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郎虎抱》 序 一如以往的,写完故事最后一个字,丢下笔之后,我忍不住想大叫,想仰天狂啸三声。 像满月时立在涯巅,对着一轮圆月嗥叫不已的狼。野性的呼唤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完稿症侯群”,或者“后天性进化不全症”。 这种时候,我常常累得不想说话——应该说累得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想想,你疲到极致时,四肢大大张开,成大字型摊在沙发上或床上,一副恹恹欲死的模样。 差不多就是那样。 这时候会有一种很极端的现象发生——不是气若游丝,就是像得了精神亢奋症,一旦开起口会突然的一直说个不停,而且嘴巴动得很快,自己明明知道,就是控制不住。 这种现象,我把它叫做“后完稿症候群”,亦称“完稿亢奋推进过全症”。 这不知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精神官能症或失调。难怪,人家说写作的、搞艺术的,脑袋瓜都有点那个。 我就不要说得太白了。聪明的大家,请自己自行想象。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远处海面亮得——真的,我真的有种仰天大叫三声的冲动。 第一章 “真的!?” 听着那个一脸油黑灵精的男童那样说,杂院内一个身穿灰布衣裤,模样十七、八岁的少女,惊诧的猛转过身去。 她双手捧着一大盆的水,正要往外泼,身势霍然猛地一转,往外泼的水硬生生扼住,回溅起来,有一大半在那个满脸贼兮表情的男童身上。 “当然是——哎呀!”男童狼狈的跳开,白眼一翻,几分悻悻无奈。“我说老虎儿,妳要泼也拿准一点,瞧,都溅到我身上了。”口吻老气横秋的,一边拍着被溅湿的衣襬。 “什么老虎儿!”那少女“啪”的一声,袖子往他后脑勺一甩,叱道:“臭四仔!才几岁大,也学那些烂口人胡乱喊叫,叫姐姐!”跟着又拍了一记。 四仔机灵的抱住头,哇哇叫道:“是!是!姐姐!这成了吧?”一边还不忘咕哝说:“尽爱占便宜,也不过才长老子四、五岁数。” “什么四、五岁!是六岁半!” 四仔哼一声。“都大龄了,有啥好说嘴的!” “你这小子!讨打是不?”少女大眼一瞪,又作势打人。 “别!”四仔投降。 “要我不打,成!你给我好好吐句人话出来便是。” 所以说,这杂院要有谁一张大嘴想找胡姬儿的碴,准讨不了便宜。 天朝自高祖皇帝开国建朝以来,已历经一百多年。太平盛世,人人安居乐业;天子所在的上京城更是繁华昌隆,家家户户几乎皆得丰衣足食。即使城西南这一块围身分低下、穷困鄙陋,或孤寡老残及外乡人聚集的角落,人人也大都能有一口饭饱肚,只一些时运不济的才挨饿受冻过。 杂院就在这块围边上,胡姬儿打小流落在这儿,也不知父母是哪一方神圣。四仔是外地人士,十岁时双亲带着他上京,不幸染了恶疾流落在这杂院,拖了几个月后撒手西归留下四仔,胡姬儿便将他捡了回去。四年来,两人相依为命,叫叫骂骂拍拍打打,日子倒过得挺热闹。 “我哪天不说的人话?是妳自个儿不把人的话当话!” “你再贫嘴!”胡姬儿作势又要揍人。 “好啦!好啦!”四仔连忙摇手投降。“我投降就是。” “那就给我正经的说。” 四仔凑上前。“胡姐,我真的看见了。就在煌府的朱红大门前,我就坐在那头石豹子脚下,亲耳听见煌府的人在唤『少爷』,当然就是煌府的主人了是不是?所以我特别抬头看了一眼。妳猜怎地?妳一定想不到,胡姐,煌府主人长得好看得不得了,跟传言完全不一样!” 胡姬儿两只黑珠似的大眼骨溜的转了一转。 杂院里许多人都说,胡姬儿那两只水盆的大眼会勾魂。一些比较保守的大婶们还对她嗤之以鼻,认为只有不正经的女子才会长了那样一双荡放的眼。 仔细瞧,胡姬儿长得与其它一双眼尾吊梢的丹凤细眼或圆瞪杏眼的姑娘们,的确相当不同。上京城历来原就有许多波斯胡人落脚;那些高鼻深眼窝、皮肤较为白皙,甚至眼珠子有蓝有绿有灰的胡人,怎么看就是和上京城脸面轮廓平板的百姓不太一样。轮廓深刻,高跳窈窕,漆黑的眼珠却带一点嫌疑的蓝意的胡姬儿,乍看虽与城中其它姑娘没两样,定神瞧了,那差别就出来了。 别的不说,单她那细手细脚的纤细身材,就与一般追求圆润丰满的仕女相当不一样。 她自小流落在杂院,不知父母是谁,被个潦倒的书生收留,教她读书识字及一些粗浅的学问。书生也是染病去世,还没来得及给她取蚌恰当的学名。杂院里的人省事,光喊她“胡姬儿”——瞧她那长相也知道,定是胡姬的女儿。结果名不名、姓不姓的,就这么喊了下来。“胡姬儿”就成了她的名字。 她打小就伶俐聪明,一张小嘴尤其不饶人,有谁欺负了她,就抓得人满头包。因此,杂院许多人就给她取蚌小名叫“小虎儿”。年纪长了,大龄了,还没有人家看上,就半戏谑半嘲讽的改在她背后喊她“老虎儿”。 四仔不识相,当着她的面这样碎嘴,当然讨一顿好打。 “你真的看清楚了?” 一开始就不曾哭哭啼啼,胡姬儿也就没能长成如“西施捧心”的颦眉柔弱样。她学不来一般闺秀的温婉娴柔了,加上自小在杂院亦未受过多少呵护怜惜,在她身上更看不到惹人疼心的婉转柔情。 “当然!”四仔用力拍胸脯。“十成十的清楚。”说得那么满,怕反而一戳就漏风。 胡姬儿也不戳他,将盆内的水倒掉,脸盆往腰边一扣,手腕垂贴在盆外边挽着。说道: “算了!人家长得是圆是方,跟我们是不相干的。” “怎么不相干?这正是妳施展美人计的时候。” “谁要施展美人计?老虎儿吗?”两人的话教两三个围在杂院内水槽旁闲着磨牙的汉子和婆娘听到,一名中年汉子嗤笑道:“哪个人家会傻到上这个当!谁要一个大龄的胡婆子?我说老虎儿,妳不如省点力气,我吃点亏,将就点让妳迷了去凑和算了。” 一伙人大声哄笑起来。 四仔涨红脸,霍霍转身过去,满脸怒气,往地上捉了一把沙石便奋力掷丢过去,忿愤叫骂道: “呸!你是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我胡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去!我操你祖宗八代!” 平时两人拌嘴吵闹时,四仔什么混帐话都说,但真有人损胡姬儿,他第一个跳脚。 “好了,四仔。”胡姬儿拉开他。“快进去洗把脸,瞧你一脸灰。” “什么东西嘛!”四仔仍忿愤不平。虽然都十四岁了,但他长得瘦小,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像个稚气未月兑的孩童,一副小人生大气的模样,也没人真怕他发火。 洗净了脸,显得更稚女敕,偏偏装得一副大人模样,老气横秋。说道:“胡姐,不是我说,我瞧那煌府少爷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倒跟妳挺配的,放掉了可惜。” “你怎么还再说这件事!”胡姬儿忍不住摇头。“难道你没听人说过,『侯门深似海』吗?哪是那么好攀的。”再说,以四仔那眼光,怕只要比他高上一尺半尺的,都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那可难说!说不定煌少爷不巧真看上了妳。”其实四仔只远远瞄了那么一眼,什么“气字轩昂,玉树临风”的——不怪他,他也只懂这几句拗口的词儿。 胡姬儿仍是摇头。 四仔跺脚。“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没志气了?杂院里的人怎么说的?难道妳不想攀个好人家好出这口气?依我看,煌府少爷是最合适的对象!” 无父无母,又处在复杂混乱的杂院,胡姬儿根本如月兑缰野马,不受礼教束缚,不用说什么知书达礼,一般闺秀该有的贤慧教养雅淑,她全没搁在心眼里,厚颜又胆大,也不知羞怯或适当的扭捏。 就算不视门第之见,她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也直比登天之难。但乌鸦总想变凤凰,她一心想攀龙附贵,不管阿猫阿狗,家财万贯就好。 不幸的是,上京城大户人家里的老爷少爷,多半年纪不是过老便是太轻;正当盛年的,妻妾成群,大夫人更是虎视眈眈。她曾卖身入某富户为婢,想借机接近好攀上富贵人家;待见识到大老爷妻妾争风吃醋的阵仗,她惊觉到就算她攀到一个妾的名份,想必日子也不会太如意顺遂。所幸只签了短短三期月的卖身契,剩下半个月还是靠了四仔张罗,把能卖的卖,给赎身出来。 也有牙婆替富家中介,想买她为妾。但当那半只脚已跨进棺材的福老爷,一只枯干长满斑点及皱纹的老手覆盖住她的,一口腐朽的气息喷到她脸面时,她差点因为窒息而昏过去。 饼后,虽然攀龙附凤的心仍不死,却是浇息了许多。 这会儿,四仔居然数落她“没志气”! 她翻个白眼,正想开口,四仔又说:“难道妳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那倒是有的。不单是她,恐怕上京城有大半的人,都对煌府——对煌府的主人相当好奇。 煌府在上京城有两家钱庄,又经营布庄、米店及两家酒楼。虽不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在上京城却也算得上有头有脸。尤其煌府在官场上饶有人脉,与官家关系良好,比起那些光有家产的大户着实还要富贵。 有财又有势,媒婆就不会错过。俗语说,男才女貌。这“才”“财”相通;男子只要有财,不怕娶不到美娇娘。怪的是,煌府主子都到而立之年了,一直还未娶妻妾。而且,为人又似乎十分神秘,没有太多人见过他的真面貌。 便有传言说他长相凶恶,或说他脾气暴躁,或说他丑陋不堪,甚至身有残缺或罹患痼疾等等。谣传沸沸扬扬,煌府却始终无人出面辟谣过,上京城百姓就愈加半信半疑。 “你没听城里到处是怎么传的吗?都到而立之年了,尚未曾娶妻,谁知煌家少爷是不是真有什么暗疾,抑或长得一副牛头马面。” “传言不见得可信。那些人有谁真正见过煌少爷了?”四仔不以为然。“要不,妳亲自过去瞧一瞧。” “怎么瞧?除了卖身为婢还有什么法子可接近?何况,就算进去了,也不见得见得到主子。我可不要再受一次那种窝囊滋味。” “人家说不入虎穴,什么得虎子的。”四仔不学无术,又说得一本正经。 “要是像上回一样,那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情况真要不对,我们再脚底抹把油,包袱捆了,溜之大吉。” 说书的听多了,那几句词儿四仔都会背会用了。 胡姬儿沉吟一会。四仔说得倒有道理。下下策,溜了走人了事。 “还是不妥。”再想想,溜,要溜到哪里去? “妥!肯定妥!”四仔怂恿。“要不,妳先跟我到煌府瞧瞧。只是瞧瞧,不会损失什么的。” 搅得胡姬儿蠢蠢欲动。她迟疑一下,终于还是点头。 “好。就过去瞧一瞧。” 城北,朱雀大街以东,临近天子御苑天朝宫的坊道,是上京城许多官家富户聚集的地方,随处可见高墙大院,高门前矗立着威猛的双狮护府。 煌府也不例外。只不过,府门前矗立的一只是石老虎,一只是石豹子,神态且相当温顺,不若其宣蒙户门庭前猛狮的张牙舞爪。 一辆马车正停在煌府门前,一名身量适中的男子从容跨了出来,那马车轻简朴实,所以即便拉车的马匹高大伟骏,并不会引入注目,连带的使得那名男子也不致于太显眼。 “少……”煌府内一名五十多岁、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见那名男子眉头微微一皱,立即改口:“煌管事。” 那名男子脸露赞许,点了点头。 “辰月呢?”边跨进门内边问。 “月少爷在内院休息。刚送走『司坊令』呢。” “秦世玉吗?他又来了?”煌管事一副侥幸逃过劫难的表情。“真难为辰月了。” “可不是。”管家附和,突然凑上前,刻意压低声音,语带忠告,说道:“我说煌管事,你现在是『管事』的身分,怎么可以直呼辰月少爷的名讳?你没忘了辰月少爷现在是什么身分,被人听到了可不太好吧?”说完了还做作的挤眉弄眼一番,偏偏又表现得一本正经。 煌管事停下脚步,翻了个白眼,悻悻说:“是是,季管家说的是。” “这可是你自己的主意,不小心一点,到时坏了事,可别又怪这怪那的。”季管家不以为然,跟着摇头叹气咕哝说:“我真搞不懂,好好的少爷不当,偏偏自找麻烦!又不是要杀头,本来就是男大当婚,女……” “季伯!”煌管事没好气的喝住啰嗦得起劲的季管家。“你愈来愈啰嗦了。你这样一天念三回,我的耳朵都快生茧了。” 季管家瞪凸眼,鼓起腮帮,也没好气。“你要是怕我唠叨,就听我的话。我从你小时看着你长大,还把过你屎尿,现在整个煌府上下,除了我,还有谁敢说你两句?明知道秦司坊令难缠,却丢给月少爷应付,把人家月少爷拖下水!这也就罢了;秦司坊令也是一番好意,我就瞧不出有什么不妥,偏生你……唉!要是不能早点给煌家添续香火,要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爷夫人,他们把你托给我了……唉!” 唉声叹气起来,一声比一声凄惨,就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 “辰星少爷,”仍苦口婆心。“你都快三十了。人家男子到这个岁数,哪个不是子女成群?像徐家少爷,也不过才二十六,就已经娶了两房妻妾,添了三名壮丁。唯独你跟月少爷,到现在膝下犹虚,连个妻妾都尚未娶上一房。月少爷也就罢了,他身子弱,年纪也还轻。可你不一样。你有义务、有责任为煌家添续香火。偏生你……唉!都怪我,我辜负老爷夫人的托付!老爷夫人地下要是有灵,一定不会瞑目。我太惭愧了!我愧对他们!” “停!”煌辰星头痛不已。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管家季伯来这一招。 虽然名为主仆,但他们星、月两兄弟实际上是季伯养大的,关系其实如同父子。季伯没上过几年学堂,比不上其它大户人家管家的精明,不过就一个忠耿。但他在煌家的地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只有他敢对煌辰星如此啰嗦。 “我想起来了,季伯,钱庄那里还有些事,我忘了处理,去去就回来。”跨进门内的脚步又踅了出去,连马车都不坐,拔腿便溜之大吉。 “啊!?辰星少爷!”季伯提防不及,回神时煌辰星已经溜远了。他懊恼的直跺脚。“真是!每次一提他娶亲的事,就溜得不见人影。” 每次皆如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老爷夫人! 不得已,他势必得强硬一点,强捆也要将这个不驯的少爷押进洞房。 “看到了没?左右是不是各一尊石虎石豹?那就是煌府了。”四仔俯在胡姬儿耳畔,压低了嗓音。 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躲在街坊一角,斜对着煌府大门,不时探头探脑窥瞄一下。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的举动。胡姬儿胆子大了,便拉着四仔移近过去。 “是看到了,就两块动也不动的石头。你说的『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的美男子究竟在哪里?”在大街角蹲了怕有一炷香的时间,胡姬儿按捺不住,明目张胆的东张西望。 “沉着点,胡姬。”四仔将她拉回去。“等煌少爷出门来,不就瞧见了?” “要是他一直不出来呢?”何况煌府的人出出入人那么多,哪分辨得出谁是谁?搞不好煌府少爷就在他们眼前走过去,他们也认不出来。 “不会的。他又不是乌龟,不会成天到晚缩在宅子里。” “就算他出来了,我们又没见过他长相,怎么会知道?”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吧?胡姐。像他那种身分地位的人,身边一定会跟了许多随从,不难辨的。” “嘿!”胡姬儿高兴地拍了四仔的后脑勺一下。“孺子可教也!四仔,你愈来愈聪明了,不枉我费心教导你。” 四仔模模后脑勺,悻悻地哼了一声。 胡姬儿推推他。“欸,四仔,你知道煌家少爷姓什么叫什么吗?” “煌家少爷当然是姓煌。听街坊人说。煌家现在的主人好象叫煌辰月什么的。” “我也是听人这么说。没有哪个上品人家像他这样的。听说他一般都不见客,除了一些来往亲近的世交,很少人见过他的面貌……”她左右瞧瞧,特地放低声音:“谣传说是有暗疾,要不然不会到了三十尚未娶亲。” “可能。要不,城里那些媒婆子早就把煌府的门槛踩烂了。”四仔老气横秋,装大人口吻。 “既然如此,那我们在这里热闹什么劲?” 四仔正要开口,煌府那两扇朱漆的大门由内缓缓打开,攫去两人的注意。 “四仔!”压不住兴奋的语气。 先前出出入入的人不少,但都由边旁的小门进出,这时大门敞开,意思如何,已不必言明。 朱漆的大门完全敞开,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他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长衫,罩上同色的外袍,腰间垂系了一块翠绿的玉佩。唇红眉翠,脸色白净,气宇沉静,竟是说不出的儒雅俊美,将他身后那一干人完全比到土泥里去。 只不过,呃,那“玉树临风”仿似有些弱不禁风。 “看到没?”饶是如此,胡姬儿一见惊为天人,看呆了合不拢嘴。 “看到什么?”一声低沉男声冷不防从他们上头冒出来。 四仔与胡姬儿吓得转身,差点跳起来。 吓人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身上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同样罩上同色的袍子,腰间也系了一块碧绿的玉佩。 比起那名“书生”身上那袭袍子,质地不是那么考究;也比不上那名书生的儒雅俊美。不过,身量适中,不致于太过高大而显得滞碍笨拙。虽然缺乏文秀气,但他深沉的轮廓显得英气勃发,尤其那一双斜展的剑眉,更显得几分傲岸,不若一般庸夫俗子。 “你是谁?瞧你也人模人样的,躲在别人身后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胡姬儿上上下下打量他,不无一些恼羞成怒。 真是作贼的喊捉贼,自己鬼鬼祟祟,却叱责别人鬼鬼祟祟。 “我是谁说了妳也不知道。”那年轻男子眼珠子一转,笑起来。这一笑,那原先的英气、傲岸全走了调;斜眉会飞似,唇边的笑纹泛得一丝狡猾,神态变得有几分揶揄与玩世不恭。 “废话!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气人!这家伙存心找碴来的。 四仔盯着年轻男子多瞧两眼,觉得有丝眼熟,又想不出几曾见过。 煌府门前,书生旁那名五十开外的老头,约莫是煌府管家了,唠唠叨叨地一直不知在说些什么,书生则不断摇头,甚至打手势阻止。 随着胡姬儿和四仔的目光,那男子也朝煌府望去。见那情况,眼珠子又是一转,笑说:“你们两人鬼鬼祟祟对着我家少爷探头探脑的,究竟想干什么?” “你家少爷?你是煌府的人?”啊!这么巧! “大概吧。” “什么大概!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呃,我只是府里的一名小厮。” 只是个小厮,啧!胡姬儿有些失望。转而一想,拉拢住对方,在煌府里有内应,也不是什么坏事,态度热络起来。 “贵姓大名啊?这位大爷。”还谄媚的微笑。 她冷热疏近的表情及态度全被看在眼底,那狡猞的唇角往上兜了一兜,强忍住好笑。 “我姓煌……”长睫一眨,眨得目光几丝闪烁。“嗯,黄玉的黄,我叫黄……呃,黄新。” “原来是黄新大哥。” “黄新”自然不是“黄新”,而是天上的星。胡姬儿当然也不晓得,笑得仍十分殷勤。“我叫胡姬儿,这是我弟弟四仔。今日与黄大哥巧遇,也算是有缘。” “是啊,黄大哥。”四仔机灵的接口,还“自然”的拉住黄新——煌辰星的手。 煌辰星心中暗暗好笑。这两个人半路认亲戚,未免也认得太简单顺利。 “哪里。我只是一名身分低下的小厮,不配姑娘这么相称。”摆出一脸惶恐,不着痕迹的摆月兑掉四仔拉他的手。 “黄大哥快别这么说!我们相遇就是有缘,我还担心黄大哥嫌弃我们身分低微呢!” “胡姑娘都不嫌弃,黄新怎敢呢!”煌辰星笑在肚子里。好不容易一个和风天,逮着机会摆月兑掉季伯的纠缠,闲适的在朱雀大街来回逛了一趟,一回府前却见两人鬼头鬼脑的,他好玩逗弄他们一下,却无端被认起亲来。 “我说黄大哥,”胡姬儿下巴朝煌府方向抬了抬。“那位俊秀的公子真是你家少爷?” “嗯。”来了!这才是她攀亲带故的原因吧? “跟外头传说的不太一样……” “呃,外头是怎么传的?” “大家都说……”嘴快就要将那些不中听的月兑出口,四仔及时扯了她衣袖,胡姬儿眉目都未皱一下,立即改口:“大家都说煌公子温文儒雅,长得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我看果然不假。上京城的媒婆怕不将贵府挤得水泄不通?”故意提高了尾音,试探的望向煌辰星。 “没的事。我家公子爱清静。”煌辰星答非所问。 “你是说都没媒婆上门吗?”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就是……” “我只是一名小厮,对这些事情并不清楚。” 认定了她不过是众多心存奢望、贪图富贵的女子之一,煌辰星口气淡了许多。 胡姬儿不懂此种暗示,不死心又问:“你家公子似乎相当神秘,也很少拋头露面,上京城多半的百姓都不识煌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拋头露面?这岂合适用在男子身上?这姑娘肚里即无文墨又不懂掩饰,令人摇头。 “你这不就瞧见了?”其实以煌辰星这般的气度、如此的雍容,岂是一般小厮所能具备,稍有一点见识的怕不早早瞧出了破绽。 “那是因为我……”胡姬儿差点就不假思索月兑口冒出不该冒的,四仔急忙又使劲扯她衣袖,堆满笑说: “那是因为我们运气好,黄大哥。”暗地朝胡姬儿使了好几个眼色。 这点伎俩哪瞒得过煌辰星。瞧他们俩鬼头鬼脑,不知在这儿埋伏了多久。 “黄大哥,”四仔又道:“煌公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怎么至今尚未娶亲?” 又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就没有其它的辞儿好说吗?煌辰星翻个白眼。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四仔楞一下,与胡姬儿狐疑的对视一眼。“没这么听说啊!” “是啊,”胡姬儿接口。“要是煌府公子娶亲,上京城上上下下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眼神一转,掠向那月牙白的身影,黑沉沉的眸子雾茫茫的,蒙了一层水气似。 那两扇朱漆大门前,煌辰月似是被季伯劝服了,神色流出一丝无奈,失望地转身走进去。 “煌公子怎么了?怎么走了进去?” 可怜的辰月!被季伯磨功缠得死死的。煌辰星暗暗摇头,一边庆幸,不理胡姬儿。 他抬头;在那厢季伯这时发现他,急忙朝他们走来。 不好!煌辰星心里暗叫一声。 “糟了!被发现了!”四仔先叫起来。“怎么办?那老头极是凶恶,上回他还命人撵我走呢!” “这么可恶?”胡姬儿冒起气。 “我们快走吧,胡姐!” “我倒要跟他好好评评理,欺负个小孩算什么!?” “胡姐!”杂院那一套,在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是没用的,爷们说什么就什么,谁听他们讲啥理啊! “胡姑娘,季总管不好应付,我劝你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季伯已经走近,张口便喊:“辰……” “季总管,小的知道错了,我马上就随您回府!”煌辰星立即打断季总管的话,还表现得诚惶诚恐。 季伯错愕住。四仔见机,赶紧拉了胡姬儿溜开。这节骨眼讲不得义气,过后再赔罪一番便是。 “你又在搞什么把戏!?”片刻,季伯才回过神,竖眉瞪起眼。 “我岂敢!”煌辰星作一脸无辜,遇上季伯白眼,不敢再造次。叹口气,说道:“季伯,何苦呢?辰月想出府,想到哪,就让他去吧,你没见他多失望。” “这我自然明白。但他这两天才受了风寒,大意不得。我劝他坐轿子,多带点随从,可没不让他出府。” 坐在轿子里,又有一干随从尾随着,这还有何乐趣?十分的兴致也被倒冷了七分。 煌辰星不禁摇头。 季伯又瞪眼。“你要是肯听我的,负起家主与长兄的责任,早早娶房妻妾,府里有女眷照管,我也不必忙得团团转,月少爷也不必老是被你拖下水,耗精费气,弄得身子骨更赢弱。” 兜来兜去,全是他不娶亲的错。煌辰星无奈之余,叹息一声。“季伯,你非要我娶亲,也不是不可……” “当真?”季伯喜出望外。 “是啊。只要东海枯,三生石烂,我就听你的,要娶几房妻妾都没问题。” 季伯欣喜万分,甚为开心。“这可是你说的、只要东海枯,三生石烂——啊……辰星少爷!”蓦然发现不对,气得吹胡子瞪眼起来。 “就这么说定。口说无凭,来,季伯,咱们互相击掌三下,此为凭证。”作势举起手掌。 “辰星少爷!” 煌辰星大笑三声,撇下季伯,径往府里而去。 第二章 一大早,日头才刚升起来,杂院上上下下便骚动嘈杂不休,男女都赶着干活。有几户传出起锅的哔剥响,四处弥漫饭菜香。 “老虎儿,可以开饭了吧?”四仔叫嚷着跑进屋。 胡姬儿不在屋内,方桌上空空的。 “跑哪去了?”肚皮饿得都扁了。四仔软趴趴的拉出板凳,一坐下。 一会儿,胡姬儿进门,手上挽了一篮的菓子和糕点干面食。 “一大早的,妳跑哪去了?”不等她坐定,四仔开口便抱怨。看见那篮糕菓,眼珠子一亮,伸长手便去取。 啪地,胡姬儿往那只不规矩的手使劲一拍,下手毫不留情。 “这不是给你的。喏!”胡姬儿将蓝子放在桌上,丢给四仔一张油饼。 “就给我吃这个?”一大早巴巴地往市集买了堆“珍馐”,居然只给他一张薄油饼。四仔不死心的对那些菓子糕点瞄了又瞄,边不甘心的咬一大口饼。 “有得吃还嫌!”胡姬儿横他一眼,啪地又打掉四仔企图混模到到篮子的手。 “哎哟!老虎儿,妳也别那么使劲,会疼的!”四仔甩甩手。“不是给我吃的,花钱买这些东西作啥?”死心的吃他的油饼。 “我是特定为黄大哥买的。” “黄大哥?哪个黄大哥?” “你忘了?在煌府当差的黄新大哥。” “啊?”囫图将嘴里的饼咽下去,又胡乱灌了口茶水,四仔顺口气,说道:“那个黄新!” 胡姬儿伸手弹他额头一下,表示答对了。 “干么为他买这些?”他们自个儿都舍不得买来吃。 “上门探访人家,总要备一点薄礼吧?” “那也不必用上这么好的。”只是个小厮。“他能有什么用处?” “那可难说,能拉拢就拉拢。我们原也没料到煌府少爷居然是一个儒雅秀俊的公子吧!?” “儒雅秀俊?你们在说谁?”西院的冯婶婆经过,不巧听到话尾,探过半个身子进去。 “还有谁?煌府的当家煌公子。”胡姬儿不假思索一五一十就招出来。四仔忙朝她递眼色,可来不及了。 “有这回事?”冯婶婆有个亲戚的亲戚专门帮人说亲,从未听过有这回事。十个媒婆进煌府,十个扫兴的离开。见到的不是痨病表,就是脾气暴躁的吝啬鬼,再不就是垂着面纱见不得人的丑八怪,不知得了什么暗疾。 别提那些官宦世家,凡上京城里有点声望的人家,都不放心将女儿许配与煌府,托嘱说亲的纷纷打消了主意。条件差一点的,愿意委屈的,又都教煌府的总管斥责回去。结果煌府空有财势,竟说不成一桩门户合宜的亲事。 四仔干瞪眼,急忙说:“老虎儿,妳少提两句。冯婶婆的消息可比我们灵通。” “没的事!”冯婶婆摇手。“这可奇了!煌公子若真如你们所言,体面又英俊,可市井街坊怎会有不同的传言?嗯,怎么回事?这可是不得了的消息,我问问去!” 说完,急急忙忙赶了开去,一边嚷叫着“不得了,天大的消息”! “完了。这下不用一个时辰,便会传遍全上京城。老虎儿,妳……蠢哦!”四仔手抚额际,连连叹息摇头。 “做人老实点有何不好?”胡姬儿悻悻的。 这下没指望了。 