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不爱灰姑娘》 第一章 寻常人这时候都会感叹起身世吧?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王印加的预料之中,就像电影“龙凤配”里演的一样,像王子般英俊迷人的主人家二少爷要订婚了。 原本,随着当厨师的父亲落居在有钱人家,老板家恰巧有两个英俊宜人的儿子,近水楼台,这一切多像电影“龙凤配”的情节。电影最后,主角的司机女儿莎林娜由原先爱的二少爷转面和能干聪明的大少爷有情人终成眷属,麻雀终于变凤凰。 但是,她王印加不是莎林娜,现实和电影也不一样。一切像电影,但结果——她知道一定不一样。 因为,王子不爱灰姑娘。 大人都让小孩看童话,可王印加觉得,童话其实是最荼毒人心的东西。 可幸她聪明。 王子根本不爱灰姑娘,就像麻雀其实变不了凤凰。 当灰姑娘还是灰姑娘时,王子根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也不会爱上她;要等到她穿上玻璃鞋,乘着南瓜变成的马车,摇身一变成美丽迷人且神秘的公主,王子这才对她一见钟情,神魂颠倒。 所以,王子看上的,根本不是那个一身灰扑扑肮脏的灰姑娘仙度瑞拉;而是那个穿着玻璃鞋、变成美丽高贵的公主。 王子不爱灰姑娘:要等到灰姑娘变成了公主,一切条件都具备了,王子才会爱她。 所以尽避剧情再雷同,“王子”也不会看上她这个厨师老王的女儿灰姑娘王印加。 爱作飞上枝头梦的女孩,还有女人,实在,都白痴蠢得得可以,智商低得可以。 可幸她实在聪明。 只不过,寻常人这时候多少会感叹起身世吧? 为什么她不是那些衣香鬓影、手执着香槟、媚态可掬,让人伺候的高贵华丽的女人之一,而是手捧着香槟、点心盘,满头大汗穿梭在那些有钱大爷小爷和他们的女人之间忙着伺候别人的女佣? 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她就是那个老鼠生的会打洞的女儿吧。 大家都劝,好好的随便到哪家餐馆也有大厨二厨的位子等着,何必当人家的厨佣。但厨师老王有他自己的考量。饭店餐厅工作是好,但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孩,顾得了工作便顾不了女儿,倒不如当私人厨师,供吃供住又能照顾到小孩。 事情就是这样。从王印加十岁,他们就到纪家,到现在,她专校都毕业,又插入了大学,还是在纪家。 其实,她不止一次要求她爸爸辞职走人,但厨师老王有他的想法。待在纪家,虽然算人家的佣人,可是薪水不错,时间也多,而且都待那么久了,他也习惯了,加上老板夫妇对他们都不错,这样一直待到退休也没什么不可。 平时纪家人口简单,他可以偷闲和司机老许喝酒下棋;一个月一两次的客宴,则可以让他大展身手。一切配合得这般圆满,所以老王安分又知足。 可是,王印加却不这么想。 他们父女和司机老许夫妇,这么多年一直住在纪家大房子后的佣人房,楼上楼下当邻居。老许的女儿春美,比她大三岁,专校一毕业就搬出去,迫不及待抖掉“佣人”的标签。王印加跟着父亲,虽然纪家不拿她当女佣看——事实上她也不是女佣——可是她父亲老王觉得,吃人家、住人家的,又拿人家的薪水,平时她上课不能帮忙也就算了,但这种时候——纪家招待客人或种种名目的宴会的时候,大家忙不过来,她跟着一起端端盘子、招呼客人用点心,也是应该的。 所以,老许的老婆管家务,她和玛莉亚——纪家近年请的外籍女佣,就在老许的老婆指挥之下,做着女佣该做的工作。 所以,在纪家,王印加的地位其实和女佣没两样。 老许的女儿春美,就是因为这样,才迫不及待赶快搬出去的。 “反正留在纪家也没希望,不赶快搬出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当女佣吗?”她这么跟王印加说,还劝她也赶快搬出去。 春美说的“没希望”,是指攀上纪家的两个王子,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 纪家的两个“王子”,就像电影和童话书里所描述的王子一样,高大英俊迷人,那当然还有钱。除此之外,现代王子都受了良好教育,水上陆上运动都万能,而且还聪明过人、办事能力强。 只是,性格完全不一样。 童话里的王子不是温柔便是体贴,外加善解人意,并且不畏艰难。可是,纪家那两个…… 老大纪远东,二十九岁半,头脑是一流的那不用说了,纪家门下的饭店、百货公司、量贩广场都归他管。他鲜少笑——或许只是不常笑给王印加看到,她没这资格——喜怒不形于色。也就是说,他是那种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冷静理智型的。 他来往的对象,都是贴有标签的——某某集团的二世子、世家友伴、门当户对的男女朋友,以及背景也许差一些,但头脑才干一定不会输他的学生时代(王印加猜的)的对手。 他对佣人的态度——厨子啊、司机、管家和他们的儿女,是所谓的“冷礼节”。也就是说,他虽然不会对他们视而不见,但也绝不会亲切热诚,只是维持起码的文明程度,冷淡有距离,只要求不失礼而已。他绝不会跟佣人说超过三句话,顶多是“早”、“谢谢”,最多再加上“不必”。 至于老二,二十七岁的纪远星——well,跟他老哥差不多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难怪,同父同母同一个工厂制造出来的(这是许春美传神的批评),要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纪远星不管事。他还在国外某个机构做博士后研究,但大概不会太长久(这是王印加小家子气度的预测)。他像候鸟一样,每半年飞回来一次,每次待一到数个月不等。就是这样!做研究工作可以这样像渡假爱走就走吗?所以不能怪王印加不看好他。 苞他大哥一样,纪远星也难得会笑——笑给他们佣人年看。起码,王印加就看到过好几次(远远的),他穿着超绷的三角型泳裤,露出他结实、没半点赘肉的好身形,躺在那大得可以淹死人的游泳池畔,和穿着比基尼的漂亮女伴们有说又有笑。 他在“平民世界”做研究工作——虽说是“平民世界”,但够资格进那种机构的,也算“非凡即圣”了——接触的人背景形形色色。不过,物以类聚,他来往的对象,即使门不当户不对,不管男女,起码都是某方面有某种实力的“人物”。 对待佣人——这一点,也跟他老哥差不多——他顶多点个头,表示他看到或听到你了。多半时候,他只是“唔”一声。他跟佣人也绝不会说超过三句话,或者应该说(王印加这么猜),他跟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应该是这样的。从他们十七八九岁时,王印加就认识他们了;起码有十年,他们的态度就是这样。傻瓜许春美不自量力,百般尝试碰百次钉子,最后只好放弃撤退。 可幸她王印加聪明。 这么多年,她跟他们打过照面不到二十——或者三十次吧;跟他们两个人说过的话,总共加起来也不超过,嗯,三十句吧。平时出入,主人家坐着黑色大车由敞开的大门进出;他们做佣人的,由旁边的小门作贼一样出入。一进大门,走边旁的小径到主屋后的两层高佣人馆,一路上谁也不妨碍,也不太会与老板主人们不小心撞到面。 所以,近水楼台,可再怎么也捞不到月。 只不过,王印加也从没想过要去捞月就是了,只有傻瓜许春美才会干那种蠢事。那根本是幻影,怎么捞也捞不到,一个搞不好还会淹死! 因为王印加聪明,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老实说,老是待在纪家她也烦了;还得兼做假日宴会女佣,她觉得更烦。 许春美搬出去后,她也想过跟着搬出去。只是如此一来,房租生活费用就多出一笔。她老爸厨师老王说得很明白——钱是留给她办嫁妆,不是用来浪费在那种不必要的事情上。待在纪家,有吃有用,什么钱都不必花,何必浪费那些钱另外搬一个家!而她又不愿为了筹钱付房租生活费四处打工,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所以,只好这么将就下来。 可是,只要一毕业——她是铁了心,只要一毕业,就算要跟鸟借翅膀插在身上,她也一定要飞出纪家那起码有两个人高的高墙外。 只要再忍耐一年就行了。 再一年…… *** “唉,累死我了!”邱怡颖端了满满一盘空杯子,一进厨房就大声喊累,重生把杯子放下,一古脑儿摊在桌子上。 王印加把杯子收走,说:“都跟你说了,这工作一点都不好玩,谁叫你硬要跑来。”丝毫没有怜悯的心肠。 邱怡颖打专校就和她混一块,还插入了同一所大学,对她在“豪门”内的生活一直有着看卡通似的不切实际憧憬。听说纪家今天有宴会,好说歹说巴巴地跑了过来。 “我怎么知道会那么累人,我以为——” “你以为只要啜着香槟酒,站在花园中或大厅里,等着帅哥俊男来搭讪是不是?”王印加抢过她的话,一边将一个盘子放满蟹黄、虾子做成的小点心。 “哈!”邱怡颖跳起来,亲热地勾住王印加的肩膀,说:“知我者莫若你王印加也!我就是这么想!” 王印加白她一眼。 邱怡颖吐吐舌头,拿了一个点心塞进嘴里,说:“不过,我算是大开眼界,还是很划得来。就只除了你老爸——”她晃晃脑袋,看看四周没人,放心说:“简直像恶魔一样!” 三、四十多人的宴会,全靠厨师老王一个人张罗,虽然纪老板让饭店的厨师过来支援,光是准备工作就忙得吓人。老王在工作时交亲不认,一个不合他意,一声骂准跑不了。王印加就挨了不少骂。 好在宴会开始后,一切都十分顺利。饭店过来支援的工作人员都训练有素,现下外头便由那些专业的服务人员撑场,她们两个就躲在里头纳凉。 宴会是采西式酒会式。大厅有食物供客人取用,有服务人员服务;另外,还由服务人员捧着香槟、点心,穿梭在会场中供每个客人自由取用。 这就是为什么邱怡颖喊累。手捧着一盘点心、香槟,手腕都酸死了,还要小心不让东西掉下来,又要在大厅、花园中四处穿梭——嘿!她小姐长这么大也没干过这种苦工! “你爸呢?怎么只有你?”刚才厨房挤满了人,现在出岔子她们,全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 “大概跟许伯躲到哪里喝酒了吧?”厨师老王出岔子下棋,最大的嗜好就是喝一杯。大忙一场后,更要多喝一杯。“大家都在外面忙。不过,许婶等会应该就会回厨房来。蜀中无大将是不行的。” 说是厨房,但纪家的厨房可不是寻常人家那种油腻阴暗又小家子气的豆腐大的地方;而是电影里头那种——反正就是有钱人家那种明亮、宽敞、整齐得像客厅似的豪华广告样品模型,两边前后都有门。 真的!就是有这样的厨房存在。 “嘿嘿!”邱怡颖贼笑两声,捞了一杯香槟,贪婪地吞了一口,一边口齿不清说:“趁这个机会刚好——”咕噜地把一杯香槟大口大口吞下去。 “怡颖?”王印加对她瞪眼。 “别那么严肃。来,轻松一下,反正又没人!”邱怡颖笑嘻嘻地拉她坐下。 王印加歪头想想,被说服。“说得也是。”接过邱怡颖递给她的香槟,咕噜一口喝下。 “说真的,印加,”邱怡颖说:“你住在这里挺享受的,什么都有,像皇宫一样——我知道,你要说你跟佣人没两样。可是,光这排场,啧啧!哪是普通人见识得到的!” “平常我都躲在屋子里头,要见识什么?!”王印加又瞪眼,语气倒转折了:“不过,想想,纪先生纪太太人倒是不错——” “不只这样吧?”邱怡颖插嘴,语气暧昧:“还有两个英俊斑大迷死人的少爷呢!” 这下王印加翻白眼了。“呢你个头!” 厨房外忽有个撞到什么似的声响,她转头,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有啊,你神经太过敏了。”邱怡颖摇手,一副“安啦”的表情。又眯起眼暧昧地笑。“是不是我提到你们家两位迷人英俊的王子,你神经就紧张起来?” 王印加没好气,说:“是喔,紧张得都快死掉了!” 声音里满是讽刺,邱怡颖不以为意,说:“这也难怪。我光是远远瞄了一下,心脏就快停了。不管是身材、外表,还是气质,都没得挑!” 王印加当是在听她说梦话,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香槟。 “我借机端香槟给他们,跟他们说话——” “他们跟你说话了?”这倒奇了。 “不……”语音拖得老长,挺沮丧的。“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我,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必泄气,这算是正常。” “什么这才是正常!”邱怡颖不了解内幕,羡慕又嫉妒。“还是你好,天天跟那么帅气出色的人打照面,近水楼台先得月!” “得你的头啦!”王印加忍不住又翻白眼。“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那是幻影!真要去捞那个月,没的先给淹死!” “你又还没捞,怎么知道?” “我用膝盖想也知道!你知道在沙漠中的旅人,渴得快死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吧?那叫海市蜃楼。来,嘴巴张开,跟我念一遍,海、市、蜃、楼——” “少发颠了!” “你才真是别发昏了头。” “要是你真没兴趣,那好,介绍我跟他们认识。” “我才不干!有本事你自己去。” 她就是试了,连边都搭不上。 “印加,你真的都不想?条件那么她的人说——” “不想。”王印加一口否定。“一年说不到三句话的人,哪来幻想?再说,有钱人的生活也挺辛苦的,你看,非得参加这个宴那个会的。” “那叫‘社交’!有什么不好的?人家全世界游遍遍了,再没什么新鲜,大小宴会调剂生活刚好。只有像我们这种穷人,才会苦巴巴待在家里看电视。你啊,那种穷人的心态要改改!” 说得也是。有钱人再苦也比穷人强过太多。他们的苦,是“无病申吟”式的。穷人的苦,则是“真枪实弹”的。 邱怡颖又说:“所以喽,别那么死脑筋,亏你天天和两个这么好条件的男人生活在一块,要好好把握机会——” 她没说完,王印加就怪笑起来。 “你干嘛发出那种怪里怪气的笑声?”她恼说:“我哪里说错了?!” “我笑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还在讲那种荼毒小孩的童话。”王印加索性长篇大论起来:“我告诉你,莫说有钱人,这世界上没有一个飞黄腾达的男人会对感情踏实,他们唯一纯情的时候,是在爱情初开、十五六岁的青春年少时,对心中暗恋的那个女孩一个不经意的手势或眼神念念不忘的那份痴心呆傻。纪家这两个少爷衔着金汤匙出生,年纪又不小了,像你说的条件又挺好,一堆蜜蜂苍蝇蝴蝶围着团团转,我干嘛去凑那个热闹?” “是哟!你就是会说长篇大道理。说穿了,你不过是害怕碰钉子,没勇气尝试,怕自尊心受伤害——”邱怡颖毫不留情揭穿她。 “我干嘛对没意思的人投怀送抱、找钉子碰?真要碰上我喜欢的,我倒追给你看!” “得了吧!你也只敢对付那种阿猫阿狗的货色。像纪家兄弟这种真正好条件、男人中的男人,你内心自卑,自惭形秽,根本不敢行动,一迳的畏惧退缩,还骗自己说你对人家没意思,安慰自己。” “你少拿话激我。” “要不然,你说,你为什么不喜欢纪家兄弟?他们哪一点让你看不上?正常女人,遇见他们那种家世、长相、身材、才干样样条件都好的男人,都不会放过,都会想尽办法接近。除了你,跟他们朝夕相处居然不动心!你又不是那种自卑内向懦弱的女人,干嘛自欺欺人?” “嘿,邱小姐,”王印加皱眉头。“你自己搭不上边,干嘛攻击我?天下男人那么多,我干嘛巴巴地盯着纪家这两个?再说纪远星都快要订婚了,那个纪远东我看也差不多,我好好的干嘛去穷搅和?” “那又怎么样?”邱怡颖一脸挑衅。“管他订婚结婚,真要喜欢的,抢也要把他抢到手!” “拜托你,我的邱大小姐!” “所以我说你这个人最差劲了!你以为自己没希望,所以连试都不试,把自己保护得紧紧,还编一堆歪理!” “我只是实际。” “没有人恋爱时会讲‘实际’的,除了你!借口一大堆!” 王印加懒得搭腔了,干脆自顾喝她的香槟。这种贵得要死的东西,平时难得喝到,心中一贪,便多喝了好多。幸好她老爸不在,不然铁定一顿好骂的。 她睨眼瞧瞧例子怡颖,见她嘴巴还在动,只好继续喝她的香槟。 *** 人一多,感觉就热,空气就不顺畅起来。 纪远东稍稍拉松领带,一边注视庭院中的情况,见弟弟纪远星朝他走来。 从小到大,他们已经很习惯这种场合。这家到那家,不管宴会的主人是谁,情况都差不多。这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是社交,是调剂,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你在这里啊!妈在找你。”纪远星走近,手上拿了一杯香槟。 “有事?”他们站的位置在庭院角落。纪远东背对着筑得高高、爬满树藤的拱门,纵观整个庭院。 “‘雅诗’化妆品总代理夫人廖女士,你看到没?”纪远星朝坐在玫瑰花丛旁的两个身穿长礼服的女人抬了抬下巴。“她跟她女儿一起来,别冷落了她们。” 纪远东冷静地朝纪远星示意的方向看一眼。 天气稍热,大部分的客人这时都聚集在花园中,三三两两散落在庭院四处,边啜着香槟、红酒或吃些小点心,一边聊天闲谈。请来的小提琴和钢琴手,不引人注意的合奏着轻松优美的音乐。唯独那对母女安静的坐在那里,也没人跟他们攀谈,好像铜像般被遗忘了似。 “妈呢?”纪远东冷静的问。 “她陪着马董事长夫人、黄会长夫人,还有‘高斯’的王总经理夫人们,抽不开身。”料到他会这么问,纪远星很快回答。提的那些人都是和他们纪家有来往的企业家夫人。又加上一句说:“爸正和李董事长他们聊高尔夫球赛的事,也没空。” 纪远东吸口气,慢慢吐出来。 “那么你呢?”他转身弟弟。 “我?”纪远星撇撇嘴角。“这不是我的工作。我刚和许董事长及夫人他们聊完天。” “我知道了。”纪远东又吁口气,朝玫瑰花丛那里望望。 他刚要走过去,纪远星又叫住他—— “喔,对了——” 他回头。 “我想取消订婚,你顺便跟妈说一声。”纪远星就像在说他“不想吃晚饭”似的轻松无所谓。 “你说什么?”纪远东反射的皱眉。 “你听到我说的了。”纪远星还是一派不在乎,晃晃手中的酒杯说:“这东西太甜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好一点的。”掉头往屋子走去。 “等等!远星——” “远东,原来你在这里!”纪远东要追,一个世交长辈刚好走来叫住他,亲热地和他攀谈。 他只得耐下心,听着对方絮絮叨叨。 纪远星脚步没停,丢下大小琐事让他大哥去应付。他顺手把杯子搁在门口的花瓶旁,走向厨房。 他不是到厨房,而是酒窖。酒窖在地下室,入口在厨房旁边。他们这种人家,收藏一两百瓶酒是很正常的。 罢走近厨房,他就听到厨房里传出说话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屋子没其他人,变得静,仔细听就可以听清楚。 他不以为意,以为是趁机跑进来偷闲的服务人员。 但那声音听起来似曾相识,纪远星留了心,想了一会,认出是厨师老王的女儿。 他正想走开,听到王印加正好说道“不必泄气,这算是正常”。他下意识停驻,然后就听到那番“海市蜃楼”的“大论”。他撇撇嘴,等王印加说到“有钱人的生活也挺辛苦”便转身走开,连酒也不找了。 他对厨师老王的女儿有点印象,感觉普通,长得一点也不特别精致。他试着回想她的模样,但能想到的也只是一个面貌空白、模糊的身影。 也难怪,他对佣人一向不会太留意。倒是那女孩,口气未免太大,他最不欣赏那种“自以为是”型的。 不过,算了,只是下人的闲话。他掉头回庭院,把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 *** 算一算,王印加起码喝了六、七杯的香槟。高级货就是这样;身子感觉轻飘飘的,但一点都没有醉的不舒适。 “欸,印加——”邱怡颖推推她。 “什么?” “你想想办法。” “做啥?”王印加粗声粗气,舌头都大了。 “看怎么才能接近认识他们。” “哎,小姐,你怎么还在想这个!你醒醒好不好?你又不是没人追!你身边那一堆蜜蜂苍蝇绕着飞来飞去,难道还不够?” “这你就不晓得了。纵使有一百个男子爱你、为你神魂颠倒,可最精彩的那个不来爱你,也是枉然!” “最精彩的那个?谁?纪远东吗?还是纪远星?”王印加口气充满讽刺。见邱怡颖瞪白眼,摇摇头,说: “好吧,女人都爱白马王子,这是天性。可是,你想过没?王子凭什么会爱你?天下的女人那么多——” “所以我才要你想想办法接近认识他们嘛!” 这个邱怡颖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你点子多,又近水楼台,想个办法接近他们,别让这种好机会白白溜走!” 啊?! 王印加张大嘴巴、瞪大眼,说不出话。 般了半天,邱怡颖说来说去还是在设计把她推销出去。她自己对纪家两个少爷有意,可也没忘扶她一把,可贵的友情哪! “邱怡颖,你的友情还真的是可歌可泣啊!”她又怪腔怪调起来,摇头说:“没用的,任你我心机再深也没用,王子不爱灰姑娘的。” “什么?” “我说王子根本不爱灰姑娘,不会爱!你忘了,童话里,王子看上的压根儿不是一身脏兮兮的灰姑娘,而是得了仙女帮助,穿上玻璃鞋、乘着南瓜变的马车,摇身一变成高贵美丽的公主!所以,在你变成公主前,纪家两个王子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懂了吧?” “那不简单!你就把自己变成公主吧。” “啊?” 邱怡颖双手插腰,下巴微微抬高,说:“童话的启示就是,女人可以凭着青春和美貌飞上枝头这凤凰。瞧,灰姑娘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啊?” 这结论实在是大出意料,王印加先是愕然愣住,然后像水闸爆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对她的反应,邱怡颖很不以为然。“别笑了!我说的没道理吗?快想个办法!” 王印加实在佩服极了。这个天才! “既然你那么跃跃欲试,那还不简单!什么借口都不必找了,你就单刀直入,随便走到他们一个的面前,直截了当说——”她拿起香槟咕噜一口吞下肚子,晃着空杯子,跳舞似转一个大回旋,一边装着嗲嗲的鼻音:“纪远东先生吗?你好!我很喜欢你,想认识你——” 话到一半嘎然停住。她呆呆站在那,瞪大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拿着酒杯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被点空似的定住不动。 “纪……纪……”她发出嘎嘎的两声像唱盘刮坏的声响,然后就像被按住脖子的鸭子似,再也呱叫不出任何声音,直直瞪着前方。 “纪远东。”对方索性替她接口。 前头门口,纪远东高大的身子堵在那,浓锐的双眉剑一样一点打摺都没打,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看着嘴巴张大到足以塞进一颗鸡蛋的王印加。 第二章 如果说,因为这个小插曲——呃,意外,纪家兄弟就对王印加印象深刻、另眼相看,那倒也未必。 不过,印象一定是有的,只是不知是好是坏。但这一点,王印加一点也不担心。她不知道纪远东听到了多少,当时尴尬,事后倒丝毫也不觉得忐忑。可如果她知道且看到纪远星之前的那个撇嘴的话,一定会懊恼自己多嘴。 她不喜欢纪家兄弟——或者,也不能说不喜欢,而是“不想喜欢”吧。她父亲老王佣人雇在纪家,她跟着住在纪家,文明时代虽说没长工这名词,到底是上与下的关系,她心里多少有种别扭感,心理建设发展得不健全。 所以,被纪远东撞到她说的那些风言凉话,她想:管它!尴尬过后就抛在脑后,也不惶恐——或者,不想去惶恐。 所以,录邱怡颖“兴致勃勃”,不断关心地催问她“后来呢?”,她烦不胜烦,挥手说: “哪有什么后来,没了,就这样。” “没了?他都没再跟你说什么?” “他能跟我说什么?他跟我一年说不到三句话。” “不会吧?”邱怡颖不相信,盯着王印加。“你骗人。”认为她不肯将事情告诉她。 “我骗你做什么?好了,不要再烦我,我要赶紧把小说结尾掉,明天就截止收件了。” 他们念文的,除了涂涂写写,想想好像没啥出路。因为闲着无聊,王印加没事涂涂写写,索性跟人家一起参加校内文学奖比赛。 “你那么认真做什么?反正也不会得奖。”邱怡颖偏说风凉话。 王印加不理她。两个人从专校就打打闹闹在一块,好的坏的烦人的事都习惯了。 “你别杵在这里烦我。叶家达呢?”她随口问一句。 已经过了午休时间,活动中心的人不多,她这句话刚出口,就一无妨碍的看到叶家达从门口那里直直走向她们。 “嗨!”叶家达走到她们桌前,露出一口折牙笑起来。 王印加吧气,邱怡颖没好气。 叶家达好动、神经大条,对邱怡颖一见惊为天人,跟得紧,自称是她登记第一号的男朋友。他的优点是,如果那也算的话——神经粗、脸皮厚,还有,感觉迟钝。 这个人一出现,别想有安静的片刻。 “我就知道颖颖一定在这里,果然没错!”他拉把椅子,自动挨在邱怡颖身旁。 “谁是你的颖颖!”邱怡颖狠狠瞪他一眼。 “当然是你啊,还会有谁!大家都知道的,不是吗?是不是啊?印加。”叶家达嘻嘻哈哈。 “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印加举双手投降,快快收拾东西。“你们自己人慢慢聊,我先走了。”一溜烟走人了事。 “王印加!你别走,我还——” 知道邱怡颖在瞪她,王印加更不敢停,当然更不敢回她的话。一回的话就完蛋了。叶家达热中的只有三件事:篮球、篮球,还有就是邱怡颖。他长得也不难看,身材高又结实,很有当舞男的本钱,就是神经大条迟钝,不管邱怡颖再怎么瞪他,赶都赶不走。 但明哲保身。她也不想被卷进那烂浑水里。她想想,图书馆那种地方太伟大了,她待不住;反正下午只有两堂课——嘿嘿!跷课回家算了。 只要小心不被她老爸撞见,一切就相安无事。 *** 厨师老王也不是管女儿很严,尤其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张,他也不给她门限,限制她交朋友或过滤电话什么的。他只要求她规矩去上学,别打混,那样就够了。 “但那丫头,前阵子居然跟我说她想搬出去住!”老王跟司机老许抱怨。“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女儿大了都是这样。”老许边说边移动“车”,吃了老王的一个“卒子”。“我们家春美一毕了业就搬出去,管都管不动了。” 老许平时管接送纪家老爷上下班,纪太太有事上街购物召唤之外,多半时间还算清闲。纪远东和纪远星都自己开车,偶尔情况召唤老许,除此之外,一切无事太平。所以他没事就和厨师老王一起下下棋或者喝杯小酒,抱怨一下女儿不听话。 “一个人在外头住有什么好?麻烦又危险!”老王说:“也不知那丫头哪来的馊主意?” “算了!女儿都大了,要是在以前,怕不都结婚生小孩了。何况,你们印加还算听话呢。我们春美就不行了。” “春美怎么了?” “她妈上次去看她后,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不用说回来看看我们两个老的,连个电话也没打过一通,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打过电话给她了吗?” “打了,都是跟机器在讲话!花那么多钱买什么手机,结果,更加找不到人。也只有在回来要钱用的时候,才看得到她的人。所以我说,还是你们家印加听话。” “半斤八两啦!那丫头我是越来越说不动她了。” 春美搬出去后,赚的钱还不够自己花,三不五时就向两个老的伸手要钱。老王看了,当然更不让女儿搬出去,王印加没辙,心里却一堆盘算。 “起码人还在你的眼前,也少操心一些。我们家春美……唉!”老许边说边摇头。 “我看让印加找个时间去看看好了。你把春美的电话住址给我。” “这怎么成!印加还要上学——” “没关系,那丫头有那么用功就好。再说,我让她下了学再去,不妨碍的。” “这样也好。让印加去看看,她妈也就不会那么担心——将军!”话锋一转,过河的“马”“车”和“包”双攻,将了老王的军。 “嘿……”老王懊恼的瞪个白眼,丢了棋认栽,又不甘心,说:“再来一盘。” 老王重新布局,才摆好阵,纪远星走进厨房。 “远星少爷。”老王和老许起身打个招呼。 纪远星点个头,迳自从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 “少爷没出去?”老许没话找话。 “唔。”纪远星穿着t恤短裤,才刚打完球上来,但他懒得解释,没必要。 他只看了老王和老许一眼,又走出去。 老王和老许习惯了,纪远星一走出去,两个人的注意力又回到棋局。 老许说:“我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女儿只会找麻烦。” “等你们春美结了婚,给你添个外孙,女儿女婿一起多贴心,你就不会那么想了。” “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知道。春美像野马,不会肯被安安分分找个老实人嫁的,我只要她不给我惹麻烦就感谢老天保佑了,哪还敢想那么多。还是你们印加乖巧,要是纪家哪个少爷看上她,我都不奇怪。”老许唏嘘一阵,冷不防兜到王印加身上。 “没的事!怎么可能!”老王摇头。 “我只是打个比方。”他们在纪家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事说说好玩,不会真的当真。 “你不必担心春美了。这两天我就让印加过去看看,好歹叫春美回来一趟。” 春美外向爱玩乐,老许夫妇管不住。但老王知道,自己的女儿可也没有老许说的那么乖巧。其实,一家有一家的经,他要烦的可不会比老许少。 旁的不说,王印加在专校时,有阵子不知迷了什么疯,成天不到睡觉时间看不见人影,居然连期中考试都给忘了。这事他后来才知道,狠狠骂了她一顿,她老算收了心,把魂兜回来。 所以喽,王印加跟春美是“半斤八两”,他要担的心大概也不会比老许少。 *** 天气相当好,纪远星到泳池畔,想想打消主意,穿过屋子,往前头走去。 罢刚汗流得不够,他想出去跑个步也好。 大门口有个人探头探脑,看见他,高兴地咧开嘴说: “太好了!终于有人了!请问王印加在不在?我叫叶家达,印加登记第一号的男朋友——啊,是男的朋友。你是她哥哥吧?” 叶家达劈哩啪啦像对老朋友一样说得很兴奋,只差没伸手抓住他。 “王印加?没这个人。”纪远星想都没想。 “不会吧?”纪远星丢下话就掉头要跑步,叶家达忙不迭抓住他。