兑身。 可不! 秦游方处处跟着她--呃,是随时要她跟在他身后,支使这吆喝那的。只要她偷空跑开,不消多久,他便阴魂不散的出现。 她甚至被迫搬进了秦游方寝房的外间,日夜处在同一居室当中。 别说照原计划溜走了,就是想悄悄出府也办不到,简直时刻在秦游方的监视下。 她想过,会不会她哪里疏忽了,引起秦游方怀疑? 但不可能。他二世要是有那脑筋,就不会枉担了那个名。 想来还是因为上回那件事,他二世私将仇报,借机报复吧-- “江喜多!”冷不防一声呼喝在她耳旁爆开。 她吓一跳,飞快抬起头。 秦二世爷一脸怒容,青面獠牙,站在那,怒瞪着她。 “妳这个随从是怎么当的?我一转身,妳人就不见,跑来这里偷懒!” 还亲自追来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有点饿,来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 小翠看到少爷来了,又在生气,不敢多说话,低下头赶紧干活,心里对江喜多不无三分同情。 水烟弥漫,愈发令人觉得燥气奔窜。江喜多讨好道: “少爷,厨房烟气弥漫且湿热窒闷,不宜久待,少爷您还是先出去,我让小翠煮点莲子汤如何?” 烟气漫散,又热又闷,的确令人觉得怪难受的。秦游方闷哼一声,瞪了江喜多一眼,掉头走出去。 “小翠,麻烦妳煮点莲子汤。”江喜多吩咐小翠,而后赶紧跟了出去。 这些天,秦游方一直这般阴阳怪气的,稍一不慎,就踩着了他的痛脚触怒他。 “少爷。”秦游方站在空院子里,江喜多走过去,不忘挂上一脸恭顺。 秦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他二世爷偏偏跟她这个外人有仇。 秦游方斜眼睨睨她。 方才七窍生烟的青面獠牙样已不见,脸上表情平静,反倒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 他瞇瞇眼,忽然俯向江喜多。 “我说妳呀,一逮着机会就偷偷溜开,是怕我身上有瘟疫呢?还是--”他故意顿一下,俯得更近一些。“还是妳打算趁机开溜?” 江喜多心猛一跳,本能的往后退一步。 “怎么会呢!”她干笑道:“少爷您想的太多了。” “要不,妳说,底下哪个人不争着跟着我办事,倒是妳,我一不注意就溜开了。” 是说她不知好歹喽? 寻常奴仆想见上头的主子一面都不容易,更别提跟在老爷夫人少爷身边侍候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人时时跟在身边伺候……”忍不住本哝。 “妳说什么?”秦游方没听清楚。 “没什么!”紧挤出笑脸,讨好道:“我是问少爷您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妳?妳当人随从的,理应随时跟在主子身边伺候,怎么反倒要我找起妳了?真是!我明白妳出身文士之家,不惯奴仆的事,不过,事实已如此,妳多少学着点。”边说边摇头,口气却和悦平稳。 “是是。”呵,突然慈眉善目了起来。 秦游方再拿眼角睨睨她。 忽然又凑近她。 突吓得江喜多心又猛地一跳。 “我记得,妳是来此投亲未遇的,是吧?” 江喜多点头,奇怪他忽然那么问。 “我突然想到,妳是否听过与秦府对手的『江记』商号?” 江喜多心怦怦跳,缓缓摇头。 “没有是吗?”秦游方点点头。“我是在想--”俯低了脸,紧紧盯着她,试探道:“妳也刚好姓江,会不会与那江府有任何关连?” 刻意顿一下,目光仍紧瞧她,再故意道:“底下有人说,瞧见了妳与江府的人碰面……” “这怎么可能!”江喜多勉强回视秦游方,否认道,“一定是瞧错人了。” “我想也是。怎么可能嘛!”秦游方轻笑起来,用着说笑的口吻道:“不过,也真是巧,是不?我还想,哪天妳真过不惯秦府的日子,悄悄离开了,我就上江府找人,谁让妳和他们都姓江呢。” 说着,有意的又停顿一下,瞧瞧江喜多。江喜多对上他的目光,不自然的扯嘴笑了笑。 “反正文契上有妳亲笔划押,不怕认错人……”将话说着一半,留了一截尾巴。 江喜多心中一惊,猛然抬头。 他认出了什么? 又知道了什么? 她开始觉得有点忐忑不安,朝秦游方瞧了又瞧,想从他的神色瞧出点端倪。 秦游方抿着嘴,笑望着她,笑得不是那么良善,勾着一丝奸猾。 “你--你--”她愕诧住。 蓦然明白她犯下了大错,居然签下卖身契! 可恨她聪明一世,却竟胡涂一时! “少爷,您不会在怀疑我是江府的人吧?”她收起惊愕,强作镇定,迎视秦游方,挤出干干的笑。 “妳说呢?妳告诉我,妳是不是江府派来的细作?” 啊?! 她心又怦怦剧跳起来。 他知道了多久? “您说我有那等能耐吗?少爷。”显出一丝无奈模样。 秦游方紧盯着她瞧了片刻,忽然笑起来,伸手点点她的额头。 “我看妳也没那等本事。” 还在装傻!真当他秦游方那么好欺吗? “不过,”他加一句:“事情可也难说,妳说是不?” 江喜多刻意笑出来,以退为进,一副不在意,道: “那少爷您可得当心,当心我真是那江府派来的细作。” “我会的。”秦游方也跟着笑起来。 俩俩相望,笑眸晶灿流传,似多少脉脉深情,说不出的和谐悦目。 他目光闪动,眼里的火簇烧得炽热;她眸光流转,眼角的机光闪闪。相对盈盈,各怀鬼胎。 “少爷,莲子汤好了。”小翠不巧又赶巧端了莲子汤出来。 江喜多转身去接,但觉冷汗湿了背脊。 虽然不知因为何故,秦游方对她起了疑心。 他怀疑她与江府有所关连,是江府派来潜底的,居心叵测。 可是上回她与王天俊碰面时,太过轻忽,不小心被人发现了? 不过,怀疑归怀疑,秦游方毕竟无凭无据。这番话,只是想试探她罢了吧? 幸好,他并不知道她真正的身分,并未怀疑到她的女儿身-- “少爷,来,喝碗莲子汤。”转回身,她堆起讨好的笑,双手捧着莲子汤递给秦游方。 秦游方接近莲子汤,舀了一匙送进嘴里,说道: “妳收拾收拾,明日随我上杭州。” 杭州?她还以为他只是说说-- “是。”省点力气不争辩了。 这么恭顺听话? 秦游方眼皮子一抬,瞄她一眼。 “妳--” “不好了!少爷!”瑞安慌慌张张跑近,叫声惊天动地。 他不提防,震了一下,手中的莲子汤溅了一地。 “究竟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少爷,不好了!”瑞安上气不接下气,边喘边说道:“那个……那个……山场那出乱子了!” “棚民”出乱子了? 秦游方眉眼一锁!丢下莲子汤,说道:“究竟怎么回事?” 第五章 于山间搭棚而居的棚民,多是来自外地,离乡背景,为求温饱的生活。 但包山的富民往往极为苛刻,棚民间多有不满,怨气迭生,可为求一口温饱,多半忍气吞声。 这回乱子,原只是棚民与监工间发生言词龃龉,谁料一发却难以收拾。几名监工被棚民追打伤,也有不少棚民受伤,小块围新垦的苗地或受践踏,或被铲毁。 山场包给了富民,发生了乱子,自该由包山的富民解决。但秦家毕竟是山主,事情不处理好,他们亦会受影响。 秦游方只好匆匆赶到山场,杭州之行,暂且搁在一旁。 瑞安领路,几名仆从跟随在后,以防万一。即使如此匆忙间,秦游方也没忘将江喜多拽了去。 “秦少爷!”包租这处山头的吴炎,看见秦游方出现,有些意外,搓手道:“这点小事怎么惊动了秦少爷您!” “吴老板,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起乱子了?” 几十名大汉手持棍棒刀枪重重戒备着,棚民全被隔了开,赶到林场深处。触目所及,除了林音杂声,看起来平静又安宁。 “没什么。不过就几名不安本分的棚民怠惰偷懒,又不服管教。”吴老板大事化小,企图轻描淡写带过。 江喜多瞄瞄那些持枪把棍的大汉。真要“没什么”,就不需找来这些大汉了。 “听说有多人受伤了?”秦游方问道。 “有数名监工被那些暴动的棚民打伤。”完全不提受伤的棚民。 秦游方沉吟片刻,道:“让我见见那些闹事的棚民,同他们谈谈。” 吴炎立刻抬眼,细狭的眼缝中冒出一丝慌张,忙不迭摇头摆手道: “千万使不得!秦少爷,那些棚民全是些外来流民,蛮横不受教化,跟他们是讲不通道理的。秦少爷一片好意,就怕那些棚民不知好歹,要是秦少爷您有什么闪失,我怎么担待得起!” “可是……” 见秦游方略有犹豫,吴炎连忙又道:“秦少爷,我说这话都是有凭有据的,没冤枉了他们。要不信,您随我来瞧瞧,瞧他们将新垦的苗地毁成什么样?” 领着秦游方到小块围几乎被摧毁殆尽的苗地。 瞧那一片狼藉,秦游方也不禁摇头。 “我说得没错吧!秦少爷,可没枉屈了那些刁民。”吴炎瞅瞅秦游方的脸色,表情一变,眉头深锁起来。 瑞安插嘴道:“少爷,瞧这苗地被毁成这样子,那些棚民也太刁蛮了!” “瑞安小扮说得没错。不好好治治那些棚民是不行的。”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棚民?吴老板。”秦游方问道。 “杀鸡儆猴,将那些闹事的棚民各打二十大板,然后赶出山场。” 听起来似乎满有道理的。 秦游方沉吟不语,似乎赞同吴炎的处置。 江喜多忽然开口道:“这样责罚会不会太重了些?说到底,无风不起浪,棚民不会无端闹事吧?纵有不是,也该给他们一次机会。” 秦游方横眉鼻指,瞪了她一眼。 “这位小扮说的是。”吴炎眼瞳缩了缩。“不过,不立下个规矩,往后那些刁民再闹事怎得了!您说是不?秦少爷。” “吴老板顾虑的是。”秦游方附和,又狠瞪瞪江喜多。 竟是同意了吴炎的作法。 江喜多不由得暗暗叹息。 他二世连棚民都未见着,对如何安抚棚民,心中亦无章法,光听吴老板一面之词,事情能顺利解决才怪! “少爷--”她忍不住。 “妳闭嘴!”立刻被秦游方轰回去。 她以为她是谁?意见那么多! 秦游方没好气的给她个白眼。 别说她是江府的细作,一个女流之辈懂得了什么! 江喜多识相的闭上嘴巴,大眼骨禄的转。既然不准她多事,她就不多事。反正全不干她的事。 由山场回府,徽州城内另一大户朱府派了管家过府。朱大爷看中了替秦府佃耕的佃仆刘大的女儿,出价想将刘大一家随同他们居住的土地及房屋买了去。 “刘大一家是吗?”朱大爷甚至亲自上门去。 朱大爷出了不错的价钱,老太爷们没异议。可秦府主事的是秦游方,所以太爷们要朱大爷同秦游方商量。 刘大一家从秦大爷时就为秦府佃耕,立了文约,两代都是秦家的佃仆,与一般奴仆无异,根本无需征得他们的同意,随时可将他们出让买卖。 “是的。不知秦少爷意下如何?” “唔……”秦游方想想,问道:“老太爷们怎么说?” 朱大爷一旁的朱府管家道:“秦少爷是秦府之主,太爷们自然令我与秦少爷商量,一切由秦少爷决定。不过……”把秦游方捧了捧,觑一眼他神色,加了句:“太爷们对我家老爷开出的价码倒是十分满意。” 的确是不错的价钱,可换得同样土地大小的田亩。 条件未免过好了。秦游方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怎么样?秦少爷。”朱大爷干笑道:“不瞒您说,我看上刘大那个标致的女儿,所以不惜以丰厚的价钱买过刘大一家。” “原来如此!”秦游方呵呵笑起来。“既然如此,游方若不成全朱大爷便说不过去。” “秦少爷是同意了?多谢秦少爷喽!” “哪里!” 秦游方命瑞安取来刘大的两张文契,分别是租佃与应主文约。 “朱大爷,这是刘大与秦府签定的文契,您过目一下。” 同意将刘大一家出让给朱府的话,还需与朱府另订新的文契。 “没错。”朱大爷浏览文契一会,顺手交给一旁的管家。 一直识相的不随便乱开口的江喜多,就桌上的砚墨磨起了墨。 秦游方皱眉的望望她,不晓得她在搞什么鬼,碍于朱大爷等人在场,不便发作。 “秦少爷,”朱大爷说道:“田契、银票我一时没带在身上。如果秦少爷您信得过我朱某,过两日我再过府拜访,把文契一并订了如何?” “这当然!朱大爷是何等身分,游方哪有信不过的道理。” “那我就先告辞。”朱大爷站起来。 秦游方也起身。 “哎呀!”冒失的江喜多不知怎地,竟然不小心的将墨砚打翻,溅到朱大爷身上。 “啊!真抱歉!小的太不小心了!”她赶紧奔过去,替朱大爷擦拭掉那些墨迹。 她两手都沾满了墨汁,愈帮忙愈糟糕,弄得朱大爷的衣襬黑糊糊的一片。 “不必了!”朱大爷沉下脸,拨开她的手,不小心手指也沾了黑墨。 江喜多赶紧拿了张绢白的纸,殷勤的替朱大爷拭掉他指上沾着的墨迹,白纸上清晰印下朱大爷右手拇指的指模。 “对不住!朱大爷,我太不小心了,都是我的不是!” “妳究竟在搞什么!”秦游方青着脸,拎住江喜多的衣领将她拎开,在她耳边吼道:“笨手笨脚的妳,用纸片能擦拭什么!还不快去取浸湿的柔缎过来!” “是!我马上就去!”江喜多赶忙退出去,竟连那纸张也顺手带了出去。 “朱大爷,真是对不住,那些下人太不成体统了。”秦游方揖手连赔不是。 朱大爷脸色难看至极。好好一件上等的袍子给弄成这模样。但秦游方都出言赔不是了,他也只能按捺住脾气。 “不是我多嘴,秦少爷,贵府的奴才们需要好好管教管教。” “朱大爷所言极是。” 朱府管家打圆场:“老爷,下人们难免粗手粗脚,秦少爷如此有心,合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以免伤了彼此的和气。” 饶有用意的递给他家老爷一眼。 朱大爷像是省悟什么,随即哈哈笑起来,道:“瞧我……竟也跟那些奴才计较起来!秦少爷,让您见笑了。” “朱大爷大人大量。明日我就差人送上上好的绸缎,以弥补朱大爷的损失。” “不必了。” “哪里,应该的。” 那个冒失鬼江喜多,就会寻他晦气! 这笔帐,看他不算在她身上! 一车夫将马车赶到大门前,跳下来,扶持秦游方上马车。江喜多退站在一旁,望一眼跟在马车后两名骑马的随从,翠眉微微蹙着。 “妳还在干么?还不快上来!”秦游方坐定,见她还杵在那里发呆,不悦的拧拧眉。 “我也上去?” 江喜多愣一下,迟疑的看看秦游方。 马车里能活动的地方那么狭小,密不透气,和秦游方闷在里头,大眼瞪小眼的,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妳不上来,难道妳也要跟着骑马过去,抑或步行?” 那口气九分不耐,一分嗤之以鼻。 “可是……” “我叫妳上来就上来!” “是是!”算了,也没严重到要杀头的地步--她视死如归--呃,恭恭敬敬的爬上马车。 车夫关上门,放下厚重的布帘,马车内顿时陷入昏暗蒙眬中。虽然有小窗,却被薄帘遮盖,透进的光亮反而更加剧那种蒙胧的昏暗感觉。 “少爷,我们准备上哪儿去?” 当秦府的下人还真辛苦。他二世心血来潮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从来不会想到先告知她这“随从”一声。 “跟着走就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可--” 那声“是”尚未吐出来,便被秦游方瞪得吞了回去。 秦大少似乎跟她八字相冲,不是瞪就是给白眼,她简直动辄得咎。 当真怪她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落得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多日,从清晨起床后,到夜里歇息,她简直被秦游方拴在木杆上似,甚至连上茅房她都感觉他那双眼在她背后盯着似。 虽说如此,秦游方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吆喝她,总有给老太爷,他母亲秦夫人请安的时候。 不是完全没机会可月兑身。 可秦游方那番话言犹在耳,她不想冒那个险,若不将那张“卖身契”取得毁了,只怕“后患”无穷。 这两天她都在思量怎么取回那张卖身契。除了偷,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马车跑得不快,摇摇晃晃,一不小心就教人盹过去。江喜多不敢太放松,极力挺着腰,身体僵直得发痛。 秦游方看在眼里,冷冷一哼,随她去折腾自己。 饼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前头喊道:“少爷,只能到这里为止,前面山径太窄过不去。” “到这里就可以。” 马车停的地方在山口。江喜多跳下马车,揉揉僵酸的腰骨,不解的问道:,少爷,您来此处做什么?” 这附近尚未经开垦的山林,属于秦府的产业。 徽州城几家稍具规模的木材商,就只有秦府拥有如此大片的山林。本身是山主,所以秦府不必为寻购良木各地奔波。这儿产出的上等杉木,遍销江南。 秦游方瞄瞄她,心情似是转好,开金口道: “这处及那方山头。”往前一指,又朝稍远处的山头比了比,“我决定在此开垦新山场。” 山场垦植,不只是垦植林木而已。