但……她瞧瞧一篮子的菓子糕点。反正东西都买了,银子也花了,管它的! 她推推四仔,催促道:“快去洗把脸,准备出门了。” 双目紧闭,看似在沉睡,也似不屑搭你一眼,端坐在朱漆大门两旁的石豹石虎,虽然一动也不动,打量仔细了,仍会慑于它们的生动威猛,仿佛一不小心,两尊石兽就会蓦然睁开锐利的大眼,精光尽露,将人生生吞噬。 “这位大哥,麻烦你替我通报一声,我有事找黄新大哥。” 煌府看门的小厮也与那两只石兽一样生动烕猛,胡姬儿领着四仔,涎着笑,笑容带一丝谄媚,脸庞整个往上仰。 “叫什么名字?”看门小厮由上而下睥睨她。 “胡姬儿。这是我弟弟四仔。” “我不是问妳名字,我是问妳找谁!”看门小厮鼻子虽然朝天,倒不似其它豪门大户当差的仆从那般盛气凌人。 “啊!我找黄新,黄新黄大哥!他也在府里头当差。”胡姬儿小心翼翼,接近讨好。 “黄新?有这个人吗?”名字听来陌生,看门小厮狐疑。 煌府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人,他只是个看门小厮,哪知道那么多!做做样子皱了皱眉。 “有的。还请大哥帮忙通报一声。” 看门小厮上下来回打量她一会,又瞧瞧四仔,方才不怎么情愿说:“妳在这里等一下。”掉头进去。 四仔说:“胡姐,妳要是塞点银两,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其实人家也没故意刁难。侯门大院哪家没一堆规矩的?只有大杂院才不需要规矩。 “白花花的银子不好赚,能省点就省点。” 看门小厮已走进院内,没听到他们的谈话。外厅里头,总管季伯正和煌管事及负责管理酒楼的王掌柜在说话,看门小厮没敢打扰,垂手在一旁等候许久,等王掌柜离开了,才上前恭敬说: “总管,外头有人想找个叫黄新的,说是在咱们府里当差。” “黄新?”季伯侧头想想,然后摇了摇。“府里有这个人吗?” “我也是觉得疑惑,但那位姑娘倒是十分肯定。”看门小厮垂着头,目光却管不住的朝煌辰星偏了一偏。 他进煌府当差不到半年,听到瞧见的,煌府上上下下由总管在打理;煌府公子辰月少爷,平日深居简出,并不管事;倒是这位“煌管事”的地位有点奇特。府里的事不论大小他一概不管,由总管季伯在管,但他的话却说了算;煌府外的米店钱庄酒楼与布庄,则全由他在管,店里的执事全向他报告。 听说煌管事与煌府有亲戚关系,与公子辰月少爷还是远房表亲,才被委以如此重任。但亲戚毕竟只是亲戚,关系毕竟远了一层,虽然总管季伯称呼他一声“少爷”,跟正主儿还是不一样。 “辰星少爷,”季伯转向煌辰星。“府里头可有当差的小厮叫黄新?” “没有。”煌辰星一口便否认。 “你仔细想想,会不会是你一时兴起用的人?” 煌辰星大有做此种事的可能,季伯太了解了。 “黄新?没有就是没有。”煌辰星挥挥手。 “听到了?”季伯交代看门小厮。“府里没这个人,那位姑娘找错地方了。” 看门小厮应一声便退出去。 煌辰星说:“季伯,王掌柜的办事能力不错,帐也做得清楚,我打算将另一家酒楼也让他照管,你觉得如何?” “王掌柜为人老实可靠,做事情脚踏实地,而且又够勤快,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他的功劳最大,交给他去做也无妨。” “那么季伯是同意喽?” “嗯。就照你的意思。” “至于米店,近年南方稻收连年丰收盛产,米价不断下滑,田庄那些耕田的佃农更不好过。派出去收租的执事回报说,佃农个个叫苦连天。稻收丰盛,上缴了佃租之后,他们原可有不小的收入,偏偏米价下滑,扣除了一些杂捐及必要花费,所剩便无几,也难怪他们叫苦。” “米价下滑,这我们又能怎么办?” “我打算将佃租再降低一成……” “这怎么使得!半价已经够低了,你又打算减少佃租,这样一来,收益岂不是更低?” “总得照顾照顾那些帮我们干活的人吧?” “辰星少爷,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慈善人士。”季伯不以为然。 “季伯,眼光要看远一点。煌府并不缺这一成的佃租,可乡里那一大片的农地需要可靠勤快的帮手。” “可是……”季伯仍有意见。府外忽然传来嘈杂喧闹的声响,似是有人在争执什么。 他招手唤进一名家丁,问:“外头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回总管的话,有位姑娘到府找人,跟她说府里没她要找的人了,她仍不死心,一直在那里纠缠。” 季伯皱眉。 “我去瞧瞧。” 煌辰星也跟了过去。 正巧,胡姬儿正纠缠不休,看门小厮不耐其烦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跌倒在地,手上挽的篮子没抓好,篮里的菓子糕点等滚了一地。四仔则跳着,边大叫可惜,边抢着捡拾那些糕点菓子,又拍又吹气,急着拍掉沾在上头的灰土。 “看被你糟蹋的!”四仔对着看门小厮哇哇叫。“这值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我都还没能吃上一口!” 季伯往地上扫一眼,那些糕点菓子,平日煌府里随便的丫鬟小厮也都吃得。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他沉声问。 胡姬儿爬起身,打打衣裙下襬,而后抬起头。 啊!煌辰星心里叫了一声。 原来!这才想起来。 没想到两个鬼祟的滑头真有那个胆找上门。他根本忘得一乾二净。 “啊!就是他!”四仔眼尖,一眼就瞄到站在季伯身旁的煌辰星,指着他叫道:“黄大哥!我们要找的就是他!”对看门小厮呸一声。“还骗我们说没这个人!这不就是了!黄新大哥就在那里。” “黄大哥!”胡姬儿赶紧凑近过去,被另名家丁傍挡着。她踮超脚尖,挥手喊着:“黄大哥!我是胡姬儿!我跟四仔!啊!”连忙将剩下半篮的菓子糕点用双手举高,说:“我跟四仔带了点小点心来看你!” 家丁斥喝道:“什么黄新!妳知不知道妳在跟谁说话!?那位是我们府里的管事!” “管事?”胡姬儿愕愣住。 季伯回身,一脸“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煌辰星假装没瞧见,将家丁挥开,说:“妳找我有何贵干?” “我……你是煌府的管事?我……那个黄新大哥……菓子……”平时的伶牙悧齿皆没用处,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 “胡姑娘,妳我仅只一面之缘,唤我大哥,煌辰星着实不敢当。”他瞄了那篮子一眼。“妳的美意我心领了。方才下人有所得罪冒犯之处,我在此赔罪。我会赔偿姑娘的损失的。” 煌辰星?四仔闷哼一声,敢情连名字也是假的。他们傻傻的被人当猴子耍着玩。也怪他们自己真把一切当真。 “原来你那天说的都是骗人的。”胡姬儿回过神。 煌辰星不承认。“我可没存心讹骗姑娘,是姑娘攀亲带故之心太过于殷切。”话中夹刺。 “你!?”胡姬儿眼儿冒火,蛮狠的瞪着他。 “我尚有要事,恕无法奉陪了。” “煌……嗯,总管!”家丁犹豫一下。这里该如何收拾? 季伯道:“赔给胡姑娘一篮新鲜的糕点菓子,另外再添十两银子。”摆个手,这样打发掉便成。 “是,总管。” “喂!这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乞丐!”胡姬儿嚷嚷。 “胡姬!”四仔扯扯她。 十两银子耶!被他们用上好一阵于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老虎儿。”提醒胡姬儿。 胡姬儿眼珠子一转,气消了一半,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甜在嘴里,另外五成的气跟着也消了。 云淡风轻,天清日明。天气好,从煌府的后院,可以清楚瞧见绵亘在上京城南外郊的岭南山峰。山木青翠,仿似历历在目,几若在眼前。 亭子里,仍是一身月牙白装束的煌辰月,安详的靠着软椅背,望着煌辰星在他空了的茶杯注满温热的新茶。 “季伯结实的训了我一顿,说我不该将你拖下水。”煌辰星将杯茶小心移到煌辰月座前。 “别这么说。能替大哥分劳,辰月心里非常高兴。”那表示他还是有用之人,不光白食米饭。 “我一直相信你有那个能力。好比那秦世玉,你应付得相当好,偏偏季伯杞人忧天。” 煌辰月微微一笑。“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连累季伯替我操心。” “季伯就是那个脾性。听他的,莫去跟他争辩反而太平无事。喏!痹乖听他的在屋子里闷两天,他这不就让你我都出来了?” 煌辰月平时深居简出,喜爱清静,前些时受到风寒,是以这两日更深居简出。至于煌辰星,则由于胡姬儿那件事,不待季伯唠叨,自己先识趣的“反省”,乐得待在府里头逍遥。 “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大哥,你真是做得有点太过,难怪季伯会生气。”煌辰月微微又一笑。 煌辰星耸个肩,不甚在意。“亏得季伯动怒,这两日方才给我一些清静,没在我身边唠叨着娶亲之事。”说着摇头,甚至叹起气,好象这件事真有那么为难。 “也难怪季伯会着急。大哥,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娶房妻妾了。”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那你自个儿呢?” 一丝苦笑浮现在煌辰月俊秀的脸上。 “你莫再胡思乱想。”煌辰星了然。 煌辰月朝他投去一眼,并未多说什么。虽则他不是无病多愁之人,性情且宁静平淡,偶尔思及仍难免有身世之伤或感叹。 煌辰星与他,原有姑表之亲。他母亲本为煌家小姐,远嫁外地,与夫婿相继病殁,留下他一独子。煌老爷可怜无怙无恃的外孙,将他接回煌府,改从母姓。 煌老爷生前处事低调,煌府虽为上京城大户,一向并不张扬。煌老爷夫人相继故去,留下煌辰星煌辰月兄弟,由季伯辅佐,仍秉持低调不张扬的行事态度。 然而,煌府毕竟是京华大户,煌辰星未及弱冠,便不断有媒婆上门说亲。煌辰星烦不胜烦,招数百出,结果就有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传言。 但媒婆好挡,一些闻风上门的官爷可不好应付。“司坊令”秦世玉就是一个例子。 秦世玉虽然只是个小司坊令,也不过长煌辰星数岁,算是少年得志。他原是受上司坊君之托为其千金说亲,数年下来反倒与煌辰星两兄弟结为挚友,得闲时便上煌府一探,每回总要将说亲之事提上一提,惹得煌辰星不胜其烦。 上京城中像秦世玉这样的司坊令不知凡几。司坊令之上尚有东西两坊尹;两坊尹之上则是上京城府尹;府尹之上还有个权大位高的京兆尹。 一官叠一官,皆不是好应付的。小煌辰星四岁的煌辰月因还不到娶亲的适当年龄,加上体弱,虽然长得眉清目秀,官家皆有所保留。煌辰星便将煌府主位交给煌辰月,自己充当管事。 多年下来一直相安无事,不再有恼人的媒婆上门说亲。 可季伯对这件事一直有意见。煌辰月虽是表少爷,煌辰星则才是嫡出。虽然他不是对煌辰月有意见,但好好一个煌家主人变成什么管事的,不叫他嘀咕才怪。加上,煌辰星迟迟不肯娶房妻妾,后继无人,季伯自然更加忧心忡忡。 “我看你身子愈来愈健朗了,不消多时便可与我一起到各家店铺巡视,分担一些事务。”煌辰星啜口茶,面带微笑,心中已开始计画。 煌辰月则仍是那种恬淡无争的微笑,摇头说:“我是很想帮忙,也希望能帮得上大哥的忙。只是,生意上的事我一窍不通,交给我行吗?” 再说,以他的性格也不适合。 他的身体情况愈来愈好,日渐强壮。之前多少因为体弱的考量,现在完全没了这层顾虑。但他生性宁淡,又喜爱清静,加上多年深居简出的静养,变得愈发沉稳安详,实在不适合汲汲营营,大概也应付不了打理生意的忙碌。 “帮我看看帐总成吧?”煌辰星说:“如果你不喜欢,不必勉强。但多出府逛逛,四处看一看也是挺好。” “这倒是。”煌辰月又笑,温颜添上一抹好采。茶凉了,他举杯至口又放下,说:“对了,上回事情怎么解决?没让人家受委屈吧?”比起煌辰星,他性多温柔体贴他人。 并非说煌辰星不体贴他人、性不温柔,只不过煌辰月沉静和善,相较之下,更多一分柔软。 “让底下的人打发处理了。”煌辰星并不甚在意。招手叫进一名在亭外的仆从,当日就在府外。询问道: “煌安,那日府前嘈闹那件事后来怎么了?” “回管事,季伯让咱们府赔给那位姑娘一篮菓子糕点,另外又给了十两银子,打发他们走了。” “她肯收下?” “是的。” 这本在他预料之中。煌辰星微微撇嘴,朝煌辰月笑了一笑。倒也不是嘲讽,然而这等事就是这样,不会让人意外。 煌安却接着说:“那位胡姑娘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收得挺理直气壮。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不顾羞、不害臊的姑娘家。”边说边摇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煌辰星先一愣,跟着忍俊不住放声笑出来。亏她说得出来! 想也知,脸皮都厚得找上门,这种话有何困难。 煌辰星还待再问,另名家丁神色仓惶的跑进后院,大声叫嚷:“不好了!煌管事!煌管事!” 煌辰星等他站定喘了口气,才说:“我好得很,哪里不好了?究竟发生什么事?别急,慢慢说。” “那个……不好了!”家丁气息仍急促,又急着交代,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他大力吸口气,长吐出来,才赶紧说:“前厅突然涌进一堆媒婆,季总管应府不过来,要我过来请煌管事快过去!” “媒婆!?”这一惊非同小可,煌辰星倏地一跳,拢蹙紧眉头。“到底怎么回事!?”甚且高声叫出来,嗓声尖锐变了调。 家丁脸露古怪神色,不敢直视煌辰星,又斜眼偷觑,欲言又止的。 “这个……呃……” “别吞吞吐吐的!快说!”简直用吼的了。媒婆没事怎么会上门来?一来还是“一堆”! “是!”家丁一震,赶紧回话,说:“是这样的,煌管事,最近大街上有个奇怪的传言……”目光往煌辰月方向一飘。 “都叫你别吞吞吐吐的了,还不快说清楚!” “是!”家丁不敢再造次,一口气说:“最近这几日大街上有个奇怪的传言,说是煌府公子儒雅俊秀,玉树临风,可年近而立之年却尚未娶亲,原来不是因为公子有任何暗疾,而是因为替故去双亲守长年孝,现在孝期已过,煌府公子打算觅个合适佳人。” 太离谱了! 煌辰星重重跌回座椅上,太过于讶诧吃惊,一时竟说不出话。 究竟从哪生出如此荒唐的谣传? 煌辰月今年二十有四,年近而立之年的是他,有什么儒雅俊秀显然形容的是辰月,根本将两人混为一人谈。 “我去看看!”他冷不防站起来,朝煌辰月比个手势,急急往前院而去。 煌辰月在亭中坐了片刻,忽而想他亦应当分担一些事才对。虽然他不认为他能帮得上什么忙,可大哥方才不是才提及希望他能帮忙分忧解劳?他应当尽力才是。 他起身站起来,稍稍理齐袍子下襬,也朝前院而去。 接待一般客人的前厅乌压压,只见插满各式簪子金钗的头脸不停蠢动,五颜六色的绢子飘来晃去,呼息时吸进的全是呛鼻的脂粉味。 没有五十位,少说也有四十,敢情全上京城的媒婆都凑到煌府里来了。 季伯被三名媒婆拉住,这边一句,那向一句,左右连珠炮好几声,弄得他简直晕头转向。 “好了!”季伯高举双手,形同投降。“请各位稍安勿躁,听我说!” 一厅子的嘈杂总算静息下来。 季伯松口气。“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差错,各位听到的全是莫须有的事……” “怎么会!都有人亲眼见了!” “是呀!煌公子人中之凤,眼界高是自然的,我会替煌公子说个美满的姻缘,季总管……” “就妳能帮煌公子说成好姻缘?”尖细的嗓子针剪似插口说:“我看只有官爷的千金才配得上煌公子,妳说的那些亲,小家碧玉,怎配得上煌公子!” 真令人头疼。季伯穷于应付,简直焦头烂额。幸巧,煌辰星踏进厅内,季伯见了,忙不迭捉住他。 “你快想想办法!”媒婆上门说亲,原该是季伯最欢迎,可一下子来了一堆,着实吃不消。 煌辰星一句话不说,脸色一沉,冷眸朝众媒婆一扫,先吓人三分。 “各位,我是煌府管事,煌府大小事由我辅佐总管处理。本来来者是客,煌府绝无怠慢之理,不过……”他停顿一下,寒目豫豫扫过一干人。“煌府并非市集,任由每个人聚集喧哗。不管各位来意如何,我想一番美意也已变成骚扰。” 话说得重,媒婆们面面相觑。 “煌管事,你这话言重了。我们都是一番好意,岂有骚扰之理。” “这自然。不过,我可向各位提醒,那些传言绝对不实。我家公子感激各位的美意,但目前仍无麻烦各位之处,各位还是请回吧。”转身吩咐家丁:“煌成,好生请大家出府,给每位五两赏银。” “煌管事……”仍有不死心的。 煌辰星置若罔闻,双手一拍,煌成开始请人出厅。 季伯与煌辰星同时松口气。就这时,煌辰月走了进来。 “啊!这位一定是煌公子!”立时有媒婆尖声喊起来。 “煌公子!”更多媒婆挤拥过去,乱成一片。 “煌成,快送客!”煌辰星高叫一声,随即一把捉住煌辰月,顾不及他满脸错愕,匆匆逃了开。 到底是迟了。 星火燎原,不出多久,便传遍上京城。家有待字闺中女儿的,无不透过种种途径结识攀亲,煌府每天都有接不完的拜帖。 甚至,惊动了上京城府尹上府探询。 爱尹微服探访,该有的礼数不能缺。煌辰星究竟只是一名“管事”,万不得已,只能让煌辰月见客。 “大人。”煌辰月一见府尹,立即拱手为礼,一揖到底。“煌辰月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公子请起。”府尹亲身扶起煌辰月,仔细打量,连连点头称赞道:“果然如街坊所传,煌公子真是儒雅俊秀,一表人才。” “大人过奖了。”煌辰月不敢当。他等府尹坐定了,才在他侧首坐下。 婢女奉上新茶,煌辰月请府尹品茗,等他说出来意。站在煌辰月身侧后的煌辰星,眉目间隐有掩不住的烦躁。 “我就直说我的来意吧。”府尹说:“我是为公子的亲事而来的。” 煌辰月神色如常。煌辰星则暗暗蹙眉。 “照街坊所传,公子年近而立之年,为何尚未娶亲?”府尹试探问道。 “那是外间误传。辰月今年二十有四。” “二十四,那也该当是娶亲的年纪。” “辰月身子一直不甚硬朗,所以尚未考虑到娶亲之事。” “依我看,公子气色清朗,所谓羸弱,其实是文雅之气。这体弱一说,该不会是推托之辞吧?” 煌辰月身子动一下,正待解释,府尹微微一笑,比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笑说: “煌公子不必紧张,我这话没任何用意。只不过,”他顿一下。“都怪公子长得过于温文秀逸,连东西坊尹都对公子深具好感,有意将女儿许配公子,还为此而争执,引得我大奇,这才上门来。” 煌辰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爱尹稍微朝前俯身,察观煌辰月神色。 “现在全上京城有关公子的消息,沸沸扬扬的。煌公子,你说这事该怎生解决才好?” 不让煌辰月开口,继续又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煌公子若不早日娶亲,这场骚动看来很难平息。” “这……”煌辰月不禁望望煌辰星。 娶亲归娶亲,问题又是该结哪家亲? “大人,”他推托,“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大人可否让辰月好好思考,再作决定?” “这应当。”府尹点头。 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也强迫不得。偏偏煌府娶不娶亲这事,却有被打鸭子上架之感。 上京城府尹都亲自上门了,这事不想办法解决不可。季伯愁眉苦脸,说:“这下怎么办?” 他希望煌辰星早日娶亲,被迫娶亲的却是煌辰月。 “辰月,你若不愿意,千万别勉强,我来想办法。”连累了辰月,煌辰星相当过意不去。 “你能想什么法子?”季伯不存冀望。 被卷入其中,煌辰月反倒不那么惶惺,仍如平时的恬淡安宁。 “季伯,大哥,你们不必为此担心。真要没办法,我娶亲就是。”男大当婚,他倒是坦然不排斥。 “你万万不可勉强,辰月。”煌辰星不愿他草草决定终身大事。 “我没勉强。我也二十四了,也是时候成亲。只是……”语气转折处不无犹豫。一直以来,他多病体弱,除了伺候的丫鬟小厮,独自一个人难免寂寞,心底多少渴望有个相知相谈的伴侣。 只是,他并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凭借媒妁之言决定终身。他希望有机会与将执手相对一生的人多了解相处。 “这包在我身上。” 问知了辰月的心思,季伯伯拍胸脯打包票。 七日后,煌府在朱雀大街及东西两市热闹的市集,贴出公开招亲的告示。 第三章 鲍开招亲的告示张贴在朱雀大街与东西两市人往人来最热闹的地方。不出一个时辰,消息便传遍上京城。 版示的内文十分简单,煌府的少主公开选亲,被选中的人即成为煌府少夫人。 选亲的条件也十分简单,上京城凡年十八以下,未曾婚嫁且身家清白的姑娘皆符合参选的资格。 但条件简单,过程却繁琐严格。必须先通过初选。初选后为复选;过了复选,接着决选第一试及第二试,最后一试则由煌府少主亲会钦点。而且,过了这关,才能得知下一关的难题是什么。每一试凡未能过标准的,立即被淘汰,丧失晋级的资恪。 “哎!这简直在考状元嘛!”告示前人头钻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钻到最前头的胡姬儿,看清告示内容,就被浇了一大盆冷水,浇熄一腔的兴匆匆。 包可恶的是,居然规定十八以下才可以报名!二十、二十一又怎么着了?会咬人吗? “什么跟什么嘛!”四仔也不快的啐了一口。 选亲的条件那么严格,跟考状元一样必须通过县试乡试会试殿试过五关斩六将的,还给限制了年龄,这还有什么戏唱! “走吧,四仔。” “就这么算了?胡姐。” “我说四仔,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胡姬儿翻个白眼。亏她平日那么“谆谆教诲”,四仔那颗蠢脑袋竟仍那么不开窍,居然问她是不是要“算了”! 别的也倒罢了,偏就那句“年十八以下”,教她气血沸腾,一口气哪咽得下,斗志全涌上来。 “那妳打算怎么办?胡姐。”四仔一双灵活的大眼不老实的贼溜起来。 “该怎办就怎办。”胡姬儿那双盈水的眼儿同样的贼溜。 四仔兴匆匆的搓着手。“要不要我先混进煌府里打点打点?” 前几回算他们运气背,“偷鸡不着蚀把米”;可这回那个煌府少主他们都亲眼瞧见过,货真价实的“一表人才” “玉树临风”的翩翩俊鲍子。光想,劲头都来了。 “当然喽!”这种时候最用得着四仔。“你先混进去,跟那些人混熟了,以后就好办事。不过,小心避开那个煌管事就是。” “这我省得。那家伙是只老狐狸,要碰着他,就没戏唱了。” “看吧!等我成了煌府的少主夫人,看我怎么整治他。”说得好象吃饭睡觉那么简单,好似煌府少主夫人这位置探囊可取般容易且唾手可得。 “那我这就过去……” 四仔身子一转,动作滑溜得像条鱼。胡姬儿一拽,拽住他衣襬,将他拽了回去。 “不急。我问你,四仔,我记得冯婶婆有个亲戚的亲戚的表亲,好象在煌府里当差。是也不是?” 多一层关系,就多一点去路或办法。杂院里多半的人就是有那等能耐,东扯西扯,关系再远,就是有办法与哪家的谁或谁扯上关系!尤其是那些在大户里当差的执事,甚至小厮。只要能扯得上关系,管不准运气好就能在里头谋得一份差事。 “好象有那么回事。要不,冯婶婆那远亲的远亲怎上煌府去说媒。” “我想也是。”要说她胡姬儿没多大本事,她就记性好。“你先到市集酒坊打壶酒,然后买两三样下酒的小菜,顺便再买点『锦记』的糕点。冯婶婆就爱吃那家的点心。”塞了点碎银给四仔。“小心别把酒打翻了。” “我办事妳放心!”四仔捏捏碎银,咧开嘴一笑,钻过人群去了。 胡姬儿噘噘嘴,想学一旁不知哪家的丫鬟那样,秀气的取出绢子擦汗。模索了半天,泄气的放弃。她哪有那种文绉绉、婉约又秀气的东西!什么绢子丝帕!平时她哪会用那种东西,袖子一擦就是了。 她拉起袖子朝脸上一抹,像抹脏桌子一样抹掉额头的细汗。 一旁那个丫鬟见了,红帕子掩住口,偷偷的笑她。胡姬儿恼羞成怒,用力瞪她,还不满的哼了一声。 用条帕子就有多了不起! 回头看她不绣它个十条二十条她就输给她! “来,冯婶婆,再喝杯酒,吃点小菜。”胡姬儿与四仔窝身的小屋里,胡姬儿殷勤的帮冯婶婆倒酒夹菜,满脸谄媚的笑得可以开菜花。 冯婶婆有便宜当然不客气,咕噜一口就把酒吞下大肚里下去,又贪心的连吃了几口小菜。 “我说姬儿,”礼多必有诈。冯婶婆睁开一只小眼,半瞇着斜瞄胡姬儿。“妳这又请我喝酒的,又请我吃这一桌小菜,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胡姬儿立刻在开了一脸菜花的笑中又努力堆上一坨殷勤的笑。说:“冯婶婆,我记得妳有个亲戚的亲戚,在煌府里当差,对不对?” 就说嘛!怎么没事会突然请她这老太婆又吃又喝一桌的好酒好菜! 冯婶婆睁开另一只像是睡蒙了,眼皮浮肿的小眼,多疑的反问:“妳问这做什么?” “有没有嘛!冯婶婆。”胡姬儿撒赖不答,殷勤的又替冯婶婆斟杯酒。 “妳不都打听好了?还问我!”冯婶婆也不认真追问。“我是有个表姨的小表舅的亲家在煌府里当差。不过,妳找我没用,煌府这当口不招丫鬟。”而且,以胡姬儿的年纪,也过龄了,谁还要她?就算能签了合同,给的价也不会高。 “啧!谁要那个!”胡姬儿不屑的嗤一声。 “要不,妳图什么?难不成妳想煌府少女乃女乃的位置……啊!”冯婶婆以为胡姬儿心太大,口气还讽刺,突然想到传遍上京城那个煌府告示,像被针戳了一下,嗓子粗嘎的叫道:“不会吧!?姬儿,妳真的在打煌府少女乃女乃位置的主意?” 胡姬儿笑花脸,对冯婶婆的大惊小敝拍手笑说:“就是呀!冯婶婆,妳真聪明!” 冯婶婆摇头。“不是我要泼妳冷水,姬儿。我劝妳还是不用奢想的好。” “这怎么是奢想!版示不是说,只要身家清白、未曾婚嫁都有资格吗?” “话是那么说,但妳想想,煌府是什么样人家,会随便找个低三下四的姑娘当主母吗?还不是找那些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我可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女人哟!”胡姬儿凶悍的叉腰。 “我不是说妳。我只是劝妳别痴心妄想,白花力气。” “这不叫白花力气,叫抓紧时机。” 还真是不死心!冯婶婆耐不住,摇头又晃脑。 “妳别再摇头了,冯婶婆。”胡姬儿的企图生笔不受影响。“我跟妳说,煌家是从商做买卖的,虽是商人,在上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要真想与其它官家富户联姻,不必等到今日。况且,那么多皇亲国戚,何必公开招亲。多此一举。” 似乎有些道理,冯婶婆被说动。不过……她贪心的吃两口小菜,又连喝两口酒,餍足的吐口大气,说: “如妳说的,煌家是从商的,可哪个商人会做亏本生意?”仍有疑惑。 “就是不做亏本的生意,才要公开招亲,一个个挑选,免得讨了个有瑕庇的,又不能退货,那才亏大了。” 比喻真粗俗。冯婶婆听了也不禁摇头。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我说姬儿……” “机会正从天上掉下来,摆在眼前哪!”胡姬儿抢着插嘴。“我要成了煌府少女乃女乃的,会有妳好处的,冯婶婆。妳没听说一人得道,鸡犬跟着升天?妳不会吃亏的。” 书生大概只教胡姬儿认字写句的,没教她怎么用;或者是胡姬儿自己不肯用心,一知半解,胡乱引用。 好在冯婶婆是个粗人,不懂咬文嚼字的学问,但她倒听出了可能会有的好处,小眼瞇了瞇,却并未被冲昏头。 “上京城那么多雍容华贵的千金闺秀,妳哪选得过人家!我劝妳还是打消这主意。”顿一下,喝口小酒润润嗓子,又说:“再说,林大在煌府里做活忙碌,不随便见生人的。” “所以我才想请冯婶婆妳帮我说说嘛。”