“印加明明是住在这里!颖颖是这样说的,她还来这里找印加——” “你找错了!”纪远星甩开他的手,口气十分不客气。 叶家达不知道自己冒失,不死心说:“地址明明没错,印加应该是住在这里才对。一定是印加叫你那么说的,对不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真不够朋友!”说到最后竟抱怨起来。 纪远星不禁皱眉。他都说没那个人了,还这么麻烦。 “拜托你跟印加说一声,我有事——” “等等!你说那个什么加?”纪远星打断他的话。 “王印加。”叶家达一脸连“名字你也不知道”的疑惑表情。 是的了。这才想起来,他记得厨师老王的女儿叫什么加的。 “你往旁边那条小径过去。”他大手一指,“他们都住在后头。” “他们”,当然指的是佣人们。 叶家达欣然喊起来:“我就说嘛!印加明明就住在这里!她这个千金大小姐,你不可能不知道!每次我听到她提起她家,都想来瞧瞧,啧啧!没想到这么豪华!” 千金大小姐?纪远星先前还搞不清楚,随即嘴角鄙夷地勾了勾。 那个王印加原来在外头宣称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对她的虚荣,不由轻视三分。 “你自己进去吧。”他冷淡地挥挥手。 叶家达咧开嘴又是一笑,厚脸皮说:“这地方这么大,应该有自己的游泳池吧?天气这么热,刚好还可以游个泳。” 纪远星冷哼一声,没答腔。正拔腿要离开,叶家达高兴地叫一声—— “啊,是印加!” 只见王印加正从小径那头走出来。 “印加!”叶家达大步迎了上去,呼叫的口气十分亲热。 纪远星看在眼里,鄙夷地又冷哼一声,跑步的兴致没了,掉头往主屋走去。 王印加没预料会在她自己的家——正确的说,是“纪家”——看见叶家达,愣了一下,没好气说: “你怎么跑来的?谁让你进来的!?”对他亲热的语气皱眉,扫到纪远星那远去的背影,让她有不好的预感。 “哪,”叶家达回身指指正走进大屋子的纪远星,满不在乎说:“那个男的。我跟他说我是你登记第一号的男朋——不,男的朋友,他就让我进来了。他是谁?你哥哥吗?” 天啊!王印加差点昏倒!这家伙居然这样胡说八道! 她狠狠白叶家达一眼,粗声说:“谁跟你是朋友!” “当然是你王大小姐了!”叶家达嘻皮笑脸说:“没想到你家这么大这么豪华!我老是听你跟颖颖把自己的家批评得一无是处,千金大小姐就是这样!” “金你的头啦!谁是千金大小姐了!” “少来了!我跟那个男的说要找你王印加大小姐时,他也说没这个人。结果呢?你不就站在这里!” 王印加心一紧,紧张地抓住叶家达。“你说什么?!” “什么?”叶家达却反而一脸茫然。 “你跟纪远星说了什么?”她闷吼起来。 “纪远星?啊!你是说那个男的?他不是你哥哥?”叶家达搔搔头。“没什么啊,只说没想到你家这么豪华——” “我不是问这个!你刚刚说什么‘小姐’的!” “啊,你说那个啊!我说要找你,他居然跟我说没这个人。那怎么可能!你明明就住在这里。我跟他说你是这家的小姐——” “我的天啊!”听到这里,王印加失控的申吟起来,气得大叫说:“叶家达!你没事跑来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到底来干嘛?!” “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会害死我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冒充过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了?!你干嘛自己乱加油添醋?!这家的主人姓纪,刚刚那个男人是这个家的二少爷,至于我王印加只是厨师的女儿,这个家的佣人,这样你听懂了没有?!” 她气得大叫,声音大得可以把大门外草丛里的虫子吓跑。 叶家达“啊”一声,嘴巴张得大大的,指着她说不出话。 “我……我怎么……知……知道。”不安的嗫嚅着。 王印加狠狠瞪他一眼,掉头就走。 “喂!等等!印加——”叶家达哇哇叫起来,赶紧追上去扳住了王印加的肩膀。 “你还想干什么?!”王印加扭头过去狠狠瞪他,口气十分凶狠。 “别这样嘛!印加,我又不是故意的。”叶家达低声下气:“我跟你道歉,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回。我保证,下次绝不会这么冒失——” 说这话时,他和王印加靠得很近,加上他高俯着脸,远远看就好像在亲吻。 “你还想有下次?!”王印加口气仍然很不好。 “叭叭——”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王印加回头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纪远东开着他的朋驰滑进门来,竟一点声息也没有。 王印加拉开叶家达,让出路来。他们正站在车道中央。 朋驰滑了过去。车子里的纪远东似有意无意地看了王印加一眼。 他今天难得提早回来,没想到车子到门口就听到王印加那歇斯里的吼叫,看她冲着身前一脸迟钝的男孩的鼻子吼骂他的自作聪明。 宴会那晚也是这么不巧;他想找他弟弟远星,刚走到厨房外便听见王印加那一席“精彩”的“有钱人花心论”,然后是那篇“王子不爱灰姑娘论”,跟着就是那个“尴尬”的场面了。 尴尬的当然是她,不是他。 他一直没注意到,厨师老王的女儿原来已经这么大了——不,也不是那么说。只是,他没事不会在意这种不必要的事,王印加也很少在他们面前出现——这样想来,似乎是有意的,王印加似乎没有必要就不会在他们眼前出现。 而且,那一晚他才知道,原来她对他们是那样的想法…… 车子滑了过去,他从后视镜看见,车后的王印加仍对那男孩横眉竖目的。 “印加,对不起啦,我怎么知道——”叶家达还要解释,王印加打断他。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颖颖。”终于,叶家达总算说出他的目的。 “找怡颖你跑到这里干嘛?!她又不住这里!再说,她明明跟你在一起——” “后来她无缘无故就把我撇下了,说是跟你有事要办。我到你班上去问,他们说你没去上课,所以我就来了。” 王印加忍不住翻白眼,“如是怡颖她要去地狱,你也跟着去吗?” “那当然!” “那你就快下地狱吧,她不在这里。” “怎么可能?她明明说跟你——你没骗我吧?” “你有什么好值得骗的?我要赶比赛的稿子,就是怕你们烦我,才特地跷课回家的,谁晓得你又阴魂不散!” “照你这么说,那颖颖她会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们的事,不要烦我。去去去!你快走人,被我爸看到的话,我会被骂——” “印加!”那个“惨”字还不及出口,背后便传来老王生气的叫声。 *** 被一个冒失鬼莫名其妙的搅扰一通,破坏了纪远星跑步的兴致,他带着微愠的情绪回到屋子里。 二楼的大窗子没阻拦,前院的景况一览远遗。他走到窗边,往大门车道上看,方才那个烦了他半天的男孩正俯向王印加,竟然在接吻。 他鄙夷地撇撇嘴,对王印加又更轻视了三分。 心里肯定,王印加多半也是像司机老许女儿之流的女孩。 冲完澡出来,赫然见到他大哥纪远东坐在沙发上,似乎正等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他没在意,口气漫不经心的。 “当然有事。”纪远东也不废话。“我问你,远星,你说要取消订婚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取消这回事那么简单。你跟妈说了没有?” “这么重大的事,我怎么可能随便跟爸妈说。” “这有什么?反正对方也同意,而且他们的社交范围也不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妨碍。” 纪远星原订订婚对象是他在美国研究室的同事。对方的家庭在纽约经营中餐馆,财产是有一点,但不管家世或社会地位,和纪家是无法比的。 单就个人条件,对方和纪远星算是相当,不仅有才,而且有色,一点都不悉找不到好对象。 “为什么突然要取消?总有个理由吧?”纪远东平静地问。 当初纪远星提出订婚的事,其实是没人赞成的,纪远东也不赞成。虽然女方的个人条件不错,但纪远星有更多理想的对象可以选择,且那些对象的背景家世和他们纪家更相称,可以说相得益彰。 可是,纪远星相当坚持,他们只好勉强同意,没想到他自己忽然要取消。 说实在,这是个好消息,纪远东心里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还是得问问理由,以及可能的善后问题。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不适合。”纪远星说:“她家经营餐馆,总不能要我去帮忙端盘子吧?” 说穿了,就是家世不相称。 当初纪家上下反对的理由说穿了也是这个,但纪远星不听,以为只是订婚,不代表什么。不过,他毕竟没有昏了头,热情还没褪却就把关系算清楚。女朋友可以尽量交,但若要论及婚嫁,还是必须把所有的条件衡量清楚,门当户对是最必要的条件的。 纪远东点点头。 “你这么决定,我们当然不会反对。”“我们”把他们一家都包括进去,代表他父母发言。“不过,对方怎么说?你都处理好了吗?” “我已经跟妮可谈妥了。本来男女交往,分分合合就是很平常的,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敝。” “话不能这么说。这种事要好好处理,免得人说闲话。” “你放心,我会有分寸。我知道怎么处理。” “那就好。”纪远东再次点头。纪远星自己说要取消不赞成的订婚式,自然再好不过,善后的问题又处理得妥当,那是更好了。又说: “你爱跟谁来往,我们都不会干涉你。不过,结婚这种事,一定要通盘考虑清楚。对方的个人条件尽避再好,可‘门当户对’这回事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我知道。”所以他这不就把订婚取消了。“你尽避放心,大哥,我选择结婚的对象从里到外,甚至她的身家背景,一定都要符合我们的条件,匹配我们纪家的,绝不会随便从街头找一个不堪带上台面的女人。” “你既然什么都明白,那是最好的了。”纪远东起身。 “等等,大哥——”纪远星阻住他。“还有件事。”他比个手势要纪远东坐下。 “我还有事得赶回饭店,你尽量长话短说。”纪远东边说边坐下来。 “用不着太多时间的。”纪远星好整以暇说:“我准备把研究工作辞了,将生活重心移回来。” 纪远东凝住气,注视纪远星好一会,然后点点头说:“你打算回来接掌我们纪家的事业是吧?也好,我不反对。本来就该有你一份的。” 到目前为止,纪家遍及饭店、百货公司及量贩广场等庞大的事业泰半是纪远东在打理的。这并不是因为说他比纪远星聪明或者优秀能干。只是,他比较年长,顺带较早进入轨道,顺理成章就管理起一切罢了。 “你不反对那是最好了。”纪远星说:“我想爸妈那边应该也不会不问题才对。” “那是当然的。说吧,你想做什么?”同父母亲兄弟,将来一切本来就都归他们的。 纪远星停顿一下,然后目光直直看着纪远东:“我希望你反百货公司跟量贩广场让给我。” 纪远东不禁皱眉,正想开口,屋外一阵嚷嚷。他皱眉走到窗边看看。是厨师老王。 *** “爸!”看见她名父亲那一双横得可以鞭死人的眉毛,王印加脸都绿了。 都是叶家达这该死的家伙的错!她关在屋子一下午,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散个步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再悄悄溜回房间,等晚饭时间再出现,谅她老爸也不会知道。偏偏!就这么不巧! “你怎么出来了?爸,没跟许伯一块下棋?”她硬着头皮开口。 “我才要问你呢,这时间你怎么会在家里,没去上课?”老王对王印加的成绩虽然不会要求得太严,但缴了钱上学,该上学的时候就该认真去上学,这一点他绝对是一板一眼的。他狐疑地转向叶家达。“还有,这是谁?” 叶家达见老王问他,想都没想,也不知察言观色,恭敬说:“伯父您好。我叫叶家达,是印加登记第一号男的朋友。” 完了? 王印加正担心叶家达不知会胡说八道些什么,才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丙然!老王那张打摺的脸皱得更难看,瞠眼瞪着王印加大声说: “你好好的课不上、书不念,浪费大把钱旷课跑回来,还把男生带回家!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有!是这家伙自己莫名其妙跑来!”王印加狠狠瞪叶家达一眼。“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叶家达平白挨顿骂,吐吐舌不敢再出声。 老王仍大声斥说:“你若没做什么,人家哪会找上门来!” “我真的没有!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王印加撇得一干二净,迟钝的叶家达听了不以为然:“印加,你这样说就太那个了。你跟我那么熟,平常我们也相处得不错,怎么可以——” “闭嘴!叶家达!”没等他说完,王印加就朝他大吼一声。 这小子简直火上加油,越描越黑,神经大条到可以吊单杠! 老王气得瞪眼,指着王印加鼻子气呼呼说:“我想你也不小了,也不管你,只不过要求你规规矩矩的上学,你却连这点都做不到!今天逃学,明天就会旷课,后天呢?你是不是要学人家离家算了?!你如果不好好上学,用心学习,光只是会交男朋友,我看你这书也不用再念了!省得浪费我的钱!” “爸!”王印加委屈极了。 本来她跷课偷闲,只要不回家,随便在哪游晃,她老爸根本不会知道。就是她太乖太老实了,才会遭大殃。 这就像那种干大票又犯案累累的大盗老是逍遥法外,只她这种偷偷鸡模模狗的小贼小盗倒楣的被送官查办。 “怎么了?”老许听到嚷嚷出来看看。 “这丫头!气死我了!”老王仍然一把火,火气很盛。“不好好念书,只会学人家逃学旷课交男朋友,居然还把男朋友带回家来!” “我说了,他不是——” “闭嘴!你还敢狡辩?” 叶家达再钝,也知道情势不对了,赶紧说:“伯父,您误会了,我是印加第一号‘男的朋友’,不是‘男朋友’。” 对他来说,“男的朋友”跟“男朋友”是绝对有差别的;如果是对邱怡颖,那就变成“登记第一号的‘男朋友’”了。但听在老王和老许耳里,根本是越描越黑,哪管得上有无那个“的”的差别。 老许摇头说:“印加,你这就不对了。你爸这么辛苦工作赚钱供你念书,你别的不好学,怎么逃起学了,让你爸操心!” “许伯,”王印加低头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原因——” “逃学还有什么原因?!”老王生气地大声责骂。“这丫头,不好好认错,还在找借口!” “爸!”王印加看老王在气头上,乖乖挨骂,不敢再回嘴。 老实说,老王一点也没有冤枉她。王印加根本不觉得她自己哪里做错了。这年头,哪个学生不逃个一两堂课?再乖、再用功的学生也有烦闷的时候。说真的,那种不会跷课的学生才真是有些不正常。 但老王当然不这么想。书是王印加自己要念的,既然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再怎么也要好好地念。 “有一就有二!我看这丫头背着我不知干了多少荒唐的事!”老王的叫骂声大得可以把屋顶震垮。 “不会啦!印加很懂事的。”老许打圆场。 “怎么不会!她连男生都敢带回来了!”老王吹胡子瞪眼,转身叶家达,“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我回去!以后不许你再找上门来!听懂了没有?!” “但……欸……又……”叶家达瞠目结舌,口吃起来,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我是不是哪里得……罪……呃……您吗?我……呃……那个……怎么……” “你快走啦!”王印加硬把他推向门口。 叶家达踉跄一下,一脸无辜迷惑,迟疑地走出去,一边还犹豫的回头。 就在这时,纪远东和纪远星从屋子里走出来。 看见他们两个,王印加绿惨惨的脸变得乌青。什么时候不好碰,偏偏在她挨骂被训的时候,这两个人闲在家里孵鸡蛋,凑过来讨她嫌。 “怎么回事?老王。”纪远东问。 “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老许抢着说,一边对老王递个眼色。 平常不会跟他们说超过三句话的少爷们居然跑出来询问,当然不会是嘘寒问暖来着,想也是老王气昏头的大嗓门惊动了他们。 老王一脸仍胀得鼓鼓的。但家丑不外扬,又是在纪远东纪远星面前,更不好说,只得忍着怒气,呐呐说: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我说了印加一顿。对不起,我嗓门大了点,吵了你们。” 岂止是“大了一点”!那吼声连一公里外的蟑螂都会被吓得躲起来。 “没事就好。”纪远东说:“小孩子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不要太苛责。”态度老成,倒像是长辈似。 王印加不由得一囝反感,暗中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王没那么敏感。难得纪远东竟然开金口同他们说三句话以外的第四句话,忍不住顺势抱怨发泄说:“你不知道,少爷,这丫头气死我了!好好的书不念,尽学人家逃学旷课,一点出息都没有——” 听见这话,纪远东没表情,纪远星则微微撇撇嘴角。 “爸!”王印加觉得窝囊极了,表情难看到极点。 她是不在乎纪远东和纪远星会怎么想,只是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高兴当着外人被责骂的。 “老王,你就别再生气了,印加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女孩子脸皮薄爱面子,老许赶紧开口替王印加说话。 “哼!”老王余怒未消,也不管什么面不面子。 纪远星面无表情说:“这种事事后责备也没有用。你要教女儿,也别站在门口大声嚷嚷,要是有客人来了不巧听见,那不是更难看?” “远星!”纪远东微微皱眉。 老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怒又尴尬,说:“对不起,我一时气昏了,没想那么多。以后我会注意。” “我们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老王。”纪远东脸上仍然没有太多表情。“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远星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纪远星的话已经让王印加觉得很呕,纪远东这手“怀柔”的把戏,更是让她滚了一肚子的火,忍不住顶嘴讽刺: “二少的话就跟圣旨差不多,我们敢不放在心上吗?” 这话一出口,纪远星眉毛勾了勾;纪远东转头结结实实看她一眼。 “你胡说些什么!丫头!”老王则不安加些尴尬,斥了王印加一声。 有老王这个泰山压在头顶,王印加肚子里有再多的气也无法发作。这些气倒也不是全针对纪远东和纪远星。在他们出现以前,她已经被骂得很惨了,他们只是火上加油罢了。 因为在气头上,她对得罪“雇主”的后果也没想那么多。本来,他们也不知道她长得是圆是扁——不,应该是知道的,但他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这会儿干嘛偏偏跑来凑热闹?! “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说话冲了点。”老王哈腰道歉。 纪远星沉沉脸,没说什么,心里对王印加的不知轻重相当不满。这种没有自知之明、不知衡量自我身分条件的女孩最令人反感。 倒是纪远东,破天荒的在“日常三句话”之后的第四句、第五句下又多了第六句。 “没关系。对了,今晚‘顶亲’的王董事长夫妇会来,要多偏劳你了。”口气就像在应酬商场上那些老板和董事长般一般的客套。 老王没预期且不习惯,连忙摇头又点头说:“哪里!那是当然的,那本来就是我份内的工作!”有些乱了手脚。 老王的反应是合理的,佣人雇的关系本来就不月兑此种对应模式。但王印加还是对纪远东反感透了,觉得他没事干嘛跑出来显老板的威风。 纪远东对老王和老许点个头,便转身与纪远星走开。 老王立刻对王印加瞪眼说:“你给我听好,以后你晚上六点以前要给我准时回来。” “爸!这怎么可能!”王印加抗议说:“我光是搭车就要一个多小时,哪赶得及啊!” “你别想找借口。你一下课马上回家,怎么会赶不及!?” 王印加不禁露出一张苦瓜脸。“那我岂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了!也不能和同学讨论功课聊天——” “你不必说那么多。我说六点就是六点!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啦。!”王印加不甘不愿的把声音拖得老长。 “好了!傍我回房间去!没有我叫,不许出来!” “爸!” “还不给我进去!”老王一瞪眼,完全没得商量。 王印加怏怏地回屋子,两个肩膀斜沉,像个小老头似。 真是的!长到二十一岁还被父母“禁足”的,大概只找得出她一个。 “你这又何必呢,老王。”老许摇摇头。 老王说:“这丫头不对她严一点,她是不会听话的。” “但她都二十一岁了,你还规定她六点以前回来,其实印加都这个年纪了,交一两个男朋友也不算什么。” “还在念书,交什么男朋友!” “你别这么固执。要不然,她以后要是找不到好对象可是会埋怨你。” “那有什么关系!了不起我养她一辈子!” 老许不禁叹口气,摇了摇头。 他觉得老王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但哪个父母不是这样?孩子再大,在他们心中还是跟那个刚打母胎出来、还包着尿布的婴儿没两样。 第三章 结果,王印加还没去找许春美,倒是许春美先找上她。 王印加正上完课,急着去赶捷运。许春美守在大门口,看见她出现,对着她猛挥手,还怕她听不见似大叫说: “嘿!印加!这里!” “春美?!”王印加十分意外。“你来找我?” “当然!不然我守在这里做什么?” 王印加吸口气,放春美的脑袋还是没有太大的成长。大学出入的门那么多,她光守在这里,就没想到其它的可能。算她狗屎运! “你找我有什么事?刚好,我也有事找你。” “你要找我?”春美相当讶异。“这可要下红雨了。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喝咖啡,慢慢聊。” “不行啦!时间要来不及了,我得赶回去——你跟我一道回去吧,刚好。” “还不到五点,你那么早回去做什么?” 许春美摇头,不由分说将王印加拉到附近一家咖啡店。 “我会被你害死的,春美!”咖啡都送上来了,王印加还在皱眉抱怨。“我爸限我六点以前得回到家,这下子回去又一顿好骂的了。” “不会吧!”许春美惊讶地睁大眼睛,描得又绿又黑的眼里堆起好笑,浓翘的睫毛夸张地眨了眨。“你都这么大了,你爸还给你限门禁,居然还是六点!太离谱了!那你不是都甭约会、连男朋友都不能交了?” “交不交男朋友那倒还在其次,烦的是每次下课赶着回家赶得我累死了!我上完单杠,再早也都四点了,收拾一下东西,再赶到捷运站,加上换车时间,赶得我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王印加大略把事情说了一下。许春美听得直摇头。 “王伯也太古板了。所以我说你最好赶快搬出来自己住!” “我哪有钱啊!”王印加直皱眉,抬起头说:“对了,你找我做什么?你好久没回去看许伯许婶了,他们很担心你,我爸才叫我去找你一趟,看看情形。你在忙什么?怎么连电话也不打一通回家?” “忙这个啊!哪。”许春美挪了一张纸到王印加面前。 “这什么?”王印加奇怪。 瞥眼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好多数字,总结加起来将近十万。 “春美!”她吃惊地抬起头。“你做什么刷了这么多钱?” 十万块,对她们这种小老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了。她老爸在纪家当长工,一个月也还不到那一半的数字。 “哪,这个啊!”许春美双手一伸,把皮包和双手摊在王印加面前。 她手腕上戴着一条细致精美的金色链子,小指上成对两只尾戒,皮包还是lv的。王印加这才注意到,许春美全身上下不管是穿的、戴的,全是名牌货。 “你欠了一债,都花在那上头了?”她指指许春美的削肩小洋装,顺手找开皮包,里头一堆化妆品,香奈儿、娇兰,各种名牌货一应俱全。 “不然你以为我那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许春美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还一副理直气壮。 “春美,你也未免太奢侈了。”王印加忍不住摇头。 许春美细眉挑了挑,十分不以为然。 “你赚的也不多,没钱还买这些东西做什么?”王印加还是摇头。 “找好男人是要下本钱的。” “你已经够漂亮了,没这些贵死人的名牌,一样找得到对象。” “我要那些普通阿猫阿狗做什么!要找,当然是要找极品的。这些投资都是必要的。” “呵,你还想钓金龟婿啊?”王印加刺她一记。 许春美白她一眼,一副“有什么不可以”。 “你还不醒啊?王子要挑也要挑什么公主格格的,我们这种穷老百姓,王子是看不上眼的。” “别这么没志气。家世背景都不是问题,漂亮的女孩可以凭借青春美貌,一举飞上天,变成凤凰。” “你怎么还跟怡颖想得一样,那么乐天派!” “因为我们聪明啊。”邱怡颖和王印加来往得勤,所以许春美也见过几次,知道她的。 王印加又摇头。“那小姐,你有没有想过,青春美貌的人那么多,你年轻,别人也跟你一样年轻;你漂亮,别人也跟你一样漂亮——” 谁知许春美反应很快:“所以,这就要下一点工夫了!”指指那张信用卡帐单,说明她为什么刷了一债。 “那么,纪家兄弟呢?”王印加又刺了她一记,提醒她。“你受的教训还不够吗?干嘛浪费时间寻觅什么‘王子’——” “纪远东和纪远星例外。就他们没眼!” 王印加叹口气。人家不是没眼光,而是“不屑”——现实总是很残酷的。“像我们这种泥土里的老百姓,再怎么费心思,人家也是看不上眼的。他们要的是条件和他们相配、和他们一样天生下来就是公主命的富家小姐。” “那是他们!不是每个好男人都是那样想的。” “孝一样的。”许春美的所谓“好男人”就是有钱有身分地位,英俊挺拔事业有成的男人。“有钱人想的其实都差不多,都讲求门当户对。交交女朋友,是可以不计较对方的出身背景,只要年轻漂亮不可以;但是,要娶老婆,他们可是祖宗八代都要调查一番。” “印加,你是存心气我,跟我作对是不是?!”许春美终于忍不住翻白眼,狠狠瞪瞪王印加。 “我就知道,忠言逆耳。” “知道你就别再讲那些有的没有的。”许春美呷了一口咖啡,悻悻地。“我找你不是要听这些的。” “那你找我做什么?”王印加也呷一口咖啡,吐吐舌头。“苦死了!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那种闲钱借你!” “小器鬼!你这种穷酸样哪榨得出油水。” “那你还找我?”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偷偷跟我妈说,别让我爸知道,跟我妈说我有困难,请她——” 话没说完,王印加就猛摇头。 “你自己回去一趟或者打个电话不就好了,干嘛叫我当传话筒?” “我要是能回去还需要请你帮忙吗?”许春美又瞪眼。 “不成。要是帮你这种事,被我爸知道了,我不被骂惨才怪。” “你实在真不够朋友!印加。”许春美嘟嘴,相当不满。 “随你怎么说。”王印加无动于衷。“你太狡猾了,春美。自己怕挨骂不敢回去,找我当替死鬼,这样就够朋友吗?”聪明的王印加把春美的伎俩看得很透。 许春美涎起笑。“你也知道我爸他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好心帮我这个忙嘛!” “不行!”王印加不为所动,站了起来。“你最好还是自己回去一趟。就算是回去看看许伯和许婶也好。” “小器鬼,这点小忙也不帮,还讲大道理!”许春美横横细细的眉,手一直,把帐单送过去。“哪,你自己喝的咖啡自己付钱。” 王印加皱眉,狠狠抢过帐单丢在桌上,把她那份的钱放在一旁,粗声粗气说: “你还是听我的话,别老是作那种春秋大梦!” 笨蛋许春美,就是学不乖。 许春美抬起脸,抬得高高的,斜视着王印加,挑衅说: “我看你才要担心自己。你这副邋遢相,别说王子,连青菜萝卜头都看不上。” “春美,”王印加突然俯身望向许春美,“看在勉强算是青梅竹马的份上,我告诉你——第一,王子都是青蛙变的;第二,我不喜欢吃萝卜。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心。” 说完,她大声笑起来,摆摆手走了出去。 “印加!”许春美恨恨一叫,两颊气得鼓鼓的。 *** 被许春美这么一耽搁,下了公车后,已经将近八点钟。 从公车站还得走上十多分钟才能回家——呃,到纪家。这里的住户本来就不多,也没有人在搭公车,只除了她这种小老百姓。这里住的泰半是有钱人,自己开车——不然,就是司机开车。 “真是的!”王印加提提背袋,对自己抱怨一声。 天都暗了,她肚子又饿得要命,还得走上十多分钟的路,要不抱怨实在很难。 后头有灯光射过来。她回头看了看,移到路旁让出路来。 这条路一直进去直通到纪家。事实上,路的一半开始就是属于纪家的土地。所以,进来的车子想也知道不是纪家老板夫妇,就是纪远东或纪远星两兄弟之一。 王印加等着,让车子过去。车灯打到她的脸,她有些不舒服的伸手挡住那光线。 车子缓缓滑过去,竟停了下来,在她身前。她觉得奇怪。驾驶座车窗打开,哦,是纪远东。 “上来吧。”他手掌往内一摆,一种吩咐的手势。 王印加迟疑一下——不,两下。天真的会下红雨,大少爷竟然频频对他们这些“长工”开尊口。这会儿,还顺道慈悲心大发,要载她一程。 “怎么了?”纪远东转头问。 王印加吸口气,弯身坐了进去。 “大概要下红雨了。”