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教师》 序 如是宣言4(代序) 一开始看天文照片,我喜欢易宿疏散星团,觉得光是那钻石似的蓝色星光,就足以编说一个故事。九八年冬天,听说流星雨要来,在山上冻了一夜,看到所谓的“火流星”,又觉得,那是一个故事了。 而今我恐怕没有那样浪漫的情怀了。更早以前,高中时代,我会半夜爬起来看月蚀;在台风的日子去吹海风;但现在,恐怕我也没有那种青春的活力了。 “高校教师”,算是我的一种悼念,或者凭吊。 笔事和日剧“高校教师”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有借用它的名称。若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就是日剧中那个老是说南极的企鹅怎么样的高校老师用烧杯喝咖啡,而书里的沈冬生用洗笔筒泡咖啡。 这个习惯对整个故事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怎么也无法删掉。沈冬生并不是很喜欢喝咖啡,但他一笔筒一笔筒的酗咖啡,像在喝毒药;除了说出他对人生的态度,也点出他和唐荷莉的无奈关系——就是这样了,生活就是这样了。原想逃避什么,也不是很喜欢,但慢慢变成习惯,结果只好这样下去了。 至於“小王子”,到现在我还对那吃了大象后的蟒蛇,有著深刻的印象。再次说明,那不是帽子,是吃了大象后的蟒蛇。 就这样了。 第一章 说来荒唐。 他,沈冬生,三十四岁的老头一个了,却独自一个人,在这寒流来袭、凄迷广漠的夜晚,坐在路边摊,哈著冷风,像个落魄的流浪汉,喝著冰冷冻心的凉啤酒。 怎么开始的他实在也记不清了,除了周末特有的嘈杂、浮躁不定的气氛,以及台下那一片望过去乌鸦鸦、坑坑圆圆的“西瓜”。 新学期的开始总是那样的,数不清场次的自我介绍,说那是作秀实在不为过;那整星期以来他已经作了五场秀,跟著是第六场——实在说,教书跟表演作秀委实差不多,同样都是站台说说加唱唱。那套辞儿早熟得快烂掉,而观众兀自听得津津有味;那一颗颗仰望著他的脑袋瓜——一式的表情,一式虔诚不疑的角度从台上看下去,简直就像一颗一颗圆圆的西瓜,教人辨不清面目。 懊怎么说他的感觉?这实在是个疯狂的世界。 应聘到这所女中任教,他实在是意外多於欣喜。大学毕业后,和一些小萝卜头混了好些年,想想那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就拉上几层关系,透过几番辗转的介绍,总算某高中慧眼识英雄,礼聘他前往任教。 教了一年——好歹他也是有些才华的,譬如他还在学校混学分的时候,有回为了赶缴期末作业而熬了三夜赶凑出来的作品,好死不死竟拿下了那年某全国性美展的首奖。震惊了全校,那是一定的;他自己也感到,嗯,怎么说,好笑又不可思议,却又似乎感觉到潜藏在他体内那些天赋才华的爆发。 就连画上那团他为了修补因为打盹而不小心弄脏的构图、却越补越糟糕,简直在补破网捕成一坨乌漆抹黑不知所以的油彩,越仔细瞧了,便愈发觉得真就像某位评审赞叹的那般,那团漆黑完全表现出了沉重而神秘忧郁的黑暗意象,充满压抑及无声的挣扎与呐喊,为作品带来无限的张力与想像,深具画龙点睛之效。 是的,就是那样。 从那以后,每个人看他的眼光都变得不一样。他比他们,是有些才华的。加上他又不常笑,长得且像画室里素描模拟用的、轮廓线条分明的石膏像;那种石膏像通常都是没表情的,只有光影,冷漠漂亮而无血气。在那些从或近或远的角落与角度模拟他形态的各式各样的眼神里,他彷佛也成了一尊偶像。 慢慢的,他自己也开始有种怪异的感觉,他跟他们,也许真的是不一样。 总之,在某高中任教一年以后,好歹他是有些才华的,藉由教务主任的关系,得以和女中的姚校长晤谈。他过去那项辉煌的纪录盲了她的眼,促成今日他站在女中讲台上侃侃而谈的结果。 这实在是破天荒的创举,翻遍女中的历史还真找不出有像他这样的特例——聘请一位未婚的、潇洒年轻漂亮的男老师。不是他卖瓜自夸,大度山下出来的,就是多了一份与众不同的气质;加上四年的美学薰陶,又艺术了好几年——她后来也说了,就是欣赏他那股艺术家气质。 她,徐夏生,他永远记得这个名字;因为她夏天生,而他冬天生。 这样的巧合,为许多的不可能提供了可能;但是,却也并不确切的保证,那不可能必定得以成为可能。一切都是不必然的,都是未必。 总之,因为一切的一切,所以,他自负不是没道理的。 有些人总是批评他恃才傲物,太过於冷漠;其实他只是不常笑。就像他也不是很喜欢看到女孩子没事就乱笑,笑得发花。在他看来,那种没事乱发的笑,等同痴愚加鲁钝,天真得近乎可耻。 女人总喜欢扮作很纯真的样子,不管年纪大小,没事就在脸上挂著一朵无邪、似莲花的笑,看起来像天使。但老实说,那样子实在蠢透了,不仅没个性,而且肤浅。 想想,排起来一列规格一式的“天使”,每个又几乎毫无例外的挂著一脸无事吃吃的蠢笑,天真是很天真,却就像大量复制、没脑袋的洋女圭女圭,空有一副漂亮单纯的形貌,纯到只有群性没有自己的思想个性,缺乏独特的灵魂。 很多人不同意他这个论调。好比他那些分散在各处、延续学生时代滚石精神和漫不经心的潇洒——其实是邋遢的性格,打混过日子的混哥混弟们。 他们绝大部份都认为女人要像小猫咪才好,慵懒、可爱、又依人,可以宠在怀里,却不会伸出利爪抓人一掌灰头土脸。所以,那种看起来无害、迷迷糊糊、不经世事、老是挂著一脸纯蠢无知懵懂傻笑的女孩才可爱。 也就是,要温柔,不要个性;天真、没有个性的女孩才可爱。 这种想法上的根本冲突根本无法平衡,他也懒得求协调;反正他就是不爱笑,也不喜欢那些没事乱笑的女孩。 没办法!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快乐的事,可以让人没事想著就发笑。何况,制造一个笑容是很累人的,要牵动脸部很多的肌肉和神经,笑久了嘴巴也会发酸。反正,他本来长得就像石膏像,没表情也是理所当然。至於那些笑得会发花的女孩,就留给那些混哥混弟们称赞。他实在不懂得怎么欣赏。 敝的是,他不笑,女孩子却会自己跑到他面前对他发笑。她们说,他看起来冷漠忧郁,有一双痛苦的眼神。 天晓得!他只是前一晚熬了半夜为赶一份再不交学期成绩可能准被当死的作业;或者跑到山上呆呆冻了一夜等著盛接据说会漫天乱坠的流星雨;更或者,只是无所事事过了头,看了几场让人一头雾水外加昏睡的艺术电影罢了。 饶是如此,笑容挂在她们脸上,随她们高兴发花,他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女人总喜欢自以为自己是上帝派下来的天使,义无反顾地挂著一张纯洁不沾尘的笑脸,以拯救那些绝望、痛苦的灵魂。 大概吧。她们不是说了,他有一双痛苦的眼神?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他问,到底有什么事值得她们那样笑?难道不觉得累、嘴巴酸吗? 每个人,几乎没有例外的,先蠢笑一声,再睁著天真的大眼睛回答说:没有啊,难道你不喜欢看到一张快乐有笑容的表情,而宁愿回对一张愁眉苦脸? 他只能在心里叹口气,不问了。 因为这样,因为女人似乎天生就爱天真蠢蠢的笑,因为他没有遇过不会对他发笑的女孩,他从没有想过,这世上还会有不笑的女孩。大家批评他冷漠,所以他也没想到,一张不笑的脸,会是那么冷、那么淡。 女孩子他是看太多了,任她环肥燕瘦,看到他,多半会像看到一尊漂亮的偶像,很少有不对他流露出赞赏艺术品似的眼光的。打从他第一天到女中,便轰动全校,而那小女孩却对他如此漠视,约莫是故作姿态,以表清高。 是的,小女孩。那时他二十八,有点老了。 说真的,他还没有接触过那么冷淡的眼神,空空的、没有一丝意味及任何表情。 他已经很习惯那种带著复杂表情、各种感官情绪汇集的眼光,小女孩异质於那种复杂的冷淡空洞的眼神,实在让他不习惯。而且,她不笑,不会像别的女孩般露出一脸天真纯蠢的傻笑,更教他觉得不习惯。 她在台下望著他,用著她那空洞没表情的眼神,有别於其它角度一式的西瓜头、从她自己幽微的角落望著他,一点点地教他感到无措。那双眼好像会将他看穿,他不习惯那种透视;它让他觉得它像似看穿了别人看到的那尊只有光影的石膏像,而透视到他灵魂的真象。 懊死的眼睛!它为什么不会笑? ※※※ “老板,再来一杯啤酒。” 杯底空了,一滴都不剩,他晃晃杯子,喊了小摊的老板,要了另一杯凉脾的啤酒。 沈冬生啊沈冬生……他摇摇头,双眼在小摊汤锅蒸出的热雾中模糊。 三十四岁的他,曾几何时,回忆变得那么多? 也许不会,如果没有收到那封信的话……如果没有那个不期然…… 如果没有那对该死的眼睛,他在女中的教学生涯著实如意畅快。那些小女孩比大学那些女生更天真,也更爱发笑;因为笑得没名目,也就显得更蠢。相形之下,不笑的她,就显得异端而突兀。 啊,她,徐、夏、生。忘也忘不了的一个名字。 她的那种没表情,既不像怀有什么心事难解,更不似因著联考或课业压力所形成的麻木无觉;倒像是天生,生来同人异质。 十多岁的小女孩就如此冷淡,真不知她将来会变成怎样,让人不禁替她感到忧心。对的,她十八岁,他二十八的那一年。 他问她: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快乐的笑? 她瞅他一眼,反问:做什么要笑?五官分明的轮廓,直比他如雕像的线条。 他答不出来。是啊,做什么要笑? 可是,她又不完全像雕像那般,只有一种冷冰固定的姿态。她会甩头,会扬眉,会撇嘴,会不屑或者不在乎的拿眼角瞥人。据他侧面观察,那是个矛盾的综合体,有时像疯子一般,我行我素,教人不敢恭维;有时漠然隔世,固执得,教人恨不得甩她一巴掌。 好比她坚持的不笑。 她就像成千上万普通平凡的女孩那样,没什么特别的才华,体能、音乐、美学艺术样样差,成绩也不怎么样,就是长了一张不笑、异质於其它表情规格一式的洋女圭女圭,而显得突兀却很有个性的脸;以及,满脑子月兑轨的思想。 是的,月兑轨。 她这么告诉他:我从来就不想长大,但我不可能永远是天使;有一天也许我会选择结束我自己。 可是,死了就能变天使吗? 他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灰暗的思考,还是青春的浪漫多於对生命的荒凉及荒谬的觉悟吧? 但她看著他,眼神穿进他眼眸,突然间他——或者说,忽然自言自语说:天使都很蠢吧? 他想,她并不是希望成天使,她只是,只是青春的迷惘,疑惑青春过尽后,那必然坠入的社会化与衰老吧? 多年轻啊!他可曾也有过那样迷惘的年少? 他怕她会走火入魔,缺乏对生命的热情,劝她多和同学来往,她用著空洞透明的眼神瞧他,瞧得他哑口。 她是不驯的,对人没有热情。可像她那样的人功课不好,才华又不突出,又过於耽溺於自我——有什么好骄傲?可是,她就是一副与我何干的冷淡。不合群、孤僻虫一个。 丙真物以类聚,却又不尽然。她的两个朋友——他想,大概是仅有的两个,都十分活泼开朗爱发笑。一个是校际演讲比赛冠军,伶牙俐齿得连他都招架不住;一个是康乐活动高手,静则书法绘画,动则舞蹈唱歌,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两个人在班级都相当活跃,人缘好得很。算来算去,就数她最差劲。他暗暗比较,怎么看,她都像珍珠堆里被挑剩的牡蛎壳。 三人交往,却又安然。他怀疑,她似乎不懂得什么叫自卑或者自惭形秽;还是,她对自己实在太有认识,自有她自己界定自己价值与生存的方式?他实在很想知道。 不过,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错过的,就错过了。 他不晓得女孩子聚在一起都谈些什么,只是有一回,他从廊下经过,截听到她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还是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美术课一星期只有一堂,扣除掉与假日相冲突的时间,他与她相处的日子实在不多。两个人却倒是常常在课外相遇。他总见她瞪大双眼地盯著人看,空洞透明得不掺有任何颜色,看不出眼里有什么。 那时学期快结束了,在一次上课时,他要她们缴画仕女图。她的画,实在差。他拿起她的画,对著全班同学说:“各位,这是中国水墨画的再出发。” 全班哄堂大笑。她胀红脸,一把将画抢回去。他心中竟升起份恶意的快感。 那以后,相信他的身影是烙在她心中了,只是不知是好是坏。 小女孩看人很肆无忌惮,总睁大双眼直盯著人瞧。老是感到她的眼光在追随著,教人心慌,又让人感觉一点点哀伤。那里头有太多的沉默,说不出口,又不能懂也无法懂。阳光映在她脸上,她不笑的容颜提早染著一抹金灰的秋色。 人与人之间,究竟能交往到怎样的程度,又该到怎样的程度、保持怎样的距离,才算恰当? 夏天过了,她搬上后山的教室,一切课程以升学为唯一的目标,美术课连装饰的作用都派不上,再见面就难了。 他费了一点力,争取担任美术班毕业班导师,教室恰好在她班级的斜坡上方,她一抬头就看得见。还是那种令人心慌的看法。全班五十个人,七行七列成一个方矩,她独坐在离岛的位置。总见她将椅子拐向一边,摇摇晃晃著;漠漠的神情依旧,还是一张不笑的脸。 这一年总是两眼相看。她看他,他看她。 四月,毕业生已急著拍照留念。才走上后山教室,远远地,他便瞧见她手里拿著一堆照片,背对著他,和她朋友聊天叫闹。他走近,顺手抽起她手上的照片,随口问:“要给我看的?” 他的态度是那么自然,太自然了,他自己没道理的反而心虚了。 框中人多半是她的朋友,偶尔一两帧三人的合影。她还是不笑,依然像珍珠堆里被捡剩的牡蛎壳。 是的,牡蛎,连蛤蚌都配不上。 但不笑的她,傍在两帧灿烂如花的笑颜旁,有著一身最独特的丰姿。那是她异质於万千规格一式天使的魂。 她总是以一种如雕像般沉默、绝对的姿态,让他看见光影之外的繁华。 那一天,高三模拟考。中午的阳光正烈,他站在廊下,远远地见她在廊外那端,打从阳光下走来。看见他,艳白的脸庞朝他一扬,透明的眼眸反射出阳光的照耀,金灿灿的,亮得他睁不开眼,直让他感到晕眩。 他一直看著她走过,但她不看他了。 长空下,她的身影由立体而变成面而窄远成线,慢慢变成一个点,馀下什么都没有,只天空那点蓝,那点微抹的惆怅。 最后一天上课,她来找他。她说她像夸父在追日,神色那么淡,淡成一声幽叹。 他没敢看她。太阳是永远追不到的;夸父追日,终究渴累而死——或者,被太炙烈的阳光燃烧而死。 总归是一场空。一场愚蠢的豪赌。 始终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觉她冷清的容颜繁复成一朵蓝色的玫瑰。他说她像玫瑰,蓝色的玫瑰。她好像笑了,笑得让他想掉泪。 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相心懂又无法懂、不能去懂,她空洞的眼神及沉默的姿态里诉说著什么样的语言。 然后,毕业典礼开始、结束。 日子就那么过去。很遥远的感觉。 然后,她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 热雾氤氲,再次模糊他的眼。望著气泡溢尽后的凉啤酒,他的胃开始感觉到啤酒带来的苦涩。 就这么喝下去,会醉吧? 他举起杯,仰头喝光最后一口没了气泡的凉啤酒。 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过了几千几百年,突然有那么一天,她从世界那一边,寄给他一颗银白的星球,浮在暗蓝的夜空,信卡里头并夹著一朵枯萎的玫瑰。 她写说,她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青春了,不再是少年,所以不再有从前那样的热情,有的只是许多的搁浅。 热情?原来啊。 他将她那些一话覆盖在脸上,突然的想落泪。 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了小王子的星球上,有的只是一朵枯萎的玫瑰,不再特别;没有人明白她的美,也没有人懂得她沉默的语言。 他不敢作著太深沉的梦,只是,他一直没有对她说过再见,作为最后的告别;他想,她也许偶尔也会想著他,想起那两眼相对的岁月。 他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说,锁在那沉默相对里的一切?该不该问她,那他一直没敢读懂的语言?日子实在太远了,却又历历如在前,仿佛他印象的昨日。 依稀记得她冷淡透明的眼神,依稀记得她说她像夸父追日时的那容颜。阳光那时灿灿的,照得他昏眩;她冷清的脸繁复如一朵蓝色的玫瑰。 啊,记忆就要模糊了…… 他想,他也许可以和她见个面,重印她一眼,走回那两眼相对的岁月。 也许…… 第二章 杯子又空了。沈冬生犹豫著要不要再叫一杯啤酒。天气相当的冷,几杯冷啤酒下肚,他已经冻得直发抖。可是……这种天气、这种夜晚,不喝酒,留著脑袋大大清醒要干什么? 摊子边只有他一个人;远远的、唯一的一张桌子上,一对情侣缩著脖子在吃米粉汤,还切了一盘豆干及猪耳朵。摊子老板则在锅边没事忙,这边切切那边弄弄,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沈冬生呼口气,正想呼叫老板,有人在他肩膀拍了拍。 “沈老师。” 他抬头。是学校的同事。应该是教历史的吧,他偶尔碰著对他点个头,不算熟。多半的时间,他都窝在美术教室,用洗笔筒喝咖啡,调色盘装学生给的蛋糕,不怎么热中社交。 “蔡老师。”他礼貌的点个头,一边对小摊老板举举空杯示意,要了另一杯凉啤酒。 “怎么一个人?”蔡清和自动自发在他身旁坐下,姿态大剌剌的。“老板,给我一碗馄饨面。呼!”他用力搓著双手,呵出一团热气。“呼!冷死人了,这天气——”瞥眼一看,见沈冬生在喝著啤酒,说:“这种天气你喝这种东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沈冬生耸个肩,没预料到这个话题。他和蔡清和不熟,平时也聊不上什么。事实上,他跟大半的同事都不熟——不,他在女中待得够久了,不是时间上的生疏生份,而是,怎么说,除了聊聊天气说说马屁,他跟同事之间说不上能真正聊些什么。就是那样。 “蔡老师呢?怎么也一个人?”不过,他对蔡清和的印象倒是不坏。他跟他一样,三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了,在学校也是怪胎一个——哦,也不能说是怪,只是,蔡清和也不是那种缘开八面、社交型的就是了。 其实他自己在学校同事间的人缘还算好,只不过,他一直非常低调就是了。在女中六、七年了,他也学到一些教训:受学生欢迎是一回事,锋芒太露就不太好了。低调一点,相安无事。否则,就得结交这、巴结那以确保自己在团体中的人缘地位,不仅累又麻烦,只会搞得自己一团糟;再说,他也拉不下那个身段。 所以,他一直非常、非常的低调,少惹麻烦为上。 “我就住在这附近。”蔡清和唏哩呼噜吃著面,大口大口的,嘴巴塞满面条,发音都含糊不清。 沈冬生点个头,没吭声,自顾喝著他的啤酒。 蔡清和还是大口吃著面,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入定似了,低头对著面动也不动。沈冬生以为他哪里不对劲了,正想喊他,却听他叹口气,说: “唉!两个大男人相对坐在这里喝酒吃面,未免太凄凉!”他丢下筷子,抬头说:“到我那里喝一杯吧,前两天我刚好买了一些火锅料。正好!这种天气吃火锅最好了。” “不方便吧?”沈冬生想推托。 “有什么不方便的!”蔡清和站起来。“就这么说定。老板,算帐!多少钱?一起算!” “啊!这样不太好,我自己来!”他急忙掏钱。 “不必跟我客气。”蔡清和推开他的手,一边会清了帐。“难得有这机会同你一起喝酒,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可是——” “要不然,下回再让你讲好了。” 下回啊……沈冬生尴尬的默不作声。他就怕这样,太麻烦了。有下回,就有再下回,那样一直下去,没完没了。 “我看你都不太跟同事来往,还以为你是那种孤芳自赏型的,没想到你也会一个人喝闷酒。” 短短的路程,蔡清和滔滔不绝。沈冬生苦笑一下。他想说不是在喝闷酒,但也不能说不是,想想,就乾脆随蔡清和去解释了。 “进来吧。”电梯在七楼停了,出了电梯左转的那间。 “打扰了。”沈冬生客套的喃喃一声。 蔡清和的公寓不大,但他一个人住尽被了。十多坪快二十坪的房子,一个单身汉住来也许还太奢侈。 “喝些什么?”蔡清和问。 “随便,什么都好。” “唔……随便是吗?那就喝随便吧。”蔡清和幽他一默。 材料都是现成的,所以也没费多少时间功夫一切便就绪。两人盘著腿,围著矮桌,桌上那炉火锅沸腾腾的,热得冒泡。 “哪。”蔡清和拿出一瓶米酒。 米酒?喝这个!?沈冬生不禁苦笑起来。这下子才真正是凄凉了。 “不好意思,我找了找只有这个。要不然……嗯,我记得……你等等!”蔡清和在厨房翻索了一阵,兴高采烈抱了一瓶日本清酒回客厅。 “这个好多了。”他倒了满满的两杯酒。“来,别客气。说真的,没想到能这样和你一起喝酒聊天。” 是啊,他也没想到。沈冬生扯扯嘴角笑了笑,喝了一大口清酒。火锅热滚得很香,他也不客气的夹了满满的一盘。热气扑袭他的脸,有一股温辣,一不小心就会被薰出泪。他连忙又喝了一口清酒。 “说真的,你干嘛大冷天里一个人喝闷酒?”几杯清酒喝下去,身子暖了,情绪也跟著轻松,一些陌生的防备也跟著卸掉,蔡清和的口气像在对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似。 “没什么。”沈冬生一语带过:“刚好想喝酒。” “下次再想喝酒,就找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喝闷酒强。” “两个人,那岂不是『楚囚相对』了?”他开了句玩笑。 蔡清和笑起来。 “总比『独自暗泣』好吧?”说得像深宫怨。 知道他在开玩笑,沈冬生只是笑了笑,举起杯子示个意,一口气将它乾了。自己再将杯子斟满。 “就你一个人?”他看看屋子。他记得蔡清和好像订亲了,他还吃过他的大饼呢。 “嗯。一个人清静多了。”蔡清和耸个肩,觉得不在乎。 那个不在乎多少有些刻意,沈冬生有些奇怪,但他没多问。他总希望能和别人保持越简洁的关系越好,关系太接近,难免变得复杂;一旦事情变得复杂,许多的麻烦就免不了。 “哪,吃吧!别客气。东西很多,尽量吃。”蔡清和殷勤的招呼,又替自己也为沈冬生斟了一杯酒。 电话响,蔡清和正好将一盘薄猪肉片扫进火锅里,手里还拿著筷子便咚咚地跑去接电话。 沈冬生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著清酒,偶尔夹片猪肉。 “不!不!妈,我说过了,我没空!不要——”蔡清和说著,突然气急败坏起来。 声音那么大,沈冬生想不听也不行。偷窥了什么似,有些不自在。 “不——妈,我说不要。你不要自作主张!听我说——喂!妈,喂喂——” “什么嘛!”蔡清和对著话筒嘀咕,不甘不愿地挂断电话,咚咚地走回矮桌边。 “我妈。”他对著空气解释:“真是的,独断独行,硬要我回去相亲,也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挂掉电话。” “相亲?”沈冬生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不是已经……” “吹了。你不知道吗?”蔡清和一派满不在乎。 沈冬生先是瞪著蔡清和片刻,忽然“啊”一声低叫起来。 “啊,对喔。对不起。” 他是真的给忘了。当初那件事还闹得满大的。他记得蔡清和帖子都发了,结果未婚妻却气跑了,临到结婚前一星期,婚礼硬生生的取消。 “无所谓。那件事反正是我混帐。” 听蔡清和这么说,沈冬生觉得不表示点什么说不过去,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蔡清和摇摇筷子,一副说来话长。 “还不就那么回事。我把钱拿去玩股票,连结婚基金都赔光了,甚至把聘金也填进去,她气疯了,就跑了。” 原来。沈冬生了解地点点头,说:“你没有去求她回来?” “当然。差点没下跪!不过,她是吃了秤陀铁了心,任凭我怎么苦苦哀求就是不回头。我能怎么样?只好一拍两散。” 男与女之间,就是这样,是吧? 沈冬生想想,说:“你真的就那样算了?”未免太容易,且太简单。不是爱情吗?浓浓烈烈又甜甜酸酸的化学作用在那里发酵吗?怎么—— “不然能怎么样?”蔡清和大手又一挥,像要抹消掉什么。“那件事闹大了,结果我可惨了。我老头和老妈没两天就打电话,要我回去相亲。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都结婚了,剩下我一个人,我妈急得,可以想像,我的日子可难过喽。” “没那么严重吧?”沈冬生笑起来。 “怎么不会!苞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蔡清和边说边喝口清酒边甩头。“对了——”他突然看住沈冬生,起了馊主意。“你这个春假有事吗?我看你老是一个人,乾脆跟我一起回去算了,让我妈帮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 怎么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沈冬生吓一跳。 “谢了!”忙不迭摇头苦笑。 “说的也是。”蔡清和失笑起来,明白自己主意的“馊”,说:“真正有条件的人是不会沦落到婚姻市场的。” 说得这么落魄凄凉。换沈冬生失笑起来。 “其实啊,”蔡清和妈夹片猪肉,说:“你别看我这样,虽然我是没你英俊有才华,不过,我可也是挺受学生欢迎的。每天都收到一大堆的电子邮件。” “哦?” 蔡清和扬扬眉,一副“你不信?”的表情。 “不过,”他附注说:“都老喽!全是一些十多岁的小毛头的小孩玩意儿,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是的,都三十四了,学生的年纪都差他们一大截—— “不过,”蔡清和又说:“你条件好,长相又不差,怎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不只是在学生之间,其实,在女同事之间,沈冬生也是受欢迎的。只是,他一直相当低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知即无罪,也省了很多麻烦。 沈冬生犹豫一下,拿不定主意要泄漏多少自己的事。他没料到会和蔡清和谈到这样的话题——完全没预期,也没防备。 最主要的是他不习惯,没有头绪该怎么说起? “唔,我……嗯……”吞吞吐吐的,喝了大大一口清酒。 “如果你不想说,无所谓。”蔡清和意外地很了解地比个手势。 “不,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你知道的……”酒精让情绪放松多了。沈冬生微微甩个头,觉得有一丝晕眩了。 “其实,我跟你说,你也不相信……”他胡乱挥手,“我有个秘密,她是我的学生,你相信吗?我们对看了两年,不过,你不必紧张,什么也没发生——” “她毕业了?”蔡清和略微严肃。也不是道德问题,只是,这种事情难免令人神经紧张。 “嗯。很多年前了。” “哦。”听他这么说,蔡清和神情缓和下来。毕业了,那就不是问题了。“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啊?什么?”沈冬生没意会。 “你在犹豫什么?去找她啊!两厢情愿的,不是吗?” “嗯,不……嗯,可是……” “可是什么?她结婚了吗?还是……你有女朋友了?” 沈冬生默不作声,吞了口酒。 算是,也算不是。他有个半新不旧、认识大半年有了的,关系算甜也算不甜的女朋友。