除了兴植松杉,亦有兴养茶叶、毛竹、板栗等。放火烧焚,开山种植,山头的景物气象都会有所改变。 “太爷们怎么说?”江喜多不小心多嘴。 秦游方脸色沉了沉,哼道:“太爷们需要怎么说?我决定就可以。” “开山垦植是不小的事,您不先和太爷们商量商量好吗?” “妳噜苏什么!秦府的事,我说了算!” 秦府的事,他二世说了算,干么把她这个“低三下四”的小厮拉了来? “要是太爷们责备起来……”还不是她这个被拉来垫背的倒霉。 他二世的独断独行,一个不好,变成她这个“小厮”巧言令色,妖言蛊惑少主。 “太爷说什么,轮得到妳担忧吗?”秦游方没好气。 其实他并未想那么多,无非是想让她瞧瞧,他秦游方并非不能,亦是能有所作为的。而她,非泄他志气不可!- 江喜多双肩微微一耸,不与秦游方争辩。 秦家大爷多年来一直未垦植这处山林,必定有理由。二世爷如此冒冒失失的,要不有事才怪。 实在,公平的说,他二世也不是没才干。瞧他将砚墨的熏制、甚至墨模雕刻、砚雕的派别差异、墨里加了多少贵重材料等枝节末微等小事分辨得一清二楚,说得头头是道。 可惜那聪明才智,似乎都光用在那等风花雪月上了。 大概人有所长,有所不擅长吧!他二世偏偏不是做生意经营买卖的那块料。 呃,这般盖棺论定,或许言之过早。不过…… 江喜多斜眼睨睨秦游方,抿紧嘴,暗暗摇了摇头。 结果当日一回到府里,刚歇定,没消多久,秦夫人便差人要秦游方过去见她。 “娘怎么会突然找我?”秦游方放下丫鬟端上的热茶,恶狠狠的刺江喜多一眼。“是不是妳去通风报讯?” 江喜多简直啼笑皆不是。 “冤枉啊,大人。”她半讽刺道:“我跟着大少爷您进府,连口热茶都还没能喝上,怎能那么神通广大的去跟夫人通风报讯!” 秦游方被讽得表情忽红忽青,沉沉脸,哼一声,甩了袖子进去。 江喜多端起秦游方来不及喝的热茶,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 茶水过烫,她皱皱鼻,放下杯子。想想,又忍不住,端起茶又啜了一口。 却见秦游方居然踅返身,站在几步开处。她吓一跳,一口热茶猛吞下去,给烫了舌,她猛跳了起来,吐出舌头伸手扬凉消气。 “妳竟趁机偷喝我的茶!”秦游方一脸幸灾乐祸。 江喜多说不出话,自知此时模样极不文雅,忍着痛,轻轻合上唇。 “跟我来!” 一时轻忽,竟将她一人丢下,给她逃跑的机会。他还在懊恼呢!连忙踅回头,却见她在偷喝他搁下的茶。 瞧她那不提防愣吓到给烫了舌的娇俏模样! 星眸盈水,两腮桃花,吐舌扬凉的憨姿,泄露出完全的女儿态。 忍不住,他回头瞧瞧她。 她垂头丧气的拖着脚步。多不甘愿!朱唇微嘟,惹人想拧。 “在这儿等着。”他心口不受控制的悸跳,连忙转回身。 到了他母亲的堂室,秦游方让江喜多在厅堂等候,吩咐在堂室的大丫鬟瑞喜道: “瑞喜,妳在这里看着她,别让她又偷喝我的茶。” 江喜多俏颜臊红起来,横他一眼,忘了掩饰,成了薄嗔。 瑞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脸胡涂。 秦游方勾了勾唇角,心情无端好起来。 进了内室,他立刻扬声道:“娘,游方来给娘请安了!” 秦夫人依着方桌而坐,一手搁在桌沿,身后站了一名小丫鬟伺候着。 “游方,来,坐。”秦夫人道:“小雀,给少爷倒茶。” 秦游方坐定,喝口茶,清清喉咙,才问道:“娘,您找孩儿有事?”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前两天山场棚民闹乱子,处理得如何?” “那件事已处理妥当,没事了。” “那就好。”秦夫人点点头,顿一下,说道:“听说你下午出府了?” “嗯。”秦游方点头。 “去了西山头?” 秦游方又点头,有些不快,追问道:“谁告诉娘的?是不是江喜多那臭丫--小子?!” “是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你好歹是一府之主,切记以身作则,那等不雅a1言词不该轻率出口。” “是的,娘。”秦游方低下头。 秦夫人又道:“听说你打算在西山头开垦新山场,有那回事吗?” “没错。”知道瞒不过,秦游方点头承认。“江南名区,繁华日盛,对木料的需求也日益增多。我们山头产的杉木向来受称道,垦植新山场有其必要。”他尚且打算循江上溯,到赣湘蜀地一带寻购良木。忍住了没说出来。 “这件事,你跟太爷们商量了吗?” “娘,”秦游方立刻道:“这等小事,何需劳烦太爷们。” 开垦新山场怎么会是小事!秦夫人微微摇头。 秦游方小心察望他母亲脸色,见她摇头,连忙说道:“娘,您也该明白,太爷们对游方决定的事,事事有意见,没一件同意的。” “可是,开垦新山场毕竟不是件小事……”秦夫人仍有所顾虑。 秦游方叹口气。 “娘,太爷们处处干涉也就罢了,怎么连娘您也站在太爷们那边了?” “太爷们其实是为这个家好。他们年事已高,尽心尽力辅助我们这孤儿寡母,你不该对太爷们有怨言。” “游方明白,游方并没有埋怨太爷们的意思,只是--”他往前倾了倾身。“娘,难道您就不想孩儿有所作为?” 这说动了秦夫人,令她一时沉吟起来。 “娘,孩儿自知没有爹那本事,可孩儿再不才,好歹也要好好守住爹留下的这片产业。孩儿并不是盲动躁进,只是想做点事罢了。” 秦夫人想想,点了点头。 “难为你有这个心。不过,还是先知会太爷们一声吧。” 征得他母亲同意了,秦游方喜形于色,一下子踌躇满志。笑道: “不忙。等事情成了,再给太爷们一个意外惊喜吧!” 届时,看看太爷们那吃惊的模样,必定十分有意思。 开垦新山场,要先砍伐掉杂木,放火烧焚,再开山垦植。秦游方先向李大富借调一批棚民,打算另招募人手租垦。 忙了两日,方想起与朱府谈妥出让刘大一家之事,奇怪朱大爷怎会迟迟未有消息。吩咐瑞安道。 “瑞安,你跑一趟朱府,问问朱大爷什么时候方便签订文约。” “是的,少爷。”瑞安答应,招招江喜多道:“你也跟我去。” 江喜多动一下,秦游方扣住她的手,抬头瞪瑞安。“我叫你跑一趟朱府,你没事拉个伴做什么?” “我想人多好办事嘛。” “去!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留你干什么!”将瑞安轰了出去。 目光移到江喜多身上。她正不安分的挣动着,引得他留了心,这才突然发现她的手腕柔弱似无骨,那么纤细,肌色白女敕,手掌亦小巧。忍不住握住她小手。 “你--”他在做什么? 江喜多一惊,使劲挣月兑,差点便月兑口叫嚷出来。 跋紧陪笑道:“少爷,您力气大,我手都让您折疼了。” “又没折断,妳担心什么?”他盯着她的柔荑不放,随便答了一句。 忍不住想再握握那小手。 柔女敕、细软又润滑,模起来如丝缎似,触得他心一跳,被那丝缠绕住…… “少爷!”一声慌叫,惊散那缠绕的销魂感。 秦游方猛然抬头。 秦府一名管事匆匆跑进厅堂,满脸急色。 “少爷!”嘴里嚷嚷。“东山场传来消息,吴爷底下那些棚民又出乱子了!” “什么?!”秦游方惊站起来。 丙然如她所料! 江喜多不无怜悯的瞥瞥秦游方。 “怎么又闹事了?” “回少爷,据说是被辞退赶出山场的棚民心有不甘,联合一些棚民闹起事来。” “情形如何呢?严不严重?” “不晓得。不过,听说吴爷已经赶去处理了。” “那我--” “游方!”话刚出口,还在舌尖打转,二太爷三太爷及五太爷们怒气冲冲的出现。 秦夫人带着丫鬟跟在后头,愁眉蹙额,一脸难事。 “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见那阵仗,秦游方心知不妙,望了他母亲一眼。 秦夫人朝他微微摇头,神色竟有几丝苦恼。 “游方,你开垦新山场怎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却径自作主张?!”三太爷兴师问罪,气鼓鼓的。 “我想给太爷们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二太爷生气的打断他的话。“这么重大的事,居然事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独断独行!” 听说秦游方招募棚民开垦西山头,而且已经入山砍伐杂木,二太爷惊愕得连手中正端着的茶杯都落碎掉。 他马上派人赶去阻止,与三太爷、五太爷怒气冲冲赶了过来。 “二太爷……” “你知不知道你闯下多大的祸?!”没让他辩解,二太爷指着他鼻子大声责骂:“西山头是龙脉福地所在,关系着秦氏一族的荣辱兴亡,你居然让人人山砍伐,存心破坏秦家的风水!” 啊?! 秦游方愣了愣,微张着口,呆瞪着二太爷。 连江喜多也有丝意外。破坏秦家风水,这可麻烦了。 五太爷道:“龙脉所在,何等重要!龙穴沙水任一处遭伤,则体破气散,怎还能有福荫!你如此胡作非为,简直在绝秦家的后路!” “我、我……”秦游方张张嘴,说不出话,低下头,垂头丧气的。 “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游方他不是有意的。”秦夫人替儿子说话。 “若是存心,那还得了!”三太爷摇摇头。 五太爷怒犹未消,叫道:“马上把那些棚民给撤了,不许再开垦山场!” 即便如此,龙脉已伤,秦家风水亦遭破坏了。 “是。”秦游方垂着头,语气虚弱如丝。 秦夫人叹口气,道:“事情已发生,再责备游方也于事无补。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您们说,该怎么是好?” 三位太爷们互望一眼,也无可奈何。 “我看,快请个堪舆师过府,看看是否有补救的余地。”三太爷提议。 五太爷点点头。 秦游方自然不敢有意见,太爷们怎么说便怎么办。 他哪想得到风水的事!偏偏什么忌讳不好犯,偏是犯了这一条。 太爷们走后,他还是垂着头,狼狈丧气。见他那垂头佝偻的泄气模样,江喜多稍觉不忍。 他横眉瞪她、给她脸色的时候多张扬,此刻这泄气的样子,竟令她点不舍-- 不舍?! 反了反了!她哪里不对劲了? “少爷……”瑞安跨进厅堂,怯怯的站在一边。 发生的事,他回府时听说了,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秦游方勉强打起精神。 “朱大爷怎么说?” “呃……”瑞安竟吞吐支吾起来。 “干么吞吞吐吐的,还不快说。”秦游方连生气都没劲。 “唔,那个……”瑞安一脸为难。“少爷,那个朱大爷他……” 一波未平又加这一波,叫他怎么开口? “瑞安!”秦游方心情够糟了,没耐性听瑞安支支吾吾的。 瑞安只好硬着头皮,一口气说道:“朱大爷说并未与少爷有何协议,不明白少爷想要如何。” 秦游方听着拢皱起眉。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要求买刘大一家,怎么又反悔了!” “刘大已转为朱府耕佃了。” “什么?!”秦游方月兑口而出,拍桌而起。 这一惊,非同小可。 “刘大是我们秦府的佃仆,那朱成凭什么霸占!” “呃……”瑞安又支吾起来。“少爷,朱大爷……嗯,那个朱大爷他有刘大的租佃与应主文契--” “啊?!”秦游方猛地一怔,目光直瞪,呆视着瑞安。 半晌,他重重颓坐下来。 他何其愚蠢,未先与朱成签定文契,便将刘大的文契交给朱成。结果,朱府来个死不认帐! “朱大爷说……说……如果少爷想买回刘大……也不是……不是没得商……商量……”瑞安结结巴巴,屏住气,不敢呼息。 秦游方默不出声,挥了挥手。 瑞安一口气才喘出来,如释重负,赶紧退了下去。 说他二世咎由自取,真没冤枉他。也不懂口说无凭的道理,结果可好! 可说他二世爷愚钝,他可又精算的晓得算计她。 摇头归摇头,可瞧秦游方那颓丧泄气的可怜相,江喜多又不忍起来。 “呃,”她轻声开口:“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秦游方霍然抬头。 “妳有办法?”目光晶亮,又掺一丝怀疑。 江喜多很有把握的点头,说道:“不只这一桩,还有山场的事,棚民的问题,我都可帮你想想法子。” 先别说她是否有那等的能耐,无缘无故,她怎可能那么好心?! “不过,”江喜多眼神一点狡色,笑了笑。“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果然! 江喜多凑上前,道:“要我帮你可以,不过,每解决一桩,就必须抵掉我一个月的卖身期。” “妳--”他霍然站起身,指着她,气急败坏,“什么时候了,妳居然还趁人之危,要占这便宜!” “你肯是不肯?” “江喜多,妳不要得寸进尺!” “唉!我连寸都没有得到,怎么进尺?” “妳……妳……”教他又气又钮i可奈何。 可也没办法了。 “好吧,抵一个月就一个月!” “那好!”江喜多拍拍手,笑咪咪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一个不好,也许八匹马就追得上了。所以,少爷,还请您写个声明,划个押。” “妳--” 那张笑脸,笑得如花,那么明艳,又那么可恶。秦游方胸口一会儿鼓动,一会儿沉跌。 “喏。”江喜多递上纸笔。 秦游方禁不住,捉起她的手轻咬了一口。 第六章 情况是乱得不能再乱,一片狼藉。 四处可见裂竹断木,棚民居住的竹棚倾塌了大半,竹尸木骸丢散得到处都是;剩下的,有些亦没了遮顶。 多名棚妇抱着、背着幼小的娃儿,忙着捡拾那些竹尸木骸。娃儿的哭声这里起,那儿落,夹杂一些棚民激动的咒骂与愤慨。 监工们持着长棍刀枪,严密的盯守着,团团围成一道结实的人墙。 因为上次的乱子,山场多派了一倍有余的监工驻扎。平静不到几日,龃龉又起,吴炎下手毫不心软,心存报复,都针对棚民的棚屋下手,让他们无处可居。 棚民群加愤慨,更加骚乱起来。吴炎命令监工强制镇压:手无寸铁、屋棚又被捣毁的棚民虽然满腔愤怒,初时暴动窜乱得厉害,渐渐便被压制下来。 但那怨怒还在的,怒火伏流,时时会再爆发,说不定何时更大的骚乱又起,又动荡起来。 两次乱子,包山租垦的吴炎自是损失不小,更不肯轻饶闹事的棚民。 “吴爷,这般再闹下去也不是办法。”秦游方一到,便找上吴炎。 “秦少爷,不是我吴炎不讲道理,您也看到了,这些刁民实在太无法无天,不好好教训怎行!”吴炎咬牙切齿,激动得口沫喷飞。 秦游方瞥一眼江喜多,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法子。 “吴爷,”江喜多先给脸三分,说道:“您说的极是。不过,再这样对峙下去,棚民罢垦,苗地又毁损,吴爷的损失只怕更大。” 吴炎抬抬眼皮,瞅他一眼,仍忿忿不平。 “就当是白花花的银两给丢到河里去,我也要那些刁民尝尝厉害!” “何苦呢,”江喜多微微一笑。“生意人可不做亏本的买卖。吴爷,如果这事能妥善解决,何必要赔上那些银两?” “哦?”吴炎飞快看看江喜多,又看看秦游方,狭细的眼睁开起来。“秦少爷有什么好法子?” “我们少爷的意思是,解铃还需系铃人。解决这件事需要吴爷和棚民们各让一步。” “各让一步?”吴炎皱起眉。 秦游方道:“如果吴爷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如何?” 秦游方既是山主,又放话说可以不损害他的利益解决此事,吴炎稍稍犹豫片刻,便点头答应。 “好!秦少爷如果有什么好法子,吴炎就听您的。” “那么,就请吴爷随同我过来。” 秦游方的心其实七上八下,不知道江喜多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悄悄警告她道: “把话说得那么满,这件事如果妳给我办砸了,我非剥了妳的皮不可!” 江喜多眉梢斜飞,很快瞥他一眼,道:“你可也别忘了,这件事办妥了,抵消我一个月卖身期。” 秦游方没好气,白她一眼,当作是回答。 江喜多让人把闹事的棚民代表找来,约莫有十来个人,又特别交代把妇孺也一起带来。 棚民们放心不下,也关心此事,一伙人全跟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小小一块空围挤满人。 吴炎脸色铁青,棚民们也满脸愤怒怀疑,个个握紧拳,咬牙切齿。 不时有娃儿的哭啼声,及娃儿娘亲劝哄的嘟喃声。 “孩子怎么了?一直哭不停。”江喜多走近一名抱着小娃儿的棚妇。那娃儿不停啼哭,脸儿都胀红。 “肚子饿,一整天没进米水了。”棚妇十分无奈的哄着小孩。 江喜多模模娃儿因过度啼哭而透红的脸,叹口气,摇头道: “大人间的争吵怎可饿着小孩。吴爷--”转头朝着吴炎说道:“您看娃儿饿得都哭了,是不是让人煮些咸粥给娃儿填填肚子?” 