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坐这种昂贵的大轿车,讽刺了一句。 纪远东瞥她一眼。“你总是用这种口气态度说话的吗?” 王印加一怔!想起自己的处境立场。对“有教养”的纪家“王子”来说,这句话算是很重的了,代表不满了。 “不。”她吸口气,坐直身子。“对不起,我太放肆了。我只是喃喃自语,没有别的意思。”她爸爸佣雇在纪家,他们父女吃住都在纪家,他到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那一天她被骂得心情恶劣,脾气坏说话冲还有理由可说;但今天,她没有理由用这种态度对纪远东。一来他没得罪她;二来人家有钱是人家祖宗庇荫、人家能干,她没道理嫉妒;三来她跟他的关系没有熟到可以用那种讽刺的语气说话。 纪远东点个头,算是接受她的道歉。 王印加闭嘴不再说话。纪远东也没开口。 车子开得不快。但尽避如此,十多分钟的路程大概一分钟的车程就能到了。 二十秒过去。纪远东看着前方,忽然说:“你那个朋友,她叫什么名字?” 王印加警觉地坐正,背靠着座背,挺得直直的。 “你想认识她?”她眼中充满戒备。 “不。”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远东没回答,反问:“她为什么想认识我?” 王印加对他的说话方式有些反感,讽刺说:“因为你是白马王子啊。” “是吗?王子不是不会爱灰姑娘吗?”像要反击她的讽刺,纪远东淡淡吐了这一句,不关痛痒的口气着实令人痛恨。 王印加眼珠窄起来。 原来那天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她十分不舒服,哼一声,冷淡的说: “怡颖不是灰姑娘。虽然也许比不上你们纪家,但她父母在闹区有两家面包店,也算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姐。” “是吗?”纪远东仍是那种不关痛痒的口气。“不像你这个厨师的女儿才算是真正的灰姑娘——” 王印加蓦然胀热脸,脸色大变。 “停车!”她大叫一声。 已经快到大门口了。纪远东没听进去。 “我说停车!”她横手过去抓方向盘,用力一转。 “你干什么?!”纪远东低喝一声,带着怒气,连忙急煞车。 车子打横,发出吱吱刺耳的噪声,往旁硬是滑了几尺,好不容易才打住,差点就撞上了大门旁那厚厚的石墙。 幸好车速不快,冲击力不算太大,两人只是小小撞了一下。 “你不要命了吗?!”纪远东挟怨的低喝像是野兽的低鸣。 那种速度要不了人命的!王印加二话不说一举跳下车,还重重的甩上车门。 纪远东追上去。 “嘿!”他要她解释为什么。 王印加甩开他,眼里一簇火焰跳着,狠狠瞪着他。 “你们纪家就算家大业大,再富再贵,也是你家的事,我还没放在眼里,不需要在这里委屈自己,听你的侮辱!” “好大的口气。”纪远东冷笑起来。 “那又怎么样?”她就是这么大口气!“天下男人那么多,我就不相信少了你们兄弟两个,所有女人就会找不到人要!” 说她是“灰姑娘”,原可当玩笑。可是一来纪远东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二来她老爸佣雇在纪家,她是佣人的女儿,和他的关系不平衡,心理建设发展得也不健全,这些话就变成侮辱了。 纪远东静看她一会,像在咀嚼她说的那些话,沉默得吓人。王印加抬高下巴,和他正面对峙,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样僵持了一会,纪远东忽然说:“你那个朋友有句话其实说得很对。” 啊?! 王印加愣住,呆站在那里,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等她回过神,纪远东已经走回车子,朋驰缓缓的从她身边刷过去。 莫名其妙的纪远东!莫名其妙的讲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到底在说什么?哪句话很对了? 哇啊—— 她真想大叫,胸口郁闷难受得很,十指抓住铁门用力晃了晃,整个身体趴靠在铁墙上。 身后冷不防强照来刺眼的灯江及不耐烦的叭叭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这一次是纪远星回来了。 她默默走开到一旁,让出路,往小门走去,看也不看车子里的纪远星。 “喂!”纪远星却叫住她。“你要去哪里?快帮我开门!” 他连王印加的名字都记不牢。 王印加默默打开大门,仍一副懒得说话。 纪远星的朋驰跑车“呼地”一下子刷进去,姿态有些傲慢,不满王印加的怠慢。 王印加慢慢关上大门,心头一口乌气慢慢吐了出来。她看看四下无人,抬起脚狠狠踢了大门一脚。 想像那是纪远东棺材般的脸,和纪远星傲慢的猪肝头,她又踢了一脚,心里顿时舒畅多了。 *** 如她预期的,她老爸厨师老王果然一脸铁青,在厨房等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爸。”王印加喊一声。“有什么吃的?我肚子好饿!” 老王不理不睬,圆睁着眼,粗声说:“都几点了!现在才回来!你跑到哪野去了?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我哪儿也没去。春美跑到学校找我,硬拉我去喝咖啡,才拖得这么晚。”真是的,她肚子饿得呱呱叫,还得接受她老爸的“盘讯”。 “那春美呢?”老王不相信。“她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你可别想骗我,印加。” “我骗你做什么?这种事一问就晓得了,我要骗你,不会找好点的借口吗?” “这倒是真的。”老王态度软下来。 “春美真的去找你了?你也真是的,明知道你许伯许婶惦着,怎么不带她一块回来!”转成了责备。 “春美的个性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哪说得动她。”王印加饿得没好气。“好了啦,爸,我肚子饿得要命,快给我一点吃的。” “你这孩子,光只知道吃!” 老王嘴巴尽避叨念,还是给王印加下了一碗面。坐在她面前,看她吃起来。 “印加,”又问:“春美找你做什么?” 呵呵,这件事可不能说,至少不是由她开口。这也不算是义气,但王印加觉得许春美刷欠了一烂债,让她自己去解释会比较好;她这回要是跟她老爸说,倒像在背后生事。 “也没什么。她说好久没见到我了。” “就这样?”老王狐疑盯着她。 “不然还能怎么样?”王印加心虚地低下头,呼噜吃了一大口面。 “春美这孩子也真是。你明天下课跑一趟,去把她带回来。” “她也不一定会在家。” “那你就等到她回家为止!”老王瞪眼。 “好好好!”真是麻烦死了! 没两分钟,王印加就把一大碗面连汤喝得干干净净。由窗口看出去,主屋的灯火通明,泳池里闪着粼粼水光。 “爸,”王印加吞吞口水,说:“我们搬出去好不好?” “搬出去”,也就是辞了纪家的工。 “又怎么了?”老王皱眉。“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工作也顺当,干嘛要我辞工搬家?” 而且,他一把年纪了,也找不到比纪家待遇更优渥的工作。在纪家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拉拔王印加长大,就等着她顺利毕业结婚成家。 “我就是不喜欢这里。” “又是谁得罪你了?”从小到大,王印加不知提过多少次“搬出去”,老王从没把它当一回事。 王印加不答,只是吸口气说:“爸,我们搬出去,开家小面店也可以糊口,总比待在这里被人呼来喝去强。” “你以为开面店那么容易,想开生意就会来?”老王不苟同。“再说,开店做生意,还不是一样被人呼来喝去。” “那不一样。” “开店做生意,我们好歹是个老板,自己管自己;但待在这里,到底是……呃,人家的佣人。” 老王又皱眉。“佣人又怎么了?不偷不抢,凭劳力赚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讨厌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傻丫头,你以为自己开店,或在高级大厦办公吹冷气就比较高级比较有水准是不是?其实还不是都一样,都是人家大老板雇用的伙计。在纪家,只要伺候老板夫人他们就行了,但自己开店,要伺候的人就不只那些了。每个客人都是你的衣食父母,都得小心陪应对待,其实更累人。” “可是——” “好了!”王印加还要说,老王摆摆手:“你别老是想这些有的没有的。爸爸不偷不抢,凭本事赚一口饭吃,你不必觉得丢脸!” 王印加无奈的吐口气。“是是!我知道了。” 看来她只好多避着纪家那些伟大的“大人”们一点了。 幸好,这是个“自由意志”的时代,没有卖身契那回事。想到这里,王印加不禁庆幸起来。 要是照汉唐宋明封建制度那一套——家奴生的子女一出生就是主人家的财产,就注定也是奴仆一个;男的代代为长工,女的就世世成奴婢,要娶要嫁也只能捡府中的长工婢女凑和过一辈子,还要看主人家高不高兴、答不答应…… 老天!要是照那一套,那她王印加岂不是永远得在纪家为奴,世世不得超生?! 万幸啊!万幸! 人类,果然是需要反抗造反兼加起义革命! *** 棒天中午,王印加才刚下课,叶家达便老着脸皮过来,涎着笑脸,小心巴啦地陪着笑。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害我被骂死了!”王印加狠狠瞪他。 “对不起啦,印加,我又不是故意的。” 王印加不理他,往餐厅走去。叶家达急急跟上去,一边哈腰一边赔罪。 “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我保证下次我一定会小心。” “没有下次了!” “别这样嘛。”叶家达搔搔头。“其实我也没说错话,我本来就是你登记第一号的男的朋——” “你还胡说!”王印加倏地转身,狠狠给他一个白眼。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叶家达连忙住口。到现在他还不知道他哪里说错做错了,但王印加把错全归在他身上,事情好像也是因为他出现在那里才发生,所以他也就模模鼻子认了。 “你别再气了,”他又说,“我请你吃午饭,算是跟你赔罪。” “不必了,我会消化不良。” 餐厅里挤满了人,叶家达眼尖,一眼就发现邱怡颖排在队伍里,高兴地咧开嘴,不由分说拉了王印加过去。 “颖颖?”叫得很亲热。 邱怡颖白他一眼,对王印加说:“怎么现在才到!” “你在等我?”王印加觉得奇怪。 “我不等你,难道跟墙壁一块吃饭?” “别担心,我会陪你。”叶家达立刻讨人嫌的嚷嚷。 这个超级黏皮糖! 结果,没有意外的,三个人最后各捧了一盘食物坐在一块。王印加要的是一盘咖哩饭,才刚把一口饭叉进嘴里—— “啊!”叶家达忽然大叫一声。 王印加“噗”一声,一口饭喷到桌上,呛到了鼻子。 “叶家达!”她眼泪都呛得流出来,鬼叫一声。 “你怎么了?干嘛流眼泪?”叶家达还问得一本正经。 邱怡颖白他一眼,说:“还不是你害的!你没事干嘛突然大叫一声?!” “我只是突然想到有个好消息要通知印加的。” “到底是什么屁?!”王印加仍没好脸色,说了一句粗话。 “恭喜你啊,印加。”叶家达没头没脑笑起来。 邱怡颖奇了,王印加也莫名其妙。 “咦?你们不知道吗?”叶家达一脸讶异。“比赛啊!印加的伤口通过初选了。” “真的?”邱怡颖一脸怀疑。 “嗯,这期校刊都公布了。” “又不是得奖,有什么好恭喜的。”王印加自己倒没那么兴奋。 “你不高兴?” “没有。不过,也没有狂喜得神经要失常就是了。” 邱怡颖拍拍她说:“算你走狗屎运,能入选就算是才女了,高兴一点。” “才你的头啦!”王印加把她的手挥开,三两下把咖哩饭解决掉。“等我得了首奖再放鞭炮。好了,我有事,要先走了。” “什么事?”邱怡颖将她拉回去。 “我爸叫我去找春美。” “春美?你说那个——”邱怡颖也知道许春美的。“这时候去找得到人吗?她不工作?” “我会先打电话过去。” 她挥挥手,不理两人的叫喊,快步离开。 她那篇小说入选了——不,是通过初选,这意义不太一样。入选是有个随便的名分了;通过初选也不过就是一个入门的资格而已。就好像参加什么宴会,给你一张入场的名牌罢了,实在没什么好兴奋的。 大概是她野心太大贪念太多,人家不是说“知足常乐”? well,这句话像狗的大便。一点小满足就快乐的人,多半是没什么大志气的。 讽刺的是,她连搬出纪家,终结当“长工”的这点小盼望都如不了愿! 所以,心还是要大一点,梦想还是要远大一些—— 反正,最后都如不了愿。 唉!不管对什么,人类真的都需要造反反叛。 第四章 很多女人,一结了婚,就要相夫,就要教子,忘了外面世界地球还在自转,就那样奉献大我,忘记小我,没了自我。 可是,再光芒万丈的女人,老死守着男人打转,实在什么都不是了。而天下男人多薄幸。不把心分给别的女人的男人几乎没有。被抛弃后的女人,人老珠黄,又没了自我,更加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啦,王印加聪明的觉得,女人不能杵在那里等着男人来爱。要保有自己的世界,就像男人保有他的事业一样。 一颗心如果分成一百等份,那么,顶多百分之三十给男人就可以了,留给自己的窨要超过百分之四十。然后,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就留给其他。 就是因为这样想,所以她才老觉得那些老教女孩子追求白马王子、灰姑娘可以变凤凰的童话故事等,实在是荼毒人心,祸害遗千年。 王子怎么可能会爱灰姑娘呢?在灰姑娘还是脸兮兮的灰姑娘时,王子根本连她是什么屁都不晓得!还不是要等到灰姑娘得到仙女或管他魔女也好之助,变成晶亮亮美丽的公主似的仙人,乘着南瓜变成的大马车,浩浩荡荡的出现在王子面前,王子这才爱上她的! 但这一点更要不得!让普天下之平凡的女孩老在不切实际的妄想仙女魔女会下凡来帮助她们! 拜托!神仙和魔鬼如果都那么闲,闲到可以没事就随便跑到人间帮你把南瓜变成马车,那些观音马祖还有什么三太子二郎神庙的,生意就不会那么昌隆了! 看!她是那么的理智,那么的清醒,所以她从来不会为纪家兄弟着迷。 许春美太笨了,才会自讨没趣,女孩子还是要有一点骨气才好。 这是王印加的逻辑理论。 所以,当好好一个星期天,她老爸把她召唤到主屋,差使她端茶水到客厅给纪远东和他带回来的朋友时,王印加一肚子不情愿。 然后,发现总算回来一趟的许春美竟然大刺刺的也凑在客厅里,明显地打纪远东朋友的主意,她更是大大不以为然。 “印加,”许春美亲热的叫她,厚脸皮要求,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给我一杯柠檬汁,我渴死了。拜托你喽!” “是的,小姐。”王印加瞪个眼,怪声怪气。 许春美不以为忤,对她笑了笑。 王印加快快回厨房,榨了杯柠檬汁。 实在说,她挺佩服许春美的。 许春美厚脸皮也好,但她就是有那个本事和见面不到一分钟的人打成一片,也不觉得尴尬。而且,许春美活泼、积极,敢于行动——虽然太常碰钉子。可比起王印加,她是大胆多了。 或者,不怕丢脸吧,或是没脑筋。 王印加这么想,大概不无嫉妒的成分,但她不会承认。许春美太肆无忌惮了——她不是觉得不好,事实上,她还挺佩服许春美的。她只是认为,呃,要留一点骨气和傲气。 有这种想法,王印加当然就率性不起来,无法像许春美那般肆无忌惮。 没办法,她心理建设发展不健全,就是不平衡。 “爸,”王印加一边榨汁一边叫老王。“好不容易星期天放假,我有点事,等我把果汁端给春美以后,我可不可以走了?” 老王翻起眼。“你能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行,你给我好好待在家,帮忙干活。” 纪远东临时带朋友回家,所以老王重新调度晚上的料理。虽然只多一个,可也马虎不得。 “可是有玛莉亚——” 王印加抗议的话才出口,老王便打断她,说: “玛莉亚和太太上街了,你许婶要忙着打理里外。你什么事都没有,过来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上回我已经帮忙了。”王印加不满。 “上回是上回,这次是这次,不能混为一谈。”老王不为所动。 “印加,”老许太太走进来。“不好意思,要你帮忙,还让你端果汁给春美。那孩子真是的!居然跑去跟大少爷和大少爷的朋友在一起!” “春美本来就活泼,没关系的。”老王说。转向王印加:“还不快把果汁拿给春美!” “真不好意思。”老许太太微微摇头,塞了一包瑞士糖果给王印加。“这给你,印加,跟朋友一起吃。” “不用啦,许婶。” “没关系,你拿着。”老许太太硬把糖果塞给她。“我本来就是买给你的。还没跟你谢谢专程跑一趟去找春美。” “那没什么啦。不过,还是谢谢你喽,许婶。”王印加收了糖果,懒得再推托。 *** 才到客厅,见了她,许春美就嚷嚷埋怨说:“怎么那么久啦,印加!我都快渴死了!” “我已经尽量快了。”王印加将柠檬汁给她,然后这才转向纪远东:“大少爷还需要什么?” 听她那么说,许春美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角,大概觉得好笑。王印加不理她。发觉纪远东的朋友在看她,她也转过头去,不客气地回一眼。 她知道他姓马。听说是纪远东学生时代主要竞争对手。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专责税务,领有美国加州律师牌照。 对方却对她笑了一笑。 王印加没有笑,撇开眼等纪远东回答。 “不必了。”纪远东开了金口。 他身旁的朋友却说:“王小姐如果有空,请一起坐下聊聊吧。没关系吧?远东。”后面那句话是对纪远东说的。 王印加猛愣一下,忙说:“厨房还有工——啊!” 话没说完,便被许春美猛不防一拉,拉跌到沙发上。 “有什么关系!”许春美一副好作伴的口吻。“难得有这机会,一起聊聊嘛!”一边拽住王印加的手臂,防她跑开。 纪远东没吭声——那就算同意了。在场的马许两人这么解释。 “你好啊,王小姐。我叫马彦民,是远东的朋友。”马彦民又对着王印加笑。 纪远东——或者说纪家兄弟会看得上眼交做朋友的,非富即贵,起码都要有二把刷子,想来马彦民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马彦民身上没有纪家兄弟那种“人参气”,让人觉得顺眼多了。 “我叫王印加,是厨师的女儿。”王印加俏脸开了一个假笑。 “我知道,春美小姐提了。我可以叫你印加吗?” “随便你。”王印加耸个肩,一边不忘瞪许春美一眼。 许春美也不甘示弱回瞪她,像在说“我帮你宣传有什么不好”? “彦民,”纪远东说:“‘瑞祥’那件案子,你们办得怎么样了?” “瑞祥”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服饰公司,在各地都有门市。负责人袁瑞吉早年是服饰公司的员工,而后和老板的女儿结婚继承了公司。在他的经营下,公司大有拓展,成为本土知名的服饰口牌。 几年前,袁瑞吉一家投资移民加拿大,在当地开了一家工厂和门市。袁瑞吉将妻儿安顿在加拿大,自己两头跑,这期间,且认识了一位香港移民的陆姓女子。 袁瑞吉妻子过不惯异乡生活,将孩子送寄宿学校,便回国居住。袁瑞吉还是两头跑,并进一步和陆姓女子同居,断续来往了三年多。 由于袁妻结了婚就待在家里相夫教子,除了最初的一些不动产及少许股票外,“瑞祥”大部分的产权都登记在袁瑞吉名下。袁瑞吉和陆女同居后不久,向妻子提出离婚要求,旋即分居。 辟司打了三年多才结束,袁瑞吉分了一半的家产给离婚妻子。去年底,袁瑞吉又认识一名陈姓女子,单向和陆女分手。陆姓女子不甘损失,向法院提出申诉,要求分袁瑞吉一半的财产。 谤据加拿大法律,同居两年以上就可以被视为合法的伴侣,有权分享一半的财产。袁瑞吉于是找上马彦民的事务所。 这新闻闹得算大也不算大,最主要是隔了大洋就隔了千里远。但对纪远东这种家庭来说,算是未雨绸缪吧,这是很好的借镜,所以多少留了心。 马彦民露点微微的笑,说:“没问题。我们这边的条件比较有利,对方占不了便宜。” “怎么回事?”许春美一头雾水,王印加也是。 马彦民约略说了大概,跟着说:“袁先生和那位陆小姐同居之时,他还是已婚的身份;官司期间,他也不算是自由身,所以他和陆小姐的同居关系并不能被视为合法的关系;际小姐没有权利要求分享袁先生的财产。” “啊!怎么会这样!?”许春美反应很直接。“那位陆小姐岂不是一点保障都没有?这男的实在太关劲了,连一点钱也不肯给,你不应该帮他!” 照许春美的推理是:一定是因为男方做得不够漂亮,比如给的实偿不够,女方才会气起来狮子大开口。 马彦民抿嘴一笑,没说什么。 王印加不以为然:“是女孩子自己笨,怪得了谁!” 纪远东很快看她一眼。 许春美不服说:“印加,你也是女的,应该站在女人这一边,怎么胳臂往外弯?!”转头说:“你说对不对?马先生?” 马彦民又笑。“依我个人看法,袁先生这件事是做得不些瑕疵。不过,我是不能够批评客户的。” 许春美一副“看吧”的眼色,睨向王印加。 王印加说:“我说女孩子笨,是因为她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却没算计好,到头来落得一场空,什么都没有。够聪明的话,同居前就该先捞一笔,同居时更要尽量的榨,否则等到分手时才不甘心告他一状,耗时又耗神,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简直以一种乖戾的姿态在批评。纪远东忽然说: “这种事谁也料不到,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怎么料不到?”王印加不以为然反驳。“男与女在一起,到头来不是分就是合,根本没那么复杂。” “你说的那是‘买卖’。我想没有人会把自己的感情当成买卖吧?” “远东说得对。”马彦民附和。 王印加几乎要月兑口喊说:“就是有!你们这些侯门大族的什么门当户对不就是了?” 但她反应快,赶紧咬住了嘴唇,总算没有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但纪远东口中会说出那些话,让她觉得很嗤笑。 “印加,”许春美说:“你不要那么乖戾。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什么不好?哪个女孩不梦想白马王子的?那个陆小姐只是运气不好,你别说得那么刻薄。我赞成远东的话,恋爱中谁会想那么多嘛!” 她直呼纪远东的名字,纪远东倒没什么反感的表现。 许春美说得也没错。王印加不想辩,也觉得没什么好辩,只是说: “是是,你说的都有理。不过,你别忘了,王子可是青蛙变的,一个搞不好还是瘌蛤蟆呢。” “你又来了!”许春美狠狠瞪她一眼。 马彦民笑起来,似乎觉得很在趣。和纪远东对望了一眼。纪远东已经听过王印加的“王子不爱灰姑娘论”,对这“青蛙说”也只是扯扯嘴角。 王印加身上的刺太多,不怎么可爱。老实说,许春美这种个性的女孩要坦白多,可爱多,令人觉得舒服多了。至少,她们知分寸。 王印加不知分寸——也许,也不能这么说,但他觉得,她是很自觉的在反抗。他不喜欢她那种话中带嘲讽的态度,让人觉得不舒服。 有个性是好的,但太有个性了,只会坏事。 他受的教养,是不容许这样不知分寸的,进退应对都有一定的规范,必须合乎一定的尺度规范。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找家世背景相当的女孩。门当房对,到底有它必然的道理。 *** 许春美刷了一债的事最后当然还是老老实实的告诉了她父母,被老许狠狠臭骂了一顿。老许开出条件,要他给钱可以,许春美每星期最少得回家报到一次;还有,把信用卡给剪了。 所以,再怎么不甘不愿,许春美还是乖乖的听说。但每回回来,她老是爱挤到王印加的房间,搞得王印加很头痛。 “春美,”王印加烦死了,推推硬赖在她床上的许春美。 “你的床这么大,我们一起睡。” “不要!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许春美脸上立刻露出暧昧狡黠的笑容,说:“那你将来结婚怎么办?怎么跟你先生一块睡?” 王印加皱眉,恼她一眼。 “你管我!”跳上床,把许春美推得远远的。 “放心,我不会突袭你的。” “那你干嘛老挤到我的房间?你自己又不是没房间。” 许春美不理她,像是没听到她的埋怨,侧着身子,一只手支着头,望着王印加不满地说: “欸,真是不公平!我花那么多心思,都让你捡现成的。” “你在胡说什么?”王印加莫名其妙。 “我问你,马彦民是不是打电话给你了?” “啊?”她还是一头雾水。 她当然知道马彦民,没那么快忘记。但他干嘛打电话给她? “你少装一副纯情无邪的样!”许春美悻悻地瞪她一眼。看着有气,越看越气,伸手拧了她腮帮一把。 “你干嘛?!”王印加叫痛,皱起眉。 “我嫉妒啊!报复一下也不行吗?”许春美却理直气壮。“我千方百计接近马彦民,但他每次都只是问我有关你的事。你说我气是不气?” “他问我的事做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看他八成对你有意思了。” “不可能的。他看上我哪一点?我没钱又没才。” “你有外表。那就够了,那就是本钱。” 事情哪那么简单。王印加摇头。“光是外表是不够的。” “怎么不够?当然,也不能太老啦。”许春美说:“你不要老说什么不可能。侯门也好,你只要条件不太差劲,相对他们有个基本学历,有个像样的本事,当然,又长得不太差,灰姑娘大有可能变王纪。” “说来说去,你还是在作春秋大梦。”王印加仍然摇头。“真的,春美,纪家兄弟的教训还不够吗?你为什么不找个老实可靠、学有专长的人好好交往?这样许伯许婶也比较放心。” 许春美嗤声笑起来,像王印加不知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还真的不是普通的天真,印加。”她转身躺平,对着天花板,一边做抬腿动作。“你以为有钱人、豪门人家难伺候、要求多,其实那种普通人家,一无是处的男人更难伺候。他们既要你煮饭、生小孩做老妈子,要你工作赚钱帮忙分担家计,家事、工作两头榨干你。又不是没人要,何必那么委屈自己,跟那种自私小家子气的男人?告诉你,做个有钱人家的小妾,都比当那种男人的太太强得太多。你以为有钱人挑剔、讲求出身背景,但你若降低标准委屈自己跟那种小里小气的男人,恐怕日子更难过,除非你想当个黄脸婆!” 不知道许春美是基于什么样的理论,说得煞是像一番道理。王印加不想跟她辩论,只是说: “可是,你每次主动接近被拒绝,自尊心不会受伤害吗?” “我问你,”许春美不答反问:“那你跟平凡普通的男人在一起,被拒绝,自尊心就不会受伤害?” 王印加语塞。许春美笑起来。“这跟自尊心没有关系,你想太多了。”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那种感觉。好像你一接近他,就是为了他家的钱似的。” “所以你就躲纪远东和纪远星躲得远远的?” 王印加扬扬眉,一副“不然要怎么样?”的表情。 许春美说:“也许你是对的,那两个人是例外。以前我每次借故接近纪远星,他都不怎么搭理我。纪远东还好,还会回答我一两句话。不过——”她跳下床,撩开窗帘,稍远处泳池畔有灯光,是纪远星和他的友伴。“你看!纪远星比较懂得生活的情趣,比较——你可以说吸引人。纪远东嘛……”她放下窗帘,走回床上,露个贼笑。“我看他对你印象好像还挺好的。” “你少胡说八道!”王印加立刻回嘴。“还有,他们两个不是例外。我想像他们这种家庭,要结婚一定会仔细考虑对方的背景的。你说‘麻雀变凤凰’,灰姑娘飞上枝头的,根本不可能。我们这种背景的,顶多当个小妾,也只能当个小妾。” 许春美耸个肩,好似说那也没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忽然戏谑地笑说: “还有一种可能。等他离了婚,便不会那么挑剔。” 王印加气她戏谑,没好气说:“你又知道了?!” 许春美挑眉,“你不相信?要不要印证一下?”跟着不由分说,将王印加拉起了床,拖了出去。 *** “你要干什么?春美!”王印加一路嚷嚷,眉头直皱。 许春美充耳不闻,一路将她拉进纪家的大屋子。等王印加发觉她们竟停在纪远东房门前,要走已经来不及,许春美已经敲响了门。 “有事?”开门见是她们,纪远东露出一脸怀疑。 他还没睡,身上还穿着衬衫西裤,还打着领带,看起来还在忙什么事。 许春美流出一抹极微的狡狯笑容,飞快地瞄了王印加一下。从她那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王印加登时明白,她是故意的,存心教她困窘。 “远东,”许春美很快说:“印加想知道,对你来说,结婚的对象,家庭背景是不是很重要?必须门当户对才行?” 许春美!王印加脑袋轰隆隆的,轰成一片空白。 纪远东不晓得她在搞什么,冷静地看她和王印加一眼,脸上没表情。然后,他点个头说:“当然。” 许春美故意转头看王印加,又说:“那么,要是你离婚以后呢?是不是还那么重要?” 纪远东又静看她们三秒,才说:“我无法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停一下,跟着说:“你们还有什么事吗?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忙——” “再两分钟就好。”许春美打断他,又瞄了王印加一眼。王印加像哑巴一样,眼里却射出镖。她知道许春美存心给她难堪,硬是挤出话,说: “要问你自己问,跟我没关系,我要走了——” “不必不好意思,印加。”许春美拽住她,笑吟吟地望着纪远东,若无其事说:“印加她想知道,她是不是有希望?还是她至多只能当个小妾?” 啊?!王印加半张开嘴,瞪着许春美,无法说话。 这……这……怎么……连思路都一起打结! 许春美脸上还是那种抹抹淡淡的狡狯的笑,很开心似。 纪远东双臂交叉在胸前,先是盯着许春美,然后转向王印加。 “这是私人的事,我不必回答。” 许春美拧拧眉。“这跟印加有关吧?你总得告诉她有没有希望——” “春美!”王印加终于出得了声,但像有五颗大石头哽在喉咙似的,声音像粗砾粒一样,沙沙的。 “你不好意思,我帮你问嘛。”许春美转向王印加笑,眼神原原本本把她的恶作剧泄露出来。 她不怕王印加生气,反正她生气,也不能怎么样。 “我说过,这是私人的事。”纪远东转向王印加,正巧王印加也正看着他。 他眉心略揪。这个不巧,把事情搞坏了。 “你想知道?