每星期他们见面大概三次,吃她煮给他吃的营养料理;大概一次他会去她的、或是她到他的公寓消磨半天,听听音乐或看看书,偶尔外出到公园散个步。他会亲亲她的头发、抱抱她,她则喜欢慵懒的躺在他怀里,像只温驯的小猫咪。 就是那样。 “那样啊……”蔡清和了解什么似的点点头。 那样就没辙了。 “你知道的,我跟她从来没有真正有过什么。我……她,那么多年了,我以为……” “我明白,我明白……”蔡清和了解地拍拍他。 “太迟了,对不对?”沈冬生转头问道。 蔡清和没说什么,只是投给他一眼无言的了解。 “我就知道太迟了……太迟了……”沈冬生自言自语,喃喃的。 蔡清和再次拍拍他肩膀。 难怪大冷天里,他要一个人喝闷酒。醉了省事。男人就是这点好消磨。 问题是,醒来以后,还是依旧。 “吃吧,先填饱肚子再说。”蔡清和一古脑儿倒了另一大盘满满的薄猪肉片。想起什么似,对沈冬生笑说:“不过,没想到你会有这种罗曼蒂克的烦恼和苦闷。”又劝了沈冬生一杯酒。 今宵有酒,就过今宵再说。 剩下的,明天再说。 ※※※ 不知道是谁说的,“没有人是一座岛”。好像是那个叫约翰但恩(johndonne)的家伙,平时无所事事走走看看时,随意浪漫的月兑口说说吧,他也不确定。 总之,说这句话的家伙,很浪漫的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牵个喜马拉雅山脉黏在一起,峰峰相连,脉脉相接,拖泥带水的分割不清。 可是,依他看,恰恰相反。每个人都是座岛,而且还是孤岛,彼此互不相通也不相连,只能依靠桥。不过,大海茫茫的,要筑座桥,那实在太困难;所以,到头来,每个人还是都各自为一座孤岛。 他和荷莉——唐荷莉,他半新不旧的女朋友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像是这样。尽避他们一星期大概见三次面,他的孤岛还存在著一大片蛮荒地带。 敝不得他会这样想;他其实一直都这样想。 还有四十分钟才下课。沈冬生看看手表,有些烦躁。他和唐荷莉约好六点在“塞内加尔”碰面。以往这时候他或多或少会有一丝期待——起码,总比在课堂上无聊发呆好;但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不见了。他怀疑,他是否是为了这理由而和唐荷莉持续约会见面的,因为发呆的时间若多了,难免东想西想,他不想那般的胡思乱想。 他再看看时间,还有三十八分钟才下课。学生都很安静的在作画。他给她们一个题目,叫“想像”。意思是随她们去涂鸦。时日越久,他越来越草率,反正在升学的高中里,除了术科专班,也没有人认真看待美术这门课。 一开始,他还算有些理想;还年轻的时候,难免还觉得挫折,久了,便麻木了。反正升学挂帅,这种美学课不重要,常常被挤到边疆时间地带——比如礼拜五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更老是有其它科老师来借课,这个挪一点,那个腾一些,上课时间被分割光,烦不胜烦。 然而,今天,他压根儿不想上课,偏偏却没有半个人来借课。真是! 这就是人生。 “老师!老师!” 学生叫他,他没注意,回过神,却见几个人笑成一团。 “什么事那么好笑?”沈冬生问。这些小女生还是那么爱发笑。 “没有啦!林晓惠她——” 几个小女生叽叽咕咕的,说不到两句话又笑成一团,他根本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实在,有什么事真的那么好笑?看她们笑成那样,他都替她们觉得嘴巴酸。 他摇摇头,目光忽然一个错乱抑或看花了,幽暗的角落浮贴出一个身影。 是她!不笑的她—— 他踉跄一步,身上的毛孔都偾张起来。 啊!徐夏生! 学生奇怪地看著他。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奔到教室后头—— 没有。人影不见了。果然! 他定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是他看花了,她不可能会在这里的。他甚至不知道这此际,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然而他却在大白天里,看见缥缈的海市蜃楼。 收到那张信卡,是半年前的事。这中间的日子,他时时疑惑,这此际的她,会是在哪里? 明知道多想无益,他还是不禁。 他的心,从没有这么失落过。可是,奇怪,好像他一开始,其实就是这样了。他那些个年轻岁月,他一直是这样的。所以,怎么能算是失落?只是他的性格。 只是……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只是忘不掉那个名字,脑际里时而会撞进与她两眼相对的那岁月。 ※※※ 匆匆赶到“塞内加尔”时,已经六点过十多分了。沈冬生站在门口略微张望一下,唐荷莉已经在靠窗的座位上,正朝著他挥手。 “塞内加尔”是这几年新兴流行的连锁咖啡店,里头什么都卖,就是不卖水和绿叶的茶。他对这种流行咖啡店其实是有些“感冒”的,但唐荷莉喜欢,她尤其喜欢店里那种老是幽幽暗暗、其实根本严重供电不足的黑魅气氛。 “冬生,这里!”唐荷莉娇媚的出声喊他,纤柔的手臂软软挥著,带几分女孩的俏皮。许多人都回头看她。 “抱歉,迟到了。”沈冬生匆匆走过去。 唐荷莉仰头对他笑一下,表示不介意。 唐荷莉是个很有女人味的女人,她也相当了解她自己的魅力,举手投足都散发应有的魅力味道。二十六岁的公关公司经理,怎么看都十分迷人。 “喝些什么?”唐荷莉问。 翻翻桌上的菜单,不是咖啡就是起士蛋糕,不是义大利面就是女乃焗有的没有的,简直教人倒尽胃口。沈冬生略皱眉,说: “换个地方好吗?”随即摇头改变主意:“不,算了。” “啊,没关系,如果你想换个地方的话。不过,为什么?你不喜欢这里吗?”唐荷莉睁睁划得够大的眼睛,睫毛像洋女圭女圭一样浓密的往上翘。 “不,算了。这里就好。”岂止不喜欢,但……算了。 沈冬生低调的妥协。解释理由太麻烦了,他有点懒。 服务生来,唐荷莉要了她的女乃焗海鲜什么的,他也搞不清楚,闻起来还算香,但香中有股稠腻感。他的柠檬汁则乾脆多了,不会有那种黏黏答答的胶著不舒适感。 “怎么就只喝这个?没胃口?”唐荷莉关心问道。 的确是没胃口。沈冬生笑笑,说:“也不怎么饿。” “要不要我的分一点给你?”说著,要将她那一团黏糊糊的女乃焗海鲜叉一半给他。 “不用了。”沈冬生连忙摇手阻止。那一大团黏糊糊的东西吃下去,他不胃痛才怪。 唐荷莉是个懂得品味的女人,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有一股时尚的标准;他也爱她展现出来的那款优雅。她的美、她的好、她的女人味,他都能欣赏,但是…… 这样就好了吗?就是这样吗?偶尔——不,时时,他会这么问自己。他甚至不记得他是怎么认识唐荷莉的。 唐荷莉有甜美的笑容,优雅的丰采,女人味十足的气味感;这样一个吸引人的女人,他的女朋友,他却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春假快到了吧?有几天假?”唐荷莉已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四天还是五天吧。”沈冬生回得不确定。好像整整有一个礼拜吧,如果加上周末假日。不过,他真的不确定。 “你确认一下。我把年假挪一挪,凑在一起,我们利用这个假期到国外旅游渡假,你说好不好?” 上次的情人节,他有三星期的寒假,他们在泰国芭达雅的海滩过了一个慵懒的假期,还看了一场饶有趣味的人妖秀。 “你还有假吗?”他问。 唐荷莉耸个肩。“如果假用完了,我就请假嘛。” “这样不太好吧?”这口气听起来像推托,沈冬生连忙补充说:“你工作那么忙,月兑得了身吗?” “可是,”唐荷莉停下又干,嘟了嘟嘴,“人家想跟你在一起嘛!” 她这举动十分娇憨,用在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身上,一点也不突兀,反而显得相当可爱俏皮。 沈冬生握了握她的手,用吸管喝了一口柠檬汁。 好酸! “这次恐怕不行。”如果可以,他真想丢掉吸管,直接端到嘴巴大口大口的喝掉。 唐荷莉抬眼询问。他解释:“有个同事邀我春假去他老家作客,早就答应的,不好改口。”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听你提起?” 罢刚才决定的。突然就决定的。 “前些时候吧。我忘了,一直要跟你谈的说。” 这不算谎话吧?蔡清和的确跟他提起这件事,而且好几天前的时间也算是前些时候吧? 唐荷莉露出失望的表情,嘟嘴说:“这么不巧,人家好期待的说……” “对不起,下次吧。”沈冬生抱歉地扯扯嘴角,想笑,但没笑成;想给她一个弥补的承诺,终究还是吞了回去。 唐荷莉还是原来的唐荷莉,不对劲的是他不,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低调、不管对什么都无谓——究竟为什么他会和唐荷莉在一起? 啊!想不起来了。他就这样无所谓的过过来,没有必要或非必要的想望,甚至对生活没有太大的热情—— 他暗暗苦笑一下。什么时候他竟变得几分文艺腔了? “看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我看我也来一些吧。”他指指唐荷莉吃著的那团黏糊糊的女乃焗海鲜,讨好地表示。 丙然,唐荷莉笑了起来,甜蜜的分给他一大半。 沈冬生微微对她笑了一笑。 认识唐荷莉以后,因为她有甜美的笑、爱笑,所以他陪著笑的机会也多了起来;所以,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好几条,常常觉得嘴巴和脸颊酸。 啊,他多怀念那个不笑的人儿……那段回忆轻轻的日子…… 第三章 四月了,天气慢慢在暖起来。东边升起的太阳照得有此而眼,灰扑的街道在阳光的白花中逐地染了几多颜色。 沈冬生伸手遮了遮眉眼。阳光刺得他眼睛几乎睁不开。车窗外的风景白花花的溶成一片,快速的倒退;北上的自强号车厢里,几乎空了一半。他把长腿伸直,搁在对面的座椅上。坐在对面另一侧的蔡清和看他一眼,说: “不舒服?要不要我跟你换位子?” 沈冬生比个手势,表示不必了。 直到现在,要回到他们拥挤的城市的归途上,他还是不太能相信,他居然真的跟著蔡清和回到他的老家,还住了三天! 自从明白了解所谓的社交辞令语言这回事,他就不把别人的承诺当回事。人与人之间,泰半的寒暄,多只是敷衍;好像西方人爱聊的天气与马屁,只是一种社交,没有必要看得太严重。 而他原也以为蔡清和只是说说了事,没料到他真的当真;而为了不使他对唐荷莉说的那些话变成谎言,想了想,他到底还是点头了。 “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蔡清和又瞄他一眼。 “没事。”架子上、座位上大包小包的,全是蔡清和老妈硬塞了要他们带走的。不消说,不是补的就是吃的。 “没事才怪。”蔡清和怪声怪气,但也无意追根究柢,说:“这下你也看到了,该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了吧?”指他爸妈逼他相亲的事。 那倒是。沈冬生同情地投他一眼。 蔡清和的老爸老妈未免也实在太夸张且太紧张了。三天的行程排得满满不说,且全家出动。不修边幅的蔡清和硬是给逼得理了一个土毙的西装头,外加三件式套装。 “我看那女孩不错,你父母好像也挺中意的,你倒可以考虑。”对方个子小小的,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脸庞两个小酒窝,不语先笑。而且又在小学教书,和蔡清和相对又相称。 蔡清和翻翻眼,摆了摆手,一副“饶了我,休说”的表情。 “那么秀气的女孩,我这种老粗的个性,不成的。”摇头又摇头,“好像捧个昂贵精致易碎的水晶,时时怕给摔碎了,一颗心吊得七上八下,紧张个半死,只是活受罪。” “你都还没尝试,就先下结论,怎么知道不适合?”沈冬生不以认然。 蔡清和相亲的女孩说秀气是秀气,但还不至於如他说的那般夸张。事实上,那种易碎的水晶制女孩,这种时代已经不多见了,甚至几乎绝种。现在的女孩,绝大部份都挺强悍的,她们只是擅於伪装。 像唐荷莉那样。 啊……怎么……下意识里,他是那样看待唐荷莉的吗? 他对唐荷莉究是怎么想的?他跟她在一起,究竟在求什么?越想他越糊涂了。 “不行啦!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蔡清和直挥手,根本是避之唯恐不及。 沈冬生耸个肩。“好吧,你说不行就是不行。”反正他又不是他老爹老妈,没理由跟著穷著急。 “不过,”但是,他还是觉得“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难怪你爸妈著急。再说,他们也不是急疯了,替你乱挑对象。你真的那么不想结婚?” “也不是。就是……唉,怎么说!总之,还不是时候就是了。” 什么叫“还不是时候”?沈冬生狐疑的看著他。 “你该不会心里还念著以前那个吧?” “当然不是。”蔡清和很乾脆的摇头,“我只是提不起劲。反正,这种事顺其自然嘛,时候到了,就到了。我老头老妈不懂这道理,一劲儿焦急,搞得我也神经紧张。真是!”他从袋子里模出一粒橘子,自顾自吃起来。“算了,别再说这个。你呢?” “我?”沈冬生错愕一下。 “对啊。你为什么走一行?”气质不像。 “为什么?”沈冬生喃喃反覆,还以为问的是他的感情事。 为什么——其实不用太仔细想。教书这工作,好混钱多又有大把的假期。但总不能真的这样回答吧? “你呢?”他反问。 “我?”蔡清和把剩下几办橘子塞进嘴巴,拍拍双手,说:“反正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工作,就这么耽搁下来。” 原来他们都差不多,都不是什么有大理想、热血热情的尽职尽责教师,只是糊口的工作。 沈冬生微笑起来。这样也罢,了解自己的真实内里,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神圣性的自我陶醉。 “我跟你差不多。就是这么凑合。”就是这样,就只是生活,他才没有发笑的热情吧?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师者,有救无类—— 他们都把这个职业、这个工作推得太崇高深远了,高得他站在上头都有些寒颤忐忑。 其实他只是很平凡的一个人,一个男人。就像他那些同事,其实也只是很平凡的一些人,的一些男男女女。 徐、夏、生——她那双空洞、不笑的眼,原来,其实是这样看他的吧? 透彻的,直接的,看进他的血肉,看进他的筋骨。 他原来就只是那样一个平凡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看电视读读书作作画。烦恼的话,都是形而上的,比如地球几时爆炸,人类几时会绝种毁灭;形而下的,比如吃穿喝用什么的,因为收入稳定,倒没什么可虑。 他就是那样一个平凡至极的人,从来也没有去想、去希望地球为他旋转。 “你也挺老实的嘛。”蔡清和意会的笑笑。 很多事情需要一些名目、形式,太直接、太赤果了,便失去神圣性。由此,在许多事件关系中,诚实是一种忌讳。 沈冬生扯扯嘴角,算回他的笑,说:“这次谢了。” “没什么。你要是不怕累,可以多来几次,我老头老妈很欢迎的。” 岂止欢迎!险些连他都给拖去相亲、硬塞个对象了。 这算是幽他一默。沈冬生又微微一笑,说:“说真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夜空、感受夜晚的气息了。原来——第一次发现,夜晚是有深度的,黑暗的颜色有层次。以前值夜时,哪注意到那些,撑了一整晚,我也只关在办公室里。现在才体会到,一个人站在黑夜里,黑暗由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既温柔又傲燥,体贴,却像在嘲讽什么,所有的感觉拥挤地凑在一块,感觉好像流放到西伯利亚——” “作诗啊你?”蔡清和一双眼张得大大的,张大嘴巴,不敢置信的摇头。 三十多岁的老头了,还这么浪漫!他摇头又摇头。学艺术的就是这样,浪漫得天花乱坠——白话一点的说,不切实际。 沈冬生抿抿嘴,无声地笑了笑。他哪里是在作诗,他根本没那个细胞。他只是,在那几天深重的夜里,突然发现夜的深度,想起那夸父追日的荒诞,那不再回来的幽淡的岁月罢了。 “哪。”他递给蔡清和一张纸条。 “这什么?” “那女孩的电话。她任教的学校就在东区,都在同一个城市。你妈要我把电话交给你,还交代说,一定要监督你打电话给她。” “拜托!”蔡清和挤眉蹙额,简直受不了,相当不情愿的把纸条随便塞进袋子里。 “记得一定要打电话。”沈冬生看著他那无奈的模样,不禁呵呵轻笑起来。 蔡清和狠狠瞪他一眼,瞪他的幸灾乐祸。 车厢广播声响起,嘈嘈杂杂的,火车轻轻进站了。 沈冬生一边笑一边从架上取下东西,一边说:“打个电话要不了你一块肉,给自己一个机会,别表现得像个寒酸没人要的老头。” “本来就已经是老头了,你以为你还年轻啊?”蔡清和跟著起身帮忙从架子上取下东西,咕哝著。 沈冬生停下来,双手还搁在架子上,歪头对蔡清和说:“所以喽,要珍惜上天给你的机会,要不然——” 他忽然停下,像被什么掐住,目光惊住了。 车窗外忽忽飘过一抹蓝颜色,夹在下车的人群潮流中,极突然的教他心头一悸,突起一处不明所以的疙瘩。 那种既熟悉,又陌生遥远的感觉……那印象…… 他丢下东西,匆匆说:“我有事得先走,我的东西麻烦你先帮我带著——”转身急匆匆跑起来。 “嘿!”蔡清和傻眼,哇哇叫起来:“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怎么拿?!” “我再打电话给你!”沈冬生身形急得,根本来不及回头,匆匆追下了车。 他心脏咚咚的狂跳,穿过人群,越过栏栅,跑过阶梯,著急的寻找那抹匆匆飘过他眼帘的微微蓝颜色。 他实在是不相信命运这回事。会有这样的偶然吗? 徐夏生啊……可能是她吗?可能会有这样不期然的相逢吗? 他跑上车站大厅,四处张望;东西南北望过去,一点一点全是窜动的人潮。他跑出去,跑到街道,白花的阳光刷一下的刺进他的双眼,顿时教他盲了方向。 什么都变成白花花的一片了。白花花的一片。 什么都在氤氲的热气中,蒸发掉了…… 他看不清方向。 ※※※ 当某个意念、某个影像,突忽的闯进你的心里,跑进你的眼里,印象深刻鲜明,往往就此烙在你意识中的某个角落,怎么再也挥却不去。你的心里、意识里,从此存在了这个意念或印象,变成了你的一部份。 整个春假剩馀的后半个星期,沈冬生哪里也不去,关在他一个人的公寓里,时时盯著徐夏生寄给他的那颗浮在暗蓝夜空中的星球。 多深邃的蓝…… 便这般,他越发忘不了惊鸿一遇的那抹日光下的微蓝,甚至耿耿於怀。 他走到厨房烧开水,一边找茶叶,手边拿著那颗飘浮的星球,一边看著。虽然喝咖啡,有时他却受不了那种浓烈的刺鼻味道;他也不喝红茶,不爱那种药水似的滋味感,与咖啡一式的浓烈。绿茶清香,但甚至他也不爱太浓太稠厚的茶香。他要淡。清清淡淡的,接近白开水般的淡。 如果他记得没错,小王子所在的那颗星球,应该是编号b612的小行星;只比他住的这间公寓大不了多少吧。 b612……他喃喃著。 那颗星球上有一朵玫瑰;他拿起她夹在信里的那朵枯萎的玫瑰。 他说她像玫瑰,蓝色的玫瑰。她也许还记得。却寄给他一朵枯萎的玫瑰。她究竟想对他说什么? 徐夏生啊…… 半年了,她没再捎给他任何消息。她会是在哪里? 电话刺耳的响起来,他让答录机去应付。回来后,他没有打电话给蔡清和,甚至也没跟唐荷莉联络。 “沈冬生啊,你到底在干什么?”他喃喃自语。 水开了。他提起滚烫的水冲进倒好茶叶的杯子里。在滚滚的茶叶来得及将全部的滋味释放殆尽前,便将可怜的茶叶过滤掉,然后丢弃。 然后,他端了茶躲进他小小的画室,躲开从电话那端传来的,唐荷莉甜美的声音,软软的抱怨。 他在画室里待了一整天,凭著记忆中的印象,画下那模糊的轮廓。那时她十八岁。在他记忆中,她一直是十八岁。 而今的徐夏生,变成什么模样了?也许不会改变多少,他想。他在空白处画满了玫瑰,一朵朵的,全是蓝颜色的玫瑰,淡淡的,带点微抹惆怅的、夏日天空的那种蓝。 如果他能再遇见她,如果……他决定,他一定,一定要带她去看夕阳。 在小王子那小小的、寂寞的,编号b612的星球上,随时可以看到夕阳。他悲伤的时候便看夕阳。一个人,那么寂寞。 而他,三十四了,老头一个了。一个人看夕阳太寂寞,玫瑰才会太沉默。如果……如果能再见到她,他要和她一起看夕阳。 他丢下画笔,无法再思考了。 ※※※ “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丢下我一个人就跑了,也不回我的电话。你知道我一个人扛那些东西扛得有多辛苦吗?” 一大早,其实也不早了,快十点半了——蔡清和便跑到美术教室逮人抱怨,罗罗嗦嗦的,唠叨得教人头痛。 “你没课?”沈冬生按按太阳穴,一边冲泡咖啡。天快亮了他才睡,这时刻意识还不太清晰,而且头痛。 “我让她们自习,最后十分钟小考。” “这样好吗?”会不会太混了? “没什么好不好,高三这时候课程差不多都结束了,也没什么好教,只是复习一些东西,让她们自己去念倒省事。”蔡清和挥挥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 他那个挥手的动作,像是种习惯,透露他这个人的某些轻率、粗线条。 “哦。”沈冬生哦一声,将咖啡倒尽洗笔筒里,啜了一口。 “那什么?” “咖啡。要来一点吗?” “咖啡?”蔡清和凑近一瞧,瞪大眼,像看疯子一样,说:“你把咖啡倒在洗笔筒里喝?”他原还以为那是洗颜料的水。 “啊,这个我洗过了,很乾净的。要不然……”翻著橱柜,翻出一只缺了一角的杯子。“这个可以吗?” “不了。”蔡清和摇头,“一大早就喝这个,我会消化不良兼胃痛。”拉把椅子,椅背向前,跨坐在上头,问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像突然发疯一样,也找不到你的人。究竟怎么了?” 懊怎么说?沈冬生苦笑一下。 “我好像看到她了。”说到那个“她”,他舌忝舌忝舌尖,沾著咖啡的渍,滋味苦苦的。 “她?”蔡清和一时没意会,随即恍悟,说:“哦,她。你遇到她了?” 沈冬生摇头。“我以恕我好像看到她了,起码很像;你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她。可是……”又摇头,“我一直追到车站外,什么也没有。大概是看错了吧。” 这些话有些修辞上的毛病,极别扭,听起来就是教人难过的累赘、杂冗。 “既然是看错了,那你这几天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哪儿也没去,我在家。”沈冬生走到窗边,一口一口酗著咖啡,像酗酒那样。 “在家?我找了你起码一百次!” “我知道。但我就是怎么也无法动弹,无法说话。” “无礼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的。我是没办法跟人说话,那几天。” 又来了!这种颠三倒四的用辞方式。 “好吧。”蔡清和容忍的点点头,“说吧,怎么回事?” 沈冬生又微微苦笑一下。望著窗外,一口一口的咖啡没停。 “也没怎么。我只是在思索,重复看著她寄给我的那张星球——啊,我有跟你提过吗?半年前我收到她寄给我的一张卡片,上头是一颗星球,里头夹了一朵枯萎的玫瑰。你知道『小王子』这个故事吗?小行星b612上头住了一朵玫瑰。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一边凭著记忆画了一幅画,越画记忆越模糊,我也就觉得越……怎么说?荒芜。整个人没感觉了,钝钝的……” 简直是语无伦次了。蔡清和紧抿著嘴巴,不发一语地瞪著他,表情相当严肃。 “我大概懂了。”终於,蔡清和站起来,甩个头,倒了一杯咖啡,边喝边说:“你这就像在发热病。大概人的一生都会发作那么一回——我年轻时也曾为了一场棒球赛好几天不睡觉。不过,发作过后就没事了。” 沈冬生不禁又露出一丝苦笑。蔡清和简直把他和那些追逐偶像疯的年轻小女孩拿来相比,等同一场青春期的莫名狂热病。 “大概吧。”但他又不能否认。这不是热病是什么? “不过,”蔡清和一坐在桌子上。“我看你的样子似乎挺严重的。这样不大好哦。” 好不好,他已经无法分辨,也无所谓了。 下课钟当当响起来,而且应该已经响一会了,吵得让人神经衰弱。 “沈老师。”门是开的,包辨高二前三班英文课的王淑庄老师敲敲门板,探头进来。 “王老师。”沈冬生放下洗笔筒。咖啡喝太多了,有点反胃。 “下一节二年一班的美术课是你的课吧?如果方便,能不能借我?我有份考卷让她们写,一直排不出时间。” “啊?”沈冬生快速查了查课表。的确,没错。“没问题。让班长在下课时把上回的水彩画收齐交来就行了。”正好,他头痛得要命,没心情上课。 “谢了。”王淑庄笑一下,走开两步,长发一甩,回眸又笑说:“沈老师,你老是一个人待在美术教室里,偶尔也到办公室露露脸嘛,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事也有人可以聊聊。” 沈冬生应付的笑一下。王淑庄长发又是一甩,婀娜多姿的一小步一小步走开。 蔡清和噘噘嘴,吹个无声的口哨,朝沈冬生抬抬下巴说:“我看她对你好像挺有意思的。我也在这里,可她笑都没对我笑一下,差太多了。” “别胡扯了。” “我可正经得很。”看看表,站起来。“我待会有课。怎样?沈老师,要不要顺应懿旨,顺便到办公室露露脸?” 沈冬生白他一眼。但到底还是跟他一起到办公室;好一阵子没进办公室他觉得生疏得很。 “沈老师!”靠东窗有人喊他,对他比个电话的手势。 他抓起电话筒。原以为有段轻松好时光,很不巧,偏偏在午休前被唐荷莉——他原则上的女朋友拦截到。 “好吧。我知道了。”他默默听了一会,然后顺从的应允。 币断电话,他下意识模模额头,感觉还有点发热。 抬起头,却发现蔡清和正望著他,对他挤了挤眉,嘴角还挂著戏谑的勾纹,一边笑著走出办公室。 啊!才四月,他却觉得热晕起来。 烦躁。 ※※※ 午休前不巧被唐荷莉逮到,沈冬生别无选择,只好匆匆赶出去和她会一面。多久没见到她了?两星期有了吧?唐荷莉抱怨得对,他究竟是怎么了? “在想什么?”四月天,空气还微有些薄冷,唐荷莉却偏挑了露天咖啡座吹冷风。 她爱那种气氛上的优雅感,像活在杂志广告彩色页里的虚幻模特儿。还有,那些广告里暗示或展现的、附加的生活方式。 “没什么。”他要了一杯浓缩咖啡。才刚喝了一大筒的咖啡,实在不宜再喝这种蚀胃的东西,但是——算了,他懒得再费精神。 “我看一定『有什么』。你都没打电话给我!”唐荷莉嘟嘟嘴,娇俏的加重音在“有什么”三个字上。 “没有。”他搅动咖啡,却迟迟不去碰。 “这么久没见,想不想我?”唐荷莉眨眨眼,打开皮包,拿出一包淡绿盒装的凉菸,姿势优雅的点了一根香菸。 他最讨厌她这一点。 他不抽菸,也不喜欢那味道,但广告、电影营造出来的印象、气氛,把抽菸塑造成一种都会时髦男女必备的优雅象徵——你绝对看不到一个又老又丑又秃又大肚的男人或女人出现在香菸广告里,广告片里的男女模特儿都是既高就又优雅亮丽的时髦都会男女。但其实,香菸这种味道,臭死了!满嘴都是菸味,连呼吸也呛满那刺鼻的味道,有什么美感可言? 时髦美丽的唐荷莉,表皮下是这样的肤浅,他那么容易就看穿了,但为什么他却还继续和她在一起? 不知道。他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害怕那种胡思乱想的绝望感吧?收到那颗浮在暗蓝夜空中的星球后不久,他开始和唐荷莉交往——以为什么都可以不必想、不会再想了,却是越来越虚缈空荡。 “荷莉,把菸熄掉好吗?”