胡姬儿涎着笑拿出四仔买回来的糕点。“来,冯婶婆,吃块栗子糕。我记得妳最爱『锦记』卖的小点心,对吧?这可是我让四仔特别买回来孝敬妳的。” 盒子里摆着桂花、栗子、绿茶及核桃四色糕点各两份。色彩鲜艳,香味扑鼻。冯婶婆一见,浮睡的小眼顿时撑开来直瞪着糕点,喉咙咕噜一响,吞了一大口口水。 “不过,也不是不能商量的。我去说,林大好歹会拨个冗见见妳。”立即改口,伸手抓起一块栗子糕贪心的咬了好大一口。 “那就先谢谢冯婶婆了。我要发达了,绝不会忘记妳老人家的。”殷勤的斟热茶给冯婶婆配糕点。 把整块栗子糕咽下肚,冯婶婆犹不满足,贪心的觑了糕盒几眼。 “尝尝桂花口味的吧,冯婶婆。”机灵的胡姬儿马上拿了块桂花糕到冯婶婆面前。 冯婶婆也不客气,把桂花糕塞满牙缝,呷一口热茶,满足的呃出口肚气,说: “难得妳有这份心,赶明儿我就带妳到林大家一趟,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多谢冯婶婆!”胡姬儿眉开眼笑。 冯婶婆摆摆手。“不是我泼妳冷水,姬儿。就算林大能帮妳,也是有限。这种事怎么看都没指望,我真是为妳好,劝妳别白花那个力气。就算煌府不计较出身,但上京城随便一家闺秀千金就将平凡人家的女儿比下去,更别说咱杂院……”她摇摇头,言下之意大不必言明。 “冯婶婆,妳怎么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胡姬儿大大不以为然。 “我只是提醒妳,不忍心妳白花那力气工夫。再说,我记得告示里说的是要年十八以下,妳早过龄了,今年都要二十一喽。”没被四色糕点冲昏头,冯婶婆想起了重点。 “呸呸呸呸呸!”胡姬儿连呸数声。“谁二十一了?我才刚上十八而已。” “十八?妳这话诳谁都成,想瞒我?我可是连妳肚里长几条虫儿都一清二楚。” “我就知道我们这杂院了解我最多的就是冯婶婆妳。” “那还用说!” “所以喽,”胡姬儿诡异一笑,凑近冯婶婆。“这件事也只有妳能帮我。” 见胡姬儿笑得那么诡异,冯婶婆不禁狐疑起来。 “妳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姬儿。” “我能打什么主意?”胡姬儿笑得更讨好。“只不过想请冯婶婆充当一回稳婆而已。” 碧柳青青,垂挂在覆着淡青琉璃瓦的亭子旁;春风徐徐,吹拂着安坐在亭内的两帧俊美秀逸的身影,吹动了左首那名眉清目秀的公子绾发的束带。右首那名同样俊秀清雅的公子,迎着清风,悠闲的观赏着亭前翠绿的湖色及倒映的湖面风光,竟轻轻吟哦起来。 天光湖色,碧柳雅亭,加上两名儒雅清俊的公子,怎么瞧,这景致都令人赏心悦目。 可如果这当中有不讨喜的人在,那就令人不太愉快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一踏进亭子,瞧见煌辰月身旁的上京城司坊令秦世玉,煌辰星的脸色便垮下来。 “我来是客,瞧你一脸不豫之色,这哪是待客之道。”秦世玉轻摇折扇,顾左右而言它。 “是客就不会三天两头跑到人府上骚扰。”相识经年,煌辰星口气态度一点都不客气。 他自顾坐下,一旁随侍的小丫鬟立刻奉上芳香扑鼻的清茶。茶清无杂质,用的自然是上等茶叶沏的。煌辰星却拿它漱口,将残余的茶水随意一倒,好巧不巧就倒在秦世玉脚边不远处,溅了几点渣渍在他靴子上。 “当心点!盼盼姑娘特地为我绣制的靴子都教你溅湿了。”程盼盼是“万香楼”的花魁,色艺双全,上京城一干公子皆拜在其裙下,与之吟诗唱和,引为红颜知己。 “小菊,快帮司坊大人拭净靴子。”煌辰月赶紧吩咐丫鬟。 “不必了。不必理他。”煌辰星制止。对秦世玉冷冷的。“靴子脏了,就赶紧回去换下,免得辜负了盼盼姑娘一番美意。” “大哥……”煌辰星对待秦世玉此种态度,煌辰月反倒过意不去。对方毕竟是司坊令,虽说彼此交情不浅,不讲究太多礼数,可煌辰星也太不客气。 秦世玉对煌辰月扮个鬼脸,拢起折扇指指煌辰星,摇头说:“真不知我是哪里招惹他,如此讨嫌。” 煌辰星瞪他一眼。“你当真会不知?我问你,你今天又来做什么?” “来跟你报喜讯啊!”秦世玉露出半脸狡桧笑容。“恭喜了,煌管事。我们坊尹大人决定让他的掌上明珠参与煌府的选亲。坊尹千金不仅长得花容月貌,更且知书达礼,才色俱全……” “闭嘴!”煌辰星吊白眼,根本听不下去,转向煌辰月。“辰月,下次这人要再上门如此胡说八道,立刻叫人给赶出去,不必跟他客气。” “大哥,司坊大人也是一番好意……” “嗳,什么大人大人的,如此见外!”秦世玉不识相的插嘴。“咱们结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辰月,你就喊我一声『秦大哥』便可。你说是不是,辰星?”嘻皮笑脸的转对煌辰星。 煌辰星打鼻孔重哼一声,哼得阴阳怪气。“秦世玉,你该不会吃饱撑着,来这里说些无聊的话?” “唉!”秦世玉忽然叹口长气,叹得十分作戏,还一脸无奈兼无辜。“你道我真喜欢来这儿讨嫌?我也是有令在身,奉我们坊尹大人之命来探探情况。谁让你没事贴出那张选亲的告示?我想置身事外都不行。” “选亲的是辰月,跟我没关系。”说得全都是他的责任似,教煌辰星极是不痛陕。 “怎么会没关系?辰月选亲,招一大班姑娘来,你想你月兑得了身吗?” 煌府行事再低调,毕竟不是普通人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上京城其它大户人家不会不留意。煌辰星虽将主位让给辰月,自称管事,但煌府大公子还是不会被当成下人搞混的。 “怎么不能?”但不管对内对外,煌府主子名义上都是煌辰月。所谓名正言顺,煌辰月的地位身分倒也不容辩驳。 秦世玉与他们相交得久了,自然明白内情,也了解煌辰星的脾性。煌辰星迟迟不肯娶亲,他愈是投其所恶,每每上门撩他一撩,搞得煌辰星一见他就没好脸色。不过这倒也反衬说明,他们的交情足够到容许秦世玉如此讨嫌、煌辰星如此臭脸面。 “季总管会那么轻易放过这难得好机会?” 简直是故意招白眼!煌辰星果然没好气说: “我没那意愿,季伯不会强加勉强。”只不过,那唠叨的功夫却有他受的。 “季总管不勉强,我们坊尹大人、其它大人可都还抱着希望。” “煌府的主人是辰月。”煌辰星微笑。这点他倒不担心。煌府名正言顺的主人是煌辰月,那些官爷们最在乎的就是“名正言顺”这回事。 “你也太有心机了吧,辰星。”秦世玉作态的摇头。“把麻烦都推给辰月,将辰月给拖下水,你良心何安呀?煌辰星!” “闭嘴!秦世玉!”这家伙存心来找碴。 “司坊大人,这与大哥无关,是我自愿的。”煌辰月连忙解释。 “嗳!我不是说了,别那么见外,叫我『秦大哥』即可。”比起煌辰星,煌辰月就是太内敛拘谨一些。“辰月,你也太善良了,牺牲自己替辰星淌这浑水!” 煌辰月温静的笑一笑。“没的事。真的是我自己的意愿。我也二十四了,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哦。”煌辰月有自己的意愿,这倒也不意外。秦世玉却仍不忘斜睨煌辰星一眼。“你一直如此懂事善解人意,跟某人相当不同。” 那个“某人”重重哼一声,聪明的不吭声,免得又给他说嘴的机会。 秦世玉狡猞的唇角往上弯了弯,凑近煌辰星,笑得十足讨嫌。 “我真是不懂。女子温润如玉,更是香软迷人,怎么某人都将届而立之年,却仍倔如牛不肯娶房妻妾,难不成当真如街坊所传,寡人真有什么难以告人之疾?” “秦世玉!”这下煌辰星简直忍无可忍。“你要再如此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你几时对我客气过了?”惹煌辰星生气早已不是一回两回的事,这个皮厚的司坊令仍然嘻皮笑脸的。 “那也是你自找的。也不想想你自己,都多大岁数,却像个统袴子弟,只知游戏人间,还好意思说别人!” “嗳,我的情形是大不相同。起码,我有盼盼姑娘这红颜一知己。” “你只知上青楼,怎不就娶房亲安定下来?”煌辰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这个呀!有看得上眼的话,我倒也无妨。” 什么意思?煌辰星不禁蹙眉。 秦世玉已抿嘴一笑别开脸,起身说:“待在这里多没意思。选亲工作应该已经开始了吧?辰月,你不去瞧瞧你未来的夫人长得怎生模样吗?” “秦世玉,你又想搞什么鬼?” “岂敢!我只是替辰月好奇罢了。” 怕他们再生争吵,煌辰月跟着起身,说:“只怕给季伯添麻烦了。” “不会的,你不必担心。”秦世玉胸有成竹。“我看季总管倒是很乐于揽此差事。倒是……”又斜睨了睨煌辰星。“究竟是谁出的好主意,竟会公开招亲这一招?”他想也没想到。 煌辰星又闷哼一声。当然不会是他的主意。 瞧见他的表情,秦世玉又笑了。 想来季伯在打什么主意,嗯,他不必猜也知道。 这下子有好戏瞧了。 他勾勾嘴角,极是愉快笑起来。 煌府选亲是上京城头件大事,轰动全京华。尽避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到了场,胡姬儿仍是看傻了眼。 煌府朱门前,从两只石兽的脚跟前开始,一直到大街两头挤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金钗摇来荡去,粉味迎面扑鼻,这里红那里紫,个个是千娇百媚,窈窕婀娜。 不过,她半点都不落人后,一路奋力的挤推拉扯,一会工夫便挤到较前的位置。 “各位姑娘,请别推挤,请稍安勿躁,照规矩,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有机会的。”总管季伯高声叫喊,企图弥息混乱的情况。 实在说,皇帝选秀女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下一位请!” 在两只石虎石豹中间摆张桌子,桌上铺条红被,参选的“秀女”依照登记的先后走到桌子前,由严把这头关的季总管审查过滤是否符合资格。 也就是说,先由季总管一一面试过后,初选出符合资格的候选“秀女”。 条件倒也不苛刻,剔除掉明显破相、大龄、残疾、麻子、瘸子及口齿不清,或有克夫相、断掌,以及有孤鸾命格的便是,余下的皆进入复选。 半天下来,少说已剔除掉二成有多滥竿充数的“秀女”。 这不是件轻松的差事,季伯忙得焦头烂额归焦头烂额,却相当起劲。这原便是他的主意。这么大费周章只为辰月一个人选亲那多可惜!他的盘算是来个“一鱼两吃”“一石二鸟”。明里为辰月选亲,暗底则同时择选合适煌辰星的对象。 煌辰星自是不从的,季伯十分明白。不过,到时昭告了天下,木已成舟,管他从不从,他都得结这门亲。计策是如此妥当,想到此,季伯再忙再累也甘心。 “下一位!”轮到胡姬儿了。 她忙不迭答应一声,正待出去,被推挤了一下,绊到自己的裙角,往前跟跄几步,差点跌个狗吃屎,引来一阵讥嘲笑声。 季伯见状,暗底便摇头,朱笔在名册上打了个叉。 巧不巧,秦世玉拽了煌辰月悄悄过来,煌辰星一脸灰黑跟在后头,正好就撞见这一幕。 “这有趣!”秦世玉嘴角噙笑,压低嗓于,怕要真引起注意,造成骚乱,煌辰星卯起来,他就真的吃不完兜着走了。 大庭广众下,一个姑娘家那样被人哄笑,可想有多尴尬。瞧她脸都红了。煌辰月心理觉得几分不忍。 煌辰星只不感兴趣的搭一眼,蓦地窜起一股熟悉感,似乎有些面熟,不禁多看了两眼。 是她!认出是胡姬儿,他不禁摇头。 没什么好意外的。她不来才奇怪呢。 他环顾一眼,府门前满满争奇斗艳、各展风情的佳人,她混在其中,谈不上是最触目的。可偏那么巧——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众目睽睽下,她也能出那种丑,而他一出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她。 胡姬儿却哪料得到会有这样的不巧。她连忙稳住身子,使尽吃女乃力气站稳脚步。 “还好!还好!”没有跌个狗吃屎。庆幸的拍拍心口。她胀红脸,不忘回头怒视一眼。也不知哪个无耻之徒居然如此暗算她! 她吸口气,调整好呼息,立刻挤出大家闺秀式文静高雅的微笑。 “唔,练习得很不错,可惜露出了贝齿。”秦世玉摇摇折扇,两唇唇角往上扬。 没人搭理他。煌辰星两唇唇角亦忍俊不禁往上扬。瞧她笑得一脸愚痴相!“笑不露齿”她没听说过吗? “胡姑娘?”那厢季伯例行的提问一两个问题起来。 胡姬儿连忙答应一声,不敢掉以轻心。 据林大透露的消息,煌府这回公开选亲,不仅一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竞相候选,甚王连官家名媛千金都表示同样意愿。 身分不一样,那些闺秀千金自是不必像她们这样“拋头露面”,可能连这捞什子初选都不必就过关了。 “胡姑娘府上何处?双亲是否健在?”这姑娘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季伯盘算问个一两道题,便将胡姬儿剔除,却好似觉得在哪见过她似,偏又想不起来。 “姬儿是京华人氏。双亲在我小时便撒手西归,姬儿由堂叔教导成人。堂叔一介书生,因祟羡陶公田园生活,是故并未求取宝名。” 嗯,是个书香世家,且不热中名禄。季伯暗忖。 “请问姑娘今年贵庚?”但看她模样也不小了,既是书香世家,怎未将她许配合宜人家? “姬儿今年一十有八。这是当年稳婆接生时的时辰。”呈上了一张陈皱的红暗纸笺。 褒寅年三月。是十八没错。都快大龄了。 “姑娘可曾许配人家?”瞧她谈吐应对,倒也端庄大方,而且出身书香之家,识字能文该当没问题,长得亦称得上眉清目秀,姿色多人三分…… 胡姬儿摇头。“家父曾言,今后女子不应仅以治持内庭之室而满足,应当如男儿一般,对天下社稷有所贡献,是以并未过早为姬儿选定婚亲。” 她想,煌府是商贾人家,生活所需,不管男女,必定多少于外有所见识阅历,应当不会墨守成规、陈腐守旧,否则也不会公开招亲了。却不料,季伯替煌辰星选对象,不求帮持家业,要求的却就是具温婉娴淑、恪守礼教、治持内庭美德的清雅闺秀。 季伯暗暗又摇头。不行!在胡姬儿的名字上又划了个叉。 “这个姑娘相当有趣。”听她满口瞎话,也真够能扯。秦世玉笑吟吟,一双眼闪闪望着胡姬儿。 煌辰星瞄他一眼。 煌辰月笑说:“秦大哥,你似乎对这位姑娘印象不错?” 秦世玉笑而不答。收起折扇。 “你们不觉得这姑娘挺有趣吗?”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迈步出去。 “这位姑娘,请留步。”出声喊住胡姬儿。 “秦世玉,你想干什么?”煌辰星一诧,已晚半拍。 所幸,与人潮隔了距离,他又机警的以背相向。 听见有人喊她,胡姬儿停下脚步,回身一看,一名陌生男子含笑对着他,转眼再望,却见煌辰星在后。她没提防,猛骇一跳,脸皮抽动,直呼倒霉。 “公子有事?”装作不识煌辰星。 “冒昧打扰姑娘,请姑娘见谅。”秦世玉殷勤多礼。“在下秦世玉,请问姑娘贵姓大名?” “我姓胡。胡姬儿。” “胡姑娘也是来参选的吗?” 简直是废话!她人出现在这里,不是来参选,还会是干什么? 胡姬儿一副难为情的点头。 那老头问了那么多问题,也不知她入选了没有。 “姑娘文雅风趣,胜过其它人不知凡几,想必是顺利通过了。”拉过煌辰星。“你说是吧?煌管事。” 煌辰星瞪他一眼,甩开衣袖。秦世玉不以为意,笑说:“这位是煌府管事。他可以手操生杀大权。至于这位嘛……”不知是否有意,讲到煌辰月显得吞吐。 煌辰月微笑淡定。“在下姓煌。” 胡姬儿但觉得他面熟,尤其是煌辰月那文弱的气质。那回她跟四仔躲得远远的偷瞧,只瞧到一个印象。她没想到煌辰月会如此出现在她眼前,未多做联想,只觉得似曾相识过。尤其煌辰星虎视眈眈的,她也没能想太多。 “黄公子?”甚至听误了。“秦公子,煌管事,幸会了。初次相见,还望三位公子不吝多指教。” 初次相见? 煌辰星不禁挑挑眉。 居然装作不认识他,还如此文绉绉! “初次相见?怎么我觉得姑娘十分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偏要揭她的底。 秦世玉飞快扫他一眼,连煌辰月也有几丝讶异。 “呃,”胡姬儿眼珠子转了转,吞吞吐吐的:“我也觉得煌管事有些面熟。姬儿似乎……呃,曾与煌管事有过一面之缘。” “妳这样说,我也想起来了。不过,不只是一回吧?” “原来你们早已相识?”秦世玉插嘴,显得兴味盎然。 煌辰星厌恶的瞪他一眼。 他也不知自己打哪来的冲动,居然不假思索便莽撞起来,忘了一旁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秦世玉。 胡姬儿瞅一眼煌辰星。煌辰星警告的又瞪秦世玉一眼,岔开话,说:“你不是还有事吗?还不快走!” “不急。”秦世玉一副悠闲。 煌辰星拿他没办法,再待下去,又怕引入注目,没好气说:“既然不急,那你高兴待多久就待多久好了。走吧!辰月。”自顾转身进府。 胡姬儿松口气,大石落了地。文绉绉说话累死人,偏又不巧撞上煌辰星,害她紧张个半天。 他还记得她,当然也记得那回事。这对她真不利,可偏偏他又是煌府的管事—— 这下麻顷了! 第四章 “刘大叔,水来了!”四仔提着一大桶与他矮小身量大不相符的清水,一路吆喝着进厨房。 一大桶水,那么重,难得他才溅了一些在地上,伶俐的将水倒入水缸。 “厨房里还需要一些柴薪是吧?我去拿!”不待歇下喘口息,四仔拍拍手,一溜烟又跔出去。 一会儿,便从柴房抱了一大捆柴火进厨房。 “好了,四仔,坐下来歇口气,喝杯梅子汤。”厨子刘川将四仔拉过去,给他一杯冰凉的梅子汤。 “谢谢刘大叔!”四仔两眼发亮,咕噜喝一大口。 刘川怕不都快五十多了,当四仔的爷爷都有余。四仔嘴甜,一声声大叔大叔的,把他不知叫年轻了多少岁。 四仔是林大带进来的,说是什么他一个远房的表亲,娘亲病了,底下还有待吃穿的弟妹等等。厨房根本不缺人手,但四仔千求万求,可怜巴巴的,厨子看他眉清目秀,手脚伶俐,便自作主张留下他,再往上报便是。 四仔身材矮小,稚气又未月兑,看起来如一名十一、二岁的孩童。可他机灵,一张嘴又甜讨人喜欢,厨子让他做些打杂跑腿的活儿。 凭着一张甜嘴,加上手脚勤快,不出几日,煌府厨房上上下下,四仔都巴结打点得好好,连其它一些下人仆役,他也招呼到了。尤其在上房伺候的那些丫鬟,藉她们到厨房来的时候,他更特意笼络交好。 “你对我真好!刘大叔。”一口气把梅子汤喝光,四仔满足的吁口气。 “你替我干这么多活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厨于目光带疼爱,又舀了碗梅子汤。“喏,再喝碗梅子汤。这些时府里特别忙,没累坏你吧?” 四仔忙不迭摇头。“哪的话!这都是我份内该做的事。不过,刘大叔,您知不知道府里最近在忙些什么?好象挺热闹的样子。”一脸烂漫天真,一无所知的模样。 “你没听说吗?我们公子公开选亲。” “选亲?” “没错。这可是轰动整个上京城的大事。听说连官爷千金,侍郎府老夫人最疼爱的大婢秋香姑娘,及东市有名的豆腐西施都参选了。” 听起来来头都不小,这下可不妙了。 “何必这么麻烦?以公子的身分地位,要娶什么门当户对的千金,还愁没有合适的对象?”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娶了这家,那那家怎么交代?公开选亲,各凭本事,公子选中了谁,别人就没话说了。” “原来如此。”四仔一脸恍然大悟。“刘大叔,你知道公子是怎样一个人?公子他喜欢怎样的姑娘?” 厨子呵呵笑起来。“这我怎么会晓得,你要问公子去了。” 可惜!知道煌府公子喜欢哪样的姑娘就好办了。但厨子一问三不知,四仔也只有干瞪眼。 “刘大叔。”一声清脆的嗓音插了进来。 “碧月姐!”四仔跳起来,赶忙迎上去。 “碧月姑娘,什么风把妳吹来?”对这些在上房伺候的丫鬟,厨子不敢怠慢。 “公子要碗莲子粥。另外,还要一碗八宝粥。” “八宝粥?公子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了?”厨子觉得奇怪。上房的膳食一向非常清淡。 碧月抿嘴一笑。“不是公子要的,是司坊大人要的。” “司坊大人又来了?” “还准备住下呢。我听见煌管事吩咐玉螺她们打扫厢房呢。” “那煌管事有吩咐要些什么吗?” 碧月摇头,提起袖子掩嘴一笑。“有司坊大人在,煌管事气都气饱了,哪还吃得下任何东西。” “说的也是。”厨子也笑。这个秦司坊令难缠,连他们下人都闻知一二。“妳请稍等,我马上就好。” 厨子自顾忙去。四仔连忙搬张凳子,用袖子抹一抹,讨好说:“坐,碧月姐。” “谢谢。” 四仔在她身旁坐下。“碧月姐,这几日府里上下忙成一团,妳一定也忙坏了。” “没什么。府里忙归忙,我还是照常伺候公子生活起居。” “这样啊。”四仔又露出一脸烂漫天真的模样。“碧月姐,妳一直在公子身旁伺候,公子是怎样一个人?我没见过公子,有些好奇。” “这也难怪。”碧月笑说:“公子温和文雅,体贴下人,喜爱清静安宁。平时他深居简出,不太管府里的事。府里的事都是季总管及煌管事在处理的。不过,总管也多半听煌管事的就是。” “真的?煌管事那么大?”惨了!不好好巴结不行。希望他记性不太好,要不……嗯,有点棘手。 “至少比你我都大!”碧月被四仔的语气惹得笑出来。 “那公子选亲的事,他也管得到吗?” “这可难说。我瞧公子也挺重视煌管事的意见便是。” 四仔瞪大眼。“煌管事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居然连公子都听他的?” “公子跟煌管事感情很好。” 再怎么好,到底是下人,不是吗? 四仔两眼骨碌转。如果打点好这个煌管事,事情岂不好成了一半? “依我看,那些姑娘们要是先来巴结煌管事,过了他这一关,要入选,岂不更容易些?” “快别瞎说!”亏他这么想。 “我是说真个儿的。”四仔说:“对了,碧月姐,妳这么漂亮能干,怎么不去参选?” “你又在瞎说什么!我们是什么身分!” “我才没瞎说。碧月姐这么温柔好看,我喜欢都来不及。我要多长几岁,一定追着姐姐不放!” 碧月不过十七、八岁,有人称赞自己好看,即便是小孩儿,也觉得心花怒放。她抿抿嘴,笑斥四仔说: “你又在瞎说了!小不正经!” “我是说真的!”四仔一副信誓旦旦。“碧月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谁看了不欢喜!?” 千穿万穿,万屁不穿。碧月藏不住笑,举袖掩口,从袖中掉出块帕子,四仔弯身捡起。 “好漂亮的帕子。妳在哪儿买的?碧月姐。”帕子上绣了一对鸳鸯,池边戏水,绣工精制。 “这是我自己绣的。” 四仔佩服不已。“像碧月姐这般可人儿,手艺又好,公子尚瞧不上眼,那公子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公子对我们丫鬟一直相当尊重,倒未必瞧我们不起。”碧月说:“不过,身分毕竟有别。我伺候公子那么久,也不知道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难不成,真要煌管事点中了谁,公子就娶谁?” 瞧他认真苦恼的模样,碧月不禁笑说:“公子都不担心了,你瞎操心什么劲?” 四仔搔头傻笑,又惹得碧月一阵好笑。 “粥好了!碧月姑娘。”厨子叫喝。 “我来帮妳拿,碧月姐。”四仔自告奋勇。 一路走到琉璃亭。可还未近亭边,远远瞧见煌辰星,四仔暗叫声糟,忙说:“我差点忘了,刘大叔还等着我到柴房取些柴火呢!碧月姐,我就不陪妳过去了。” “那你赶快去吧。”碧月取饼粥。 四仔一溜烟跑开。没人知道他心虚,他偏心里有鬼,作贼似的鬼鬼祟祟。煌辰星无意中一瞥,只见一个鬼祟的身影一闪便过去,不由得蹙起眉。 “碧月,方才跟妳在一起的人是谁?”他问。 “是厨房打杂的一个小厮。” “小厮?叫什么名字?” “四仔。” 四仔?煌辰星楞一下。 这名字他似乎听过……啊! 他猛然起身。 “怎么了?”秦世玉与煌辰月不由一惊。碧月也吓了一跳。 “没什么。”煌辰星若无其事,一语带过去。 那小子居然混进来了! 他瞥瞥桌子上季伯初选出的人名册,只见秦世玉拿起朱笔在上头涂涂又勾了勾,说:“这该当入选。” 煌辰星一看,那还得了!大声道:“秦世玉,你少胡来……”伸手便抢那名册。 秦世玉动作更快,转手交给一旁等候的家丁,吩咐道:“喏,把这交给季总管公布。” 煌辰星张口要呼喝,被秦世玉给捂住嘴。不管煌辰星一脸气急败坏,笑嘻嘻说:“终身大事,兹事体大,辰星,你可别乱来。” 一灯如豆。 胡姬儿在豆般亮的灯火下,努力的对付着手上的一抹白帕子。双手手指上红斑点点,全是针扎的痕迹。 “老虎儿!”木门吱呀推开,四仔探头进来。 “四仔……啊!”胡姬儿一诧,针又札刺到手指上,在四仔面前不敢叫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回来瞧瞧。” “小表头,我还不放心你呢!你在煌府这几天还好吧?” “好得很。”四仔挺挺胸。瞥见桌上的帕于,奇问:“这什么?抹布吗?”捡弄咸菜似伸出两根手指搅了搅。 “什么抹布!”啪一声,胡姬儿打开他的手。“我在缝帕子。帕子!看清楚!” 明明就像条抹布。四仔揉手扁嘴,识趣的不找骂。 “妳没事干么弄这玩意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提那回被某丫鬟取笑的事儿。“饿不饿?我热点东西给你吃。” “不必了,我不饿。”凭他本事,煌府厨子被收服得服服贴贴的,哪饿得着他。“欸,老虎儿,妳入选了吗?” “叫姐姐!说过多少次了!” “是是!胡姐。”好汉不跟女子争。“究竟过关了没有?” “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 “就是不知道。告示还没贴出来,明儿个才会晓得。” “妳没露馅儿吧?” “你当我那么不济事!?”胡姬儿叉腰鼓腮帮。“我一字一句可是答得好好的,冯婶婆给的八字也派上用场,要不是……”她忽然放下手,有些泄气。 “怎么了?”四仔紧张起来。 “总归是运气不好,竟叫我撞上了那家伙。” “哪个家伙?” “还有谁!还不就是煌府那个管事。” “煌管事?”四仔苦垮着脸。“我跑回来就是想告诉妳这件事。胡姐,这个煌管事在煌府里份量似是不轻。我听伺候煌府公子的丫鬟说,煌公子对他是言听计从。他要扯我们的后腿,那怎么办?” “再怎么言听计从,总不会连娶亲这回事都听他的吧?我们只要小心避开他,等到紧要关头,见到煌公子,就不怕他搞鬼了。” “那时妳就可以施展美人计迷惑煌公子……” “呸呸!什么美人计,这么难听!你胡姐是天生丽质难自弃,自然被选在君王侧!” 总得先过了头关吧!四仔心里咕哝。 “欸,胡姐,妳说他们会出什么难题?” “这我哪晓得!” “该不会考什么琴棋书画吧?”那简直比考状元还困难。 “应该不会吧。”胡姬儿面露难色,口气不禁迟疑。 “要真如此,可就完了。” “那也等发生了再说吧。” 丙真如此,就是她的“劫数”。 “我看啊,就是不考什么诗书,光绣条帕子这一项,也完了。”四仔瞪眼,摇头叹气起来。 就算退一步,退两步……但这光景,前途遥迢呀! 唉唉! 能把条帕子缝成抹布,这教他如何乐天得起来? 季总管朱笔亲批,加上秦世玉自作主张,初选一共选出了一百零八名的“秀女”。身家背景,包罗万象。有大户千金,有小家碧玉,有号称“京华第一婢”的俏丫鬟,有朴实守规范的姑娘,还有就是胡姬儿这等什么都算不上的。 按选定三关,采淘汰制。第一关未能顺利通过,便丧失晋升的资格。 由于有一百零八位参与复选的“秀女”,煌府在大院架起棚子,应选的“秀女”在棚下各标其位,并将看热闹的百姓都摒除到府外,以维持场院的秩序。 棚院前方,架起一人半高的高台。煌辰星、煌辰月以及秦世玉及季伯便坐在台上,与棚下诸秀女隔了相当距离。每位在时限内完成试题的作答,则先由煌府丫鬟点收,再交由前方的执事转呈到台上审查。通过的会由煌府丫鬟引带到花厅奉茶休息;未通过的煌府则奉上一匹上等的软纱布慰劳。 “为什么我也必须坐在这里?”煌辰星蹙眉,稍有不满。 这主意是秦世玉出的。说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全交由季伯筛选的话,等于由季伯按照自己的喜恶决定好对象,最后的挑选已无意义,所以力主煌辰月应该出面作主,选择自己未来的如夫人。 