好,进来。”他一把抓住王印加的手腕,将她拉进去,关上门。 许春美愣住,没料到纪远东会这么做。 她又在纪远东门外站了几秒,然后想,反正没她的事,便回到王印加的房间,安安稳稳的睡着。 第五章 纪远东将王印加拉进房间,关上门,身背对着门口,双手仍交叉在胸前。 王印加踉跄一步未站稳,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先是瞥到一张大书桌,但她还来不及朝其它地望第二眼,就听到纪远东夹着金属性质的声音冷静的在质问: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王印加立刻转身。纪远东高大的身影挡在房门前,像警察防犯人逃走一样,带一种“公事公办”的眼神望着她。 “我没有!”她大声说,几乎是反射的。她不能说许春美的坏话,但这种事又必须解释清楚不可,委屈至极,还有愤懑及被冤枉的不满。她重复叫说:“我没有!春美她——你又不是看不出来,她只是在恶作剧而已!” 恶作剧?纪远东眉尾挑一下。 “你的意思是跟你无关?那你刚才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绝对是怀疑她的,不相信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根本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王印加急躁起来。明明跟她没关系,纪远东却一口栽在她身上,拿她当罪犯! “连她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乖乖跟着她走?” 这话听来是在讽刺,可是纪远东的表情像生意人那样笃定冷静。 王印加却沉不住气,眉一皱,脸色很难看,说:“你在怀疑我?!” 简直是废话!纪远东第一句话就认定是她在搞鬼。 她也知道自己说了没大脑的话,吸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满说:“是我们不对。对不起,打扰你了。”想速战速决,赶紧离开。 她等着。意思很明显。 但纪远东没有让开的意思,仍然挡在门口,说:“听好,这一次就算了。但这秒钟过去后,你最好不要再搞任何花样。你也许很闲,但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你玩这种自以为是的玩笑。你最好知道,你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你——我——”王印加气昏了,一股热“轰地”从心脏冲到脑门。 纪远东口口声声“你”,把事情都算在她头上。明明她刚刚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都是许春美在搞鬼,他却冤枉到她头上。 纪远东却理所当然认为那必定是王印加的主意。从他听到的她的那些言论,什么也上没有飞黄腾达的男人会对感情忠实、什么王子不爱灰姑娘、王子是青蛙变的,他就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她有这种恶意。 最主要的,她心虚了。不然她不会那么干脆的认错道歉。 王印加根本不知道她为求快速月兑身的妥协竟被纪远东做这般的解释,只是觉得自己像烂泥一样被狠狠踩了一脚,胀红脸,粗声说: “我说过我没有就是没有,你相不相信随便你!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我的话还没说过完。” 王印加皱眉,一脸“你还想说什么”的不愉快。 纪远东离开门边,走到那个大书桌。随着他的移动,王印加这才看清了纪远东房间的模样。 纪远东的房间很大,有她的两倍半之多。别人的房间是拿来睡觉,但他的房间显然睡觉只是附带。除了一张大床在内墙靠墙的正中央及一个大衣间,他的房间有一墙满满的书柜,加上一个大书桌,另外电脑、传真、电话,一应俱全。看来他就是回家了,也是不睡觉在办公。 他先整理了一两份文件,才抬头说: “你跟着老王在我们纪家很多年了,有些事我想不用说也应该明白。我就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他顿一下,口气好像在谈一桩合约一样。“我将来的对象——不只是我,远星也一样,一定要和我们纪家门当户对,个人条件也不太差。我对麻雀变凤凰那种故事不太有兴趣,也没耐心去找什么灰姑娘。这样,你懂了吧?” 王印加死瞪着纪远东,一股岩浆冲上她的脑门。纪远东冷静的口吻正经地说这些,明示兼暗示她不必有“非分之想”,她不配。 这些话本身杀伤力还不大,让她觉得屈辱的是,纪远东跟她说这些话,表示在他心里他是认定她有那种“非分之想”的,才挑明警告她。 就是这点让人觉得屈辱难堪。 如果说那是事实也就罢了,算她自己不争气。 可是,她什、么、时、候觊觎过他们纪家和他们两兄弟了?! 她张开嘴巴,嘴唇发抖,因辱成羞成怨,气得说不出话,只是怒视着纪远东,大口大口喘着气。 “好了,你可以走了。”纪远东挥个手,就像平常他吩咐底下工作的人离开一样,跟着低头自顾忙他的事了。 他这个动作,完全是习惯性的,以上对下。真要说什么恶意也没有,只不过表示王印加在他心里印象份量就跟下人一样。 这原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反正那么多年都忍了。可是王印加有之前羞辱在先,一重加一重,气愤更甚,搅得更厉害,想也没想,冲到纪远东桌前,双手重重拍在他正在阅读的文件上,整个人逼过去,口不择言吼说: “纪远东,你给我听好,管你纪家有钱没钱,全是屁!狈屎!别以为你们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每个女人都会自动往你们怀抱送!我爸在你们家工作,也是凭劳力赚活,没欠着你们什么,少摆一份主人的嘴脸!你放心,就是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打你们的主意!别人把你们当糖当宝,可是我最讨厌你们两兄弟!” 最后一句话绝对是肺腑之言。平常她想她老爸赚人家的钱,多少昨表示一点礼貌,心中的话想了也乖乖藏着。这时气昏了,不管后果一古脑儿都溜出口。 纪远东抬着头,眉毛挑了几次,像有些讶异。他的眉浓,直锐像剑,眼睛深沉而明;五官显得有棱有角,可以说他英俊,但不俊美。“俊美”是带个性的;但纪远东十分的男性,没有那种柔软的气宇。 说实在,他不像商人。从商的人,尤其是酒肉应酬文化盛行的东方生意人,多半脑满肠肥。但纪远东——纪远星也一样,精锐得倒像从事运动的人。或许因为他还算年轻、而且注重保养吧。天知道,再过几年也许什么都变样。 王印加这么冲,他还是一脸沉着,居然还点头,说: “这样是最好了,彼此都没麻烦。” 王印加哼一声,一言不发掉头便走出去。 她原想狠狠甩上门,力道用得不对,作用力没加在适当的点上,白白使了劲,门却轻轻地合上。 这让她更生气。内心的气不得舒泄,非常的难过。 她只好猛吸一口气,再恨恨吐出来。 *** 就有那么不巧,王印加才出来,纪远星正上楼,撞见她从纪远东的房间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纪远星毫不掩饰他的鄙夷。“远东有房间里头?” 他身上只穿一条短裤,肩上披着条毛巾,发尾还湿湿的,刚从泳池上来。那是让人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的景象。王印加完全没看在眼里。纪远星鄙夷的眼神让她觉得侮辱更甚。 她不愿回答,直直走过去。 “等等,”纪远星抓住她手臂。“我在问你话!” 王印加甩开他的手。她完全知道纪远星在想什么。他大概以为她跟那些无数的女人一样,跑到纪远东房里,自动投怀送抱,用身体诱惑他。 “随你怎么想好了。”她觉得不必也不愿跟纪远星这种人解释。 纪远星脸上的鄙夷更明显,冷淡的说: “现在应该不是打扫的时候才对。二楼是远东和我在用,这时间你没事别在这里逗留。平时也最好别上来打扰我们,远东和我都很忙。” 王印加强忍着气,僵硬说:“听到了。还有什么吩咐?” “你记得我的话就好。”纪远星姿态高高的。“对了,泳池的水脏了,记得去收拾收拾,找人来清理。”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王印加现在已经把纪远星杀死一百次。 她静静看着他走远,眼神阴沉,表情也阴沉。 全世界她最讨厌纪家这两兄弟!可他们却自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美男子,每个女人一看见他们都会主动投怀送抱,打他们主意! 当然,王印加也知道那最主要的原因。因为他们有钱。 “王子”之所以成为王子、吸引人,并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的身份、地位,还有他的财富金钱。 所以,即使是一个七老八十,或者脑满肠肥、秃头大肚、油光满面的男人,只要有身份有钱,很容易就找得到一箩筐年轻漂亮的女人。 那么,年轻,而且长得好看的纪远东和纪远星兄弟,当然就不可一世了。 想越多,王印加觉得屈辱更多,又发抖起来。 可恶……她只想破口大骂。 事情如果跟她没关系,她还会这样好玩的跟邱怡颖或春美分析一番;但现在她被卷在这种比死还难堪的侮辱里,气得几乎哭出来。 她自认从来没有什么举动可以止纪远东他们误会的,可是,现在……可恶……凭什么…… 别人被他们吸引,她就一定会爱上他们吗? “狗屎!” 这一次,她真的骂出来,眼泪不争气的抖出来。 可恶!可恶!可恶! 她连连诅咒了三声,心头的乌气才总算平了一些。她真该去扎两个稻草人,然后狠狠朝两个人的心脏钉两根三寸长的大铁钉! *** 忙了一天,纪远东又倦又累。 说他是铁打的,其实不过分。但机器也是要休息的,不休息,再硬的合金照样五马分尸。 他停妥车,看看时间。 八点还有一个宴会。 参加各类酒会宴会慈善舞会是责任也是义务,而且是工作的一部分。上流社会有上流社会生活的模式,要他像那些下人一样别的事不好做,边看连续剧边喝酒嗑瓜子,干脆杀了他还比较慈悲吧。 他心里盘算着,上楼冲个澡,换好衣服,稍事休息一下,应该还来得及。 “远东少爷,”进了门,老许太太唤住他。“先生跟太太回来了,都在楼上。” 纪远东点头,表示知道。 他跟他父母并不疏远,每天在公司或在家其实都会见上几回。而且,就算再忙,也一定会说上几句话。 “啊,对了,”他作势往楼上,老许太太想起,赶紧又说:“马先生来了。”顿一下,还想说什么,似乎有顾忌,就没说了。 纪家时时会宴会邀客,来往的,就像王印加刻薄的,非富即贵,多半有些家底背景。马彦民是纪远东难得看得上眼、私人带回来的朋友,纪家当然也另眼相待。 纪远东又点个头。他想马彦民应该会在客厅,也没多问,没见到人,正觉得奇怪,想找老许太太问清楚,碰巧他父母从楼上下来。 “爸、妈。”纪远东上前。 “回来了。”纪远东父亲纪文浩身材适中,长得斯斯文文。 “远星呢?”纪太太问。 “他还没有回来吗?”纪远东反问。 纪太太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远星什么时候过去把事情处理清楚?”纪文浩问。 “下个周末。” “那样是最好了。幸好他想通了。”纪太太说。纪远星决定取消订婚的事,他们当然都知道了,再赞成不过;对于他想辞去研究工作把重心移回来,当然也不反对。 纪太太又说:“远星能留在家是最好的了。等他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你看他想做什么,放一些给他,让他去负责。” “我知道。”纪远东点头。 上回纪远星开口说要百货公司和量贩广场的经营权,他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被厨师老王大声的叫嚷打断。远星若能分担一些他的忙和累,他可以轻松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对了,”纪文浩:“八点在‘伯爵’有个邀请会吧?准备好了没有?” “时间还来得及,我正要准备。” “那是你黄伯办的,别怠慢了。”“伯爵”是私人俱乐部,相对于文人艺术家的沙龙,是他们这种企业主聚会的地方。 “我知道了。”纪远东又点头。“对了彦民来了,爸妈有看到他吗?” “彦民?”纪文浩夫妇相视一眼。“没有啊,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就怪了。纪远东回视客厅一眼。 “我也不知道。”照理,除了客厅,马彦民不会随便闯进其他地方才对。“也许在庭院。我去问问许婶。” 他跟马彦民大学就认识,说交情多好倒也未必,但他们一直是竞争的对手。马彦民的父亲虽不从商,却是小有名气的律师;马彦民继承父业,也干得有声有色,有钱有才有地位,绝对不比他纪远东差。 他在清洁室找到老许太太。老许太太正在教玛莉亚怎么清理毛毡。 “许婶,”纪远东问:“彦民呢?你不是说他来了?” “啊!马先生他——”老许太太有些支吾。“那个……我刚刚看见,嗯,马先生他……那个在厨房……” “厨房?”纪远东想都没想到。正疑惑马彦民去厨房去做什么,听老许太太又细声地说: “嗯,是我们后头的厨房……” 这下子纪远东挑起眉了,像询问、奇怪、又惊讶。 *** 像是为了要印证许春美的话,马彦民果然打电话给王印加,开始他的“第一步接触”。 王印加不起劲,伊伊啊啊支吾敷衍两次,就懒得接电话了。 所以,这天当她回到家,发现马彦民竟出现在她家厨厅和她老爸下棋时,她的惊讶可想而知。这是“她家”的厨厅,而不是“纪家”那大房子的厨厅,马彦民在这里干什么?! “你回来了,印加。”马彦民笑吟吟的,跟她像有多熟似的。 老王只是“唔”一声,连头也没抬。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印加心里皱眉,但态度还算客气。马彦民没有得罪她,所以没必要,她何必得罪人。 “我有事来找远东,遇上王伯,没想到王伯也喜欢下棋,就陪王伯下几盘。”马彦民还是笑吟吟的。说话间,他的护城卫士教老王的大车吃了。 “爸,”王印加转说:“你也真是的,人家马先生找纪大少爷有事,你怎么把人家拖到这里下棋。” 老王这才抬头,瞪了她一眼,像在说“你懂什么”,悻悻说:“人家马先生大方,懂得体恤老人家。哪像有些人,当人家子女的,也不知体贴父母,光只会抱怨。” “你这是在说我了是不?不陪你下棋就忤逆不孝、罪大恶极?” “你看看!”老王又瞪眼,转向马彦民咕哝:“老的才说她一句,她小的就回好几句。人家孝顺的早就到父亲身后帮父亲捶背了。” “爸!”换王印加瞪眼。才不过几盘棋,看样子马彦民就收了她老爸的心。 老王的确对马彦民印象极佳。马彦民是纪远东的朋友,又是个律师,却不摆架子,态度亲切有礼,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居然还肯陪他这厨师下棋,要老王不看他顺眼也不行。 “你别再在那里啰哩叭嗦的,扰乱我们下棋。”老王挥挥手。 王印加只好闭上嘴巴,站在一旁。 看了一会,她便发现,马彦民存心相让。她往他看去,马彦民抬头冲着她笑。 “将军!”老王大喝一声,“嘿嘿”笑起来,高兴极了。 马彦民看看局势,丢下棋子,笑说:“我投降了。王伯,你真厉害。” “嘿,哪里!来!再来一盘!”老王高兴得合不拢嘴。 才又重新摆阵,老许太太走进来。 “你果然在这里!”像找了老王一会。“还在下棋哪?我看着大屋子没人就知道。老王,时间不早了,别下棋下得昏头了。” 老王这才“啊”一声,懊恼地站起来。“真是的,下得正起劲呢。不好意思啊,马先生,我得去工作了。” “叫我名字就好了,王伯。” “那怎么行!你是远东少爷的朋友。倒是你不必那么客气,叫我老王就可以。” “那才真不行呢。王伯是长辈,我怎么可以那样叫你。” 这种话不管是谁听起来都很受用。老王眉开眼笑,对马彦民简直顺眼极了,热心说:“你别急着走,留下来一起吃饭,尝尝我的手艺。” “爸,”王印加立刻说:“马先生是纪大少的朋友,你怎么留人家在我们这儿吃饭!”生怕马彦民真的待在这,那准害她消化不良。 “对哦。”老王恍悟,看向马彦民。“不好意思,我高兴就没想到那么多。” “哪里!王伯留我吃饭,是我的荣幸,我求之不得呢。”马彦民一副很领情。“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一起去帮忙,顺便见识见识。” 老王开心极了,大手左右摇晃说:“厨房油气腾腾的,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和印加在这里聊聊天吧。”忘了马彦民是来找纪远东的。 王印加这回纠起眉了,目光对上马彦民的。他还是亲切的一张笑脸。 *** 看到马彦民和王印加面对面坐着,一边喝茶一边在笑,好像聊得挺开心,纪远东冷锐的剑眉斜挑起来。 “远东!”马彦民立刻出声叫他。王印加没作声,本来在笑的脸自然凝结起来,一点都不欢迎。 “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马彦民笑说。 “我才要问你呢。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怎么找我找到这里来了?”听起来像在戏谑促狭的话,但纪远东的神情平到静,静到不动声色,捕捉不到一点玩笑的影子。 “我来得不巧,你还没回来。刚碰到王铁,就和他一起下了盘棋,印加碰巧回来,我们就聊起来了。” 印加?都熟到叫名字了? “哦?都聊些什么?你这个大律师忙得都没时间睡觉了,居然有那种时间陪了聊天,应该是很有趣才对。” 从纪远东脸上仍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像在谈生意订合约那么的正经认真。 马彦民一笑,瞄向王印加,说:“你一定不信,你们家就有这么大一个现成的泳池,印加她居然不会游泳。”对纪远东那似乎有点类似挑衅的话忽略不理。 王印加飞愉对他递眼色,似阻止马彦民再多说。她原无意和马彦民多打交道,但他一副亲切主动,很容易相处,又没有太猖狂的气焰,所以就那么聊起来。反正只是聊天,又不会少一块肉。 没想到这个自大的纪远东闯了进来。 “马先生,大少爷都亲自来找你了,你还是赶快跟他过去谈正经重要的事情。”要不然,纪远东大概又要认为她在打什么主意,勾引马彦民,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那么下次再聊。”马彦民自然明白什么场合该怎么行事。“对了,这是我的电话,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得到我。”当着纪远东的面,给了王印加他私人的行动电话号码,又笑着接着说:“当然,没事也可以找我。” 纪远东斜了斜眉,朝马彦民望去,没说什么。马彦民朝他笑一下,相偕走了出去。 绕了一圈,回到前院时,纪远东说:“我竟不知道你对她有意思。” 说得没头没脑。不过马彦民一听就明白,说:“是有一点。” “你说有事,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当然不是。”马彦民哈哈笑起来。“不过,下次我就会直接找上她了。先跟你说一声,毕竟这儿是你的——” 纪远东举手打断他的话。“这是两回事,跟我们无关。”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两兄弟不太赏月。” “我们尽量避免麻烦的事。倒是你,你是说真的?” “有一半吧。我对她第一印象还不错。” “你要知道,她父亲替我们工作了很多年……” “我倒没想那么多。”马彦民很快说:“不过,这也无所谓——” 纪远东不以为然。“你最好还是多考虑一下。” “这样不会太累了吗?远东。”马彦民略蹙眉。“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家庭环境是不错,我自己也小有成就,但如果对某个女孩有意思,都得先考虑到那些条件背景问题,那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交交朋友,当然不必考虑那么多。但如果还有其它打算,最好还是想多一些。” “我说过我没想那么多。”马彦民笑出来。他要是想得那么远了才真是奇怪。毕竟,他也不过才见了王印加两次。“不过,你为什么那么反对她?” “我没有针对谁,我只是就事论事。”纪远东的口气就像在谈论公事一样。“就长远来说,对方如果跟你门户相当,见识多,生活条件相同,于里于外都比较理想。若纯粹只要女伴,年轻漂亮的女孩也多的是。你找小家碧玉,对方会有期待,处理得不好就会有许多麻烦。” 这些话,再笨的人也应该听得懂。马彦民说:“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不是企业家,我比较重视她个人。印加的背景是比较差,可是她相当有潜力。”王印加年轻、漂亮,有一定的学历,基本的条件都足了,带得出去也见得了人。 他顿一下,又说:“远星真的决定取消订婚了吗?对方条件不差,跟他也十分相配,为什么呢?真可惜。” 纪远东自有他的想法。“我倒认为远星的决定十分正确。” “也许吧。我不是生意人,所以不像你考虑得那么深远。不过,我倒觉得,还是对方‘本人’重要。如果你觉得条件实在太悬殊了,不怕,你可以改造栽培拉拔她,将她拉升到一个相对的位子。” 澳造栽培?什么意思?纪远东微愣了一下。 他眸光缩了一下。“那总也要对方有那个条件吧?”底下的话他没说出来,想说“那王印加有什么?”他嗤一声,又说:“再说,那都得从小来,现在才行动,不是太迟了?” 马彦民笑了起来。“又不是在栽培博士或天才,不必那么费事。你只要想想,一个你喜欢的女孩,你希望她变成什么样,如何跟随你的脚步,那就行了,你就知道怎么做。” 纪远东立刻明白马彦民的意思。 “所以你打算这么做?”他侧头问。 马彦民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纪远东也没再追问。这事太风花雪月,他倒是没想过。马彦民的话触动一个意念想法:麻雀飞上枝头,有了那种环境培薰,久了自然变凤凰。 问题是,如何让麻雀飞上枝头,让灰姑娘与王子匹配。马彦民那些话倒耐人寻味。 第六章 “喂,你过来一下。给我一杯柳橙汁,要新鲜现榨的。”泳池边穿着仿豹皮花纹三点式泳装的长发女,闲闲地躺在椅上做日光浴,连眼睛都懒得抬地交代吩咐。 王印加傻了眼!难得一天提早回来竟遇上这等乌事。 “玛莉亚呢?”她自然问道,看向也闲闲地躺在泳池边的纪远星。那是玛莉亚的工作,她一向不管这些的。 打纪远星回来,一大段时间,她看他做的事不是跑步打球兜风和一票狐群狗党瞎混,就是像这样闲闲躺在游泳池旁,身边还陪一两个女人,十足纨绔子弟一个。 当然,她知道纪远星不纯粹只是个窝囊的公子哥儿,只是像许春美说的,他比较享受生活而已。不过……呃,她听他不打算订婚了,倒替对方庆幸,真要嫁个纪远星这种男人,她光是想都替对方难过。 “不知道。”纪远星目光斜睨。“端一杯果汁给客人,给我矿泉水。”架子虽然不是太大,但却是一副上对下的姿态。 王印加忍着气,把不满吞回肚子里去,咕哝一声算是回答。 她不喜欢纪远星,所以直觉地,她也觉得纪远星不喜欢她。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是神,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信仰都会拜;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这是很正常的。可是,王印加怀疑,纪远星是故意使她难堪的,把她当下人就是了。她心理建设不健全,这一点看不开,还是很在意,耿耿于怀。 “气死我了!”越想越生气,走到厨房时,她低咒了起来。 “你在气什么?”厨房有人,对她招手,赫然是许春美。 王印加愣一下。只见许春美闲闲地嗑瓜子,一边看午间重播的连续剧。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她走过去。 “哪。”许春美抬抬脚踝,上头包了绷带。“扭到了。” “我也扭到脚就好了。”王印加说了句气话。 “怎么了?谁得罪你?” 她朝外挪了挪下巴。“还能有谁!叫我端果汁过去。” 纪远星带回来的那些朋友,环境相当,养尊处优惯了,都很有那种理所当然使唤别人的态度。被“使唤”的王印加当然一肚子窝囊气。 “别理他们不就行了。”许春美张着涂了鲜红的大嘴嗑瓜子。 “我能不理吗?”王印加边说边恨恨地榨柳橙。 “所以我不是叫你快点搬出去?” “你还说!你少陷害我就得了。” 许春美咯咯笑起来。“你还在生气啊?” “怎么不气!你那么一闹,纪远东以为我对他有什么企图;我离开他房间时又正巧撞上纪远星,他以为我去投怀送抱!那感觉很差很侮辱人你知不知道!” 想到那件事王印加就没好气,也懒得用手榨果汁了,把柳橙连皮带肉丢进果汁机。“你敢说你真的都没有那样想过?”许春美还要讨她嫌。“谁像你!”王印加一瞪眼,抓了瓶矿泉水,“不跟你说了!你也别再待在这里省得待会被撞见。” 说实在,如果没事,王印加绝不想走进这大屋子的,跟许春美没事就赖在这里恰恰相反。因为心理不平衡,在她看来,许春美的大方就成厚脸皮,许春美的自若自在就是自不量力外加盲目无知。 比较起来,她很自觉的,甚至太自觉了。 *** 罢走出厨房,不巧王印加迎面碰上纪远东走进客厅。他没预期碰到她,似乎愣了一下,十分地轻微。见她手上端的果汁和矿泉水,眼神起一丝小小的诧异。 “玛莉亚呢?”纪远东问。 “不知道。”王印加再次吞着气,说:“大少爷还有其它吩咐吗?” “你一定要用这种口气说话吗?”纪远东皱眉。 王印加却错愕住,抬头望着纪远东,眼里有些迷惑。 她用这种口气说话有什么不好?他是雇主,她在底下,以事对事,那里不对了? 看着她眼里的迷惑,纪远东暗暗吸口气。王印加口气并不冲也不带讽刺,很平常。但不知为什么,听到“大少爷”那三个字,他觉得非常的刺耳、不舒服,觉得她是故意的。 “把东西给我吧。”他走过去。 “可是……”王印加简直莫名其妙,不知他想干什么。 纪远东把盘子接了过去,手碰到了她的手。 “远星在泳池边是不是?”他问。 “嗯。”王印加点头。“大少爷——” “我有名字,叫纪远东。” 这话教王印加瞪眼。 纪远东说:“请别开口闭口叫我大少爷。” 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让王印加恼红脸——不是害羞,最讨厌的不明不白——她抢回盘子,粗声说: “我没心情听你开玩笑!”大步走开。 纪远东跟了出去。王印加忍着不回头,皱紧了眉头。 她机械的把果汁和矿泉水端给纪远星和他的女伴。泳池边又多了另一个穿比基尼的女孩,布料少少的,有穿跟没穿差不多,一个比一个露。跟她们比起来,王印加觉得自己好像在穿太空衣。 “远星,”她听见纪远东在她身后说:“这种小事你自己来就可以,别什么都麻烦别人。” 纪远星抬头望了一眼,看得出来有些讶异,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说:“我知道了。”转头对王印加说:“谢谢。” 这种教养他们是有的。王印加却一点都不领情。 穿比基尼的女孩笑说:“纪大哥,天气那么热,你要不要一起下来游泳?”看来他们都是认识的。 “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忙。”纪远东说。 王印加没兴趣听他们聊天,掉头走开。走到小径,听见后头有脚步声,停下脚步回头,瞪眼看着那人走到她身侧。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个讨厌的纪远东,究竟想干什么? “你讨厌我?”纪远东劈头便问,又回答:“对,你说过了,你讨厌我。” 王印加皱眉瞧他。“就算你是神,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信仰都会拜。你大少爷万人迷,也不见得人人都喜欢。”这个语气带刺了。 纪远东点点头。“你是说,你不喜欢我——还是讨厌?” “这有什么差别?”王印加又皱眉,真不知纪远东在故弄什么玄虚。 “没差别。”纪远东目光盯着她。“我只是想修正,你那个朋友有句话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 到底是什么?谁说了什么? 王印加不耐地瞪着纪远东,看进那黑黝的瞳孔里头,看见她和邱怡颖胡言乱语那一景,看见自己长篇大论,邱怡颖不以为然…… “啊!”她蓦然胀红脸,恍然大悟,恶狠狠地瞪住纪远东。“你是什么意思?” 邱怡颖说,女人可以凭借青春美貌飞上枝头变凤凰。 纪远东一脸平静说:“我只是想修正我的话而已。那只是基本条件,充要条件在于蜕变的过程。”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太多人符合那充要的条件。” 马彦民说的“改造栽培”过程谈何容易?且又有几个男人风花雪月到那般程度?! 王印加火气一冲,大声说:“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莫名其妙来说些让人一头雾水的东西!” 纪远东看着她生气的脸,从容的表情下冷静地在打量。马彦民对王印加有兴趣,他于是更加留了意。但他还是看不出王印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光只是年轻、漂亮,那是不够的。勉强要求,就她那些“惊人之语”,以及“讽刺”的态度。 但那绝对不是吸引男人的特点。他仔细盯着王印加,看得很专注。他看她先是皱眉,然后还是皱眉,蓦然,脸儿就恼红起来,整个人逼到他面前。 “纪远东!”她用哼的。“你看够了没有?!”身子狠狠一转,太过用力,脚步一个不稳,整个人直直地栽下去。 谤本来不及惊呼,就那样狠狠地栽撞到地上。她手肘、膝盖、鼻子全都撞伤了皮。脸上还沾了一些碎石粒,脸颊、额头满是擦伤;鼻子差点歪了,血污一片,一张脸差一点就变形。 她痛得歪嘴,眼泪不争气冒出来。更惨的是,在讨厌的纪远东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他拿出手帕,小心地帮王印加拂开脸上和身上的碎石粒。