他略略皱眉。 唐荷莉顺从的捻熄掉香菸,对他笑一下。 “心情不好?”之前她抽菸,他鲜少那么直接的反应,总是婉转的要求、小心的措辞。 对於她,或者,对於女人,沈冬生是包容、有礼貌的,态度不会太“粗糙”,总有他的涵养。当然,他心里真正的感觉如何,那是另外一回事;沈冬生这个人,气质低调神秘得像团谜,但唐荷莉觉得,至少她感受到沈冬生是温柔的。 “没有。”沈冬生摇头。“只是不喜欢那味道。”心情乱糟时,更不喜欢。 “你这些天都在做什么?乡下好玩吗?” “还好。” “还好?就这样?” “我也没特别做什么,到那里其实也和平常的日子一样,没多大的差别。” “那么,”唐荷莉托著腮,描得大大眼睛水水的,“想不想我?” 稍微改变一下坐姿,沈冬生端起咖啡喝了第一口。因为这个插入、缓停的动作,避开了这个话题。 “咖啡有点苦,忘了加精。”他一边加精一边顺口似说:“你呢?这些天过得如何?忙吗?” “呗!”唐荷莉重重点头,叹口长气,姿态性的象徵作用大於实际上的烦虑。“我在考虑要不要换个工作。” “为什么?不是做得好好的?”沈冬生抬头,表示关心。 “是没错。不过,我有个朋友在饭店任职,找我过去,待遇挺不错的,我有些心动。你觉得怎么样?” “你喜欢就过去吧。” “讨厌!怎么那么冷淡。人家就是拿不定主意,才问你的!我要听你的意见嘛!” 这就麻烦了。他不擅长给意见还是,因为他没心? “唔……”沈冬生想了想,“那环境你喜欢吗?” “嗯。五星级的国际饭店。我过去的话,也是担任公关的工作,负责和外籍旅客的协调;他们给我副理的职位。” “你满意吗?” 唐荷莉偏偏头,然后点了一下,以那样的姿势望著沈冬生。“嗯。他们提出的待遇很不错。” “那不就没问题了?” “那么,你是赞成喽?” 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赞成或同意,那是她的人生。沈冬生又喝口咖啡,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淡漠了,毕竟,唐荷莉信任他才会问他还是,女人都是这样?其实心里已经有决定了,还是要问问男人的意见?爱的表现吗?还是撒娇? “我没意见。你觉得好就好。”他又喝口咖啡。滋味糟透了。 “讨厌!人家想知道你的意思嘛!”唐荷莉不依。 “荷莉,这关於你的前途、你每天需要去面对的工作,所以,你自己的感觉是最重要的,我的意见你只要听听就行了。不过,我也没什么意见,你自己拿定主意,只要你觉得喜欢、觉得好,我都不会反对。” 沈冬生啊沈冬生,你这是尊重呢?还是无心? 但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唐荷莉略略有些失望,但到底接受了,说:“好吧,我自己决定。”她撩撩头发,几撮发丝仍落在鬓旁。“这个周末你不忙吧?到我那里?还是我过去?” “我过去好了”他看看时间,拿了帐单,起身说:“我得走了,下午第一堂有课,必须先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那样。 他对唐荷莉摆个手。在大庭广众下,他没有太温柔亲昵的习惯。 就是这样了。他不应该想得太多,不应该陷溺在那模糊的记忆里。他应该把那颗星球忘掉,将那朵枯萎的玫瑰丢弃。 一切就到此为止吧,沈冬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四月里仍微微薄凉的空气。 ※※※ 回到学校,还差十分钟才上课。刚要踏进办公室那刹那,他念头一转,脚步又踅回去,一点蹑手蹑脚的,不想引起注意。 “啊!沈老师——”坐在他隔壁的、戴副厚厚眼镜的施玉卿,教数学的,还是看到他了。 他只好回头。她对他比比电话。 走过去,挤了一个笑容。施玉卿挤个描了夸大的“血盆大口”笑容,暧昧说: “哪,找你的,一个年轻的女孩哦。” 一个月偶尔几次——虽然不常——总会有“年轻的女孩”打电话找他。大抵是毕业的学生叙旧,或者以前开画室时认识的朋友。对的,曾有那么段时间,他在他小小的画室里开过班、授过课。后来就放弃了。太麻烦了。来来往往的学生,来来往往的认识不认识的人,搅皱他生活原本一池平静的水波。 平常能不接电话,他就不接电话,结果住处找不到,就找到学校。他不用行动电话。方便是方便,但,怎么说?太束缚了,老是带个东西在身上,挺烦人的。 为了这点,唐荷莉娇嗔过几次。他也想过妥协,但终究还是保全了生活的平静。说真的,他实在不怎么喜欢电话叮铃的刺耳声。 “喂,我是沈冬生。”他发现王淑庄抬头看他,不巧视线正好碰到的。他只好草草的扯扯嘴角当作是笑,同时略略背开身子,避掉王淑庄的视线。 “嗯,沈——”对方顿了一下。“嗯,老师——”停顿的那么生僵,像是不习惯那个称呼。 “我是沈冬生。”他重复一次,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 那个声音听起相当陌生,陌生中又有一种突兀的似曾相识感,偏偏他又想不起来,心中顿时间布满不舒适的疙瘩。 话筒那端凝滞了一会,他正觉得奇怪,略低的、甚至带一丝沙哑的那声音——好像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般——不带任何重量的低荡进他耳里。 “我是徐夏生。” 啊?他愣住。 曾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他想过假设与她,如果可能,与她重逢、重相遇的情景;却没有想到,真正发生时,他却连她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听不出来是她。这是怎么回事? 哦,不,他只是……只是……太突然了,他没意料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寻他。一点都不戏剧化! 他哑然失笑起来。戏剧化?他在想什么?三十多岁了,他居然还残存那种梦幻的风花雪月遗骸? 敏感地觉得有目光盯视,不舒适的异样感。他转个眼,发现是王淑庄。他若无其事的换个姿态,面向墙壁,只让人看到他的背。 “好久不见了。”仅就这一句就够了。这一句就已经说明他仍然的记忆,他仍然的相识。 话筒吱吱有些杂声。徐夏生好像释然了。她不禁觉得温然起来。她是否怕他已经忘怀? “嗯,沈……、老、师……”对那称呼,她又顿一下。果然是不习惯。想想,从前从前,她就没有那样叫过他。 他轻笑起来。很轻,不让人听见。 “好久不见。你好吧?”很公式的问候。 他忍住笑,正经回答:“还不错。你呢?”其实好不好,哪一句就说得透?但这么多年的距离生疏,总需要一种仪式、一种祭礼来消除那隔阂吧?所以,她才会有那么公式的问候? “还好。”果然,她也只是一句轻轻带过。哪里说得清哪! “我——”她开口又顿住。 他等著。 “我在这附近,正巧经过,所以——”他听著她寻著籍口。但她却放弃了,突然就放弃。“我正巧经过附近,所以,呃,打个电话问候——” 说谎。他打断她:“你现在在哪里?” “啊?”短暂的错愕沉默。他彷佛可以瞧见她那苍白的面容。“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我有事到这附近,所以——”她又停顿,然后叹一下,终於说:“其实都只是藉口,我是专程来的。我现在在『is』这里。你今天忙吗?有没有时间?可不可以和我见面?” 这些话她一鼓作气说出口,像是怕停顿了就不再有力气或者,勇气,再说出口了。 而且,那些话,她一定在心里酝酿许久了,反覆咀嚼著,在她吞吐难言的那段时间,时而在她心里盲窜,时而又退缩。 “我待会,嗯,今天下午……”沈冬生瞄一眼课表,思索著。 今天下午他满满三堂课,外加课后社团活动。 “你有课是不是?我可以等——” “不,你等我一下,我半个小时后就过去。”管它的!跷了课再说。学生可以跷课,老师应该偶尔也可以吧? 就说是感冒伤风好了。 “真的可以吗?” “当然。等我一下,待会见。”心情异常的平静,没有他预想的心跳。 他应该会认得出她吧?记忆中的她,蓝色的、忧伤的玫瑰…… 第四章 宗教这种东西,信者恒信,不信者就是不信。活在这世上,每件事都要有个证据,那太困难了。但这一刻,沈冬生第一次觉得,冥冥中也许真的有股牵引;走进咖啡店,他不需张望,一眼就认出了徐夏生。他甚至比她先发现她。 他走过去,停在她面前。这时间店里人不多,掺掺杂杂的男女还是令人稍稍眼花撩乱。他一眼便看到她,并不是因为她特别突出,或者特别引人注意,相反的,她沉寂在边角里,渺暗得,但他就是看到了她。 也许是因为她的穿著。她穿得相当简单,褪白的牛仔裤,微蓝调的冬季长袖衬衫,下摆半扎在裤带里。秩序中带股凌乱。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神“啊”了一下,慌乱地站起来。 “我没认错人吧?”沈冬生合起笑。 她一迳摇头,微微的,不知所措似的脸红。 令他想起当年他说她的画是中国水墨画的再出发时,她困窘的模样。 “坐吧。”他颔颔首,倒像是招待她的主人。 徐夏生这才静静坐下。她不只穿著乱,那头发也是凌乱狂野的不肯服贴;还有,她的心也是乱的,不安分的跳个不停。 “很抱歉,突然的找你……你很忙吧?”下午时分,她想他的课应该是满的。 “没关系。”他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假。就算只谈十分钟也罢,都无所谓,他本来就没心情上课。 重新看到她,原本要模糊了的记忆又清晰起来。多遥远以前的日子了?突然教他想叹息。 “你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他猛然停住。不,半年前,她捎给了他一颗星球。 服务生来。沈冬生看看徐夏生杯里动也不动的黑黝咖啡,要了同样的一杯咖啡。 “其实,”他说:“今天一早上我已经喝了一笔筒的咖啡。” “你还在用洗笔筒喝咖啡?”徐夏生微微笑起来。 她在笑?一种奇异感贯穿沈冬生。他不由得盯住她那个笑,紧抓住那一瞬间。 “你还记得?”她笑了。发生了什么吗?不笑的她,如今为何? “有些事不太容易忘得了。”徐夏生偏了偏脸,微笑不见了。说:“既然喝了那么多,那就不要再喝咖啡吧,换点什么。” “没关系,都点了。” 就是这样,都点了,再去更改实在太麻烦。大多数的人就是这样妥协的过生活。像他和唐荷莉的关系,像他的喝咖啡,像他的……太多了,妥协又妥协。 咖啡来了。沈冬生碰也不碰。袅袅的热雾直扑向他的脸。它的存在像是只为了表示他们相见面的一种证明。两杯咖啡,两个尚留有馀温的座位,即便在他们离去后仍会短暂存在的证明。一种存在证明另一种存在。 “何必呢?”徐夏生说。 沈冬生抬头。“不必那么敏感,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怎么不知觉说起这个了?他不存心的。 “这些年你都做些什么?大学应该毕业了吧?”他换个话题。都六年了,足够一个生命历次的转换。 “没有。”徐夏生却摇头。 “没有?”奇怪,他也没有太惊讶。 她点头。“说这个没什么意思——” “没关系,你说。”他想知道。 “你真的想知道?” “嗯。”他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没把大学念完,还剩一年。” 她停下来。沈冬生等著。 看他没有放弃的意思,徐夏生喝了口咖啡,并不看他。说: “其实我有努力的,只是每天那样上课、下课,久了,我都不晓得在做什么。我对社团活动没太大兴趣,也不常跟同学来往,於是就开始打工了。剩下一年时,成绩坏得念不下去,又没地方好去——”她又停顿下来。 他可以想像。从以前,她原就不是功课顶尖的那类学生;她的成绩一向不怎么样的。 “因为打工存了一点钱,所以我就出去了。” 她再次停顿,结束了的意思。 “然后呢?”沈冬生偏追问。 “然后?”徐夏生偏偏头,“然后啊……”她把那个语尾助词拖得很长,像是无奈何了,才继续说:“去的时候是冬天,灰扑扑的,看不到阳光,每天数著日子。我不是等一天过尽了,才将那天划掉;而是一醒来,就觉得这天要消逝了,在月历上划上个大xx。很灰暗的,那时候。” 他看著她,她也抬头看他,之间的空气胀得满满,张力很大,饱胀的,好像一碰触就会爆裂开。 那空洞无表情的眼神。都多少年了?认出了,那双眼。这一刹,他真的有一种冲动,想抱住她,牢牢的抱住她,抱住那消逝了的昨天。 “其实,”她低下了头,“适应了以后,会觉得那样的生活还不错,悠闲又自在;只是,常常半夜醒来,忧郁极了,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去。我其实适应能力差,意志力薄弱,忍受挫折的能力也低;但也不能因此就找个人来顶护吧。人生、生活这种事,别人是保护不了一辈子的。” “在那种夜半的忧郁里,有时会有结束生命的念头。但我想,我的这个念头,还是浪漫多於现实的令人绝望吧,虽然常常觉得荒凉。” 到此为止,真的结束了。徐夏生再次抬起头,微微摇头,及肩的半长发凌乱张扬,却乱得煞是好看。 “怎么说到这个了!很抱歉,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些的——” “没关系。”沈冬生不以为意。“只是,你啊,还是那样教人有些担心。死了不一定能变成天使,就算变成天使也没多大意思,永恒这种东西,想想其实挺恐怖的。” 徐夏生目不转睛地盯著他;那目光带著奇异的重量感,让人承受不住。而他终究没有把目光移开。 “而且,”她看著他说:“天使都很蠢吧?” 他对她笑起来。哗地一下子回到过去。 “是啊。”原来,她还记得。他也没忘过。 他看看时间,没什么用意的。但她误会他这个举动,猛然站起来,说: “啊,我该走了。你还要上课,占用了你那么多时间。” “不,我——”他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告诉她,他请了整个下午的假。 “我——”她拿起帐单,似乎想说什么。 “我来就行。”他拿走她手上的帐单。 “谢谢。那么——”她点个头。 要走了吧?沈冬生想。他也跟著站起来。 走出咖啡店,突然就沉默了。他看著她离开,等著她走远。她是走了,迟疑的,突然又回头。 “沈冬生。”她第一次叫唤他的名字。走回向他。 听她叫唤他的名字,是那样的异样感,沈冬生下意识抿了抿唇,些微的紧张感,不习惯。 “我——”她站定在他面前。他发现,她咬著下唇。 她也跟他一样的不习惯吗? “我——”她在迟疑。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号码,然后朝他伸出的手。无言的。 徐夏生啊徐夏生。他望望她掩藏起来的眼神,轻轻抓拖住她的手,在她手掌心写下他的电话号码。 “谢谢。”她向他道谢,望著手心的号码。 为什么道谢呢? “那一颗星球……”他忽然想起来。 徐夏生抬起眼,望著他。 “你寄给我的那颗星球……”他想著,望著她的眼。突然改变说:“为什么寄给我枯掉的玫瑰?” 徐夏生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以前不爱笑的。”他抓住那个淡然的笑。 “是啊。”她说。 “改天一起去看夕阳吧。”他想也没想就说了。这意识存在他心中许久了,不需要去想。 “夕阳啊……”她点头,顿一下,“那么,走了。” “好。”他也点头。 路上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他等她的身影走远,看不见了,才掉头往回走。应该是上班的时间,这么多人在这时候却在街上四处穿梭,到底在干什么呢?他真想不懂。 他抬起头。透过薄冷的空气,天空也呈现一种冷光的蓝。慢慢的,还会更蓝。 玫瑰如果不是玫瑰,就不叫玫瑰;所以,蓝天如果不是蓝的,也不叫蓝天。而有一种玫瑰,却是蓝的。 ※※※ 门打开,透过里头的光,蔡清和露出一只眼睛来。 沈冬生对他抬抬手上的白兰地酒。 “是你。”门全开了。蔡清和比个“等一下”的手势,回到讲到一半的电话去。 沈冬生自动走进去,关上门。 饼了大概三分钟,蔡清和才结束那通电话,摇著头走遇去,一脸负荷沉重的模样。 “你妈?”沈冬生问。把白兰地递给他。 蔡清和摇头,更凄惨的模样。 “王月霞。”相亲的那女孩。“你终於下定决心打电话给她了?” 蔡清和又摇头。“她打来的。” “这样啊。也没什么不好,干嘛那么无奈?” “你不知道,这种事很麻烦的。”恋爱这种东西,看似甜蜜,但随之而来的琐碎,烦不胜烦。譬如要带对方到哪里看灯海;是吃西餐还是中餐;看电影好呢,还是听音乐会……等等之类的琐碎而避之不开的讨厌的“选择题”。 “这种事,不必想得太复杂,顺其自然就好了。”反正就是过生活,没有必要照著“手册指南”走。 “算了,不说这些。”蔡清和挥个手,“吃牛肉火锅好吗?” 牛肉火锅和白兰地好像有些不搭调。不过,管它! “好啊。”沈冬生舒服的坐下来,月兑掉外套。 矮桌子兼暖炉兼围炉功用,也不需多张罗,一炉热锅一下子就沸腾起来。 “你上哪儿了?我找了你一下午。”蔡清和一边把牛肉放进锅里一边问。 “有点事。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好好的,你干么请假?” “嗯……”沈冬生想了一下,喝口酒,把事情约略告诉他。 “哦,她来了。然后呢?” “然后?”像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他稍露迷茫,“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牛肉片熟了,而且太熟,嚼起来硬得没有滋味。 “人啊,”蔡清和用筷子搅搅锅子,放进冬粉。“一旦许了承诺,可是要对一段关系负责任的。我劝你,趁你现在还不到那个阶段,最好对自己老实一点。” 沈冬生没说话,光喝著酒。 “这可不是办家家酒。” “你不觉得想大多太远了?”终於,他放下杯子。 “就是要想多一点、远一点,迟了就来不及了。” 这就叫“杞人忧天”。沈冬生斜睨蔡清和一眼,摇头笑了一下。 徐夏生来找他了。可是,又怎么样?只是她来找他,如此而已。 想起那过去了的岁月,令人有点忧伤。时光顺势的推进,毫不可逆,我们每个人不可避免的往未知的方向衰老。老化的不只是,还有那飞扬过的心。青春是那么回事,年轻的岁月注定是教人回想起来幽叹的记忆,人生的诗,无可避免的呈现了感伤。 他才三十四。可是,二十八那一年,已去得好遥迢。 一瓶白兰地空了。他觉得有点醉了。 ※※※ 几百个学生穿著一式的制服,整齐的排国著操场讲台。校长训示完后,然后是教务主任,接著训导主任,再接著换成主任教官。好像每个人都有话说,冗长得令人厌烦。 沈冬生倚著美术教室外的楼墙,打个大大的呵欠。他实在替那些学生觉得可怜,一大早就得听那些烦死人的冗长废话。 还不到八点。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早出现在学校过了。都是那个该死的校务会议!那么早开什么会!而且还要求所有的老师都必须出席,结果,还是例行性的废话一堆。 烦死人了。他走进教室,拿了洗笔筒冲了一杯咖啡。 一直要到第四节他才有课,这么长的时间叫他要干什么?要再回去睡觉也太麻烦了。真是! 楼墙外一阵吵杂。训话结束了,学生陆续回各班教室。他觉得肚子有点饿,却没心情吃东西。 他端起咖啡,考虑著要不要喝它。想想,咖啡这种东西实在不宜再继续喝下去了,好像在喝慢性毒药。 他叹口气,放下咖啡。 “沈老师。”教数学的施玉卿敲了敲门,走进去。 “施老师,早。”沈冬生起身打个招呼。这么早来找他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施玉卿比他还早进女中,教高二高三前三班的数学,资格算很老了。戴付厚厚的大眼镜,听说她曾经是大学系上的系花;仔细看,她的确长得也不难看。未婚,年龄不详——四年前,他听说她大概是二十八;不过,现在好像也是二十八。 “难得这么早看到你。”施玉卿寒暄;沈冬生苦笑一下。 “沈老师,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施玉卿问。 “今天晚上?嗯……我有点事。”其实他什么事都没有。 昨天晚上,在他还没决定好,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打那个电话,他接到徐夏生给他的电话。距离他们见面已经两个礼拜零四天。 某方面来说,他实在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打电话来了。就这样顺其自然,一切显得都不勉强。 “这样啊。那没关系。” “施老师有事吗?” “也没什么,下次再说好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早上没什么事。”白天谈,速战速决。 “不,下次好了。在这里不方便说,而且我待会有课。” 不方便说?什么样的事情在这里不方便说?他没有和同事社交的习惯,在这里不方便说,那么,哪里才方便说? 上课钟响了。施玉卿匆匆说:“下个礼拜……呃,不,下下礼拜四呢,沈老师方便吗?能不能腾点时间出来?” 下下星期四啊……沈冬生只得点头。觉得好像在订条约。 “太好了。”施玉卿嫣然笑起来,“啊!我该去上课了。”然后匆匆走了。身影阿娜多姿,比例相当的好。 他这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多数的女老师,尤其有点年纪的,都是一身颜色黯沉、古板老气的打扮,几乎去性别化。久了,他也不会特别去注意女老师的装扮。这时他才发现,如果拿掉那付大眼镜、上点薄妆,稍修修饰一下,施玉卿应该算是个上相的女人。 不过,这跟他没有关系。可就这点奇怪,和他没有关系的施玉卿,究竟找他做什么? “嘿!”蔡清和的大嗓门闯进来。“真悠闲,一早就在这里喝咖啡。” “要不要来点?”最近,美术教室好像变成一个热门的观光地点,访客特别多。 “不了。”蔡清和猛摇手,“我刚刚看到施玉卿从这里出去,她找你做什么?” “也没什么。”他也不知道。走到洗手台,把咖啡倒掉。“早上没课?” “十点才有。” “看来你也很闲嘛。”沈冬生促狭的扯扯嘴角。 蔡清和甩甩头,“还说!越来越不好混喽。现在的家长罗嗦得很,学生成绩不好全怪在老师头上。还有——”他伸根手指朝上比了比。“那些人也挺烦的,要求一大堆。” 沈冬生又勾起嘴角微笑起来。蔡清和抱怨得很实在,他完全同意。教书就是这样的立场。 “还是你好,悠哉悠哉的。”一副羡慕的口吻。“你这间美术教室就像世外桃源,天高皇帝远,爱作啥就作哈,也没人干涉,难怪你老是躲在这里。” “我也有到办公室露露脸的。” “你只是偶尔露个脸,我呢,可得天天上朝!” “别说得那么夸张。你们是朝廷重臣,位高权重,和我这种边疆官吏不可同日而语。权责不同,我悠闲是必然的。” “嘿,沈冬生,你还挺幽默的嘛!”蔡清和白他一眼,话从齿缝蹦出来。 黑色的幽默。沈冬生走到大桌边,整理学生交的作品。他以前不笑,也不擅长讲笑话的;现在,他也不喜欢那种发花似的笑,只是…… “这个礼拜六,我要跟王月霞见面。”蔡清和忽然说道。 “哦?怎么突然这么决定?你不是说太麻烦了?” 蔡清和耸耸肩,说:“她没事就打电话过来,基於礼貌,我也该回电话吧,然后她又打过来,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很好啊。像你说的,顺其自然嘛!” “是啊。”蔡清和显得有气无力,“你呢?” “我?”沈冬生摇头。 “你呀,”蔡清和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沈冬生把杂乱的桌面整理清乾净,然后倒了一杯水。 夏天快要来了,炎热的日子将要笼罩地球表面。 生活在这颗惑星上的他们,又将要重复一段燠躁的季节。 ※※※ “一个人悲伤时,总是喜欢看夕阳。”书里,小王子这么说。 春天的夕阳没有夏天来得艳灿,却也有一种迷蒙的忧伤。日落时分,容易令人感伤。悲伤的人看夕阳,也许有一种负负相乘的疗伤作用吧。 “为什么来看夕阳?”徐夏生半眯了眼,望著沈冬生。因为半迎光,夕阳光由斜侧面照落,她半边脸浴在暖黄的阳光中,半边脸隐在暗沉里。 “不为什么。”只是想。沈冬生转头,同样侧了半边脸庞。 “这样也好,总比一个人看好多了。”有点风,吹散她的喃喃。 “什么?”他没听清楚。 “没什么。” 小王子离开后的星球,剩下玫瑰一个人太寂寞。他来到了地球,发现了千千万万朵和他小小星球上一式的玫瑰,他的玫瑰其实只是千千万万朵中的一朵。最后才明白,在那千千万万朵的玫瑰中,只有一朵是独一无二的,对他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当然因为太年轻,不懂得怎么去爱,离开家之后,才忧伤的明白。 日落了,天际还留有些光亮,橙黄白混淆渐层,慢慢暗成淡紫色。 “走吧。”沈冬生示意,离开斜倚的楼墙。 “为什么会这么静?”徐夏生半个身体斜挂在墙上,朝下望著。 “没有人当然静。”周末黄昏的校园,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当然安静。 女中周边的建筑并不高,美术教室所在的大楼,五层楼已经算是高了。他想想,干脆爬上楼顶看日落,远比任何地方都自在。 当然,某方面来说,这算是亵渎了。身为教师,却没有率先做为好榜样。教室大楼楼顶是禁区,一向禁止学生上来,不过,规则就是订来被打破的吧?偶尔违规一次,应该不是那么的严重。再说,他和她,他们,也不是学生,应该不受规则的束缚。 不过,要是被发现了,总还是不大好——不,其实是大不好。身为老师,却没有师长的自觉,无视校规,周末假日带女孩在学校大楼楼顶约会——他可以想像,要是被发现了,会被渲染成什么样。 想来,他血液里还留有一些年少时猖狂过、而今早已萎逝的叛逆因子吧。要不然,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挑一个禁地,跟自己过不去? “走了。”他等著,等著徐夏生走向他。 她背对著他,没预警的,突然回头,将身上的风衣快速掀开,立即合上。 他吓一跳,险些叫出来,好像有种会窥见什么赤果的景象的感觉。 徐夏生笑起来,再次敞开风衣,白衬衫、牛仔裤,扣子一粒都不少。 “你哦!”沈冬生不禁摇头笑起来。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孩子气、顽皮、危险的举动。 是的,危险。怎么不是呢? “我一直都想这样做做看,一次也好。”她也笑。不笑的她,笑容变多了。 “为什么挑上我?”他问。 “不为什么。”她答。 因为他正好在这里吧?还是,因为是他? 下了楼顶,他们一直走到他停车的地方。 “肚子饿不饿?”他边打开车门边回头问。 “不饿。”她站著没动。 等他先上了车,她才移上前,跟著上车。 “好香。”车内的空气不怀好意地扑向她。 沈冬生愣一下,认出这是唐荷莉残留的香水味。出於下意识,他窥了窥她的表情。 她的神情如常,望著前面方向。 突然之间,他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了。 “夏生——”他应该告诉她的,他和唐荷莉。可是,要以什么样的立场?他们,这算只是叙旧罢了,对吧?他要用什么姿态告诉她呢? “怎么了?”发现他在窥探她,她转头看他。 沈冬生没回答。他发动引擎,车子滑入车水马龙的街道中,周围被闪烁的霓虹和黑暗同时包围后,才说: “我记得你喜欢蓝色对不对?为什么?” 徐夏生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望著他。不,她从没有那么说过。她是喜欢蓝没错,但她其实已经不清楚,她是先喜欢蓝色,还是他说她像一朵蓝色的玫瑰,她才喜欢蓝色的。 “不为什么,就是喜欢了。” 