这太突然了,没人预料到,不仅吴炎错愣住,连棚民们也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秦游方也觉得意外,不自觉的凝深了眼眸,目不转睛盯着江喜多。 “吴爷?” 众多双眼目望向吴炎。 吴炎回过神,不知道江喜多究竟在搞什么把戏,瞥瞥秦游方,见他似乎没异议,便点了点头。 顿时响起一阵嗡嗡杂声,棚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起了一股小小的骚动。 江喜多笑一下,轻脆说道:“听到没?吴爷让大家煮些咸粥,别饿着娃儿了!” 立刻有几名大汉抬出了一个大锅,就地生起火烧起水:又有两名大汉搬出了大箩的青菜及肉和米。 江喜多拍个手,大声吆喝:“多煮一些,大家都填填肚子。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好谈事!” 大汉们升火烧水,孩子们被引起注意力,停止了啼哭。带着小孩的棚妇,脸上有了笑容。一些棚民因为棚屋被毁坏,也有些时没进个水米,不禁吞了吞口水,大家又是我看你你看我的,脸上的敌意明显少了些。 秦游方心中惊诧万分,瞧了又瞧江喜多。 就那么几句话,给吴炎做了面子,又得到棚民的一丝好感。 只听江喜多又轻脆说道: “我们家少爷身为山主,责无旁贷;吴爷也很诚心想妥善解决这次的纷争,与各位好好谈谈。” 她停一下,扫了众人一眼,才继续说道:“不可否认的,这次纷争,吴爷蒙受不小的损失--” “那是他太过苛刻遭现世报!”有人大声喊起来。 “没错!”立即有人附和,嗡嗡的,七嘴八舌响成一团。 吴炎脸色一沉,表情相当难看。 “大家安静一下!”江喜多比个手势,要棚民们稍安勿躁。;闹大家先别激动,冷静一下!不管先前有过多不愉快的纠纷,事情总要解决的,吴爷都亲自在这里了,还不够诚意吗?” “这话似不是没道理。”左近一位棚民点点头。 “是啊,这位小扮的话有道理,大家听听他们怎么说。” 因先前的作为赢得了棚民几丝好感,所以这会多半人也不再鼓动,安静下来。 江喜多点个头,朗声说道: “吴爷与我家少爷商量过了,要解决这件事,大家要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什么意思?”棚民又七嘴八舌起来。 “就是吴爷与你们大家各退一步。”江喜多微微一笑。 粥熬滚了,米香四溢;又丢进碎肉熬滚,再加上青菜,香味弥漫,让人血脉不安窜动,直吞口水。 “粥煮好了吗?”江喜多转头询问。 “还不够稠呢。”掌厨的汉子往大锅里加了调味,搅拌一下,肉香菜味四溢。 “成了。先盛碗给娃儿,孩子都饿许久了。” 江喜多亲手盛了碗菜肉粥,端给那名棚妇,让她喂娃儿吃粥。 然后她回头道:“大家先吃碗热粥吧,吃饱再说。” 自己老大不客气先舀了一碗粥吃起来。 棚民彼此对视,仍迟疑不前,倒是带着小孩的棚妇不客气的争上前抢盛了粥喂小孩。 小孩、女人们都大口大口吃着粥;见状,棚民们也不再迟疑,涌了上去。 秦游方与吴炎简直看呆了。江喜多让人盛了粥端给他们,说道:“少爷,吴爷,吃碗粥补补身子吧。” 才吃了热粥,加上林间阳光间或的偷晒,她额上一层薄汗凝结了珠,莹莹在闪。 秦游方忍不住多瞧一眼;然后,又一眼。 那目光,竟黏住似,再离不开。 “刚刚说到吴爷与大家各退一步,”见棚民们一口一口吃着热粥,江喜多微微一笑,趁机拾起正事,说道:“是这样的。吴爷与我家少爷的意思是,毁损的屋棚,你们负责出力重搭,木材就由吴爷这边来出;我家少爷身为山主,当然也会略尽一分薄力。对吧?少爷、吴爷?” 秦游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眸光流转扫向他,他接个正着,想也没多想便点头。 既不必独力负担,吴炎也点头同意。 棚民们热粥下肚,身体热了,整个人也跟着放轻松,气氛不再剑拔弩张。觉得一方出钱,一方出力有道理,亦无人反对。 “这一点,大家都同意是吧?”江喜多微微又一笑。“那就这么办。至于引起大家不满的监工治理的做法--” 她又停顿一下,倾了倾头,眼波一转,才说道: “就吴爷的立场来说,这是无可厚非,否则,要吴爷怎么打理山场?可大家对此难免有怨气,这也是不难理解。我家少爷的意思是,这制是不可废,不过改由你们彼此互相监督。大家分成若干小组,轮替担起监察的责任。也就是说就地治理,每个人都有责任。” 啊?! 秦游方心口猛地震跳起来。 多聪明呀!让棚民们彼此互相监察互相牵制,如此一来,可无法再抱怨什么了。 棚民们互相望了又望。一名汉子问道: “方法是不错。可谁来当头呢?” “我不是说了吗?分成小组轮替,十天为一期。当期轮值的小组便必须负起监察的责任。”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监管他人,同时也被监管。 如此虽不算尽善尽美,但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法子。 棚民骚动一阵,嘈杂声四起,但没有人真正提出异议,竟是默默同意这个处理方法。 吴炎见状松了一口气。他可以少花银两雇请监工,自然也乐得同意。 吴炎同意了,棚民也无异议,事情就算顺利解决,一场风波化于无形。 “那太好了!”江喜多高兴的拍个手,唇齿眉间不意流出几丝娇媚气息。 “可我们呢?”一名监工忽然提高嗓子,愁眉苦脸道:“小扮的法子是好,可我们该怎么办?” 江喜多转向秦游方,把难题抛给他。 秦游方道:“这不难。明儿你们上秦府找我便是。”将他们交给臧老二安插个工作便是。 结果可说是皆大欢喜,三方都各得其所。 事情圆满解决,江喜多不无几分得意。她噙着笑,两腮酡红,眸子晶莹黑亮,稍一瞅转,流光荡漾。 额眉那薄凝的汗珠,更闪动出几分娇美,隐约招摇。 “我们可是说好了的,少爷,一个月。”她比比食指。 她难道不曾察觉吗?不自知吗?流出这等的女儿态! “说好是『圆满』解决,妳却丢了个尾摊让我收拾。不成,抵消半个月。” “你怎么可以--”江喜多月兑口轻叫起来,随即意会到自己失态,立刻住口;改口道:“少爷,您可是划了押的。” “那又怎么?妳处理得有瑕疵。生意人不做亏本的生意,妳说,妳会用十成价买个瑕疵货吗?” “你、你--”惹她气!脸庞更红了。 生气的模样也媚人。 那微嘟的红唇,不满的斜瞅他的盈水眸子,略颦的眉、眨动的长睫--瞅得那般风情,微嘟得那么憨娇! 他禁不住-- “罢了。”拉过她。“一个月就一个月,瞧妳!” 提起袖为她抹拭汗水。 忘了众目睽睽,忘了光天化日,忘了他心存的报复-- 那般禁不住,禁不住为她涌起的一股柔情…… 听不见那嘈嘈杂音,听不到那窃窃私语…… 那般禁不住,禁不住因她而鼓噪不息的心跳…… “累不累?来,这边坐,喝口热茶。”又帮她倒茶,又体贴让座,嘘寒问暖,亲切殷勤的。 他二世究竟哪里烧坏头,居然突然转性了? 在山场时,居然还提袖替她拭汗,害得她以为他受刺激过甚,以致举止失常。 这会儿,居然还问起她“累不累”? “不累,不累!”江喜多赶忙摇头晃脑站起身,将秦游方端到她面前的热茶推还给他。“少爷您喝茶!” 礼多必诈。 他二世一向只会给白眼,忽然变得如此客气起来,非奸即诈,江喜多不敢怠慢,屏息严阵以待。 “奔波了一日,怎会不累?来,先坐下来歇会儿。”秦游方不由分说将她拉到他身旁坐下。“看妳灰头土脸的。小翠!小翠!”喊了小丫鬟进去。“端盆热水进来。” “少爷说的是。在外奔波一日,少爷大概累了,也该休息了,让小翠服侍您,我先出去了。” “出去哪里?妳是我的随身侍从,我人在这里,妳不待在这儿,又要上哪里去?” 照往例,他大少爷一定丢给她一个大白眼,可此时,他俊脸上却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气。 “可时候不早了,少爷也该歇息了。”那俊脸愈挨愈近,她愈缩愈靠壁。“我就在外问,少爷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便是。”企图月兑身。 被强迫搬到秦游方的堂院后,近半个月来,她没得选择,只得睡在秦游方寝房的外间,与他二世爷“同居一室”,“同房而眠”。 本来,这是丫头睡的,半夜里唤人好就近服侍;秦游方将丫头遣走,强迫她搬过来,也无人觉得不妥。 贴身的小厮,本就该如此。 究竟她明白自己是个“假男儿”,即使不如一般闺秀那般羞怯o/心里仍觉得有些别扭。 好在近半个月来,事情一波接一波,秦游方尚未在半夜唤人要她“服侍”过。每日早晚替秦游方更衣端水,她都打发小丫头进去了事。 “我现在就需要妳!”秦游方将她拽回去。 小翠提桶热水进来,将热水倒进盆里。 “少爷,热水来了。” “搁着。妳去忙妳的。” 打发小翠出去,亲手取了毛巾,先试过水温,小心浸湿毛巾拧吧,拉过江喜多。 “来,擦擦脸,瞧妳满脸灰尘。” “别!”江喜多伸手阻挡。“使不得,少爷,你是主,我是下人,哪有让主人服侍下人的道理!” “嗟!不必如此见外。妳出身文士之家,只是一时时运不济罢了,哪真是什么奴才。” 早几日,管他真奴才假奴才,他的心满斥恶念,有仇不报非君子;今日于山场惊见她的聪颖、她的女儿娇、她的女儿媚、她的女儿风情--啊啊!他的心、他的心-- 就那么丢了。 盈满难以叙说的奇异感觉。 “话不能这么说,礼法仍是礼法。” 苞他谈礼法? 俊脸又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气。 “既然妳如此拘泥于礼法,那好,妳来服侍我,替我抹净脸。” “我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我去唤小翠进来--” “唤她小丫头进来做什么?”秦游方压住她手背,要她逃不了。“让她替我擦背擦身吗?我们同是男儿,岂不更方便些?” “可是--” “又可是了!瞧瞧妳,一脸土尘。妳自己说吧,是妳替我抹脸抹身呢?还是我为妳抹脸抹身?” “这怎么成!”江喜多差点惊跳起来。 “什么不成?” “呃,我是说我笨手笨脚的,还是让小翠来服侍少爷--” “江喜多,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底下人这么跟主子讨价还价的。要不,我也不支使妳了,妳便搬去跟瑞安--” “不行!”话未说完,江喜多便跳起来。 “又不行?”秦游方挑挑眉,嘴角微扬。 江喜多咬咬牙o/心一狠,把水盆中的毛巾拧吧,轻轻捧住秦游方的脸庞,替他抹净脸。 手指的感觉冰凉又热燥,稍一使力便黏住似。 他目不转睛,眨也不眨,紧紧盯着她。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竟如作贼般心虚。 “妳以为妳是在抹铜镜吗?”秦游方忽然开口,叹口气。“看来妳真没伺候过人。来……” 反手一扳,攫住她,取饼脸巾,轻手轻脚替她抹拭掉脸上的尘灰。 “啊!”江喜多不安的挣动。 “别动!”他捧住她脸儿。 他的气息拂上她的脸。避不开那侵袭,她唯有放弃的闭上双目。 任他了。 他二世忽然心血来潮,礼待下士--对!他并不知她的身分,未识她的女儿身。 她安心不少。睁开眼,见他怔怔望着她,目光古怪,心头不禁怦跳一下。 “少爷?”这声少爷,她竟也叫“顺口”了,不禁对自己暗暗摇头。 秦游方震一下,丢下脸巾说道:“我累得很,妳帮我捶捶背。” 不要她抹背了? 江喜多悄悄松一口气,走到秦游方背后。 即使隔着衣物,但双手揉按着那厚实的肩膀,触手惊心,江喜多蓦地胀红脸。 心中万幸,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困窘的羞红。 秦游方闭上双目,眼帘映满江喜多不意流露出的这些那些的娇柔妩媚。 若是她换起了罗裙,会是怎生娇美? 若是她抹上困脂水粉,会是怎样娇艳? 若是……啊,若是。 数日之前,他还那般恶她,百般报复;不过一日之差,而今他满心满眼是她。 如此心猿意马-- 一坛女儿蜜,就这么醉了他。 当江喜多将那张捺印有朱府大爷指印的借据,平展在朱府大厅的红木桌上时,朱大爷一张油光脸简直胀成了猪肝紫。 “这……这……”他指着那张“借据”,结巴得连吐了两声“这”,瞪凸了眼,根本不敢相信。 就连那个老挂着一脸无事笑的朱府管家,从容和善的笑脸也掉了下来,睁大老眼,嘴巴张得老大。 “朱大爷,您瞧清楚了,这可是您亲手捺下的指印。”秦游方竭力忍住不断窜起的惊叹,及将江喜多抱起打个飞旋的冲动。 一半里还有惭愧。 在他糊里胡涂上了朱大爷的当的同时,她却聪明的看出朱大爷的不怀好意,设计取得了朱大爷的指印…… 唉,唉! 这等机敏,这等识见,他秦游方哪比得上! 不禁要折服…… “这根本……根本是……”朱大爷指着借据,翻白着眼,偏说不出话。 “这根本是当日朱大爷您亲手与小侄签定的文约。”秦游方微笑替他接下去。 以牙还牙。为了教训朱大爷,江喜多拟写的借据上,足足把当日朱、秦讲定的数加了一倍。 秦府是徽州城数一数二的木材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朱大爷无法像打发平头百姓那般将秦游方打发掉。 明知是着了道,但借据上清清楚楚按捺有他的指印,闹到官府也抵赖不弹,朱大爷只得认了。 他掀起眼皮,恶狠狠的瞪瞪江喜多。 都是这臭小子! 亏他朱某精明一世,这回竟栽在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上! “朱大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游方自然信得过。这事也不急,就看朱大爷什么时候方便再说好了。”秦游方起身,慢条斯理收起借据。 “哼!”朱大爷闷哼一声,一肚子乌烟瘴气。 “不过,朱大爷,您也知我们做生意照文契行事,朱大爷什么时候方便还这条款都无所谓,可照文契,这月利三分可要照算。” “什么?!”朱大爷大吃一惊,猛站起来。 月息三分?!简直吃人!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莫怪我没提醒朱大爷。” 朱大爷与管家互望一眼,神态狼狈,灰头土脸的。 秦游方客气的行个礼,携江喜多离开。 出到大街,他再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妳瞧见朱大爷那表情没?真是痛快!”拉起江喜多的手。“喜多儿,妳真是了不起!” 喜多儿?! 且这般牵拉她的手! “少爷!”他二世莫要有断袖之癖才好。“我这是为『赏』办事,值不得您称赞。”挣月兑了手。 “抵卖身期一个月是吧?喜多儿一点都不肯吃亏。” 又是“喜多儿”,要她哭笑不得。 “少爷,您别叫我什么『喜多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是个姑娘呢。” “怎么会呢!”秦游方俯近,试探的望望她,道:“有哪个姑娘能比得上妳--”故意停顿一下,别有意味。“妳的聪明机敏、足智多谋呢?” “少爷过奖了--” “别叫我什么少爷了。妳出身文士之家,原与我相当,就叫我声『秦大哥』好了,我就直呼妳『喜多』。” “这怎么行!我毕竟是下人,礼不可僭。” 好句“礼不可僭”! 她江喜多起码僭越了十条八条礼法,还大言不惭跟他说礼法! 他噙着笑,也不说话,只是斜眸睇着她。 若是他正眼瞧也便罢,他偏不,似乎存心的拿眼角瞅她,彷是有何意味,透着股暧昧。 瞧得江喜多透不过气。 “少爷,您跟我拉关系也无用,该抵消一个月就一个月。”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 “呃?” 秦游方愣一下,又哈哈大笑起来。 也不知他为了啥那么开心,竟笑得泪都溢出来,笑得全身都在震荡似。 从她“潜进”秦府以来,江喜多从未见过秦游方笑得如此开怀,孩童似的敞开心的笑颜。 那张俊颜,因为颊颚的牵动,展现出轻松的表情,别有般魅人的神气;双眸沾染了笑意,满得溢出来,一靠近便被淹没。 她呆一下。 那一下全然不提防。 “哈哈!喜多,没想到妳如此风趣、讨人喜爱!”他拍拍她,目光一瞅,瞅进她眸子里。 “唉!”又是一眼,神色不无可惜。“妳这般讨人喜欢,若是名女子就好。” 癌低脸,窥探她的表情。 江喜多心猛跳一下,一时没能提防住,不自在的转开脸。 “妳说是吧?喜多。”他又挨近。 “当然不是!少爷,您今日开心得过,莫要开始胡言乱语。” 他字字试探,句句撩虚实。她不明他用意,索性来个装聋作哑。 就让她只当他是胡言乱语吧。 他该当好好想一想,该如何让她心甘情愿的承认。 承认她江喜多是个“她”。 承认她与他。 老太爷们最重视的秦家风水一事,草率马虎不得。