王印加不想领情。但她才一动,就被纪远东抓得紧紧的。他仔细检查她的伤口,说: “还好,不太严重。我送你上医院。” “不用!”王印加不领情。“我自己消毒擦个药就行。”挣动一下,想挣开纪远东的手。 纪远东盯看她三秒,放开手,说:“你想在脸上留下疤吗?” 对女人来说,这恐怕是最大的威胁。 王印加大眼一瞪,由喉咙咕哝一声,声音含糊,像在说她自己会去看医生。 她知道她现在一定很狼狈,全身都在痛。不争气的泪顽强的还挂在眼角。 “过来——”纪远东不由分说将她拉过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挨到他身前。然后,他微俯身,舌忝掉她眼角的泪。 王印加震住!僵硬的抬起头。 纪远东一脸平静无事。 她几乎怀疑起自己。不,是彻底的。 她甩甩头,那只是错觉。 *** 天才都死得早,脑能量过早又过度开发的关系。上天给人那么多,却不给用,是有它的道理的。消耗太快,死得也快。别看爱因斯坦活到一把年纪,比起八十岁还能开车乱乱转兜风跳舞的,那点年轻就呜呼哀哉的爱因斯坦算是早夭了。 所以,对自己的平凡庸碌,王印加也没太放在心上。被通知她的小说得奖时,她还有点诧异。不过,她一点也不高兴,还闷了好几天。 “你干嘛?”邱怡颖推推她。“得了奖还不高兴!评审奖耶!” “有什么好高兴的!”王印加翻个白眼,很不起劲。 因为首奖被另一个学生摘去。虽说是校内文学奖,但文学奖就和其它比赛一样,第一名才有意义,其它的都是狗屁。第二名就更可恨了! 她的评审奖等同第二名,更是可恨! “当然要高兴,”叶家达简直是邱怡颖的传声筒。“得了奖,小说都登在刊上,还有,奖金——”他吞口口水,觊觎的就是那个。“你应该好好庆祝,用那笔奖金去吃一顿。” “对啦!你要请客!印加。”两个人难得地意见一致。“我建议去吃铁板烧!” 王印加斜眼瞄他们两人一眼,二话不说,收拾东西站起来。 “要吃你们自己去吃。”丝毫不兴奋。 “你要去哪里?”邱怡颖问。 “回家。”王印加头也不回。 “印加,”叶家达拉住她,“你不行回去。你不去,谁付帐啊?” 王印加射了他一记淬毒的金钱镖,把皮包掏出来塞给他,哼说:“这样行了吧?” 叶家达眉开眼笑,说:“你放心,你那一份我会帮你吃的。” 邱怡颖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说:“印加,你真的不去?” “我不能去。你忘了,我有门禁。还不都是叶家达害的!”想起那件事,王印加依旧咬牙切齿。 叶家达缩缩头,不敢再吭声。 “等等——”邱怡颖走过去拽住她,顺手拿走叶家达手上捏着的钱包。“你不吃铁板烧,那我们去逛街,反正时间还来得及。”转头朝叶家达摆摆手。“你自己去吃吧。” “嘿——”叶家达哇哇大叫。 邱怡颖充耳不闻。王印加硬就这样被她拉去逛街,一路埋怨,一路被赶鸭子上架。 邱怡颖喜欢买些小东西,特地去逛了百货公司专卖日本货的小饰品店——这里模模,那边碰碰,一点都不嫌烦。 “帮我拿一下。”她把背包塞给王印加。 “怡颖,”王印加苦着脸。“这有什么好看的……走了啦!”身体动一下,碰着一旁放钥匙圈的台子,连带扫到凯蒂猫手表,没注意它们掉进了她背包开着的前袋。 她连连催了好几声,邱怡颖才不甘不愿的跟着她离开。经过门口时,拦路的电子探测器哇哇叫起来。 王印加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一个穿制服的警卫把她们请到警卫室去。 “请你们把背包打开。”警卫还算客气。 “什么啊?你怀疑我们偷东西是不是?”邱怡颖十分生气。 “对不起,公司这么规定,请你们合作。” 邱怡颖忿忿不平,一边打开背包,一边不满说:“就有你们这种店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老是把顾客当贼,一点都不懂得尊重顾客的权益——” 她挑衅地把整个背包翻开来。“看吧?什么都没有!” 警卫不理她的挑衅,转身王印加。王印加将背包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这一看,傻了眼。 警卫拿起那凯蒂猫手表和钥匙圈,在王印加面前晃了晃。“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王印加光是瞪眼,口吃起来。“我……不……知道……” 她看看那晃个不停的粉红色手表,又看看邱怡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邱怡颖马上说:“一定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对不对?印加。我记得你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一定是那时候掉进去的……” 王印加僵硬地点头。“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警卫板起脸孔,表情有些不屑。“每个被抓到的人都这么说。” “你别侮辱人!”邱怡颖大声说:“印加不会做这种事的!” “那么,这是什么?”警卫指着“人赃俱获”的证据。 邱怡颖语塞,强词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看多少钱,我们买就是了——” “本来我也想这么做,但你们的态度太差了。长得人模人样,好的不学,硬要当贼,做错事又不懂得反省,还——” “你别太过分!”邱怡颖一肚子乌烟瘴气,拍桌子说:“我们没有偷就是没有偷!请你的上司出来!苞你是有理说不清!” “怡颖!”王印加拉拉邱怡颖。她什么都没做,但东西在她背包内被发现是事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警卫说:“事实俱在,就是请总经理出来也一样。” “好,那你就请你们总经理出来!”邱怡颖火了。 因为生气,她叫得特别大声,引起外头一些人注意。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凑巧人在附近,百货公司的总经理真的出现。 啊?! 但看到那个人,王印加差点昏倒。 纪远东! 死都没想到这是他家的百货公司! 看见王印加,纪远东瞬时也愣了一下,但只是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警卫还是恭敬啰唆地说明一遍。 “这没你的事了,我来处理。”纪远东将警卫支开。 邱怡颖高兴笑说:“太好了!没想到是纪先生。还是你明理。那个臭警卫居然把我们当小偷!” 纪远东却面无表情说:“他那样处理并没有错,他只是尽忠职守。” 邱怡颖被纪远东没温度的态度冷了一下,有些尴尬,看看王印加,王印加木头一样,难堪到了极点。 “东西是在王小姐背包发现的,和你无关。你可以先离开了,邱小姐。”纪远东说道。 “你该不会把印加当小偷吧?我要陪印加——” “怡颖,”王印加打断她。“你先回去好了。” “这怎么成?” “没关系。”王印加催着她走。 “可是……” “真的没关系。”王印加推了她一下。她不希望邱怪怡颖留下来。她不明白她心中那种难堪。好像被剥光了衣服,关在马戏团里,被全天下的人观看。 邱怡颖想看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份上,纪远东或许会手下留情;虽然不放心,还是照着王印加的意思离开。 王印加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生硬地站在那里,无法动,提不起勇气去看纪远东,简直比死还痛苦难堪。 纪远东久久不说话。空气像水泥一样硬起来。 *** 久久,地球冰河期也不过那么久,王印加发出一声便秘似的申吟,挣扎说: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我在想。”纪远东倒像很欣赏她那种挣扎的模样。 “我没有……呃,拿……”那个偷字怎么也出不了口。 “东西却在你背包中发现。” 纪远东竟像有意为难。王印加咬着唇,嘴唇很快白起来。 “那是意外。我也不知道——呃,怎么回事——”在他眼中,她变成一个小偷了是吧? “也许吧。”纪远东回个模棱两可,忽然说:“你的手肘和膝盖好点没有?脸上的瘀青好像都消了。” 他突然提起这回事,王印加没料到,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才呐呐说:“呃……差不多了……不碍事。谢谢。” 皮外伤,痛的时候痛得很“痛快”,但也好得快。才几天,就不痛不痒,她几乎都快忘了。他这一提,又教她想起来,连带唤起那个“错觉”。 一时,她的目光又虚弱的不敢遇上他的。 “看来你的再生能力很强。”顿一下,突如地又是一问:“待会你有什么事?” 王印加又被猛问得一愣。 她不禁望向纪远东,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想那跟这件事没有关系。”虽然不舒服,但她现在猖狂不起来,实在无法太有“骨气”。安分老实说:“大少爷,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她指指桌上赃物。 那句“大少爷”,纪远东听得相当地刺耳,反问: “你说呢?该怎么办?” 王印加下意识又咬唇。“我真的没有——呃,拿那些东西。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这种事虽然不大,但也可以很严重,不是一句‘没办法’就可以推托一切。以后涉及法律的事,难道你也要像这样天真的说‘没办法’吗?” “我——”王印加面红耳赤起来,嘴唇显得更死白。“我已经实话实说了,还能怎么样?” 两人对视了有十秒钟。王印加头皮又发麻起来。 “好吧。”纪远东终于说:“你先出去,在后门等我。” 王印加迟疑一下,也没办法,只能任他宰割,照他的话做。 等她出去后,纪远东拨了内线吩咐一些事。不一会,有人拿了卷录影带进来。 他将带子快卷,找到关键部分。萤光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现王印加不小心撞到钥匙圈台,东西掉进她背包的情形。 他抿嘴笑起来。 五分钟后,他把朋驰开到后门,招手说:“上来。” 王印加没摆骨气的,乖乖地上了车。 “回家是吗?”纪远东问。绝口不提录影带的事。 王印加默默点头,没注意纪远东朝她瞄来的那一眼。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王印加欲言又止,挣扎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说:“纪——呃,大少——” “我叫纪远东。请你别叫我大少爷,听起来挺讽刺的。” “我没那个意思。”王印加脸颊一热。在这之前,或许——好吧,她的确有那个讽刺的意味。但现在这情况,她没心力讽刺,其实也叫得挺尴尬。 但她总不能叫他名字吧?没熟悉到那个程度。 “纪先生……” “纪远东。”才开口,纪远东又打岔。“你可以叫我名字。” 叫他名字?这比叫他“大少爷”还尴尬! “好吧,纪——嗯,”王印加吞吐起来。加个“先生”两字比较好说话。“那个远东先生,我爸那里……呃,我是说……” “你希望我别告诉他,是不是?”纪远东接下去说。 对,她就是那个意思。 “是的,拜托你——” 纪远东不置可否,说:“我是个生意人,不会平白无故帮人办事的。拜托我做事情,都要有代价的。” 王印加心凉起来。“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我已经说得够明白。这样吧,反正我也还没吃饭,我们一起去吃饭,我什么都不提。” “这是条件?” “算是吧。” 王印加沉默一会。纪远东惯上的不是高级餐厅就是饭店,她哪付得起。老实说:“我没有那么多钱,请不起你吃饭的。” 原来她琢磨了半天竟是在想这个!纪远东忍不住看了又看着王印加。 “我没说要你付钱。”突然不知要用什么眼光打量她。 “你不是要我请客?那么是为什么?”王印加不解。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吃饭而已。” 王印加突然警觉起来,戒备地望着他。“这不是约会吧?” “啊?!”纪远东愣一下,车子差点滑了出去。他连忙稳住方向盘,才说:“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其实他这想法也是很突然。王印加那么问,他才会愣住。他怎么会想找王印加一起吃饭?他自己也不明白。 王印加说:“不是,那是最好了。” “你以为我有什么企图?” 那倒不是。他大少爷心血来潮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那也不是不可能。但她可不想又被误会想“攀龙附凤”。那感觉很差的。 “我才怕又被说是有什么图谋呢。”她摇头。“别说你忘了,你自己警告过我别‘痴心妄想’的。干嘛要我陪你吃饭?”到最后眉头皱起来。 纪远东目视前言,缓缓说:“我刚刚说过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吃饭。”这不是好理由,他自己知道。 “那回家吃啊,反正要回去的。”王印加眉心依旧打着结。 纪远东索性把车子停在路边,熄了火,转向王印加,好整以暇说:“这是我的事,我想在外头吃,而且不想一个人吃饭。现在,回答我,你去是不去?” 王印加屏息一会,小心翼翼问:“这是条件?” “你刚刚问过了。没错。” “既然是条件,那我能说不吗?不过,先把话说清楚,我身上没带太多钱——” “我不是说了,我没要你付钱。”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王印加便不再吭声。 “你想吃什么?”纪远东问。 “随便。” 他看看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点头边发动引擎说: “好,那就吃随便。” 第七章 结果,一顿饭吃得比死还难过。 纪远东带她去吃法国料理,用餐的规矩一堆,她连使用刀叉的顺序都不晓得,还拿错了水杯,把纪远东喝过的送到自己的嘴巴,简直出尽了洋相。 丢脸,那是一定的。纪远东一张扑克牌脸,她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她想他一定很后悔,害他丢了那么大的脸。有那么几十分钟,她实在是没勇气看他的脸,最后干脆豁出去,什么都不不去管。 一顿饭吃了两三个钟头,回到纪家,已经快十点。 王印加解开安全带,说:“谢谢你的便车,请别忘了我们说定的事。” “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那……唔……”王印加张口又闭口。 真是的,她到底在做什么?难不成还跟他说晚安? 心里才暗暗摇头,纪远东竟倾向她,轻轻往她脸颊一吻。 “晚安。” 王印加反射地举手模着脸颊,呆瞪着纪远东。 这一次绝不是错觉! 但一想,她未免也太大惊小敝了。纪家每次宴会后,她看纪远东站在门口,这样礼貌地亲吻离去的女士脸颊,一边说晚安的场面,不知看了几百次。这原只是他生活的教养方式罢了。 所以,她很快冷静下来,但心里还是觉得很别扭。 “晚安。”她快速地把目光移开,打开车门。 一直到她拐弯走到小径,她都可以感觉到纪远东莫测高深的目光在追着。 进了屋子,她就看到她老爸老王一脸铁青坐在客厅等着。 看他那样子,起码吃了十吨的炸药。 王印加随便找些借口搪塞,自然不提和纪远东这一节。她知道一定不通,乖乖等着挨骂。 这一训,足足训了一个钟头。等她终于能上床睡觉时,已经差不多快一点了。 才刚上床,床头电话忽然响起来。她吓一跳,扑了过去,几乎是用抓的,把话筒抓了起来。 确定她老爸没有动静后,她才压低嗓子“喂”了一声。 “是我,纪远东。”传进耳朵的声音,让她脑袋嗡隆隆。 好一会,她都没说话。 “喂?”纪远东连连又出声:“是我,纪远东。你在听吧?” 王印加这才呼出一口气,答非所问,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干嘛打电话给我?”又挑在这种深更半夜! “吵到你了吗?” “当然!”王印加毫不客气。她跟他又没那种可在三更半夜通电话的交情。那是情人才会做的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有什么紧急到需要三更半夜这般讨人嫌?王印加在心里咕哝着。听见纪远东说: “老实说,今天跟你一起吃饭时,我觉得相当丢脸。” 王印加蓦然胀红脸,一直红到耳根,觉得相当的伤害,被狠狠掴了两耳光似。呼吸急促,说: “我……我……又不是我……那个……自己去……去找你的……”结结巴巴地无法将一句话说得完全。 纪远东不理她,继续说他的:“是我自找的没错。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多到高级餐厅吃饭,久了自然就习惯。本来就是这样的。” 废话!王印加在心里咒骂。只要有那种环境,经常身处其中,自然就习惯熟悉那种氛围,养成因应那个环境的气度。 所有的王公贵族都是这样培养出来的,不然,难道他真以为有“天生贵族”这回事?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闷哼一声。 “你一点都不觉得难堪吗?”平静至极的声音,在半夜听起来特别的讽刺。 王印加被刺得跳起来,粗嘎说:“纪远东,你是特地打电话来侮辱我是不?” “不——”纪远东的声音低下去。“我胃痛。” 王印加表情阴沉下来。“你要说那是我害的?” “差不多。”纪远东毫不犹豫的回答。 王印加反射地冷笑,突然觉得荒谬,而压了下来。她吸吸鼻子,把一大口气吸进去,才说: “我实在搞不懂,纪远东,你在上,我在下,你一向不跟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说超过三句话;这种小事,值得你那么认真,浪费宝贵的时间精神吗?” 她是真的不明白。光是今天晚上,纪远东开口跟她说的话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要多。她不会自己往脸上贴金,认为纪远东对她有意思。她聪明得很,而且很有自知之明。 纪远东在那头沉寂有三十秒钟,然后说:“那是你先入为主的偏见。” “好吧,就算是我的偏见,但你胃痛,跟有什么相干?对不起,我很累了,请你去找你的朋友,恕我不奉陪。” 说完,王印加便挂断电话,把插头拔掉。 从头到尾,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 厨房闹烘烘的,充塞着一股温暖喜悦而显得慵懒祥和的气氛。纪远东和马彦民走进厨房,就看见老王笑呵呵的,正切着一个大蛋糕;除了他,老许和许婶,连玛莉亚也在,围在长桌旁,脸上全感染了那种喜悦平和到接近傻气的笑容。 “什么事那么高兴?”马彦民问。 “啊,是马先生!”老许反应快。看见纪远东,怔一下,很有些意外。“远东少爷……”气氛不自在起来。他和老王对看一眼,才说:“印加得了奖,还刊了出来,我们正打算帮她庆祝……呃,先生和太太不在,也没什么吩咐,所以我们才……呃,不知道大少爷会这么早回来……呃,所以……”后面那些话是解释给纪远东听的。 纪远东毕竟是主人,要伺候的。老王马上说:“大少爷还没用过饭吧?我马上准备——” “没关系。”纪远东摆个手,表示不急。 “对啊,没关系的。”马彦民立刻说:“印加得了什么奖?她呢?怎么不在?” 那种乐融融喜洋洋的气氛回来了。许婶忙说:“印加还没回来,我们在等她。这个……马先生,你看……”把桌上的报刊递给马彦民。“这东西是印加写的,得了评审奖哦。很了不起吧?” “真的!”马彦民瞄了一眼,随即笑说:“恭喜啊,王伯。” 一旁纪远东顺势也看到了,微微撩眉,倒有些讶异没想到,顺手将报刊拿了过去。 “没什么啦!”老王笑呵呵地摆手。“小孩子写的玩意罢了,没什么啦!” “你就别再谦虚了,老王。其实你心里高兴得要命,对不对?你就不知道,马先生,老王一知道这回事,特地买了个大蛋糕,还自掏腰包买了好多印加喜欢吃的东西,要好好替印加庆祝。待会你一定要留下来喝一杯——” “那是一定的!”马彦民跟着笑得很愉快,好像他自己的事。“是应该好好庆祝——”话没说完,口袋里的行动电话便响起来。 说没两句,他的表情便凝起来,还皱了皱眉。 大家自然都看着他。马彦民一脸无可奈何,说:“对不起,王伯,我事务所临时有急事,必须马上赶回去处理。真是的!偏不巧在这时候——”声音听起来相当的懊恼。 “没关系!你有事就赶紧去忙。这不是什么大事。” 马彦民还是非常懊恼的模样,而且失望。“请替我跟印加说声恭喜。改天,嗯,如果王伯不反对的话,我再替印加好好庆祝!” “这种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的,马先生。”老王忙说:“你的工作要紧,尽避忙你的。” “那我就先走了。”马彦民点个头,匆匆跟纪远东招呼一声,带点不情愿地离开。 老许太太看在眼里,笑说:“马先生好像很喜欢印加的样子。我看他都舍不得走。” “是啊!”老许接口,忘了纪远东在场。“我也觉得。马先生年轻有出息,又一表人才,倒是跟印加很配——” “哪有这种事!”老王摇手。“人家马先生条件那么好,怕不早有好些个女朋友,哪看得上我们印加。” “这可不一定。”老许太太说:“他要不是喜欢上印加,没事干嘛三天两头上这儿来,还陪你老头下棋?” 老王用力挥手。“不可能的!马先生是远东少爷的朋友,他来当然是找大少爷——” 一句话把重心拉到纪远东身上。几个人这才意识到纪远东,猛然发觉方才的口无遮拦,不禁讪讪,气氛变得相当尴尬。 只有玛莉亚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用腔调浓厚的中文说:“印加怎么还不回来?我们什么时候才吃蛋糕?” 老许太太得救似,连忙也说:“对哦,印加怎么这时候还没回来?” 她原只是想转个话题,冲淡移转尴尬的气氛,不料,却正中了老王的罩门。老王哼一声说: “这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我明明交代她今天早点回家的!我看她八成不知又跑到哪儿溜哒,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不会的,印加一向很乖。”老许安慰。 “怎么不会!”老王气上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横眉竖眼,说:“上一次居然快十点才给我回来,问她上哪儿,也不给我好好说清楚,气得我狠狠骂了她一顿!” 纪远东轻噫一声,目光飞快往老王掠扫而过,眼神有些诧讶,有什么觉得奇怪似,相当意外。 但他没出声,没人注意到。老许又说: “你也真是的,老王。印加都二十一岁了,还规定她每天六点以前回到家——” “我这么规定,她都敢十点才回来,要不规定,那还得了吗?”老王气呼呼,说话也不保留。忽然瞥见纪远东,猛地省悟,尴尬说:“呃,远东少爷……对不起,我一气上来,呃,就什么都忘了,忘了你还在这儿……对不起,让你听这些……呃,让你见笑了……” 几双眼都投向纪远东。纪远东“唔”一声,表示“没什么”,然后加了一句,说: “我会在楼上,有什么事叫我。” 等他走出去后,几个人这才松一口气,没注意到纪远东竟将那份报刊带了出去。 *** 走出厨房,纪远东才发现他竟将报刊带了出来。再走回去太麻烦,他索性在客厅看起来。 那是一份学生办的刊物,主要几个版几乎都刊载了校内文学奖的得奖结果和得奖作品内文。他在“评审奖”底下找到王印加的名字。看到小说的标题时,他先是愕愣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王印加的小说名就叫“王子不爱灰姑娘”。女主角年轻,也算漂亮,老是梦想白马王子骑着白马到她面前。可是跟她一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多的是,王子的目光总是掠过她,看上的都是比她漂亮有才有能有背景家世的女孩。她问王子她哪一点不好。王子却反问她,又有什么配得上他? 看到这里,纪远东已经忍不住。王印加对那“王子”的描述,少说十处有九处活月兑似他的口吻,简直在讽刺他。显然地,王印加是以他为蓝本。他斜着嘴角笑了笑,眼神被那抹笑得突兀的表情包住,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随便把报刊丢在沙发上,起身望出去,就有那么不巧——或者太巧,王印加正穿过大门旁的出入口走了进来。 纪远东想也没想,便走出去,拦在她面前。 看到他,王印加下意识跳开,那神情就像老鼠见到猫。 “恭喜啊。”纪远东嘴角撇了撇,眼睛却没有笑。 “什么?”莫名其妙!王印加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得奖了不是吗?你爸他们都在厨房,等你回来庆祝。” 啊!是那回事—— “有什么好庆祝的。”王印加一点都不兴奋,更不起劲。 这反应倒让纪远东意外。“你不高兴?” “没有。”王印加懒得跟他解释。 “那就走吧。都在等你一个。” 王印加拿眼角瞄他,意思很明显。她老爸他们在等她,还有理由,但他纪远东又不是她什么人,跟着进去凑热闹做什么? 不只是她这么疑惑,老王和老许他们看见纪远东又出现时,也同时愣一下,面面相觑,不知老天是不是要下红雨。 老王赶紧说:“远东少爷,我马上就准备好。厨房乱糟糟的,请你到厅里稍待,我马上好,让玛莉亚去通知你。”以为是纪远东等得不耐烦。 “不必麻烦。”纪远东说:“反正只有我一个人,我就跟你们一起吃好了。” 这话一出,不只是老王,一伙人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连王印加也不敢相信,惊奇地看着纪远东。 纪远东自己倒一副没事人样。 “大少爷今天怎么了?”玛莉亚的把王印加拉到一边,悄悄地问。 王印加耸个肩。“大概是吃错药了。” 如果要贴切一点的形容的话,纪远东就像“生物突变”了一样。在此之前——正确的说,那次宴会之前,对王印加来说,纪远东就像壁画里的人,是平面的存在,存在感十分模糊,只是一个轮廓的印象。 但那次宴会之后,纪远东的形象突然立体鲜活起来,像从壁画里走出来,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面貌变得非常清晰,一举一动和说话都突显他的存在。 这实在是很怪异的感觉。大概只有孙悟空突然从石头冒出来的荒谬故事堪与比拟。 可想而知,气氛尴尬透了。还好,老王正在忙,一忙,就什么都忘了。老许在一旁张罗,吆喝玛莉亚,吵得很热闹;倒是老许太太殷勤,怕纪远东受冷落,又是倒茶又是送蛋糕,一边陪着笑脸。 王印加也不理纪远东,看见蛋糕,叫道:“啊,有蛋糕!”伸手便拿。 老王“啪”地拍开她的手,瞪眼说:“没规矩!谁教你用手拿的?” 王印加嘟个嘴,乖乖去拿小碟子盛蛋糕。 老王又说:“我问你,不是叫你早点回来,怎么拖到现在才回来?”想到就训,完全不管场合。 王印加说:“没赶上公车我有什么办法!我可是一刻都没有耽搁。” “没骗我?你这丫头,花样特别多,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哪敢骗你。”王印加悻悻的,张大嘴巴吞了一大口蛋糕,眼一抬,碰上了纪远东的目光。 纪远东用手指指嘴边。她不明白他的用意,还在觉得疑惑,纪远东已经微微探身倾向她,伸出手,手指在她嘴边轻轻刮了一下,擦掉沾在她唇边的女乃油,送进他自己的嘴里。 王印加猛一震,全身僵硬住,无法控制地瞪直了眼瞧着纪远东。 大伙都在忙,背对着,这一幕没人瞧见。纪远东也一副若无其事。只听老许正在说: “印加都回来了,你就少说两句吧,老王。其实印加都那么大了,你还像对小孩子一样规定什么门限,实在太没道理了。对不对啊?印加。” 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王印加猛地一怔,连忙应了一声。 “啊!嗯,对啊!”赶忙把目光移开。 “什么对!”老王索性停下来,摆出家长的权威。“我说一就是一!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我让你六点回来,你都敢给我游荡到十点才回来,还把我这个老头放在眼里吗?那么晚才回来,你都在干些什么?说!你上回还没有回答我呢!你最好不要在外头给我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好了啦,老王。”老许连忙打岔,提醒他。纪远东在场,老王这“家务事”最好少现为妙。 老王会意,尴尬地看看纪远东。“呃,那个……远东少爷,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我没关系。”纪远东说:“不过,老许说得没错,印加不是小孩子了,你规定她六点回家,就事论事,有点为难。而且……”他望王印加一眼,丢下一颗炸弹:“那一天她那么晚才回来,其实是跟我在一起。” 轰隆隆地,王印加只觉得脑袋一声巨响,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瞪着纪远东。 老王和老许等人也呆张着嘴巴,你看我我看你,又看看王印加,再看看纪远东,又回头看看彼此。 “我还有事。你们尽避庆祝,不必叫我了。”纪远东丢下一颗大核弹,什么也没解释。 轰轰的,空气爆开,海啸兼地震,炸开成一朵大蘑菇。 *** “到底怎么回事?”混沌乍开,上帝创世纪以后那么久,老王终于回过神,吸吸鼻子,粗嘎地逼问王印加。“远东少爷说的……你怎么会跟他……” “我怎么知道!”王印加大声否认。“我——他——莫名其妙!”眼光却不敢对着老王。因为心虚,声音尽避大,却外强中干,空洞得没有力量。 老许太太说:“印加,这不是开玩笑。你快说是怎么回事,这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是啊,”老许附和。“这种事玩笑不得!” “我——我就说我不知道!”王印加又大声死不认帐,被几双咄咄的眼神逼得退了一步。“不要问我!我——我去问他!”简直气急败坏。 可恶!纪远东那个骗子加混蛋!明明跟她说好的,却出尔反尔,丢颗炸弹害死她! 