就是喜欢了……那个尾音,带著奇妙的韵动,牵引得沈冬生不由得再次转头过去。 “总应该有个理由吧?”目光相对后,他又别开了。 “哪有可能什么事都一定有一个理由的。”徐夏生转而看著窗外,对著玻璃说:“其实,有好些年我都不看夕阳了。” “为什么?”他又问为什么了。他想他应该知道理由的。 她无声一笑,掩饰过去。 沈冬生不追问。还是别说破的好吧?看到夕阳,会让他联想起“夸父追日”,想起她对他说的那些话。她也是这么想的,是吧?所以她才不说话吧? 进入闹区里,车子走走停停,考验著耐心。 那几年,偶尔夏日午后的蓝天,看著看著,总会教他有些微微的惆怅,想起她打阳光下走过的情景。 她留给他一种颜色的记忆。而今再会面,那印象还是不减;颜色尽避繁复,却只有一种,深深浅浅的蓝,夏日蓝,午夜蓝,惆怅的淡淡的一抹微蓝。 “送你一点东西好吗?”他靠边停下车,忽然月兑口。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 几乎是半强迫的,他毫不考虑的送她一瓶香水。带一种海洋气息冷香的味道。他喜欢那气味。 但为什么是气味? 徐夏生看著他,在询问著。他看得出来。 不知道。他希望留给她一种香味的记忆吧。就好像颜色,他只要看到蓝色的映像,就会想起她。他要她往后闻到这气味时,就会想起这此刻,想起——他。 “好香。”她闻了闻沾在腕上的香气,然后将手递向他。 他跟著闻了闻她腕上的香气,记住了那气味。 “好香。”他望著她不笑的脸庞。 “谢谢。”她低下头。 凌乱的发遮掩去她半个轮廓,有一刹,真教他有个冲动,想去抚顺她那凌乱的发丝。 “为什么这么乱呢?”他忍不住。 “啊?”她抬起头。 沈冬生比比她的头发。 “啊!”她连忙伸手撩顺散乱的发丝。但它不听话。 “没关系,这样反而好看。” 说完他就觉得不该。 这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逾越。不该去逾越的。 “走吧。”他转身走开。 但听不到她的脚步声跟著。他停下脚步回头,却见她好好地跟在他身后。 “真的不饿?”他忽然地感到宽心。 徐夏生摇头。 “那么……” 要做什么呢?他拿不定主意。 再回头,却见徐夏生依然望著他。他忽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无法描述,也解释不出口。 无所谓了。什么都好,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行。 第五章 看过夕阳以后,沈冬生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彷佛他与徐夏生之间,有了某种关联性。就那般连系住了,切不断。可那究竟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份感受。 而所有的“感觉”,都不必然有它一定的意义的,只是抽象性的,毫无根据的存在。 他无法思索他和徐夏生之间的意义。太困难了。而且,太……为难。 “咔嚓。”他接换下一张幻灯片。 白幕上出现沉重诡异的抑郁色调,梵谷的“呐喊”。 “哇啊!”学生们发出恶心不安的骚动。 “安静。”的确是不太让人赏心悦目的画作。沈冬生比个手势,说:“你们看那意象多鲜明!仔细的听,仿佛可以听见画中人那沉默又高亢的呼喊——” “老师,我们什么也听不到啦!”后头几个小女生边说边笑,吱咯的挤成一团,窃笑声在黑暗中无尽的扩大。 “那是因为你们太吵了。”他在心中叹口气,切换下一张幻灯片。 下课钟声适时响起来。他舒口气,说:“今天就到这里,后面的同学请将灯打开。” 他边说边收拾东西,方才吱咯窃笑的小女生挤到他面前,盛放著一张张“发花”的脸,偷藏了五百块似的,话都还没说就先笑起来,掩著嘴说—— “老师,你是什么星座的啊?” “星座?”最近在女学生之间很流行这个的,星座、血型啦什么的,他听了其他老师提过一些。 “对啊,老师是什么星座?” 似乎是一种世界性的习性,这年纪的女学生说话时好似都要强调什么般,总要加上一个无意义的语尾助词,听起来俏皮,但他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不知道。”沈冬生摇头。 “不知道?”小女生嘟嘟嘴,“那老师是几月生的啊?” “二月吧。”他给个不确定的答案。 “哎呀!到底是几月嘛!” 小女生实在难缠,沈冬生暗叹口气,快快打发说: “二月。好了,快上课了,你们赶快回教室去。” “还有五分钟。老师是二月生的,那么几号啊?” 又来了,乾脆胡诌一个。 “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小女生惊呼一声,“情人节生的?真的啊?好罗曼蒂克!” “好了。还不快回教室!” “等等……二月十四……嗯,是水瓶座。老师你是水瓶座的!” 所以?有什么差别吗? “我跟你说,水瓶座的人……” 水瓶座的人怎么了?沈冬生完全没听进去,思绪霎时走远,那么她呢?他忽然好奇起来。徐夏生,她是夏天生的,会是什么星座? “……就是这样啦!”小女生拍个手。 沈冬生震一下,顿时怔醒,他暗暗嗤笑,笑他自己,竟想到那种无聊无意义的琐碎。 这工作就是这样,面对的人事物都单纯透了,单纯到无聊,甚至枯燥。 但哪个工作不是这样?日子久了,他已经很安於这样的环境、这般的气氛,美术教室这带点懒散、迷魅的氛围。 他已经无力改变,就这样,只能这样天长地久下去,就像他的感情…… 只能这样了。 ※※※ “嗨。”门打开,唐荷莉站在门内,双手攀勾住他的脖子,整个身体贴住了他,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和甜蜜的亲吻。 沈冬生轻轻回吻她,把在巷口买的花递给她。一大丛的怒放的红玫瑰。 “进来吧。”唐荷莉高兴地牵著他的手走进客厅。“坐一下,我正好在热汤。” “荷莉……”沈冬生叫住她。“呃,我……嗯,你不必忙,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唐荷莉微微皱眉。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像这样两人单独在一起了,上次他临时爽约,这回……但看沈冬生的模样,似乎又有什么变卦。 “嗯,我……还有点事,所以……” “什么事?你明知道我在等你。我们两个人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了!”唐荷莉略略嘟嘟嘴,既失望又不高兴。 “对不起,我……呃……蔡老师临时找我,所以……” “蔡老师?你的同事?” “嗯。”沈冬生点个头,避开唐荷莉的目光。 “他找你什么事?”唐荷莉追问,她不是没怀疑。“你最近变得怪怪的,冬生,是不是……”她咬咬唇,“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沈冬生苦笑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我是真的有事。” “真的?”唐荷莉仔细的盯著他看了好一会。沈冬生像尊石膏像般,眼神有些无力感。她看不出什么,只得不情愿地说:“好吧,我相信你就是了,我自己跟朋友去唱ktv算了。” “对不起。” “不过,下次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唐荷莉水汪的大眼睛瞪了瞪,伸出白女敕的手臂勾住沈冬生亲了又亲,才不情愿的放开他。 沈冬生暗暗叹口气,说不清自己心底那种空荡的感觉。 出了大厦,一阵风迎面扑向他,扑得他一愣。天慢慢在热,空气越来越燠燥。他没有抽菸的习惯,呆呆地看看他自己空空的手中,眼神一黯,拖著脚步走往他停车的地方。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但脑中一团乱,也不知道能想什么,又怎么想。只是,面对唐荷莉,突然的他无法再像先前那般“怎样都好”,心中的破洞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他并不是见一个就疏离另一个——事实上,他跟徐夏生之间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算;他只是只是无法再心平气和地面对“怎样都好”的自己吧。 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有点儿荒凉。 思绪乱七八糟。他吐口气,发动车子,慢慢开往蔡清和的住处。 敲了一会儿门,蔡清和好像不在家,沈冬生正打算离开,吱呀一声,门开了。 “是你呀!”蔡清和一脸吃了一打苦瓜的表情。 “不好意思,没招呼一声就跑来了。你在忙?”沈冬生以为他打扰了,倒有点过意不去。 “不,我……呃……”蔡清和吞吞吐吐的。 屋子里传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沈冬生说: “你有客人?”心想来得倒真不是时候。 “不,我,呃……”蔡清和苦脸变得极是尴尬,一副进退不得,末了还是硬著头皮说:“进来吧。”一副视死如归的烈士模样。 沈冬生不禁觉得好笑又纳闷,正觉得奇怪,一个甜软的嗓音在门后问: “你有朋友来了,是不?怎么不请他进来?”然后,一张圆圆的脸带著笑露了出来,正是沈冬生之前见过的王月霞。 王月霞腼腆地对他笑一下,说:“你好。我正好在煮面,马上就好,请沈先生也一起吃吧。”显然还记得他。 “啊,呃,谢谢。”沈冬生没预料到,一时愣住。 王月霞又腼腼地笑一下,说:“那,嗯,你们慢慢聊。水大概滚了,我去看一下。”小巧的身影一点慌忙的退开。 沈冬生不禁睁大眼,望著蔡清和。蔡清和胡乱挥个手,无奈又泄气,说: “啊!你别这样看著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忽然跑来,带了一堆东西——真是!我也不过是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就变成这样了。” “原来。”沈冬生点点头,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笑起来。“你说了什么?” “我也不过不小心提了一句说吃腻外头的东西罢了。”蔡清和皱皱眉,挺无可奈何。 “这样啊。不过,你看起来挺愉快的。”他开句玩笑。 蔡清和狠狠瞪他一眼!身子一侧,说:“快进来吧。”事迹既然“败露”了,他巴不得沈冬生陪他作伴。 沈冬生犹豫一下,说:“我想还是不了。下次吧。” 蔡清和又皱起眉头。“说这什么话!你想留下我一个人,叫我怎么应付?” “我不来,你不也是自己一个人。” “那不一样。快进来,你这家伙!” “下次吧。”沈冬生还是摇头。他不想夹在他们中间。今天他没那种作陪的精神。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蔡清和嗅出了端倪,瞧出一点不对劲。 “不,我没什么事。只是顺路经过,上来看看。改天再聊吧。” “真的?”蔡清和狐疑地盯著他。 沈冬生反倒笑起来,说:“嗯。好了,我不打扰了。” “说这什么话!”蔡清和一双杂草眉又皱起来。 “都不小了,别那么顽固,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蔡清和却猛摇头,叹气说:“唉,麻烦!” “别一副老头的口气。人家都在屋里头替你作饭了,说这种话会遭天谴。好好享受你的午餐吧,我走了。” 蔡清和瞪瞪眼,想反驳什么,还是吞了回去,又摇起头,摇出一脸的无可奈何。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男与女的纠葛,爱不爱都麻烦。 离开蔡清和的公寓,沈冬生顿时又茫然了,不知能上哪儿去。漫无目的地在城中乱晃,耗去了大半的油料。他看看时间,将近一点了,再看看街道,不自觉竟跑到了学校附近。他露出一丝苦笑,将车子停在路边。 “算了,进去煮一筒咖啡吧。”他喃喃的。 ※※※ 前一天喝了太多咖啡的关系,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头痛得要炸开;耳边是刺耳的电话声,眼前是刺眼的阳光,多面夹攻,他只觉神经都快断掉。 喝咖啡喝到头会痛,他这还是第一次。他慢慢爬起来。电话还在响,他不理它,走进浴室,狠狠冲个冷水澡,冻得直打哆嗦。但冲完澡,头痛也好多了。 答录机里没有留言,电话上显示出唐荷莉手机的号码。沈冬生拿起话筒,手指刚要按上回拨键,突然又缩了回去,挂断电话,抓起钥匙走了出去。 车子漫无目的地胡乱跑转,整个城市几乎兜了一圈,好似就是找不到安身立命的地方。到最后,沈冬生对自己摇头说: “算了,再去煮一筒咖啡算了。”在离校不远的地方停了车,慢步走进去。 经过活动中心,廊下一排公共电话,阴暗中反射出些许边际的阳光,也偷渡了一丝热度。五月中了,天气一天一天的热下去,阳光一日一日的艳灿起来。沈冬生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眶,站在电话前,心中猛不防窜出一个影子。 他心惊一跳,心烦意躁起来。 他想就那样走过去,偏偏徘徊不定。迟疑了许久,他终究还是禁不住拨了那个电话。想想,他还是第一次拨这个电话,每次都是她—— 电话响了一会,一直没人来应。他松口气,又隐约有些失望,正想挂断,卡一声,那头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呼息急促,有点粗重,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夏生。”沈冬生缓缓吐著气。 “欸,是我。”那头的徐夏生,一下子就听出是他。 “我——啊——”他想起他忘了说他是谁。 “我知道。”他不必说,她听声音就知道。 “在忙?” “不忙。” “好像喘得很厉害。刚到家吗?” “嗯。听得出来吗?”那头的她好像笑了。 沈冬生顿一下。 他还不大习惯会笑的她。她的笑跟唐荷莉的笑是完全不一样的。唐荷莉的笑,是那种明了自己的魅力自信的展放;但徐夏生啊……不笑的那个人儿而今为什么笑了?她的笑不发花,多半是扯扯嘴角带过去,心血来潮似。 他慢慢明白了,就像离开b612星球的小王子后来明白的一样,虽然有千千万万朵相似的玫瑰,但只有一朵对他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女人的笑,千种万种,但有一个,对他,应当也是不一样的。 “还好。只是感觉呼吸声有点乱而已。” “我一口气爬上五楼的。刚下班,顺道回家。” “下班?”沈冬生呆一下,没注意到那“顺道”的言外之意。周末她还工作?他没想到。想想,他一点也不了解她的情况。这么多年的空白,横隔在中间,尽是那教人眼盲昏眩的黄金色阳光,还有那在惆怅的午后蓝天。 “嗯。”她含糊带过去,反问:“你呢?在做什么?” “我?在跟你讲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当然知道。正想再开口,嘟一声,通话时限快到了。他模模口袋,没有铜板了,只好说!“我身上没有零钱了,所以,呃——” “你现在人在哪里?”她忽然问。 “呃,学校。” “我马上过去!千万别走开——”徐夏生急急喊起来。还来不及把话说完,通话便断了。 沈冬生无意义地看看话筒,慢慢挂上电话,抬头看一眼廊外的太阳。从活动中心这头看出去,美术教室那栋漆得艳白的楼身在阳光的照射下,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他的视线几乎花了,盈满了那年五月的光影。 ※※※ 电壶里的水滚了。沈冬生将开水倒进洗笔筒里,浓浓的咖啡粉溶开,溢出袭鼻的香气。看看时间,才过二十多分钟而已。他放下水壶,拎了装在笔筒的咖啡,走到廊外。 长廊外的阳光依然亮灿得教人花眼。光和影交错,无声的热闹中透了那么一点寂寥。他看怔了,看进了那年的夏光,莫名的想起她对他说的——她说她像夸父在追日。 徐夏生啊……他喝口咖啡,把那个名字吞咽进肚子里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陶醉,徐夏生在电话里的语气显得几分急切,怕他走掉似。这样想,他心情不禁愉快起来。 他又喝口咖啡。目光眺远,没有人的校园十分的空荡。徐夏生什么时候会到呢?他耐心地等,好像在等待一朵玫瑰花开放。 饼了不久,校门口出现一个身影。徐夏生来了。从阳光下,从时光隧道中走来。沈冬生屏住气,像多年前那样看著她打阳光下走来。不同的是,这次她笔直走向他。 “沈——冬——生!”她朝他用力挥手,跑了起来。 一直跑上了二楼,到他身前,笑了。他心中一阵抽搐。 “嘿!”跑动的关系,徐夏生双颊微微发红著。 “干嘛用跑的,慢慢走不就好了。”沈冬生和气地说道。 “太急了。”徐夏生不好意思又笑起来。 “急什么?我又不会不见了。”他笑睨她,摇摇头。 话一出,两人同时一怔,都感受到彼此话语的不妥当,察觉到那暧昧的气氛。沈冬生赶紧说: “要不要喝点咖啡?” 态度又自然了,齿轮又对上了盘。 “不用了,谢谢。”徐夏生摇头。 “不必客气,反正都是现成的。”不知是不是他“多心”,看到他,她显得神采飞扬。 这算不算“中年老头”的自我陶醉?沈冬生啊沈冬生!他赶忙喝口咖啡,把微微发烫的脸庞埋进洗笔筒里。 “不是客气,是不能喝。其实我不常喝咖啡,咖啡因对我作用大,喝了晚上就睡不著了。”她没告诉他,上回在咖啡店喝了那杯咖啡,她一整晚简直张眼到天亮。 “这样啊……但我除了咖啡,就没东西好招待了。” “我又不是客人,不必费心招待我的。”徐夏生又笑了。太阳光从走廊外侧斜照进来,侵染了她半边的身子,照得她眼中的水光,闪闪在发亮。 沈冬生的心极唐突的一跳。 他吓一跳!这突如其来的悸动颤跳得如此冷不防,他一时几乎不能抬眼看她。 “既然不喝咖啡的话,那就真的没什么东西好招待你喽!”他转身走进教室,心悸平息了。 “没关系。”徐夏生跟著他进去。 她一靠近,沈冬生便闻到一股隐隐的香味。他一下子就认出来,是他送她的那款香水。他心情不禁变得好,侧头问: “你擦香水了,是不?” “嗯。”徐夏生点头,边说自己边抬手闻闻,“我在耳朵后和手腕喷了一点。闻得出来吗?” “稍微。”岂止稍微,当然!沈冬生几乎懊恼起来。他要她不要忘掉,怎么反而是他自己记得这样牢,忘不了这气味了? “真的吗?味道会不会太重?你闻闻看。”她伸出手腕,望向他的水丽的眼似乎会起波涛。 她的表情无心,似乎没那么敏感。沈冬生内心却不禁起伏摆荡起来。他意识太多了吧?他原可以若无其事,就像对一般学生那样,再自然不过的应对过去。但他心田这一阵起伏,就把整个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复杂化了。 他略低头,草草闻一下,说:“还好。这香味本来就不会太浓。”随即抽开探近的身体。一不小心,手腕震了一下,手上的咖啡洒了几滴在桌子上。 桌上摆了学生给他的他的星座个性分析表。徐夏生好奇,拿了起来,说:“这什么?你的星座分析?”嘴角隐隐斜起一抹笑意。 “那个啊……”沈冬生抬头望一眼,一边擦掉桌上的咖啡渍。“学生给的。最近好像很流行星座、命盘什么的。”想起什么似,加了一句:“对了,你是什么星座的?” “你也信这个啊?”他这么问,她不禁笑出来。 笑得他有些尴尬。说:“只是随口问问。”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夏天生。” “我记得你是七月生日,对不对?” “嗯。七月的尾巴。” “月底?”沈冬生想了一下。那些小女生吱吱喳喳说了好多,他不想知道都不行。“那你是强悍的狮子头喽!”七月底,狮子座吧。 “没那么底啦。”徐夏生摇头,“二十多,卡在中间。” “那么就是恋家的螃蟹了?” 她笑起来,对著空气挥个手。“卡在中间啦。你呢?” 他比比那张分析表。 “真的?我记得你不是——”她狐疑著,连忙住口。 泄露了。她对他那么在意,什么都记得。 “学生问我,我随口说个日子,不过差不了几天。”沈冬生心情更好起来,享受起这样的闲话家常。 “那么,照这纸上分析的,你就是一阵捉模不定的风了?”徐夏生歪歪头,对著那张星座分析表勾起戏谑的嘴角。 “没那么神秘。我不过是一股轻吹的风,没什么力量。”沈冬生边喝口咖啡边看著她。开玩笑也带暗示——他不过是个平凡无甚特殊的俗人罢了。 但却惹得徐夏生笑开,轻勾的嘴角接成泛滥的涟漪。 他抓住她这个笑,说:“你以前不笑的,为什么现在——”他停顿一下,“为什么现在,这样笑了?” 因为他声音放得轻吧?平淡无奇的问题,却好像,唉,在问情话。他自己不察觉,徐夏生也似乎没那么多心,只是突然变得柔缓的氛围将两人拉越过某个界限。 “唔……”徐夏生迟疑一下,咬咬唇,犹豫的眼神从低下的眉掠过,撞上他的目光。她只得吐口气,吐得重,倒像叹息。说:“你看我是不是生了一张郁郁寡欢的脸?我自己不觉得,不爱笑,是觉得没什么好笑。可是,别人不这么觉得,总是观察你的脸色,说是关心,嘘寒问暖的。所以,只好笑喽。笑一笑就应付过去了,省事很多。” “这倒真是!”原来。沈冬生点点头。一开始应付,然后慢慢就习惯了。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但他想想,偏作弄问:“那么,你也应付我吗?” “嘿!”徐夏生皱皱鼻子。“我也有真心想笑的时候。” “比如?” “比如刚刚啊。” 两个人的语气和态度渐渐倾向於不自觉的亲近。沈冬生好心情地说!“你是嫌我好笑?” “你是故意挑我毛病对不对?你呢?你以前也是不爱笑的。” 沈冬生猛愣一下!无法告诉她唐荷莉的事。因为唐荷莉爱笑,所以他跟著陪笑,然后就习惯了—— “没什么。”他表情变得不自然,“跟你一样,我也有真心想笑的时候。又不是木头。” “所以喽!”徐夏生摊摊手。 奇怪他们可以交谈得这么自然,气氛这么舒畅。如果他们那时候能像这样说话就好了,就不会错过那许多年—— 沈冬生显然也有这样的感觉,也这么想。说: “你那时如果能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话就好了。” 是啊!当时她如果能主动一点、大胆一点、勇敢一点就好了。但人的性情无法一下子说变就变,他不知道她要费多大的力气克制羞却,压下自尊及可能被拒绝的恐惧,才做得到这样的程度。 “现在也不迟吧?”她不自然地笑一下,突然地不敢再看他的眼。 沈冬生也感觉到了,装作没事,说:“当然不迟。只不过,现在我们的地位一样了,相对平等。早些年,我就可以欺负你了。”说著,眼睛眨了眨,玩笑的意味浓。 “你还说呢!当时你还不是照样欺负人,说什么我的画是中国水墨画的再——”她猛然掩住口,一点懊恼。 “你还记得那事啊?我真的有那么说过吗?”沈冬生一脸健忘。其实他记得再清楚不过。 “所以喽,”徐夏生睨他一眼,“欺负人的人永远不会记得他欺负过人。” 那神态带点嗔、一点娇,从来不像他记忆中的她,惹得沈冬生心头极唐突地又是一个悸跳。但那表情那么鲜活,他忍不住笑起来。 “瞧你说得那么可怜,我那时真有那么差劲吗?” “还好啦。”徐夏生浅笑一下。看著他,收住笑,说:“你真的变得爱笑了。以前你最不喜欢人家没事跟你傻笑。” 现在也不喜欢。但人总是要妥协些什么的。他不笑了,凝望著她,口乾舌燥,轻声问: “这样不好吗?” “不,没有不好。”她忙摇头,下意识倾偏了偏脸,说:“不过,以前你像一尊石膏像,现在变成血肉的人了。” “你这是在损我?”沈冬生苦笑起来。 “当然不是。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她说著,不自觉咬住了唇,又轻声加一句:“你不笑的样子我也喜欢——” 气氛浓起来。她还咬著唇,他替她痛。玩笑说: “反正我不管笑或不笑,都跟石膏像一样好看。” 徐夏生听得笑出来。嘴唇上一圈隐约渗血的牙印圈。他忽然有股冲动,想伸手去抚触——实在太红了,红得刺眼,教他无法忽视不见。 “夏——”他不禁倾向她,想开口,又唇乾舌燥起来。她注意到时间,忽略他的靠近,说: “啊,我得走了。” “这么快?”沈冬生月兑口出来。她来不到半小时。 “嗯。待会还要工作。”她原只是回家拿忘了带的东西,不期然撞到他的电话。好不容易他打电话给她了,她怎么能错过呢!对他,她是这么地“急”,顾不得矜持——都错过那么多年了,就算是仪式,也该收拾一下吧?所以,她费那么多力气,赶迫自己多一点主动,再多那么一点,一次再比一次多一点。 “工作?”沈冬生呆一下。对了,她刚刚在电话中提过的。“什么工作?周末还要上班?” “也没什么。”她像有些不好意思,胡乱挥个手,“我在补习班教儿童美语,只是打工性质。这时候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我又没学历——我打算存些钱,回去把最后一年读完。反正就剩一年了。” “这样也好,就剩一年而已。” “所以喽,混也要把大学毕业证书混到手吧。”她开句玩笑,半带认真,脸上要开未开的笑容形成了嘲讽。 他忍不住伸手过去,半途忽然警觉,倏地缩了回去,急忙说:“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搭公车过去,很快。” “不必跟我客气——” “真的不用了。”她不想他麻烦。对他摆摆手,“那我走了。”才转身,不防又回头说:“对了,下礼拜四晚上我不用上课,你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才说她不能喝咖啡的。 “礼拜四?”他踌躇一下。那天好象有什么事……哦,对了,施玉卿。“嗯,那天我有点事……有个老师找我谈点事情。”也不知为什么,他多加一句解释,不想她误会。 “会谈很久吗?我可以等。”她一口气把话吐出来,怕说得太慢,哽在喉咙里给夭折。 “我也不知道会多久。”沈冬生沉吟一下。他也搞不清楚施玉卿究竟为什么找他。“我看改天好了,免得等太久。” “没关系,我可以等。”改天,不晓得改到何年何月。小朋友平素放学以后和周末假日才有时间上补习班,所以她礼拜六、礼拜天多半都是要工作的,平时也都是下午或晚上上课。 “还是改天吧,夏生——” “就这么说定。”她打断他的话。“我走了。我会在上次的咖啡店等你。”又对他摆摆手,随即转身出去,好似怕耽搁久了,他会改变心意。 “夏生!”沈冬生追出去。 徐夏生已经一溜烟走到楼下,听见他的叫喊,抬起头笑开,又再次对他挥了挥手。 沈冬生倚著楼墙,原想追说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看著她。阳光哗哗,照得是他们那年的寂寥与热闹,还有沉默的相对。 空气轻吹的也是他们那年五月的微风。 第六章 “荷莉!” 电话才响了三声,就传来叫唤她的声音。唐荷莉连忙收线,将小巧的行动电话塞进口袋里,应声过去。饭店的工作看似清闲,琐事却特别多,常得为一些没意义的小事忙得团团转。比如那种所谓的国际级巨星,规矩特别多,这个不碰,那个不用,连洗澡都要用矿泉水,而且还指定品牌。想想,满满一缸的,要用多少瓶矿泉水?光是为了搜刮那些水,就教人疲於奔命。 而且,所谓的国际巨星也不过就是那样,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看多了就没什么好稀奇。不过,话虽这么说,真正接触到那些常人不易接触到的大明星或名人时,唐荷莉还是觉得相当兴奋,对琐碎的工作也就少了很多抱怨。 “什么事?”她迎向呼叫她的一名同事。 二十层楼六十六号房的客人对饭店提供的房间不甚满意。美国南方白人,有点年纪了,对“六”这个数字有著宗教上的忌讳,坚持换房间;饭店顺他的意,他又嫌房间采光不好,又要求换另一间房。负责接待的人员因此找上唐荷莉。 这时候还不到观光热季,饭店的住宿率只有七成满。