江喜多要秦游方打探好城中有名望的堪舆师。兹事体大,秦游方不敢怠慢,惟江喜多的话是从。 “妳差我跑腿办了这么多事,这期限可要回扣半月。”他讨价还价。 江喜多大眼一瞪,似笑非笑,说道: “大少爷,你也不是不晓得老太爷们多重视此事,我没趁火打劫已经不错了,大少爷你还跟我讲价。” 也不再恭恭敬敬的称“您”了,把底下那颗多余的心收回去。 可收了这颗心,同时也暴露了这颗心。 “是,是,是小人我错了,我不该如此不识时务。”秦游方煞有其事的鞠躬认错,一边又抬眼偷觑江喜多。 “拜托!大少爷,这要叫人瞧见了,岂不给我添麻烦!”嘴巴这么说,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谁敢?秦家大少爷都朝妳弯腰鞠躬,谁还有那胆子?” 口气已带几分戏谑。江喜多横他一眼,不自觉泄出一丝女儿娇态。 “大少爷,这事马虎不得。”她正色说道:“事关秦家富贵,可不能当它是儿戏。” 真是!秦府兴,秦府败,关她江喜多何事?她何必如此多事,为秦府尽心又尽力! 天要亡秦,要助程江祝三家分晋,她合该远远站开,袖手旁观才是。 “这自然不是儿戏。”秦游方亦正色道:“可我相信妳,我相信妳一定会圆满解决此事。喜多,秦氏的兴荣都靠妳了。” “这我怎敢当!”太沉重了,怕不将她压垮。 “妳不敢当谁敢当?” 还说女流之辈能成什么大事!如今,他是真的被她折服。 她一个江喜多,实抵得过他三个秦游方。 凭她一女子潜闯秦家山场,那胆识--就算是鲁莽,哪家女儿敢如此的“胆大妄为”? “大少爷,你可别忘了,你是主,我是仆,这秦家的重责大任怎能叫我担!”江喜多不以为然的摇头,不愿去揣测秦游方话里也许藏有的弦外之音。 “因为妳有此本事呀。瞧,我不是被妳收服得服服贴贴的!”秦游方嘻皮笑脸的,一语又双关。 江喜多又横他一眼。置若罔闻。 “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走吧!”她催促。 秦游方收起嘻皮笑脸,点了点头,安分的跟在江喜多身后。 老太爷们请来的两名堪舆师各站在西山头被伐工倒树、砍辟出的秃地头东西两点,脸色凝重,不发一语,低头默思着什么。时而蹙头,时而颦眉,时而摇头。 然后,两人更爬上一处凸出的山坡,又是各据东西两点,各朝东、北、西、南方向观望。 “怎么样?大师。”老太爷们在壮丁搀扶下颤巍巍的挣扎着跟着爬上凸坡。 事关秦家龙脉,尽避山路巅簸险阻,太爷们拼着老命硬是跟上山头。 秦游方拉了江喜多也跟了上去。 “龙脉从腰被截断,体破气散,这……难矣!”东大师摇头。 “伤了龙脉,底气已泄,福气难以聚集。唉!”西大师晃脑。 “难道没有什么可补救的方法吗?”二太爷急忙问道,不忘狠狠斥责了秦游方一眼。 秦游方似有所愧的低下头。 东西大师左脚坐方,右脚画圆,朝龙首方向望了一会,而后又朝龙尾方向凝目片刻。 “奇矣!”忽然,东大师狭细的眼瞳一缩,面露奇色。 “怎么了?大师,是否有什么解决之道?”五太爷紧张的追问。 “难道……哎!天意!天意!”西大师与东大师互望一眼,也面露奇色。 三位太爷紧张得一颗心都悬到喉咙口。 “真是天意!”东大师惊叹一声,睑露喜色。“恭喜太爷们!贺喜太爷们!” “是啊!抱喜了,各位太爷!”西大师也点头微笑。 “真的有法子可补救了?”太爷们兴奋的嚷叫出来。 “没错!”东大师捻捻唇边的短髭,有意的望望秦游方。“说起来,这还要归功于大少爷。” “咦?”太爷们不解。 东大师微微一笑,说道: “本来,龙脉腰伤,底气已泄,福气再难汇聚。可大少爷与我等提及『养气护脉』,经我仔细堪察,不失为可行之道。” “没错!”西大师颔首表示同意。“养气护脉也是唯一可行之道。没想到大少爷对堪舆之术也有所研究。”对秦游方投去赞许的一瞥。 “哪里!是大师高明,才能找出弥补之道。”秦游方不敢居功。 有功的是江喜多的识见计策及百两纹银。 “大师,那该如何做呢?”三太爷等不及。 东大师点点头,手指向东山头,说道: “三太爷,您瞧见没?这龙尾朝东,一直往东山头的方向扫去,龙脉腰伤,是以龙气也不断的朝东山头流泄而去。要防气散,就要防止这般龙气再宣泄外流。我仔细堪察,东西山头有如两兽对峙;两虎相争,则必有一败,惟有在两山头间形成屏障,才能弭平这般对峙之势,阻止龙气流泄。” “东师所言极是。”西大师附和,“『养气护脉』,在两山头之间密植林木,有助灵气汇聚,养护龙脉。此外,于来龙、风水两山栽植竹木,也有助防止福气泄流。不过,切记,只许长养,不可砍伐,万万不可再动这西山头一草一木,以免又伤龙脉。” “是!是!太好了!太好了!”老太爷们点头如捣蒜,喜难自禁,不断喃喃着“太好了”。 悬吊多日的心头大石总算放下来。瞥及秦游方,责备道:“幸亏有大师在,总算有惊无险。好在你也尽了心,算是功过相抵。此后不许再如此莽撞行事!” “是,太爷。” 秦游方虽说闯了这场祸,说到底,他也将功赎罪。太爷们责备归责备,事情已解决,口气不再那么严厉。 “大师,”老太爷忙延请大师回府。“今日多亏大师相肋,我已命人备了桌酒席,请大师随我等回府。” “多谢太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谢大师!”秦游方对东西投去一眼。 “哪里。”交换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太爷们伴着大师下坡,坡上只剩秦游方与江喜多。 “妳好生安静。”秦游方侧脸睇她。 “这哪有我出声的份!”江喜多轻笑起来。 登高望远,眼目所及,无限江山,整个徽州城彷如皆在脚下。 山影悬延,熏风吹拂拭篡,一波一波起伏如那江浪。 山峦一重又一重,山远天高,却又又近又低得彷似就在眼前。 那山边滚云,那满山烟袅,低笼罩江山,竟一片辽阔如海。 “瞧那云烟,竟然如海。”秦游方微微慨叹。 “见山不识海,岂知沧海真正的面貌。” “山海同一经。见山是山,见山是海那便是海。” “你在同我打偈语吗?”江喜多噗哧一笑。 秦游方静静瞧她半晌。 “我喜欢瞧妳笑的模样,比山比海有真意。” 这词太暧昧。江喜多别开脸,装作未闻。 “妳见过海吗?”秦游方突然问道。 江喜多脸上光采黯淡下来。 她连这徽州城一步都没有踏出过。 女儿家的天地总只在内室之中。她渴想遨游天下,却总是不能如意。父亲那关易过,母亲那关便头痛。 “不曾?”秦游方俯低脸。“哪日妳随我一起,同去瞧瞧那沧海,看是不是如山边那滚云,看山海是不是同一经。” 啊?! 江喜多禁不住抬眼望住秦游方。 无法不被这番言词打动。 那云滚如那江边波浪--沧浪之海,可也如斯? 她多想亲眼瞧一瞧,钱塘海潮能溅起几层楼高?沧海之水能卷高几起重浪? 她又望望秦游方。 他注视着远方山影,眸底重重烟霭。 这般的秦游方,突而让江喜多陌生起来。 这是那个一无建树、只道风花雪月的二世爷? 啊?!她一直是如何看待他的? 他侧影坚毅,山林都映在他清眸里。 “秦……嗯……” 啊! 不提防呀不提防! 心处某根弦突而那般被触动! 她措手不及-- “怎么了?”秦游方转过脸。 从她眸里瞧见一片波动的沧海。 他如山不动,她如海流转。 “妳……”他心一动,怔怔望着她。“去是不去?与我一同……” 与他一同…… 这问题太深,江喜多又措手不及。 随他一同怔了。 第七章 好吧。 说到底那江喜多不是家生的奴仆,月复中又有文章,比不得他们一般家仆的庸碌平凡。 可成天到晚关在少爷的屋里,叽哩咕噜的,要不,就是跟在少爷后淮进出出的,偏没见他干件象样的活过。 瑞安想想,不无几分吃味。 但没趣归没趣,收服棚民江喜多有功,朱府的文契纠纷江喜多也有功,少爷要跟他关到屋里叽哩咕噜的,他也不能怎么样,索性就躲到院里偷懒纳凉。 “瑞安!”很不巧,秦夫人进香回府,幸好丫头眼尖,把瑞安拉到一旁。 秦游方一连处理妥三件难事,显现他的聪明才干,让老太爷们多少刮目相看。秦夫人心喜,特地到庙里还愿,顺道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在庙里,她与城里经营茶庄的姚府夫人巧遇。姚家有女初长成,今年恰及笄,长得亭亭玉立。游方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跟老太爷们商量后,好说定这门亲。 “瑞安,夫人吩咐,去请太爷们过来,说夫人有事相商。”丫头交代瑞安。 “夫人有说是什么事吗?”瑞安就是好事。 丫头抿嘴一笑。“多半是要替少爷说亲。” 丫头跟着秦夫人赴庙里上香,那姚府小姐丫头也见着,自然能猜上三分。 “说亲?”瑞安喃喃着去了。 等太爷们请了过来,没消多久,秦府上下全知道了这回事。 秦夫人一五一十将巧遇姚府夫人千金的事仔细说清楚,对姚小姐简直赞不绝口。 “姚小姐才刚及笄,与游方正好匹配,个性温婉娴淑不说,长得是丰盈乡福之相。而且应对相当得体,敬老尊贤,是不可多得的好对象。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您们觉得如何?” “嗯……”三位太爷望望彼此,捋捋长须,沉吟不语。 姚府在徽州城也小有名望,经营茶庄有成,与秦府可说是门当户对。且姚氏千金听来是宜男之相,秦府一脉单传,娶了姚氏千金,或可多子多孙。 “嗯……游方早到该娶亲的年纪,姚府与我们门当户对,姚小姐与游方也相当匹配。” “不错。姚府这门亲是挺合适的。” “不管家世、年纪,姚小姐与游力都相当匹配,不如,让他们先合合八字。” “太爷们是赞成了?”秦夫人大为欣喜。 “是不反对。不过,还是先合过八字较妥当。” “那是当然的!” “对了,游方呢?” “应该是在府里。”秦夫人笑道,询问丫鬟。“少爷呢?在哪里?” “少爷在书房里。” “书房?他在书房做什么?” 秦夫人让丫鬟去瞧瞧。丫鬟回前厅后,说道: “太爷,夫人,少爷说他在读经。” “读经?”秦夫人愣一下,大为意外。 三位老太爷也面面相觑,诧异极了。 头一遭听说秦游方会自动自发去读经书。 “真有此事?游方若能想通,那是好事。” 丙真如此,喜事又添一桩。 老太爷们呵呵笑起来。 是的,秦游方在读经。 读“江喜多”这本经。 这“情”这本经。 读他与她之间,这本“山海经”。 甚至,她比经书还耐读。 瞧她莲步款款,婀娜多姿;瞧她流目四顾,万般风情;瞧她举手投足,百媚千娇。 一举一动,都如磁石般吸引住他目光。 “大少爷,你说要写字,让我研墨研了半天,到现在这纸上还是一片空白,你究竟是写是不写?” “写!写!我当然写!” 但写不到两笔,又盯着她看得出神,发怔起来。 那目光也不尽露骨,却隐着什么意味在,江喜多被看得别扭,不由嗔他几眼。 她仔细上上下下瞧妥自己,很确定没露出任何破绽,安心说道: “大少爷,你这般别说求取宝名,恐怕连个秀才都考不取。” “谁想考秀才了?”如此小瞧他。他仅是笑,也不愠恼了。 “要不,好好的大晴天,你关在这书房里做什么?” “读经啊。”真真不懂他的心! 他不过藉个名目,与她两人独处,不让任何人打扰罢了。 “读经?”里里外外却看不到一本经。“我瞧你在读『无字天经』吧!”忍不住笑。 他愉快起来,爱瞧她笑起的娇媚。 “实在说,”他老实承认,“我不好这些。可秦家向有好儒之风,老太爷们总希望我能考取蚌功名。后来约是明白无望了,不得不放弃。” 说罢,竟微笑起来。 可倒老实,这等事也说与她。江喜多瞧他笑得那般自得,亦不禁勾勾唇角。 “其实,若真想步入仕途,捐个官也是可以。”不觉替他出起主意。 “这不好。”秦游方连忙摇头。 他哪有心思为官!说到底,他们从商之人“贾而好儒”,不过为更便于为商经营罢了。 江喜多出身商贾,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想想,说道:“不求个一官半职,求个好名望还是必要的。” “哦?” “秦府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为地方做点事,也是应该的。何况,又能添得好名声。” “有道理。可妳说,该怎么办?” “这简单。大少爷你不爱读经,就让好学之士多读几本经。”她朝他投去一瞥,掩不住眸里半说笑的意味。 “好呀!妳是在取笑我懒读经是吗?!”他佯装发怒。 “岂敢!”她收不住眸里的笑意。“少爷你既无意捐官,那就捐资兴学,资助办学堂,并延邀文士讲学,刻书藏书,出资修方志。如何?” “好主意!”秦游方兴奋的击拍臀腿一下,近乎忘形。“我怎么没想到这主意!还是妳聪明!喜多。” 他已不耻“甘拜下风”了。 不吝赞她的聪明多智。 “这么说,你是赞成了?” “当然!” “那好,”她指指纸砚。“这该可抵销一个月卖身期。” “妳--” “我怎么了?”她望着他,笑盈盈的。 她哪儿不对了?居然替秦游方出主意,为秦府树立好名望? 可瞧着他那似恼似不平的模样,她竟觉得那般甘心--心甘情愿为他做这些。 “喏!”秦游方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写载抵消卖身期一个月的文约递给她。 “多谢了。” 她接过墨迹尚未干的文约,瞧了一眼,朝外走去。 “我去去就来。” “妳上哪?”秦游方蓦地跳起来。 他都没准她离开,她倒自动自发! 用文契绑住她,这法子,愈推敲其实愈禁不起推敲。他细思过,倘若她真悄悄溜个无影无踪,他真上江府去讨人,即使有文契,如何指认恢复女儿身的她? 就算有她亲笔划押,如何将江府二小姐与来历不明的“文士江喜多”相提并论? 之前,他心存报复,不惧将事情公开闹大,使她名声扫地。可如今,他万万干千无法如此下作。她要真一走,一切便难,他再难如此强留她在身旁。 “茅房。”她随便丢下一句。 “等等!我也去!” “我上茅房,你也跟?”她诧异回头。 秦游方窘起来,站在哪儿,十分尴尬,硬着头皮道:“有何不可?我也正打算上茅房。” 江喜多不可置信的摇头。 “大少爷,我跑不远的,去去就来,你还是去办事正经。” “妳得随我一起才行。” 哎哎!“随身小厮”也得“随身”到寸步不离才成吗? “好吧。”她妥协。“你在这里等,我马上就回来。” 想也知道她哪真是上茅房。秦游方下放心,末了还是只得随她。 江喜多偷空草写了张简笺,找着小丫鬟小翠,请她照上回送到茶铺去。 尽避替秦游方出了那么些主意,可她终究是江家女儿,而且还是秦府的对头商之一。 唉唉! 她的心说不出的矛盾。 听说“碎月楼”新近从京城有名的“太白居”挖了一位名厨,秦游方立刻拉了江喜多前去捧场。 “来,尝尝这道『碎花鸡』,这可是掌厨的拿手好菜,远近驰名。” 殷勤的夹了一块切雕如花的鸡肉,送到江喜多嘴边,也不怕人侧目。 “主仆”俩同据一张桌台,凭窗而坐,不仅“同茶而茗”,“同饭而食”,甚至“同壶而饮”,只差没“同杯而干”了。 “我自己来!”江喜多连忙阻挡他的殷勤,举筷夹了块肉。 “唉!一番盛情付沟渠。”秦游方装模作样慨叹起来。 这多日,进进出出,里里外外,他都紧带着江喜多。编藉出各种名目,就望与佳人两人独处。 或试探,或旁敲侧击,他存心纠缠不清。或回避,或装聋作哑,她有意疏离关系。 他便真真假假;她就虚虚实实。 “好歹妳称呼我一声『少爷』,合该敬我一杯是也不是?” 哟,端起大少的派头了。 “是,是。”江喜多睇他一眼,唇一抿,似笑又非笑。 她温顺的替他斟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酒杯送到唇边,红唇轻含着杯沿,轻啜一口。 “就这样?”他不满意。 可也不为难她,唇角一勾,一点不怀好意,取饼她喝过的酒杯,就她唇齿沾过之处,将剩下的酒一仰而尽。 “你--”江喜多惊住。 如此不避讳! 他是故意的吧? 存心叫她难为情! “这才叫『同杯而饮』!”秦游方咧嘴一笑。“喜多,妳该晓得,我没真将妳当作仆从看待。怎么会呢,妳是不一样的。” 有时江喜多或有疑惑,她是否泄露了什么,引得秦游方这等怪异举动。可听他这些话,又不像真看穿了什么,倒像惜才的原因多些。 “来,”秦游方将自己那杯酒喝了半杯,然后递给江喜多。“轮到妳了!” 他笑嘻嘻的,不像有什么算计。 江喜多迟疑片刻,正寻思该如何推辞,秦游方道: “妳可别寻什么借口推辞,我们『主仆』俩,如此同杯而饮,同桌而食,甚至同室而居,才亲热--不,不,我说错了,不是『主仆』是『兄弟』俩才是。” “这我怎么敢当。”她怀疑秦游方是否醉酒,胡言乱语一通。 “敢不敢,妳都当一当。把酒喝了吧,嗯?”一声暧味低问,将酒送得更近,到她唇边,像是要喂她。 “我自己来!”她被逼得只好接过酒,硬着头皮将秦游方喝剩的酒一仰而尽。 酒甜微辛,滋味扑鼻。 她忍不住转开脸,揩拭唇角,不意撞到两道晶亮的眸光。隔着两三张桌台,江来喜妙目圆睁,似笑非笑睇着她。 江喜多大吃一惊,蓦地脸红起来。 “我去醒醒睑!”不由分说丢下秦游方。 “等等!喜--” “这不是游方兄吗?”秦游方要追,被一位熟识绊住。 江来喜不动声色跟了出去。 “喜多。”追上江喜多。 江喜多心虚的止住脚步,半晌才回过身。 “干么见了我就跑?心虚什么?”来喜故意激她。 “少胡说!妳怎么会在这里?”江喜多白白她。 “我才要问妳呢。妳怎么会与秦大少在一起?” “妳忘了我在秦府『当差』?” “妳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喜多,妳与秦大少究竟有什么『纠葛』?” “别胡说,我跟他能有什么纠葛!” “是吗?”来喜平静的望她两眼。“要是没纠葛,妳怎竟与他同饮一杯酒?别告诉我我瞧差错了。” “这--”江喜多语塞,脸色羞红起来。“这是意外!”她无力的辩解,毫无说服力。 来喜摇摇头。那情景多暧昧,多少半推半就的情愿。 “妳是不是喜欢上秦大少了?喜多。”这阵子,城里百姓津津乐道秦府大少的“足智多谋”。来喜心里有数,没喜多这个“师爷”出主意,凭他二世能成什么气候。 “算妳有良心,帮秦大少出主意时,还记得通知家里一声。我已经说服爹捐资兴学,出钱修方志……”来喜笑睇着喜多。 江喜多李透红如熟柿,辩道:“妳别胡说,来喜,我怎么可能喜--喜--”她顿一下,咽了咽口水。“我是不得已的。” 将签下卖身契的事一一说明。 “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来喜摇摇头。“可若真要月兑身,也不难。难不成他秦大少真能上我们府里搜人不可?就算如此,他要搜出妳,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是没错。 开始或没能想得仔细,还有理由道是被逼就范,可想深些,若她真想月兑身,怎可能想不出任何办法? 道是有顾虑,恐怕八成八是她心甘情愿的被束缚吧? “喜多,”来喜正色道:“莫怪我多嘴,可女子首重名节,妳这般再待在秦府有弊无利。听我一句劝,夜长梦多,若是有个万一,到底麻烦。娘一直盼着妳回去,妳还是尽早月兑身,别再眷恋。” 淡淡一句“眷恋”,说得江喜多脸又是一阵羞红。 “倘若妳真的喜欢秦少爷,让爹找人说媒--” “这怎么行!”江喜多立刻反对。羞煞人! “这又有什么可羞?我与天俊扮,还不是我先主动向爹开口。” “这情况不同。妳千万别乱出主意,来喜。”江喜多郑重叮咛。 “妳不要我管,我就不管。不过,喜多,以妳现在身分继续留在秦府多尴尬,风险也多,还是听我的话,尽早月兑身。明白吗?” “我明白。妳转告爹娘,请他们别担忧,我一切都好。” “我省得。妳自己也多加小心--” 说到这里,秦游方急急追出酒楼来,东张西望寻视江喜多身影。 “别忘了我说的。”江喜多又叮咛一声,才若无其事往前走去。 “喜多!”秦游方终于搜着江喜多,急步赶上前。 他怀疑的盯盯江来喜离去的背影,问道:“那位姑娘是谁?” “哪位?”江喜多一脸茫茫然。 算了!追上她就好。他没心思深究。 “妳怎么说走就走!下次不许妳再丢下我先走!”惊了他一身冷汗,偏又被相交绊住。 “我只是出来醒醒酒。” “不到三杯酒就醉了?” “我本不擅饮酒。” 秦游方仔细瞧瞧她。她脸色酡红,两腮生艳,眸子益发的水汪,似真有几分醉态。 虽然她一身男子装束,此时却处处流露出女儿媚与娇。 想起“紫云斋”程老板说她一身窈窕婀娜身姿,他还险险将她出让给程老板。 好险! 他拍拍心口,忍不住一阵惊悸。 “走,跟我来。”他忙挽住江喜多。 “去哪?”动手动脚的,让人瞧见了,多怪异。 她不动声色挣开手。 “找个地方『醒酒』,老待在城里头多没意思。” 处处需碍着别人的目光、防着他人的侧目,让他想牵牵她的柔荑都阻碍重重。 他合该有些行动。 事情不能顺其自然光等下去。 “无为而治”到底不是个好法子。 第八章 “欸,你听说了没?” “什么?” “秦府二世爷呀。” “秦二世?怎么了?” “他捐资兴学堂,又出钱刻书藏书、修方志,还延聘文士讲学呢。” “原来是这回事!秦大爷在世时,十分好儒道,到了二世,我还以为他不学无术,空有其表,真没想到,真教人意外。” “是呀!还听说『棚民』出乱子、与朱府的纠纷,都是二世爷想法子解决的。” “听说朱大爷付了整整多出一倍的银钱买下刘大一家呢,没想到二世爷手段这么厉害,过去太小瞧他了。” “没错。不过,我听说这些原来都是有高人指点。最近二世身边冒出了个『师爷』,可说是形影不离,听说他们同室而居,还同饮一杯酒呢。” 说到最后,嗓音带了几分暧昧,神秘兮兮的。 茶档人来人往,一堆人七嘴八舌,脸上挂着暧昧的表情,东府长西府短的,兴味十足的说论秦府大事小事。 “可我听说秦府夫人看中了姚府千金,派人说了亲,还合了八字。” “就是呀。秦、姚两府门当户对,男才女貌,说不成哪日就下聘了。” “不会吧?酒楼里有人亲眼所见,秦二世爷与那随从可说是如胶似漆,还喂他吃饭呢。” “是啊,我也听说那名公子在酒楼外与一名姑娘说了两句话,二世爷就追了出去,妒火上身,将那名姑娘赶走。” “哎,你们懂什么!这跟二世爷成亲有啥关系?!夫人照娶,『红粉』照宠嘛!” 还故意挤眉弄眼的,茶档一伙人哄笑起来。 “说真的,我原以为秦二世爷可比阿斗,没想到他足智多谋,可真教人刮目相看。” “嗯,没错。”一伙人点头同意。 “老板,再来碗凉茶,”有人高声喊道。 大街人潮熙熙攘攘,不时有人停下来在茶档喝碗茶。人来人往,不断有新消息可说嘴,嘻嘻闹闹的,好不热闹。 秦、姚两人八字合的结果,合得不得了,是“天赐良缘”,是“天作之合”。姚千金“荫宅旺夫”又“宜室宜家”。 秦夫人高兴十分,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通知老太爷们。 “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您们瞧,姚小姐与游方的八字那么合,命里荫宅旺夫,各方条件与我们秦府都十分匹配!是不是让媒婆去说定个日子?” “嗯……的确是非常合适。”二太爷点点头。 门当户对,八字又十分合契,再适合不过。 “不过,”还是五太爷谨慎,“这事得先告诉游方一声。” “这么合适理想的对象,他还想有什么意见?”三太爷不以为然。 秦夫人笑道:“姚小姐聪慧又温柔娴淑,长得端庄秀丽,没得挑剔。这桩亲事,游方一定十分满意的。” “话是不错。可我想还是先和游方说说比较妥当。”五太爷仍是觉得不妥。 几件事下来,秦游方的表现出乎他们意料,多少让太爷们另眼相看。事关他的终身大事,五太爷觉得还是先听听他的意见比较妥当。 二太爷想想,点头道:“也对。毕竟事关他的终身大事。”转头吩咐丫鬟:“去请少爷过来。” 一会儿,丫鬟回报,秦游方不在府里。 “有说上哪儿了吗?”二太爷问。 “少爷没交代,只说是有事,与江公子一起,二、三日内才会回府。” 三太爷皱眉,追问:“江公子?哪位江公子?” 丫鬟胆小的缩一下,像自己惹了麻烦似,嗫嚅道: “就是跟着少爷的陪读小厮江喜多。少爷不许我们对他不敬,所以……” “这成什么体统!”三太爷瞪瞪眼,连连以杖击打地上,显得几分气急败坏。“也不想想他自己是什么身分,跟个小厮胡闹厮混!” 市井流言捕风捉影,胡传乱窜,自然尽不可信,可到底对秦府家声有所影响,现下听得丫鬟这么说,三太爷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主仆不分,上下无序,成什么体统! “这江喜多是什么来历?莫要带坏游方才好!”佞仆引得主子走上歪邪之道,自古屡见不鲜,秦夫人不无几分担忧。 “据游方说,他无亲无故,在山场佣工,可倒也识得一些文墨。” 二太爷摇头道:“原以为有他陪侍伴读,游方或多或少能有心于学,却没料到……唉!” 主仆之间自有规范。游方不顾身分,与个下仆过于亲近,礼法皆不允。 “跟个下人厮混一块,成什么体统!可我怕是这个江喜多不安本分,引诱游方。也不知他有什么目的,只恐怕对游方有不良影响。” “如此下去,恐怕会遭人说闲话,这个江喜多不可留!” “三太爷说的极是。”秦夫人道:“游方素来守分自持,近日却做了一些胡涂事。想想,建立新山场一事,一定是游方一时胡涂受了这个佞仆蛊惑的缘故。” 有道理!想想许多风波都是从游方带江喜多回秦府后才发生。 三位太爷深觉有理。游方自作主张,独断独行,险险破坏秦家风水,恐怕都是受了江喜多蛊惑的缘故。 “不能再让他待在府里,立刻将他撵出去!” “来人啊!”秦夫人立刻吩咐底下人道:“把那个江喜多的行李收拾收拾,全给我丢了!” 找找找!秦游方一找就找到黄山去“醒酒”。 离城够远了,风光亦够旖旎。林茂草盛,云雾袅绕,立山巅俯望,滚云如江又似海。 “走这么远,腿酸疲累,但见此景,一切都值得了。” 初始还算悠闲的漫步,到了半途,只能乘轿让人抬上山。 “不知这比起真正的沧海又如何?” 烟云变化无常,这刻缓缓,那刻奔腾,秀美中显恬静,险峻里示温柔。 “总得见了才知。” “没错,总得见了才知。”秦游方脸一侧,望向江喜多。“妳眸子里映了一整汪沧海呢。” 没提防他忽然说出此言,江喜多心头一悸,禁不住羞,嗔他一眼。 那一嗔视,有意无意问泄出女儿的娇,女儿的媚,女儿的几许蛮横。 秦游方心头一酥,忍不住,握起她柔冷的柔荑。 “喜多!”张口轻唤。 唤得柔情婉转,甜甜蜜蜜关不住,溢了满腔。 “有话直说便罢。”她低下头,避了开去。 掩饰什么似,匆匆收回手。 “我要说了,惹妳不高兴呢?”他试探着。 “我怎敢!苞老天借胆?”江喜多假装悻悻,岔开话,说道:“说到老天,听说这偶有五彩『佛光』出现,不知我们是否有幸碰见。” 秦游方笑道:“何止『佛光』,听说珍禽异兽藏山,蛇虫也不少。” “蛇?”江喜多不安起来。 “妳怕?” “谁怕!”她不肯示弱。 “那好。”他噙着笑,“如果有虫蛇出现,妳可要保护我。” 话说完,朝山下走几步,他忽然跳起来,一把抱住江喜多,叫道:“有蛇!” “蛇?在哪里?”江喜多煞时刷白了脸。 “别动!”秦游方死命抱住她。“说好妳得保护我的。” 江喜多勉强探头察看。 山径旁,杂草堆边,一条小青花蛇缩成一团。 江喜多心头怦怦跳,也不知是因为那条小青花蛇,还是被秦游方那么搂抱住的缘故。 人蛇对峙不到一炷香头的时刻,那条小青花蛇便悠忽的游进草丛。 江喜多松口气,心口却仍咚咚跳不休。 “大少爷,蛇溜走了,你可以放手了。”她一动都不敢动。 秦游方作态的回头望一下,这才吁口气,松开紧抱江喜多的双臂。 “幸好这在荒山野外,要不,让人瞧见了,少爷一世英名岂不扫地?”心口仍怦跳不停,江喜多按按胸口,故意取笑秦游方。 秦游方唇一抿,也不恼,竟笑了。 “是啊,幸好是在荒山野外,要不,我那样抱着妳,教人瞧见了不知又要说些什么--” 刻意顿了顿,觑了江喜多一眼,大了胆说道: “只可惜,此『喜多』非彼『喜多』。” 什么意思? 江喜多飞快抬眼,狐疑的望着他。 秦游方攫住她目光,紧紧盯着,说道:“妳有所不知。这事说来也巧,那江府有两位小姐,那位二小姐的闺名居然也叫『喜多』,妳说巧是不巧?” 啊?! 江喜多心头一震,睁着大眼,唇齿半张,一时脑袋空白一片,说不出一句话。 “这……呃,也太巧了……”半晌,她才僵硬的挤出个薄笑,回避的移开目光。 “就是呀!”秦游方偏凑向她。“得知时,我也惊讶得不得了。我这个人对名节最为重视,一旦坏了人家的名声,一定负责到底--” 又是一顿。江喜多不敢抬眼,只感觉到他的呼息更近,抵到了她耳鬓。 “像方才我害怕蛇而抱住了妳,就觉得好像抱住了江府二小姐似--喜多儿,妳说,我上江府提亲可好?” “啊?!”江喜多大吃一惊,猛然抬头,却不防秦游方贴得那么近,两个人脸额几乎贴住脸额,鼻尖险险相撞。 “你别开玩笑了!”她低喊。 “我怎么开玩笑?”秦游方一本正经。“女子名节可贵,我秦游方一定会负责到底。” “可你要对我--呃,我是说,对江二小姐负什么责任?”险险月兑口说错话。 “妳说呢?” 他反瞅她。那目光,那神态,那唇边隐笑,那欲语未语,那心照不宣-- 啊! 他知道了! 他早就看穿了! “你--”她指着他,大眼圆睁,唇张了又闭,千般滋味,万种情绪,却全哑了口。 “我怎么了?”他大掌含握住她指他的手。 他不肯说穿。 如泼墨留白,留个心照不宣的余地。 “你什么时候--”江喜多喘着气,胸口起伏,却问不下去。 “什么什么时候?”他佯装胡涂。“喜多儿,我在问妳,妳只要回答我,我上江府提亲可好是不好?” 她蓦地红脸,不禁羞恼。 “你问我,我怎么晓得!” “那么,”他探近她。“妳不反对吧?” “我--”她抬起头,忽而发现他居然俯贴得那么近,又羞红脸。 “怎么?妳同意了是吧?” “我--”想反驳,偏偏被他注视得无力回驳。 “太好了!”秦游方忘形的将她抱起旋了一旋。 “啊!快放下我!” 这太羞人,江喜多恼他一眼。 想想这多日来他一些奇怪的举动--原来,他早就识破她的乔装。 亏她一直被蒙在鼓里,还自诩多聪明! 不禁有丝赧然。 “你这人!”不知说什么,只是又恼嗔他一眼。 多半,他设计她签卖身契也是“阴谋”喽? “原来,从头到尾你一直在算计我!” “冤枉啊,我哪有那等能耐。”秦游方叫冤,可不敢老实承认他原本心存报复的恶念。 “倒是妳,”他苦着脸,埋怨道:“骗得我好苦!” “我--”一下子就变成她理亏,哑了口。 “不过,”他又再探近她,几乎挨着她额鼻,咬低嗓音道:“骗得好!骗得妙,骗得我甘心情愿。” 看她脸又羞红,大了胆搂住她。 “喜多儿啊喜多儿!”唤心肝叫宝贝似。“想想菩萨待我不薄,我还埋怨菩萨--真是不识好歹,回去后得给菩萨赔罪去。” 江喜多想起签诗上说的,不禁埋低了脸。 “菩萨说的没错,喜从天降。妳从树上一栽栽到我身上,当真是喜从天降。” 佳人有才,智谋更胜于他,得到她江喜多,正应验签诗上说的“喜从天降万事亨”。 所以,这罪是非赔不可了。 照江喜多的意思,能尽早赶回秦府就尽早回府,不宜在外多逗留。可难得远离众人眼,又得到佳人芳心,秦游方乐不思蜀,不愿过早回笼。 “景致如此秀丽,急急赶路回去,何苦!” 山郊野处,行人稀少,他不时捏捏她小手、搂搂她柳腰,快乐得不得了,哪舍得便如此放手。 “你……让人瞧见了怎好!” “这里除出妳我,还有谁会来偷瞧?”秦游方抿唇一笑,又去捏她的小手。 说着,一只野兔忽然从草丛中冒出来,下意撞见他们,显然受惊吓一大跳,一溜烟又钻回树丛中。 江喜多不防愣一下,轻脆笑起来,指着躲进草丛的野兔道:“喏,那不就是了。” “欸,妳没瞧牠有自知之名,又赶紧蒙着眼退下去了?” “你哟!”听得她又好笑又好气。 拗他不过,也就由他了。 秦游方索性便牵握住她的手,一牵握住,便不再放了。 走近山脚处一个小村镇,往来人渐多,怕江喜多脸薄腼眺,秦游方知趣的放开手。 江喜多望他一眼,眸子盈满笑意。 接近村头,生人更多,人来人往,居然很有几分热闹。 “这山野小村,居然也如此热闹!”秦游方奇了。 走进了林镇,一路尽见各武各样的小摊。问了,才知道竟恰巧赶上这邻近村落一年一度的市集。 “看来我们俩运气不错!”秦游方喜孜孜的。 从邻近村庄来赶集的村夫村妇担来了各式真各样的货品,从吃食到穿戴的,无一不足。 琳琅满目的,江喜多简直看花了眼。 有的把鸡挑篓了来卖:有的将扫帚摆出来;还有叫卖大饼、卖山果的;甚至狐皮狸毛都兜上台。 “简直应有尽有!”江喜多惊叹不已。 她几曾见过这般活生的光景,只觉新鲜有趣。 经过一处卖山药的,她被一旁铁笼里惊窜乱跳的獐子吸引过去。 “咦!”秦游方却讶呼一声,将她拉了过去。 那是一摊卖衣饰的。看摊的是两名十七、八岁的少女,肤色黝黑,与一旁山居村妇并无两样,手脚都显得粗厚。 摊上摆的,都是些朱青布缝制的襦褂及短袄,看起来相当粗糙,可对这些山民村妇来说,已经十分体面。 虽然多是些朱青粗布裳,却有几分巧思,有盘领、元宝领;大襟、如意襟、斜襟等式样。引得姑娘们的摊子前围了一堆挑挑拣拣的村妇,以及几名打算为家里婆娘买件新裳的汉子。 秦游方一眼看中吊挂在姑娘背后竹杆上的大红短袄,拉着江喜多挤了过去。 江喜多从未如此处在混杂的人堆中,顿时围困在一群老少的婆娘当中,心中说不出的不适应。 “这儿是卖姑娘的衣饰,你拉我过来做什么?”两人装束与左近村夫汉子明显有异,多少引起一些侧目。 “瞧瞧那件红短袄!”秦游方示意江喜多注意。 那件短袄仿后妃“百子衣”缝制,但为着避讳,“百子”改为“百花”。 大红底,对开襟,罗地上绣出了双龙戏珠,当中嵌了个“福”字,周身且用金绒绣上如意边,另有松竹梅石与各种花草鸟,并且绣出百花,有含苞、有盛开、有招蝶、有引蜂,各具姿态,彷佛还可以闻得到花香。 “绣工是粗糙了些,但不失趣味。在这等荒山野岭小村落,竟有如此手艺,倒也十分难得了。”秦游方“评头论足”一番。 他大少爷富家子,看尽穿遍绫罗绸缎,这件“仿百子衣”难免“粗糙”了点。 