她一口气冲上二楼,也不敲门便闯了进去。 “纪远东,你是什么意思?!”一进去就大叫。 “把门关上。”纪远东支头对着电脑,盯着电脑萤幕,眼皮连眨也没眨一下。 王印加发狠将门甩上,一肚子窝囊气跟着甩出来。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她大步逼到纪远东跟前,一只手重重拍在散放在电脑桌面的资料上。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纪远东这才抬头转身面对她。 “废话!不然我来跟你抬杠的吗?” “我想也是。”他又转身面对电脑,想起什么似侧脸问:“你为什么不说?” 他还问!这种事想也知道不能说。王印加哼一声。 “你只要说是跟我在一起,不需要提及在百货公司发生的事,不就行了?为什么不说?” “说出你的名字才麻烦!”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真的不懂吗?“没事我怎么可能跟你凑在一块!说了我爸一定会追根究底,我好不容易应付过去,这下可好!” “那你就老实说吧,当然是选择性的。就说你遇见我,我们一起吃晚饭,你一整晚都跟我在一起——” “不行!你那种说法,我爸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跟我在一起那么见不得人吗?”纪远东斜挑浓锐的眉,像是不以为然。 “差不多。好好的,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没事不会连在一起。我爸会以为我跟你有什么,痴心妄想。这样一来,你大少爷也许觉得没什么,但我可就麻烦了。” 目光相对,磁性相斥,隐隐擦出火花。 “但事实上你跟我的确共度了一晚,你总不能要我说谎吧?” 这话有语病,却又巧妙地让王印加否认不了。她沉着脸,一脸阴霾,说: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狠狠白了他一记。“总之,请你遵守你的承诺。我会跟我爸解释,他若向你问起,请你说只是在门口遇见我——” “你要我说谎?” “这不是说谎!”王印加用力挥手,弧度很大,啪地扫到电脑,痛得她反射叫一声,缩回手。 纪远东冷讽说:“小心点,这里头的资料可是比你的手值钱。” 可恶!他是存心的! 王印加气极,又无计可施,硬是把火气压下去,心里诅咒了他起码一千次。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蹦出来:“总之,请你说话算话,不要拿我们这种小人物寻开心!”发狠又瞪他一眼,用力扭身转开。 因为在气头上,她每个动作都很用力,把气都出在那上头。可太用力了,太冲太猛,转身时重心没放稳,身体打横往电脑摔去。 “啊——”她低呼一声。 “你——”纪远东眼明手快,反应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另一只手随即揽住她的腰。王印加整个人就那么栽撞进他胸怀。 “呼!”他呼口气。“好险!那些资料差点就被你毁了。”关心的只是电脑里的资料。 王印加心犹余悸,回不了口,俯趴在纪远东身上,倒像自动投怀送抱,那姿态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她挣扎一下,手脚并用才从纪远东身上爬起来。 她脸胀得通红,与其说害羞,倒不如是气愤懊悔。 “你这该不会是计划好,故意跌倒的吧?”纪远东还在说风凉话。 她也知道他是故意,更生气,气极反笑,嘴硬说:“谢谢你的提醒。下次我会计划更周全一点,跌倒更准确一点,最好把你千金贵重的电脑砸烂。” 逞口舌之快对她没有好处,却就是忍不住。纪远东一脸嘲讽的笑,斜眼瞄着她。 王印加很快就后悔。她到底在做什么?! 虽然她还是很生气,但跟纪远东逞嘴皮之利有什么意义? 距离一拉近,她甚至要不认识纪远东这个人。纪远东就像变了一个人似,性格前后不符——呃!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冷静肃默的人,也许还带一点生意人的寡情冷漠。但现在,她才发现他的邪恶狡狯,像戴了面具的狐狸。 她下意识摇摇头,退一步说:“君子一诺千金,请你就当是帮我忙。我不打扰了。” 这太出乎意料,纪远东错愕住。王印加走到门口,打开门;他起身跳起来,伸手挡在门上,将门推了回去,两手包抄,环伺在她身后,将她包围。 “你又在搞什么鬼?” “啊!?”王印加被质问阻挡得一愕,顿了两秒才苦笑说:“没有。我还能玩什么花样?我只是请你帮忙,事情说完,就该走了而已。你这么忙,我想也不希望被人打扰吧?” 纪远东仍挡住门,审视着她,像是在估量她的话可不可信。 那只是一会儿的时间,但被他两过包抄在胸围中的王印加,像被逼迫到死角的猎物,左右冲不开,被围困在小小的空间里,呼吸都不顺畅,极度不舒服。 “纪远东……喔,先生,”她指指门,连转身都很困难。“我只是要出去而已。请你让一让,我好出去。”她一时激动就跑上来质问,没考虑太多,这会儿要是让人瞧见,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像是洞悉她的心思,纪远东动也不动,说:“你放心,远星不在,他已经出国了。我爸妈也不在。这里就只有你和我而已。” 他这么说也许没什么用意,但王印加听在耳里,却难免多了心,格外的不舒服,重重皱眉。 “如果你还有事情快说,要不然——”说到这里,她蓦然僵住。纪远东的双手竟揽在她腰上。 这一次绝对不是错觉。 “你在做……什么……”她想推开那手。 腰际的力量一紧!纪远东更加用力,环抱住她的腰……在她耳边吹气。 “你口口声声说讨厌我,其实一直很注意我。我对什么‘麻雀变凤凰’那种无聊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我承认,我真的被你吸引了。”尤其知道马彦民对她有兴趣,他对她更是注意了。“奇怪,以前我一直没留意到你。也难怪,我只把眼光放在门当户对的对象身上。我不是那种风花雪月、一腔浪漫心思的男人,但彦民的改造栽培确实很有意思。我很心动。我们就来试试看。”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王印加没有一句听得懂,尤其是最后那些,更是没头没脑。尤其这些话,纪远东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她简直不舒服极了。 “我在说我被你吸引,对你有意思。”双手用力,将她转向他,逼迫到门上,仍然包围着,提防她窜逃。 这回,王印加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了,但她的表情好像在听笑话,说: “我应该受宠若惊吗?”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他搂抱住她的手。“你对我有意思了,我就该陪你玩玩,等你玩够了,再随便赏我一笔钱什么的,打发我走人,是不是?” 她说得有气兼尖刻讽刺,纪远东反倒笑了,放开手说: “我倒还没想那么多,倒是你,想像力挺丰富的。” “这根本不用想像力,一般都会这样的,不是吗?” 这倒也是,纪远东不作声,一般有点家底的男人和年轻漂亮的女孩多半是这种模式。“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比例其实极低,几乎是零。 王印加轻哼一声,伸手去开门。纪远东动作快,抓住她的手,说:“等等!”将她拉到桌子前,把丢在上头的报刊塞给她。“哪,这个拿回去。” 王印加看一眼,皱眉说:“怎么会在你这里?” 纪远东答非所问:“你那是在讽刺我是不是?光是那形容、语气,你起码欠了我一半的稿费。” “你自己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王印加否认,却不看他。 “心虚?连看我都不敢了。”纪远东走回到电脑前。“这种东西不会卖钱的。你把它改成长篇,一本书的厚度;结尾也改一改,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一个月之内完成交给我。” “为什么?”王印加一脸狐疑,怀疑她听到的。 她怀疑是正常的。纪远东的意思好像……呃,似乎…… 丙然,纪远东勾勾嘴角,说:“出版啊。你不想吗?” “可是——”真教人不敢相信!她猛摇头。“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我——你——那个,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我打算成立一个出版集团,看样子你很能写些东西,刚好可以合作。” “可是,呃,你怎么突然——我——”还是教人无法相信。王印加吞吐半天,最后叹口气,还是那句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那么好心?为了帮她出书而成立出版集团? 那要花多少钱?他能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一连串的疑问搅得她不仅没有半丝兴奋,反而兴起一堆怀疑。 “把你拉升到我的界面。”纪远东打了个偈语。 王印加当然听不懂。更怀疑。 “你不可能那么好心,到底为什么?”她盯着纪远东,企图看出什么。忽然“啊”了一声,眼神警戒起来,提防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你要帮我出书,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纪远东不愠反笑。“若光只是有什么‘企图’,那未免太‘不惜工本’。不过,你说对了,我做事一定要有代价。” “果然!”她下意识退一步。 纪远东不理她。“你早点把作品交给我,我会帮你包装。这年代,作家跟明星差不多,都是需要靠宣传包装。你的文笔还过得去,长得也还可以,用‘美女作家’来包装,一定会引人注目,打响知名度绝对没问题。我会找好人,一定可以把你捧红。” 变成了名作家,她就提升到和他相同的“界面”了。 这就是马彦民所谓的“改造”“提升”吧? “灰姑娘”不再是灰姑娘,有了和“王子”匹配的条件。 王印加大眼睛骨碌地直盯着纪远东转。他的提议太诱惑人,她实在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可是…… “你不会那么好心,突然大发慈悲做慈善事业。该不会是要我用身体来换吧?” “如是是,对你来说,那也很划得来。”纪远东像在谈生意一样,表情和口吻平铺直叙。“即使你再有才华,出版社赏识,帮你出书,但也只是这样。每天每月有那么多新人新作家,已成名的作家又霸着市场,市场又那么小,你大概惊鸿一现,就那么被埋掉了。但我的作法不一样。我会用捧红明星的方式捧红你,帮你准备发表文章的空间,包装推销你的人和你的书。出书是第一步,等你更红了,主持广播或电视节目,名利双收。” 那要砸多少钱去宣传?而且不一定保证能成功。要是她书卖得不好呢?王印加不禁摇头心惊起来。 “我的话不会错。”纪远东却很有把握。“那些看畅销书的读者跟迷影歌星的差不多,都是一窝蜂。你的文笔不错,故事也还吸引人,把结局改一改,投合大众所好;宣传时制造个讨论话题,一定会一举成名。” 真的!不管怎么算,对她都只有好处。可是…… “为什么?”她还是不明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纪远东抿抿嘴,抿出一抹笑,耐人寻味说:“我在做一件——应该说,为一段风花雪月的事。”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那么,就试一试。 第八章 纪远东说做就做,而且动作很快,效率很高,短短两个星期便找妥相关工作的人选。他从一家大出版社高薪挖来一个擅于策划动作的编辑,又找来一个精于宣传包装的广告人员,对媒体放了不少消息,集团还未正式成立,相关新闻就炒得很热闹。 不过,事情也不完全是那么顺利,主要是纪家夫妇的反对。纪文浩夫妇一早便将纪远东叫到书房,纪远东一进去,他劈头便问: “你最近这些动作都在做什么?” “我打算成立一个出版集团。”纪远东站得稳如泰山。 “为什么不先跟我们商量?”纪文浩皱眉。他早听到不少风声。 “我正要跟爸妈报告。”纪远东的证据仍然不疾不徐,态度相当从容。 纪太太说:“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成立出版集团?我们对这方面又不熟悉。再说,出版业务也不是那么好做,市场又那么小,有什么利益可获?” “妈,我们做生意,触角越广越好。全世界有十多亿的人说读中文,市场怎么会小?再说,现在是资讯的时代,这方面的需求只会更多,不会减少。” “我还是不赞成。”纪太太不同意,没有被说服。“与其把资金投入出版业务,不如扩充我们原有的经营层面。现在量贩广场的形式普遍被大家认同接受了,我看还是把这资金投注在这上头,在南部成立一家连锁量贩店。” 纪文浩点头。“我赞成你妈的意见。没必要成立什么出版集团。” “我知道你们不赞成,但我有把握,不会做赔本的生意的。”这句话说得未免太满。但纪远东没有一丝迟疑。“新成立的出版集团会和饭店、百货公司的经营分开,独立动作,财务组织也独立,彼此不会牵连到。我找到了不少优秀的人才,对这方面的业务很熟悉,一开始就能上轨道,所以你们不必担心。” 纪文浩夫妇相视一眼,说: “你一定非做不可吗?”看样子,好像不管怎么说,纪远东都非做他想做的不可。 “当然如果爸妈能同意那是最好的。”他没有直接回答,不过意思十分明显。 纪太太笑容还是不开,压根儿就反对,说:“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一定有什么理由吧?不然好好的,怎么突然兴起出版这主意?” “妈,做生意赚钱还需要什么理由?”如果说,他是因为一个“风花雪月”的理由,而要花大把金钱和精神这么做,恐怕要被斥荒唐。 因为马彦民的一番话,他触动的一个风花雪月的心思,他不只“想”,而且已经这么做了。 谁会相信重视门第身分的纪远东会有这“浪漫”的意念?可如果说他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也不为过。 当然,这也要因为王印加先有了基本需求的条件。她能写作,算具备了某方面的才华。有了这条件,他才能“改造栽培”她,将她拉升到一个和他算是可以匹配的位子。 这是必须的。灰姑娘要先有成为“公主”的条件,才会被王子注意,被王子爱的!依他的计划想法,捧红王印加成为畅销名作家,人人皆识的名人,那么,她和他的来往,之间的落差就不会太大太突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应该就会很相衬。 “我还是觉得不妥。”纪太太仍然不放心。 “妈,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生意了?”纪远东的态度一直很满,太过于有把握。 的确,饭店业务在他经营下,赢得了相当好的口碑,海内外驰名,即使是淡季,也都有七八成的住房率,业务蒸蒸日上。可是,饭店和出版,毕竟是两回事—— “唔……”纪文浩沉吟一会,问:“你打算投入多少资金?” “这个我还在估量。开始先就五千万吧。” 做生意五千万不算多,但也是一笔数目。纪文浩又低吟半晌,看看他太太,不再说话。 纪太太说:“要问我的话,我是绝对不赞成的。根本没这个必要。” 纪远东不出声。他也知道他们不会同意。所以他根本不和他父母商量,而是“报告”。 纪太太又说:“这件事远星也一定不会赞成的。真是的,远东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行事一向不会莽撞,怎么这回那么轻率?” “妈,相信我,我不会搞砸的。”说来说去,纪远东就是这样过满的态度和信心。 纪家的一切大权虽然在纪文浩夫妇手上,但他们也知道,儿子不是那种用高压态度可以控制的脾气。而且,最主要的,两兄弟都有才干。所以,纪文浩想了一下,便也无所谓,说: “好吧。你既然有兴趣,就随你吧。”好像答应他买一辆车子那么简单。实在说,一辆名车的身价有时也几达千万,把这钱拿来做生意,好像也没什么有妥了。 纪太太自始就不赞成这主意,最后仍是皱眉说:“我看你也说不通,算了,就依你。不过,我还是要说,这件事我是反对的。” 纪远东原就不期望他父母会大力支持,只要他们不阻拦就行了。所以听见这话,他也不失望,咧嘴笑了笑,心中有他自己的盘算。 *** “厨房风波”在王印加编造的一个又一个谎话、与老王的半信半疑下,勉强算是平息。不过,纪远东突然“大发慈悲”的那番言行,还是让王印加很困惑,不敢相信,丝毫没有实际感。 尽避如此,她还是将信将疑照纪远东的话,把那个短篇的小说改写成长篇。许春美回来,照惯例赖在她房间,见她写个不停,凑近问: “你在写什么?”看了几眼后,说:“这不是你在学校得奖的那篇东西吗?干嘛重写?我也看了,写得还不错。不过,我不赞成你那论调,把我们的希望都抹灭掉。” 王印加不理她,自顾写她的。 “别再写了。”许春美硬把她拉开。“你没事干嘛重写?” “当然有原因。”王印加想了一下,把事情大略告诉她,末了问道:“春美,你想纪远东真的有那么好心吗?” 但出版集团的成立又不假,报纸上文艺消息炒得很热闹,由不得她不信。 “当然不会。”许春美斩钉截铁。“他一定有企图。”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想来想去,这件事得利的也只有我,怎么说我也没有损失。” 许春美想一下,说:“说得也是。不过,纪远东的目的一定是你,不然他不会那么好心大张旗鼓搞家出版社来帮你出书。他一定是看上你了。” “看上我?”王印加一愣。“你是说他喜欢我?” 许春美瞥她一眼,泼盆冷水:“未必。有钱男人‘看上’某个女人,不见得就是喜欢上了。你可千万别自以为是,以为纪远东看上你,他就喜欢你、爱上你,要娶你回家做纪太太。” 王印加厌恶地挥个手。“我知道。你不必说得那么清楚。”她太清楚,所以才会说“王子不爱灰姑娘”。 这种“痴梦”根本是许春美在做的,现在她竟然倒反过来警告她,未免太可笑。 “不说清楚怎么行!万一你到后来‘意乱情迷’那不就完了!”许春美又用睥睨的角度瞥她,咯咯笑起来,说:“也不知道纪远东看上你哪一点。不过,他这下子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粗俗、当娱乐新闻的,大概也只有她许春美了。王印加又白她一眼。找许春美商量正经事情着实失策,她们的思考逻辑根本不一样。 “你别担心那么多啦,”许春美跳上她的床,拿了一罐红色指甲油涂起脚趾。“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倒是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利用白白可惜了。” “可是……” “印加!”许春美突然跳起来,正色说:“不管纪远东的目的是什么,这对你反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们穷人可能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多的是一辈子没机会的,你现在有纪远东拉一把,不好好抓住就是笨蛋一个!” 王印加还在犹豫,电话响,是马彦民,约她周末见面。她看看许春美,拿不定主意,马彦民说: “我有先向王伯报备过,得到他的允许,才敢约你的。” 看来她老爸对马彦民的印象很好。出去透透气也好,这样一想,她便点头说:“好。”答应得十分干脆。 “马彦民?”一挂断电话,许春美便紧迫盯人逼问。 王印加点头。 “他约你?” 王印加又点头。 许春美走近她,上下左右打量不停,酸溜溜说:“你老实说,印加,你到底用了什么迷魂术,好条件的男人都看上你了?” “别闹了。”她没心情跟她开玩笑。“我爸对他的印象很好,我也觉得他不错。想想,跟他交往也没什么不好。” “这倒是真的。与其追那些模不着边的海市蜃楼,倒不如抓紧马彦民这幢实心的楼房。” 这个许春美!王印加摇摇头,服了她。 马彦民既然对她有意,她老爸也不啰嗦,倒真是可以进一步交往下去。反正女孩子都要谈恋爱,她决定把目标放在马彦民身上。 有人追求的感觉其实不坏。她不讨厌马彦民,如果可以,她也许能和他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 *** 一早天气就阴阴的,一块一块的乌云来意不善,看了就教人不舒爽。 厨房里只有老许太太和玛莉亚,不知在聊什么聊得一脸笑。纪远东走进去,自己倒了一杯开水,边喝边翻开报纸。 “早啊,远东少爷。”老许太太立刻打招呼。 “早。”纪远东点个头。 “大少爷要吃些什么?我马上准备。” “不必了,谢谢。”天气这么闷,他没胃口。 老许太太没话找话,说:“老王今天休假,一早就上庙里上香拜拜了。” 纪远东“哦”一声,眼光没有从报纸上移开。老许太太又叨絮说:“这也难怪,难得印加……”声音突然含含糊糊的,像是掩住了嘴巴,还夹着笑声。 纪远东抬头。听见王印加的名字,他就留了心。但他态度闲闲的,若无其事说: “对了,她呢?怎么没看到?” “大少爷是说印加?”老许太太和玛莉亚对看一眼,两人都露出那种神秘暧昧窃窃的笑,像想掩饰却掩饰不了似。“印加她啊……她一早就出去了,跟马先生约会呢!” 老许太太的态度语气好像在宣布什么喜事似,夹几分凑兴的喜孜孜。 “约会?”纪远东愕愣一下,脸色随即阴沉下来,甚至还有点难看,哼了一声。 这时候她居然还有时间约会! 马彦民那小子原来是来真的。那小子从学生时代就跟他竞争到现在,做什么都要跟他互别苗头,这会还要跟他来抢——好吧,要来就来,看谁手段高! 他心里飞快转了几转,脸色更阴。也不想人家马彦民君子的先问过他的意思,原是马彦民先识“和氏璧”的。他心里这么一不高兴,倒像马彦民夺人所好,王印加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偷情似,完全的自大自我中心。 “立刻把她找回来,我有事情找她。”一股闷气打鼻子哼了出来。 老许太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和玛莉亚面面相觑,喜孜孜的表情僵成忐忑不安,嗫嚅说:“这会也不知她跟马先生上哪儿去,怎么找……找人啊?大少爷你有什么急事……是不是……呃……印加她……哪里得……得罪你……” 纪远东回瞪一眼,将报纸丢下,口气冷飕飕的: “她一回来就马上叫她来找我。”一句话也没回老许太太的询问。但他阴冷的表情也让人不敢多问。 老许太太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纪远东竟像变了一个人似,表情难看得吓人。呆呆地看着纪远东走出去,连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多问。 “许婶,”玛莉亚吐吐舌头说:“印加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大少爷?他的样子好吓人,要把人吞了似。” “我也不知道。”老许太太挥个手,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她怎么想,也想不出王印加会有什么和纪远东牵扯在一起的地方。越想她截止担心,忐忑不安起来。 “玛莉亚,”她警告玛莉亚,“这件事你千万别乱说,要不然大少爷一不高兴,说不定就把你辞了。” “我知道!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玛莉亚猛摇手保证,怕丢掉这份工作。 老许太太这才又挥个手,打发玛莉亚去工作。 *** 第一次约会,除了吃饭聊天,做什么都嫌不适当。但马彦民别出心裁,带了王印加上美术馆;王印加意外之余,也觉得相当新鲜。除了少男少女谈恋爱,好像没有人会在第一次约会上美术馆的,她不由得对马彦民多三分另眼看待。 一整天下来,他们看画、吃吃喝喝,堪说圆满顺利。马彦民在八点的时候,送她回到家。 “王伯,”老王等着。不只老王,老许夫妇和玛莉亚也都凑热闹地聚在一块。马彦民稍稍将王印加拉上前,说:“我毫民无伤的把印加送回来了,请你查收一下。” 一句俏皮话,惹得每个人都笑了。老王笑说:“吃过饭没?我弄点点心给你们吃。” 都几点了,当然吃过了。老王高兴得头脑不清。马彦民还是很有礼貌的回答说:“吃过了。王伯不必忙。” 老王又言不及义说了些话,老许也凑兴一两句,马彦民丝毫没显得不耐烦,陪他们扯了一会,才起身告辞。 王印加送他到门口。马彦民笑说:“好久没有像这样让女孩子送了。” “很奇怪吗?” “不。”马彦民又笑,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很绅士的,浅尝即止。“晚安。印加,托你的福,我今天过得很尽兴。” “我也是。晚安。”让王印加最有好感的,除了他的别出心裁,其实还在于他对于她老爸礼貌尊敬的态度。 所以她甚至站在门口,直到马彦民的车子开远了,才掉头走回去。 “印加——”但才刚到门口,就被一脸隐忧、鬼祟的许婶偷偷拉到一旁。 “许婶?”看老许太太心事重重,像有什么重大的事。 “嘘,过来。”老许太太压低了嗓子,像是怕被听见。 “什么事?”这么紧张神秘!王印加莫名又奇怪。 “印加,”老许太太逼紧了喉咙讲话,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远东少爷有要紧事找你,要你一回来马上去找他——” “他找我?”会有什么事? “是啊。”老许太太忧心忡忡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远东少爷了?”她以为王印加一定惹了什么事,得罪纪远东,所以没敢告诉老王,怕老王担心。 王印加只是皱皱眉。天晓得纪远东找她做什么! 老许太太看她默不作声,以为自己的猜测对了,试图安慰她:“你别担心,也许远东少爷也没什么事——真有什么事,你跟他道个歉,他不会追究太多的。总之,你赶快去吧,我没让你爸知道,所以你不必担心——快去吧。” 看许婶那么忧忡,好像她真有什么大难临头,王印加不禁觉得荒谬,想解释又不知打哪解释起。 她干脆放弃。走了两步,想想,去他的,步子一折,转回自己的房间。又不是觐见皇帝,随召就得随去! 等她洗完澡,梳理妥当,差不多快十点了。她打个呵欠,正想爬上床,电话催命地嚷嚷起来。 她心一惊,反射地抓起电话。 “回来了?”那声音阴恻恻的,来意不善,暗里在说“总算”!“你马上过来。” “你以为你是皇帝啊?!下了召我就得马上奔过去?” “我有事找你。”口气缓了一缓。 “什么事?” “你过来就是。还是要我过去?”声音又不耐烦起来。 王印加吸口气。这个纪远东简直在发神经病。 “纪远东,现在都十点了,这么晚,你要我到你房间,纪先生太太要是看见了,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纪远东静了片刻,说:“好吧,我在客厅等你。五分钟,你不来我就过去找你。”说完便“卡嚓”将电话挂了,完全不让她有回驳的余地。 王印加拧眉瞪着话筒。但再怎么瞪,也无济于事。她火速换掉睡衣,抄起桌上的稿子怏怏地离开房间。 *** 作贼一样模进了那一个半人高的大厅,纪远东已好整以暇在那里等着。黑黝黝的大厅伸手不见五指,王印加模索着墙壁,开了一盏落地灯。 “你找我到底要做什么?”纪远东面对着门坐着。她自然地走过去。 纪远东不答,反问:“你到现在才回来?” “这不关你的事。有什么事快说。” 纪远东手一伸。“稿子呢?好了没?” 算她未卜先知。王印加默默把改写成的稿子递给他。 纪远东表情臭臭的接过稿子,一边说:“去约会了?” 王印加不理。 他哼一声说:“这时候你还有心情时间约会,还真有那个闲情逸致!” “这是我的事。”就只差加一句“你管不着”。“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件事?” 纪远东又不理她的质问,说:“我问你,你真的跟彦民出去了?跟他约会了?” “是又怎么样?”王印加被问得不耐烦。 “看来你准备把彦民当成对象?” “不行吗?”她有些反感。“我是打算跟马彦民进一步交往。他尊重别人又懂得礼貌,不像某些人仗着一点身分地位,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副讨人厌的模样。” “你这是在指桑骂槐?”纪远东挑起眉。 “我怎么敢。”说得很委屈,声音却悻悻的,不讽也刺。 “你怎么不敢了!”纪远东倏地站起来。他人高,这一逼,整个人几乎将王印加笼罩。“你爸看见我,也要礼敬三分,客客气气喊我一声‘远东少爷’。你呢?见了我就像仇人一样,说话不是连讽就是带刺,我可不记得我哪里得罪过你。你说,你怎么不敢了?” “那是因为——”王印加要辩,找不到辞儿,咬住唇。 她能跟他说那是因为她心理发展建设得不健全,不平衡吗?对自己她都不承认了,对他她难道会那么老实吗? “因为什么?”纪远东咬住不放。 “没有。”她烦躁地挥个手。现在十点半有了,不,更晚了,十点多很多,她累得要命,不想再跟他耗下去。“我说我没那个意思。你是老板,不必在意我们的想法。像以前那样,不必刻意和我们说话,大家都比较习惯。” 仔细想想,“误差”是从何时开始发生的?平行线突然交了叉点,然后纠乱成一团。 “说得简单。你以为是谁在我面前跳舞来着?”纪远东冷静从容地交叉起双臂。 这话教王印加一跳。“我没有!”她胀红脸,急急辩解;“那不是跳舞!我只是喝了一点香槟,头有一点晕,转了一个圈而已,谁知道你刚好出现——” 就是那晚那个该死的宴会,造成如今这样的“误差”! 纪远东不理她的分辩,甚至说:“不知道是谁对着我,说她喜欢我的?” 啊!这家伙!他是故意的! “那不是!”王印加叫起来。随即被自己的叫声吓一跳,赶紧咬住口,压低声音急促说:“纪远东,你明知道那是误会,我不是——我那是在跟怡颖、我同学开玩笑的——” 那如魅的脸诡笑起来。 “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一点那么想?” “当然没有!”