唐荷莉查看一下住宿情况,在权限内给了那客人方便,好不容易总算搞定了那罗嗦的老头。 她吁口气。才刚跳槽到饭店上班不久,就彷佛积蓄了好几年的疲累。不过,她喜欢这个工作,见识的排场大,名流也多。 她抽个空,又拨个电话给沈冬生。从她出门前她就拨电话给他,她知道他没那么早到学校,但一直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荷莉。”刚刚那个同事走过去。 唐荷莉赶紧收掉线,抬眼间:“有事?” “干么?那么神秘,我一来就挂断电话。” 唐荷莉笑笑地摇蚌头,表示没那个意思。“我哪会那么小心眼。没人接电话,我只好挂喽。” “找不到人?你男朋友?” “嗯。”唐荷莉点头,不禁抱怨:“我从一早就打电话给他,一直找不到人。” “那你可得小心了。男人一开始不接电话,就表示有问题。” 唐荷莉笑起来。“他不会故意不接电话的。” “怎么不会?他只要将手机一关,假装收不到讯号,到时候藉口随他编。” “他根本连手机都没有——” “不会吧?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没手机那不是很不方便!?” “是啊!我跟他说过好几次了,他就是不肯。”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她同事好奇起来。 唐荷莉拨了拨耳鬓的发丝,说:“他在高中教书。” “老师?那也不错,铁饭碗。不过,以你的条件,应该可以交到更好的——” 唐荷莉微微一笑。她知道自己条件好,但沈冬生的条件也不差。当然,他是不能跟那些企业财主比的。但他不管外形内涵都吸引人;收入虽然不算多,不过也不算少。虽然不能供她太豪华奢侈的享受,但和他在一起,即使只能点一杯白开水,也绝对比跟那些油光满面的有钱财主要浪漫快乐许多。 这不只因为沈冬生长得好看,他气质也好。人一生,生活只要稳定,求容貌,求青春,求,还能求什么?她自己的收入也不差,跟年貌相当的沈冬生厮守实在强过伺候那些光有钱的男人太多。 况且,这世间,要有钱有地位又有身材外表的男人,无异海底捞针。当然,过了十年二十年后,再好看的男人也老了,那时就可看出有钱有地位的男人的不一样。可是,等沈冬生老了,她也老了,也没有条件去计较多少。只是,她喜欢电影、杂志呈现的那种时髦优雅的都会雅痞生活,偏偏沈冬生有时很不配合。他如果小有点名气,在艺术学院或者大学任教,偶尔上个媒体那就好了。 “你们这样要联络不是很不方便?”那同事见她不答话,换个话题说:“他为什么不用手机?” “他嫌束缚,还有麻烦。” “怎么会!?”这种小巧玲珑的东西,只有方便,哪会麻烦。“像你现在这样,他住处和工作的地方两头都找不到人,岂不更麻烦?” “就是说嘛!”唐荷莉不禁懊恼起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是那么固执——” “干脆你自己买个手机给他,替他申请个门号不就好了。”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我怕他会不高兴……” “他喜欢你,就一定不会不高兴。不过,荷莉,你也太放心了吧?要是我,一定牢牢掌握我男朋友的行踪。” 唐荷莉轻笑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似。“他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他在学校教书,接触的全是一些小女生,即使想月兑轨,没时间也没机会。” “就算是小女生也不能太大意——女人总是比较吃亏,总是得小心翼翼,不像男人,一口气可以跟好几个女人交往。” 唐荷莉颇有同感,又不愿附和,朝大厅努努下巴,说:“该回去工作了。” 有些女人,看管丈夫或男朋友像看管自己的财产一样,看得死死紧紧的,龇牙咧嘴,一点都不准别的女人靠近。她不愿那么露骨,保留一些身段。 可是那些话也不无道理。她看看时间,她今天当早班,下班后过去的话,沈冬生正好下课——他一定会吓一跳,也可能不会;不过,他应该会高兴看到她才对。 她几乎等不及看他见到她时,那小小诧异的表情。她噙起笑,走往柜台,对一对经过的外国旅客微笑致意。 ※※※ “再见,徐老师。”殷勤的家长打个招呼。 “再见。”徐夏生回一声招呼。 上完课,和来接小朋友的家长打个招呼,收拾好教具,她今天就没事了。直到现在,对家长那声礼貌的“老师”,她还觉得不习惯,听起来相当的滑稽。只是一份工作,她没把这个头衔看得太神圣。对自己这种半吊子心态,她有点惭愧,可是到底真不过就只是一份工作,除了这样想还能怎么样? 当然,这两个字还会让她想起沈冬生,想起他用洗笔筒装咖啡的情景。 出了教室,柜台前围了几个人,看见她,招手说: “刚好!小徐,我们要去看电影,要不要一起去?” 在这边兼课的,大多是一些还在念书的大学或研究生,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很容易就能打成一片。 “不,我还有事。”徐夏生摇头。 “你不是没课了?” “我没课并不表示我就有空了,有时间跟你们打混。” “你除了回家还能去哪里?”一句话把她看扁到土里头。不过,语气带笑,平常嘻嘻哈哈惯了的。 徐夏生比个不可说的手势,露一个要笑不笑。她的个性大概有点改变长进了。还在念书的时候,她跟孵鸡蛋一样一天孵不到两句话,现在居然能这样抬杠。 “算了。我们走了,拜!” “拜!”徐夏生挥个手。 她内向害羞吗?也不。就是跟人凑不到一块吧。年少的时候,矜持的东西总是比较多。现在——哎!还是一样多吧?大概只是比较有承受挫折的能力吧。因为失败太多了—— “再见。”她对柜台内的小姐打声招呼,准备离开。 “喂,小徐——”有人拍她肩膀。 “是你啊。”徐夏生回头,“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叫住她的黄文正,还在研究所念书,长得一张女圭女圭脸。 “我晚点还有家教。你呢?不赶时间的话,我请你喝咖啡。”黄文正咧嘴在笑,一排白牙齿,一副健康宝宝的形象。 “谢了。不过,我不喝咖啡。” “那就喝果汁吧。” “果汁也不行。我还有事。” 黄文正笑一下,很新新人类的作风,直截了当问:“你这只是藉口吧?没兴趣跟我出去?” 他这么直接,徐夏生反倒吓一跳,但一点也不反感,说:“我是真的有事,不是藉口。我倒真的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以后就不用在你身上浪费力气和时间喽。”黄文正开句玩笑。“先走了,拜!”他的表情多少有点尴尬,但相当的乾脆。 徐夏生苦笑一下。听说黄文正是学电脑的,她大概就像他电脑里头的一个程式档案,发现不适用,便马上删除,永远销档。“微软”时代,谈情说爱的程序经过压缩,一发现对方没那个意愿,赶紧抽身罢手,以免浪费彼此的时间精神,相当的乾脆。 尽避尴尬,她想黄文正的自尊应该没受到什么伤害才对——根本没机会让她伤害。若换作是她——她突然发现自己个性的陈旧—— 若换作是她,倘若沈冬生一口这样拒绝她,她会怎么样?大笑三天还是凄惶三个礼拜? 乾脆的接受拒绝,还是死皮赖脸的纠缠,才算是真“勇气”? 那时候,那么多人围著沈冬生,她总是隔著距离看著他,除了证明她的懦弱胆怯之外,什么也没有。 而今——那么多年了……她这些年,为了心中一个意象,不约会、不接受异性的殷勤,没体会过爱情的浪漫多采,花花年少简直白过。 她不愿自己后悔。可是,她是那么被动一直到她人老珠黄,沈冬生也不会记得她是谁吧? 鲍车来了,她跑过去。 大概。不,应该是那样。她人老珠黄的时候,他恐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到达咖啡店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她先到洗手间冲把脸,仔细检视自己。越希望自己完美无缺,全身越是处处破绽,没有一处令人满意。 她不喝咖啡,又只能点咖啡,盯著时钟发呆。咖啡店十一点打烊,等到那时候,沈冬生会来吗? 喝完第四杯咖啡的时候,她想沈冬生是不会来了。他说过要改期的。 她看看时间。十点半了。再不走—就没公车了。里头已经没什么人,除了她,就只剩下服务生,不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十点四十。徐夏生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禁不住有种感觉,好像在喝毒药。 今天晚上,她一定睡不著。 ※※※ 中午看见施玉卿那一身粉红的洋装,以及不小心吸到她身上散出的淡味茉莉馨香,沈冬生不禁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不是难看。施玉卿其实算是好看的文人,穿上洋溢少女气息的粉色衣装也没有显得不伦不类,反而乍看年轻了多岁。办公室一些老师纷纷称赞她今天特别好看,变得年轻有魅力。 “哪里!只是随便穿穿。”施玉卿掩著嘴笑,眸子生水生光,转了一转,有意无意地睇了沈冬生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沈冬生头皮发麻。他想装作没看到,又逃不掉,顺口称赞说: “这颜色和施老师很配,看起来相当优雅。” “真的?我还想会不会太花稍了!”施玉卿笑开嘴,涂著粉红色口红的嘴唇要翘不翘的,还算顺眼。 “一点都不会。”坐在邻近的一位老师接口说:“我都不知道施老师打扮起来这么好看。你应该常常这样穿,老是穿一些黑呀灰的衣服,多沉闷!” 平时这样说,施玉卿可能要拉下脸了。可是现在她心情好,一点也不介意,笑说: “教书上课不比在办公室上班,怎么好意思穿这些红红绿绿的衣服。” “不能这样说啊,老师也是人。”一位女老师插嘴,“我们也有想打扮得漂漂亮亮、花枝招展的时候。对不对?施老师?” “怎么问起我了!”施玉卿笑著带过去。 那女老师年轻,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大概觉得工作环境太压抑,所以有感而发。学校这种地方,无论思想、行为都不能太前卫的,她空有一副青春体貌,却得老是裹在老气的套装里头。 沈冬生不禁替她感到可怜。他是男的,那倒还好;可是女老师——就算是丽质天生的女人,也需要一半靠打扮。中庸虽然好,但其实世上唯有中庸的姿色和爱情最教人不耐烦。温吞吞的,既没有浓郁的令人觉得艳烈,更比不上清淡的让人感应那冷然。就他记忆所及,实在,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抬眼出色有魅力的女教师。 这想法当然不能跟同事透露,说了,准自找麻烦。他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假装忙碌,免得他们又找他搭腔。中午休息时间,办公室内闹哄哄的,出了办公室也吵,学生教室里外更吵。他平时躲在美术教室,应付学生就够麻烦,到了办公室,同事问寒暄应酬也不轻松。 “沈老师。”施玉卿挨近他。 她一靠近,沈冬生立即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令人太讨厌的味道,也不刺鼻,但他还是小心地屏住气息。 “施老师。”他礼貌地抬头。 “学生的作品?”施玉卿略略弯身,好似在欣赏沈冬生桌上那些学生的绘画作品。 “嗯。”沈冬生应一声。不晓得她想干什么。 “我一直很佩服那些能将眼睛看到的美丽事物或将心中所想的构图生动画在纸上的艺术家。我就是没那个能耐。” “你的逻辑推理思考能力强,别人也是很佩服。”沈冬生恭维她一句。这也是事实,不算阿谀。 “哪里。没有你们这样,有才能。” 沈冬生笑一下,仍然搞不清施玉卿想做什么。 “呃,沈老师——”施玉卿看看左右,说得吞吞吐吐。 “有什么事吗?施老师?”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沈冬生乾脆直接问了。 办公室且其他师忙著聊天吃饭或批改作业,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施玉卿仍然假装的赏那些画,压低声音极快的说: “你没忘了今天的约——呃,我想借用你一点时间吧?” 啊!原来是这回事。 “我记得。”大可以大大方方提起的事情,偏偏搞得像什么私情密会似。 “那就好,我怕你忘了。”施玉卿抬起头,嫣然笑起来。 沈冬生连忙避开,说:“我今天下午都有课——” “我带的高二那班,也要上辅导课,我们再一起走好了。” 他是无所谓啦,反正都是同事。 “那就这么说定。”施玉卿对他又嫣然一笑。 蔡清和从外头午餐回办公室,正好捉到施玉卿那个“嫣然巧笑”的涟漪尾巴,望著她走去的背影,朝沈冬生眨眨眼戏谑笑说: “喔,今天吹什么风?那么青春!你看到她那笑没?” 沈冬生白他一眼,咕哝说:“我什么也没看到。” “吃错什么药了?”蔡清和被他的白眼白得莫名其妙。 “没,嫉妒你心情太好了。”沈冬生两三下把东西收拾好。 他没夸张。一想到与施玉卿晚上的“会谈”,他就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话都还没开始谈,肩膀便开始酸。 “干么嫉妒我?”蔡清和喋喋不休。 钟声当当响起,沈冬生比个“你听”的手势,不想跟他抬杠,说:“上课喽。” “等等,”蔡清和拽住他,“我还有事跟你说。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怎么?你也有事找我谈吗?” “也?”蔡清和皱一下眉,“谁约你了是不是?” “唔。”沈冬生将学生的画作放入袋子中,一边说:“施老师找我谈点事。” “施玉卿?”蔡清和瞪大眼睛。“那个施玉卿?她找你能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蔡清和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我——”刚要开口,门口一个老师回头叫他们:“蔡老师,沈老师,上课喽,你们没课吗?” “这就过去。谢谢。”沈冬生应一声,匆匆说:“走吧,晚点再谈。” 学生已经在教室等著。几十个小女生吱吱喳喳的,咕咕咯咯笑个不停。这个年纪的女孩的笑,大半是没名目的,一点小事也可以乐翻天。不过,他想起徐夏生。那时她老是不笑,对照现在的她,仿佛不完全的燃烧。 “把这个发下去。”他把作品发还给学生,让她们自习。 考试快到了,他这算是德政。再说,他没心思也没心情上课。这么打混,实在是亵渎为人师表的神圣,但他从来没那么想过,罪恶感也就不那么强烈。他总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俗子罢了,运气好捞到了一个好薪水的工作,还被捧得那么高,实在—— “老师,”两个大胆的小女生模到他桌前,吃吃笑说:“你是水瓶座的对吧?这个礼拜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沈冬生随口问。 “受到土星的影响,水瓶座的人这个礼拜有口舌的纷争,还会破财消灾。” 啧!小女生就是这么天真。他捧场地说:“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你别不相信,这很灵的!”一副信誓旦旦。 忽然,就是那么一刹,那念头就那么闪进沈冬生心里头。他试探地问: “呃,你们这个……我问你,水瓶座的跟那个什么蟹的合不合?” “你是说巨蟹座吧?还好啦,一个风象,一个水象,普普通通,不好也不好坏。” “那么跟狮子座的呢?” “狮子?”小女孩大摇且一头。“惨了!大大不和,水火不容嘛!” 沈冬生大为泄气,略略失望。那学生狡黠笑说:“你的女朋友是狮子座的是不是?老师。” “答错了!快回座位去。”沈冬生一口否认,赶她们回座位。 ※※※ 整个下午沈冬生都没心上课。挨到放学,校警卫通知他,传达室有人找他。他觉得奇怪。走到半途,遇见蔡清和。蔡清和嚷嚷说: “正好,省得我多走那些路。” “你又有什么——” “沈老师!”话没说完,施玉卿从后头追上,掩掩嘴,说:“不好意思,我还得整理点东西,能不能请你稍微等我一下?” “当然。我在校门口等你,可以吗?” “嗯。那待会见。”施玉卿掩嘴笑一下,等那个笑完全、确实的开完了,才转身走开。 蔡清和吐吐舌头,打趣说:“说是整理东西,我看是整理她自己吧。沈老师,我看你是走桃花运喽!”说得怪声怪调,还故意叫他沈老师。 “别开玩笑了,被人听到就不好。”到底还在学校,沈冬生不想惹麻烦。 “是是!”蔡清和讨嫌的又怪叫两声,才正经说:“到底怎么回事?施玉卿怎么会找上你?” “我也不知道,”沈冬生耸个肩,简要地解释。 蔡清和边听边皱眉,说:“我本来想找你喝两杯,看来是不成了。” “改天吧。不过,你也别老是找我。你跟王月霞怎么了?” 蔡清和一副无奈。“等会会碰面。” “你跟她约好了?那还找我——” “就是有她才找你!” “你啊,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别老是一副老头子的穷酸相。”沈冬生边说边摇头,走进传达室。 “冬生。”里头那人看见沈冬生,笑容像花开起来。 “荷莉!”沈冬生意外极了。“你怎么突然跑来了?”还是上班的时间,他完全没预料到。 “我今天上早班。”唐荷莉巧笑倩兮,说:“刚巧经过这里,就顺道来找你了。”偏斜头,流露一点妩媚,娇气说:“你不高兴看到我?”瞥一眼蔡清和,脸红似笑一笑。 “怎么会。”沈冬生不自然地微笑。唐荷莉有意在蔡清和面前显示与他的亲近——或许只是女人惯常的撒娇,他却觉得无力极了。“对了,这是我的同事蔡清和老师。”转向蔡清和说:“老蔡,这位是唐荷莉小姐。” 校门口陆续有学生放学经过,看见他们,好奇地探头多看好几眼。 唐荷莉大方地笑说:“原来你就是蔡老师!我听冬生提起过,一直很好奇。”口气一点都不生涩。一句话,把她和沈冬生的关系摊得明明白白。 “他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蔡清和不笨,一点就明白,意味深长地望了沈冬生一眼。 唐荷莉女人气地笑起来。“怎么会。”不是挺认真回答。蔡清和原也只是开玩笑,而沈冬生根本也没有正正式式对她提起过蔡清和。 她转向沈冬生。“下课了吗?” “欸,可是……”沈冬生点头,为难地看看蔡清和。“我不知道你会过来,所以——嗯,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怎么没有!她起码拨了一百通!要他带行动电话他又不肯,打电话到学校,找个人又要耗上半天。唐荷莉心中有点恼,碍著蔡清和不好发作,只幽幽白了沈冬生一眼,说: “上午打了,可是你都在忙。” “这样啊。”沈冬生扯扯嘴角,没笑成,放弃掉,说:“对不起,我上午一直没进办公室,不知道你打过电话。” “你今天有事?”唐荷莉问。 “欸……”沈冬生陪个“不巧”的笑,一边拉住蔡清和,“蔡老师找我商量一些有关教学的事,明天开会要报告,所以……” 蔡清和张大眼睛瞪著沈冬生。沈冬生抓著他手臂用力按一下,眼睛眨也不眨。 蔡清和眨下眼,转向唐荷莉,慢条斯理说:“对不起,唐小姐,我如果早知道你跟小沈有约,就不会……呃,那个……”空口说白话,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支支吾吾说不下去。 “没关系。”唐荷莉压下失望的情绪,大方说:“是我自己突然跑来。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冬生,晚一点记得打个电话给我。” “嗯。对不起,荷莉。”沈冬生仍然紧紧抓著蔡清和,像是怕他一走开,他就得跟唐荷莉走了似。 “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如果不是周围有人,唐荷莉大概会亲亲他再离开吧。 看她搭上车离远后,沈冬生才松了一口气。蔡清和像拿咸菜一样,用两根手指头拿掉他捏紧他的手臂,说: “干嘛拿我当挡箭牌?老实告诉她不就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他懒得解释。 蔡清和抿嘴,正经地看他一会,然后煞有其事的摇头。 “实在说,唐小姐长得很不错,条件挺好的,跟你很配,你们也交往好一阵子了不是?拿定主意,别三心二意。” “才见一面你就什么都知道了……”沈冬生苦笑摇头。 “我这是实际。沈冬生,你也不是年轻小伙子了,我劝你实际一点,别学那些十四、五岁、都还没长齐的小毛头,被热病烧坏了头。”蔡清和说著粗话,丝毫不忌讳。 他还是当他在发热病。沈冬生又苦笑一下,不反驳。 “我说你啊,最好想清楚,可别到头来偷鸡不著蚀把米。” 蔡清和越说越不堪。沈冬生轻捶他一下,瞪他一眼。 “我这是忠言逆耳。”蔡清和也瞪起眼。但眼著力道一松,双眉垂了下来。“说真格的,小沈,你眼光不错,交的女朋友实在没得挑,你却一副意兴阑珊。知不知道办公室那些人怎么说你?他们说你像一尊石膏像。” “哦。”沈冬生一副无所谓。 “你可别以为他们这是在称赞你。” “我还以为他们说我长得好看。”口气明显在嘲讽。 说他像石膏像,讥嘲他没内涵吧?学校那些数理英文科的老师,自觉都高人一等;最没用处的就是他这种教艺术绘画的,总不被认为是一门严肃正经的才学。 “反正领同样的薪水,休同样的假,没差。”蔡清和嘻嘻哈哈两句,“你聪明,少惹是非少惹闲话,现在干嘛自寻麻烦来苦恼。”说的是徐夏生。“好好的,干嘛跟毕业的学生牵扯不清。” “毕了业就不相干,师生关系清算掉了,既不违反道德礼教,也不冒犯规矩,谁也没碍著吧。”沈冬生故意顶撞。 “你不是认真的吧?小沈。”蔡清和上上下下打量他。 沈冬生不禁又苦笑起来,卸掉了防卫。“蔡清和,蔡老师,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不用替我瞎操心了。” “患难见真交。我不挺你,谁挺你?” 说得跟真的一样。沈冬生说:“那你就少说两句。” “你也少说两句。”蔡清和说:“不要每次一提起王月霞就一副说教口吻。嘿!我才三十六岁,还年轻得很,应该有选择的自由吧?” “是是!”沈冬生好笑地点头。问:“你当真不喜欢王月霞?” “也不是……啊!怎么说到这里来了!”蔡清和大手一挥,一副没什么好说。朝沈冬生身后努努嘴,打趣说:“哪,春天来了!” 沈冬生转身过去,一不防就撞上施玉卿发花的笑脸。他暗暗叹口气,觉得脸颊和嘴巴的肌肉好酸。 ※※※ “……所以喽……哎,我这还是第一次和男老师一起吃饭,有点不好意思。”施玉卿一边叉了一口鳝鱼排进嘴巴,一边叨叨絮絮的说个不停。 沈冬生岔了神,没听清她那一长串话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连忙陪个笑,喝口水眼饰。 这是家气氛很好的餐厅;烛光、鲜花、钢琴配乐,适合情侣喁喁谈心。他觉得自己好家穷人进银行,不自在极了;可是,又不能表现出来,吃得极是辛苦。 “呃,施老师,你说有事想和我谈,是什么事?”他没想到会搞到陪施玉卿吃这顿“烛光晚餐”的地步。原以为顶多喝杯咖啡,然后,一杯咖啡的时间——至多两杯,就可以快快把事情搞定。他跟施玉卿没有超过一点私人关系的交情,所以他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她东扯这个、西牵那个,一顿饭吃了一小时多很多,还没谈到任何重点。 施玉卿笑睇了他一眼,眨眨特地夹卷显得长的睫毛,说:“先吃完饭再说吧,一下子也说不清。” 什么事一下子说不清?沈冬生有不好的预感,看来大概还有得耗。 他悄悄看一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他告诉过徐夏生别等他,就怕有这种突发状况。她该不会傻傻地一迳等他吧? “……所以,你说是不是呢?沈老师?”施玉卿喝了一点酒,脸上有薄薄的红晕。 “啊?”沈冬生回过神,暗叫声糟糕,硬著头皮附和说:“是啊,施老师说得没错。”天晓得他根本有听没进,不知道她提的是孔子曰还是孟子说。 “你也这样认为!?我就知道,我们……我是说我跟沈老师你想法挺接近的。”施玉卿点著红晕的脸嫣然开起花。 沈冬生不知如何接腔,只好又陪个笑。 好不容易,施玉卿总算把一盘鱼排吃完。服务生过来收掉餐盘,上了咖啡,如此又耗去二十多分钟。 “不好意思,我上个化妆室。”咖啡上来,施玉卿给个抱歉的柔笑,拎著皮包,摇摆走往洗手间。 沈冬生也赶紧起身,趁这时候打了电话找蔡清和。 “老蔡,是我。”还好,蔡清和回到家了。 “是你啊,怎么样?约会还愉快吧?”蔡清和嘻皮笑脸的,口气揶揄不正经。 沈冬生没心情开玩笑,说:“我跟你说要紧的。拜托你十分钟后打电话到xx餐厅来,电话是……” “不会吧?你还跟她耗在一起啊!?”蔡清和怪叫起来。 沈冬生不禁苦笑,但想蔡清和也看不到他,便说:“就是这样,拜托你了……” “等等!”蔡清和脑袋变灵光,说:“我又不晓得你们去了哪里,这样突然打电话过去太明显了,马脚会露的。” “那该怎么办?” “嗯……施玉卿应该有带行动电话吧?交给我办!” 跋著回座位后,沈冬生心中七上八下的。不一会,施玉卿款款走回座位,坐下前还不忘先朝沈冬生甜笑一下。 这原没什么好大惊小敝,但这餐厅的气氛太暧昧,是以不管什么都给染上同样的暧昧。从开始的不自在发酵到现在已经变成别扭,沈冬生只好不断灌咖啡,一杯喝完接著一杯。 施玉卿坐定后,先喝了一口加糖加女乃精的咖啡,才闲闲地说:“沈老师,我找你出来是——”她顿一下,说:“恕我冒昧,你有女朋友吗?” 啊!?沈冬生错愣住,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 “呃……我……那个……”他吞吞吐吐,想到唐荷莉,却没说出口。脸上一阵尴尬的表情。 “啊,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施玉卿看他的表情,红起脸,放细嗓音解释说:“我看沈老师总是一个人,我有个朋友,在公家机关任职,各方面条件不错,跟沈老师很配,我想,如果合意,是不是找个机会介绍沈老师和她认识……” 施玉卿误会他以为她在为她自己说媒,沈冬生也懒得解释,推辞说: “谢谢施老师。不过,呃,我想,不麻烦施老师……” “你有女朋友了?” 沈冬生心想那是个人的事,不想将自己的私事摊开,支支吾吾带过,模棱两可说: “我有个朋友,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呃,就是这样……” 听他这么说,施玉卿显得有些失望,表情极复杂。 “不过,多认识个朋友也无妨吧?”她试探地说。 “唔……我想还是不麻烦施老师了,嗯……”沈冬生正想著该怎么推辞,施玉卿袋子里的行动电话响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是我的电话,我忘了关机。”她查看一下手机,皱了下眉,将话机关起来。 “你不接电话吗?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事……” “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 听她这么说,沈冬生心凉了半截。那通电话一定是蔡清和打来的,没想到施玉哪会将手机关机了事。 “说真的,沈老师,”施玉卿说:“我想以沈老师这样的条件,我是说沈老师不但有才华,谈吐气质都相当好,不愁没有女朋友的,恐怕还要苦恼该怎么抉择才对吧!”她轻笑一下,掩饰笑时露出的门牙。“不过,朋友嘛,多多益善。我那个朋友个性挺文静,对艺术也很有兴趣,所以我想……”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沈冬生顾不得礼貌了,插嘴说: “施老师,”他尽量表现得轻松平常,“谢谢你的好意。