选亲是为辰月选对象,由他自己作主选择,这点煌辰星倒也颇能理解。可这又干他秦世玉什么事?且也非他选亲,为何他也必须参上一份? “你身为人家兄长,可有推月兑责任之理!”秦世玉振振有辞的。 托他司坊令的福,朱笔乱涂勾改,竟将胡姬儿涂改入选。他自有微词,偏偏正主儿辰月微笑不置一词,他这个兄长也不能怎么样。 “秦世玉,你不觉你管得太宽了?”台下密密麻麻,望过去,珠钗晃动,他也看不准那个胡姬儿究竟是在哪个角落。 “与民分劳,是身为父母官的责任,怎会管得太过了。你说是吧?季总管。” “大人说得极是。”季伯点头附和。 还是这位司坊大人明白他的苦心,预祝贺煌府“双囍临门”。听他那么说,不管他再说什么,季伯便一径点头附和。 “辰月,你以为呢?”煌辰星问。 煌辰月的视线恰巧正落在右下首最临近看台位置的那名身着青衣粗布裙、抬手抹汗的少女身上。听见煌辰星的问话,连忙调回视线,一如平常温和微笑说:“我没意见。” 自己的终身大事,怎没意见? 煌辰星没忽略他的目光,朝右下首望去一眼。 那名女子婉约清秀,一举手一投足皆有股特别的宁致感,别有一种沉静。她穿了一身青衣,身上散发山涧清气,竟像朵青莲似。 难怪辰月的注意力会被她吸引。怪的是,这样的姑娘怎会来参选?煌辰星暗忖,招手唤来一名执事,低声吩咐了什么。 他这举动当然逃不过秦世玉的“法眼”。事关的是煌辰月,他比较少兴致搅和——应该说,他原无意淌这浑水。谁叫老天让他知道了煌辰星竟与胡姬儿“相识在前”。 这事儿费了他一点工夫,不过好歹也让他拼凑一些梗概出来。 煌辰星原不是闲着没事忙,会做出那等不合常轨的事来的人。再瞧他对胡姬儿的入选虽有微词,却并未全力反对,岂不相当耐人寻味? 虽说是煌府在选亲,不过,他这个司坊令反正闲着没事做,就是有事也要推到一旁让旁人去做。 他还是与民分劳呀!与民分劳解忧嘛。 第一道试题是“帕子”。 每人白绢一块,参选的“秀女”必须在两个时辰内缝绣出一条帕子出来。 绣帕的图案不限,但超过时限的,则视同未能通关而被淘汰。 明显的,考的是“女红”。原也是姑娘家们必备的技艺,并未引起任何的异议。 胡姬儿却楞在那,至少呆了炷香头的时间。 她的位置有点偏,离看台相当远,根本是在棚子最后最偏旁的角落。她看不清台前的情况,乌压压的一片,倒是棚当中那一袭枫香暖色的窈窕身影惹眼得很,就是化成灰她也认真。 那就是那日笑她的那名丫鬟。 听左右传出的“窃窃私语”,那丫头据说是华侍郎府的丫鬟,叫秋香。说是丫鬟,但很得侍郎夫人的疼爱,夫人已将她收为义女。 除了那华秋香,场上尚有些赫赫有名的佳人才女。像是城北崔府的千金,东市有名的豆腐西施花惜语以及坊尹千金等等。 连坊尹千金都参选了?难怪冯婶婆会劝她不必白费力气。 “老虎儿!”蚊蚋般细的声音钻进她耳朵。 她四下张望,吃了一惊。四仔手脚趴地,硬从棚缝隙钻进棚子里。 “四仔……” “嘘!”四仔匐匍在地上,赶忙叫她噤声,怕引起旁人注意。 胡姬儿瞧瞧左右,没人注意她这个不起眼的角色。 “你怎么跑来了?”胡姬儿蹲子,压低嗓子。“怎么知道我在这角落?” “我不放心。”四仔也压低嗓子,两个人像作贼似鬼鬼祟祟。“花了我好大工夫才找着。情形如何了?老虎儿。” 正愁着的胡姬儿也不计较四仔老虎儿老虎儿的鬼叫,摇头说:“惨了。” “考什么?” “帕子。” “啊!”四仔月兑口惨叫,连忙又捂住口。确定没暴露,才捏细了嗓子说:“怎么办?妳成吗?” “我就是防着有这一招,所以……喏,你看!”胡姬儿得意的从怀里拉出一条手绢。“我特地拜托冯婶婆缝绣的。” “就这个?”那手工粗糙不堪,纹理不够细密不说,线条也不够纤巧。 “不好吗?” “不是我说,老虎儿,冯婶婆给妳的这玩意儿,人家煌府里用的抹布都比它精巧。”四仔愈看愈泄气。 “那该如何是好?”胡姬儿顿时没了主意。 四仔瞧瞧四周,两眼骨碌碌转了一转。 有了! “老虎儿,妳在这等我,我去想办法。可记得要做做样子,别让人瞧出了破绽。” “你有什么办法?” 四仔莫测高深一笑。“包在我身上就是。”一边往后爬了出去。 爬出棚子后,四仔草草拍掉身上的土尘,一路朝后院走去。好在他本来就干些跑腿的活儿,时而来来去去的,加上这会府里的人因着选亲的事忙上忙下的,没人留意他。他一下便溜到丫头们住的院子里。 “小春姐,碧月姐在不在?”院子里只有丫鬟小春在。 小春是地位比较低下的丫头,管主子房里清扫的事。趁机偷懒,听见叫唤,骇了一跳,看清是四仔,才松口气。 “是你啊,四仔,吓了我一跳!”小春拍拍胸口。“你找碧月做什么?” “有点事。”四仔笑黏黏的。“小春姐,妳行行好,告诉我碧月姐在哪,我帮妳把清洁的活儿做了。” “真的?” “十足真金。” “那好!”小春乐得偷得半日闲。“碧月这会在晓园子里,你上那儿找她去吧。” 后院很大,“晓园”里有亭有池,弱柳垂青,幽秘静谧。煌辰月特别爱待在亭子里,所以伺候他的碧月有事没事就督人把“晓园”打理妥当。 “谢谢小春姐。” “不用谢了!别忘了帮我把活干了就是。” “我知道!” 天天清、天天扫,就算一两天不清理,屋子也不会长霉。四仔嘴巴应归应,一离开了院子,便将允诺小春的事拋到脑后。 “碧月姐!”碧月果然在园子里。 一踏进园子,四仔打远便瞧见碧月。她坐在亭里,手上揽着月牙白的袍子,一手还拈着针线。 “四仔,你怎么来了?” “我帮刘大叔送东西到后院,经过图子,见碧月姐在园子里,就进来打声招呼。”四仔说起谎气不喘脸不红。“碧月姐,妳在做什么?” 碧月微笑。“天气暖了,我在帮公子缝件轻薄的袍子。” “妳好能干,碧月姐。” 碧月手巧,缝缝绣绣对她不是难事,也不是第一回听到称赞,所以只是微微又一笑,没说什么。 “碧月姐,我要有妳这样一位姐姐,不知该有多好!”四仔垂下眼,浓密的眼睫盖住平时滑溜的眸子,流露出几分艳羡与渴望。 “傻小子,你不都喊我一声姐姐,不都一样!”碧月看得不忍,将他拉到身前安慰他。 “妳不知道,碧月姐,我打小没……”好险!说得太顺,差点给说溜嘴。四仔紧急煞住,改口说:“我打小家里穷困,我娘作牛作马,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没用过一块象样的帕子。碧月姐,妳绣的那绢子好漂亮,我当是在哪家高贵的铺子里买的。我心里想,哪日我要攒够了银子,就替我娘买条像碧月姐缝绣的那么漂亮的帕子,我娘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仰起头,两眼汪汪的望着碧月,不知有多可怜。 碧月听了,大是不忍,模模四仔的头,从襟里取出条绣帕,说:“这你拿着,四仔,赶明儿让人带回去给你娘。这条帕子,我前些时才绣好的,不过用了一两次。难得你有这样的孝心,改天我再多绣几条帕子,让你带回去给你娘,也不必浪费钱到铺子买了。” “这怎么行!碧月姐,我不能收!”四仔摇手推辞。 “怎么不行!这是碧月姐给你的,你当然可以收下。” “可是……” “别再可是了,快收下吧。”碧月坚持。 “妳对我实在太好了,碧月姐。”四仔抹着泪,泪光后,也不知是不是在偷笑。 “快别这么说。”碧月提着袖子替四仔擦掉泪。“你是男孩子吔,四仔,哭成这样被人见了会被笑话的。” “我忍不住嘛。从没有人像碧月姐对我这么好!” “小傻瓜,刘大叔不也对你很好?还有小春呢。” “刘大叔和小春姐也都对我很好。” “这不就是了!” 几滴眼泪就收了碧月的心和柔和的微笑。 出了园子,四仔忍不住吹声口哨,得意的把帕子揣进怀里。 算算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他不敢多耽搁,匆匆走往前院。经过拱桥时,他心突然一动,想起什么似,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又匆匆踅回后院,往厨房跑去。 既然会考“女红”,难保不会扯到厨艺。有道是“未雨绸缪”,还是先打点好比较妥当。 不管派不派得上用场,有备总是无患。 “刘大叔!”他一口气跑到厨院,大声叫起来。 第五章 胡姬儿完成的绣帕呈交到台上后,季伯赞不绝口;秦世玉也连称是哪个可人儿能绣出这样的帕子,尤其称赞那“落霞垂柳”图匠心独具,不是庸品俗物所能比得 “较诸崔小姐的『翠堤春晓』更胜一筹。”将绣帕递与煌辰月时,尚不忘加上一句。 一入眼,煌辰月却觉得那绣功、构图极是熟悉,竟与他的侍婢碧月的针绣有九成仿佛。 “这是哪位姑娘的作品?”他不由得好奇。 “我看看。”为示公平,名字是弥封的,只报编号,等确定通过才会撕开弥封公布。 “你喜欢?”煌辰星取饼绣帕。 难怪会引起辰月注意。绣功的确精致,下针细腻,手法纤巧,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能做到这地步,实属难能可贵。加上它风格清淡,意境宁远,直比如画作,更投性格恬淡的辰月的心思。 不过,这针法、绣笔,甚至绢料怎么愈瞧愈眼熟?好象就出自他们煌府……跟丫鬟碧月缝绣的帕子简直如出一辙——不,根本应该是出自碧月之手! “找到了……”季伯适时出声。“落霞垂柳……是一百零八号,胡姬儿胡姑娘作的。” “胡姬儿!?”煌辰星差点失态叫喊出来。 “哦,原来是她。”秦世玉倒有些诧异。 “没想到那位胡姑娘竟有如此优秀的手艺。”煌辰月并不吝称赞,尽避他心中也十分诧异。 煌辰星闷哼一声。这绝不是那胡姬儿绣得出来的!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承认都不行。绣帕是现呈的,有目共睹!想及此,煌辰星不禁气馁。 可他又实在无法相信凭胡姬儿能绣出这样的东西!愈想他愈纳闷,目光极力搜寻,想找出胡姬儿,对新呈上的绣帕也没多加注意。 “这不比胡姑娘的差。”季伯赞赏。 “嗯。”煌辰月淡淡点头。 这块绣功不如胡姬儿的缜密,但宁淡素雅,他一见就十分欢喜。 “是位杜青荷姑娘作的。”季伯说。 正是右下首那名青衣布裙素净淡雅的姑娘。 煌辰月不禁朝她望去,杜青荷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交会在一处。 丙然人如其名。人淡雅,名字也淡雅。 煌辰月温温一笑。杜青荷含蓄的低下头。片刻,便由丫鬟带领至花厅。 煌辰星却忘了合格的皆由丫鬟领带至花厅,游目四望,想找出胡姬儿。 “你在找什么?”秦世玉凑向他,跟着他的视线四处乱瞟,存心狎闹。 “没有。”煌辰星赶忙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说:“秦世玉,话先说在前头,这场选亲,最终由辰月自己拿定主意,即使是坊尹大人的千金,若与辰月无此缘分,就算你这个司坊令在此也是一样,强迫不得。” “你放心。你见着了我们坊尹大人的千金了吗?” “名册上有登录……” “坊尹府之前通知退出了。”季伯摇头说明。 煌辰星不由小小诧讶。“你怎么说服坊尹大人的?” “就跟你顾虑的一样。”秦世玉笑道:“我们坊尹大人好面子,丢不起这个脸,我劝他不必死心眼,让小姐拋头露面与一些庸脂俗粉凑热闹。坊尹大人觉得有道理,现正让人与河南府的府台大人说亲。西坊尹大人听说了,也找上河北府府台大人……总之,就是争个你死我活。”愈说愈好笑,秦世玉干脆哈哈笑起来。 “这倒省了煌府不少麻烦。”对煌府却是个好消息。 “不过,华侍郎府夫人最钟爱的婢女秋香姑娘,及崔府的千金翡翠小姐皆是名满京华的美人儿。辰月,这下你可真是艳福不浅!” 煌辰月照例微笑不语,手上还拿着杜青荷的绣帕没放。帕上池心微波,双莲并蒂,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 第一道题的绣帕,胡姬儿有惊无险的过关。 第二关——多亏四仔的未雨绸缪——果然煌府出了“厨”这道题。胡姬儿凭着厨子刘川的“清炒三菇”交差。 “好吃!”嘴馋的秦世玉竟一舀一大匙。 那菇炒得香喷饱满,柔女敕多汁,将香味全锁在菇里头,没有因油火的热度而失掉鲜味与原来的芳香。 “确实不错。可怎么……”季伯试尝一口。鲍菇一入口,似乎要化掉似,香气盈满整个口内,待吞下肚后,唇齿犹留有余香,简直要将舌头溶化,充满一股甘甜。 但这滋味怎么跟他们煌府厨子炒出来的一模一样?火候、调味一丝不差。 煌辰星夹片菇入口,立即锁起眉头。 明明是厨子老刘炒的!只有煌府厨子才炒得出这样的味道,将菇的鲜味与香味全锁在里头,一入口香喷四溢,舌头仿佛跟着溶化…… “胡姬儿!”她到底是在搞什么把戏?怎么办到的!? 他招手叫名执事,低声吩咐把胡姬儿的来历调查清楚。 “季伯,这位胡姑娘被安排在哪个位置?”再忍不住,出声询问。 第一关淘汰了二十八个人。剩下的八十名散在台下,又有棚子遮掩,实在不易找到人。 “我找找……”季伯比对了简图与编码,说:“嗯,胡姑娘,一百零八号……应该是在左首最后面边上的位置。” 那么偏藏的角落,不容易引入注意。虽说场中有府里的丫鬟家丁,总无法每处都留意到。煌辰星用力注视,尚必须十分专注才能锁住季伯说的位置,稍一不留神,视线便被挡开,而且也相当吃力。 “怎么了?辰星少爷,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季伯问。 “他能说什么?当然是无异议通过!”秦世玉掀起朱笔一挥,打个大大的勾。 再次到花厅的胡姬儿浑然不知这一切,怡然的喝着茶。坐在她左首,与她已打了两次照面,安安静静不多话的杜青荷,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视线绝不乱瞟,所以她也不去打扰她。 “妳也通过了?”在她右侧,豆腐西施花惜语出入意料的竟朝她展露齿笑。 “托妳的福。”这是先礼后兵吧?胡姬儿笑得并不十分真诚。 “我还以为妳在第一关就会被淘汰。”一双舌眼在她两手扎满针痕的手指来回梭巡。 “为什么?”胡姬儿佯装不懂。 花惜语抿嘴微笑不语,一副“还用说吗”? “原以为崔翡翠与华秋香是最大的敌手,看来妳与那位杜青荷姑娘也不可小觑。”双唇一噘,朝杜青荷努了努。 提醒了胡姬儿,多打量了杜青荷两眼。叹道: “的确是清雅秀丽,人如其名,像朵高雅的青莲。” “妳怎么倒先长起他人之气!”花惜语噗哧一笑。 “我不过实话实说,哪里长他人之气了。”无端被嘲笑,胡姬儿心里不甚舒服。她别开脸,不巧与过道对边的华秋香四目对上。华秋香掩袖亦是一笑,笑得充满令人不舒坦的意味。 胡姬儿恼极,起身换了座位,没留意坐到崔府千金崔翡翠的座旁。崔翡翠娥眉轻轻一蹙,瞧也不瞧胡姬儿半眼,竟当她不在一旁。 “兰儿,再帮我沏杯茶,桌上这杯拿去倒了。”也只有她能带着随身丫头。 如此公开受侮辱,胡姬儿一张俏脸青一阵紫一阵。她勉强坐着不动,眼观鼻,鼻观心,把缺少珠玉金钗插饰的云发拢齐,也当没瞧见崔翡翠在一旁似。 约莫半盏茶时候,丫鬟进来通知大家入场。 晋级到第三关的共有三十六人,在其中择五人进入最后的决选。 按选第三道题是每人一本帐本,从中举出帐目错误的地方。 限时依然两个时辰。每本帐本里的帐目都是一样的,特别设计过,所以不难判别出高下。 群里却传出一阵小骚动,叹气声此起彼落。平常人家女儿,不管大户小庭,谁模过帐本的?但煌府是商贾之家,这样的考题显得合情合理,众姑娘莫不流出几分懊恼,怎没有事先想及! 胡姬儿却一副信心满满。 看帐本?这还难得倒她吗?打小在市集,她就懂得怎么为那几吊钱眼小贩比来算去的,看个一两本帐册算什么! “放心啦,四仔,旁的我不敢说,这个我最拿手。”她对四仔打包票。 阅帐算帐,需要安静思考心算,所以每个位置都隔开来,以减少干扰,却倒更方便四仔偷溜进去。 “妳真的行吗?老虎儿。”四仔不敢太相信她。 “没问题。”回得信心十足。 四仔想想,还是不放心。 “我看我还是去找个帮手。帐本给我!”一把抓过帐本。 “你也太小瞧我了!四仔。”胡姬儿敲了他一个响头,抢回帐本。“也不想我成天算计这算计那的,这几条帐算什么!?” 话没说完,帐本才掀开,才看了两眼,便楞呆住。 “这……呃,这记的是什么东西……”尴尬,姗姗的,挤出的笑挤得嘴巴都歪了。 帐册录帐,有入有出,横牵纵连,不单只是单一桩买卖银钱单向输或入那么简单,而是几桩、几十桩买卖连结牵扯在一块。 那一条一条的帐,看得胡姬儿眼花撩乱。 “我看我还是去找人解决。”这光景,不必再多废话,四仔自取饼帐本,瞧瞧四下没人,爬了出去。 “什么公开选亲嘛!”胡姬儿不满的咕哝。 要求那么多,条件那么多,寻常人家女儿哪学得来这十八般武艺! 又要拿得起针绵,又要下得了厨,还要能管帐对帐,根本存心让人白折腾! 难怪冯婶婆好劝歹劝。侯塱呙槛哪是那么好跨的?就担心她白费了力气。 “刘大叔,我在仓房里找到了本旧帐册,您看看,也跟我说说这学问。”四仔把帐本递给厨子,一脸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红通通的,还带几丝兴奋。 “我哪会懂这个。”厨子翻翻帐册,头摇蚌不停。 “那么,刘大叔,您知道我们府里谁懂这个?” “除了总管,煌管事及帐房的执事才看得懂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呃,我们煌府是做买卖的不是吗?刘大叔,我想趁有空的时候多学点,将来多少有用处。”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有志气!”厨子哈哈笑。“刘叔没白疼了你。四仔,来,我跟你说,你去帐房找许老二,说是我厨子让你去的,他会教你。” “谢谢刘大叔!”四仔大声道谢,脚底滑溜便想跑,厨子拉住他。 “等等!把这个带去。”给了他一盘糕点。 四仔带着糕点,一路猛吞口水,强忍着不去看它,甚至屏住呼息,怕闻到那香甜的气味而忍不住。 到了帐房,他找着许老二,奉上糕点,并说明来意.听是厨子叫来的,又有他一向垂涎的厨子亲手做的,平时只给主子、总管及管事吃的糕点,许老二吞口口水,忙塞了一个绿豆糕,说: “算刘厨子会做人,知道我就喜欢吃这个。好吧,我就指点你一二。” 当下翻了翻帐册,择要简单的告诉四仔。四仔根本听得一头雾水,只得咿咿呀呀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心里却急得,盘算该如何询问许老二帐本的错处,才不会引他生疑。 “咦?这帐记错了嘛。”许老二“咦”一声,看到了要点。 “错了?在哪里?”四仔心头一喜,忙不迭追问。 “喏,就这里。”许老二指给四仔看。“向『福记』进的这批货,同月进十退三,但次月入的帐却没有算这笔退货,仍是以十笔货数结帐。像这种小地方,稍一不注意就忽略了,对起帐往往十分麻烦。” 许老二说得简单,但一看帐目却密密麻麻的。四仔合了合眼,不敢多看,免得昏眼,死记硬背许老二刚刚讲的一大堆话,谢了又谢后,便赶紧抽身离开。 怕忘记,他沾搅点灰土,抹在上头做记号。 剩下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小心避开各院中忙碌的家丁和丫鬟,装作很忙,往前院快步赶去。还不待喘口气,他四下看看没人,将帐本揣进怀里,身子一蹲,正待爬进棚子里,突然身子一轻,被人拎住后襟提了起来。 “果然是你这小子!”来人阴沉沉。 “呀呀!吧什么!放开我!”四仔双手乱挥,企图看清逮住他的人。 “要我放手可以,先老实招来,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哪有做什么!这位爷,你可别冤枉我。” “还敢狡辩!”那人重重将他丢到地上。 “哎哟!”四仔叫痛,却没忘赶紧翻身爬起来。“这位爷,你这么用力摔,很痛的……啊!是你!?”嘴巴原还在示软讨可怜,待看清了来人,猛地一楞,月兑口叫起来。 那个煌什么新,骗得他们好惨的臭管事!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还有,你是怎么混进来的?”煌辰星身量高大,矗立在四仔面前,倒像头大狼对小羊。 这回他特别留意胡姬儿的角落,总算察觉到一丝鬼祟的气氛。碍着秦世玉,他按捺了许久才找个借口绕出来察看,正好教他逮个正着。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四仔抵赖。 “你还不说!看来你是要我将你交给官府是不是?我看看,这私闯民宅、意图不轨该当何罪?” “你你你……我我……”被煌辰星一威胁,四仔平时的滑溜全派不上用场,急得口吃。 “你怎么了?”前些时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事情一忙,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碧月说的“四仔”,竟真是这小子。 “我没有!” 煌辰星脸色一沉。“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会手下留情了……” “我就说我没有嘛!”四仔急着叫说:“我哪有私闯民宅!我可是正正当当在煌府里当差!” 煌辰星脸色又是一沉。“谁带你进府的?”他这个“管事”居然不知道! 四仔磨蹭半天,在煌辰星阴森眸子的威胁下,只得供出林大,又招出了刘厨子。 “这刘厨子胆子也太大了,没我的允许,竟敢随便留人!”啪地,煌辰星用力击了一旁的树干,一副怒火中烧,吓得四仔打个哆嗦。 “我问你,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你难道不晓得这儿是禁止闲杂人出入的?” 也不必煌辰星大声胁吓,他只消那么一站、脸色一阴沉,就有股难以形容的气势。四仔再滑头,也被压得透不过气,滑溜不起来。 “我……”他两只眼骨禄乱转,还想做困兽之斗。“我迷路了……对!我迷路了!这院子这么大,搞得我昏头转向,找不着地方!”灵机一动,想到了借口,舌头也顺滑起来。 “哦?你要去哪里?” “呃,我要去……『荷院』。刘大叔让我去搬清理出的树枝晒干,好当柴火。” “『荷院』的事『荷院』的家丁自会处理,哪轮得到厨房来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谎欺瞒!” “我没有!”四仔连忙否认,摇头又摇手。“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您……”甚至举手状若发誓,以示他的清白。 就在他举起双手时,从他怀中跌落出那册帐本下来。 “这什么?”煌辰星捡起帐本。一看,脸色大变,垮了下来。 四仔也是脸色大变,心头暗暗叫糟。 “你怎么会有这帐本?”翻了几页,翻到作记号的部份,脸色又是一沉。一个箭步上前,捉住四仔,沉声喝问:“快说!你究竟在搞什么鬼?怎么拿到这帐册的?。” 四仔急得冒汗,只想抵赖过去,偏偏急中却生不了智,望着帐册干瞪眼。 “你说不说?来人……” “我说!我说就是!”四仔只得硬着头皮老实说:“那是要交给老虎儿的。” “老虎儿?”煌辰星愕愣一下。 “就我胡姐。” “胡姬儿?”果然是她!一大一小狼狈为奸。 四仔翻个白眼,一副“不就是她,还会有谁。” “你怎么知道问题出在这里的?老老实实给我招来!”煌辰星指指帐本里做了记号的地方,不问清楚不肯罢休。 四仔只好一五一十全都招出来。 “那绣帕与炒三菇呢?也是你里应外合?” 四仔不情不愿的把他怎么哄刘厨子及搏取碧月同情的事都交代出来。 这时,一棚之隔的胡姬儿听到骚动,还以为是四仔;等了半天,却见不到人,觉得奇怪,小声喊说: “四仔?四仔?是你吗?” 四仔望望煌辰星,不敢吭声。煌辰星面无表情,取出刀子往棚子一割,割出一条裂缝,将四仔塞进去,自己也跟着穿进去。 “四仔!”看见四仔忽然“破棚”而入,胡姬儿不禁低讶出声。 再看到煌辰星,她“啊”一声,又惊又愣,然后着慌起来。 “胡姐,我们惨了!”四仔扁扁嘴,垂头丧气的。 煌辰星冷口冷面,哼一声,一把将帐本丢在桌子上。 胡姬儿一看,罪证确凿,赖也赖不掉,只得认了,硬着头皮说:“好吧,算我运气不好,被你逮个正着。你想怎么样?” “哼!难道妳一点都不知羞耻吗?” 胡姬儿嘴硬,强词奋理:“这有何可羞?说到底是你们煌府自己不好!不单要能下得了厨房,出得了帐房,又要能缝缝补补刺刺绣绣。寻常人家的女儿,谁做得到这么多?我看骨子里根本就藏有门户之限,还美名什么公开选亲,不过只是寻我们开心!” 做了这等勾当,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怪到煌府头上,煌辰星不禁气结,冷冷说: “煌府原非平常人家,终身大事,更不可儿戏,在众多良莠不齐的对象中选择最适合煌府少夫人这位置的,本是合情合理之事,有什么不对?” “既然定下诸多条件、要求,何必公开选亲?” 照理说,这般你来我往,又不是在无人之境,多少会引起人注意。好在这位置偏些远些,一时倒尚未引来注目。四仔眼观八方,扯扯胡姬儿的衣袖,胡姬儿会意,拽住煌辰星的袖子,使劲一拉,随即身子一蹲,避去暴露的风险。 “干什么!?拉拉扯扯的!”煌辰星怒目相向,被扯得也连同矮身下去。 “嘘!”胡姬儿比个手势,要他噤声。“小声点,会被发现。” 这举措反倒教煌辰星啼笑皆非,一腔怒气化为嗤笑。 “妳还不是十分可笑?我看妳是忘了我的身分吧?” 胡姬儿瞅瞅他,心里飞快打着主意。 “我们打个商量吧,煌管事。”只要不闹开,都好收拾。 商量?煌辰星心里纳闷。 “是呀,”胡姬儿瞥四仔一眼,示意他离开。然后,眨了眨眼说:“你是煌府管事,煌府上上下下的事,你说了就算数,对吧?可你有否想过,一旦你家公子娶了亲,情况可就大不相同。这煌府少夫人位置可说是『牵一发动全身』。煌公子娶亲的对象,对你面言,可是有莫大的影响。” 啰哩叭嗦究竟想说什么?煌辰星仍不明白,蹙额望着她。 “煌管事,你是聪明人,煌公子娶了哪家姑娘都是一样的。可对你我来说,却不一样。你要是能帮我这个忙,我绝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的!” 啊!? 她——她、她竟然、竟然想贿贿收买他! 实在没意料到,煌辰星又惊又怒,继而怒而失笑。 “妳就真这么想攀龙附凤,当煌府的少夫人,不惜如此寡廉鲜耻,甚至不惜嫁一个连性情长相都不知、从未曾会过面、且对他丝毫不了解的男人?”口气不无鄙夷讽刺。 胡姬儿拈手拔掉根刺,眉睫轻扬,倒笑说:“煌公子不也如是?缝绣功、下厨艺,甚至还管帐的本事,又是哪样能『了解』煌管事说的性情?旁的不谈,就这上京城,又有多少夫妻是如煌管事说的『相知相解』才结合的?” 难怪杂院里的人会说她是“胡姬”的女儿。就这等胡儿才会有的性子,难驯且不安分。唤她“胡姬儿”,大抵也没冤叫了她,教她枉担了这个名。 煌辰星闷哼一声。 “妳倒是伶牙俐齿。”有几分被她驳倒之势。 “煌管事过奖了。” 啧!明知他讥刺她,她却当赞誉。 “就算妳所言有些许道理,但既然公开选亲,众家姑娘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妳如此取巧投机,且竟妄想收买我,可耻不可耻?” “吔?”胡姬儿却诧讶的睁大翦水双眸,诧笑说:“煌管事,煌府是商贾之家是吧?从商之人,不都尽一切手段,以最少的本钱,得回最多的好处不是吗?从商之道,难免投机,不免取巧,只要能不亏损便好。你指责我投机,岂不迂腐?”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说得煌辰星一时语塞。他何尝吃过这样的闷亏,当下哼一声,沉着脸不吭声。 胡姬儿塞言观色,小心陪笑。“煌管事,你我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不期相遇,也算有缘。既然有缘,你不妨助我一臂之力,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帮了我,我要进了煌府,你在煌府的地位就更加巩固,我也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一定会感谢你再造之恩……”哎呀!咬文嚼字的,光说就累坏人! 煌辰星只想将耳朵捣了。转眼一瞥,却见胡姬儿在揉下巴,不由好奇,讥讽说: “妳怎么了?