她想也不想,一口否认,懊恼说:“啊!我不想再跟你抬杠了,我累得要命,想睡了!” 她挥手转身,脚都还没跨出一步,就被纪远东抓了回去。 “你哪儿都别想去,我的话还没说完——”他扣住她,热呼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猛不提防闻到他的味道,被那气热一袭,王印加蓦地一呆!这不是她第一次跟纪远东靠得这样近,却是第一次这般自觉起来。 意识到这点,她不自在起来。 “有事就快说,别拉拉扯扯的!”她甩开他的手。被扣握过的手腕,一直自民地感到热,感到他的掌触过,越想摒除掉那想法,那感觉就越是顽固地提醒她。顿时别扭起来,目光无法直视他。 “那你就看着我。”纪远东硬将她的脸扳向他,似乎有些生气。“当别人跟你说话时,注视着对方,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以为她是故意的轻慢,眼里冒着火。 “我说过了,别拉拉扯扯!有事快说!”王印加不自在极了,睁大眼瞪着他。 纪远东这才放开手,说:“彦民认识的女人一堆,你最好聪明一点,别跟他太接近。” 他在警告她吗?你纪远东认识的女人可不会比马彦民少,王印加想笑,终是没笑出来。 “就这样?”她点个头。“谢谢你的好意提醒。” 对她这样的反应,纪远东不禁皱眉。“我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是要跟他来往?” “难道你要我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弃?” 他正是这个意思没错。 王印加摇头差点失笑起来。“你要我放弃,难不成要我跟着你?”半撇嘴,讽刺得很,半瞄他的眼光也带着嘲谑。 哪知纪远东竟重重接下她那半瞄的眼光,双臂交叉,稳如泰山,正经地点头说:“没错。” 这下王印加真的笑出来,像是听到什么离谱的笑话。 “不要开这种离谱的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你以为我会那么闲,正事不干,深更半夜特地跟你开玩笑?你以为我没事弄个出版集团是因为好玩?”纪远东一动不动,从容地,仍稳如泰山。 王印加笑不出来了。先前那种教她不自在的自觉又跑了出来,不断意识到纪远东在她身旁的高大影子。 苞着,她没有羞涩的低下头,反而恼起来,狠狠抬起头,凶恶地瞪着他,一字一字吐出来,说: “你别忘了,纪远东。你、是、王、子——”说一句,用力地点一下他的胸膛。“王子是不爱灰姑娘的!” “我看你才大概忘了,”纪远东顺势抓住她的手。“王子最后娶的是灰姑娘。” “那是童话!”她恶瞪他一眼,用力抽手,没能抽开,懊恼地又瞪他。“别跟我说梦话,那机率多低!” “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求实际,只是就事论事。”当然他不可能像那种青涩的少男吐着不知所云的呓语。“我已经承认过,我被你吸引,对你有意思。所以,你最好不要再跟彦民来往。” 炳——哈——哈——王印加气极,结果反而张嘴说不出话。 先是“提醒”,然后“警告”,现在倒变成“命令”了。他真的以为他纪远东是青蛙变的王子吗? “纪远东,你以为你真的是王子啊?”她终于忍不住了,月兑口叫出来。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纪远东仍然(可恨地)从容平稳如泰山。 简直鸡同鸭讲!出出入入纪家的女孩,跟他们不是门当,便是户对,他以为她没脑袋到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跟你说了。”她摆摆手,无力极了,拖着脚步往外走。 “别忘了我刚才说的。”纪远东在她身后提醒没有阻止。 王印加无力地摇头,不知道是说“不会”,还是“荒谬”。 王子不爱灰姑娘。王子看上的是“变了身”的灰姑娘! 若是同是那个灰姑娘,问题是,变了身的灰姑娘就不再是灰姑娘。 第九章 虽说不上当,但纪远东那番莫名其妙还是害她无法不去想。去胡思乱想。 对的,胡思乱想。因为她居然恐怖的想着,附和他,窜出骇人的想法——对啊,为什么不能“妄想”?何况是纪远东来追她的,为什么她不能去“想”!? 这个想法把王印加吓死了,流了好多冷汗。天啊!她怎么也跟许春美一样?到底她是什么时候中了这种“毒害”的? 她漫天挥手,想把浮在空气中这些可怕的想法,气泡一样地扑灭掉。手忙脚乱地,边准备出门和马彦民的约会时,边被这些可恶骇人的小气泡缠得一身。 和马彦民约会,有一就有二,然后,她想,有二就应该会有三,有三就会有四……以此类推下去,终有一天应该会出现一个结果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她没道理纪远东蛊惑,受他那些话影响。 好不容易总算穿戴妆完毕,刚要出门,纪远东与她面撞面走进来。 “要出去?”他上上下下打量她。 “对。我赶时间,不好意思,失陪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这时候出现的,真是阴魂不散! “和彦民约会?”他伸手挡住她,眉头已经皱起来。 王印加摆了个多此一问的表情。 纪远东晃晃手中的一个厚纸袋,说:“那可不巧,你恐怕约不成会了。我有事跟你谈。”伸手一扣将她拖进去。 “你干什么?放开我——”王印加气急败坏,连连跄了几步,差点绊倒,只好不甘不愿跟着他的脚步。 她一再企图甩开纪远东的钳制,但纪远东抓得很紧,手指像螃蟹的螫钳,十分有力,还有很强的杀伤力。 “你放手!纪远东!”她一路嚷叫。 纪远东不理不睬,紧紧钳抓住她,一边取出行动电话,边走边说:“喂!彦民?我是远东。跟你说一都声,印加跟我有事,不能赴你的约会。就这样。” 说完挂断电话,把话机丢入口袋里,一边大声喊说:“玛莉亚!玛莉亚!” 王印加目瞪口呆,忽然意识到什么,急了,挣扎叫说:“你放手!纪远东!你——我——要是看到了,会被误会的!” 纪文浩不在,老许太太陪纪太太上街,老许载了老王到市场,大宅里除了他们,就只剩一个玛莉亚。 但只要有玛莉亚就够了。玛莉亚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搞不清状况,统统会乱说。他纪远东大少爷好好的漂亮的大房子不待,跑到他们的佣人住的地方,又这样抓着她的手,教玛莉亚撞见了,可想而知她会怎么对老许太太他们说的了。 纪远东还是不理不睬,一路将她拖到厨房。印加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叫说: “纪远东,你不要太过分!” 纪远东这才瞥她一眼,放开她。 玛莉亚这时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了,看见他们两人,大眼睛水滑滑地溜来溜去,慌忙说: “大少爷,你找我?” “嗯。听好,玛莉亚,”纪远东交代说:“要是马先生打电话来,说我不在。还有,以事只要是马先生打电话来找印加的,一律都回不在。懂了没有?” “纪——”王印加一听,就要爆发,被纪远东捂住口。 “啊?是!”玛莉亚显然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她曾在几处有钱人家帮佣过,很明白少问多做的道理。 “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去忙你的吧。”纪远东挥个手,打发掉玛莉亚。 王印加已经忍不住了,爆开业,狠狠咬了纪远东的手掌一口,高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凭——凭什么!”太生气了,竟然口吃起来。 纪远东轻啊一声,缩回了手,他瞪着王印加发火的眼睛,把手送到嘴巴,吸吮着被王印加咬伤的地方。 不知他是不是存心,王印加心头一跳,但她太生气了,除了生气,渗透不下任何情绪。纪远东把纸袋丢在桌上,拉把椅子坐下说: “我说过,我有事情找你谈。” “要谈什么时候都可以谈,不必非得现在!” “好!你要我半夜到你房间去谈吗?” “你——”王印加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恨恨说:“我不想谈。还有,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事!你怎么可以擅自叫玛莉亚回绝我的——” “你要跟我吵、跟我闹吗?”不等她说完,纪远东微昂着头平静地打断她。 倒好像耐性已十足的包容一个任性不讲理的情人似。 王印加一怔,感觉到了,浑身发热,不出的懊恼与不是的滋味。 “好了,别再闹了,过来。”纪远东又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语气说:“我有话跟你说。”伸手指指桌上的厚纸袋。 王印加望子成龙眼,大概明白,想了一下,心里抗拒着,硬是不肯走过去。 纪远东瞪瞪眼,眼里也冒气,还是压了下去。点点纸袋说:“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圆满的结局吗?你写这样,怎么卖钱?” 笔事的结局,王子终于注意到灰姑娘了,麻雀终于要变凤凰。可是,她发现,王子除了她,还有很多宠妃;枝头下也还有许许多多等着飞上来抢她的枝头好变成凤凰的灰姑娘。 怎么办?她发愁了。为此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对着镜子朱颜瘦。然后,有一天,好从镜子中突然发现——啊!王子原来是青蛙变的!她因为空消瘦,饿了太久,忍不住就把青蛙王子烤来吃了。 灰姑娘的感想是:烤青蛙其实满好吃的,尤其是肚子饿的时候。 “哪里不行了?”故事是她写的,她当然知道,但王印加还是明知故问。 “你没看过电影‘龙凤配’吗?读者要的是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管它有没有,小说和电影是一样的——” “对!都是骗人的东西。”王印加撇撇嘴。 纪远东好耐性看着她。“既然知道是骗人的东西,你写成这样,不就坏了别人的想像?人人其实都知道,但人人都愿意被骗。王子和灰姑娘和乐一辈子,皆大欢喜,符合骗局的本质,又卖钱,有什么不好?” “就是不好。被童话荼毒得还不够吗?长大了还要被骗一次?” “这是生意,是两回事。” “东西是我写的,我有责任。” “那样子卖不了钱的!” 纪远东很实际,但王印加很坚持,固执得跟头牛一样,王子不可能无条件有灰姑娘的。爱情是有条件的。 “好吧!”终于,纪远东退一步。他看看她,说:“这个结局保留。你另外写一个圆满的结局版。两个版本一起出版。我们来看看,看谁的意见正确。先说好,如果我要的结局版卖得好的话,以后你可要听我的,不准再意见那么多。” “好,就这么决定。”王印加答得胜利在握。这个王印加,亏她自己是女人,却一点都不明了女人的梦想需求。 “肚子有些饿,你能弄点东西吗?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纷争一过,空气沉到胃里,他才觉得肚子饿。 “有玛莉亚。”王印加立该摇头。 “嘿!你是厨师的女儿耶!” “厨师的女儿又怎么样?天生就该会煮饭吗?”说起来很矛盾,她老爸是厨师,她却连个蛋都煎不好。 “算了,我自己来。”纪远东起身,边卷起袖子。 他找了一下,下了两碗面。味道很香,王印加闻着,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 纪远东回头睨她一眼,唇角挂着一抹讥嘲的笑纹。王印加蓦地刷红脸,真的是难为情。 “趁热快吃吧。”热面端上了桌。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为她下面。王印加怔怔地。纪远东唏哩呼噜吃了起来,看样子真的是饿了。 汤面很热,王印加一口一口小心地吃着;吃着吃着,她的心也一口一口热起来。 “你怎么会——呃,煮面的?”她不认为“炊煮”也是属于“英才教育”的一部分。 纪远东笑说:“就算是衔金汤出生,总有一些事要自己来吧。在国外读书那段期间,天天吃馆子也会腻,我没事就自己煮饭。” 原来。 汤面的味道掌握得很好,咸淡恰当。王印加老实称赞说:“挺好吃的。不比我爸煮的差。” 听她这么说,纪远东忽然放下筷子,很言情地伸手撩拨她垂着耳际旁的头发。 王印加震一下,差点把汤打翻,抬头瞪他一眼说:“你不要突然这么莫名其妙好不好吧?” “吓到你了?”纪远东笑。 他居然还有心情笑!王印加有些不满。 她好像越来越往他设的棋局里走了。如果她没脑筋一点,就这么栽下去可能也没关系。偏偏她聪明,想得特别多,忌讳也就特别多。 怎么想,她都觉得她跟纪远东是不可能的。魏晋的那套“九品中正制度”,一直以来,阴魂始终不散。上上的豪门士族跟下下的百姓寒家,怎么配,都像土蛋配绿豆,怎么也搭不了轧。 她忍不住望向纪远东,神情古怪地。 “怎么了?这样看我?”纪远东又伸手过去。 她侧头避开。他有些恼,又伸手过去,她又避开。 他恼了,呼地站起来,整个身体越过桌面,双臂一伸,捧起她的脸颊。 “看你怎么躲!” 王印加躲不了,突然冒出一句:“你知道‘九品中正制度’吧?” 纪远东一愣,放开手。“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低头继续吃她的汤面。 倒是纪远东,胃口全坏了,抱着双臂,若有所思,阴沉地盯着她。 ******************************************************** 上午天气还好好的,下午就刮起大风。强风狂扫,报纸、垃圾、塑胶袋满天飞;走没几步就给风刮了起来,跟着垃圾在强风中卷。 在路口和邱怡颖分开后,王印加盘算着,找个地方吃饭,顺便避开这阵莫名风。刚过马路,抬头看,前面竟然是纪家的饭店。她心想不好,下意识转个方向想避开,大风刮得她不能随心所欲,像烂报纸一样,整个人拔了起来,再栽下去,栽撞向迎面过来的一团黑影。 “是你。”黑影扶住她,倒不显得惊奇,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滴水不穿透。 “是我。”老天实在、未免、真的太“好心”了,这样教她撞上纪远东。 “风这么大,你要去哪?”他刚从饭店出来。奇怪,风这么大,他又要去哪? “我找地方躲风。”只有听人家躲雨的,只有她王印加躲风。 风真的很大,纪远东的头发张扬个不停。当然,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散发乱飘,狼狈透了。 “跟我来。”纪远东立该将她拉进饭店,穿过大厅,带她上二楼的餐厅。 下午茶时间,人不少。纪远东迳带她到靠窗的角落,要厨房送一些广式小点心上来。 烧卖、虾饺、珍珠丸子、水晶饺……满满放了半个桌子,腾腾地发着热气。 “吃吧。”他帮她倒了一热茶。 可以感觉到四周好奇的眼光。王印加很不自在。 “你还不吃?要我喂吗?”纪远东用很平静无事的表情口气,说着暧昧十分的话。 王印加只好拿起筷子,纪远东说他对她有意思,看他又帮她倒茶,又殷勤卫护的,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 一大堆的东西,她一一吃了,吃完之后,累得要死。 “好了。”她吐了一口气。纪远东一直看着她吃,这才满意地说:“你这么听话,这是个好现象。” 王印加白他一眼,放低声音说:“纪远东,你到底在打算什么?你——我——那是不可能。这种游戏不好玩。”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她时时可以感到那些虎视眈眈、在一旁窥探的目光。 她知道,那些人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饭店老板大少爷纪远东突然带了一个女孩进来,当然引人疑窦。 这消息,只怕过不了明天——不,这个晚上,就传开。 “你知道的,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想再重复。”纪远东一点都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扫了四周一眼,说:“从现在起,你要开始习惯周围投来的眼光。很多人会看着你、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不必在意,像平常一样就可以,久了自然会习惯。” “那怎么可能!”说得简单!“我才不要像熊猫一样随时被人盯着瞧。” “那由不得你。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学会习惯。”“纪远东,你——我——” “别担心,那些眼光吃不了你。以后你跟着我多参加一些宴会,出席一些活动,很快就会习惯。” “啊!”王印加听得傻眼。“为什么我要——” 纪远东打断她:“我会安排好时间,带你出国到各地看看。你英文程度如何?我会找人加强你的外语能力。有时间,我会抽空陪你欣赏音乐会,参观一些博物美术馆。” 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把王印加拉升到和他同一个界面。先出书拱出她,然后带她到世界各国增长见闻,参观自然广。这同时,加强她的外文能力;带她出席各种大小宴会,让她习惯公共的注视。然后,再然后,由内到外,她会慢慢琢出精光,变成凤凰。 就是这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王印加直觉地皱眉。 纪远东答非所问:“我们说好了,书出版后,如果我的看法对,你一切都得听我的。没忘吧?” “那就等着瞧吧。你早点把另一个版本完成,让我看过到时候,我可不许你反悔。” “我知道。你是生意人,有你的算计。反正到时如果如你估量的,我认了就是,大不了以后都照你的要求去写,迎合市场需求罢了。” “没那么简单。你没听我刚刚说过的?” 王印加直望他,恍然了,猛然站起来。 “你在开玩笑!” 扁这样一站,就引起大大的侧目,她自己先困窘,讪讪地坐回去;反倒纪远东,一副没事人的从容笃定。 “对,就像这样。你做得很好,要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模样。我说过,你要开始习惯别人注视的眼光,学习怎么应付。宴会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你这些年应该看了不少,很快就会习惯。” 王印加简直不晓得该怒还是该笑。她总算有些明白了纪远东是什么意思。他要反“灰姑娘”变“公主”——先学习拥有“公主”的气质学养风度,然后往板头一站,就是如假包换的“公主”了。 她应不应该感动呢? 他煞费周章,又所求为何? “纪远东,”不,她不能太陶醉。“你把这些话对你爸妈说一遍,我保证,他们一定会认为你疯了。” “大概。不过,还不到最后,结果很难说。” 这是什么意思?王印加又纳闷了。 她瞧着纪远东,瞧不出他眼里的意思。 他忽地对她笑一下,看住她不放。她心头冷不防一惊,第一次在他的注视下脸红。 他伸手去握她,她一怔,竟没躲。她在思索她印象中的纪远东,那个冷静理智、喜怒少形于色,不多笑(至少在佣人面前),来往对象一定要门当户对,跟他们底下人不超过三句话,只维持最低限度文明的“冷礼节”的纪远东,怎么也无法和眼前这个对她殷殷笑的纪远东连在一起。 究竟是哪里出现误差了?怎么—— 他们的关系太奇怪了。不是情侣,却这样坐在一起,她还让他握着她—— 想到这里,她自然缩了一下,缩回手。 “怎么了?害羞?”语气像调侃,但眼里在冒火。 “不,受宠若惊。”王印加冷静笑起来。 心不跳了。 幸亏这处处被监控的场合,神经时时紧绷着,意乱情迷不起来。 可真的只有这句话可形容。忽然,王印加想到了一个问题——灰姑娘是否真的爱王子?尊贵、高高在上的王子看上她,她高兴得都疯了,还想得到其它吗? 啊!这可是个大问题。童话里没有告诉这答案。 期望白马王子看上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灰姑娘”们,是否真的爱王子? 想到这里,她晕眩了起来。迷蒙间,看见纪远东朝她脸颊吻来。 第十章 陈腔滥调的东西不需要太高花心力,王印加不到一个礼拜就把纪远东要的结局版搞定。 纪远东看过,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眯着眼,唇角勾着一沫若有似无的、浅浅的波纹,像似在对着她笑。 她不知道纪远东打算怎么做,但很快地,她就知道了。 纪远东一出手不惊人死不休。 如他自己说的,他同时推出“圆满版”和“烤王子青蛙”版。书还在印制的阶段,就开始大肆宣传,简直以推销明星的方式宣传王印加。不只在报纸杂志上广告,他甚至拍了近三十秒的动画广告的电视上密集播出,广播电台和车厢广告也不放过,不惜工本,手笔之大,可能到时书卖的钱都抵不回那些天文数字广告费。 在此同时,又和一家报社合作,做了两次特刊硬是把“王子爱不爱灰姑娘”这个议题炒成热门的话题,并且在网上宣传广告,还把王印加像明星一样拍得柔柔美美。短短时间内,果然真的把王印加成功地拱出了线。 他还找人写书评,赞助谈话性质电视节目讨论这个话题,开放观众callin,一星期内,新书大卖了将近十万本,直通歌星唱片销售的数字。 “圆满版”大卖,“烤王子青蛙版”叫好也算叫座,但也只抵“圆满版”的三分之二。不过,书评家青睐“烤王子青蛙”版,称赞它别出心裁。纪远东脑筋动得快,再一波制造“两版结合”的“当个烤青蛙的独立自主女性好,还是做一个快乐幸福飞上枝头的灰姑娘好?”的话题热潮。 风潮热把王印加和她的小说拱到了高点。不到三个星期,“圆满版”疯狂卖了五十万册,就连“烤王子青蛙”版也补了近三十万册,加上海外华人地区的部份,总计“王子不爱灰姑娘”卖了几近百万册。 纪远东不愧是生意人,大胆又大手笔,第一本书就把他的出版集团和王印加同时打响。他且规划制一个半文学性的综合刊物,只为刊物,硬是强力替她在狭窄的文坛挤出了一块位置。 王印加呆了,不敢相信。不只是她,纪文浩夫妇和纪远星也不信。纪远星一听到消息,马上赶回国,拍着桌子大叫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花了那么多钱,搞了一个出版集团,无端把大笔的钱砸进无底洞里,就为了替老王的女儿出书宣传?” 纪太太也大有不满:“原来你的目的就是如此吗?远东。” “远东,你好好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究竟在做什么?”纪文浩也沉着脸。 太胡来了,就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他们家厨师的女儿,竟然花了几千万,甚至上亿搞了一个闹剧! 面对三方质问,纪远东倒从从容容。“我做的你们都看到了。办出版,出书,就这样。” “办出版?有人这样的做法吗?恐怕书都不必出,公司就先垮了。”纪远星十分的不满。 “书卖得很好,销售了百万——正确地说,海内外加起来,总共卖了一百零四万七千多本。” “哼,我看卖的钱连广告费都抵不过吧?” “我花了伍仟万宣传广告,书卖了一百万本,所得利润扣除掉广告和宣传费及其它成本,可抵得一家中型出版社景气半年的收入。” “我看花的不只五千万吧?作者版税呢?成立出版集团的花费呢?后续的费用呢?” “即使那样,扣除掉那些费用,还是出超多于入超。”纪远东不动不变色。 “重点不是这个!”纪远星步步逼近。“你那么大费周章摔老王的女儿,究竟有什么用意?” 纪文浩夫妇关心的也是这个重点,都蹙眉等着。 纪远东看看父母弟弟,还是冷静得可以。“我看了她的作品,觉得她写得还可以,正巧我打算成立出版集团,需要可以引起市场话题的东西,正适合,就用了她的。” “恐怕正好相反吧?你根本是为了帮她出书,才成立这个莫名其妙的出版集团!”纪远星冷湛的眼光缩成一道利刃。“我问你,为了这个目的,她用什么跟你交换?别想骗我,我亲眼看到她从你的房间出来!” “真有这种事?”纪文浩和太太眉头皱得打成结。“远东,远星说的是真的吗?” 纪远星对王印加的偏见根深柢固,一心认为,必是王印加用了什么手段,恼怒纪远东居然上当,还如此离谱。纪远东还未及回答,他便又说:“你跟她上床了是不是?这不是不能解决的事,看她要多少,给她钱就是了。没必要为一个厨师的女儿这么大费周章。” 听纪远星这么说,纪太太细眉皱得更辛苦了。“远东,你当直跟老王的女儿有了那种关系?你怎么这么糊涂!” “当然没有。”纪远东也皱眉了。 “没有最好。最好赶紧把出版集团收了,别跟那种女孩有任何瓜葛。”纪远星上前一步,转向纪文浩夫妇,说:“爸,妈,趁大家都在,把话说清楚。我希望大哥把百货公司和量贩广场让出来由我接管。再让他像这样胡来下去,会把事业搞垮的。” 纪太太和丈夫对看一眼,说:“你有这个心是很好的,妈也很赞成……”含着话,试探地看向纪远东。 纪远东说:“远星想要百货公司和量贩广场,我没意见。不过,其它的我要照我的意思做。” “远东,”纪太太抿抿嘴。“你是说你不打算放弃老王的女儿?” 要是那么简单就放弃,一开始他就不可能如此大气如此风花雪月做了如此一件轻狂的事出来了。 “你喜欢她?”纪文浩也露出十分不赞成的表情。 “我是对她有意思。”纪远东水来土掩,不动如泰山。“而且越来越有意思。” “这件事我反对!”纪远星说:“跟一个厨师的女儿?你到底在想什么?大哥。” “我也反对。老王的女儿……远东,你别胡来!”纪太太两边嘴角垮下去。 纪文浩也大力摇头。“你别跟大家开玩笑,远东。这件事怎么都不成的!” “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她跟我们差太多了。不行!绝对不行!” “印加现在已算是一个小有知名度的作家了——” “那又怎么样?!”纪远星粗声打断他。“她的出身背景呢?你想过没有?你自己跟我说,选择对象要门当户对。现在你自己呢?居然挑上一个厨师的女儿!” “远星说的没错。远东,不许你胡闹!”纪太太。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妈。你看我这像胡闹的样子吗?” “你——”纪太太还要说,纪文浩阻止她,说:“远东,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纪远星脸色阴沉。“对一个厨师的女儿有什么好认真!我问你,大哥,家里开餐馆的你嫌,要我放弃;现在可好,你自己居然要当一个厨师的亲戚。难不成你打算帮他拿锅铲作菜煮饭?!” “当初大家反对,你不听劝,我们可也没阻止。最后取消订婚,决定的还是你自己。”纪远东仍然一脸冷静,不急躁不激动。 “那还不是因为你的一番话我才改变主意的!你强调‘门当户对’的重要,我也认同你——现在可好!” “那么,是我错了。”纪远东直直看着他。 纪远星甩个头。“就算真的什么都不挑,你也不该找个厨师的女儿。太离谱了!” “我绝对不赞成!”纪太太气急败坏起来。“说什么我也不赞成。你是鬼迷了什么心窍。远东,哪家的千金不好找,居然搭上自家厨师的女儿,叫我们面子往哪儿放!?” 纪远东站着不动,还是那一副表情,耐性惊人,说坚持够坚持,说固执也够固执。在纪家这种环境长大,受的是人上人的英才教育,一路一帆风顺;对他看不上眼的固然视之如无物,但他看上的,也绝不轻易让人改变他的决定。这算是他这类人的个性,才会一掷数千万,只为一个风花雪月的结果。 “你妈说得对,远东。不许你乱来。”纪文浩命令。 “我没有乱来,也不会。”纪远东说。 纪远星冷笑说:“我不知道王印加是怎么诱惑你的,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不过,大哥,你最好不要一头热才好。这件事她得利最大,什么损失也没有。你自以为情圣一个,可不要人家只是利用你!”始终认为王印加不安好心,有所企图。 纪远东看他一眼,没说话。纪太太见状,立刻接口说:“是啊,远东,你要好好想想,千万别被利用了!” 说王印加没用身体当交换,纪太太是不相信。女人也只有这个本钱而已。不然,好好的,儿子纪远东不会得这种失心疯。 养尊加处优,外表出色兼具才干学养,又有身分地位,燕瘦环肥各型的美女拈手即来,所以纪远东原也不是什么痴情专一的男子。 那么,他被王印加吸引,心有所意,如此突然的,是不是太没道理?他试着分析,却分析不出道理,只有一个意念很清楚——他想要她,而且不只是这样,他也要她想要他。 也就是说,不是单向的而已。他要两情相悦——他一惊,眉毛动了一动,抿了抿嘴,不再说什么。 王子爱灰姑娘吗?恐怕。 可是,他也要灰姑娘爱他。 *** “美女作家?哈!”许春美拿着书,讨人嫌地对王印加喷口气,口水溅到她脸上。 “脏死了!”王印加白她一眼,擦了擦脸,一边挖了一口冰淇淋。成了作家,还有名气,大家都替她高兴。老王很高兴,可是战战兢兢的,简单的脑袋里有太多存疑。 “印加,你老实说,远东少爷为什么会帮你出书?”问了一次又一次。 “我怎么知道?他们生意愉,有钱赚的事哪样不干?” “可是……” “好了,王伯,”许春美岔开说:“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不偷不抢。这可是印加凭本事写出来的哦,高兴都来不及,你就别想太多了。” “对啊!老王。”老许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毛病,老是对印加不满意。” “要好好庆祝才行。”许春美兴高采烈,对王印加挤挤眼。 花的不是她的钱,她自然高兴,挑了一家贵得要命的餐厅。一伙人,连同玛莉亚,大吃大喝了一顿。 王印加没胃口,吃不到几口菜。老王不时瞄女儿,欲言又止的,瞄得王印加心情更不好。 回了家,老许他们都回房后,老王把王印加拉到厨房,说:“印加,爸不是瞎子,花那么多钱打广告,卖的那点书够本吗?人家为什么要为你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你不会跟人家有了什么牵扯吧?” “爸,你说到哪里去了!”王印加不禁睁大眼。她这宝贝老爸居然在怀疑她! “没有就好。女孩家要有自尊。人家家世这么好,我们是高攀不起的。” 虽然她没有做灰姑娘的美梦,但这话还是很令人泄气伤感的。老王自以为是一番道理,王印加却一肚子乌烟瘴气了。 她又不能对她老爸发作。