实在很不好意思,目前我实在没那个意愿;我不想改变我目前的生活,变动生活的型态规律。不过,多谢你的一番美意。” 他觉得这番话应该说得得体极了,给施玉卿面子,也省掉自己的麻烦。 “看来我好像是太鸡婆了。”对他的推拒,施玉卿好像也没有很失望的样子,还甜笑地自嘲了一句。 “没的事。我很谢谢施老师的好意。只是,呃,我想还是维持目前的生活比较简单。”言下之意,多了女人多麻烦。 “你们男人啊,就是这样。”施玉卿抿嘴那么嗔笑一下,口气僭越起来,突然像不知与沈冬生多熟似,“怕麻烦,又没耐性,什么事都大而化之。沈老师你也是这样吧?这样不行哦!你总不能老是一个人吧?再这样下去会把那些小女孩吓跑的。”大眼睛转啊转,眼波渗著水光,只要那么一眨,好似就会泛滥跑出来。 沈冬生连忙端起咖啡喝一口,藉此躲避过去,却又觉得不说些什么的话好像不行,便乾咳一下,说: “是啊,我这个人其实又懒又怕麻烦。” “没的事。沈老师别太谦虚了。”施玉卿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 沈冬生没敢接那一眼,又敢紧喝一口咖啡,尽量以最自然的动作看一下时间,然后说: “啊,已经这么晚了,都八点多了。” “你还有事?”施玉卿问。听口气很是失望。 “欸,有点。” “跟女朋友约会?”施玉卿装作促狭的口气,想表现得若无其事。 “没有,不是的,是蔡老师,嗯,他找我有点事商量。”到底是成年人了,沈冬生虽然穷於应付施玉卿,撒起谎、找起籍口还是镇定自在,带著笑容。 “这样呀。”施玉卿动也不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还有事,占用你那么多时间。” “哪里。”总算结束了。沈冬生松口气,说:“施老师还要去哪里吗?我可以顺道送你过去——” “我没有沈老师那么受欢迎,当然是回家。” “那么,我送你回去。”基於礼貌,不得不这么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怎么好意思麻烦沈老师——” 听她这么说,沈冬生又松口气,正想再客套一句,不料却听施玉卿苦恼似喃喃说:“不过,这时候了,不知道好不好叫车。” 才八点多,很方便的。但逃不了了。沈冬生硬著头皮说:“我送施老师回去吧。” 施玉卿抬起头,欲接还拒。“方便吗?我住得不近,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的。”沈冬生笑得和蔼又可亲。 “那……就麻烦沈老师了。”施玉卿这才起身拿起帐单。 “啊,让我来!”沈冬生连忙取饼帐单。 “怎么好意思!”嘴巴这么说,施玉卿的态度倒是一派理所当然。 “哪里,应该的。”沈冬生过去付了帐,竟不合时宜地想起学生在课堂上说的话。果真是破财消灾。 施玉卿住得的确不算近,快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在车上,施玉卿旧事重提,沈冬生支吾应付过去。突然,施玉卿暧昧笑起来,说: “沈老师,你还骗我说没有女朋友,你车子内味道好香。” 沈冬生暗暗吸口气。果然,是唐荷莉常用的香水味道。但他若无其事,笑著带过去,说:“没有啊,我也不用香水的。”自然地想起了徐夏生。她还在等他吗? 见他否认,施玉卿也不好再穷追猛打,便笑笑地不说话。 车中除了唐荷莉的香水味道,现在又染了施玉卿的茉莉花香水味。沈冬生憋住气,时连几半开到了六十。 好不容易,终於将施玉卿送到家。临下车时,施玉卿顺口似邀请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不了,谢谢。” “沈老师就是这么客气。今天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改天换我请沈老师。” “不用了,施老师不必客气。”沈冬生心里一吓!一次就够了,还有“改天”?! “那么,晚安。明天见。” “晚安。” 沈冬生礼貌地等施玉卿进了公寓,才飞快离开。 他看看时间,差不多九点多。此刻赶到咖啡店的话,约莫九点半,徐夏生还会在吗?她真的会等他吗? 他加快车速,抢过一个黄灯,心中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学生的星座分析、唐荷莉的懊恼抱怨、蔡清和说他发热病…… “算了!”他调转方向。徐夏生应该不会等他的,都这时候了。 他将车子停在路边的公共电话旁,打了电话给唐荷莉。 第七章 因为前一晚灌了一肚子的咖啡,天蒙蒙亮了,沈冬生才睡著。但不到十点,便自动醒来,头痛得要爆开,电话偏偏不知趣的叫个不停。 “你还在睡啊?太阳都晒到眼了!”他一接起电话,那头不由分说就劈哩叭啦大声嚷嚷起来。 蔡清和那个大声公! “是你啊,老蔡。”沈冬生有气无力地,“几点了?” “快十点了。”听他的口气要死不活的,蔡清和可怜说:“怎么?昨晚搞得很惨是不是?对不起哦,没帮上忙。” “还好啦,昨天喝了太多咖啡,天亮才睡著,头痛得要命。拜托你,帮我请个假。” “不好吧?别忘了你可不是普通的上班族,可是在作育英才,伟大神圣的老师!像这样醉酒、酗咖啡、又翘课的,还像话吗?”蔡清和万分夸张。 “老师也是人啊。”沈冬生有气无力地回一句。 而且是最平凡不过的人罢了。七情六欲不少,鸡毛蒜皮的缺点一堆,他自己看得很透彻,倒是那些人硬要将这个职业、这个工作拱得成什么有的没有的,好似多伟大。 “我看你随便吞颗头痛药,还是过来吧,省得别人说话。反正只要人过来,谁晓得你脑袋在哪里神游,叫学生自习就成了。” 这像为人师表该说的话吗?蔡清和倒是挺老实的——教书就是工作,工作就是那么回事。难怪,沈冬生想,难怪他会跟他那么合得来。 “好吧。不过,我上午有堂课,二年五班的,你帮我请个假,我下午过去。” “什么名目?宿醉吗?还是咖啡因中毒?” “呿!”沈冬生啐一声。 放下电话,正想去冲澡,它又响了。 “喂?”他打个呵欠。 “啊,我是夏生,吵醒你了吗?”呵欠声不小,隔著话筒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冬生张到一半的嘴巴闭起来,但立刻又放懒,说: “没有,我起来了。”心想,也好,让她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他不要她在心中制造一个完美非人的意象。 “昨天,呃,对不起,我没有等……呃……”她没有等到咖啡店关门,没有坚持最后那十几分钟。她担心后来他不知是否赶来了。 “没关系,我本来就告诉你别等我的,我原就有事。”他以为她没去咖啡店等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样也好,同时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滋味,有些不舒坦。 “你……呃……你昨天……呃……”徐夏生的语气十分迟疑。她想问他昨晚是否去了,却又问不出口。 “什么?”沈冬生又打个呵欠。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意,但他希望她知道,他也只是个吃五谷杂粮会呵欠会放屁排泄的通俗男人。 “没什么。”徐夏生摇头,随即想到沈冬生又看不到,说:“今天上完课你有空吗?可不可以见你?” “今天?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可以请假。” “这样不好。而且,我今天也有点事。”他编个藉口。 “那……礼拜四呢?你有没有——” “夏生,”没等她把话说完,沈冬生便打断说:“不好意思,最近学校的事比较多,所以没什么时间。不过,你有空回学校来,老师还是很欢迎。”一下子又变成老师了。 这样也好。蔡清和说得没错,他在发热病,到此为止就好。 电话那头徐夏生沉默了。听出沈冬生婉转的拒绝,听出他清楚地在他们之间划了一条界限。 她想问为什么,又没勇气问,一时之间受伤、自怜、难过、退缩的情绪纷扰出来;然后,她突然对自己生起气来。气自己的被动退缩,气自己的懦弱胆怯。 “夏生?”沈冬生继续维持距离,“不好意思,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到学校去了。有空再联络,老师一直很欢迎你们这些毕业的学生回来探望的。” 这样就好。夸父本来就不应该追日的;玫瑰也没有蓝的。 他吐口气,轻轻挂了电话。 ※※※ “听说你昨天去约会了?沈老师。”才踏进办公室,都还没坐定,王淑庄脸上带著半嘲讽半暧昧的笑走近他。 沈冬生愣一下,目光转向蔡清和。蔡清和比个“不关他的事,他什么都没说”的手势。他乾咳一声,乾笑说: “没有。你从哪听来的?王老师。” “学生都在传喽,听说女朋友都到学校来了。” 原来是指唐荷莉。沈冬生心宽起来。还好不是指施玉卿那回事。昨天灌了那些咖啡,到现在头还在痛。 “那些学生哪件事不传?”他说:“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敝。” “沈老师受欢迎,学生才会对你的事感兴趣嘛!”王淑庄没有走开的意思。 沈冬生不著痕迹的站起身,随便抓些东西在手上,说:“这年纪的学生多半好奇,像到动物园看动物一样。”他笑一下,“等会有课,我先走一步。” 所以他怕到办公室,还是躲在美术教室泡筒咖啡,天下无事地太平。 还有十分钟才上课,学生都还没到。他照例泡了一笔筒的咖啡,边喝边苦笑,越觉得自己在喝毒药。 “你还在喝这个东西!”蔡清和大脚跨进来,“不都说头痛了?” “是啊。”沈冬生看看他在喝的东西。“其实,我也不是顶喜欢喝咖啡的,但不知怎地,还是一直地喝。” “人哪。”蔡清和挥个手又摇头。 “你下午不是有课?第一堂对吧?” “迟到个五分钟,没什么。”蔡清和习惯地又挥挥手。 沈冬生忍不住笑起来。学生如果有分好坏,他跟蔡清和可也是绝对成不了模范老师,恐怕还失格了。 “昨天到最后怎么了?施玉卿到底找你做什么?”蔡清和问。 “这个啊……”沈冬生露出个苦涩的、难看的笑纹。“她打算介绍她朋友给我。” “吓!”蔡清和怪哼一声,“她怎么突然关心起你的终身大事来?”跟著嘻皮笑脸说:“恐怕『介绍说』只是个幌子,她想推销的是她自己吧?” 沈冬生还是歪鼻斜嘴的苦笑。“这种话千万别乱说,要是被人听见就不好了。”说真的,他也有一丝这样的怀疑。但怀疑归怀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最省事。 “后来呢?”蔡清和问:“你怎么回她?” “当然是婉拒她喽。”想起那件事他到现在还头痛。“送她回去时,在车上她还不死心地直提。” “送她回去?沈冬生啊沈老师,你还当真护花到家!” 沈冬生露个“有什么办法”的表情。 蔡清和一只手抱著手臂,一手支托著下巴,打量著沈冬生,揶揄说:“长得帅就是有这种麻烦,还好我长相平凡。” “别再开玩笑了。”沈冬生没心情跟他抬杠,“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去上课了。” “沈大爷心情似乎很不好。怎么?谁开罪你了?” “都跟你说别再开玩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地就是觉得烦躁,闷闷的。 “跟女朋友吵架了?”蔡清和问,难得正经了。 他摇头。 “那有什么好烦的?该不会是……”语气顿一下,“你还在发热病吧?” 沈冬生白他一眼。“我跟夏生之间没什么。” “你跟她说清楚了?” “没什么说不说清楚,本来就没什么。” “总之你跟她说了是吧?你这样做是对的。都这年纪了,你没那本钱陪她回她那一腔少女情怀。” 沈冬生又白他一眼。“是,你说什么都正确。” “别这么颓丧酸溜溜。放心,这年头不流行什么天长地久了,小女孩的白日梦短又浅,见苗头不对,自然就会换个对象去作梦。别担心,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忘了你、忘了这回事;你呢,则一样身体健康、生活快乐美满。” 沈冬生呆半晌,然后说:“她不是小女孩了。”都那么多年了。她为什么回来找他? 也只是一场热病吗? 门口外传来学生无忧似的晏晏笑声。陆续有学生进来。沈冬生不再说什么,把洗笔筒里剩下的咖啡倒掉。 “别想太多,自寻烦恼。你这样做是对的。”蔡清和拍拍他肩膀,咧嘴一笑,这才走开。 教室外头是大好的晴天。阳光照得太好了,一霎时沈冬生冲动地想丢下工作,开车在滨海的公路上狂奔。但他终究没那么做,他只是贪恋地多看几眼好睛光,耐心地等候学生陆续进来。 ※※※ “真的不进来吗?都到门口了。”唐荷莉拿出钥匙,回头询问沈冬生,目光很紧。 “还是不了。已经很晚了,我明天一早要开会。”无聊的校务会议也是“会”。已经十点多了,他没有力气再耗下去。 “那么就住下来嘛。” “我得回去准备一些东西,明天上课要用,不方便。” 不管怎么听,唐荷莉都觉得像藉口。不情不愿说:“好吧,那么,这个周末你——不,我过去你那里好了,免得到时你又藉口爽约了。” 沈冬生无奈何笑一下。 唐荷莉伸手刮刮他的脸颊。“可得乖乖地在家里等我哦!要是让我扑个空,我就不饶你。”语气半夏半假,绝大的成分在撒娇。 “嗯。”沈冬生点个头,“快进去吧。” “你就是巴不得我快点进去,好赶快离开是不?”唐荷莉嗔他一眼。妩媚的女人连生气都让人觉得娇俏。唐荷莉佯装生气,同样地有那种娇俏。沈冬生只能陪笑,笑得嘴巴都酸了。 唐荷莉开了门,回头亲沈冬生一下,笑说:“我不晓得原来你那么受学生欢迎。沈老师,你可别被学生迷了去。记得,你已经有了我哦。”女子高中根本就是一个女人国,说是小女生,个个却都年轻有朝气;有些发育更已经很成熟,与女人无异。唐荷莉这时虽是半开玩笑,倒也不无危机意识。 “别再开玩笑了,快进去吧。”沈冬生轻轻拍拍唐荷莉的脸庞,推开门让她进去。 男与女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了吧?花前月下,笑嗔怨怼。每一段关系,都有一个相应的模式。 要是知道他这么怀疑,蔡清和一定会说他悲观;可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应付一个王月霞,就额皱眉结的。纯粹都是理论派的。 他只想大大的吐气。 沿路很安静,路灯静静的站著不动。陪了唐荷莉一晚上,到现在他才觉得肩膀酸。他将车子开得飞快,只想尽早回去。 跑了十多分钟才到家。他停好车,伸了伸懒腰,才下车走向电梯。地下停车场安静得像废墟,埋尸一堆破铜烂铁,总让人有种角落不知藏了多少妖魔鬼怪的错觉。 上了楼,他疲累的甩甩臂膀。门口站了一个人,约是听见声响,回过头来。 他愣住,甩动的臂膀重重垂下来。 “你怎么来了?怎么上来的?”门口站的那个人——唉! 他走到她身前,心里又叹了口气,都过几天了?他以为她死心了…… 徐夏生啊徐夏生! “碰巧楼下好像带朋友回来,就跟著混进来了。”徐夏生努力挤出笑容,“你们那个管理员真的很罗嗦,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上来,要我等你回来。可是他哪知道你回来了没有,或者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就自己跑上来了。” “我今天刚好有点事……”沈冬生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看看时间。“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你不请我喝点水吗?我有点渴。”徐夏生不动。 沈冬生犹豫一下,问:“你等很久了吗?” “还好,三个多小时而已。我上了一堂课,便跑来了。” 他一呆!那么久!她用那么轻描淡写的口吻,不是更要教他觉得内疚!? “怎么那么傻?知道我不在,就应该马上回去的。”他没想到她会做到这样的程度,倚门等了他三个多小时。这是浪漫期的年轻女孩才做得出来的吧?成年人,没有人会学这种小说戏剧里荒谬的行径。 “我想,你也许随时会回来。”徐夏生站在他面前,生根了似,有种固执。 没办法,沈冬生只得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倒了一杯水给她。 客厅有一大片窗,没有阻拦,可以看得很远,还落进一大块的天空。 “你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她停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想看你。” 沈冬生震一下,讶异她的主动大胆。 “就这样?”脸上却要装作无事,“好,你现在看到了,喝完水我就送你回去。”待她像对十几岁的少女,他的学生。 “我可以坐过去吗?”徐夏生侧侧脸。不等他回答,自动移到他身边。 沈冬生有些无可奈何,略略挪开身子。 “夏生,”他说:“已经很晚了,我……嗯,老师明天还要上——” “你何必那么说。”她打断他,“你已经说得很明白,拒绝我了,我知道。” “那你还——”他反射月兑口,但说不下去。发现她咬著唇,咬得十分用力。 他替她觉得痛,又不知该怎么办。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厚脸皮?”她突然问。 他的确是讶异她怎么变得那么大胆且主动。 他不回答,起身说:“我送你回去。” 徐夏生跟著站起来。“我可以碰你吗?” 他看她的表情十分认真,不是在开玩笑,退一步,摇头说:“夏生,别跟老师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她强迫自己看著他,不允许自己退缩。“我如果不这样,主动一点、大胆一点、厚脸皮一些,我缓筢悔一辈子的。” “夏生……”沈冬生语塞。 徐夏生靠近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说: “这些年我心中一直搁著,一直在想,当初我若开口跟你说了,而今会不会变得不一样?这么多年了,就算是仪式也好,总得了结。”如果不把一切该说的说了,这场仪式、这场梦水这也不会有结束的时刻。 “仪式?”沈冬生皱下眉,心里觉得不舒服。 蔡清和说得没错,他只是她少女幻梦的一个想像空幻的对象而已,就像祭祀需要牺牲品一样,他只是她梦幻里供桌上的贡奉罢了。 难怪蔡清和笑他发热病。是他自作多情了吧。还好,他一直很理智——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抽回手,往门口走去。 “沈冬生,”徐夏生匆乱再抓住他的手,满脸胀红。她知道会被拒绝,会有这样的难堪。她早就知道。“我……”她喉咙哽住。“我知道你很为难,我这么突然……我……你拒绝我,我知道……可是,有些事,怎么也过去不了……我……”简直语无伦次,变成了呢喃。 “夏……”听到她那些口齿不清的呢喃,虽然觉得为难,沈冬生心中的不快却消散。 “夏生……”他感觉到她手的紧握。多年前那空无的眼神,而今装满了紧张。 他忍不住伸手模模她的眼睛。她厚颜地环抱住他。 是的。是她。她抱住了他。 一时间,沈冬生不知该如何。 那时候的她,十八岁的她,都在记忆里,在那带一点惆怅、暖寂的夏天午后里;也只存在在那惆怅里。现在的她,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为什么他却伸手想抓住那时候的她? 或许是因为一种弥补吧? 他始终摆月兑不了那年那个阳光灿灿的午后,她打他眼前走过,他一直看著她走过的天空那点蓝那点寂寥。 这究竟是什么心态?遗憾吗? 而今,她就在他眼前,怀中里——他慢慢伸出手,将徐夏生环抱住。 他拥住的是十八岁的她,二十八岁的他的遗憾,他们的沉默。 “那时候我常常看著你。”她说。 “我知道。”他回答。停了一下,“那一次,我一直看著你,但你却不看我了,为什么?” “我觉得没希望,绝望得很。”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原来是这样。原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冬生看看时间。 “不能再待一会吗?” “很晚了。” “不是——” “夏生,”黑夜会让人意乱情迷,此时最好什么也不要谈了。“时间真的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课,一早还要开会——” 现实问题还是要考虑的。 徐夏生不再坚持,但要求说:“明天我可以再来吗?” “你要工作对吧?我也有事——” “没关系,事情总会做完的。我等你。” “你真的要等?也许会很久。” “不然,我能怎么样?” “还是改天吧。我——”看她那固执的样子,沈冬生实在说不下去。“好吧,你就等吧。”然后叹口气,说:“算了。你几点下课?我去接你。” 蔡清和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大概要说他热病发得太厉害了吧。 他不禁苦笑起来,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安慰,心田里某个边角的空虚遗憾似乎填满。 他其实只是个平凡普通的男人。全世界应该都知道的。 第八章 生物学上,玫瑰属於蔷薇科,木本,复叶的植物。徐夏生这个人,在类种上大概是风科、草本、单心的动物。虽然不会很黏人,那种死皮赖脸的缠法,但固执起来,却也够瞧的了。 是的。沈冬生只能说她固执。他能把那当吗? 男与女,不管怎样的浪漫风雅,海枯石烂,最后还是要落实到吃饭穿衣的日常庸俗、平常的生活里。爱情是没有不食烟火的;相反的,其实最充满油烟味。 他都三十几了,老头一个,已经没有少年时那种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山上去冻冰棒看流星的热情与体力了。 “夏生,”他看著大半个身子倚著他桌子的徐夏生。夜晚的校园很静,轻轻一句话都会引起回音。“我说过我会很忙,你还是先回去好了。” 早上她打电话来时,他跟她说他会留在学校,原是想回避的。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但她却跑来了。她不喝他泡的洗笔筒里的咖啡,一双眼仍清醒无比。而他咖啡喝多了,反倒头痛起来。 “你忙你的,不必理我。”她走到窗户边。窗户外隔著一道围墙便是马路,偶尔有车子吵人的扰嚷而过。 “那么多年了,这个教室、这个情景还是没有变。”她摇头,像不可思议又像感慨。 沈冬生有意无意接口说:“是啊,我跟这个教室一样,也是很陈旧了,没什么特别。所以你别再浪费时间了,赶快回去吧。” 徐夏生回头,像要笑,终究没有笑。“你总以为我还是十八岁。”她走回桌边,拿起他喝剩的咖啡,说:“这个你还喝不喝?” “不喝了。”咖啡还是微温的,但沈冬生没胄口了。 他以为徐夏生拿了要倒掉,没想到她却捧著洗笔筒一口一口喝起来。 “夏生,”他有些尴尬。“那是我喝过,我喝剩的——” “没关系。” “不好吧?都冷了。你要喝,我重新泡一杯给你。”咖啡冷掉做藉口,他起身拿走她手上的洗笔筒,倒掉咖啡。 她跟在他身边,看他重新泡一个热咖啡。忽然没头没脑说: “女人都很肯为心爱的男人做些事,煮饭啦、洗衣、洗手帕脏袜子、补钮扣什么的,心甘情愿全无怨言。但我做不来这些的。”那口气也不知是唏嘘或有感而发。 “哦?那你能做什么?”沈冬生不禁打趣问。 “我啊,我只能风花雪月。”说著,她自己先笑起来。 也是。她书念得不好,也不是“贤妻良母”的料。他也无法想像,她背著孩子,一边煮饭炒菜一边抹地的模样,跟她给他的意象太不相符了。就像她说的,她只适合谈风花雪月。 可是,虽然他一定会尽他的能力供养她——他一直认为,每个男人至少要有能力供养老婆的。不然,原来娶的是一个如诗如画的女人,娶了之后却变成一个油头垢面的黄脸婆,那实在是太糟蹋了。可是,生活这件事,到底要落柴米油盐的实,离不开穿衣吃饭,他怎么可能一年终头陪她风花雪月? 想到这里,他大吃一惊,手一震,装了热咖啡的洗笔筒差点打翻。 “小心!”徐夏生叫一声,伸手去救洗笔筒,怕它翻了,呆呆地被溅出的咖啡烫了手。 她又叫一声。沈冬生赶紧放下咖啡,拉了她到洗手台冲冷水。 “没事啦,只是溅到几点咖啡而已。”徐夏生摆动手掌,表示没事。 沈冬生没吭声,心头仍然惊吓。他怎么想那么远了!?未免太远! “我没事啦。”徐夏生又说一声。 沈冬生这才发现他仍然抓著她的手。他没放手,看她脸红,但她不脸红。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夏生。” “你问。”看他认真的模样,徐夏生也紧张起来。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很普通的高中老师,也没什么大作为,这一辈子可能也就是这样了。有些人看上我,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你呢?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徐夏生想想,说:“皮相吧。” 沈冬生脸色微微一变,松开手。 “你不高兴?”她倾倾头,看到他生硬的表情,“你原期待我说是因为你的个性、你的内涵是不是?可是,你好像忘了,我其实也不特殊,只是个平凡普通的女孩。在我都还不认识你、不曾与你交谈那时,原就是因为先受你的外表吸引。后来,我发现你不爱笑,便常常远远看著你。到最后,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法忘记,却是因为那感觉。” “感觉?” “我也说不上来,很抽象。可是,人到底不能凭感觉而爱恋对不对?总要有一个思念的印象。” “可是,我总会老。”语气带嘲讽。 徐夏生却轻笑起来。“等你老了,我也老了。刚好互不上下,互相扯平。” 这他倒没想到。沈冬生愣了愣,然后觉得释怀。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但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沈……嗯,冬生……”她叫他,还是有一种不习惯。 “你应该叫我沈老师。”沈冬生一句话就拉开距离。 徐夏生摇头。“叫老师我也不自在。”她知道他的用意,装作不知道。谈情说爱还是要死皮赖脸,她还不够积极。 “说的也是。你以前好像也很少这样叫我。”沈冬生想想,摇头叹口气,说:“可是,我是你的老师。” “我肚子有点饿,你请我吃东西好不好?”徐夏生把话岔开。 “不好。”沈冬生一口回绝。她这样来找他,可是他——“夏生,我……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难以启齿,但不能隐瞒了。 那表情,那眼神——“你不必说,我也可以猜到。”他不可能一直一个人的。徐夏生勉强笑一下,笑容苍白,没有力道。 “既然这样,那……”他不希望说得太白。 徐夏生沉默许久,才问:“你结婚了?” “没有。但我……”不说还是不行。沈冬生避开她的眼。“我有一个在交往的女友……” 她仍沉默。不知道是释怀还是叹惋。 “你跟我说这个,是要我死心?”到底开口。 “我说了,我有在交往的女朋友……” “那么,”她突然走过去,把手伸进他臂弯。“也不多我一个。”她不管那么多了,连自尊也不打算要。 沈冬生发现她微微在发抖。一个人要改变性格是很难的,她本来就不是热情放肆的人,在意的事要装作不在乎、装作不难过,根本是不可能。她最大胆的举动,大概也就是喝他喝过的咖啡罢了吧? 他想抽开手,衣袖湿湿的,才发现她在流泪。 “夏生?”