闪了舌头?” 胡姬儿暗白他一眼。她有口说到无沬,嘴巴都酸了,顽石仍是不点头。 “我问你,你究竟帮我是不帮?”剩下不到半个时辰,再磨下去,都没戏唱了。 “我凭什么要帮妳?”他倒要好好问一问。 胡姬儿脸色一侧,斜眸朝他瞅去,眉飞一点张扬,靥生几些狷态,眼梢又有一丝光采流转,额问似颦非颦,唇角似笑非笑…… “因为我请你帮忙。”纤长却不够白女敕的手指指着她自己鼻尖。“是我,胡姬儿,不是崔府千金,不是侍郎府俏婢,也不星且腐西施花氏佳人,更不是在场任何一位姑娘。凭着这点,煌管事,你该帮是不帮?” 她千说万说,有理没理,都没能将煌辰星说动。可就那一个侧脸,一个斜眸,那指着她自己鼻尖似笑非笑的张扬,不意将他牵动,牵得他心口唐突一个悸跳。 他深深望她一眼。头一回,如此将一名女子看入眼中。 “我要帮了妳,有什么好处?”目光一时难离。 “等我进了煌府——” “那太遥迢了!”煌辰星挥手打断她的话。“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给我一点实际的好处。” “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 “先让我瞧瞧我有什么好处。”煌辰星不置可否。 “要是我给了你好处,你却不守协议……” “那就算了吧!”作势转身。 “等等!”胡姬儿急忙拉住他,也没想男女授受不亲。“好吧、好吧!我给就是。” 她不情不愿的从单衣里掏出一块用红绵系住的玉坠子,看样子一直是贴身戴着的。 “这可是我的传家宝,我再穷再不济,都舍不得把它当了!”玉坠的成色并不太好,其实根本值不了多少银两。 煌辰星握在手里,感觉还温温的,似仍沾着若有似无的体香。他心神猛不防一阵动摇,温玉握在手里竟觉烫手。 “老虎儿,不成的!妳怎么把玉坠子给了他!”四仔冷不防爬进棚,着急的低喊。 他根本没走远,一直躲在棚外观察动静,瞄见胡姬儿竟将一直贴身戴着的玉坠给煌辰星,情急之下窜了进去。 “我要不给,他不肯帮我。” “但妳也不能……” “这玉坠根本值不了多少银两。”煌辰星哼一声。 “什么值不了多少银两!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据说是我娘亲……” “据说?” 胡姬儿白白打断她的煌辰星,没好气说:“我从小无父无母,不知双亲为何方人氏,这样行了吧?”见煌辰星不言语,接着说:“总之,打小我身上就带着这玉坠,据养大我的书生说,这可能是我爹娘留给我之物。” 瞧那纹饰雕刻,竟有西域之风,不似天朝之物。 “我再穷再落拓,都不曾典当过这玉坠子,你可别……” “啰嗦!”煌辰星又挥个手打断她。“喏!我不会让妳吃亏便是。”竟解下自己的玉佩递给地。 那玉佩通体碧绿有光泽,一看就知是上等的翠玉雕成的,价值不少钱——可能把胡姬儿加四仔卖了,都换不来那样一块成色十足的翡翠玉。 “等事成之后,我们再交换回来。”胡姬儿却不识货,不忘提醒煌辰星。 煌辰星不禁摇头苦笑。 她这般处心积虑,却竟不知这翠玉的价值…… 美玉暖身,又岂在俗侩的价值?他自小玉佩不离身!她又岂知它真正的价值、另一重的意义…… 第六章 “一甲三元”,崔府千金崔翡翠,侍郎府华秋香,以及豆腐西施花惜语,那是一定的,从煌辰星到秦世玉,没有人反对。不管容貌、色艺及才知,三人都是上上之选。 剩下的两名嘛…… 季伯望向秦世玉,秦世玉转向煌辰星,煌辰星的目光则落向煌辰月。 煌辰月抿抿唇,默默的指向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她?”秦世玉首先笑起来,倒也不甚意外。“看来,你是对这位杜姑娘青眼有加了,辰月。” “哪位杜姑娘?我看看。”季伯嚷嚷着。 煌辰月亲手指定,那意味他心里多少有意。 季伯急忙查了杜青荷的身家背景,一看之下,不免失望。侍郎大人义女、大户千金他偏不选,竟挑中一个平凡农户的姑娘。 虽说是公开选亲,于私于公,季伯这煌府总管还是希望能选蚌与煌府门当户对、知节守礼、温柔娴淑的大家闺秀。 “季总管,”秦世玉嘻皮笑脸。“你也不必失望。还有最后一关,不是吗?那才是重头戏吧!” “没错。大人说得极是。”这最后一关考验姑娘们的品性,也可看出哪位姑娘最适合当煌府的少夫人。 煌辰星白秦世玉一眼。在他眼里,秦世玉纯粹就是看热闹,惟恐天下不乱。 秦世玉还是笑嘻嘻的,存心惹嫌。“辰星,据我所知,你让人去查了杜姑娘的底细是吧?底下的人怎么说?” 煌辰月小小讶诧,不禁望住兄长。 其实这也并无可惊之处。婚姻大事,岂可儿戏。秦世玉拍拍煌辰月,笑说:“你不必如此惊讶,辰月,这原是极其合理之事。终身大事,兹事毕竟体大。我也好奇,以杜姑娘如此蕙质兰心,怎会来参与选亲如此庸俗不堪之事?” 连话都未交谈过,他又知道对方“蕙质兰心”了? “司坊大人,您这话差矣,选亲怎样是庸俗不堪之事!”季伯抗议。 “好好!算我失言。我向你赔罪,季总管。” “大哥……”煌辰月开口,欲言又止。 煌辰星会意,点了点头,尚未开口,秦世玉便抢着说:“还是我来说吧。那杜姑娘家中世代务农,到她父亲这代,只生了她一个女儿。约莫两年前,她爹因病无法下田,缴不起佃租,加之无钱医病,病情更加严重。眼看就将一命呜呼之际,咱们这『煌府恩公』适时下访经过,不仅免了杜家三年佃租,且延医为她爹治病。杜姑娘不惜以身相报,自愿入府为婢以报恩德;但咱们『煌府恩公』执意不肯。适巧今逢煌府选亲,她便想到以这方式来报答煌公子的大恩大德。杜姑娘说了,她不敢妄想成为煌少夫人,只望能成为煌府一名婢女,以报公子救她全家之恩。”简直比亲眼所闻所见还详细。 煌辰星知他必定找下人问过,也不问他为何知晓,只朝煌辰月点了点头,表示秦世玉所言非虚。 “那么……”煌辰月满月复疑问。秦世玉打岔说: “敢问煌大公子,那位对杜家救苦救难、大恩大德的『恩公』,可是煌大公子您?” 煌辰星蹙眉想了想,摇头说:“我不记得有过这回事。”全然无印象。 “敢情你是贵人多忘事。平时与人为善多了,也不记得这小小一桩。” 煌府虽不是什么大积善之家,不过,小德小善倒也不吝为之,许多人家受过他们的恩惠。 “杜姑娘是岭南人氏,就在城郊外南去十里之远的一个小村。”煌辰星说:“季伯,我记得两年前你南去『下京』,途经岭南,是否有停歇在那个十里外的小村?” “好像有那么一回事。我想想……”年纪大了,记性差,季伯敲敲脑袋,努力回想。“啊!是有那么回事!我带着煌忠跟我一起,沿途收租,煌忠记帐。我记得停留在岭南『十里坡』时,有个佃户因病缴不出佃租,我派人查了一下,那家人情形的确不太好,就作主免了他们三年佃租……没错,我记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事!” “哈!”秦世玉失笑出来。“搞了半天,原来那位救苦救难的煌恩公是季总管你呀!” “我也是与人方便罢了。”季总管老脸充红,有些困窘,挥挥手说:“没想到杜姑娘如此懂得感恩念情,倒要对她另眼相看了。” 拿起朱笔在名册上涂写几笔,额外给点加分。 “那么,这第四名人选,就决定是杜姑娘了。还有一名悬缺,该圈选哪位?”季伯扫望众人。 煌辰月说:“我没意见。这名人选,还是由大哥决定。”自然地转向煌辰星。 秦世玉插花:“辰星,你应该不会只调查了杜姑娘一位吧?”甚而轻佻的挤眉弄眼。 他月兑口的每辞每句,似乎都带有弦外之音,暗有所指。季伯听不出端倪,煌辰月则不免觉得奇怪。 “你又想知道什么?”煌辰星不耐的推开秦世玉涎凑上来的笑脸。 秦世玉耸个肩,意在否言中。 煌辰星自然不去应他那个“意”。板着表情,说:“最后一个人选,我属意胡姬儿姑娘。”硬是回避了秦世玉似笑非笑、弯勾如菱的眸眼。 那双讨嫌的眼,好似早早洞悉了什么似。 “胡姑娘?”季伯飞快调阅名册,眉梢随即往下垂。 并非他势利,可出色的姑娘不少,放着众多门户家世尚可的姑娘不选,偏偏挑中了这个……咳!胡姑娘年方十八,双亲早逝,不过……所幸,其父乃读书人,算是书香之家。 “唔,胡姑娘乃书生之后,想来人品必是不差。”煌家大公子看上的,必定有她过人之处,季伯笼统附和。 他努力回想胡姬儿是何许人,样貌如何,可惜他这些日子的注意力都放在崔翡翠与华秋香身上,心中人选已暗定,对胡姬儿无深刻印象。 依季伯想法,崔府千金华贵雍容,通情达理,堪配得上当家主母的位置,自是煌辰星理想的对象。至于华侍郎的义女,明媚聪慧且知书达礼,与煌辰月极为相配。 “这胡姑娘好在哪里,辰星,你也说说与我们知。”秦世去笑咪咪的,甚至皮肉还会颤动,总显几丝狡狯。 “胡姑娘灵巧懂机变,虽然出身市井,却无不良之习,而且聪颖慧黠,实属难得。” 依照底下的消息,胡姬儿出身上京城西南四路混杂的杂院,双亲不详,疑有胡人的血统,由一落拓书生收容抚养长大,略识诗书,靠着教授杂院各户孩童读书识字的微薄收入过活。遇岁忙,偶尔为人佣干杂活以赚取额外收入补贴家用。下有一弟,不过,两人无血缘关系,为胡姬儿所收养。 名册上登录的,什么“书香之家”、“书生之后”,都是骗人的。 照理说,他应该毫不犹豫将她刷下,但毫无道理的,煌辰星却舍其它条件更佳的姑娘,而取了胡姬儿。 也许,也不是毫无道理,煌辰星不断说服自己,他收了胡姬儿的“好处”,这才替她说话。却没细想,这是关于辰月的“终身”大事。 “看来,你对胡姑娘印象似乎不错。”秦世玉还是那种狡狯的笑法。 煌辰星不理他,转向煌辰月。“辰月,你以为如何?如果你觉得不妥,这最终人选尚可再议。” “不。”煌辰月微微一笑。“我相信大哥的眼光。” 相信他无私心,相信他没徇私?煌辰星忽觉讪然,一时无法面对煌辰月淡然坦然的微笑。 “那就这么决定了。”他慌忙移开目光,竟显得有些失措,失去平素从容笃宿镇静的风范。 他作态咳一声,心虚的挤个笑容,笑得自己都觉得破绽百出。 上了煌府选秀“一甲榜”,这下子胡姬儿可神气了。 四仔买了一大串鞭炮,霹雳叭啦响遍整个杂院;胡姬儿更自掏腰包,治了几桌酒席,宴请杂院的老少,把身上的“安家费”花得所剩无几。 四仔忍不住,提醒说:“老虎儿,妳把钱都花光了,过后我们吃什么?” “放心啦,四仔。我马上就要进煌府,你也会回煌府当差,吃住都有得靠;等我被选中了『花魁』,吃穿更不必愁了。”亏得也读了几年诗书,胡比乱喻。 “也对。妳要成了煌府的少夫人,那我就是煌公子的小舅子了!”四仔咧嘴笑起来。 他怎么没想到这点?直担心把银子花光,心疼得不敢多吃一块鱼肉。 “恭喜了!姬儿。”冯婶婆眉开眼笑,倒像她自己有大喜事上门。 不仅是冯婶婆,一屋子贺客,比中了举人进士还热闹。 “这下妳要真进了煌府,可别忘了我老婆子!” “妳放心,冯婶婆,我不会忘了妳的好处的。”胡姬儿笑吟吟,即便没饮酒,双颊也被喜庆的气氛染得酡红。 “进了煌府,不比在杂院,穿用讲门面。我瞧妳来来去去就那几件衣裙,便自作主张,把我自己姑娘家时一件最体面的衣服拆了改,妳穿穿看,合不合身?” 冯婶婆压箱底的衣服,料子是不错,可最少都放了二、三十年,镶边处已有些泛黄。 “多谢冯婶婆。”即便如此,看起来还不错,胡姬儿朝身上比了比,迫不及待想穿上身。 屋里全是人。冯婶婆拍拍手,提高嗓子说:“好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走了!”把大家全赶出去。 尚有几个赖着的,仗着一两分酒意,涎着脸说:“老虎儿,有道是『侯门一入深似海』,我看妳还是放聪明点,跟我凑和凑和。” “是啊,老虎儿,别跟人家去选什么『三甲』,跟了我,生个白胖的小娃儿,我保证你们母子吃穿都不必愁。” “说什么疯言疯语!”冯婶婆笑骂的打了那两人一记。 “呸呸!狈嘴里吐不出象牙!”四仔啐了一声。“等我撒泡屎,让他们闻闻有多臭!”说着,还去解裤子。 “四仔!”成什么体统!胡姬儿拧住四仔的耳朵,将他拧进去。 “哎哟!老虎儿,妳轻点!”四仔叫痛,揉揉被拧红的耳朵。“妳好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我要理会这些,那之前谁帮你把屎把尿呀?” 四仔涨红脸。“妳少瞎扯,我根本没需要过妳帮我把屎把尿!” “好了!你们两个……”冯婶婆摇头劝阻,话说到一半,进来个人,攫去她的注意。 来人的穿著打扮,一望即知是个气派的公子,冯婶婆这辈于哪见过如此富贵的公子,连忙堆起笑,殷勤问道: “公子,您找谁?” “是你……”胡姬儿讶叫起来。“煌府派你来接我的吗?这么快!”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煌辰星跟前,还朝他身后张望一下,像在找什么。“人呢?” “什么人?” “接迎送往”这等小事,还劳驾到他这个管事出面?煌辰星不禁暗暗摇头。 “来接我的人啊、轿子啊!懊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吧?”胡姬儿满脸狐疑。 “姬儿,这位公子是谁啊?”冯婶婆忍不住问。 “他是煌府的管事。” 避事?一名管事人品便如此俊逸、华贵不凡,那煌府公子岂不更胜上十倍!不,百倍? 冯婶婆惊讶得合不拢嘴。 胡姬儿要真的被煌府公子看上,那可不得了! 煌辰星不理冯婶婆的大惊小敝,说:“接迎的事由季总管负责安排,过两天才会派人过来。” 那他来做什么? 疑问明白写在胡姬儿脸上。 四仔说:“煌管事,你偷偷溜到这儿想做什么?该拿的你可是……啊!”差点说溜了嘴,赶紧捂住口。 “我这叫微服私访。”这辈子煌辰星第一次被人说是“偷偷模模”,脸色之难看。 他闷哼一声,又说:“我到处找不着你,你倒聪明,乘机溜回来偷懒。” “我……”四仔不服,偏找不着话反驳。在煌辰星面前,他老像遇到头大野狼的小羊,十次有九次半被压得死死的。 “好了!”煌辰星摆个手,理所当然的指使,吩咐四仔说:“让这位大婶出去吧。还有,你就在门口把风,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这儿又不是煌府……”四仔不满的嘀咕,被煌辰星一瞪,啰嗦全吞了回去。推着冯婶婆出去,还老老实实的待在门口外把风。 煌辰星拉把椅凳,自顾坐下,如在自个儿府上似自在又大剌剌。 胡姬儿也在板凳另一头坐下,还未坐定,煌辰星便蹙眉叫说:“茶呢?我来了半天,连杯茶水都未奉上,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又没人请你上门来! 胡姬儿心里咕哝,手脚却俐落的赶紧奉上茶,一边陪笑说:“真不好意思,煌大爷,怠慢您了!” 真是!他究竟上门做什么? 茶水早凉,而且淡,根本有用白开水鱼目混珠之嫌。煌辰星皱一下眉,不过,没多挑剔。 “敢问大爷,您忽然上门,有何贵干?”她都把最值钱的玉坠子给他了,他该不会食髓知味,又想敲她竹杠? “妳说话干麻文绉绉?不累吗?”听得碍耳。 “煌管事说的是。我这毛病懊改一改。”心里将煌辰星骂个半死,脸上还是笑得十分亲切。 煌辰星斜睨了睨她。“妳该不会前倨后恭,等进了府就将我甩下,过河拆桥?” “怎么会!我还要多仰仗煌管事的帮忙,怎可能做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语气作态得有些激烈,只差没举手赌誓。煌辰星忽而凑近她,盯着她仔细瞧半天,气息喷在她脸上说:“我看妳还顶像的。” 这什么话! “煌大爷,您爱说笑。” “倒比不上妳皮笑肉不笑。” 这家伙! “煌辰星,你是来找碴的吗?”胡姬儿没好气的反瞪他。 “呵呵,露出狐狸尾巴来了!”令人诧异的,煌辰星心情反倒不错。 一开始他原对胡姬儿还有些鄙夷,可现在,他竟觉得她挺有意思的。如此瞎扯,他竟也感到乐趣。 “你倒是说清楚,你究竟来干什么?”好吧,明人眼前不说瞎话。胡姬儿不再装腔作势,迎着煌辰星直瞪回去,眸采光盈,生动且生气勃勃。 不提防被那眸光疾袭,如电石快闪,煌辰星霍然惊悸,愕愣住。片刻回过神,粗声说:“我来看妳……”心神竟不定。 “看我?”胡姬儿呆楞一下。“我有什么好看的?” 煌辰星这时已深吸口气,稳定心神,解释说: “我是来看妳准备得如何了。”甚是牵强。 真要追问,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而来。根本没理由,也无必要。 “没问题!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不过几呎见方大的屋子,毫无长物,当真空空如也。煌辰星目光四下梭巡,几次在胡姬儿与这空乏简陋屋子不符的明艳脸庞上掠过。 “这是什么?”瞥及冯婶婆那件压箱底的服裳。 “看也明白是什么。冯婶婆特地改了送我。你瞧如何?好看吧?”胡姬儿喜孜孜的比了比。 因为如此,煌辰星方注意到胡姬儿身上穿的红罗裙,因洗涤加上日久,色泽褪淡且陈旧。甚至,他发觉到,她发髻上没有任何钗饰,只一支木簪子固定住发髻。就连耳饰也不见她戴,只几丝垂散的鬓发不安分的拂乱下她白皙的脖颈。 他连忙将视线移开。他并非存心窥视,亦未存色念,但那一触及,却使他心神小小纷乱。 以他身分地位,美姬艳妾他何尝不曾见过。美人温柔乡,艳色当迷魂。问题是,此情此景,粗衣布服,毫无妆饰的胡姬儿,为何竟却教他心神无端的一荡? “怎么了?不好看?”煌辰星态似有所回避,胡姬儿不明就里,有些失望。 她将煌辰星当作四仔,忘了她一个姑娘家,在一名男子前如此不避嫌是多么不恰当。 “我没这么说。”煌辰星口气平淡,避开了胡姬儿鬓发撩拂的雪白颈项。目光又掠过她褪色的罗裙,若有所思。胡姬儿也意识到,忽觉几丝讪讪,在意起他目光,不自在起来。 “你别这么盯着我成不成?”想躲,可无处回避。说羞赧,倒也未必,心里却偏有说不清的怪异感。煌辰星充耳未闻,仍是盯着她瞧,瞧得胡姬儿局促不安起来。却偏无计可消除,无处可回避。 第七章 四月初八,黄道吉日。午时未到,西郊“大慈寺”人声鼎沸,庙里满是上京城四处前往进香的善男信女。 这般热闹另外还有个原因。华侍郎带着夫人及义女秋香前来上香祈福。名闻京华的美俏婢,一笑抵万金,三笑迷人魂,众人争睹一面,把偌大的庙宇挤得水泄不通。 住持特别辟了厢房,让侍郎大人一行休息,以免人声的干扰。不仅如此,还特别吩咐小沙弥煮些清粥素菜,另奉上上等茶水。 “秋香,来,这边坐。”侍郎夫人将忙着分粥夹菜、端整茶水的秋香拉到身旁。“别忙了,那些事让小丫头们做便是。”心疼的拍拍她。 侍郎夫人有一子早夭,以后未能再生育,无人承欢膝下。秋香原是侍郎府的侍婢,聪慧娇俏,又贴心细腻,侍郎夫人看着欢喜,便将她收为义女,极是宠爱。 “这些只是小事,不累的。”秋香贴心一笑,端了热茶给侍郎夫人。“夫人,喝茶。”又端一杯给华侍郎。“大人,喝茶。” 华侍郎啜口茶,茶香扑鼻,入喉一股甘甜。他又喝一口,心满意足,点点头说: “好茶!住持,这茶芳香甘甜,毫无涩味,真是好啊!” “大人过奖了。”住持合十为礼。 “好茶当如是。”华侍郎朗声笑。“就像夫人有了秋香这义女便满足。” “你也知道我疼秋香如自己亲生,做什么还让她去参与什么选亲!”华夫人不由得埋怨,嗔一眼侍郎大人。 华侍郎不同意,辩说:“这妳便有所不知,夫人。论人品、论人才华样貌,咱们秋香上京城排名第一。煌府选亲,不选秋香选谁?” 华侍郎老年得秋香为义女,对她也是疼如已出。难得的是,秋香娇俏聪颖,而且心思细腻、玲珑剔透,往往事情不些言明,一点便通,更显贴心。华侍郎好不得意。如此娇女儿,又怎能不与人皆知…… 华家有秋香如此女儿,华侍郎有意炫耀,适巧煌府公开选亲,便作主让秋香也录册候选。果然,秋香一出,上京城哗然,华侍郎也就更加得意。 “秋香到底是华家的义女,同其它姑娘家般拋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太委屈她了!” 不少世家公子上门提亲,华夫人东挑西挑全都婉拒,如今反倒让秋香拋头露面,不禁感到心疼。 “夫人,您快别这么说,秋香一点都不觉得委屈。”秋香柔言劝慰。 虽身为华侍郎义女,秋香并不骄纵,谦顺的以侍郎大人的意思为意思。侍郎大人及夫人视她如已出,她明白他们不致于拿她的终身当玩笑。 再者,她原是丫鬟出身,对华夫人说的“拋头露面”,倒未必那么不以为然。不过,是因为华侍郎的意思她才录册候选,并未认真或期待进煌府的高墙大院。 “妳这孩子,就是太乖巧了,才更令我心疼。”华夫人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我就是不赞同。凭秋香的品貌,要找什么样的人家都不成问题,何苦淌这浑水,让她受这些委屈。” “夫人,煌府也算数一数二的人家,煌公子的人品也是上上之选,秋香若中选进煌府,不算委屈的。” 华夫人想想还是摇头。 “要是煌公子不识珠玉,目光短浅,秋香未能雀屏中选,那……该怎么办?” “夫人,您别担心。秋香若未能中选,自然最好,我可以一直留在府里,陪伴夫人。”秋香抿抿唇,笑容未见,不过,却抿出满嘴角笑意。 “说什么傻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妳放心,秋香,我跟侍郎大人一定会帮妳找个好人家。” “那是当然的,夫人。不过,煌府选亲一事……”华侍郎顿了顿。 “煌府选亲之事,我看就此作罢。” “这怎么行?夫人!” “怎么不行?”华夫人杏眼圆瞪。“有哪条规矩、哪条戒律说不行?” 当然不会不行。但要半途而废,一开始华侍郎就不会让秋香出面参选了。 “阿弥陀佛,大人,夫人,老衲斗胆说句话。”住持说:“姻缘本天注定,三生石上,早写分明。秋香姑娘选或不选亲,中选或未中选,实乃都已注定;一切皆有定数,何不顺其自然,由命运决定?” “住持所百极是。”华侍郎点头赞同。 华夫人虽仍替秋香觉得委屈心疼,但也同意住持的话。叹息说:“只是,要多委屈秋香了。” 秋香微微一笑。“不会的,夫人。” 就像住持说的,缘分一事,三生石上皆已写定,她又何需多操心些什么。 为女儿抱憾叫屈,觉得不值的,不只华侍郎夫人,崔夫人也同样嘀咕不满,心疼女儿受委屈。 “娘,事已成局,再说这些,又有何益?”崔翡翠反过来安慰娘亲。她接过丫鬟递上的线香,说:“今天是来上香巫幅的,就别再说这些。” “希望菩萨保佑,妳能顺利嫁得如意郎君。”崔夫人持香祝祷,关心的还是不离女儿的终身大事。 崔、煌两府,门当户对;崔府千金与煌府公子更是郎才女貌,十分匹配。一对佳人,可说是天作之合。尽避是公开选亲,上京城百姓无不以为煌府最终还是会选中门当户对的崔千金。 崔家与煌府一样,也是世代从商。崔翡翠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姊姊,都已婚嫁。按理说,崔翡翠是深闺千金,与一群小家碧玉相提并论,未免降低身分。 崔翡翠自己也不无几分委屈。只是,崔家近年来因经营不善,亏损大笔钱;投注大笔本钱在南洋船运回上京的大批珍奇古玩,因遇飓风而全部覆没,血本无归。虽然住的是大宅大房,却有外强中干之虞。 他们亦曾试探与煌府结亲的可能,可那时煌辰星根本毫无娶亲的意愿。煌府忽然公开选亲,确定了是当家的煌辰月,名正言顺的煌府主子,崔老爷与两个儿子商量,而崔翡翠两名兄长皆同意了,便作主让崔翡翠参加选亲。 崔夫人自然心疼女儿,但事情已成定局,崔翡翠识大体,委屈归委屈,还是遵照父兄的话去做。 为求好采头,崔夫人特地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带崔翡翠进香祈拜,希望能求得一支上上签。 “崔夫人,小姐,厢房已准备好了,请到院里休息吧。”寺院的知客僧走近。 “住持大师呢?”崔夫人问。 “住持师父陪侍郎大人夫人一行,无法前来接待夫人小姐,特命小僧招待。如有所不周,敬请夫人小姐见谅。” “侍郎大人也来了?”崔夫人与崔翡翠对视一眼。“我们该去拜见大人才是。” 知客僧说:“大人在内殿,请夫人小姐随小僧过去。” “大慈寺”位在上京城西郊,远近驰名,香火鼎盛,香客亦持续不绝。华侍郎与崔夫人一行,恰巧一前一后相差未几地同上寺里进香祈愿,寺方为迎宾客,特地准备厢房待客,摒除闲杂人等,以免贵客受任何干扰。 “有劳师父了。”崔夫人颔首说道。 寺院香客远远瞧热闹,没人敢上前打扰。 不过,交头接耳,私语窃窃,不无几分嘈杂,一向肃穆庄严的“大慈寺”变得如同市集般热闹。 就连在寺外,还在阶梯或小径上尚未进寺的香客,亦能感受到那份异于平时的喧闹气氛。不明就里的,还当寺里有什么大典,频频引领朝寺里张望。 “怎么回事?好象很热闹的样子。”胡姬儿呼着气抹掉汗。没有轿夫抬轿,靠着两腿,一路走到“大慈寺”并不轻松。 “告诉妳找顶轿子坐轿子上山,谁叫妳不肯。”跟着她身后脸不红、气不喘,仍安步当车的煌辰星,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抹汗吐气,摇头的递上巾子与水壶。 “不必了。”胡姬儿瞪一眼,气呼呼的用衣袖抹汗。 煌辰星扬扬眉,就着壶口喝口水。 “嘿!”胡姬儿气急败坏,指着他跳脚说:“你怎么可以以口就壶?那壶里岂不全是你的涎沫了?你叫我吃你的涎沬啊……” “妳不是说妳不必喝水吗?”煌辰星满不在乎。 “刚刚是『不必”,现在要了!”又教她瞪眼。抢过水壶,用衣袖拼命擦着壶口。 “妳可也留点好的形象,别把衣袖当巾子又当抹布,拿来抹汗又抹水壶。”看得煌辰星连连摇头。“要让其它人瞧见了,妳想妳还进得了煌府吗?” “你不爱瞧就把眼蒙了,少拿这话威胁我。” “我哪威胁妳,我只是提醒妳,妳千求万求贿赂我帮妳,自己要把事情搞砸了,到时怪谁去?” 以胡姬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实在不是辰月的终身良伴。煌辰星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奇怪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耐心与她磨蹭,而且不觉厌倦!就是她当着他的面,那般不文不雅以袖抹汗,他都不觉得刺眼。就连他一路跟着她上“大慈寺”来,而放着府里许多事不管,他自己亦不明白为什么。 但难保辰月与胡姬儿相处后,不会喜欢上胡姬儿。他明白煌辰月不是迷信门当户对、看重门庭家世的人;以辰月恬淡雅静的性格,胡姬儿何尝不会正入他的眼,投得他的心—— 想及此,他无来由的涌起一阵烦躁。 “呸呸!什么贿赂,说得那么难听!”胡姬儿像听了什么不入耳,连呸两声,瞪他三眼。 她是许了他好处,他也收了她好处,这叫……嗯,各取所需。 那动作粗俗,那模样儿却俏媚,煌辰星看得一呆!他连忙甩头,收紧心神,指指水壶说: “妳喝是不喝?我渴得很。” 把话题兜开,注意力拉离胡姬儿娇艳的脸庞。 胡姬儿犹豫一下,视死如归,离着壶口寸许连喝两口水。 “不许再就着壶口喝水,听到没?”她揩掉水渍,将水壶递给煌辰星,瞪大眼警告他。 那蛮横神态,又让煌辰星不提防的心神一荡。 他粗鲁的接过水壶,学她那般离壶口寸许的也连喝两口水,举起手背揩拭嘴边的水渍。 “我说煌管事、煌公子、煌少爷……”被“跟随”“监视”了大半天,胡姬儿悻悻然说:“你都没其它事好办吗?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一大早睁开眼洗净脸方用完早餐,煌辰星便出现了。大剌剌命令四仔回煌府不说,更得寸进尺的跟了她一早上。 他跟着她做什么? 她纳闷半天,老觉得像似被下了“小人咒”。 “我上寺进香,怎么能说是跟着妳。” “那好!你进你的香,我拜我的菩萨,可别再跟着我。”他以为他伶牙俐齿,她就没法子? 但是,通往寺前的路只有一条,他人高步伐大,抢在她前头,反倒变成她跟着他。 “妳不是不许我跟着妳,怎么反倒一直跟着我了?”煌辰星回头,笑得几分狡侩。 这只狡诈的臭狐狸! 胡姬儿没好气的回他一个白眼,闷哼一声。 沿途香客络绎不绝。到了寺前,只觉一股热哄嘈杂的气氛,好不热闹。 “怎么回事?寺里怎么那么热闹?”胡姬儿大奇。方才还在半路上,她就觉得气氛大异于平常,这时到了寺门前,感觉更热闹。 “妳不知道啊?”一名香客回道:“华侍郎大人及城北首富崔府崔夫人小姐刚巧都到寺里上香。华侍郎来了,那么华府那个俏婢秋香姑娘自然也跟着来了;加上才色双全的崔千金,可热闹了。大家都争睹秋香姑娘与崔千金一面,就怕错失了机会。” “秋香姑娘早被华侍郎收为义女,现在是侍郎府的小姐,不是婢女,身分大不同了。”