等老王走后,又没处发泄,把一大盒的冰淇淋掏了出来,一口一口的猛挖猛吃。 她吃东西原就有个坏习惯——别人是一次一小口一小撮的吃,浅尝即止;她却非得吃到腻吃到厌了不可。心情不好时,就更严重了。 她大口大口吞着冰淇淋,纪远东走进见着,话也不多说,挨近她坐着,脸庞一靠,舌忝她嘴边的冰淇淋。 她像触电一样直起身,转头睁大眼睛瞪着他。纪远东伸出手,手指往她嘴角一抹,抹掉残余的冰淇淋。她怕他又来舌忝,下意识伸手去抹嘴巴,沾上一些在手指;纪远东抓起她的手,热呼呼地舌忝她的手指,又含又咬,甚至放进嘴里吮吸着。 这连番动作让王印加窘红脸。几番缩手,却被抓得紧紧的。 “别……”指尖传来的感觉太逼真,她真的呼吸困难。 “别怎么样?”纪远东停下,仍抓着她,抬头看她。 “别这样。”她用力抽开手,双眼瞪着他的眼。他做了这么多,但她总觉得他是在跟她开玩笑玩游戏。“你只是在跟我玩玩对不对?” “如果只是这样,那代价未免太昂贵。”纪远东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他掏出一本薄薄的本子递给她:“我只是来跟你说,你的小说要改编成电视剧了。哪,这是第一集的剧本,你先看一看。” 天啊!动作这么快,她真是服了他!纪远东一把劲一把劲的推,和一家制作公司合作,准备把“王子不爱灰姑娘”改编成电视剧,而且分两个版本,制造另一个高潮。 “你看过了吗?”王印加问。 “还没。一拿到剧本,我就先送来给你。” “那么,你先看过再说。”她把剧本递还给他。 纪远东一页页看起剧本。王印加坐在他身边,侧身对着他。她看他饱满有形的额头,起伏高挺的鼻梁,到微抿着薄翘的嘴唇,下巴的线条如棱线,分明的刻划出立体深刻的轮廓。 她知道纪远东外型好,一直知道的,但从来没有这样认真仔细看过他。 原来,纪远东是这样好看的男人—— 原来,王子也不纯粹只是由于身分地位造成的魅力才让人迷。王子除了附带的富贵之外,本身有他的特别地方才让人迷的。 “我脸上有什么吗?”不知什么时候,纪远东已经看完剧本。 “不!没……有……”啊!她居然看纪远东看到出神。 “编得还不错。你看看。”纪远东把剧本交给她。 王印加苦笑一下。纪远东口中的“不错”,不消说,商业性一定十足,充分符合所谓市场的需求。 短时间内,纪远东的出版集团在热度下推出了好几本作品,从理财到算命八卦、明星自传等等,完全符合市场的口味,毫无文学理想可言,却本本畅销。纪远东自己的说法是,他是生意人,不是文学家;是在做生意,不是在搞理想。看准大众的心理,出的都是容易畅销的东西。 王印加小心翻着剧本,仿佛手上还沾着刚输印出来的热度,喃喃说:“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太顺利了,教她难以相信,充满小说式的虚无和戏剧性的夸张。 纪远东忽然一把搂住她,吮住她的唇,挑逗的撬开她的嘴巴,舌头滑溜的探进她的舌腔里,深深地吻了进去。 “这样,你说是不是真的?”手指来回的抚弄她的双唇。 “你——”她也说不出是不是困窘。“你一定非要这样不可吗?” “我不这样就不是男人。”纪远东轻声一笑。“还以为你会一巴掌扫过来。” “我怎么敢。”她居然没有想到这样。 “这么说,终于被我感动了?” 王印加不作声,竟像是在思考他的话。突然没头没脑问一句:“你觉得王子不爱灰姑娘吗?” “当然。”纪远东毫不考虑,加一句:“他也要灰姑娘爱他。” 是吗?不是只要单方收集物品似的满足就行了啊! “那么,你认为灰姑娘爱王子吗?” 这次纪远东低下头注视她,眼里颇有深意,目光炯炯,发着光。“你说呢?你爱不爱王子?” 王印加避而不答。纪远东捏住她的脸颊转向他。“你没忘吧?我们说好的,‘圆满版’大卖,你一切可要听我的。” “你不会真的要我去参加什么宴会吧?”逃不了,她只好面对他。 “你非得习惯不可。” 离得那么近,他又要吻她。她伸手挡住他,缓缓说: “年轻漂亮、条件又好的女孩多的是,你为什么挑上我?你们纪家是豪门,我是高攀不起的,受不了那压力——” “说定的事,你想反悔?”纪远东沉了沉脸,抓开她挡住的手。 “我爸以为我跟你有了什么,所以你才帮我出书。他不说,心里却怀疑我是用手段换来的——” “那我们就来‘有什么’,让它成为事实。” “纪远东,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王印加咬咬唇。根深蒂固她就不相信所谓“豪门王子”的爱。不仅浅,而且不会太持久。 纪远东看穿,平静反问:“你以为贩夫走卒的爱就可以永远,能够天长地久了吗?你忘了,王子也好,平凡百姓也好,都只是人;人性的与弱点是差不了多少的。” 如果他这算是说服,那实在很有力量。 王印加又咬唇。好半天,终于吐了一口气,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这么高难度的问题,简直为难我。”他做的已经比说的还多,为什么女人还是喜欢问这个画蛇添足的“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理由。” “好吧。”他点个头。“按照古时的说法,浪漫一点,是因为月老的红线牵,三生注定的缘分。要是按照文明的看法,科学一点,大概是我们的‘费洛蒙’彼此相吸吧。也就是说,你跟我之间,发情的味道一致——” 话没说完,他便吻住她的唇,贪婪地把舌头深深地伸进,充满了色欲的滋味。 “就是这味道,费洛蒙的作用。好了,你还要我回答什么?”他边说边微喘气,气息悄悄乱了。 王印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吸紊乱,只是摇头。 “那说好,都听我的,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他把她抱到他大腿上。 这下子,别说黄河,就是跳到长江也洗不清了。 幸好四下没人。王印加挣扎一会没能挣月兑,也就随他了。 “看你怎么安排,我配合就是了。”她说的是小说电视剧宣传的事;他听见的是两人风花雪月的事。 也许,灰姑娘遗留下玻璃鞋根本就是故意的,好让王子注意到她,来寻找她。 “对了!”纪远东顺口提及似,轻描淡写说:“我爸妈也许会找你聊天什么的,你心里先有个准备。” 丙然。 上帝要毁灭人类,大水淹了七天七夜。大波的洪水,果然凶猛的朝她的头顶淹来了。 第十一章 否定了又否定,王印加终究还是抵不过一波一波窜上心海、排山倒海袭击而来的“妄想”。 王子不爱灰姑娘,不会爱。她是这么想的。但现在,那千万分之一的机率,居然发生在她身上——哈,她简直是在演童话。 “你在恋爱了?”邱怡颖一句话惊得她心裂成好几碎片。“哟!眼角都带春风!” “你少胡说八道。”她有些不自在,否认得心虚。 邱怡颖仔细打量她,审慎的盯着她从眉毛看到脚趾,说:“你别骗我。我认识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哼,什么‘美女作家’!印加,你从实招来,纪远东为什么肯这样劳心劳力又出钱出力的捧你?你现在可是名作家了,他的功劳最大——喔,根本是他的功劳。为什么?别跟我说你跟他之间没什么。” “那么你说,我跟他之间能有什么?”王印加翻个白眼。 懊死!连邱怡颖都这样想,那别人更不用说了。 邱怡颖也学她翻白眼,一副“你还瞒”的神情,说得理所当然:“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你说还能有什么?当然是男欢女爱啊!哟!我就知道会这样。想当初你信誓旦旦,一副把纪远东当仇人,现在可好!你是灰姑娘变凤凰啦!要不然,他怎么可能那么甘心为了你做那么多?当然感情来换的哪!” “我还用身体跟他交换的呢!”王印加狠狠瞪她一眼。 邱怡颖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糊涂说:“啊!你真的跟他——那个了?” “邱怡颖!”王印加再忍无可忍。 “好啦,算我失言。”邱怡颖摆个“投降、息怒”的手势。 少年损友,王印加也拿她无可奈何,吸吸鼻子说: “我没有跟他交换什么,是他自己——可是,现在真是有什么了。”唉!真是越描越黑。可是,她又不知道怎么说。 邱怡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你真的跟他有什么了!”她只是怀疑,顺口抬杠,哪知—— 王印加苦笑起来。 “算是吧。” “印加,你玩真的……”邱怡颖呆了。 “你刚刚还怀疑我一通,怎么真的跟你说了,你反倒不敢相信?” “是没错。可是,说说归说说,穷极无聊嘛,你一步登天得太离奇。没想到……你不是一直说‘王子不爱灰姑娘’吗?” “是啊。所以我也觉得不可能是真的,到现在还怀疑。” “那你跟纪远东——”多亲密了?邱怡颖要问,咬住唇。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没有。” “可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 王印加红红脸,只是别她一眼。 “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样的一天。”邱怡颖存心要她难堪的上下打量她。“难怪我觉得你好像变得水润润的,一脸春色——” “邱怡颖!”王印加又给了她两个卫生眼。 邱怡颖这才不再开玩笑,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不是我扫兴,这件事,纪远东的爸妈怎么说?” “不知道。他只是叫我要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王印加耸个肩。 实在说,她始终有个坏的预感,惶惶恐恐的,好像在等候什么太上皇随时的召见般,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 结果,纪文浩夫妇并没有找王印加,倒是把老王找了去。 “先生太太找我有事?”老王客气地询问。他心中没个底。 纪太太先开口,客客气气地:“要恭喜你呢,老王。你女儿写的书大畅销,变成有名的作家了呢!” “哪里。”老王咧嘴一笑:“都是蒙先生太太和大少爷肯提拔帮忙。真要多谢太太和先生了。” “你别谢我们,这我们可不敢当。我们什么也没做,都是远东一个人独断独行,自作主张。” 老王的笑脸僵住,愣然的看着纪文浩夫妇。 纪文浩说:“就跟你实说,远东没纪过我们的同意,就擅自作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不过……”他顿一下,像有什么为难,不好启齿似。 老王变了变脸色,粗犷的脸皮上皱纹像绳子一样缠了起来,表情有点惊疑。 纪文浩那可是在暗示什么? 纪太太接着说:“远东不是莽撞的孩子,不管做什么,一定有他的理由。印加是个好女孩,我相信她不会……呃,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唉!这叫我怎么说!” 老王惊惧不定地看着纪文浩,又看看纪太太。那些话在暗示什么?是在说他女儿印加……他艰难地吞口口水,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期期艾艾说: “先生,太太,你们是不是……呃……误会了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个傲慢的声音插进来: “爸,妈,你们为什么不干脆说,他的女儿拿身体交换好达到目的!” “远星!”纪文浩轻斥一声,责备似地瞪了瞪大步走进来的纪远星。 “你在说什么?!远星少爷。”老王脸色大变。 “我说你女儿使手段接近远东而达到她的目的。”纪远星毫不留情,而且自以为是。 “不可能的!”老王大叫起来,额头青筋突了出来。 “要不然,我大哥干嘛无缘无故把大笔的钱丢进沙坑?!这件事最后得利的是谁不是很清楚了?而且,我亲眼看见过你的宝贝女儿三更半夜从远东的房间出来——” “不可能的!印加不会!”老王脸色铁青。 “远星,你少说两句。”纪太太忙说:“老王,我们没有误会印加的意思。只是,人言毕竟可畏,就不知道人家会怎么传。找你来,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你不用再说了,太太!我明白你的意思。”老王像被连打了好几个耳光,铁紫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本来就怀疑,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现在人家明说暗示,自己的女儿勾搭上人家的儿子。他心头难堪之余,偏偏又回驳不出任何话。 他铁青着脸,牙齿咬得嘎嘎响。回到了小屋子,老许见着,问道:“怎么了?老王,脸色这么差!” 老王摆个手,阴沉说:“印加呢?” “你找我?爸。”王印加刚好跟老许太太走进来。 “你跟我过来!”老王一把将她拖了过去,拖上了楼。 “怎么了?老王——”老许夫妇见状不妙,跟了上去。 “爸!”王印加莫名其妙。 老王青着脸,气呼呼的,像是要杀人。也不管老许和他太太在场,指着王印加的鼻子咆哮说: “我问你,你给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做了一些不应该做的事,远东少爷才帮你出书?” “我没有!”王印加被刺跳一下。 “那么人家好好的,无缘无故干嘛把钱砸在这上头?”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她能说因为纪远东看上她、喜欢上她吗? “说不出话了是吗?我是怎么教你的!气死我了——”老王扬起手,一巴掌就要打下去,被老许架开。 “有话慢慢说!”老许拉开老王。“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印加不是那种女孩!” “还有什么误会!人家都找我去了!” “谁找你了?” “还能有谁?先生太太啊!你这个丫头,气死我了!” “我没有!”王印加委屈极了,只是重复否认。纪文浩夫妇没找她,倒找上她老爸,未免太耍手段。 “你否认也没用!人家都亲眼看见你三更半夜从远东少爷的房间出来!”老王简直用吼的。 这话一出口,老许和太太愣了一下,齐齐看着王印加。“这是真的吗?印加。” 王印加想否认,尽避这是事实,但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可这解释起来一大堆麻烦,还得从许春美说起,一时倒无法开口。 老王他们却会错意。老许叹口气说:“唉!你怎么这么糊涂!难怪你爸这么生气。” “我——爸——” “不必再说了!”老王气疯了,反倒颓败下来,摆摆手说:“我是怎么教你的!我们高攀不起人家的,你居然——我马上跟先生辞职。你收拾收拾,我们过两天就搬出去。” “老王,这又是何必!”老许要劝。 “不走行吗?都这地步了……气死我了!” 无辜的王印加平白地惹了一身腥,不禁也气。“你就相信别人的话,反倒不相信自己的女儿!” “人家说得信誓旦旦,难道是好玩开玩笑?你敢对天发誓你是清白的,跟远东少爷没有纠葛?” “这件事太复杂,我说不清。可是我没有——” 她要说她没勾引纪远东。老王大手一挥,打断她说: “不必再说了!我们过两天就搬走,你一步也别给我离开房间!” “爸!”王印加不相信地睁大眼。怎么连她自己的父亲也怀疑她? 不管她爱不爱纪远东,不管谁先勾引强迫谁,这口气教她怎么咽得下! 她还叫自己别“妄想”。这下子可真得好好“想一想”! “好了,印加,”老许太太拉开她。“别再惹你爸爸生气了,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这样被人冤枉夹着尾巴逃吗?我跟你说,我没有勾引纪远东,也没有跟纪远东上床,拿身体去交换!可他看上我、中意我,我为什么不能接受!?” “你——你——”老王气得发抖,一巴掌甩了下去。“你还知不知羞耻啊!气死我了!” “老王!”老王还要打,老许上前架住他,硬是把老王拖了出去。 王印加动也不动,脸颊热辣辣的。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被她老爸打,为的还是她没犯的错。 唉!真倒霉,也未免太冤枉。 *** 老王铁了心,真的动手打包。不过,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他还是很尽职的替纪家煮饭。所以,外表看起来,一切倒也如常。 王印加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纪远东。天地良心,她真的从来没有勾引纪远东的存心,只是,一路发展下来,她跟纪远东搂也搂过,亲也亲过,要她不“妄想”,实在也难。 纪远东说他做了那么多,怎么女人啊,她还要问为什么!可是,不问一问,听他亲口说一说,她怎么会心安? 她还是需要一个理由的。 可是“费洛蒙”有吸引?这说法行得通吗? 她说“王子不爱灰姑娘”,到头来还是如那些千万女人,宁愿取那种“月下老人红线牵”的更白痴的说法。 可是,想想,她跟纪远东是不可能两个人跑到深山里,过你侬我侬、两个人的神仙生活的。而她又不认为,重视门户家世的纪家会接受她。那么,这场“成人童话”该怎么“搬演”下去? 她从床上跳起来,屋外闹烘烘的。 纪远东不知打哪找来一堆人,男男女女少说有三十个,好像都是和纪家有来往的世家儿子和女儿。纪远东父母还亲自出面招呼;当然,这种场合纪远东也不会缺席的。 这些都跟她没关系。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冷冰库里还有一大盒冰淇淋。她歪头想想,拿出了冰淇淋。 才刚挖了一口,玛莉亚走进来,看见她叫说: “呼,印加,你在这里啊,大少爷在找你——”尾音还在打卷,纪远东已经刮进来。 “找你半天了!”拉起她。“还吃!苞我来。”不由分说就将她拉出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王印加被动地跟着。 纪远东一副“还用问”的表情。 他把她拉到前院,往那堆人中一丢,说:“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饮料。” 人多,王印加突然插入并没有引起骚动,但还是引起周旁几个男子的注意。一名男的靠近她,说: “嘿!你不是那个最近很轰动的作家吗?”他这样说,也是故意带点夸张,容易攀谈。 王印加笑一下,算是回答。 “我叫侯利洋,你是王印加小姐吧?”侯利洋伸出手。纪远东砸了几千万元的广告,把她当明星宣传,要不被人认识,也有点说不过去。 “你好,侯先生。”王印加浅浅握手回礼,眼睛直盯着前方。由侯利洋的肩膀背后,纪远星直直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纪远星一走来,把众人的注意力也引了过来。 纪文浩夫妇也看到王印加了,脸色变了一下。 “远星,你也认识王小姐?”侯利洋说:“对哦,王小姐是你们出版集团的——” “她是我家厨师的女儿。”纪远星淡淡地打断他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正好,人手不够呢,你快去厨房把点心端出来。还有,别忘了,露台地上有饮料打翻了,麻烦你收拾干净。” 口气淡淡的,倒也不颐指气使,却狠狠地当众羞辱了王印加。空气静起来。王印加自己也呆了那么几秒。 “快啊,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客人在等着。”纪远星又淡淡地催了一声。那目光冷透了,像针一样盯着。 全场几十双目光都盯着王印加,从惊愕诧异的突然,逐渐变成了讪笑鄙夷。 纪文浩夫妇看着,没插手。人堆里却冒出一声暴喝: “远星!”纪远东正拿了两杯饮料穿过大群人走近。丢下杯子,二话不说,一拳就往纪远星的下巴揍去。 “啊!”附近几个女孩惊声叫出来。 “你打我?”纪远星指指嘴角,下巴肿了起来。“我说错了吗?这个女人不择手段——” “你给我住口!”纪远东一拳又揍了过去,将纪远星打翻了起来。 “远东!你在做什么?!”纪文浩夫妇赶过来扶纪远星。 “我只是在教训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纪远东当着众人一拳揍飞自己的弟弟,却冷静得很。一堆人嗡嗡地,窃窃私语,他也不理。 他扫了周围一眼,一句话也没多解释,拉了王印加掉头走开。 纪文浩夫妇面面相觑。纪太太很快就镇定,让人扶纪远星进去,殷勤地招呼大家,一副若无其事。 大家也不好意思多问,私下窃窃议论着。 *** 有骨气的人,这时候应该下巴一抬,头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才对吧? 但纪远东露了这么一手,王印加想性格也性格不起来。 “你这么揍你宝贝弟弟一拳,我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她拿出冰块用布包着,拉了他的手,替他冷敷。 “我没敢那么奢望。”纪远东粗鲁地丢开冰块,一把搂住她的腰,贴着她,粗鲁地吻她。 王印加不禁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说: “真的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我这个‘勾引纪远东’的罪名,当直是背定了。” “别担心,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算了,没有人会相信。”连她自己的老爸都不相信,谁会相信呢?“不过……” “不过什么?”纪远东琢了她嘴唇一下,将她拉到他大腿上,双臂紧缠住她,像链子一样。 她挣一下,当然的没挣月兑。纪远东看来不像激情的人,他连揍人都显得冷静,但从他的一抚一触,王印加清清楚楚地感到那电极似的波动。 “你不可能跟我跑到深山里,两个人过活吧?” “当然不可能。” “那么?” “那么你就照我的话,一步一步去做就是了。” “纪远东,我不是傀儡。” “我没说你是。可我们说好的,一切都得听我的来。怎么?到这地步,你想反悔了?” 没错。这话当初是她说的。 纪远东低头看她一眼。 “我连远星都揍了,你该不会还要问为什么吧?” “不了。”知道答案也没意义。 纪远东定定看她,把这话当什么承诺似,埋头舌忝她的耳朵,亲吻她的颈窝。 王印加没拒绝,勾着他的脖子,迎着他。 “咚”一声,震得两个人抬起头。 “原来是真的……”老王脸色又青又白,不敢相信地站在门口,脚边地上一个翻滚的铁锅。“原来人家没有编派冤枉你!印加,你——” “爸……”印加看看老王,自然要走离纪远东。纪远东不放心,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老王——不,我应该叫你一声王伯。”纪远东从容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老王一副“承受不起”的表情,发狠地瞪着王印加。 “你还不过来!还那么不知羞耻!” 王印加像又被打了一耳光,颤栗一下。纪远东更不放心,更加用力。 王印加瞅他,他摇头,说:“王伯,你也看到,我跟印加不是普通的关系。” 这句话简直印证了一切的怀疑。老王老粗一张脸,霎时青白到极点,几乎扭曲了起来,喝说: “远东少爷,我自己的女儿我没教好,但一点自尊和廉耻还是有的。印加,你快过来,马上跟我离开!” “你在说什么?”纪远东皱眉。 “我已经辞职了。原来这两天就会搬离这里的,但现在——我们马上走!” 纪远东闻言,不悦地转向王印加。 “我怎么没听说?” 王印加别开脸。纪远东说:“你不说,我自然会晓得。”他顿一下,说:“王伯,我希望你把印加交给我。” “远东少爷,我女儿做错事,我们走就是,不会企图什么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印加跟我在一起有什么错?” “远东少爷!”老王脸色更青。“你这是明知故问吗?印加年轻,做了不该做的事,还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糊涂,你是明白人,请不要再跟我们开玩笑。” “我没有那么无聊到拿这种事开玩笑。” 这下子老王迷糊了。纪远东的表情、纪远东的态度、纪远东的口气,没有一样不在说他的正经,他的当一回事。可是……他打量了又打量他,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纪远东——这……可能吗? 终于,老王辗平扭曲的脸皮,平静地、缓缓说:“远东少爷,我是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一件事我是非常清楚的。我只是个小小的厨师,在你们家讨一口饭吃,你们家大业大,我们是高攀不起的——” “你高攀不起,你女儿攀得起。”纪远东毫不客气打断他,像是在做谈判,一点也不退缩。“印加现在可算是颇有知名度的作家,前途不可限量,身分也不一样。” 老王摇头。 “再怎么样,她到底还是一个厨师的女儿。我们跟纪家门不当户不对,这点自尊还是有的。印加,你还不过来!还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爸……”王印加看看老王。她真不想忤逆她老爸的。她一直默不作声,显得软弱而被动,因为她明白她老爸是怎么想的,她明白他的感觉。 所以她转眼看纪远东,身体一动,就要走离。纪远东哪肯放,搂得紧紧的,手指都泛白。 “王伯,我只问你,我配不上印加吗?还是印加跟着我哪点不好?” “不,是我们,我们攀不起。” 纪远东轻轻哼笑一声,很理直气壮:“印加可以跟我有好的结局,你硬要反对,维护你自己的自尊。可就为了那莫名其妙的尊严,却要把女儿的快乐幸福葬送,你这不是太自私了?” 纪远东简直像在跟老王展开马拉松谈判,以夺取王印加,不只理所当然,而且用词犀利、理直气壮。 老王被他的气势压住,被指责得语塞,光是瞪眼而开不了口。 “纪远东!”王印加埋怨他一眼,要他别太过分。 纪远东不理她,非常时候非常手段。 “照你的说法,王伯,印加她配不起我,那么,什么样的人她才配?做工的?干苦力的?还是非得像你一样当厨师的?恕我放肆,但你苦心拉拔栽培她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她嫁一个工人?一个思考、学养水准都不如她、只要赚和到一口饭吃就好的男人吗?” “纪远东,你别太过分了,别再说了!”王印加忍不住狠狠瞪他,用力扳开他的手。 老王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片死灰,气弱地看看女儿,看见她为他恼怒的模样。 他茫茫的,心头一堆的疑问。他在反对什么?这件事最终会如何?可能吗?为什么会这样…… 终于,老王叹了一口气,说:“可是,纪先生太太他们……” “那不是问题。只是,恐怕要委屈你一点。” 纪远东说得那么笃定,老王却不禁苦笑。恐怕那才是最大的问题。也懒得知道他要“委屈”哪一点了。 但……算了,他挥挥手,弯身捡起锅子走了出去。 “爸……”王印加叫了一声。老王背着她只是挥了挥手,气虚得一点也没有结上豪门的喜悦。她不由得怨纪远东说:“纪远东,你不应该说得那么过分的!” “我不那么说怎么行?你爸绝不会妥协的。还有,你怎么还在叫我‘纪远东’?” “不这么叫,难道你要我叫你‘大少爷’?” “滑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本来他就是紧搂着她的,这时用力一带,把她整个纳贴入怀。 “你把你宝贝弟弟揍了,把我爸也得罪了,接着,你要怎么做?说吧。” 纪远东笑起来,在她耳边轻轻吹气,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你还越来越了解我了。下一步啊……我了解我爸妈的为人,只是,恐怕要委屈你爸了。” “你打算怎么做?”王印加不禁紧张起来。 “瞧你急的!我看刚刚你爸爸要是真要你选择,恐怕你真会狠心丢下我。幸好我没放手。”纪远东微瞪她一眼,装模作样的摇头。 “你知道就好。快说吧!” 惹得纪远东又微瞪眼。 “我们纪家要面子,所以身分地位是必要的。你不是有一笔版税吗?我来安排,开一家高级餐馆,不够的费用我会资助。你爸自然是餐厅的老板。再让餐厅进驻我们饭店,这样便更妥当。” 的确是相当“侮辱”人的安排。为了他们纪家的势利及门户偏见,她老爸就必须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可是纪远东很诚实。王印加只是冷嘲说:“你倒真是深谋远虑。再下一步呢?” 纪远东把她的冷讽当赞美,亲了她一下,微笑说: “下一步,把名分定了。我会安排出一个月的时间,带你到欧洲各国漫游,四处看看。然后,你得准备跟我出席大小宴会,习惯应酬的场合。再然后——” “停!”王印加叫停。事情还没发生,先头昏起来。 “不听了?”纪远东诡笑。再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进他的生活,一步一步按照他“风花雪月”的计划。 王印加埋在他怀中,依然摆月兑不了那昏眩的感觉。 她已经无法分析因果关系。 因为她有些才气,成了红了的作家,蜕变了身,纪远东才会喜欢她,因为她才配得上他,站在同一界面。 可是,如果不是纪远东先对她有意,先喜欢上她,才那般费力帮助她,使她蜕变,她也飞不上枝头,变不了身。 所以,到底是王子先爱上灰姑娘,才千方百计拉捧她,使她变公主?还是,灰姑娘自己先争气蜕变成了公主,王子这才注意到她、爱上她? 如果,不是王子先打破阶级意识,起来造反革命,侯门这高槛,灰姑娘还跨得进去吗?可是,如果灰姑娘什么特征都没有,王子会为她起来造反革命吗? 呵,这问题还真难。 王印加伸手勾住纪远东的脖子,晶亮的眼水漾漾的,带一点媚,贴了过去,挑逗地,舌忝吻着他。 都说她勾引纪远东,那么,就让它成为事实才不冤枉。 一切似乎很圆满。风花雪月又浪漫。 只是,她跟纪远东会像童话说的,从此王子跟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 呵!这是一百万金币的问题。 她不知道。因为她不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