他无法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蓦然扑向他,哭著说:“可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夏生!”她对他又打又咬的,鼻水都流出来,沾了他满胸膛,胸口凉凉的。 “可恨!”徐夏生仍然哭不停,缠紧他。“我就是不死心!就是要缠死你!” 这会是那时那个老用空洞透明的眼神瞧著他,像是要将他看穿,瞧得他心虚的徐夏生吗? 沈冬生呆怔住,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爆发,撒泼放肆。 他没动,任著她发泄,任著她缠。老实说,他心里有小小的震惊,有著奇异的感受。 等她哭歇了,他才说:“你看鼻水都流出来了,我的衣服全沾了你的鼻水。” “我帮你洗就是了。”她不道歉。 “然后呢?跟著你是不是要帮我煮饭了?你不是说你做不来这些?” “我——” “夏生,”他打断她,“也许你对我印象不对,所以过了这么久了,你又跑回来找我,以为自己最喜欢我。过一阵子,等你更认识我了,你就会明白的。” “你说这么多,是怕我纠缠你,要我死心,还是怕麻烦?” 沈冬生拿开她还纠著他的手。 “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了,夏生,你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以后请你别再到学校找我——” “你还是怕麻烦吧?” 徐夏生的口气简直挑衅。沈冬生有点恼怒,说:“是,我是怕麻烦!这样你懂了吧?懂了就别再缠著我!”三两下就把东西收拾好,抓了钥匙打算离开。 “你还不走?”口气冷淡。 气氛变得很僵。徐夏生微微咬唇,眼泪又来,她把它强逼了回去。 这样一走,沈冬生一定不会再理她。她望向他,他把脸别开不理她。她突然气起来,走到他身边,身体故意碰触他身体。 沈冬生立刻掉头走开,开了灯,带上门。徐夏生默默跟著他。他知道她在他身后,但他不理她,走得很快,一下子就拉大两人的距离。 徐夏生跟不上,好几次得小跑起来。但沈冬生越走越快,她又追了一会,突然停下来,不再动了。 ※※※ 她究竟在干什么!?夸父追日根本就是愚蠢的事!她到底要多丢脸才会甘心、才会明白!? 操场上有风。夜晚的校园怎么看处处有著鬼怪。徐夏生绕著操场走了一圈,才慢慢走出去。 校门口站著那个人,等著她。 她停在他面前;他伸手模她的脸颊。 “哭了?” “没有。”她不肯承认,说起不相干的事:“那时候一个人在异乡,没认识半个人,水土不服,连续一个礼拜没有上厕所,结果,痔疮也来了。本来的外痔成内痔,好像有颗火球在肛门口烧一样,又痛又热辣辣的。” 沈冬生没有笑。“你拐著弯骂我像你肛门口的那粒痔疮是不是?” 没有女人会对著他的脸、当著他的面说这种粗俗不雅的事。她这样说,他却觉得平常。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那时候的凄惨而已。” 那时候真的是很惨,走路都变外八;但再惨也不会比现在狼狈,她觉得好像连脚下的泥土都不如。 “我以为你走了。”她低头不看他。 “你没出来我怎么走?”他反间为答。口气不冷,但也不热,风浪过后那种平静。 “我知道我厚脸皮——” “别谈了。”沈冬生打断,转开身,“走吧。” 徐夏生拉住他。 他回头。“你刚刚哭了我一身的鼻水,现在又想沾什么上去?” “刚刚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我只是——突然觉得很不堪。” 沈冬生露出一丝苦涩,声音哑哑的: “所以,我才告诉你别再来找我。夏生,我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吃喝拉撒,和别人没有两样。你在心里把我塑造得太美好了。可是,真正的我会放屁,会打呵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无法跟你谈纯纯的恋爱的。” 她沉默半晌,才出声:“我没那么想,也没想那么多。” “那么,你是怎么想?” “我——” “你只是想圆一个梦,是不是?”到底蔡清和有先见之明,都被他料中。“你说的『仪式』,就是和我来一场少年似的恋爱,看夕阳追流星外加情诗和半夜的海风。是这样吧?可是,夏生,我已经过了那样的年纪,没有那样的心情了。” 徐夏生抿嘴不说话。她的认真在他眼里原来只是少女的一种不成熟的梦。可是他忘了,她已经不是少女。 “走吧。”他掉头过去。 徐夏生又拽住他。 “我不知道恋爱也分『纯纯的』和『不纯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请你别为难我,夏生。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不肯。“你刚刚若别心软等我,一走了之就好了。这样就会结束。你干嘛又揽上这些麻烦!”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知道的。” 徐夏生别开脸,不让他看见她脸上的神情,说:“别担心,这里很安全的。你先走吧,我再持一会,自己会回去。”从以前她就不喜欢读那些神话和山海经,觉得夸父蠢得不能再蠢。 “太晚了,我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放心,我再待一会就会回去。再见。”她掉头走向操场,沿著跑道低头回绕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绕著操场走了多久,只是觉得停不下来,停下来了就有想哭的冲动。心中真正觉得绝望。如果她是个再放肆再大胆一点的人,事情会不会就有改变? 她不想停的,还是觉得累了。也好。回去睡一觉也好。醒来以后不要再去想沈冬生这个人。 她低著头,拖著脚步走向校门。看见门口站著的沈冬生,呆了一下。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她,没离开过。 “你要我死心,可是你这样,叫我怎么死心?”这时候,她连笑都觉得不自然。 沈冬生抿抿嘴,没说话。 “你担心我会怎么样是不是?你放心,我现在就回去。我会招计程车,会小心自己的安全——” 没让她说完,沈冬生一把掩住她的口。 “我送你。” 他这样,到底教她要怎么样!? “沈冬生,”她摇头又摇头,“我二十四岁了,自己会看好自己。你送我,我又会想纠缠。不用了。”她想表现得大方一点,不希望自己可怜兮兮的。 “别这样,夏生,还是让我送你。” 徐夏生嚅嚅嘴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男人对被他拒绝的女人会有种愧疚的温柔,就是这样吧? 一路上她都直直地望著前方,一句话也没说。车内空气僵滞而窒闷,所以收音机一直开著,音乐突然掉出来,一首西洋情歌“再看我一眼”。 他识得这首歌,流行的时候他还在大学里厮混。他想将收音机关掉,看看徐夏生,看她沉默地望著前方,便不去碰它了。 他开得不快,但好像没多久就到了。那是一栋五层楼的老公寓,台风一吹就会倒的感觉。 “谢谢。”徐夏生先开口。 “夏生……”沈冬生觉得一晚上他的声音似乎都又涩又哑。 “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如他所愿,把他忘了,不再去纠缠他。 他觉得愧疚,想说点什么,喉咙乾涩得说不出口。她打开门,都已经跨出去了,突然回头,空空的眼眸望著他说: “我真的不能再去找你吗?”声音和他的一样哑。 不,她没有哭,但白纸似落寞的神情更教人不忍。沈冬生犹豫矛盾极了。徐夏生突然扑向他,什么也不顾,双手绕住他的脖子,狠狠地亲吻他。 她的嘴唇乾涩,跟他的一样;她的吻也生涩,还碰到他的牙齿。车内的空间隘,她整个人全都压靠在他身上,他可以感觉到压在他胸膛的心跳。 “夏生……”沈冬生试著推开她。他觉得不能这样。倒不是因为他是君子,道德高尚,他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只是,他觉得徐夏生这一刻是不理智的,感情用事,到最后都后悔。 徐夏生没理会,仍盘著他,勾著他的脖子,可以说野蛮。她甚至把舌头伸进去,稍微变湿润的唇有种苦涩的青草味。 沈冬生反射的卷触她的舌吻,抱住她。他知道不能这样,终究没有将拥抱松开。 那时候,两眼相对的那岁月,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他的手,在她背上抚模又抚模——唉,是真的。 慢慢,徐夏生抬起眼,满脸都红,却没有把手放开。他也没有。 “让我这样再靠一会就好。”声音还是哑,仍勾著他的脖子,整个身体仍紧贴在他身上。 沈冬生腾出手去拨她的头发。两眼又相对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粗蛮。” “现在你知道了。” 他的手顺势停在她脸庞,时间就停住了。 他捧起她的脸亲吻她。这一次,闻到了那苦涩的咖啡味。 ※※※ 说是没信仰,无可奈何之馀,也只能信神信鬼信苍天。每次整理他大学时,环岛旅行时拍摄的岛上各地的庙宇的幻灯片,沈冬生都会这么想。 幻灯片放久怕潮,他打算翻拍,把它们扫进电脑里。工程不算大,就是麻烦。他吁口气,把幻灯片收进盒子丢在桌上,起身去煮开水。 “沈老师。”正将咖啡和开水往洗笔筒里倒时,施玉卿敲敲敞开的门,走进美术教室。 “早啊。”沈冬生招呼一声。其实不早了。 “不好意思,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施玉卿笑笑的。若不是有藉口,常往这里跑,办公室那些同事也会起闲话。 “什么事?” “来借课啦。二年二班下午有沈老师的课对吧?我想对一对上回她们考的卷子。” “好啊,没问题。”再过几天就是高三毕业典礼。越接近期末,紧张的气氛越浓。 “嗯……”施工卿显然还有事,“沈老师,上回让你破费了,我还没有回请你——” “你别放在心上,施老师。” “那怎么好意思!起码让我请你喝杯咖啡。” “真的不用了。”咖啡他天天喝,都咖啡因中毒了。 施玉卿这才注意到他刚泡的那笔筒咖啡。看他居然把咖啡装在洗笔筒里,有些讶异,笑说: “你怎么把咖啡装在洗笔筒里?这样……”她摇蚌头。真是!男人就是这般随便。 “方便。”沈冬生说:“洗笔筒我也洗过了,很乾净的。” “这样还是不妥。你们男人啊,就是!”施玉卿又笑著摇头。 沈冬生噤声,不敢再搭腔,假装整理东西。 施玉卿又说:“沈老师,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 他都已经拒绝了,她还提!但沈冬生不想伤和气,说:“请施老师千万别麻烦,我实在没有那个打算。” “只是见个面——” 沈冬生打断她:“我女朋友会不高兴。”不说得这么白,施玉卿大概不会死心。 “这样啊。”施玉卿笑容变得有点僵。 “不好意思,施老师这么热心。” “哪里。”施玉卿很快恢复平常的神色,说:“那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请我喝喝你用洗笔筒泡的特别咖啡吧。”又笑一下,识趣的走了。 施玉卿前脚一走,王淑庄后脚就进来。 “在忙?”王淑庄年轻,跟唐荷莉差不多,有唐荷莉的影子。 “还好。” “想跟沈老师借下午的课,没问题吧?” “当然。”沈冬生点头,忍不住开玩笑:“把课都借出去,我乐得清闲睡大头觉。” “所以还是你好。”王淑庄笑著附和。“对了,沈老师,你这个星期五晚上有没有空?我刚好有两张音乐会的票——” “星期五?不好意思,我刚好有点事。” “这么不巧。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 社会化久了,都知道怎么应对人事,自己不尴尬,对方也不为难。像施玉卿和王淑庄,都懂得维持一定的矜持;但徐夏生,连矜持都不要了。 他把咖啡倒掉,又重新泡了一筒。他不是顶爱喝咖啡,却酗咖啡。别人酒精中毒,他是咖啡因中毒。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躲在这里。”蔡清和像逛菜市场一样逛进去。 “这地方倒变成观光热门地区了。”沈冬生讽刺一句。 蔡清和充耳不闻皱眉说:“又在喝那种东西!你要喝,也别用洗笔筒装,卫生一点!” “老头子就是罗嗦。你又叫学生自习了?” “考试。我只走开十分钟。嘿,你女朋友打电话找我。” “荷莉?”沈冬生愣一下,“她找你做什么?” “你不知道?她说在你的电话留了言,不晓得你听到没有。她要请我跟……呃,王月霞吃饭,说是大家一起聚聚。” 这两天太累了,那通留言沈冬生没有听到。 “她是不是说要请你跟你的『女朋友』,四个人一起吃饭?”这种事像是唐荷莉会做的。她想得出来。她要熟悉他的朋友,进入他另一层面的生活。 “呃……”蔡清和有些尴尬,的确是如此。 “什么时候?”沈冬生问。 “今天。” “干嘛这么赶?” “她说会跟你联络。” 那意思就是要沈冬生打电话给她。 “好吧。我待会打电话给她。你知不知道王月霞喜欢吃什么料理?跟她联络过了没有?” “你真的要去?”蔡清和瞠目问道。 沈冬生挑眉反问:“我以为你跟荷莉说好了。” “我哪敢!这顿饭这么一吃,就差不多完了。你女朋友的意思你不会不晓得吧?” “我以为你跟王月霞定下来了。” 蔡清和苦笑起来。“她现在没事就过去帮我收拾煮饭,好像都觉得理所当然。我看,我这下大概是逃不了了。” “你如果不喜欢,拒绝不就好了?” “也不讨厌。一开始没想太多,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你爸妈那边都知道了?” 蔡清和点头。“有回我妈打电话来,刚好王月霞接了,所以,这下我是逃不了的。” “你让她接你的电话?” “唐荷莉不会自己主动帮你接电话吗?”蔡清和反问。 一旦关系接近到某种距离,女人自然就会很主动的查看男人的信件、接听他的电话,在他的生活里处处插一脚。 “那么,你到底去不去?”沈冬生一口气咕噜灌了一大口咖啡。 “你呢?”蔡清和反问。 沈冬生又灌一大口咖啡,“还能怎么样”的表情。 “那我就跟王月霞联络。”蔡清和点个头,然后说:“那种东西少喝点。啧,苦得要命,有什么好喝的!” 沈冬生露出跟咖啡一样苦的笑,又灌了一大口。 “当心胃痛。” “那就名正言顺不用去吃这顿饭了。” 蔡清和认真盯他一会。“我看你也不怎么情愿。”顿一下,又接了句:“热病还没好吗?” 沈冬生白他一眼,又去灌咖啡。 十多天有了吧?徐夏生一直没再找他,连电话也不再打。他想应该就是这样了,也没有特别的伤感,只是偶尔心中那种空荡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惆怅。 她留在他舌腔里的那吻触,到现在他还忘不掉;甚至那么一舌忝,他似乎还可以尝到她口水的味道。她身体贴著他身体的重量感,他也仍然感受得到;她牢牢勾著他脖子的那缠绕,当然更抹灭不掉。 他甚至还因此作了梦。一闭上眼,全是她压在他身体上的那奇异的重量感。 “我看你真的病得不轻。”蔡清和又危言耸听。 沈冬生不想跟他抬杠,赶他离开,说:“好了,你快走吧!不是说只能走开十分钟?还在上课呢。” 蔡清和白白眼。“你不必急著赶我,我会走的,真是——忠言就是逆耳!” 看沈冬生又在皱眉白眼,他正色说:“说真的,我当然是站在你这一边。不过,你自己可要好好想清楚,要不然,一回头已百年身,很麻烦的。” 沈冬生没立刻回答,喝口咖啡,忽然说:“哪天去看夕阳。” “跟你?神经!”蔡清和又翻白眼。 “说的也是。”沈冬生笑著又去喝咖啡。 一头金发的小王子,最后不知回到了b612星球没有?他最后是否又见到了他的玫瑰? 还有,b612星球上,有没有咖啡? 第九章 那顿饭,最后没吃成;结果依唐荷莉的意见,改在周末到沈冬生的住处,由唐荷莉和王月霞下厨作菜。 “天气真热!太阳晒得简直教人睁不开眼睛。小沈,你车上有没有纸板什么的,让我挡挡太阳。”蔡清和坐在驾驶座旁咕哝著。 因为唐荷莉要上班,王月霞的学校也刚好周末有活动,便决定下午接了王月霞,再转去饭店接唐荷莉。蔡清和的车子正好送去修理,乾脆和沈冬生一道。三点多了,小学的活动差不多该结束,沈冬生将车子停在校门附近,和蔡清和在车内等王月霞出来。 车子停在路边,对街商店的阴影遮不到这么远,西晒的太阳正好毒辣的斜穿进挡风玻璃,不仅热,反射的阳光更让一切发花似的看不清。 沈冬生丢个面纸空盒给蔡清和,调了调遮阳板。这样做其实也没多大用处,但只要不直射到眼睛,感觉就不会那么刺眼。 “怎么那么慢!”他们等了差不多快十分钟了。蔡清和不禁又咕哝。 “你还是进去看看好了。” “我看还是再等等。”蔡清和忙不迭摇头。 若是进去,就会碰到王月霞的同事,一堆罗嗦烦人的寒暄免不了,累死了。所以,咕哝咕哝,他还是耐心再等等。 沈冬生把冷气开到最强,手指无节奏感的敲著方向盘。对街一排商店,便利商店、花店、书店、美语补习班等一家挨著一家。花店正对著校门口,店门外摆了一簇簇的鲜花,各种花卉都有,最突出的还是玫瑰。 有一款蓝色的玫瑰,冷艳极了,但看仔细,只是花朵边缘一缘天空的蓝,花身紫白,接近紫色的玫瑰,蓝的相当不彻底。这个世界上,还是没有他渴望的那种蓝玫瑰。 尽避如此,那簇蓝玫瑰搁在那,还是惹眼极了。一个女孩走近,正弯身看著那簇玫瑰。她背对马路,白衬衫、破旧的牛仔裤、稍乱不服贴的头发—— 徐夏生! 沈冬生险些叫出来。 他怕看错了,又仔细看几眼,没注意蔡清和在说什么。 丙然是徐夏生没错。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他丢下蔡清和,匆匆开门下车。 “喂,你要去——”蔡清和连话都来不及好好问完。他觉得莫名其妙。看著沈冬生穿过马路,快步走到花店,停在一个穿衬衫的女孩面前。 “夏生。”沈冬生轻轻拍一下徐夏生的肩膀。 徐夏生转身过去,脸上带著的些微的疑惑,立刻转为惊讶错愕,像是不相信,微张著嘴。 “啊!?这么巧!”终於,她轻呀出来,露出了笑。 “是啊,就是这么巧。”沈冬生跟著她笑。 “你怎么会到这里?” “刚好有事经过。你呢?” 徐夏生指指前头不远的美语补习班。 “都是在这里吗?” “不,只有礼拜六和礼拜天。我兼了几家补习班的工作。” “平常都这时候上班?” “差不多。有时候早一点。” “那么,晚上下班不是很晚了?” “还好。到家差不多十点,还不算太晚。”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平淡的闲话家常。徐夏生的精神看来不错,但脸色嫌苍白,沈冬生看她好像瘦了。 “这阵子还好吧?”他直直看进她的眼睛。 “还活著。”徐夏生勾勾嘴,像要笑,真的笑起来。“哎,原来真的有巧合这回事,我本来都不相信的。看来我真的要感谢命运了。”她抑住笑。“很开心又看到了你。” 其实他就在那里,固定的地方,找了就见著了,根本不需要巧合这回事。但沈冬生明白她的意思。虽然那一晚他们,嗯,他们拥得那么紧,但之前的冲突——算是冲突吧?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事,使得徐夏生觉得她不能再纠缠,所以才一直没消没息吧? 他想,如果没有今天这个巧遇,徐夏生大概就此都不会再去找他吧? 可是,她说她是高兴看到他的—— “要买花吗?”他侧头望那些花簇。 “还在考虑。” “蓝色的玫瑰啊……”他喃喃。 “还没那么蓝啦,所以我才在犹豫。” “喜欢就是喜欢了,有什么好犹豫?” 徐夏生笑笑,像是不好意思。她将背袋斜背,袋子纯黑,黑映白,有款冷清。 “总是觉得蓝得不够乾脆。你不觉得吗?”她指指玫瑰。 “你喜欢吗?”沈冬生问。 “要送我吗?”徐夏生侧过脸,狎腻的表情,笑得风情。 这个笑,一霎时教她变成妩媚的女人。 “要几朵?”沈冬生又问。忍住想抚平她乱发的冲动。 徐夏生又笑起来。“哪有送人花,问人家要几朵的!” 白衬衫内露出的锁骨清晰可见,真的是瘦了。可是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暗地里的憔悴。她笑得这样好,是真的因为遇到他觉得高兴,还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将那当作一回事?可是,她似乎真的瘦了…… 可是,看见他,她又能若无其事地这样对他笑——沈冬生啊沈冬生,他暗暗摇头,你到底希望怎么样? “十朵好吗?”红玫瑰要大把的一簇才够艳,但冷艳的蓝玫瑰一朵就绝色了。 “太多了。”徐夏生仍微倾著脸。“一朵就够了。” 沈冬生点头,买了一朵蓝玫瑰。花店老板加衬了一把满天星,用浅蓝波纹的透明包装纸细心包好。 他把蓝玫瑰递给了徐夏生。 “谢谢。”她没客气,笑说:“那我该走了。真的很高兴碰到你,像作梦一样。”对沈冬生摆了摆手。 “夏生——”沈冬生叫住她。徐夏生回头,阳光渗一点在她眼里头。 “没什么。再见。”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叫住她。 回到车上,王月霞已经在车内了。车内有种不平常的安静。蔡清和用询问的眼神看他,碍著三月霞,什么也没问。沈冬生知道他们大概都看到了,但他一点也不想解释。 ※※※ 夏至快到了,天气不但热,实在太热了。晚上连一点风也没有,即使住在高楼也逃不开逼人窒息的热气。 沈冬生将钥匙丢在桌上,松开衬衫的扣子,一边卷起衣袖,然后才打开答录机。 照例是唐荷莉的留话。他没在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瞧了瞧。什么都没有,啤酒倒是冰了好几罐。他不禁对自己摇头。不是酒就是咖啡,真是!但他又不想喝温吞的开水,想想管它!开了一罐凉啤酒,咕噜吞了好几口。 他边喝边回到客厅,仰头正春著啤酒,听到答录机里的声音,站住了,姿势就那么停格。 “……嗯,你好像不在,还在学校?我不习惯跟机器说话,想说的突然都会忘掉——啊!我还没说我是谁。嗯,我是徐夏生——”连名带姓报出自己,然后就好像不知该说什么,静寂了三秒钟,“嘟”一声,电话就断了。 沈冬生这才又喝了几口啤酒,头顶灯光闪了闪,一下子便熄灭,陷入黑暗。这种美美的艺术水晶灯,耐性差,中看不中用。他试试开关,不知道是哪里烧坏或出了毛病。 “算了。”剩下小烛光会亮,隔著水晶玻璃间按照落下来,倒有种不预期的气氛。 他又连喝几口啤酒。气泡消了,啤酒变得苦。跟著,门铃响起来。 他皱皱眉。幽暗中看不清时间,但想不会早了。这时候,大概是唐荷莉。他吁口气,心里念头蓦然一闪,快步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的果然是徐夏生。 “对不起,这么晚了……”徐夏生半垂眼,半直视他的眼。 “你也知道晚了!”却侧身让她进去,解释屋里的幽暗:“灯坏了,剩下小烛光会亮。” “我有打过电话,你不在,嗯,所以……” “刚刚听到了。要喝点什么?”随即想起他只有咖啡和冰啤酒。“啊!不好意思,我只有咖啡和啤酒……” “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一杯热开水?”徐夏生开口。 “热开水?你等一下。”这么热的天气,沈冬生没多问,用电壶热了一壶开水,顺便替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喏,你要的开水。”回到客厅,徐夏生像影子一样坐著没动。 拿了水,她也不喝,只是捧著搁在月复问,倒像在温她的胃。 沈冬生用力敲了敲电灯开关,说:“这没用的东西,该亮的时候不亮!” “滋滋”声响,电光忽然亮起来。 “啊!”两人同时轻呼出来。 沈冬生笑起来,玩笑说:“所以,不能对它太好。”走回沙发坐下。 “你最近忙吗?”徐夏生问。 “还好。”沈冬生喝口咖啡,避免和她相视。“过几天就放暑假了,期末考跟我也不相干。你呢?暑假来了,工作应该会很忙吧?” “嗯。”徐夏生点头,喝一口水,又捧在手中温她的胃。 沈冬生注意到了。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她否认,又连忙喝口开水。 “胃不舒服是不是?”所以大热天才要热开水。沈冬生放下咖啡,盯著她。“夏生,你老实说,这阵子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她垂著眼。 “别骗我。” “真的有。只是,天气太热了。” 灯光亮,他注意到她眼底下一圈淡淡的黑影。 “眼眶都黑了。工作那么忙吗?” 她抬起眼,勉强笑说:“你在侦探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是不是?” “你有没有?” “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挨饿,只是天气真的太热了。” 他担心她因为他的拒绝,所以变得消瘦、茶不思饭不想觉不睡,是不是?徐夏生目光闪动一下,眼里的意思这么说。 沈冬生明明白白捉到她那个眼神,也没否认。 “我应该茶不思饭不想,觉也不要睡,形骨消瘦,这样才显得可怜楚楚,你才会稍稍心痛,对不对?” 沈冬生瞧她一眼,只是摇头笑。其实不必那么惨,光是拿开水温胃,这样已经够可怜了。 “还要不要开水?”他问。 “不用了。”徐夏生边说边摇头,目光触到他隐约敞开的胸膛,没有脸红。 天气热,沈冬生一回来就把衬衫上半的扣子松开。起先没留意,这时若把扣子扣了,太落於形迹,乾脆不理它。 “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好好照顾山自己的身体。”留了心,越看他越觉得她苍白。“我看你好像缩水了。” 徐夏生笑起来。“你当真在查采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 “这没什么好笑的。你真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难得我们人类生活能过得这么舒服……” “哈!讲到『人类』了。”徐夏生还是笑,抬杠说:“你放心,少我一个,人类也不会绝种的。其实人类灭亡了又怎么样?人类灭亡了,并不代表地球跟著完了。相反的,生生物物得以得到救赎,永垂不朽。” “偏激鬼!”沈冬生也笑。“人类灭亡了,我完了,你也完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他立刻觉得不妥,这话太暧昧。 徐夏生好像没有听出话里的敏感,说:“大家一起完蛋,天下太平刚好——”“滋”一声,灯光忽然熄灭。她“啊”一声,跟著哈哈笑出来。 沈冬生起身检查开关,这一回连小烛光也不亮。 “真的坏了?”徐夏生走到他身后。 “嗯。”他回身,闻到淡淡的香味。“你擦了香水。”他送她的那款。距离这么近就闻到了。 “擦了一点。我还以为闻不出来。” 沈冬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空气突然就顿住,紧绷起来。 徐夏生说:“我该走了。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 沈冬生想使气氛轻松一点,玩笑说:“这么客套!知道打扰了,就别那么晚来吵我睡觉。” 徐夏生知道他在开玩笑,没有回嘴,只是笑说:“谢谢你的热开水。看到你,我很高兴。” “你高兴,我可就惨了。看,这么晚了,我还得送你回去。这样一来一往,我看都耗到半夜。” “那你就不要送。”两个人就站在门边。 车钥匙被他丢在桌子上。沈冬生模黑过去,不小心踢到桌脚,他皱一下眉,伸手模索钥匙。 徐夏生站在门边说:“其实你应该不要理我,这样我才能自怜自艾,茶饭不思,朱颜空消瘦。”咬文嚼字、装模作样的怪诞,反倒不知她真正的心思。 “瘦成了皮包骨怎么办?”沈冬生笑出来。