另一名香客补充说明。 “说的也是。就不知两位佳人谁能拔得煌府头彩,煌公子会选中谁!两家与煌府都门当户对,都是上上之选。” “是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看煌公子这回可伤神了。” “嗳,怎不可兼得?将两位佳人全迎娶回府不就成了?” “总要有个正庶。选了崔千金,你们想华侍郎会答应让自己的义女为小吗?选了秋香姑娘嘛,崔府又怎肯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委屈做小?我看是难喽!”一名香客如亲眼预见,分析得有条有理。 “不是有五位姑娘入了决选吗?我瞧煌公子何不全将她们迎娶进府,『一后四妃』,不正好?” 一帮人哄笑起来,边说笑着边走进寺里。 看来一般市井小民对煌府选亲皆津津乐道,而且焦点全落在崔府千金及侍郎府义女身上。这也是无可厚非,婚姻大事,原便讲求“门当户对”。除去崔华两府,还找得出谁与煌府公子匹配? “哼!”胡姬儿满腔酸溜溜。“一群无知无见的蠢蛋,什么门当户对!” “那些人说的也没错。”煌辰星偏与她作对。 “哪里没错?”胡姬儿眉眼一扬,大大不以为然。“煌家发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还不容易,何必等到今日?煌府既然会公开选亲,必是不拘泥于门户之见。亏你是煌府管事,居然不懂这个道理!” “恐怕这只是妳一厢情愿之辞罢了。” “我说的再合理不过!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月兑颖而出入榜的?” “是因为妳欺诈作假。”煌辰星语带嘲讽,却一本正经。 “你!”惹胡姬儿又瞪白眼。 她扭过头,望着寺院大门。人声依然鼎沸,议论纷纷,全有关华崔两府。思及身分地位的差别,胡姬儿忽然生出一股感叹,怅然若失。 “怎么了?”见她忽然不言不语,煌辰星觉得奇怪。 胡姬儿摇头。眉梢几许落寞。 “喂!”煌辰星忽然凑近过去,也不顾男女之防,在她耳畔大叫一声。 “干什么……”那么大声!胡姬儿连忙捂住耳朵跳开,还不忘白他两眼。 黑白分明的眸子又凶悍得晶亮有神。 “没事。”煌辰星若无其事,负手往前走去。 留下胡姬儿一头雾水,一腔莫名其妙。 “妳还不快过来!”煌辰星回头,催了她一声。 “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胡姬儿嘀嘀咕咕的。 但嘀咕归嘀咕,她还是乖乖的走过去,跟着煌辰星——他不耐的扯一把,两人并肩走进大慈寺。 第八章 一顶又一顶的轿子,各到上京城东、城北,城西南及城郊等各处,将崔翡翠、华秋香及胡姬儿等通过初复试、上了上京城百姓戏称“花魁榜”的五名才色技艺并兼的姑娘接进了煌府。 最后一关,五个人必须住进煌府里,以三个月为期。同样定三试,一试考“三从”,第二试考“四德”,最终则由煌府公子亲自面会钦定最后人选。 不过,所谓考“三从”“四德”,并不是像复试般有实在的考题。入住煌府里,大抵像作客,以三个月为期,主要用意在观察考验各人的修养品德,是否遵守“三从四德”的规范、具备合宜的谈吐举止且守礼不逾矩。 不消说,这是季伯出约主意。 煌辰月希望娶亲完婚前,能与娶亲的对象相处了解,这原有悖常理,所以季伯想出了“公开选亲”的法子。不过,摒除了“门当户对”的条件,其它的就要紧了,无论如何,马虎不得。季伯目的不仅在为煌辰月选亲,更算上煌辰星的一份,所以知书达礼、端庄贤淑并且遵守妇德规范的闺女才是首要之选。 “三从四德?”岂料,胡姬儿听了竟蹙眉咋舌。 “是的。胡姑娘是否有任何疑问?”季伯板着脸,面无表情。 在场除了“五美”及其侍婢,只有季伯、煌辰星以及秦世玉。 季伯是煌府总管,煌辰星身为管事,算是“主考”;秦世玉则以客卿身分搅混,或谓凑热闹。煌辰月讳于礼仪,而暂且回避。 “没……没有。”胡姬儿忙不迭摇头,却一张愁眉苦脸。 秦世玉噗哧笑一声。煌辰星一个瞪眼,他识趣的收住笑,咳一声,一本正经问: “请问崔姑娘,何谓三从?” 崔翡翠敛眉垂眸,眼观鼻、鼻观心,嗓声合宜,答说:“女子之诫,在家应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于,此为三从。” “好!说得好。”季伯颔首微笑,极其满意。 “那么,四德呢?杜姑娘?” 与崔翡翠一样,杜青荷亦是垂眉敛容,低着头,目光未敢稍抬。 “四德乃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为妇女应有的品德。”女子读书识字,最先被告诫的便是这“三从”“四德”,从官宦世家至平民百姓,恐怕无一例外。 胡姬儿张飞似的眉睫却愈发垂结成团,看起来,竟也是一副垂眉敛容、雅静端庄。 煌辰星朝她瞅了几眼,倒没忽略她往两旁下垮的唇角。心中暗笑,脸上平淡无甚表情。 五人被安置在大园子里,各据一角,与“晓图”为邻,由东而西,分布参差。季伯在安置时,多少有失公允,将崔翡翠及华秋香安置在环境最清雅的“兰”“梅”两院;接着杜青荷居“槐院”,花惜语在“菊”院,胡姬儿则被“贬谪”到最偏避简陋的“榕院”。 镑院除了两名负责打理清扫活儿的丫鬟,崔翡翠与华秋香各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伺候生活起居,连花惜语也带了一名小丫头。 杜青荷与胡姬儿没有贴身丫鬟,便由煌府指派另一名丫鬟伺候生活起居琐事。 “若有任何问题或需要,尽避提出来。”煌辰星特别对着胡姬儿说道。对于季伯的安排,他不甚满意,但如把胡姬儿移出园子,安排到别的地方,“于礼不合”——季伯如此反对,他只好作罢。 胡姬儿的心眼并没多到这上头。“榕院”再简陋,也比杂院屋子舒适不知有多少。 “我可不可以要四仔过来?”她只关心这个。 “不成。”煌辰星沉下脸,立即回绝。 “四仔?”季伯茫茫转向煌辰星。“府里有叫『四仔』的丫鬟吗?” “不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尽避提出来吗?”胡姬儿不死心。“四仔手脚伶俐,办事也很勤快……”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可以伺候妳穿衣梳洗吗?” “这种事我可以自己来。” “不行,我会派另一名丫鬟过来。四仔还是干他的杂活。”说到底,煌辰星就是不允许。 四仔年纪虽小,到底还是名男子,孤男寡女同睡一个屋子——想到此,他脸色便青紫得难看。 季伯这时总算才清楚四仔是干杂活的小厮,不禁摇头说: “胡姑娘,断无让小厮到姑娘房里伺候之理,这与礼制不合,绝对不可!”连连摇头又摇头。对胡姬儿的印象,加折一成。不忌男女之防这等胡风野俗,实在不可长,更不可取。 “可是……” “时候不早了,请姑娘早点休息吧。”煌辰星挥个手,吩咐丫鬟:“梨儿,帮胡姑娘梳洗。” 转身出去,不让胡姬儿有再开口的机会。 季伯摇头又叹息,跟着煌辰星离开。 “姑娘,我替妳宽衣吧。” 丫头梨儿早端盆热水进屋,架好屏风,近身帮胡姬儿解下了披肩的薄纱。 “这纱衣这么旧了,我看丢了吧。”梨儿说道。 “不行!丢了我穿什么?”胡姬儿猛摇头。 梨儿抿嘴一笑。走过去,拉开一个红木柜。 “喏!”指指一件件颜色淡雅柔净的衣饰。“我们煌管事都料想到了,特定命人裁制这些衣裳,都为姑娘准备妥当了。” 胡姬儿半信半疑,倒似在作梦一样。 “贵府煌管事连这个都管?”她拈起了一支金簪子。 梨儿接过,帮她插在发髻上。簪子系着珠片,摇来晃去,映着烛光,煞是好看。 “当然哪!”梨儿笑说:“我们公子选亲,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光靠季总管怎么忙得过来。”她顿一下,把铜镜推到胡姬儿面前。“瞧!泵娘,妳戴上这簪子真好看,我们煌管事真有眼光。”称赞的不知是金簪子还是人。 胡姬儿对着镜子左盼右顾。只不过多支簪子,镜中人光采好似多三分。 “每位姑娘戴上这簪子都会好看三分。”果然人要衣装宝饰,姿色平添三分。 “那也得有这簪子呀。就不知,其它院里是否也准备了这些。” “妳是说,只有我有吗?” 梨儿摇头。“我也不清楚。煌管事交代的事,没人敢多问。” 懊不会是嫌她穷酸,所以才在柜子里备上这些吧?胡姬儿狐疑着。 可看梨儿的态度又不像。说是煌辰星特地吩咐人裁制的……她模模那软柔的衣裳,丰盈的唇抿了抿,不禁朝上弯。 幸好她聪明,早早“打点”好煌辰星这个管事! 看来他办事挺俐落的,给了他那玉坠子也没有白费了。她记得他也给了她一块玉佩……她把玉佩放到哪里了? 嗯……明儿再找好了。 她望着铜镜,脸庞一侧,头上的金步摇苞着漾起来,荡起闪闪光采。 前一夜兴奋太过吧,隔日,胡姬儿至日上三竿了才醒来。半寤半醒之际,仍不甚清醒,听见四仔的声音嚷着说要见她,丫鬟不给见。 “四仔!”她跳下床便往外走去。 “姑娘!”梨儿急忙拉住她。“妳还未梳洗更衣呢!”这样跑出去哪得了! 胡姬儿低头一瞧,衣衫不整不说,且披头散发兼一脸未醒的睡态。 她脸庞一臊,耐着性子让梨儿帮她更衣梳洗,在梨儿千万叮咛下细步从容的出去。 “老虎儿!”四仔一见她就跳起来,甩下丫鬟。“妳怎么打扮成这怪模样?”伸手去模她的发饰,拉扯金钗。 啧!胡姬儿拍开他的手。“你懂什么?啧!没眼光。” “哎呀!妳打轻点!”四仔叫痛。丫鬟噗哧笑一声。 “你不用叫!我不过用两成力。”胡姬儿笑骂,又甩他脑袋瓜一下。 四仔跳开,叉着腰斜眼打量她。“妳怎么还是这么粗手粗脚的!不过,老虎儿,妳好象变得有些不一样。” “是不是变漂亮了?” “是好看了几分。我看是那些金钗、簪子珠片的功劳。妳哪来那些东西?” “好看吧?煌府给的。”想想不对。“不,是煌府『借』的。你看其它姑娘头上都插些摇摇晃晃的钗子,所以他们也借我几支。这叫『一视同仁』,免得我太突出了。” 一番瞎话,听来却合情合理。胡姬儿自以为该是如此,四仔也不疑有它。 “姑娘,”梨儿走过去。“妳要用早点了吗?” 提醒胡姬儿,肚子呱呱在叫。 “好。”她点头,转向四仔。“你吃过了吗?四仔,跟我一块吃早点吧。” 小米粥、清蛤蒸蛋、银荷冻豆腐、花卷、干丝红袖土豆、八宝酱,再加一道菊香蒸茄。 四仔咽口口水。“我没时间慢慢吃,还得赶去干活,刘大叔等着柴火用哪。改天吧!今儿个我是特地溜过来看妳的,被抓到就惨了!喏……”用手抓了个花卷咬一口,边嚼边含糊不清说:“我先走了!妳自己要当心,老虎儿。”一溜烟便转溜出去。 “四仔!”冒冒失失的。胡姬儿连碗筷都尚未摆妥。 一位丫鬟问:“姑娘,妳好象跟那人挺熟?我瞧他的打扮,似是府里的人。” “没妳们的事少多话。”梨儿斥她们一声。 丫头噤声,低头不敢再多话。 胡姬儿正待开口,梨儿抢先说:“姑娘,快点用餐吧,再不,粥都要凉了。” “妳们也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那怎么行!不合规矩……” “梨儿,妳真啰嗦!”胡姬儿摇头。 但梨儿坚持不肯,其它两名丫鬟也不敢造次。胡姬儿只好草草扒了一碗粥了事。 由于她起床过迟,用完早点,未多久,已是午膳的时候。丫鬟要到膳房端取午膳时,她兴致勃勃说:“我也去!” 梨儿摇头摆手。“万万不可,姑娘,别忘了妳的身分。这种事我们下人来做就可以。” 虽说是“作客”,难保三个月后不成为他们的夫人。 那多没意思!“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绝对不行。”梨儿“固执”得很,说:“小萼,妳陪着姑娘,我去领午膳。” 不愧是煌辰星挑派的人。梨儿板起脸孔的时候,跟煌辰星一样,没得商量就是没得商量。 罢填饱肚子没多久,胡姬儿根本不饿,自然没胃口,对梨儿端回来的午膳兴趣缺缺。她勉强喝了半碗汤,便按捺不住了,频频往院外张望。 “天气真好!我们出去走一走,梨儿。” “日头正烈呢,姑娘,还是待在屋子里较凉爽。”梨儿不感兴趣的瞄外头一眼。 忍耐着“休息”一刻钟,胡姬儿坐不定,又重提:“我瞧日头有点偏了,现在可以出去了吧?” “姑娘,妳还是待在屋子里的好,外头就是那些花草,有什么好看的?”梨儿耐性规劝。 “待在屋子里实在无聊。” “怎么会?姑娘可以写字画画,或者抚琴刺绣,看姑娘喜欢做什么,我马上准备。”梨儿殷勤体贴外加苦口婆心。 “梨儿,”胡姬儿摇头苦笑。“我又不是煌府的小姐,怎么妳说来说去倒像个忧心小姐变野的女乃娘?” “我是为妳好,姑娘。待在屋子里有什么不好的?” “我就是待不住嘛。”胡姬儿挥挥手,不知是扇风还是嫌闷。“如果妳不想出去,我自己出去好了。放心,我就在园子里逛一逛,不会走远的。” 担心梨儿阻拦,说话时边往外走,话才说完,一脚已跨出房外。 “姑娘!”梨儿追一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出到院子,胡姬儿伸伸懒腰吐口大气。 就像梨儿说的,也只是一些花花草草。她没有文人才子吟诗诵词的雅兴,花草入了眼,仍只是一堆花草。 走出“榕院”,园子里最多的,仍是那些花花草草。她走上拱桥,绕过假山,又经过一堆花花草草。干活的小厮丫头各自忙着,有瞟见她经过的,也没人理她。 穿来边去,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园子的角角落落应该都“到此一游”了,她开始觉得脚酸。抬头一看,刚好在崔翡翠待的“兰院”外头。 “何不趁这个机会,到各院探探虚实!”她灵机一闪,眼珠子不安分的溜转起来。 她走上前叩门,一边提袖子擦拭额汗。 等了半天,有个丫鬟出来应门。她微笑着,记得笑不露齿,说:“我是胡姬儿,住在『榕院』,特地来拜访崔小姐。” “胡姑娘,请进。”丫鬟请她入厅,奉上茶。“您请在这儿稍等,我去通报。” 不一会,出来另一名丫鬟。胡姬儿看着眼熟,认出是崔翡翠的贴身丫鬟。 “胡姑娘,”那丫鬟欠身行个礼。“多谢您上门探视小姐。不好意思,小姐身子有些不适,才躺下休息,无法招待姑娘,真是十二万分的抱歉。” “这样啊。”真是不巧。“请崔小姐多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不过第一天,身子就不适,未免太娇弱了。 “请姑娘见谅。”丫鬟又欠欠身。 胡姬儿失望的离开。虽不致于吃了个闭门羹,也算是碰个软钉子。 她耸耸肩。身后忽地一声“噗哧”的笑。她转身,几步开外,那个华秋香站在爬满了蔷薇藤的拱门下,嘴角噙着笑,一双秋波却似笑非笑的瞅着她。 华秋香住的是“梅院”。“梅院”与“兰院”原来只是一围树篱及花墙之隔,胡姬儿可恼自己居然没发现。 “吃了闭门羹?”华秋香嘴角笑意浓了些。 胡姬儿闷哼一声。 “要进来吗?”华秋香竟开口邀请。 “多谢。不敢打扰了。” “这么客气?妳不是想探探各人虚实吗?” 她怎么看得出来?胡姬儿又闷哼一声。 “妳又晓得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倒也不否认。 “要不,谁会那么勤快,专程上门拜访?” “这叫『敦邻互睦』,妳不懂吗?” 华秋香噗哧又一笑,掩掩口说:“你忒多礼了吧。礼多人怪,太过麻烦了。” 哼哼哼,胡姬儿连闷哼三声。她讨厌她那个笑法,听得怪不舒眼。 “胡姑娘,我们几次巧遇,也算有缘,是不是?”除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华秋香似无恶意。 “我天天跟市集卖豆花、吆喝青菜萝卜的大叔大婶打照面,岂不更有缘!” “那倒也是。”华秋香又抿嘴笑。 她搞不懂胡姬儿看了她为何火气那么大,但约莫也知道自己大概“笑坏了事”。她只是觉得好笑,并没有取笑她的意思。便敛住笑,正色说: “我并无取笑妳的意思。其实我若处在妳的立场,我也会这么做。” “处在我的立场?妳是说妳有十足把握了?”身分不同,想当然尔立场便不同吧。 华秋香摇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无意于这桩亲事罢了。” “既然无意,妳干嘛还参与候选?”胡姬儿自然不相信。 “这是我义父的意思。我只是遵照义父的意思。”华秋香说:“中不中选,于我都无所谓。所以,妳放心,我不会跟妳争夺的。” “妳不争,但如果煌公子选中妳呢?难道妳也不嫁?” “呃……”华秋香想了想。“那好象非嫁不可了。”叹了一口气。 “所以喽!”胡姬儿摊摊袖子。 但忽然地,她不再那么讨厌华秋香,连她眼里老流露出的似笑非笑表情,也不再那么可厌。 “我尽量不表现得太令人称赞便是。”华秋香煞有其事的保证。 胡姬儿一翻白眼。华秋香又笑,笑得胡姬儿也懒得再多废话。 “槐院”在园子中间,要经过拱桥,在荷池边。 天清日和,微风徐徐,小径上闲来晃去,也有另一番乐趣。胡姬儿漫不经心,转弯处险险与来人撞个满怀,躲闪之际,显得十分狼狈。 “胡姑娘!”来的是秦世玉。见是胡姬儿,不无小小惊讶。“惊吓到姑娘了吗?我也太粗心了,没注意到有其它人,冒犯之处,请姑娘多包涵。” “我没事。”胡姬儿摇头。“是我不好,冒冒失失的。”定睛一看,认出了秦世玉。“是你……秦公子!”初会在煌府门外,再会于不久前。也不知秦世玉是何方神圣,竟堂而皇之在煌府出入。 “姑娘好记性。” “秦公子怎会在这里?” “我看天气挺不错,出来随意走走。” “公子也住在此地?” 秦世玉笑说:“没错。秦某是煌府门下一名清客。” 清客?也就是说,是吃白食的。 真好!不花钱就可以白吃白住。胡姬儿不禁有几分羡慕。 “想必公子与煌公子交情定是不错。” “怎么说?” “否则煌府怎会让你白吃白住。”心念打转,不小心便月兑口说出来。 “啊?”秦世玉楞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没错!秦某是与煌公子有几分交情。” 胡姬儿正懊恼着说溜嘴,见他似乎不以为意,也就宽心,咬文嚼字说:“不好意思,我太冒昧了,请公子见谅。” “姑娘不必在意。”秦世玉做作的展开折扇摇两下。“不过,不是秦某居功,说起来,姑娘倒还真需感谢我。” “啊?” “姑娘有所不知。不过,多亏我在煌公子面前帮姑娘差百,姑娘才得以顺利进三甲。”简直信口开河。不过,也多亏他朱笔那么一涂一勾,倒是没错。 “当真?”胡姬儿半信半疑。 秦世玉又哈哈笑起来。“自然是假的,秦某只是开玩笑!”一语糊过。 或许秦世玉看起来就像轻佻、无聊而会开此种玩笑之人,胡姬儿亦未深思。她不想再与秦世玉胡缠,正寻思借口离开,秦世玉收起笑说: “杜姑娘。”杜青荷与一名丫鬟正沿小径走来。 “秦大人,胡姑娘。”杜青荷欠身行礼。 大人?胡姬儿惊讶地望向秦世玉。 “杜姑娘太多礼了。”秦世玉收起折扇,转头冲胡姬儿咧嘴一笑,见她张目结舌的样子,更加忍俊不住。 “秦大人是东坊司坊令。”杜青荷解释。就算未见过官大人,多少也听过官大爷名。退一步猜测,煌府并非寻常人家,能堂而皇之出入,并与煌府公子相交,又岂会是平凡人。 “啊!?”胡姬儿狼狈透了。 秦世玉笑得倒十分开心,觉得有趣之极。 “大人,胡姑娘,不期巧遇,若不嫌弃,请进去喝杯茶。”杜青荷善意替胡姬儿解围。 现在就要是胡姬儿喝苦瓜茶,她也照喝不误。她忙不迭点头,心里将秦世玉诅咒个半死。 还跟她说什么他只是名吃白食的,骗死人不偿命! 杜青荷名“青荷”,长得清雅月兑俗,神态幽静淡丽,就像她的名字,一朵青莲。就连她住的“槐院”也是幽静清雅无比;连她端出的茶水,也较清香了三分。 近瞧细打量,胡姬儿心中不禁暗暗哀号,还未比就输了五成。这般的温婉淑女,谁家男子不爱? “杜姑娘,听说妳是为了报恩才『出此下策』的?”秦世玉问道。 “是的。”杜青荷点头。“青荷绝不敢妄想攀附,只希望入府当一名仆婢,报答煌公子的大恩大德。” 胡姬儿虽不明白来龙去脉,但以杜青荷的姿色、气韵、谈吐及性情,若要“以身相许”,煌公子又怎抵挡得了? 愈想愈教她气闷,也没仔细听秦世玉与杜青荷在说些什么。一杯茶喝到凉了,更加开心不起来。 “……倘若煌公子要妳以身相报呢?”秦世玉劣根性又起。 “倘若如此,青荷以身相许,报答煌公于大恩大德,亦在所不惜。” 胡姬儿的注意力被拉回来,暗暗皱眉。 “妳曾见过煌公子吗?杜姑娘。” 杜青荷摇头。 “那么,如果煌公子,嗯,相貌惊人,甚至身有暗疾,亦无所谓吗?”秦世玉追问。 杜青荷又摇头。“煌公子心地慈善,远比相貌如何来得高贵感人。只要煌公子不嫌弃,青荷不计较任何形式伺候公子。” 唉唉! 这招高呀!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但这样不惜以身相许报恩,而且杜青荷又不是一般庸脂俗粉—— 唉! 胡姬儿暗里连叹三声。茶早凉了,她也没兴致再喝,寻了借口便离开。 回到“榕院”,她窝在院中老树下,想了又想,呆到入夜,饭也不吃,又从上夜坐到中夜,闷闷不乐的。 “怎么跟她比?怎么同她比好呢?唉!”唉声又叹气,愈想愈觉没指望。 “连想了大半夜,想到她气起来,大叫说: “去!我就是我!吧么同她比!?” “同谁比?”身后蓦然有人答话,阴恻恻的。 她吓一跳,飞快转身。 “是你!?你干么躲在我背后出声吓人!?”看清是煌辰星,心一安,俏脸便垮下来。 煌辰星脸色青青紫紫,表情绷紧,相当难看。 “妳若没做亏心事,怎会受惊吓!”他找了她一下午找不着人,都还未质问她,她倒先声夺人起来。 “我……你……”她指着他,光瞪眼,一时挤不出话。 “我问妳,妳一下午跑到哪去了?” “就在园子里走走。” “走了一下午?”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不耐烦。 “回答我的话!” “回答就回答!”烦他不过,老老实实将行踪交代清楚。 叹口大气,唉声说:“我看这下没指望了。” “这样妳就想放弃了?”煌辰星脸色缓和下来。“不过,也好,难得妳有自知之明。” “什么自知之明!”他就是存心呕她是不是?“我又哪点不好了?论容貌、评才识,我胡姬儿哪点不如人?”她顿一下,顺口气。“其实,想想,我有哪里比不上她?”眉儿一扬,眸子里的凶与媚齐齐发泄出来。 无法移开目光,又不愿承认的,他爱看她这份凶悍生动俏媚的风情。 “又没有人说什么,是妳自己在那里颠颠倒倒,自说自话。”他移近一步。 她嗔他一眼,忽地又叹起气。 “要是能与煌公子见个面就好了。至今为止,我还未见过煌公子的庐山真面目呢。” 煌辰星闷哼说:“妳不是在煌府外偷窥过了?” “你说那回啊,隔那么远,怎看得出!” “看不清,那『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就是记得这些小枝小节。 “那是四仔说的。” 是吗?不是她……煌辰星莫名的火气消了一些。 “其实那回在煌府大门前,妳也遇见过。” 第二回在煌府前,除了那个假装吃白食的秦世玉外,她记得就只有一个看模样弱不禁风、姓黄的公子…… 黄?煌? “啊?”她叫起来,有点气急败坏。“就是那位煌公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就是你家公子!?”不禁埋怨,亏他还收了她的好处! “我现在不是告诉妳了。” “那不一样!早点告诉我,我好……” “妳好怎样?算计诱惑他吗?”煌辰星眼神又阴下来,语气充满嘲讽。 “你吃错药了?我中选,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煌辰星一时无话,只又闷哼一声。 “煌管事……”胡姬儿讨好的堆起笑。 “不管妳想说什么,一句话,不行。”煌辰星一句话就堵回去,似乎看出她的意回圆。 想也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还不是企图拐骗他要他安排她和辰月见面! “别这样嘛,煌管事,咱们打个商量……” “妳别尽打些乱七八糟的主意,老老实实的照规矩来,是妳的就是妳的!” 话虽这么说,凭胡姬儿生气勃勃的灵动,他也没把握辰月见了她,不会被她吸引,不会喜欢上她。 “说得简单!”胡姬儿横眉斜眼瞅着他。“什么不好考,考那『三从』『四德』!你没听过崔小姐回答的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学了崔翡翠的语调模样,竟唯妙唯肖。“如此不合时宜!” 煌辰星忍住笑,板着脸说:“怎么不合时宜了?” “当然不合时宜!我以为煌府与一般食古不化的人家不一样,毕竟是商家,见多识广,不拘泥于条规,没想到竟也如此守旧迂腐!” 说得这般慷慨激昂,怕是她打小没有“教养”惯了,谈吐举止不合规矩礼仪。 煌辰星努力忍住笑。“不从父从夫从子,那么又该当如何?” “这个嘛……”胡姬儿眨眨眼。“当然是娘亲说话要服从,夫人意见要听从,女儿要求要遵从。” 终于忍不住,煌辰星仰首大笑起来。 “有那么好笑……”胡姬儿微恼,悻悻的。 “老虎儿啊老虎儿,我该说妳是异想天开呢?抑或才思敏捷?” “别叫我老虎儿!”惹胡姬儿更恼。 煌辰星仍然大笑不止。 笑声引得梨儿等丫鬟出来探究竟。但见煌辰星仰头哈哈大笑,胡姬儿则一脸羞恼,半嘟嘴,横眉竖眼瞪着他,神态似嗔非嗔,似怒非怒…… “是煌管事……” 三人面面相观,你看我,我看你的。 “煌管事好象十分开心的样子……” “没我们的事,快进去吧。”梨儿打断那丫鬟的话。 进屋前,三人回头望一眼。煌辰星仍笑个不止,胡姬儿则握起粉拳恼怒的捶着他胸膛…… 第九章 千盼万盼,胡姬儿终于盼到煌辰月的请帖,邀请五人赏柳品茗。 “赏柳?”赏花赏月她都听过,“赏柳”倒是第一回。柳条弯弯细细,无精打采要死不活的,有什么好赏的? “这妳就有所不知了,姑娘。”梨儿边为她梳妆边说:“我们公子最喜欢柳树了。他没事便待在『晓图』里,坐在琉璃湖边看着柳树。” 那岂不是太无聊了?胡姬儿估计不了自己是否有耐性坐那么久。 尽避如此,她仍妆点得漂漂亮亮,眉画了,唇点了,一双大眼描得更光艳更生气,水光潋滟的。 梨儿在她发髻上围戴一串珍珠,她嫌单调,还是喜欢金步摇随步行荡晃出的妩媚风情。 “换上这钗子吧。” 梨儿取下珍珠,插上金步摇。妆扮后的胡姬儿,明艳照人,直比花娇。 “妳真是好看,姑娘。”梨儿由衷赞叹。 胡姬儿掩袖一笑,学华秋香那般眸光一转,流出似笑非笑的神态。 到了“琉璃亭”,煌辰月已在亭中相候。杜青荷、华秋香以及花惜语皆也先到。胡姬儿坐定不久,崔翡翠也在丫鬟陪伴下款款走入亭中。 亭中陪客的,尚有秦世玉与煌辰星。不过,亭子容纳不了那么多人,众丫鬟都退到亭外,只留下碧月在亭内伺候。 胡姬儿一出现,煌辰星眼神便一亮,直到她坐定,视线仍离不开。他意识到自己太失态,忙掩饰着低头喝口茶,喝得太急,险险呛到。 “多谢众位姑娘拨冗赏光,”煌辰月目光柔和的一一望过五人。“我以茶代酒,敬祝各位姑娘一杯。” “多谢公子。”崔翡翠等人得体的应对。 胡姬儿慢了半拍。不过,总算她记得小小的浅啜一口即止,也没有用手背揩水渍。 煌辰星露出“孺子可教”又半惊讶的眼神。胡姬儿装作未见,刻意不理他眼里流露的嘲讽。 “久闻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俊雅不凡。”花惜语微笑恭维,最先引起注意。 约莫只有她与胡姬儿毫不遮掩的打量煌辰月。 煌辰月的确秀俊儒雅,眉宇间有股宁淡的气息,比诸煌辰星英气少三分,傲岸也少三分,但祥和温柔多三分。 啊!?胡姬儿暗楞一下,下意识她竟拿煌辰月与煌辰星相比较!想来她被煌辰星“污化”太深了。 去!去!她连忙甩头挥手,想摆月兑那“不合时宜”的比较。 “怎么了?胡姑娘?”煌辰月注意到。 “没……没什么!”数双眼睛全盯着自己瞧,难得脸红的胡姬儿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水袖一不小心一扫,扫翻几上的茶杯,茶水全溅泼到她身上,衣襟处湿了一片。 “啊?”梨儿惊呼一声,赶过去替她擦拭。 秦世玉不由得摇头,暗叹一声。 “这个白痴!”煌辰星咬咬牙,低声闷哼,忍住上前的冲动。 真是出师不利!胡姬儿哭笑不得;无意中与华秋香两眼相对,华秋香仍足似笑非笑的对她眨着眸子。 崔翡翠柔声说:“胡姑娘,妳衣服都湿了,可要回屋里换件干爽的?湖边风大,免得着凉。” “是啊,”花惜语附和,一脸关心。 她要是这时走开,岂不白白的失去机会?