可这种地方,能绣出这等精致,其实十分不容易了。 那些村姑村妇没有不问问那件红短袄的,可要价足可抵庄稼汉一年半载的营生,没人买得起。多半,看摊的姑娘也只是用它来招揽。 “喜欢吗?”秦游方低声问。 “看起来不错,挺好看的。”江喜多点头。 “那好!”秦游方眉一提,朗声道:“姑娘,这件红短袄我要了!” 没想到真有人会出得起价买下这件短袄,两名姑娘一时愣住,半晌才赶紧取下短袄。 “秦--”江喜多也愣住。 这竟是买予她的? 禁不住一点羞一点臊的瞅瞅秦游方,心口一丝甜。 秦游方付了双倍的价钱,两名姑娘千谢万谢。花了半年绣制的短袄,费的精力工夫下少,但卖得的钱足够他们一家过上一个好年。 离开那摊子,江喜多耳根仍在发热,好似全市集的人皆知道秦游方那件红短袄是买给她,心中发虚,对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也觉得带了什么意味似。 “喜多儿。” “别这么胡乱叫我!”她羞恼的嗔他。“要让人听见了,如何是好?!”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与这些村夫村妇皆不识。” “你就不能正经一些!” 她原不是如此多敏感的人,否则哪还会做男子装束,闯入他们秦府山场。只是,这一时羞成恼,教她脸红耳臊。 “我再正经不过。”秦游方噙着笑,满面是春风。“喜多儿,我想妳答应我一件事,妳可情愿?” “什么事?” “妳先应允我再说。” “你不说是什么事,我怎么答应?” “好。可我说了,妳一定要答应--” 哪有这等强人所难的道理! 江喜多禁不住笑,却丝毫不恼。 “你说吧。”明眸水光盈盈,满溢出采。 秦游方深深吸口气,紧盯着江喜多水汪的双眸。 “妳不知,我日夜都在想,换上了锦褂罗裙,抹上胭脂水粉的妳,会是如何娇媚动人。我万分的想瞧瞧妳那柔媚娇丽的模样。” “你--”真的羞了,胭红飞上她两腮。 “妳允是不允?”他侵过去,双臂合拢住她。 “别!那么多人在看!”她惊呼一声。 “答应我,不然我不放。” “快放开我!” 已有许多人侧目了。 “先答允我。” “秦游方--”教她更羞了。 “妳答应是不答应?”他拢抱得更紧。 包多人在瞧,嘈嘈窃窃。 江喜多简直挨不住羞,连忙低喊道: “你快放开我!我答应就是!” “真的?不骗我?” “我说了,我答应你便是!快放开我!” “这可是妳亲口答应的,届时可别又反悔。”说着,得寸进尺,在她红靥上亲了一口。 “秦游方!”她羞到耳根,恶狠狠的瞪着他。 可薄怒也好,微嗔也罢,甚至恶狠狠的瞪视亦无所谓。秦游方心花怒放,又偷亲了一口,才放开她。 “你……你……” 已分不清是羞恼,或娇怒。她一跺脚,扭头逃出市集,一路不敢稍停回头。 “等等我!”秦游方追上去。 想她娇羞的模样,想她怒瞋他的神态,要他怎么着,他都甘心又心甘。 “喜多儿!”他轻唤。 她不理。 “喜多儿!”他又喊。 她还是不理。 “喜多儿!”他握住她。 她甩开他。 “喜多儿!”那么柔、那么多情宛转。 存心欺她会心软。 “你!”她终是转过头,一脸瞋怒。“太胡来了!众目睽睽之下,你那般……岂不教我羞人!” “那么,”他小心翼翼望着她。“如果只有我俩,再无闲杂人等,妳是不是肯让我亲一亲?” 啊?! 没料到秦游方会出此一问,江喜多先是愕愕,而后,蓦地红通满脸。 扭头就想逃。秦游方不放,抓紧了,使劲一拉,将她拉入他怀中。 “放开我!”她叫嚷着,轻轻捶打他胸膛。 他哪肯放。 “我什么都可以听妳的,就是这个不行。” 双臂一缩,搂得更紧。 这光景…… 已不是一个“羞”字可以了得! 江喜多简直无计可施。羞也羞红脸,心也跳满腔,秦游方说不放手,就是个放手。 “喜多儿,答应我,回去后,我就让人上门提亲。” 这叫她怎能启齿! “妳不答应我,我就不放。” 分明要挟,秦游方摆明了无赖之极。 “你--先放开我再说啦!”心里纵使有一千个愿意,但这等事叫她一名女子怎好亲口开启。 “不!妳答应是不答应?”他怎不懂她心思,偏要她亲口答应,他才心安。“妳不答允也无妨,反正此处荒山野岭,行人稀少,我们就这么下去一辈子也无妨。” 深吸一口气,闻她身上的芳香。 “你!”她怒嗔他。“快放开我!” “妳还没答允我呢。” “这种事要我怎么开口!”她气他不明白她心思。 秦游方眼神亮起来。 “妳的意思是,妳答应我上门提亲了,是不?” 她斜嗔他,非得她亲口说吗? “你如此轻薄我,我再不答应成吗?”抬眸嗔他,又捶他胸膛,终是硬逼着说出。 “喜多儿!”秦游方心花怒放,喜难自禁。 可他竟挟拥得更紧,没照承诺松开手。 “回府后,先上庙里给菩萨赔罪,然后妳回去向妳爹娘禀明,我再亲自上门提亲!”兴致勃勃计划着。 “这事我怎么好自己跟我爹娘开口!” “也对。妳就什么都别说,等我上门提亲去。” 江喜多轻轻点头,遇上秦游方喜乐满溢的笑眼,又一阵羞,用力挣了一下,挣离他怀中。 “喜多儿!”她那娇羞模样,由两颊一直红到耳根子,娇颜低垂,明眸藏掩,心慌意乱似,叫他看痴了。 “就这么说定了!” 执起她手,轻轻一个击掌,掌与掌相迭,心与心相印。 击掌为誓,两心相印,再无反悔余地。 第九章 偷得浮生多日闲,加上山盟已定,进了城,秦游方心情大好,脚步也显得轻快。 江喜多也掩不住笑,眉峰、眼梢、唇角全是关不住又锁不牢的笑意。偶尔转眼瞅瞅秦游方,心底一丝甜蜜又甜上三分。 临近秦府时,朱漆的大门便在望,一个不留神,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 “哎哟!”踉跄一下,扭到了脚。 “没事吧?可伤了哪里?”秦游方连忙低俯询问。 她摇头。刚走出两步,只觉足踝一阵疼痛,皱眉低呼一声。 “怕是扭伤了筋。”秦游方下由分说一把抱起她。“我抱妳进去,再请大夫过来--” “快放我下来!”不等他说完,汇喜多便惊呼起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不欲节外生枝。 “可是……” “我没事,只扭伤了,休息两天就好。快让我下来。” 这点痛她可以忍。 但想想,好端端的扭伤了脚,她心儿忽地忐忑起来。 不祥的预兆。 “真的不碍事?”秦游方放下她,仍是不放心。 “没事。”恐怕是她太多心吧? 跨进大门,秦游方仍不放心的回头叮咛她:“小心门坎,别踢着了。来,我牵着妳--” “少爷!您回来了!”猛不防瑞安在他后大叫。 他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瑞安便冲着他没头没脑的笑嘻嘻喊道: “您回来得正好!少爷。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恭喜我什么?”秦游方一头雾水。 “恭喜少爷要当新郎倌了!” 秦府上下全知道老太爷和夫人打算找人上姚府说亲的事。秦游方倒是后知后觉,还道他与江喜多的事已传开。 “你怎么会晓得?”还觉得奇怪,与江喜多互望一眼。 “这府里上下全都晓得了,就等少爷回来上姚府提亲--” “姚府?!”秦游方跳起来。“你在胡说什么?瑞安!” “我哪胡说了?少爷,您与姚小姐的亲事,八字都合了,就等您亲自上门上去提亲--” “什么?!”秦游方脸色大变,着急不安的瞅瞅江喜多。“这是怎么回事?!” 江喜多俏脸一阵青,绷紧了,神色相当难看,双唇抿紧成一条缝。 “恭喜了,大少爷。”她冷哼一声,目光锋冷得像利刃。 “这--一定是误会!”秦游方气急败坏,急得跺脚。 “误会?”江喜多又冷哼两声。“都指名道姓了,大少爷与姚府大小姐的八字都么合了,还会是误会?” “我根本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妳一定要相信我,喜多!”他急着去拉她。 “大少爷请自重。”被她冷淡的一袖子甩开。 她不多废话,不发一语,掉头跨出秦府大门。 “喜多!” “少爷!”秦游方要追,被瑞安一把拽住。 “放开我!瑞安!” “少爷,老太爷们和夫人在等着您呢。那个江喜多,就随他去吧,他若不走,夫人也会撵他走。” “瑞安,你在胡说什么?。” “您有所不知,少爷,大街上有闲语……说少爷您跟那个江喜多--哎呀!反正都是些混帐话就是!太爷们和夫人听说了,都很生气。” “我跟喜多?啊!”秦游方睁大眼,猛然醒悟。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教他啼笑不得。 “你快放手,瑞安。我要去找喜多回来,跟她解释。” “跟他解释什么?” “哎!你不懂!” “少爷,那小子随他去,您还是跟我去见老太爷和夫人吧。这会儿,夫人让人找来的媒婆怕不都要上门了。” “什么?!”秦游方大吃一惊。 这非同小可!使劲甩开瑞安,急急往内堂而去。进了内厅,忽然转身踅回头,大声叫道: “瑞安!” 苞在他后的瑞安险险撞个一鼻灰。 “少爷!” “这个拿去找人合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 “少爷,这只是一块白帕子,要合什么?” “合八字!” “可这上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怎么合?”瑞安苦起脸,不晓得少爷哪里错乱了。 “你不会想办法自己看着办?!”秦游方瞪眼,威胁道:“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怎么做,给我好好合这八字便成,不合也得合!要不,这秦府你也不必待了!” “少爷……”瑞安吓怔了。 秦游方丢下他,转身匆匆出府追赶江喜多。瑞安这才如梦方醒,呆呆望着手中的白帕。 他苦着眉,抓着头,想了半天,还是苦着眉。 “哇!不管了!”他哇哇大叫。“我就随便写个八字让人合算了!避它王八李八,少爷说不合也要合,就统统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便得了!” 满院乱跳,胡乱嚷嚷一通。不过,嚷嚷归嚷嚷,瑞安不敢怠慢,赶着办事去。 昂气离开秦府后,江喜多便有点后悔。 她应当听秦游方解释的,如此一走了之,倘若秦游方真与姚府小姐结了亲…… 懊不该转头回去? “那不是江喜多吗?” 正犹豫着,两名秦府家丁一左一右箝住她。 “正好。老太爷们和夫人要找你问话呢!”强将她架回秦府。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江喜多愤恼极了,竟像个阶下囚似,被些粗鲁汉子胁迫架着。 “你叫也没用!有什么话到太爷们和夫人面前说去。” 瑞安正急跳着出府,见两名家丁架着江喜多进府,嚷道: “喂!你们俩在做什么?” 家丁眼皮子一搭,道:“老太爷与夫人要找这家伙问话呢!” “少爷呢?你们告诉了少爷没有?” 两名家丁互望一眼,哼了一声,道:“瑞安,你少拿少爷压我们。你也不是不知道,少爷被这小子蛊惑,老太爷们和夫人正要拿他问话呢!太爷们和夫人的命令,你敢不从吗?” “呃……嗯……”搬出老太爷和夫人,压得瑞安嗫嚅起来。 “哼!”家丁又哼一声,押着江喜多进去。 “放开我!”江喜多不断挣扎,但都被箝得死死的。 她足踝扭伤,被家丁硬押着,步步生疼,赶不上家丁的步子。家丁索性用拖的,硬是将她拖了进去。 “这下惨了……”瑞安喃喃。 都说少爷给江喜多迷了去,受江喜多唆使做了许多胡涂事。瞧!不就才莫名其妙的丢给他一块白帕子,要他合什么八字?! 可是,要不把这事通知他家少爷,他瑞安的脑袋恐怕也不保了--太爷夫人怪罪下来,有少爷为他挡,少爷怪罪下来呢?只有墙壁可挡了。 仔细思来又想去--瑞安跺跺脚,忙不迭奔出去找寻秦游方通风报讯。 “说!你百般蛊惑少爷,到底有什么企图?”秦夫人面色严肃,口气严厉,怒斥着被强押跪在地上的江喜多。 听下人描述,这江喜多长得眉清目秀,比一般姑娘还要来得明丽。果然,瞧那眉眼、那神态举止,比姑娘还多出三分柔与媚,要不说了,还会错以为他是作了男子装束的姑娘。 “我没有!”一辈子没受过这般的屈辱,江喜多说不出的羞愤。 “还敢狡辩!”三太爷拍案喝道,“就是受了你的蛊惑,游方才会做了那么些胡涂事,险险坏了秦家的风水!” “自从你来了后,秦府便风波不断。你老实说,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二太爷厉声质问。 “江喜多不过一介寒士,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千方百计纠缠少爷,无耻厚颜,不顾礼法,让少爷为流言所累,还不承认!” 提起这事,秦夫人便一肚子气。好生生个英俊儒雅的儿子,却为男色所迷,招来恶名声。 秦府何曾有过这般恶名?都是这江喜多惹来的祸端。 “夫人,江喜多如何不顾礼法了?要喜多陪读随侍,是少爷的主意,太爷们也没异议,不是吗?太爷--” “这--”三位太爷语塞,你看我我看你的。 “住口!”秦夫人怒道:“你倒伶牙俐齿,难怪游方会受你的蛊惑!” “没错!”三太爷高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主仆有别,你却趁机蛊惑家主,引诱他走上歪邪之道,该当何罪!” 五太爷道:“江喜多,你老实招来,或可以免你一顿责罚。游方已准备与姚府小姐成亲,你再多心机亦是枉费!” “这怎么行!五太爷,这种不知羞耻可恨的贱仆,得好好教训一顿才成!” “太爷,夫人,您们口口声声说我不知羞耻,蛊惑了秦游方,请问我是怎么不知羞耻法?” “住口!少爷的名讳也是你喊得的吗?”秦夫人大怒!“来人!傍我掌嘴!” “是!”一名家丁窜出来,逼向江喜多。 江喜多心刺缩了一下,挣扎起来。无奈双臂被紧押着,动弹不得。 家丁扬起手。 看来,是非受辱不可了-- “住手!” 秦游方大叫,气急败坏的赶过来! 他一把推开家丁,踢开强押着江喜多的两名家仆,小心翼翼扶起江喜多,将她拉到身后。 “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娘,您们这是什么意思?!”他气鼓鼓的,满额是汗,冒着大不讳直瞪着自己亲长。 幸好,他及时赶上!要是那一巴掌那么打下来--他简直不敢想!握紧江喜多满是冷汗的手。 江喜多又感激,同时又无法不恨。这事皆因他而起,而他却又要与那姚府千金成亲了…… 她忍不住妒和怒,甩开他的手。 “喜多……”秦游方可怜巴巴的唤着她。“都是我不好,累了妳受辱,我……我……” “游方!”秦夫人痛心道:“你还执迷不悟!到现在还被这奴仆所惑!” 三太爷道:“游方,你要清醒一些,别被佞仆所误!” “没错!游方,一时胡涂也就罢了,及早回头,别再被这等目无尊上的佞仆所蛊惑。” “二太爷,三太爷,娘,您们都搞错了,我是被喜多所迷没错,但那是我心甘情愿--” “你怎么还执迷不悟!你和姚小姐早日成亲,或许可让你早点清醒!” “什么亲事!太爷,娘,您们别自作主张!” 他何曾这般忤逆过? 却为一个男仆如此顶撞亲娘与太爷! “游方,”秦夫人指着江喜多,不无几分忿愤。“太爷与娘是为你好,而你竟为了一个下人顶撞太爷与娘!” 秦游方垂下眼。 秦夫人见状,柔声劝道:“游方,姚小姐温柔娴淑,知书达礼,与你十分匹配。娘相信,这门亲事你一定会十分满意。” “不,娘……” “改日你与我登门上姚府提亲。至于这件事,娘可以不追究,把这贱仆撵了出去便是。” “不,娘--” “不必妳赶我,我自己走便是!”听得秦、姚两府果将联姻,江喜多心里不禁一阵护恨,对秦游方几多怨慰,冷冷开口。 当即掉头一拐一拐的走出去,也不再看秦游方一眼。 “喜多!”秦游方追上去。 “游方!”三太爷和秦夫人同时叫道:“快拦住少爷!” “你们干什么?!快让开!” 秦游方恼极了。家丁们不让,只得眼睁睁看着江喜多愈走愈远。 “喜多!”她因他受辱,因他遭到这种种难堪,偏偏又生了那么大的误解 “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娘,我与喜多两情相悦,您们为什么非坏了我的事不可!” “你疯了!游方!”秦夫人和太爷们大惊。 “我清醒得很!我这就跟你们把话说清楚,姚府这门亲,我是决计不会娶的!” “你--你--你--”三太爷指着他,一口气呛住胸口,说不出话。半晌,气急败坏才蹦出口,抖着手道:“你当真是鬼迷了心窍!气死我了!” 秦游方也是急了,从一进来就没将话说清楚。此时看三太爷气成一团,突然恍悟过来。 “三位太爷,娘,您们要游方娶亲,游方也正有此意,可我要娶的是江府二小姐--”太爷们与他母亲皆不知道江喜多是女儿身,自然以为他鬼迷心窍。 “江府?