可是……胡姬儿咬咬唇,犹豫不决。 “姑娘?”梨儿不知是否该劝。 茶渍溅到衣服,要是不马上处理,会很难清理的。而且,胡姬儿为投煌辰月所好,特地也选了一件柔白的衣服,沾上的茶渍不仅明显并且难看。 没法子了。胡姬儿起身欠身说:“煌公子,恕我失陪一下。” “胡姑娘请,不必介意。”煌辰月起身相让。 千不甘、万不甘,胡姬儿极其不情愿的离开“琉璃亭”,眼睁睁的看着其它四人对煌辰月“争相献媚”,而她却愈行愈远,白白错失一次表现的大好时机。 胡姬儿离席,煌辰星心情反变愉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轻松看着煌辰月与崔翡翠等人云淡风轻的谈天,甚至观察四人的举止反应。 “你好象突然放下心头大石似,奇也,奇也……”秦世玉嗅出一丝不寻常,不禁狐疑。 “你少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剑眉斜峭,毫不留情刺他一剑。 不算擅言词的煌辰月,尽主人本分,努力与各人谈天。崔翡翠端庄大方,有问方答,不抢话不急应声,表现得合时合宜。华秋香亦表现得中规中矩,不多话不乱发笑,目光也不四处乱瞟。 或许同样出身市井,花惜语的言谈举止与胡姬儿几乎可互比高下。不但抢着说话,媚眼时时生波,有意无意的还瞟向秦世玉煌辰星两人,深怕没能留下突出深刻的印象。 反倒杜青荷令人意外。 她话不多,端庄自持,目光一两次掠向煌辰月立即收回,沉静而淡雅。几人当中,她妆扮最朴素,淡紫的服色,袖襬绣着空灵的青莲。 席散后,她竟走到煌辰月面前,不顾丫鬟与秦、煌两人在场。 “煌公子,”她仰视他说:“青荷一直感念公子对杜家的恩德,却无以为报。请公子接受青荷一拜……”跪了下去,对煌辰月磕头拜谢。 “姑娘,快请起!”煌辰月连忙伸手相扶。“妳如此大礼,煌辰月实在担当不起。” “公子对杜家有再造之恩。若不是公子,杜家怕早已家破人亡。”因为激动,杜青荷脸上涌起一抹红晕,煞是娇丽。 “姑娘言重了。煌辰月对姑娘实无一恩一德。” “公子对杜家恩重如山。家父的性命是因为公子才捡回来。” “不。”煌辰月摇头。“实不相瞒,延医救治姑娘父亲的,并非煌辰月,而是季总管。姑娘该谢的,应该是季总管。” “季总管?” “没错。”秦世玉插嘴,简单说明原委。 “原来如此。”杜青荷恍然大悟。“即便如此,煌府对杜家有大恩,公子仍是杜家的大恩人。” “但妳也不必因为如此便以身相报。”秦世玉笑嘻嘻说道。 杜青荷蓦然飞红起脸,连煌辰月也不提防的起一丝尴尬,方才扶她起身时相触的手指感到发烫。 “公子,”杜青荷抬起羞红的脸庞,鼓起勇气说:“青荷并非贪图煌府的财势,若公子不嫌弃,即使当名婢女伺候公子,青荷亦是甘心情愿。” “杜姑娘……”杜青荷淡雅恬静的气质,原便与煌辰月相近,一开始便吸引煌辰月注意。 崔翡翠虽美丽,华秋香虽俏,花惜语虽媚,甚至胡姬儿的明艳,都没有杜青荷的清幽淡雅令他感到吸引人。杜青荷身上似乎有种宁静平和,引着他倾斜向她。 然而,胡姬儿生气勃勃的模样,那般生气,即使合上眼,残影仍十分强烈,抹灭不了…… 他望着杜青荷,一时说不出话。 若说杜青荷是朵青莲,那么,胡姬儿便似艳红的蔷薇,张扬、狂放,令他有丝羡慕…… 煌辰星与秦世玉对视一眼,再望向煌辰月,目光复杂、充满思量。 出师未捷身先死。胡姬儿捶胸顿足,说不出的懊恼悔恨。她想方设法、百般心思想接近煌辰月,但又不是她说想见就立刻能见,没名没目的;加上煌辰月深居简出,甚至连假装“不期而遇”,都不是那么简单。 “老虎儿,妳平日挺伶俐的,怎么遇上了正事,却变得笨手笨脚的?”听了风声的四仔,边摇头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厨房外空地的树叶。 “还不都是这袖子害的!”胡姬儿甩甩宽大的水袖,忍不住抱怨:“看起来漂漂亮亮,可是麻烦透了,连走路都不方便。”裙长摇曳,婀娜多姿,只是许多次都险险害她绊到脚跌倒。 她身上穿的戴的,原便不是方便出外或做活时穿的;姿态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做来也觉得不便,根本只适合待在闺房里,少动为宜,就算走动,亦只能莲步轻移为宜。 崔翡翠本来就是大家闺秀,长时待在闺房并不觉得寂闷;华秋香是侍郎府义女;杜青荷则生性沉静;甚至连花惜语都能耐着性子,若非必要,不随便出房,至多只在她们居住的圈子里赏赏花木。 偏偏胡姬儿耐不住。任凭梨儿苦口婆心说破了嘴皮,她逮着空便四处溜跶。 “说真的,老虎儿,妳穿这样挺好看的。”四仔双手支在扫帚顶上,老气横伙的打量胡姬儿。 “真的好看是吧?”胡姬儿高兴的转一圈。“我也这么觉得。” 煌府并不限制她们各人的行动,也任由她们自由出入,但除了胡姬儿,其余四人多半时候都待在自己房里,不随便拋头露面。 女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要求女子必须修养品德,谨言慎行,打扮整洁端庄,妆扮整齐,并且习练缝绣等闺房手艺。 所以,崔翡翠等人多待在屋子里,读书、习字、画画,或者缝衣绣帕。如果非出房不可,也会先遣丫鬟探路,等闲不与闲杂人接触,更别说与下人厮混,免得坏了规矩。 “四仔。”碧月走近。 看见胡姬儿,再瞧她的妆扮,有丝惊讶。碧月是侍候煌辰月的,“琉璃亭”品茗,自然见过胡姬儿。 “碧月姐!”瞧见碧月,四仔相当高兴,拉住碧月的手,说:“碧月姐,来,这是我胡姐。胡姐,这位是碧月姐。” “胡姑娘。”碧月碴砠身。 “碧月姑娘。”胡姬儿觉得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碧月。 四仔在她耳畔俏声偷偷说:“老虎儿,妳该感谢碧月姐。我给妳的那块绣帕,就是碧月姐绣的。” 胡姬儿“啊”一声,拉住碧月的手迭声说:“多谢妳了,碧月姑娘,多亏妳的帮忙!” 碧月以为她说的是“琉璃亭”收拾她茶泼残局的事,忙说:“哪里,这是我份内的事。都怪我服侍不周,才会发生那种事,还请姑娘见谅。” 胡姬儿听得一头雾水,看看碧月,又望望四仔,又转向碧月,灵光忽然一闪,指着碧月叫说: “是妳!”难怪她看着眼熟。“妳是伺候煌公子的……”欣喜的又握住碧月的双手,笑说:“原来是碧月姑娘!我们早有一面之缘是吧?难怪我觉得妳眼熟!” 知道碧月是煌辰月的丫鬟,她更热心了,眉开眼笑的。 “原来碧月姐与我胡姐早见过面了!”四仔插嘴。 碧月性情温和,胡姬儿这么热切客气,又是客,与他们下人相处毫无芥蒂,碧月心里不禁对她有三分好感。 “对了,碧月姐,妳来找刘大叔的吧?”四仔问。 “是呀,差点都忘了。”碧月轻拍自己额前。“我请刘大叔炖的莲子汤不知好了没有,我等着要呢!”转头向胡姬儿,抿嘴微笑说:“公子特别交代的,将莲子汤送到姑娘们园子里。” “煌公子吗?”没想到煌辰月那么细心体贴。 碧月点头。 刘厨子在厨房里正忙,瞧见碧月,吆喝说:“马上就好!碧月姑娘。” 余光一闪,瞥见胡姬儿,楞了一下。 四仔早在进厨房前,便偷偷告诉胡姬儿,那盘“清炒三菇”是拜刘厨子所赐。所以,胡姬儿一进厨房就堆满笑,亲切叫说:“刘大叔!” 刘厨子更错愕住。胡姬儿那身穿着打扮,绝不是寻常丫鬟婢女,普通身分不会那等打扮。 “呃……”他抹抹汗。“这位姑娘……呃……”不知说什么是好,看着碧月。 碧月微笑。“刘大叔,这位是胡姑娘。是府里的客人。” “客人?”煌府没女眷,再看胡姬儿那身华贵妆扮,刘厨子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贵客!失礼了!” “刘大叔,你不必这么紧张,胡姐是很好相处的。”四仔笑嘻嘻,扯扯胡姬儿。 “你做什么?”刘厨子拍掉四仔的手。“胡姑娘是贵客,你怎么可以乱喊乱叫,要称声『姑娘』!”按着四仔的头,要他行礼赔罪。“不好意思,胡姑娘,这小子就是吊儿郎当,不懂礼数!” “没关系。”胡姬儿一副不以为意,又不能说出她和四仔的关系,只能笑在肚里。 四仔心里骂个半死,嘴巴还是乖乖道歉,趁刘厨子和碧月不注意时,对胡姬儿扮个鬼脸。 莲子汤已差不多好了,飘出阵阵香味。 “好香!”胡姬儿忍不住吞口口水。 “嘿嘿!”刘厨子十分得意。“马上就好了。胡姑娘,妳要不要尝尝?” 要!当然要!胡姬儿猛点头,并自作主张说:“刘大叔厨艺这么好,应该让大家都尝尝才是。” “这怎么行。”碧月立刻摇头。“莲子汤是公子吩咐要送给各位姑娘的。胡姑娘妳喝了也就罢,我们怎么可以喝呢?” 刘厨子也觉得不妥。胡姬儿不以为然,说: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很多不是吗?” “就是嘛!碧月姐,我也想喝喝刘大叔煮的莲子汤。”四仔跟着怂恿。 “可是……”规矩到底是规矩。 “这样吧,碧月姑娘,”胡姬儿出主意。“把要送到我那里的莲子汤分成四份,既没有占了其它人的份,也没坏了规矩,这样妳也下会为难,可好?”只有对不住梨儿她们了,算她们没口福。 “嗯……”碧月没理由再反对,只有勉强同意。 四仔欢呼一声,刘厨子笑打了他一下。 “哎!厨房又闷又热的,胡姑娘,妳先到外头透口气,等会我把汤端出去。”胡姬儿一身隆重,刘厨子怕她在厨房里待久了,损伤她华贵的衣服。 “说的也是。胡姑娘,妳先到外头歇歇。”碧月也发现不妥,半请半推将胡姬儿推出厨房外。 这一身牵牵绊绊的,的确不适合待在厨房内。只不过在里头待了一下子,胡姬儿额前已冒出滴滴的汗。 她甩着袖子扇风,又拿衣袖擦汗,故态复萌,全是村姑俗女的习惯。 “妳就不能随身带条帕子吗?老虎儿。”煌辰星低沉嗓音猛不防在她耳畔响起。 她吓一跳!拍着心口没好气说:“你能不能别这样吓我?煌大管事。不是跟你说过,别躲在我背后出声!?” “妳又做了什么亏心事?”煌辰星置若罔闻,双臂交抱在胸前,嘲弄地看着她。 她就知道!狈嘴里吐不出象牙!嘀咕说:“煌府这么大,怎么那么不巧,连在厨房都会遇到你。” 当然不是巧合。煌辰星找她不着,猜想她大概会跑来与四仔商量“偷鸡模狗”的事,果然一来便瞧见她不雅观的以袖当扇,又拿起袖子抹汗。 胡姬儿不理他,举超袖子又去抹汗,煌辰星拉下她的手,轻轻扳起她脸庞,从怀里取出一条白帕子,轻轻印着她的额,替她擦拭掉汗。 “干什么!?”胡姬儿心一慌,蹙眉挥开他的手。“动手动脚的!要是让煌公子瞧见了还得了!” 煌辰星哼一声。“让煌公子见了妳用袖子抹汗就没关系了?”将沾了她肤上脂粉香的帕子小心收进怀里。 “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她红红脸。被他恼红的。 “我不说,妳自会泄底。妳就不能安安分分,像其它四位姑娘一样,安静待在屋里?妳忘了妳为什么在这里的?” “我也想啊,可就是待不住。”胡姬儿苦着脸。 她当然不是真的来煌府作客的,可是……就是一句“可是”,无法像闺秀千金那样,安分守己的待在闺房里。 “所以妳就这副德性?”真教他叹息。 看看她的样子:金钗歪了,发丝散了,脂粉掉了,连嘴上胭脂都被她自己吃掉。 “别动!”他帮她将金钗子插正,拢齐发丝。 她乖乖的听话不敢动,任凭他捧起她小脸,水目汪汪望着他。 煌辰星的黑眸深沉,也像被吸住似,凝视着她不放。她身上的香气,过到他身上;他捧住她脸庞的手,一点情不自禁的抚划过她月兑掉胭脂的红唇。 “胡姑娘……”碧月走出来。一呆,诧讶的睁大眼。“煌管事……” 煌辰星陡然震动一下,似梦方醒。 他猛然退开,丢下胡姬儿,不发一语掉头走开。 “五美”进府已有多日,季伯“明察暗访”将各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记录在册子上,成日在煌辰星耳边絮絮叨叨。 “辰星少爷,崔小姐端庄自持,谨言慎行,容貌又长得秀丽,一切举止合礼合宜,实是不可多得的贤淑女子。 “华姑娘性情温柔,品格端正,不争言词亦不多是非,长相亦秀媚俏丽,而且聪慧可人,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至于杜姑娘,沉静含蓄,安守本分不逾矩,而且长得淡雅月兑俗,也算是合宜的对象……” “季伯,又不是我选亲,你一直在我耳边叨念个不停做什么?”煌辰星不耐烦。指着隍辰月。“要说也跟辰月说去!” 季伯的“司马昭之心”,连秦世玉此“路人”皆知,搅和笑说:“季伯的一番苦心,你当真不知吗?” 煌辰星目光锋利如刀,结结实实砍了他一道。“你这个司坊令未免也太闲了——食君之禄,却无甚作为,每天只是在我府里闲晃,可对得起君上?对得起天下百姓?” “我不是说过吗?我这是与民解忧分劳,连坊尹大人也称赞我勤奋爱民呢!” 凭那脸皮的韧性、厚度,秦世玉实在真是与胡姬儿是一对儿。煌辰星哼一声,恶狠狠的瞪他,威胁说: “你要再啰嗦,我就去拜访坊尹大人,请他调你这能干爱民的司坊令司守坊门去!” “欸,是是,煌大公子,煌大管事!”秦世玉哎哟喂呀地乱哼叫。“我闭嘴,我不说话,我噤声,成不成?” 煌辰星又哼一声,不理他的装腔作态。不威胁威胁秦世玉的话,他一肚子坏水,又不知会怂恿季伯做什么事。 “辰月少爷,”季伯说:“崔、华、杜三位姑娘,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各有各的长处,你觉得怎样?” “三位姑娘各有所长,难以比较或分轩轾。”煌辰月含蓄的摇头。 “那就不要分高下。你觉得哪一个好?”季伯又问。 “季伯,我说了,三位姑娘都有引人之处,无法比较谁好谁不好。” “唉,辰月少爷,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哪一位姑娘?” 季伯干脆摊明,殷切的看着煌辰月。 秦世玉忘了“噤声令”,不识趣的插嘴:“季伯,这姑娘不只三位。你忘了,还有胡、花两位姑娘哦!”嘻嘻又是一笑。 煌辰星表情绷起来,意外的竟没有斥责秦世玉“多嘴”,反而目光炯炯的望着煌辰月。 “唉!不成!不成!”季伯连连摇头摆手,叹道:“花姑娘倒也罢,虽然有些市井习气,还算循规蹈矩。可是胡姑娘……”又连着摇头叹三声。 “胡姑娘怎么了?”秦世玉感兴趣的追问。 煌辰星倾耳细听,却怕痕迹太过,露出一副不在意。就连煌辰月也被季伯的三声连叹引得几分好奇。 “您有所不知,司坊大人,”提起胡姬儿,季伯愁眉苦脸。“女子四德,本在要求姑娘们注重品德修养、谨书慎行及端庄守礼。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人家哪位姑娘不是安分恬静的待在园子里,不随意拋头露面,可胡姑娘四处闲逛,与下人厮混。”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体察下情嘛!”秦世玉笑着插嘴。 季伯瞪瞪眼,除了摇头仍是摇头。 “这成何体统!”主仆有别。“更不可取的是,她高声谈笑,鬓发凌乱也不知稍加整饰,居然以袖当帕,拿袖子擦汗,您说,这怎么配得上煌府!” 想来季伯的“眼线”不少,胡姬儿任何不适宜的言行举止都被参了一本。 “听起来,胡姑娘似乎相当率性。”煌辰月微微一笑。 他可以想象胡姬儿那生动张扬的模样,不禁又泛起一抹浅笑。 “辰月少爷!”季伯忧心忡忡。煌辰星抿唇不语,神情带一丝紧绷凝重。 “言归正传吧。”秦世玉拍拍手。“辰月,你对五位姑娘印象各如何?” “秦大哥,我方才说了,五位姑娘各有各的长处……” “这太笼统了。辰月,她们当中,有一个会成为你的如夫人,与你朝夕相伴。你可不能马马虎虎。” “司坊大人说的没错。依我看,崔、华两位姑娘最适宜。”季伯赶紧说道。“两位姑娘品貌性情没话说,与煌府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季总管,这话便不对了。”秦世玉偏爱作对。“若在意门当户对,就不必公开选亲了。是吧?辰星。”煌辰星不吭声,他自又说道:“依我之见,我倒觉得杜姑娘胡姑娘与辰月挺适合的。” “胡姑娘?司坊大人,您在开玩笑吧?”季伯垮下脸。 “是不是玩笑,问问辰月便知晓。” 三双眼睛紧盯着煌辰月。一双嘻笑不认真,一双紧张万分,一双则复杂说不出意味。 煌辰月环颤三人一眼,缓缓摇头。 “我对五位姑娘认识尚浅,难以评断定论。”掩饰心中还不确定的感觉。 他被杜青荷恬淡清雅的气韵吸引,却羡慕胡姬儿明艳生动的朝气。当然,崔、华、花三人各有她们的好,但如果要选择执手相伴一生的佳人…… “大哥,你意下如何?”他想听听煌辰星的意见。 煌辰星愕愣一下,闪过一丝犹豫,迟疑片刻才总算吸口气说:“你就选择你最欣赏喜欢的吧。” “辰星少爷!”怎么连这个大公子也不顾门当户对、礼教规范的重要!季伯简直在哀号。 “如果辰月看上的,是『不适宜』的姑娘呢?”秦世玉试探。 丙然!季伯老脸垮成一团。 “只要辰月真心喜欢便没问题。”煌辰星看着大家,回答得很慢。 “唔……”季伯申吟起来。 “即便是胡姑娘?”秦世玉又探。 煌辰星握紧双拳,咬了咬牙,重重的点头。 他没有立场反对,也没有道理阻挠。如果辰月真的看上胡姬儿,喜欢上胡姬儿,而选择了她,他只能点头。 他没意识到他咬牙握拳时,是那么用力,不仅手指骨泛白,也连带将唇咬出一圈血痕。 第十章 据梨儿说,煌辰月喜爱柳树,没事就待在晓园琉璃湖边赏柳。胡姬儿向碧月打听。的确没错。煌辰月喜欢待在“晓园”里,午前、黄昏日落时分,他多半会在那陧。 “梨儿,快帮我梳妆!”机不可失。她兴匆匆,迫不及待。 天公作美,风和又日丽,她正好散步散到晓园,来个不期而遇。 途经“槐院”时,恰巧遇到杜青荷。秘密当然不可宣,免得杜青荷抢了她的丰采。 “杜姑娘!”转念一想,她一个人太过落于痕迹,不如拉杜青荷一起,要死也有个垫背。拉着杜青荷便走,说:“快跟我来!” “等等!胡姑娘!究竟什么事那么急?”莫名其妙被拉着走,杜青荷当然觉得奇怪。 “煌公子啊!妳不想煌公子吗?” “煌公子?”杜青荷腮旁飞起淡淡红晕。 “没错!快跟我来!煌公子在等着我们呢!” 杜青荷不明就里,却误以为煌辰月请她们过去,心儿噗噗的跳。 “煌公子他……他为什么请我们相见呢?”任由胡姬儿拉着她,随胡姬儿的脚步走。 “呃……”胡姬儿含糊搪塞,说:“反正妳跟我来就是。” 进了晓园,胡姬儿立即放慢脚步,深吸口气。“煌公子应该在琉璃亭。”伸手整整钗饰及衣饰。 梨儿和碧月果然没有骗人。还未近琉璃亭,便可见煌辰月面湖而立。湖风吹拂,他发带飘飞扬起,秀弱中又显挺拔,着实一个“清俊秀雅”、“玉树临风”的美公子。 美中不足的是。他身旁站着煌辰星;煌辰星后头,亭子里还坐着秦世玉。 实在也太巧合。不管何时何地,老会见到煌辰星,且时有一个秦世玉凑热闹。 “真不巧。”胡姬儿忍不住嘀咕,抬头又望一眼。 却猛不防一呆! 煌辰星与煌辰月并站在那里,湖光拂映,映照他一身霞紫。他身形挺拔,眉斜峭如剑,目炯亮如星,眉间带三分傲气,又不流于倨傲。一身光采,简直写满丰姿,比起煌辰月的“秀俊”,更令她低讶,更夺她眼目,更令她觉得胜上三分。 “不对!不对!”她摇头又摇头。 看那画面,她总觉得怪怪的,有什么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投了一眼又一眼,每一眼都在煌辰星身上流连。 “胡姑娘?杜姑娘?”煌辰月注意到她们。 出于礼数,两人步下亭子,迎向她们。 “煌公子!”胡姬儿笑得简直出水。 “煌公子,煌管事。”杜青荷稍带羞色,垂低眼眸。“多谢公子相邀,青荷甚感荣幸。” 煌辰月微微一楞!胡姬儿见要坏事,赶紧接口说:“公子好雅兴,琉璃湖湖光潋滥,景色美不胜收,赏柳赏湖赏晚皆得宜。”蒙混着将话带开。 煌辰星多心的瞅她一眼。煌辰月心眼没他们的多,抿唇微笑,说:“我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实则俗人一个。” “煌公子太过谦虚了。”那眸光笑意恬恬,却将他摒在一旁,煌辰星心里极不是滋味。 心似有灵犀。就在这时,胡姬儿脸一侧,借着宽袖遮掩,飞快瞅他一眼,朝他吐个舌头扮鬼脸。 煌辰星一楞一讶,心口跟着一跳,忽然不再那么气闷。他瞅瞅她,五味杂陈,酸溜加醋甜。 “喂!你们两人,别只顾着跟美人说话,将我一人丢在这里!”秦世玉放声鬼叫。 “两位姑娘可肯赏光,入亭一叙?”煌辰月彬彬有礼。 “那就叨扰了。”当然好!不肯的话,她花这番心思做什么?自然是一百个一千个肯了。 “两位姑娘,请。” 胡姬儿抢步先行。抢得了先,才发现真是下策。她在前,杜青荷在后,煌辰月护花又在其后,那岂不是替杜青荷制造了机会? 所以,她顿一下,回过头去,意外的却见煌辰月跟在她身后,杜青荷反而在他身侧左后。 “哎呀!”她见机不可失,假装失足,倒向煌辰月。 不巧煌辰月刚好转身,出于礼数的稍扶持杜青荷,煌辰星也刚好适时走上前,碰上倒向他的胡姬儿,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接个正着。 “胡姑娘!” “胡姑娘!” 杜青荷与煌辰月一前一后发出惊呼。 “煌……公子?”胡姬儿娇羞的掩掩脸,定神一看,却见煌辰月明晃晃担忧的脸。 那么,是谁接住她的? 她疑惑的回头过去,对上煌辰星关不住、半带嘲讽半揶揄的、溢满笑的眼眸。 “胡姑娘,妳没事吧?”低沉的嗓子藏不住好笑。 玉体不仅横陈,而且煌辰星由身后将她抱个满怀,并且还就在煌辰月的面前!这……这…… 胡姬儿张口结舌,简直说不出话。 “胡姑娘。”煌辰星拍拍她脸颊。 他……他竟……竟动手动脚的…… “我没事!”胡姬儿挣扎一下。 煌辰星这才放手,忍住冲动不去理整她发上倾歪的头饰。 “都怪我太大意,请姑娘见谅。”煌辰月满脸歉意。 “不,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丢了一回丑,胡姬儿努力挤出最雅致的笑容。 “妳发上的钗饰快掉了,胡姑娘。若不介意,我帮妳理整一下。” “有劳公子了。”胡姬儿含笑答谢。感觉到身后有股目光阴沉,不知怎地,竟不敢回头去看煌辰星。 酸溜醋涩涌上喉腔,煌辰星冷冷瞅着,努力压下一腔翻滚的火焰。 “杜姑娘,请。”他殷勤扶持被忽视的杜青荷。 胡姬儿飞快的瞄他们一眼。煌辰星何曾对她那般殷勤、那般小心柔情?心里莫名生出气。 涨满了一腔不是滋味。 “琉璃亭不期而遇”一事,传到了花惜语耳里。先机让杜、胡两人占尽,她觉得大吃其亏,找上华秋香及崔翡翠。 “华姑娘,妳不觉得这样,我们太吃亏了?便宜都让她们两人占尽?”花惜语说得义愤填膺,极是愤慨。 “花姑娘,妳若觉得不平,也可与煌公子来个『不期而遇』,未必不可。”华秋香慧黠的双眸眨了眨,眨出似笑非笑的不恭。 “可是,妳甘心吗?”花惜语仍不死心。 华秋香耐性又一笑,打了个呵欠。 “不好意思,花姑娘,我有点累了。”婉转的下逐客令。 一心扳回“劣势”的花惜语,不泄气的转向“兰院”。崔翡翠更加冷淡,甚至借口身体不适,让丫鬟打发她。 花惜语快快不乐,悻悻的离开。 “这样好吗?小姐。花姑娘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崔翡翠的贴身丫鬟小翠替小姐忧心。 “花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是什么身分,怎能跟她一般见识,随她起舞?”崔翡翠摇头,满头珠钗摇晃,极是好看动人。 “可是,这样成天待在屋子也不是办法。小姐,妳得想想法子吸引煌公子……” “小翠!”崔翡翠斥了一声。“不许胡说!以后不许妳再说这种话!”心比天高的她,不容许自己做出这样有失身分的事。 “是,小翠知道错了。”小翠哪不明了崔翡翠的心思,叹了一声。“唉!都是老爷不好,害小姐受这样的委屈。” “别再多话了,快去研墨铺纸。”吟诗行书绘丹青,在煌府的生活与在崔府深闺里无多大相异。 五位姑娘,五样心情。崔翡翠不知道其它人心里怎么想;她含蓄矜持却不无期盼,但除了期盼,只能期盼,如胡、杜之流的行径她做不出来,甚至如花惜语的愤慨不满,她也无法毫不保留的流露出来。 心里一点怨,也只能莫可奈何。 华秋香与崔翡翠自恃身分,花惜语却没那么多顾虑。她细心雕琢、满怀希望直赴“晓园”。不料,却扑个空。 秦世玉嫌日日待在煌府里闷,拽着煌辰月出府。 煌辰星没阻拦,赞同煌辰月该出府多走走。季伯嘀嘀咕咕,他不禁笑说: “季伯,辰月又不是小孩,你别瞎操心。” “辰月少爷身子骨一直不硬朗,要是累出病来怎么是好?” “有秦世玉在,不会有问题的。” “就是因为有司坊大人在,我才更担心。”季伯愁眉苦脸。平素对秦世玉这个司坊令的恭敬是一回事,可是季伯也知道,这个司坊令好事又唯恐天下不乱,有他在,事晴只会更多,不会变少。 煌辰星不禁莞莆,摆手说:“放心,季伯,不会有事。辰月成天待在府里,多出府走走也是好。” “可是……” “别再可是了。”煌辰星打断季伯的话。“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季伯。我到酒楼布庄一趟。” 他先到布庄巡视,然后到米店转了一周,跟着在两家钱庄各待了一会,阅查帐目,最后则转到酒楼。 煌府在东西两市各有一家酒楼。他由西而东。到了东市的酒楼,已经过午。 “煌管事,您来了!”掌柜殷勤的招呼。“真巧!鲍子和秦大人也来了。” “他们也来了?” “对!就在二楼上座。煌管事请上楼。” 煌辰星随掌柜上楼。秦世玉与煌辰月坐在临街窗旁的桌位。临东的窗位有包厢,面南临街这方也有,但秦世玉嫌气闷,又已有客在,两人便捡坐临街窗旁的位置。 “你也来了!”秦世玉抬头。 “煌管事,您要用点什么?我马上让厨房准备。”掌柜擦椅抹桌,伺候煌辰星入座。 “不必了。给我壶凉茶就可以。”桌上各式菜肴,素荤皆有,都还剩大半。 “大哥,你到各店铺去巡视了?”煌辰月问。 “嗯。陈掌柜他们几个人打理得很好,省了我不少事。”虽然如此,各店奔波也不轻松。 煌辰月有丝惭愧。“亏我这么大一个人,却没能帮得上大哥半点忙。” “你想无事也忙,以后多的是机会,到时就算想逃也逃不了。”秦世玉出声笑。 “世玉说的没错。”煌辰星说:“等这回事情定了,你也该开始接手管理煌家的生意,到时就算你喊累,我也不会让你闲着。” “我会尽力而为。”煌辰月自己明白,他不是做生意的料。性情是一回事,他比不上自己兄长的决断及行动力。 掌柜送茶上楼。煌辰星一口就喝了大半杯。 天气热,他又奔波了一上午,口渴得紧,一身全是汗。 他取出帕子,瞧了一眼,明显顿住,却不去擦汗。 白帕净白,上头有块黄渍,似是沾了污垢。 “你这帕子脏了。丢了吧!用我的。”秦世玉眼尖,发现煌辰星的白帕沾了污,取出自己干净未用过的手巾。 “不用了,我随便擦擦就好。”哪料煌辰星竟飞快将沾了污垢的白帕收进怀内,随便用衣袖抹掉脸上的汗。 反倒令人费解。秦世玉狐疑地与煌辰月对视一眼。煌辰星愈若无其事,他愈觉奇怪;本来不注意,现下反倒不去注意变得难。 “咦?辰星,你常戴的那块玉佩呢?怎不见了?”上上下下打量煌辰星,一看就看出问题。 玉佩是家传之物,他们兄弟一人各一块,向来是不离身的。煌辰月不禁觉得奇怪。 “我怕弄丢,收起来了。”煌辰星勉强解释,回避煌辰月询问的目光。“在外头跑来跑去,收起来藏放比较安心。” 理由勉强可通。煌辰月原就不是多疑多心的人,当下便宽心笑说:“原来如此。不过,大哥,真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的玉佩弄丢了。” 秦世玉却没那么好打发。但他知道,他要是追问个不停,一定会惹恼煌辰星。事情好象也没什么不对劲。如果不是煌辰星自己一副心虚的模样,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煌辰星埋头闷喝光凉茶,抬起头,目光往大街掠去,星目忽地一闪,起身说: “你们慢坐。我还有事处理,先回府了。” “我也该回去了。”煌辰月跟着起身。 煌辰星按住他。“你难得出来,不必急着回去。” “就是啊,”秦世玉拉下煌辰月。“还不到未时呢!掌灯前回去还来得及。放心,我不会把你弄丢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煌辰月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煌辰星慢条斯理拍拍衣襬,从容的走下楼。