城西那个江府?” “没错。” “不行,我不赞成!”三太爷立刻反对。“你也不是不知江府与秦府是生意上的对头,居然想与江府联亲,我绝对不赞成!” “我也不赞成!”三太爷、五太爷异口同声。 “娘!”秦游方转向娘亲。 “游方,为什么非娶江府二小姐不可?江府与我们是对头,这桩亲事不宜结。” “娘,太爷,江府与我们相互竞争是没错,可结了亲,成了亲家,只会多一股助力,这是喜事才对。” “你这是与虎谋皮!”三太爷瞪眼。“殊不知江府派人到蜀地,与我们抢购良木,这亲还能结吗?” “结了亲,生意上两府可合作。我听说江府二小姐聪慧有才干,娶得了她,是秦家之幸。” 三太爷摇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不行,我绝对不赞成!” “三太爷说的没错,娶了那样的女子进门,会让人笑话。”秦夫人也不同意。 二太爷、五太爷也摇头。 见太爷们及母亲皆反对,秦游方也不让步,把心一狠,坚持非江喜多不可。 “娘,太爷,这事您们赞成也好,反对也罢,江府这门亲,我是娶定了!” 秦家众太爷及秦夫人都反对与江府结亲,秦游方不顾他们反对,索性独断独行,亲自备礼登门求亲。 “秦少爷,秦、江两府素无来往,江门楣低扉窄,这门亲,小女可高攀不起。”江老爷一口回绝。 “江伯父,小侄诚心诚意--” “这我可不敢当。江某庸碌无才,担不起秦少爷这声称呼!” 也不知瞧秦游方哪里不顺,江老爷不给秦游方一丝机会。 “人家好歹一番心意,你也让人把话说完。”偏偏江夫人对秦游方却愈看愈对眼。 她左瞧右看,上下打量,愈瞧愈觉他儒雅斯文,英俊秀逸,与喜多匹配又登对。 “秦公子,”她和颜悦色,问道:“你与小女素不相识,上门提亲,不觉贸然了点?” 哪家女儿成亲与夫君事前相会过? 秦游方不觉莞尔。克制住笑,正色道: “不瞒伯母,游方曾与二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不敢老实承认他们已有了鸳鸯之盟,以免坏了江喜多名节。 “哦?” “有回小侄经过某茶庄,二小姐正巧路过,惊鸿一瞥,小侄再难忘却二小姐倩影。” “原来如此!这也算缘分。”江夫人点点头。 大户千金是不随便抛头露面的,但她明白自个儿女儿不是那等会乖乖待在闺房的文静闺秀,也不疑秦游方的编造。 “什么缘分!喜多与他无牵无涉!”江老爷瞪眼。 江夫人白白他。 “你老糊涂了!秦公子一表人才,人品高洁,又诚心诚意,与喜多也十分登对,你做什么非反对不可!” “喜多年纪尚轻--” “喜多都十八了!早该替她找个婆家,难不成你还要她撑着你那木材行,一辈子跟一群伙计周旋?!” “妳--”江老爷说不过夫人,气呼呼。“不可理喻!总之,我是绝对不赞成!” “你总得先问问喜多的意思。” “不必!这事我说了算!” “江伯父--” “你请吧!秦少爷。这门高亲,小女高攀不起!” 秦游方暗暗叫苦。 没想到江老爷跟头骡子一样固执。那厢太爷们娘亲反对,这厢江老爷又拒绝,他简直是“月复背受敌”,有一场硬仗好打。 喜多啊喜多! 她可知他要为她吃尽多少苦?! 明白受了拒绝,秦游方也不气馁。他一再登门想见江喜多,一再被江老爷拒于门外。 江夫人也爱莫能助,忿愤老爷子的固执不通。 “来喜,瞧妳爹那么固执!秦府少爷亲自上门求亲,他居然一口回绝,将人赶了回去,存心让喜多大龄嫁不出去是不!”对女儿来喜絮叨抱怨。 “秦少爷上门提亲?”江来喜大奇。“东大城那个秦府?” “可不是!我看那秦少爷长得温文儒雅,与喜多极是相配,可妳爹,一句话不让人多说就将人赶回去。” “真有这回事?秦少爷真的亲自上门提亲?” “还假得了!”江夫人瞅瞅女儿。“娘骗妳做什么?我看妳爹是记恨喜多在秦府佣仆受了委屈,不肯给秦少爷好脸色。” “可是,喜多乔装一事,秦府并不知情。” “没错。偏偏妳爹就是跟秦府有仇似。” “可,娘,秦少爷怎会忽然上门来求亲?”江来喜觉得奇怪。 江喜多回来后,成天到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多说什么。她爹娘不觉得有任何奇怪,可江来喜总觉得不对劲。 “据他说,他与喜多曾有一面之缘,一见钟情,所以才登门求亲。” 一面之缘?果然有什么不对! 一个忽然将自己关在深阖中,一个忽然上门来求亲,当中必有什么纠葛。 “这也是缘分,妳说是不是?来喜。”江夫人长吁短叹,怨老爷过于固执。 “喜多怎么说?”江来喜问道。 “我正想要妳去问问她,探探她的口风。她要是愿意,我拼了命也非要妳爹同意不可!”江夫人精神一振,立刻起了劲。 江来喜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秦游方那厢是如何,但喜多这处十成十是动了心。 那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纠葛。喜多如此反常,也许还有什么事发生过--或许是伤她的心的。 可是,秦游方又亲自上门求亲来了-- 唉!还是得问问方知。 她走往内院。丫鬟春喜拎了件大红短袄从内院出来,看见她,立即絮叨道: “大小姐,二小姐好生奇怪,镇日失魂落魄的,对着这件短袄出神发呆。我好奇问她,哪知二小姐忽然生气,要我把这件短袄拿去烧了。” 她模模绣满百花的袄面,叹口气。 “这么好的袄子烧了可惜,妳说是不是?大小姐。” “交给我吧。”江来喜道。 春喜将短袄交给她。 “没事了,妳先下去。” 打发走春喜,她仔细翻看短袄。这不是喜多的,她确定她们姊妹俩都不曾有过如此一件短袄。 “春喜!” 正狐疑着,江喜多追了出来。 “妳找春喜,是不是要回这个?”来喜比比手中的短袄。 江喜多默默不语。 “后悔了?不想烧了它了?” 还是不肯多话,只是瞅着来喜。 江来喜暗暗叹口气。 “妳是怎么了?喜多。”将短袄塞还给江喜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江喜多默默摇头。 “妳什么都不肯说,一个人关在房里闷闷不乐的,这又是何苦!” “求求妳,来喜,妳别问了!”江喜多低了头,神色有丝凄苦。 “我不问怎行!好好一个妹子,憔悴成这模样,我怎么忍心!” “我没事。” “还说没事!要没事,干么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里?”又叹口气。“唉!妳说,这件短袄是他给妳的?” 江喜多表情一僵,勉强开口:“什么他?妳在瞎说什么!” “秦游方都上门提亲了,我还瞎说呢。” 江喜多猛然抬头,双眸睁得又圆又大,朱唇半张,呆愣的望着来喜。 “他、他--”咽喉有什么噎着,吐不出口。 “唉!”江来喜又是一叹。“妳连我这个姊姊也要瞒吗?” “我……” 泪珠在眸里打转,晶莹闪闪,再强忍不住,掉了下来。 “来喜……”多少委屈,都跟着流泻出来。 “别哭了,有我,还有爹娘。” 江喜多哽咽的点头。 这情,害人不浅,忽然就让人这般脆弱。 “喜多,妳究竟喜欢不喜欢他?” 要不喜欢,不动了心,还会因他流了这么多泪吗? 江来喜也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摇摇头,说道: “他登门提亲,对妳也是有心,可被爹一口回绝了。” “啊?!爹他--”江喜多脸儿蓦地一抬,刚出了声,随即又强咬住唇。 “娘要我问妳,这门亲,妳答允是不答允。妳要是愿意,娘说她就为妳作主。” 这…… 他上门提亲,这说明了什么? 他的心意吗? 可姚府的亲事呢? 她以为……她以为…… 哎!乱了!全乱了! “妳好好想想,喜多。不过,千万别意气用事,懂吗?” 她究竟该怎么答? 这个结,究竟该如何解? 第十章 忽然之间,徽州城内大街小巷传诵起了一首打油诗,孩童大人,无不朗朗上口-- 枝上一摔,好事成双 天赐良缘,喜从天降 无人知晓,那“枝上一摔”,典故何来。不过,众人在传,秦二世爷对江府二小姐一见钟情,贪看佳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大街小巷又传,秦大少爷亲自登门提亲,但被江二小姐一口回绝了。 “岂有此理!凭咱们秦家的条件,要娶怎样的大家千金都不成问题,江府也欺人太甚了!” 秦夫人听了传言,甚是气恼。 这无缘无故冒出来的江二小姐,害得秦府一头灰。不巧的是,这江二小姐居然也叫“喜多”! “二太爷,三太爷,五太爷,您们说,这不气人吗?” 五太爷望了其它两位太爷一眼,沉吟不语。 听说江二小姐闺名也叫“喜多”,五太爷隐隐觉得奇巧,说不上哪里不对,却又难以释怀。 那个江喜多长相丽过女子,秦游方为了他神魂颠倒、鬼迷心窍,但他一走,他却不曾焦急过。 却忽然坚持非娶江府二小姐那江喜多不可。 仔细一推敲,当中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不过,五太爷不敢下断言,心中怀疑着,也就只是怀疑着。 “我看游方既然如此坚持,不如就依他了吧。”思来想去,他决定由游方自己决定其终身大事。 “唔……”二太爷、三太爷亦沉吟不语。 两位老太爷倒没联想过多,却被秦游方的独断及坚持吓了一跳。 这哪是那个事事依他们主意顺服的游方! 而且,听说江府二小姐聪慧多计谋,颇有经商的长才,“江记”就是她一手帮衬起来。 怎么想,娶了江二小姐进门,都怎么合算。 “游方那么坚持,不依他也不行。”所以,二太爷和三太爷也不再如初时那么反对。 “太爷?!”秦夫人杏眼圆睁。 “说起来,江府与咱们也可说是门当户对,结了亲,有益无害,未尝不可。何况,游方又那么坚持,非娶这门亲不可。” “可是、可是--” “硬是要他娶姚府千金,他不肯依,莫要把他逼走了才好。” “可是……” 秦夫人挣扎半天,看老太爷们似都不坚持了,终于放弃。长叹口气,道: “好吧!太爷们既然不反对,游方又坚持非江府二小姐不可,就依他的意思吧。” 只是江府欺人太甚,居然拒绝了不说,还传出那样的流言! “那也罢了。江府如果那么欺人,游方自会知难而退。如此一来,反而是好。”三太爷难得心平气和。 秦夫人想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有异议。 “少爷呢?”都依了他,他一定十分高兴。 丫头回话:“回夫人,少爷一早就出府了。” “出府?上哪里去了?” “少爷没交代。” 秦夫人与太爷们对望一眼。 避不住了。 游方是秦氏一家之主,要跟谁交代什么? 秦夫人又有气却又安慰,摇摇头,却没说什么。 老太爷叹一声,也听不出是慨叹或安慰。 “少爷,这山径那么长,走也走不完,该乘轿上山才好。”瑞安一边走一边喘一边咕哝。 “我不让你跟,你偏要跟,这会儿又噜苏个不停。”秦游方瞪瑞安一眼。“算了!东西给我,我自己上去,你就待在这儿歇息。” “这也不能怪我啊,少爷。一大早就模黑出府,吃也没吃饱,这山径又长又远,人家谁不乘轿上山呀!”瑞安委屈的嘟嘴。 “我说一你道二!瑞安,要不,这少爷让你来当。” 瑞安赶紧闭了嘴,把鲜果和线香递给秦游方。 秦游方一大早出门,是赶着上山。他备了鲜果线香,专程到庙里给菩萨赔罪。 顺便,再求菩萨一求。 江老爷态度毫不软化,每每将他拒于门外,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没能见上江喜多一面。 加上,他听说有不少世家子弟上江府提亲,他急了,求天求地求神求菩萨,但望菩萨帮一帮他。 走了半个时辰,进得庙,他已满身是汗。 心静自然凉。偏他一腔心烦意乱。 “菩萨啊菩萨,”他点燃香,诚心祝祷:“游方特地前来跟您赔罪。游方不识好歹,不明白天赐良缘,竟还埋怨菩萨,请菩萨原谅我无心之过。您若有灵,可请菩萨再帮我一帮,成全我与喜多这段姻缘……” 他口中喃喃,求了又求。 青烟袅袅,也不晓得能否上入天听,菩萨是否听到了他的祈求? “唉!”他垂头丧气,长吁短叹。 “嘻嘻!” 一名十三、四岁的小沙弥望着他,觉得好笑。 “有那么好笑吗?”秦游方没好气。 “常有施主向菩萨求富求贵的,可我还没听过有向菩萨赔罪的。你真有意思!” “你偷听我跟菩萨讲话?”小沙弥入佛门想必不久,六根不清净,好奇心还那么重。 “不是我想听,但你念念有辞的,嗓子又不小,不听都不行。” “你……胡说!我哪大声嚷嚷了。” “我没说你大声嚷嚷。我是说你声音不小。” “这有什么不一样?”秦游方哼一声。 “你不是求菩萨指点吗?秦少爷。”小沙弥嘻皮笑脸的,“城里都在传你的事,我也听说了。” 时候尚早,庙里没多少香客,大和尚们也不知躲在哪里偷懒,竟任由这个小沙弥在殿中胡来。 然而,再想想,大和尚小沙弥有什么不一样? 秦游方不禁叹口气。 “连你也听说了?” “秦少爷,你相貌堂堂又家财万贯,何患无妻?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株花。” 小沙弥年纪小小,却一副老成口吻。秦游方不禁失笑起来。 “你懂什么!我偏就爱那株花。” 就是这样才难。 “这样呀!”小沙弥又嘻嘻笑起来。“那也不难。没有姑娘不爱听甜言蜜语,你只要多说三两句好听的话,她们就心软了。” “你这混小子!喜多不是这样的人,要是,我还需要来求菩萨吗?”他笑骂一声。 “也对。”小沙弥模模光光的头。 “所以你还是多去念点经。” 说到“经”字,秦游方忽然心悸一下。 小沙弥又嘻笑道:“甜言蜜语行不通的话,那就动之以情。” “动之以情?”秦游方愣一下。 “是啊,动之以情。” 秦游方呆了片刻,蹙眉问:“可我该怎么……喂?” 不过转眼,小沙弥竟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到哪儿去了?”秦游方四下张望,皆找不到小沙弥身影。 “动之以情是吗?”他喃喃,抬头望向菩萨。 青烟袅绕里的菩萨,低眉垂眼,宝相庄严。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眼了,一剎间,秦游方竟觉得菩萨似是抬眼对他眨了一下,神态如同那嘻笑的小沙弥…… “动之以情啊……” 他对菩萨拜了又拜,谢了又谢。 “哈哈!夫人,妳瞧瞧,那么多才俊鲍子上门求亲,哪个不是斯文儒雅,一表人才!” 江府二小姐的美丽聪颖、温柔多才,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对江喜多充满好奇,争睹其庐山真面目。甚至,将江来喜错当成江喜多,惹得来喜不胜其烦。 城内稍有名望的大户子弟,也接连上江府提亲,媒婆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几几乎将江府的门坎磨平。 江老爷十分高兴,且好不得意,不停哈哈大笑,笑得红光满面又志得意满。 事情有如此发展,江夫人也十分高兴。上门提亲的,就算不是大富大贵,比不得秦府,在城内也算是小有头脸的人家。 “这么多人选,挑哪个才好呢?”就是论人品,那些公子才俊也堪令人满意。 “当然是挑选蚌条件最好的。” “老爷说的是。”老管家插嘴。“二小姐姻缘已到,大小姐与天俊亲事又已定,可说是双喜临门。恭喜老爷夫人!” “哈哈!没错!” 江夫人点点头,喜形于色,笑瞇了眼。 “爹,娘,”江来喜却给泼盆冷水。“八字还没一撇呢!哪家公子都好都理想,但总得喜多应允了才成。” “这倒是。”江夫人收起笑,望向江老爷。“喜多要是不肯,就算来了一百位公子上门提亲也没用。” 江老爷也不笑了,看看老管家,又看看女儿和夫人,嘴里咕哝:“这事我这做爹的说了算,她不肯也得肯。” 江夫人瞅瞅丈夫,又好笑又好气,摇摇头,道: “这话你当着喜多的面说去。” “说便说……”江老爷鼓气喊了一声,立即又颓缩回去,嘴里又咕哝:“都怪我太宠她了,连我这个爹的话都当耳边风。” “爹,没这回事。”江来喜道:“喜多要不听爹和娘的话,听谁的?不过,这终究是她的终身大事,总得听听她的意见。” “来喜说的没错。”江夫人点头。“其实依我的意见,我就觉得秦府少爷挺不错的--” “哪里不错了?!随便一位公子都比他不知强过多少!”江老爷不以为然。 “你对他有成见,自然瞧他不顺眼。”秦游方忽然上门提亲,老爷子没准备,所以心生反弹吧? 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女儿的心在作祟。 结果,倒变成哪家公子都好,唯独那秦游方不好。 “来喜,我让妳问喜多的事,喜多怎么说?”江夫人转向来喜。 “我让她多想想,没要她立刻回答。” “这样也好,不必过于着急。她要觉得哪家公子理想,就回哪家公子。若是她对秦府少爷有意,那就请秦少爷上门。”说着,瞄了瞄江老爷。 江老爷咕哝一声,嘴里含糊不清。 “这事我绝对不赞成,秦府那小子根本不安好心眼。” 本哝归咕哝,“气势”却弱了很多。 江夫人与来喜母女俩互望了一眼,抿抿嘴,忍着没笑出来。 “不安好心眼”的秦游方,遣人送了一本“山海经”,好不容易拐过避开江老爷,曲曲折折的才总算送达到江喜多手上。 没有伴随只字词组,也没有任何笺条信物。 只在那本“山海经”的扉页上,殷殷问了又问-- 山巅之约,卿可忘否? 山径之誓,卿可忘否? 山岚之盟,卿可忘否? 山海之经,卿可忘否? 江喜多看了后,怔怔失神。 西山头那层层滚云,黄山巅那辽辽云海,滔滔震响她心中弦。 思及他们的山巅约、山径誓、他们的山岚盟,山海经……啊!她究竟在恼怒些什么?伤怀些什么? 他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对她念情,对她诉爱--她独自在深闺里伤心什么? “唉!”江来喜见了,叹口气。“秦公子也算有心人,我看妳就饶他这一回吧。” 江喜多瞅她一眼,合上书,装作不懂。 “饶他什么?”神色竟有丝喜甜。 “问妳自己喽!”来喜心细,察言观色,嗅得了这气氛有了奇味,小心的试探:“什么事忽然让妳欢喜起来?” “我哪有!”江喜多嗔她一眼,不肯承认。 “说真的,喜多,妳近日可有好好瞧过自己?我那向来自负聪明又娇丽的妹子,为着不明不白的理由,不清不楚的消沉多日,多不值!” 边说还边摇头边叹息,苦脸愁眉。 江喜多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妳尽避夸张,惹我发笑!”心底却有丝惭愧。 憔悴多时,原来竟全是她自己多心多愁,自作自受! 本是气他与姚府说亲一事,哀怜自伤,无眠辗转。可是他三番两次登门来,还如约提了亲,她还在在意什么?耿怀什么? 现在换了他了。 换他在问。 问她,他们的山巅约、山海誓,她可还记得? 可还记得她答应过他,应允了他的承诺? 思及此,她不禁涌起一阵阵羞红--是羞愧,是感动。 心弦再次被挑动。 “我哪夸张了?喏,妳自己瞧瞧!”来喜将她推到妆台前,把铜镜移到她面前。 镜中那人朱颜瘦,粉疏脂残,几多憔悴。但那眸眼闪闪,水光盈盈,分明开了心。 “来,我替妳梳妆。”江来喜看在眼里,明知一本“山海经”让喜多愁眉开展,也不点破。 女儿家心事,总要让她留几分隐藏。 “喜多,妳想得如何了?肯饶了那秦少爷了吗?”偏又故意作弄。“要不,上门提亲的众家公子,我瞧也有几位不错的。” 惹得江喜多嗔她。 “我要说我中意天俊扮呢?妳怎么着?让是不让?” “妳要真看上天俊扮,那又何妨!”江来喜轻脆笑起来。“不过,就不知那位秦公子肯不肯让了。” “妳--”江喜多一阵羞,猛站起身。 “别动!”江来喜按住她。“还未梳好妆呢。” “妳再笑我!” “不笑,我一点都不笑,行了吧?不过,妳肯饶了那某公子就好;否则,爹可是反对得很起劲。” “爹反对吗?”江喜多后知后觉此刻才晓得。 “可不。要不是爹屡屡将他拒在门外,我瞧他早就闯进妳闺房里来了。” “啊?!妳怎么不跟我说!”竟有一丝埋怨。 “我这不是在对妳说了?”不过片刻前还愁云惨雾、郁郁寡欢,现在倒埋怨起她了。 但江来喜忍住不取笑妹子,又道:“说句良心话,秦少爷真吃了不少苦头。他要对妳没心,又何必如此自讨苦吃?” “我明白他有心,只是--”把当日险些受辱的情形,及秦、姚两府本欲结亲的事,一一告诉来喜。 来喜微笑。旁观者清,说道:“他到底是护着妳的,是不是?而且,他为了妳违逆他母亲与老太爷们的意思,还亲自上门来提亲--” 她顿一下。摇摇头。 “喜多啊喜多,妳这场难过伤心,伤得未免太冤!” 江喜多红通脸。说她愚,也没冤了她。 情这本经啊,浩瀚读不穷。 一个痴,一个愚,空生出这许多曲折。 第十一章 王天俊提前从蜀地回来,但片刻也不得闲,过数日又要下杭州。从蜀地购得的良木,部份循了水路运送到江南的栈场;虽然有管伯儿子打理,他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天俊扮处理得极好,内采内销,外采外销,木料的贮存及运送都可省事许多。” 江喜多极是称赞王天俊的经营方式。为求行事便利,她又一副男子装束。不明就里的人闯进木料行,都错把来喜当作是她。 “我照妳说的,这回到蜀地,特地留意了一下。『双连』木是当地特有的古木,树苗取得极为不容易,根本不轻意流出。倒是有种『台山』木,剖成木板后,花轮纹理极为可爱,在江南等处,应该会颇受欢迎。” “那么,天俊扮,你下手了吗?” 王天俊微微一笑。“这当然。” “爹果然没看走眼,天俊扮是天生的商贾良才。” “哪里。比起二小姐,我还差得远。” “爹都在张罗忙碌你跟来喜的亲事了,你还叫我『二小姐』?” “习惯了,一时也改不了口。”王天俊微微一笑。 酒楼内不时有来客进进出出,热闹又哄杂。江喜多招手唤了小二过去,换过一壶清茶,瞧瞧酒楼外,道: “来喜究竟怎么了?让我们先过来,她自己却耽搁了那么久。” “被什么事绊住了吧,我听了许多人喊她『二小姐』。”话里意有所指,又不说得太白。 江喜多抿抿唇,喝了一大口茶。对上王天俊的目光,悻悻道:“天俊扮,你不必这么看我,我知道我给来喜添了麻烦。” “没这回事。不过,恭喜了,二小姐。”一回府他就听说了,很明白江来喜为何会被错认成江喜多。 “恭喜我什么?”江来喜偏偏不坦然。 王天俊淡淡一笑。这二小姐何曾这般别扭? “我听说秦府少爷特地登门提亲。” “提亲的人多着呢,何止他!”隐微的有点怨。 遣人送来那本“山海经”后,便无消无息。他问她忘了否--他呢?他自己可还记得否? 她再厚颜,再不顾礼教,总不能要她一名女子上秦府去找人吧? “提亲的人多,可二小姐看中的只有一个吧?” “天俊扮,连你也要取笑我!” “我没那个意思。不过,听来喜提及,好像波折甚多。” “来喜她--” 砰一声,一个黑影重重落坐在她身旁位子,打断她的话。 她不防一吓,蹙眉转过脸去-- 啊?! 是他! “秦--”呆了。 千思万想的,那个他。 “终于让我见到妳了!”秦游方狠紧的盯着她。 他的神态有点疲累,脸色有些憔悴,眼神有丝狂乱,狠紧狠紧的盯着江喜多。 “秦少爷。”王天俊多礼招呼。 秦游方这才朝他投上一眼,随即一震!脸笆大变,对王天俊怒目相视,充满敌意。 就是他!当日他窥见与江喜多偷会的男子便是他! 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竟与江喜多如此亲近! 王天俊立刻明白他误会了,若无其事的表明身分。 “幸会了,秦少爷,”不疾不徐说道:“在下王天俊,是江府伙计。” 但这并不足以令秦游方释疑。小小一名伙计,怎能如此与东家小姐同桌并坐?! “跟我来!”拉住江喜多,不多发一言,起身便走。 “你--”江喜多低呼一声,回头叫了一声:“天俊扮!” 天俊扮? 秦游方俊脸微一狰扭。 这岂不是存心要他被妒火烧焚?! 王天俊既未拦阻,也不慌张,从容的喝了口茶。 酒楼外,艳阳高照,春光无限好。 “放开我!”一路被秦游方拖着出酒楼,江喜多又嗔又气。 嗔他粗鲁莽撞,气他不分青红皂白。分明误会了,偏偏独断,不等人解释。 “我要是放了妳,妳又要躲得不知人影,不肯见我。”秦游方摇头不肯放。 “你不怕又惹来闲话?” “惹什么闲话?全城百姓皆知道我要娶江府二小姐江喜多!” “你--”可恶!她扭开脸不理他。 “喜多……”不见她心乱,见了她心更乱。“妳为何不肯见我?” “你不是要与姚府小姐成亲?”她反问。 “怎么可能!妳明知道我对妳的心意,怎么可能会依了那门亲!” 是的,怎么可能? 但疏读“经”,尤其是情字这本经,她怎么看得清?轻易就被妒恨蒙了心,也伤了心。 “倒是,妳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 “是因为他吗?”不等她开口,秦游方就先嫉妒得昏了头。 “他?你是说天俊扮?” “天俊扮?!”还叫得那么亲热--叫他气苦,俊脸都扭曲了。 江喜多心有不忍,连忙道:“你莫想岔了。天俊扮和来喜的亲事已定,不久就将成为姊夫。” “啊?!”秦游方错愣住。 半晌,脸上渐渐现了光采,狂喜起来。 “妳是说……” “我说天俊扮与来喜的亲事将近。你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拖了出来,就为兴这个师问这个罪?”斜眸睇他,睇得他发窘起来。 “我……我……见妳跟他有说有笑的,心头一热,又妒又不甘,什么都不及多想。” 没错,他就是嫉妒。 秦游方直认不讳,直盯着江喜多。 “现在,妳总算明白我对妳的心了吧?喜多儿,我想妳想得好苦!” 目光痴痴,紧望着她,不肯稍移。酒楼外人来人往,少不得对他们侧目。 “你先放开我再说!”再不放,恐怕又有一堆闲言闲语要传。 “我要放了,妳又要躲我。” “你--”急得江喜多跺脚。“我几时躲过你了?” “不躲,那为何一直不肯见我?” “那是因为--”开不了口。 总不能说,她是因为被嫉妒蒙了心。 “你还不快放手!难不成还要惹来一些闲言闲语?传到我爹那里,他又要反对了!” 她说得急,秦游方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妳是说……妳是说……妳没忘记我们的约定?!”眉开眼笑,俊颜焕亮起来。 “你遣人送来那本『山海经』,不就是要提醒我吗?我怎么敢忘!”似是多有埋怨,其实不过娇嗔。 “我还道妳都将它忘了!” 那么多双眼好奇的盯着他们瞧,秦游方满不在乎,眼里看到的只有江喜多。江喜多却吃不消,硬扳开了秦游方一直紧拉着的手。 “你没忘,我怎敢忘。”眸里、嘴里却全是浓情蜜意。 “喜多儿!” 柔情太满,秦游方忍不住,顾不得众目睽睽,扑到江喜多身上,将她抱个满怀。 “秦--啊!”江喜多方低嗔,酒楼楼上不知是谁不慎掉了一对喜烛,巧不巧正打落在两人身上,低嗔成了惊呼。 “啊!我的喜--”酒楼上有人惊呼。 两人一愣,对视一会,忽而,不约而同出声畅笑起来。 “哈哈!喜从天降!喜从天降!” 原来菩萨都算好了的,冥冥中自有定数。 秦游方将江喜多抱得更牢,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喜多儿,男女授受不亲,既然妳被我如此轻薄了,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左右都是人证,你不负责也不成。” 这会儿,流言怕又要传得满天飞。江喜多简直没有勇气抬头,头垂得低又低,几乎埋进秦游方胸怀里头。 欢锣喜鼓咚得儿隆咚锵,钹铙管箫齐声嘈嘈响。 鞭炮声四起,烟雾蒙蒙四漫,满大街人群不断大声吆喝,鼓声锣声鞭炮声,声声鼎沸。 围观的人群划开,鞭炮声浓雾中,双龙飞滚而出,后头跟着几头鲜艳的火狮。狮头时而高昂,时而低伏,阵阵锣鼓声中,一跳一进的尾随在双龙尾后。 围观的人群不断拍手叫好,同时指指点点批批评评。 迎神赛会中,就这舞龙舞狮最有看头。舞得好,神明菩萨开心了,也就多庇多佑。 这次迎神赛会,城内各家商贾大户无不出钱出力,但以秦、江两府最为慷慨,承担了大半的花费。 听说秦府少爷更亲自粉墨登场,带头舞双龙,酬谢菩萨神明。 “瞧!那个舞龙首的,就是秦少爷!” 烟雾满天满地,哪看得清谁是谁。等双龙窜出浓雾,舞龙首的那人被顶替下来休息,他抬臂抹抹汗,头一抬-- 方面大耳。呵!这哪是秦游方! 秦府大少呢? 哪还有秦游方的影子! “少爷呢?”看台上的秦夫人没见着秦游方,觉得奇怪。 问家丁,问丫鬟,全都摇头。 另一边看台,江老爷也在问:“喜多呢?” 江夫人一问三不知。 问来喜,问王天俊,也全都没头绪。 谤本,一开始,就没人看见他们俩。 城内迎神酬神,他们上山进庙去谢菩萨。 菩萨还是低眉垂眼,宝相庄严。 秦游方与江喜多点燃香,举香以告,诚心感谢菩萨。 忽然,秦游方瞥见上回那个小沙弥在殿门外对他招手。 他看看江喜多。她专心祝祷,似是没察觉。他不禁再四下张望,中殿空荡,两名和尚在庙内另一头,似乎也没注意到小沙弥。 “你这小沙弥,神出鬼没的。”他走了过来。 小沙弥笑嘻嘻的,不以为意。 “秦少爷,你怎么又来了?” “进庙上香也有定数吗?什么叫『又来了』!”秦游方觉得好笑。“倒是你,不专心修行诵经,偷溜过来这里做什么?不怕被师父发现了?” “诵经是课,交信众也是课。此课彼课皆是课,皆是修行。” 秦游方微笑起来。“你倒会讲道理。” “秦少爷,”小沙弥仍是笑嘻嘻的。“你又来求菩萨,是不是我教你的法子不管用?” “不,管用。”秦游方回头柔情的望江喜多一眼。“我是来跟菩萨道谢的。”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女人耳根子很软的,多说些甜言蜜语,没有不受用的。” “你在胡扯什么,是『动之以情』,若不是真心,甜言蜜语再多有什么用!” 小沙弥认真的注视秦游方片刻,老成的点点头,笑起来。 “没错?若不是真心,什么都枉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秦少爷,你开窍了嘛!” “你这小表!”秦游方笑骂。“才几岁大,说话老气横秋的。” “秦少爷,闻道无先后,这道理你不懂吗?”小沙弥一直笑嘻嘻,这时却似笑非笑的瞅着他。 秦游方一愣,待要开口,小沙弥又道:“看在你那么诚心的份上,我就再点化点化你。秦少爷,记着,情字这本经啊,并无太大奥秘,不过就在你方寸之间而已。” “在我方寸之间?”秦游方又一愣,不禁喃喃。 “游方?”忽听得江喜多唤他。 他回过头。再回头过来,小沙弥一溜烟已不见了踪影。 他连忙奔出去,殿外空无人烟,哪还有小沙弥的身影。 他怀疑自己是否作了场梦,一切究竟是真是幻?正怔忡失神中,江喜多走了过去。 “游方?”唤醒了他。 他猛一震,愣愣望着江喜多,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你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出神?”江喜多觉得奇怪。 “喜多,方才妳有没有看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小沙弥?” “小沙弥?没有呀。这寺里哪来的小沙弥?” 没听过这间寺庙里有小沙弥。几回入庙上香,她皆未曾见过有任何小沙弥。 “那儿有位师父,过去问问便知。” “不必了。”秦游方摇头。 不,他不想问得太清楚。是真也好,是幻也罢,或仅是梦,都无所谓。 情字这本经,原来无它,不过就在方寸之间而已。 遥遥望去,殿内菩萨仍旧低眉垂眼,彷佛睡着了,也彷佛随时会抬眼对他眨上一眨。 他心中默祷,感谢菩萨的指点。 他与江喜多的山巅约,他们的山径誓、山岚盟,同样也不过都在方寸之间而已。 而他们的“山海经”,不过也就是情字这本经。 “喜多儿。” “又怎么了?” 江喜多哪晓得秦游方心中这种种变化感悟。在她眼中,看到的一直是柔情的情郎,看到的一直是他对她的心。 饼程或许曲折了一些,也无端的误会伤心难过多时,然而,因为有着一份坚持,那意不变,情更真,他心与她心,两心结相同。 “喏。”他从怀中掏出块白帕递给她。 “这是什么?”白帕上两行歪斜不知是何人的生辰八字,一旁还写着八个歪斜的大字:天赐良缘,天作之合。 “妳我的生辰八字。” “啊?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八字?”江喜多愕愕不解。 秦游方扬眉轻笑。 “管它呢!我只知道,我跟妳的八字是合得不得了!妳爹要合八字,老太爷我娘也要合八字,就将这八个大字交给他们便是。” 江喜多由愕愕而轻讶而有趣而好笑而出声笑出来,将白帕子收进怀袋中。 “喜多儿。” “嗯?” “妳还记不记得我们说好一同去看看沧海?” “嗯。你说你要带我一起去。” “还想去吗?” “当然!”她翠眉斜飞,眸灿如星,眸目中映满了山川,明丽得不得了。 秦游方看痴看得心头满溢,挽紧了她。 “明日我们就启程。” 沿着江水东流,去看看那潮浪滔滔的沧海。 他们的山海约、山海誓,山海盟,和他们的山海经-- 远处山下鞭炮声隐隐,相对这沉默的山云,热闹得十分尘嚣人间。 欢锣喜鼓咚得儿隆咚锵,钹铙管箫齐声嘈嘈响。 锣鼓鞭炮声中,围观的人群划开,一条飞舞跃动的金龙穿出炮雾冲上云霄。 欢锣喜鼓咚得儿隆咚锵!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喜从天降:山海经 喜从天降:相思与君绝 喜从天降之矿:万万万岁 喜从天降之四方霸主:渔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