一下楼,他立即加快脚步飞快往外奔出去。 “四仔,你快点,别拖拖拉拉的!”胡姬儿不耐烦的回头,扯着嗓门催促四仔。 大街上人来人往,繁华热闹不说,有趣的玩意儿不少,新鲜好玩的事更多。四仔每定到一摊一处,都要停下来看看听听或模一模,一条街走了半个时辰还没走到一半。 “别急嘛,老虎儿。妳看!这挺有意思的!”拿起一个纸风车吹弄一下,高兴的呵呵笑。 在煌府闷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溜出来,四仔简直就像放出笼外的蟋蟀,一跳不可收拾。 “不就个纸风车!快点走啦!” “马上就走。”四仔嘴巴咿呀应着,却停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老虎儿,这糖葫芦看起来挺好吃的。” 胡姬儿翻个白眼,快步走过去,付了钱,取支糖葫芦递给四仔。 “喏。现在可以走了吧?” “妳那么急做什么?煌公子又不会丢了。” “是不会丢了。但要是去迟了,煌公子跑了,岂不前功尽弃!”一番力气全白费了。 听说煌辰月不在府里,胡姬儿赶紧指派四仔到碧月那里探查消息。四仔旁敲侧击,问出是秦世玉拉了煌辰月出府;秦世玉爱热闹,必是拉了煌辰月往热闹的大街去,到酒楼用午膳。煌府在东西市虽各有一家酒楼,但想来秦世玉不会走远,多半会在东市流连而已。 胡姬儿便带着四仔偷溜出来,又打算制造一个“不期而遇”。 哪晓得四仔一出煌府就像纵虎归山,全不受管束。一路走走停停,急得她半死,担心去迟了,煌辰月老早走人,功亏一篑,白白的又失掉一个机会。 “煌公子那么大一个人跑不掉的。”四仔毕竟小孩心性,一晃眼又被新奇的玩意儿吸去目光.“老虎儿,妳快看!那捏面人真有意思!怎么弄出来的啊?” 这些玩意儿其实他都不是第一次看,只是,在煌府里闷久了,乍然变得新鲜。 “四仔!”胡姬儿气急败坏。“快走了啦!你再不走,我就丢下你自己先走了!” “好啦,好啦!”四仔应着,脚步却往回头反向倒走回去,不知又被什么吸引了过去。 胡姬儿往前走了一会,四仔一直没有跟上去。她不耐,又回头催促。 “四仔……啊!?”惊叫出来。哪里还有四仔的人影,煌辰星高大的身躯明晃晃矗在她面前。 眼看酒楼就在眼前,竟倒霉遇上这个瘟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冤家路窄,狭路老与他相逢! 这反倒是他要问的。“妳又怎么会在这里?” 在酒楼上无意瞥见时,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赶出来察看,果然是她。 “我……嗯……那个。今儿个天气好,我兴致好,出来逛逛,不成吗?”被追问得词穷,胡姬儿干脆撒赖。 “逛着逛着逛到酒楼来?”煌辰星阴恻恻的。他还不晓得她那点心思吗! “怎么?不成吗?”怎么听怎么心虚,反质得无力,理不直气不壮。 煌辰星环臂抱胸,抿着唇,好整以暇盯着她。 “我刚刚在酒楼上遇见煌公子……” “真的吗?”胡姬儿立即抬头。“煌公子真的在这里没错?” “我还和公子一起喝了茶。”果然! “那煌公子现在人呢?” “公子现在仍与秦大人在酒楼上……” “啊!煌公子,”话没说完,胡姬儿讶呼一声,煌辰星连忙回头,煌辰月与秦世玉方踏出酒楼,背向他们,正往大街另一头走去。 “煌公子!”胡姬儿挥手呼喊。“等等我!”追跑起来。 她神态那么殷切、那般情急,煌辰星涌起一股莫名的护恼,不假思索横伸出足去。 “哎哟!” 胡姬儿被他脚一绊,往前扑倒在地,众目睽睽下跌个狗吃屎,裙襬都翻扬起来。 “煌辰星,你!”她怒瞪着他,恨不得吃了他。 “妳还不快起来。要让人看笑话吗?”那狞笑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得意。 胡姬儿挣扎一下,又摔下去。 “要不要我扶妳一把?”煌辰星低下腰,伸出手。 “不必!”她气呼呼的推开他的好意。“我不要你这种奸诈狡猾,心地险恶、阴险如豺狼,恶毒如虎豹的可恶小人帮忙!” 煌辰星开心的哈哈笑.“多谢妳的恭维。只是,妳再不爬起来,公子可要走远了。” 啊!提醒了胡姬儿。她挣扎的爬起来,急切的四处张望——哪还有煌辰月的影子!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恼极了。错失机会不说,又跌个狗吃屎。 “我怎么了?”煌辰星一脸无知。 “还装!”惹她更气。“你干么绊倒我,害我跌个狗吃屎!”又害她丢了那么大的脸。 “啊!难怪!难怪我觉得我方才像似踢到了什么。” “你!”这家伙实在太可恶了! 胡姬儿胀红了脸,气不过,握起拳捶了煌辰星胸膛一下。 “胡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她的力道不轻,煌辰星却丝毫不觉得痛,还有心戏弄她。 “煌辰星!你……可恶!”胡姬儿又用力捶打他一下。一下不够,又多了一下加一下。 “好了。”他握住她的拳。“算我不对,跟妳赔不是,嗯?” 那句“嗯”低而柔,忽然地那般柔情缱绻。 “什么算你不对……本来就是你的错!”她气消了一些,粉脸仍然通红。 “好好,是我不对,我的错。我请妳喝茶,跟妳赔罪,行了吧?”煌辰星表情温暖起来,语气轻柔,望着胡姬儿的双眸涌起淡淡笑意。 这般柔情,反倒令胡姬儿起疑,斜瞅他说: “你怎么突然那么好心?没安什么坏心眼吧?” 煌辰星摇头一笑。 “放心,我的心眼还没妳多。” 胡姬儿仍是不放心。“不然,你方才干么陷害我?” “妳这茶究竟喝是不喝?”煌辰星摇头又是一叹,自顾往前走。 “喝!当然要喝!”胡姬儿追上去,追得太急,险险又跌倒,急忙拽住他。 “啧!这衣服真麻烦!”怨了一声。 “妳呀!” 煌辰星干脆牵住她的手,一同踏进酒楼。 打扫屋房或清洗衣物,在煌府多半是丫鬟干的活。所以一早煌辰星梳洗过后,丫头便进房收拾床铺,收集该换洗的被单及衣物。 “咦?”一名丫鬟在收拾时,从煌辰星换下的长衣掉落出一块白帕子。 丫鬟捡了起来。上头有个黄印子,隐隐还有些香气,似是沾了女子用的脂粉。 “别碰它!”煌辰星正打算出房,撇头一见,脸色一变,抄手夺过去。 “煌管事,帕子都脏了,我帮您洗洗……” “不必了。”煌辰星小心将帕子塞入衣襟内。 丫鬟到后院水井旁台子洗衣时,与其它院的丫头聊起这件事,语带暧昧说: “妳们知道吗?煌管事好奇怪,帕子脏了,竟不让人帮他洗。我看那上头沾的黄印子,不像汗渍,闻起来还有点香味,倒像是女人的脂粉……欸,妳们说,煌管事是不是有女人了?” “有可能哦。煌管事都快三十有了吧?不知道他看上的是哪名女子?” “总之,不是妳,也不是我就是了。” 丫头们咯咯笑成一团。 “说真格的,有时我也觉得煌管事有点奇怪……” “咳!”丫头话末完,后头便传出季伯的咳嗽声。他板着脸。“煌管事哪里奇怪了?” 丫头们你看我、我看你,低头噤声。 季伯斥责说:“不好好做事,尽会嚼舌根,说些无聊的闲话!要是太空闲的话,每个人多分些活干!” 丫头们劈头被骂一顿,心里委屈,一名胆子较大的,回嘴说:“不是我们爱嚼舌根,季总管,是真的有些奇怪嘛!”把白帕子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季伯一听,那还得了!“妳看清楚了?” 丫头们把煌辰星院里的丫鬟推出来。那丫鬟怯怯点头。“我看帕子上头沾了脂粉,想收来清洗,煌管事不让洗,把帕子抢了回去,还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 天塌下来也没比这个重要。季伯既惊又诧,且喜且忧。煌辰星要有了看上眼的对象,他就不必再白操心;问题是,他看上的会是哪家姑娘? 季伯火速找着秦世玉。这事情不找他,季伯还真不知该找谁。 秦世玉赖在煌辰月院里,与煌辰月对奕。 “司坊大人,不……好了!”季伯气喘不休,一句话断成两句。 “我好得很呢。季伯。”秦世玉就嘴坏。 “有什么事慢慢说,季伯。”煌辰月将手上的白棋放到一边。 季伯喘了几口气,等不及又赶紧说:“辰星少爷院里的丫头说辰星少爷藏了一块沾了脂粉的帕子!”把丫头告诉他的,一字不漏一五一十转述。 秦世玉眉梢一挑,与其说惊讶,倒不如说恍悟。 原来那沾的是脂粉!他就觉得煌辰星那时一副心虚。该罚!凭他这只金睛眼,居然没有看出来! “大哥真的……”太令人意外,煌辰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诧讶之外,仍是诧讶。 “司坊大人,您主意多,依您看,辰星少爷看上的会是哪家姑娘?” 秦世玉眼珠子一溜。“也未必是哪家姑娘呀!说不定就在这宅子里。” “您是说,辰星少爷他看上府里的丫鬟了?”季伯瞠目结舌。看上丫鬟,这…… “我可没这么说。” 季伯听而未闻,自说自话:“如果辰星少爷真的看上哪个丫鬟……嗯,倒无妨,这好解决,让辰星少爷将那丫鬟收了作妾就是。” “恐怕辰星未必会这么想。要收妾,他老早就可收,何必捱到现在?”秦世玉泼了季伯一盆冷水。 季伯的算盘太如意,波折搞不好更多。 “你别吓我,司坊大人。唉!我要烦的已经够多了。真是!明明是好事,偏偏!唉!唉!唉!”季伯连叹三声,摇着头离去,赶去查明哪个丫鬟“勾引”煌辰星。 煌辰月默然片刻,才问:“秦大哥,你想,这事当真?丫鬟们会不会弄错了?” “可能。不过,辰星『凡心大动』,也不是不可能。” 好好一件事,从秦世玉的嘴巴说出来,调侃的意味都多三分。 仔细回想,的确是有些许不自然的地方。煌辰月由疑渐信,不由感到高兴。 “大哥有中意的对象,实在是一件好事。就不知大哥中意的是哪位姑娘。”况且,何需遮遮掩掩,令人百思不解。 秦世王挑挑眉,一副莫测高深。 “难道大哥真的中意府里的丫鬟?”煌辰月纳闷。 “辰月,怎么你也跟季总管一样死脑筋?谁说在府里的就一定是丫鬟?”秦世玉又挑挑眉。 “秦大哥的意思是……” 秦世玉也不直接说明,反问:“我问你,不管好的坏的,煌府内的,外来作客的,整个煌府里,辰星跟哪位姑娘最亲近、最合得来?” 不知为何的,煌辰月脑里立刻浮起胡姬儿那张生动明艳的笑颜。 然后,琉璃亭旁,胡姬儿倒在煌辰星怀中的那一幕…… 他心一动!难道会是…… 他看看秦世玉。秦世玉朝他咧嘴一笑,展开折扇摇了摇,一派文人雅士的风雅。 第十一章 煌辰月忽然吩咐碧月悄悄去探看胡姬儿的动静,并且交代碧月不可告诉任何人。 碧月心想或许与选亲的事有开。当她发现胡姬儿与煌辰星在花园里,觉得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告诉煌辰月。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尽忠职守的如实以告,毕竟她伺候煌辰月已有不短时间,心里到底偏着他。 “妳看清楚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煌辰月显得相当在意。 碧月点头。 “很好,碧月。现在妳过去请胡姑娘过来,说我在琉璃亭相候。记得,要当着我大哥的面。还有,跟胡姑娘说,她若是没空,不来亦无妨。” 煌府里虽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煌辰星真正的身分,渐渐的,也不是秘密。没有“管事”能与主人平起平坐的,底下人觉得奇怪,虽不公开议论,慢慢也知悉一二。 碧月自然知道煌辰星的身分,嘴巴不提,心里记着,厨房那回撞见不巧后才为难里保持沉默。毕竟,公子们的事,不是她们下人能插手。 “公子,你这么做,有什么用意?” “妳不必多问,照我的话去做就是。”煌辰月微笑。 看见那个微笑,碧月放心了许多。她赶到花园。胡姬儿与煌辰星并肩倚着园亭的栏杆,意外的,一旁还多了杜青荷与一个小丫鬟。 “煌管事,胡姑娘,杜姑娘。”碧月福福身。 “碧月姑娘!”胡姬儿见了她欣喜说:“妳来得正好,跟我们一块赏花吧。” 赏花?进了煌府这么久,碧月第一次看见煌辰星居然有雅兴陪姑娘赏花。 “瞧久了,这些花看来挺美的。”不耐烦花花草草有什么好赏的胡姬儿,与煌辰星一块进花园后,竟觉得满园花色赏心悦目起来。 适巧遇上杜青荷。人家是真风雅,胡姬儿倒是附庸风雅,亏她还大言不惭。 “多谢姑娘。不过,我是来请姑娘的。”碧月说。 “辰……公子要妳来的?”煌辰星插问。 “是的。公子有事请胡姑娘,他在『琉璃亭』相候。不过,”碧月顿一下,极快的望煌辰星一眼。“公子也说了,如果胡姑娘没空,不去亦无妨。” “有空!我当然有……” “妳怎么会有空!妳忘了还有重要的事?”胡姬儿亮眼兴匆匆忙不迭点头的神态,惹得煌辰星一阵酸妒,不假思索便打断她的话。 “什么重要的……” “碧月,妳回去告诉公子,说胡姑娘一时走不开。”煌辰星不让胡姬儿开口,自作主张。 “你……” “杜姑娘,”煌辰星转向杜青荷。“公子有事有劳姑娘走一趟。碧月,胡姑娘走不开,请杜姑娘过去亦无妨吧?” “这……” “快去吧,别让公子久等了。” “我也去!”胡姬儿哀叫。 她想追上去,被煌辰星大手抓住,眼巴巴地看着杜青荷带着小丫鬟随碧月走开。 “煌辰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气冲冲,想甩开他的手,一甩没甩开,再甩他抓得更紧。 可恶!懊死的煌辰星!收了她的好处,竟敢“变节”,处处阻挠她,竟还替杜青荷制造机会! “我……哼!”要他怎么说? 面对她气呼呼的脸,狠瞪他的水灿双眸,他心一紧,禁不住,抓住她的手更加使劲。 “我问妳,我给妳的那块玉佩呢?” “啊?”她正在气头上,他却问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害得她傻楞住。 她掏出玉佩给他。 “妳都随身带着?”煌辰星又问。 胡姬儿楞楞点头。 煌辰星满意笑了。 见过他无数次笑容的胡姬儿,为这个笑,不知怎地,心竟忽地一悸,噗跳起来。 “哎,你抓痛了我。”想缩回手。 煌辰星不放,但放轻放柔。 “瞧瞧妳!”他拉她过去,拉近他怀中,捧起她的脸。“又是汗又是泥。”掏出帕子轻轻擦拭起来。 “这不是上回……”帕子上还留了脂粉印。“这么脏你也给我用!”她嗔他一眼。 “妳自己的脂粉妳也敢嫌脏!”他点点她额前。 “你自个儿偷懒不洗帕子,还嫌我脂粉脏!”她强词夺理。 “好,又是我不对。”煌辰星举双手认错。 “我帮你把帕子洗了吧。” 他笑着摇头。“不了,这样更好。”捧住她脸,又轻轻擦拭掉她额前的泥沙汗迹。 园外,煌辰月见到这一幕,不出任何声响,不惊动他们,悄悄的退开。 煌辰星对胡姬儿的态度,凝望胡姬儿的眼神,碰触胡姬儿的那份轻柔,都是他前所未见的。 蚌中意味,不言而喻。 三个月期未到,尚剩十日左右,煌辰月心意已定,请所有人到大厅。 五女一字排开。季伯比谁都还紧张,嘴里不断喃喃。煌辰月事先没跟他商量,他就怕煌辰月选中不该选的。秦世玉一双含笑眼,等着看热闹,嘻嘻笑笑的。 煌辰星异常的沉默.胡姬儿的目光不时往他身上掠过,而他紧抿着唇,似乎努力在克制什么。 煌辰月扫了众人一眼,下定决心说: “虽然期限还未到,但我已作好决定,就不再浪费时间。五位姑娘各有各的优点、引人之处。不过,我只能选择一位,其余四位姑娘,我只能割爱,并且说声抱歉。”他顿一下,目光从崔翡翠端美的脸上望过,掠过华秋香、花惜语、杜青荷,最后,停在胡姬儿身上。 “胡姑娘,我选的人是妳。” 煌辰星猛地一震,用力握紧拳头。 崔翡翠颤动一下,脸色苍白,咬唇不说话;华秋香、杜青荷神态平常,亦是默默不语;唯独花惜语,似有什么不甘。嘴唇嚅动一下,又觉徒然似放弃。 季伯暗暗唉声叹气,又叹气咳声。当众宣布了,又不能反悔。要是煌辰月事先跟他商量就好,他也可以劝劝他,唉!唉!唉! 应该欢天喜地的胡姬儿,竟若有所失,犹豫了。 她禁不住,目光下该的一再飘向煌辰星。他双目低垂不动。 唉!他毕竟只是一名管事,又能如何? 煌辰月接着说:“人选已定,过两日便贴出告示,于一个月后完婚。” 这宣言如利刃,刺得煌辰星心头剧痛。他摇晃一下,花极大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子。 “碧月,”煌辰月吩咐说:“先请胡姑娘下去休息。” 胡姬儿恋恋不舍的望了又望煌辰星,身不由己的随碧月离开。 其余一干人也相继离开。在崔翡翠,华秋香及花惜语离开前,煌辰月各对她们做了允诺保证。 他向崔翡翠保证,允诺与崔家共同合资经营茶庄,煌府钱庄薄息贷给崔家十万两。 崔翡翠有些意外,颔首道谢。 “多谢煌公子。”这样她受的委屈就不算白费了。 对花惜语,煌辰月应允资助她开一家食坊。花惜语失大得小,虽不满意,也心平了一些。 “华姑娘,煌辰月会于近日亲上侍郎府请罪,还望姑娘及侍郎大人夫人见谅。” “那倒不必。姻缘一事,毕竟不可强求。我先祝公子与胡姑娘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多谢姑娘。” 杜青荷本就无所求,对煌辰月道声恭喜,转身便要离开。 “姑娘请留步。”煌辰月喊住她。 “公子还有什么事?” “我有一事想请问姑娘。”煌辰月进前一步。“杜姑娘,妳对煌辰月说过的那些话可还算数?妳说妳不会计较一切……如果,煌辰月身无分文,只是个无名无势的平凡男子,并不是什么煌府少公子,姑娘还愿意跟着我吗?还是,姑娘只愿对煌府报恩?” “公子……”杜青荷诧讶不已,不解地望着煌辰月。 活了二十八年,头一遭,煌辰星被人发现在酒楼买醉。 酒楼是煌府开的,煌辰星是“一人”之下,其它人之上的“管事”,没人敢近身规劝或打扰他。 小厮赶回府里去禀报季总管。季伯赶到时,煌辰星已烂醉的不省人事。 “辰星少爷……我是说煌管事呢?”季伯一到酒楼就着急的嚷嚷。 小厮手指二楼,季伯立刻蹬上楼。 “怎么醉成这样!”煌辰星趴在桌上。桌上杯盘狼籍,空酒壶东歪西倒。 “快扶少……管事回府!”季伯吆喝着。 真是折腾!他还在为煌辰月的事烦恼不已,一事未平另一事又起,捅纰漏的居然还是煌辰星。 棒天,煌辰星至日上三竿方醒。睁开眼,季伯担忧、满是皱纹的老脸即晃映在他眼前。 “季伯,你别靠这么近……”他头痛欲裂,季伯一张纹路纵横的大脸靠得那么近,教他头更痛。 一瞥眼,季伯身后站着煌辰月,还有讨人嫌的、吃穿赖上煌府的秦世玉。 “我没事。”煌辰星先行解释,免得他们啰嗦。“昨晚兴起喝酒,愈喝兴致愈好,不小心喝多了。” “哦?什么事令你那么好兴致?”秦世玉眼珠子转了转,总算识趣的吞下到嘴边的那句“担心你喝闷酒”。 “辰月即将娶亲,酒楼生意兴隆,各店经营也都十分顺利,我愈想愈是开心,想喝点酒,没想到却喝多了。” 碧月端茶进来。煌辰月接过去,递给煌辰星。“来,大哥,喝杯茶醒醒酒。大哥没事,我就放心了。我的婚礼还要多仰仗大哥张罗帮忙。” 煌辰星默默一口一口喝着热茶。 “既然没事,那我就放心了。”季伯放下担了一晚的心。“你好好休息吧,辰星少爷,晚点我还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没事。”煌辰星放下茶,一跃而起。“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起来办事。我先到钱庄及各店铺看一看。季伯,你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边说边往外走。 “辰星少爷,你还是多休息!”季伯追出去。 “不跟你说了,我没事……” 说话声愈去愈远,如强颜的欢笑,愈变愈薄。 煌辰月叹口气。 “看大哥那憔悴模样,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秦大哥?”语气不无担忧。 “一点也不。对付辰星,就是要下重药。”秦世玉说得十分有把握。 “可是……” “你可别心软!心软对辰星没有好处。” “我还是担心……唉!” “放心!”秦世玉拍拍煌辰月,胸有成竹。“真要有什么意外,还有最后一招。你依然跟杜姑娘成你的亲,至于辰星那里,就让他自己去解决。” 想想也有道理。 煌辰星或许基于兄弟之情主义,忍痛舍下心中所爱,不跟他争取胡姬儿。但情况再坏,想来也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何况…… 他相信他不会看错胡姬儿。 山不转,路会转。 随着婚期愈发逼近,胡姬儿愈加犹豫与忐忑不安。 她应该欢天喜地的。花了那么多工夫,绞尽脑汁参加选亲,为的不就是这个?好不容易目的总算达到,她怎么却若有所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合上眼,印在她眼瞳里的下是煌辰月,不是煌府的高宅大门,不是山珍美味绫罗绸缎,也不是金钗玉饰珠串。 而是捧着她脸庞,为她擦拭额容的煌辰星。 是惹她撩她气她又曾当街害她出丑的煌辰星。 斯景斯情,辗转难回避,无计可消除。 痛苦的想了两天两夜,夜已三深,她仍无法成眠。 “不管了!”她翻身爬起来。 再无法按捺。 她窸窸窣窣的穿上单衣,蹑手蹑脚的下床,怕吵醒睡在外床的梨儿,拎着绣鞋踮着脚尖悄悄出去。 包深露重,忘了披件袍子,胡姬儿打个哆嗦。 她一路跑到煌辰星住的院子。门上了门闩,她进不去,又不敢出声叫人,左右看了看,爬上临墙的一棵大树,攀住枝干,再攀爬上墙头,手脚并用的翻身跳进去。 “啊!”她低叫一声,急忙又捂住口。 那一摔实在不轻,只是她竟不觉得痛。 她模黑找路,模索半天才模到煌辰星卧房方位,由窗子爬进去。 “谁?”煌辰星根本未入睡,听见声响,立即翻身而起,沉声喝问。 “我……哎哟!”胡姬儿才出声,不知绊到什么,脚步一颠,往前扑倒,直接由窗外摔进窗内。 煌辰星霎时已听辨出她的声音,飞身过去抢接抱住她,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好不容易止住宾势,煌辰星侧耳听了一下,确定没有惊醒下人引起骚动,才贴住胡姬儿耳畔,低声问: “妳怎么跑来了?”又怎么跑来的? 抱着她,他发现她只穿了单衣,髻发凌乱,身上也沾了草叶,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心一动,更加用力搂紧。 “我翻墙进来的。”胡姬儿屏气回答。 煌辰星扶她起身,安置坐在床沿,然后点燃根蜡烛。红烛掩映,即使一身狼狈,胡姬儿仍显得说不出的风情妩媚。 “妳……”才开口,煌辰星便问不下去。 有什么事需要三更半夜来找?此景此情,还需要多问吗? “我来是问你一件事的。煌辰星,你可要老实回答我。”胡姬儿直视煌辰星,不容他有一丝闪避。 煌辰星轻轻替她披上外衣,在她身旁坐下。 胡姬儿轻声问:“回答我,我要成亲了,你可有一点不舍?” 煌辰星浑身一震。 盯紧了她的眸子。“妳呢?妳会情愿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吗?” 莫说他质疑,她自己也想不到。 “我想了又想,想了再想,思来想去,全是你……”想不到会对他魂牵梦系,辗转难回避。 “老虎儿!”煌辰星浑身又是一震。不是不相信,是太美好的惊喜! “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煌辰星。”胡姬儿握住他,握得相当用力。 没想到胡姬儿深更跑来,竟是不顾一切要与他私奔,煌辰星心口翻搅不已,反握住她。 “虽然不该,但也只有对不起煌公子了。”胡姬儿多少有些歉疚。 “老虎儿,妳真的愿意与我远走吗?”对不起了,辰月。煌辰星心里默默念着。 到这个地步了,他不能再放手。 “不跟你走,我深更半夜跑来做什么?不过,你这个煌府管事是做不成了。” “无所谓,我不在乎……” “哈哈!” 蓦然爆出大笑声,烛火忽然大明。 “等了那么久,你总算说句人话出来!辰星。”秦世玉与煌辰月一前一后走进来。 “你们……” “煌公子!” 煌辰星愕然,胡姬儿惊呼。 完了!她衣衫不整,夜半与煌辰星共处一室,被抓个正着。 哪儿也奔不成了。 她硬着头皮说:“煌公子,事到如今,我也不多说什么,是我们不对,我们对不起你。” “我们?哟!还真是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秦世玉故意板起脸。“你们置煌公子与何地?该当何罪……” “还望公子大度,饶过我们……” “如果轻饶了你们,煌公子岂不成了上京城的大笑话……” 真的完了! 胡姬儿不禁紧抓住煌辰星的手,手心发冷。 煌辰星凶狠的瞪秦世玉一眼,拥了拥胡姬儿。 煌辰月微微一笑,说:“你也该说句话了,大哥。” 他赌胡姬儿在荣华富贵与煌辰星之间会选择煌辰星;果然,胡姬儿行动了。 “大哥?”胡姬儿猛转向煌辰星,惊讶万分。 秦世玉哈哈大笑。“没错!他是……”被煌辰星瞪得住了口。 “我是辰月的表兄。”煌辰星自己亲口对胡姬儿解释。 “那什么管事,都是在骗我?”胡姬儿忍不住有点恼。 “不,我无意欺骗妳。” “大哥他的确无意骗妳,胡姑娘。”煌辰月帮腔解释:“大哥其实才是煌府真正的主人,因为不欲太早成亲,为了应付上门说亲的媒人,才自任管事。大哥对姑娘有意,为了我隐忍不说,我们为了让他表白自己心意,才设计了这个局。得罪之处,还请姑娘多包涵。” “原来你们早知道了?”煌辰星苦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秦世玉说:“开始不知,接着不知,后来不知,难道最终你又是醉酒的,又是烂醉的,还会不知吗?” 胡姬儿仍有点不敢置信,摇头说:“你真的是……不会又是骗我的吧?” “妳放心,胡姑娘,煌辰星是如假包换的煌府大公子,我这个司坊令可以打包票。” “那……”胡姬儿蓦然瞪大眼。“我又是爬树、又是翻墙的,还受寒受饥折磨的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气呼呼握拳捶打煌辰星胸膛。 煌辰星任由她发泄,遇上秦世玉揶揄的笑眼却不禁有丝窘。看在秦世玉眼里,根本足打情骂俏。 “好了,事情总算解决了。已经没有我们的事,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秦世玉又摇起他的折扇。 “可是……”胡姬儿猛想起。“婚期快到了……” “妳不必担心,胡姑娘。”煌辰月微笑。 “是啊,”秦世玉不改多嘴本性。“婚期到了,妳跟辰星成亲就是,还有什么问题?” “秦世玉!”煌辰星吼了一声。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一切都是现成的,只是新郎倌换人而已。” 是没有不对,煌辰星也反驳不出话。 秦世玉又啰嗦:“煌家大公子终于甘愿成亲了,季总管一定会喜极而泣。” 煌辰月莞尔。恐怕季伯会昏倒才是。 “对了,大哥,”临离开,煌辰月忽又回头。“我答应资助花姑娘开一间食坊;应允崔姑娘与崔家共同经营茶庄,并且低息借给他们十万两;至于侍郎府那里,则需亲自上门请罪。便是这样。你就看着办吧,大哥。” “辰月,你……” 煌辰月说完就出房了,根本不等他开口。 卧房内顿时静悄悄,胡姬儿与煌辰星两人我看你你看我的,看了片刻。 胡姬儿噗哧一笑,投入他怀中。 这只大豺狼,搭上她这只老虎儿——豺狼虎豹原来是一家啊。到头来,她竟捡了个大便宜。 “考考你,何谓三从?”胡姬儿噙着笑。 煌辰星忍住笑,一本正经。 “娘亲说话要服从,夫人意见要听从,女儿要求要遵从,是谓三从。”却掩不住黑眸里的笑意。 “孺子可教也!”故姬儿咯咯笑起来。 “那么,敢问胡大姑娘,何谓『四德』?” “这个嘛……”胡姬儿水汪汪的大眼不安分的溜他一下,眼角生波,溢出狡黠的神采。“就是『我说得,你听得』,『我捶得,你受得』,此乃『内室四得』。” 煌辰星一楞,跟着失声笑出来。 “要是让季伯听见了,一定天翻地覆。”伸臂拥住胡姬儿,将她拥入怀里。 红烛高照,帘里帘外偷映.烛影成双,人影亦不孤单。 这夜,还会再深一些。更深,又深,直到浓得一切都化不开。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酒色财气:春风和气 酒色财气:好色之徒 酒色财气:财郎虎抱 酒色财气:醇酒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