抓到了钥匙。 他走向她,伸手去开门。她看他走近,也伸手去开门,碰到了他的。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缩回去,结果谁也没有动。 之前紧绷的空气忽然拉得更紧;坏掉的电灯也没有复明的意思。气氛哗地盖落一层诡异暧昧。 徐夏生顺势抓住沈冬生的手臂,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亲吻住他的唇。 无法多想了。她的舌头一探触进他的嘴里,沈冬生的舌立刻卷吻住她的;双臂自然的环抱住她,缩紧,将她整个人全部楼纳在怀抱中。 他身体的重量压迫给她;她身体的重量也反触给他。她双手攀勾住他脖子,脸颊贴著他的胸膛,湿热的嘴唇亲吻他的胸膛。 “夏生,别……”沈冬生拉住她的手,拉开一点空隙。 徐夏生抬起头,手臂仍软软搭在他肩上,热温的手指来回在他脖子的脉搏游动。 “我如果是吸血鬼,就在你这里咬个洞,把你的血都吸乾。”张嘴真的去咬他的脖子。 当然,只是轻轻。她的身体全靠在他身上,他一呼息,她脖子间散出的香水味就窜进他鼻腔。他忍不住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借你没有尖锐的牙齿。”他用力吸吮,在她脖子留下亲吻的痕迹。 他知道不能这样做,也没想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可是偏是做了。吸血鬼吸人的血大概就是如此吧。他又用力吸吮,感觉她的手用力抓紧了他的肩头。 坏掉的电灯还是不会亮,外头也没有月亮。沈冬生抬起头,徐夏生仰头望他,两眼又那样相对了。 他伸手在她脖子他吸吮的地方摩掌;她反手抓住他的手,去咬他的手指。不管什么话,都不再说。 ※※※ 又是答录机在回话。唐荷莉皱眉按掉电话。 沈冬生不在学校,不在家,也不在蔡清和那里,她想不出他会跑去哪里。已经放暑假了,沈冬生应该不会太忙,偏偏这些天她老是找不到他。她渐渐有种掌握不住他的感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过去看看好了。”她伸手招计程车。 “唐小姐!荷莉小姐!”路边有个女人出声叫她。 唐荷莉回头,有些讶异。“王小姐。”那么巧遇见王月霞,她连忙堆起笑容。 “要回去吗?”王月霞提著大包小包走过去。 “欸。刚要叫车。” 那一天大家一起吃饭,她觉得王月霞这个人挺文静的,不大爱说话的样子,感觉很传统。 “王小姐要去蔡老师那里是不是?”她看王月霞提著大包小包,忍不住打趣。 “是啊。”王月霞不好意思的笑笑。 “王小姐要不要”起来?我正好要叫车,顺道送你过去。” “不用了。” “别客气。”唐荷莉笑容满面,“好像很重,我帮你提一点。” “不用了!不好意思!”王月霞推辞,顿一下,忽然吞吐说:“呃,唐小姐,你跟沈老师……”欲言又止,像有什么难言。 “怎么了?”唐荷莉追问。 “呃,是……可能我搞错了也说不定。”王月霞先垫个话头,吞吞吐吐把那天看到的告诉唐荷莉。 “我想,”又加但书:“那可能是沈老师以前的一个学生而已。也许我太多心,你别在意。” 哪个老师会送花给从前的学生?唐荷莉的心直往下沉。 “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王月霞说:“唐小姐,因为女人的立场,我告诉你这事,是希望你留意一点。不过,你也不要太在意,有不同性别的朋友是很正常的。” “我知道。不过,你知道对方是谁吗?冬生有没有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老师什么都没说。”王月霞提提手上的东西,“对了,你要不要一起过来?我买了太多的东西。” “不——”唐荷莉原想推辞,继而想蔡清和可能知道什么,改变主意说:“不好意思,那会不会打扰你们了?” “一点也不会,你别这么说。”王月霞腮帮一下子红了。 唐荷莉挥手招计程车。心里一直在追疑那个和沈冬生碰面的女孩会是谁;心头一个大疙瘩十分的不舒坦。 ※※※ “那个女孩是谁?”蔡清和边问边喝口啤酒。 天气热,不好吃火锅,改成豆干卤菜配凉啤酒。 “谁?”沈冬生也只是喝啤酒。 “你还装蒜!”蔡清和瞪眼。“我全看到了。她就是你时不时发热病、搁在嘴巴里的叫什么生的,是不是?” “夏生。”沈冬生闷闷开口,又啜口啤酒,“徐夏生。” 他想的果然没错。蔡清和夹块猪耳朵,想想又放下去,说:“不是我说,我实在搞不懂,我看那女孩普通得很,没什么特出的地方。”依他看,唐荷莉要成熟漂亮许多,也比较有女人味,都会感十足。 沈冬生只管喝酒,不说话。 有些女人,像唐荷莉,魅力是外显的,轻易就让人感受到她的热量,吸引大把的目光;但有一些,只会——也只愿对自己有意的人撒娇,显露风情。在花店前徐夏生对他的侧脸那一望及狎腻的笑容,还有她轻刮他脖子、轻咬他脖子的亲昵大胆,他原也是想像不到。 当然,他不能跟蔡清和说这些。唐荷莉的确成熟漂亮,他没说她不好。只是,他忽然意识到,感情和,原来都是非理性的。他想像的徐夏生的模样。如果她妆扮起来,会有不同的风情性感吧? 他想,月兑掉她白衬衫和发白的牛仔裤后,赤果的她,会是怎样的模样? 当然,他对徐夏生不只存在,还有更复杂的。他想,她对他也是一样吧。只是,他解释不出那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蔡清和问。一打啤酒都快喝光,卤菜豆干却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 “这样是不行的。你可别抱著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一个不好就弄沉了。” “我知道。” “我问你,你到底喜欢哪一个?”蔡清和又问。 看沈冬生没反应,挥挥手说:“问你这个也是白搭。我还是不懂,那女孩那么普通——” “我也很普通。”蔡清和没有真正看到过徐夏生,但沈冬生觉得也没有必要把徐夏生说得多风情妩媚,普通也无所谓。 因为不妆扮,在一堆脂粉中,徐夏生不会让人一眼眼睛便一亮。从以前她就是那个调调的;可是她绝不像蔡清和说的那样,他非常清楚的。 “我说一句,你就驳一句。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蔡清和只挥挥手。看看时间,说:“等会王月霞会过来。怎么样?你没事吧?留下来一起吃饭。” “不了。”沈冬生站起来,“下次吧。啤酒,谢了。” “你要去哪里?” “回去啊,还能去哪里?” 回去睡一觉也好。作作梦,赶赶无聊。 沈冬生一走,没多久王月霞和唐荷莉就到了。看见唐荷莉,蔡清和吓了一跳。 “刚好碰到唐小姐,就请她一块来了。”王月霞说。 唐荷莉寒暄两句。王月霞到厨房忙,唐荷莉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王月霞笑著回答,俨然女主人模样。 其实唐荷莉也没有意思去帮忙,她试探地问蔡清和说:“听说上一回蔡老师和冬生去接月霞姐时,遇到了冬生的朋友是不是?” “啊?”蔡清和装傻。 “你跟月霞姐都看到了不是?那个女孩是谁?蔡老师知道吗?” “呃……”唐荷莉都挑明了,蔡清和只好承认:“我也不清楚。” “是冬生的学生吗?” “我不知道。” “蔡老师眼冬生认识那么久了,他应该告诉过你吧?”唐荷莉皱眉。“说不定你也认识——” “我真的不知道。”蔡清和摇头到底。“小沈他什么也没跟我说。他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问他两句他只会答半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认识那女孩。” 唐荷莉哼一声,讽刺说:“我知道蔡老师和冬生交情好,没想到好到这种地步!”好到什么都替沈冬生隐瞒! 蔡清和有些尴尬,支支吾吾的显得更心虚。 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夹在中间,他也真倒楣! 他把沈冬生咒上一百遍,但对唐荷莉的疑问,他还是全部否认到底,推说不知道。 尽避对唐荷莉不好意思,但同是男人,他也只好帮沈冬生担一担。 第十章 计程车到达沈冬生住处前,唐荷莉从车中拨了通电话给沈冬生。才十点,她想沈冬生应该在家才对。她特地请假,打算给他一个惊喜,忍不住还是先打了电话。 没人应。她仍然吩咐计程车在沈冬生住的大楼前停车。 上了楼,她按按门铃,耐心地等著。隔十秒她又按门铃,正想再按铃时,门开了。 “是你啊。”沈冬生一张惺忪的脸,被吵醒的模样。 “不是我还会有谁?你在等谁?”唐荷莉软软的质问,一边把皮包放好,一边不满说:“我打了电话,你在家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睡觉,没听到电话响。”才刚醒,沈冬生脸上残馀一些凌乱的痕迹。“我去冲个澡。”丢下唐荷莉,迳自到浴室。 唐荷莉静站一会,听到浴室传出水声后,便走到电话前。除了她的留言,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她四望了一下,小心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把能开的抽屉都打开瞧了一遍。 她也不确定她要找什么。一切看起来都如常的样子。然后,她悄悄走进画室。画架空空的,桌上凌乱地摆了一些画册草纸,底下——她目不转睛盯著,角落底下藏在一堆宣纸后头,搁了一幅画。 她沉著脸,把画抽出来。画里是一个女孩。再平常的人,经过艺术的想像及转化,都会美上好几分。画里的女孩就是这样,在一朵朵蓝色玫瑰的拥簇下,不显丝毫的烟火气。上角有著题字,写著“b-612·夏生”,左下角则有沈冬生的落款。 唐荷莉不觉抿紧了嘴巴。她想起什么似,又回到客厅,奔到电话前搜查里头登录的号码。为数不多的号码里,大多有一个简号表明,只有一个陌生号码可疑的什么都没有。 她瞧瞧浴室的方向,继续还传出水声。她没多犹豫,直接走进沈冬生的房间。 沈冬生才醒,床上的被褥还没整理。房间的色调和摆设都相当简单,看起来纯是睡觉的地方。唐荷莉环视房间一眼,照例把能开的抽屉、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遍,还是没任何收获。 沈冬生的记事簿简单得简直乾净。没有她要的线索。 她又走到画室,东翻翻西查查,忽然看到架上一本英译本的“小王子”。 她觉得奇怪。这本书出现在这里虽然称不上不协调,但她不知道沈冬生居然会看这种差不多等於小孩子看的书。她自己其实也曾看过,但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老实说,对书中作者大做文章的那张画,即使现在,她还是觉得应该是一顶帽子,而不是一只吞了大象的蟒蛇。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才看不下去,太娇柔造作了。 她抽出书翻开一看——书中夹了一张纸条,是沈冬生的字迹,写著“夏生”,后头赫然就是那个陌生可疑的号码。 唐荷莉将纸条握在手里,从头凉到脚底,跟著气懑不满起来。 等沈冬生从浴室一出来,看见唐荷莉坐在客厅,面前桌上摆著那幅画,他愕愕一会,却没说什么,取出一瓶啤酒,灌了好几口。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肩上搁著毛巾。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喝著啤酒。 “这个女孩是谁?”唐荷莉并没有咄咄逼人。 一般女人发现自己的男朋友和别的女人交往,多半有种惯性的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的。可是唐荷莉有她的修养。平心而论,唐荷莉绝对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人,有她自己的格调。事实上,她和一般女人一样,还是有遇到这种事时的刻薄尖酸,只是,尽避气愤不满,她质问沈冬生的语气却是令人内疚的体贴柔软。 沈冬生沉默喝著啤酒。 “她叫夏生是吧?蔡清和都告诉我了。”把王月霞告诉她的,及她翻箱倒柜找到的都归到蔡清和头上。 “夏生,徐夏生。”他未免也太乾脆。但唐荷莉都说得那么白,他不能再沉默。 电话不巧响起来。 “唐荷莉——你女朋友来找过我,”是蔡清和。“问徐夏生的事,我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先告诉你一声。” “我知道了。” “怎么了?啊?她现在是不是在你那里?”不愧是蔡清和,就是这点脑筋转得快。 “嗯。”沈冬生苦笑一声。 “那我不多说了。你好好处理,可别搞砸了。说真的,唐荷莉是不错的对象。” 蔡清和硬要加上一句多馀的尾巴,才匆匆挂上电话。唐荷莉不知道也不领情,说: “谁?你那个难兄难弟蔡清和是吧?” “欸。” 唐荷莉轻哼一声,“他还真是你的好朋友啊!”好到赶著给他通风报讯!语气不无几分讽刺。 沈冬生闷闷喝酒,不知不觉把一罐啤酒喝完。他捏扁啤酒罐,握在手里。 “你跟那女孩认识多久了?”唐荷莉又兜回原先的话题。 这要怎么回答?要认真说,他跟徐夏生远在好几年前就早早相遇了,关系——是的,他们的故事不浅。但沈冬生明白唐荷莉的意思,她在问的是“交往”。 “很久了。”看唐荷莉脸色一变,在她质问他跟徐夏生之间的“关系”之前,沈冬生说:“夏生是我以前的学生。” “学生?你居然跟自己的学生来往!” “荷莉,夏生已经毕业很久了。” “你瞒著我偷偷跟她见面!你老实说,跟她来往多久了?” 真的!沈冬生觉得他跟徐夏生之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了。他无法用尺去量他们之间的熟悉度。 “三、四个月了吧。”就用最通俗的方式去计算。 “那么久!”唐荷莉吸口气,说:“你把她的地址电话给我。我要跟她见面!” 沈冬生愣一下,随即明白唐荷莉的意思。 “荷莉,这不关她的事。”不想将徐夏生扯进来。 “怎么会不关她的事!?她抢人家的男朋友,还想躲在一边逍遥痛快吗!?” 手中的啤酒罐发黏了。沈冬生丢掉啤酒罐,用毛巾用力搓著手,说:“是我。是我找她的。” 他虽然平凡普通,但他到底是男人,这点担当还是有的。他觉得他应该出面。 唐荷莉霍然抬头。“你说什么?”不相信。 “我说是我先去找她的。” “你骗人!”当初还是她主动又主动,才和沈冬生拉近关系。她不相信沈冬生会主动去找那个徐夏生! 沈冬生不多辩驳,只是不肯告诉她徐夏生的电话。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唐荷莉悻悻地。她早就搜到了。“我要你发誓,跟那女孩断绝来往!” 沈冬生不回答。唐荷莉又气又恨,委屈极了。一气,口不择言:“她哪里比我好?还是她比较年轻比较新鲜!?” “荷莉,”沈冬生觉得疲累极了,“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改天再谈。” “你想逃避?” 怎么逃?他不禁苦笑。 “那么,你现在就给我一个交代!” “荷莉,拜托你,我们改天再说。” “不,现在就把话说清楚,你如果不希望我找她,就向我保证跟她断绝来往!” “别这样,荷莉。” “那么你要我怎么样?男朋友都被别的女人抢了,你要我一句话都别吭吗!?”越说声音越高昂。 沈冬生无法回答。这对唐荷莉太不公平。得利的结果都是他吧? 可是,他没能想那么多。他只能说,他也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男人,懦弱自私,所有男人有的缺点他都有,所以,也和别的男人一样,连犯的错误都一样。 ※※※ 睁开眼,视线是黑的。 饼一会,沈冬生才想起来,电灯坏了,一直没修理。 傍晚时他躺在沙发上睡著了,醒过来天已经变黑。这些天他一直睡不好,作的梦零零碎碎,却相当耗费精神,醒来时总觉得特别辛苦。 罢坐定,电话响。他瞪著电话几秒,才反应过来。 “喂?我是夏生。” 他松口气,揉揉太阳穴,“现在几点了?”天是黑了,但黑得没那么透。 “八点多。怎么了?” “没什么,刚刚不小心睡著。” “哎,真幸福。”徐夏生夸张的叹口气。 那口气,什么也不知晓。沈冬生无意把他和唐荷莉的问题告诉她。 “今天没工作吗?这时间怎么有空打电话?” “偷偷溜出来的。”她笑,“等会我去找你好吗?” 真难得她会这样乖巧的徵求他的同意!哪一次她不是事先不说一声就闯来的? “不好。”不是好时候。 “为什么?” “电灯坏了。” “还没修好吗……” “忘了。” “就算这样,那有什么关系!” 沈冬生顿一下。徐夏生抓到那停顿,又在笑。“黑漆漆的,你怕我乱来?” “这话应该是我说的才对。”他可以想像电话那头她盈盈贼笑的样子,摇头说:“我有点累,你来了,我不能好好招待你。” “没关系。”她看不到他摇头。 “还是不好。改天吧。” “改天改哪天呢?” “我再打电话给你。” 徐夏生沉默片刻,话筒滋滋的,不知是空气的杂音还是她妥协的叹气。 “等你打电话恐怕得等到太平洋乾了——”轻轻嘎一声,通话断了。 “夏生……”沈冬生追唤一声。他担心唐荷莉真的去找她,犹豫著该不该警告她,电话却先断线了。 他一直挨到十二点,徐夏生果然没有出现。 喝酒喝了两天,老是闷在屋子里也无济於事。浪费了一下午在市区里打转,艳艳阳光照得那么好,照在他脸上。他想,离开几天也好。 ※※※ 十点多了。 沈冬生耐心在车子里等。徐夏生说过,她通常都在这个时候才到家。 车内静得死寂。他没有放音乐。现在,他觉得不管什么声音都是一种干扰。 十点半了。他手指轻轻敲打著方向盘。 差不多又等了二十分钟,他总算看到徐夏生剪影似的身形。 “夏生。”他在她上楼前出声叫她。 “啊!?”看清是他,徐夏生一脸惊喜地跑到车子旁。“你在等我!?” “等了好一会了。” “啊,我今天有点事,所以拖得比较晚。” “上来吧。”沈冬生打开车门。 徐夏生想都没想便坐进车里。 “工作忙吗?”沈冬生问。 “有点。暑假了,一堆家长把孩子塞到补习班,所以钟点变多了。我就卯起来工作,卯起来赚钱。”说到最后,被自己的话惹起笑。 这么粗鲁的话也亏她说得出来。 “你呢?”她反问。 “老样子。”沈冬生注视她,“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才几天,憔悴也没那么神速。 “我跟你说过了,我有好好吃饭睡觉,只是天气实在太热了。” “别工作得太累太辛苦,要照顾自己的身体。”口气好像是老头。 “嗨!嗨!沈老师冬生先生。” 她要赚钱,根本没办法。 “欸,夏生……” “什么?” “没什么。”沈冬生原想提唐荷莉的事,还是改变主意。 “一定有什么。”徐夏生侧睑向他。 有一刹,沈冬生想将他和唐荷莉的问题和盘告诉她,但他还是忍住。不拖她下水是最好的。但其实,徐夏生自己一再地趟进这趟浑水。 “真的没什么。只是,我打算去旅行一阵子。” 这是大大有什么。“什么时候?” “再过两个礼拜。”暑假旺季,那时才有空房。 “到哪里?” “南部海边。” “去多久?” “两个星期。”他是希望能乾脆整个假期都不回来算了。“我已经订好饭店。” “啊,你都已经决定好了!那就不能看到你。”徐夏生微微皱眉,一点懊恼泄气。 沈冬生目光紧攫著她的。 “我订了双人房。”他停下来,密密注视她的表情。“我希望你跟我一道去。你好好想想,不必现在回答。” 她还有工作。而且……这不是玩办家家酒。 但是,本来她就不是在玩办家家酒。徐夏生探身过去,嘴唇落在他的耳畔。真的没有马上回答。 ※※※ 事实上,算是徐夏生去纠缠沈冬生的吧。她没有忘记他有一个女朋友。 当她接到唐荷莉打来的电话,她沉默了好一会。 唐荷莉找徐夏生,为的当然是沈冬生的事。她刻意修饰了自己,从发型到穿著,整个人精致得无懈可击。相形之下,徐夏生太松散。 没办法,卡在她到补习班上课之前,她的情势本来就大吃亏。 “我是唐荷莉。你应该听冬生提起我才对。”约在咖啡馆,唐荷莉喝咖啡。 “你找我有什么事?”徐夏生要矿泉水。她没问过唐荷莉的事;她不问,沈冬生也不提。看见唐荷莉的亮丽,她对自己几乎要没信心。 “你心里应该有数。” 徐夏生看看她,没说话。 “听说你以前是冬生的学生?”唐荷莉闲话家常似,尖锐的目光紧咬住徐夏生不放。 “很久以前了。” “再久也还是他的学生。” “那又怎么样?” “本来是不怎么样,但现在他是有女朋友的人。我们可不只是普通的朋友!冬生会到我的住处过夜,我也是。” 徐夏生表情平板,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唐荷莉继续说:“徐小姐……你叫夏生对吧?冬生告诉我了。我希望你不要再介入我跟冬生之间。将心比心,如果有个女人介入你跟你的男朋友之间,你会怎么样?” 她没有兴师问罪。她希望徐夏生自己产生罪恶感,知难而退。 “我认识冬生很久了。”徐夏生慢慢说道。 “那没有用。”唐荷莉立刻回话。“你认识的是『老师』,和冬生恋爱来往的是我!” “但那并不代表你就有权阻止我。如果他如果沈冬生不想理我,自然不会理会我。” 妻子和丈夫的外遇情人间的谈判,约莫就是这样吧?徐夏生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这荒谬的关系。 唐荷莉脸色一变,难看起来。“你打算纠缠住冬生不放是不是?” 怎么会落魄到这样被人质问偷情作贼似的地步?徐夏生心里不由得一丝委屈。 可是,是她自己找来的。 “我必须走了。”她不想回答,站起来打算离开。 “等等!”唐荷莉扳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事情如果闹开了,冬生在学校待不下去,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徐夏生愣了一下。唐荷莉看在眼里,说:“你没有想过对吧?你只想如何纠缠他,却没有考虑到他的立场。” 的确,徐夏生是没有想过这些。但要她怎么样?效法旧石器时代的女人,为了自己心爱男人的前程,含著泪默默离开他,祝福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白头偕老? “我真的必须走了。”她甩开唐荷莉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 已经二十一世纪了,没有人会因为多交一个女朋友被判死刑。而且,她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没有那种伟大的情操和美德牺牲自己的爱情。 第十一章 “对不起,荷莉。”沈冬生劈头就这么说。 唐荷莉变了脸色。“你是什么意思?” 入了夏,总是好晴天。原来这种日子沈冬生会和她到公园散散步,吃她帮他做的料理,两个人一起享受一个宁静的下午。但现在,全都改变了。 “全都是我的错。” “我不会计较,只要你保证跟她断了关系。”唐荷莉很快回答。 沈冬生低头陷入沉默。 唐荷莉脸色沉了沉。她是漂亮的女人,但心情不好,掩了一些阴影。即使如此,她还是会令人赏心悦目。 “你总要选一个吧?你到底是选我还是选她?”逼沈冬生摊牌。 沈冬生又沉默许久,才抬起头面对唐荷莉。 “对不起,荷莉。”他再一次道歉。“我要和夏生去旅行。” “你——”唐荷莉脸色完全变了,像被掴了一个耳光。“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对不起。”沈冬生只能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他就这样甩了她! “我到底哪里不好!?”声音不禁尖锐起来。 “没有,是我不好。”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为什么……”太尖锐了,说到一半嗓音破掉。 徐夏生如果比她漂亮、比她迷人有魅力,她也许可以想像沈冬生为什么变心。但—— “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原本甜甜的声音又高起来,几乎变成嚷嚷。 沈冬生又再次沉默。 他无法回答,但唐荷莉以为他有意推拖,更恨起来。这时候,她最恨的,就是他的沉默。 “你跟她上床了?”她口不择言起来。 沈冬生明白她自尊受伤,感情也受伤,因怒生恨,因恨又生起怨,不愿再挑起她的伤口,仍然保持沉默。 “你说话啊!”唐荷莉吼叫起来。 沈冬生理屈,是他不好,只能又道歉:“对不起,荷莉。”除了道歉,他也不知能说什么。 “太可恨了!”唐荷莉掩住脸。 沈冬生不是沉默就是道歉,把错全揽在他自己身上。她是最大的受害者,可是,现在她这样大声尖叫嚷嚷,一副泼妇模样,好像她才是加害者似,变成讨人厌的角色。而最该承受谴责的徐夏生,却完全置身事外!沈冬生又那么维护她—— 太可恶了!她绝对不原谅他们! 她放开手,抬起头,表情变得冷冷。冷冷说: “跟自己的学生纠缠不清,把自己的女朋友甩掉,你不怕事情闹出去,学校知道了会怎么样?你不觉得羞耻吗?” 她在威胁他。沈冬生苦笑。 “荷莉,你怨我是应该,我只能说对不起。”他是觉得过意不去,但一点也不觉羞耻。 “你以为事情闹开了,你还能平安无事!?” 沈冬生又苦笑。在学校他也许会遭到侧目,但现在这种时代,他不会因此被解聘的。如果脸皮够厚,迟早会熬过去,只是,多半的人遇到这情况会换个学校了事。 “对不起,荷莉。”最后,他还是只能道歉。 唐荷莉表情木然冷漠,像戴了面具一样。 ※※※ 尽避像被沈冬生狠狠掴了一耳光似,到饭店上班,唐荷莉仍然鲜艳光采亮丽。比起其他同事,她还是最抢眼的,而且漂亮。 “荷莉。” 唐荷莉回头。看见来人,自然浮起笑靥。 叫住她的是饭店的副总经理廖少冯,三十五岁,听说还是单身,是饭店大老板的亲戚。 “廖经理。”唐荷莉点头招呼,一边将手上拿著的打算传真的纸稿放进口袋。 除了刚进饭店那一两星期近距离见过廖少冯外,她这还是第一次和他谈话。之前若碰见了,顶多只是点个头。 “工作还习惯吧?”廖少冯,身材高挺,不怎么柔和的表情线条也变成一种个性。“你到饭店一阵子了,一直没机会和你好好聊聊。” “托您的福,一切都习惯。”唐荷莉仍把微笑带著。 “同事对你的评价都很好,能干聪明又漂亮。饭店挖到你无疑是挖到宝。” “哪里,您过奖了。” “你不用谦虚。” “我不谦虚的话,饭店岂不是该帮我加薪了?”唐荷莉顺著说句俏皮话。 “那也是应该的。”廖少冯哈哈笑两声。看看时间说:“你快下班了吧?等会有没有空?我请你喝杯咖啡。”那张男性的面孔浮起迷人的笑。 啊!?唐荷莉小小诧异,没想到廖少冯会约她。但想,为什么不?沈冬生不知珍惜,有眼光的男人却不会放过。 “再十分钟。”她不动声色,保持原有的微笑。“我也正想喝杯咖啡。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么,等会在『凯撒厅』见。” 凯撒厅是饭店的咖啡厅,廖少冯约她在哪里见面,岂不太公开了? “待会见。”若是那样,那么廖少冯的意图很明显。 唐荷莉有些雀跃。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不愉快的事,她会更兴奋。 她等廖少冯走远,拿出口袋的纸张放入传真机。 ※※※ 服务生给她她要的果汁;他的咖啡。 今天他们就像一般的情侣那般约会。很平常的约会。看电影、吃饭——只能吃午饭,因为她还得到补习班上课。 “你老是喝咖啡。那么喜欢吗?”徐夏生贪婪地喝一大口果汁。 “不,只是习惯了。”沈冬生往咖啡里加女乃精。 原以为他跟唐荷莉会就像他的喝咖啡一样,就是这样了,如此的走下去,无力再改变。没想到——他望著坐在他眼前的徐夏生,呵,他还真是不顾一切。 “好喝吗?”咖啡徐夏生偶尔喝,从来不觉得好。 “要喝一点吗?” “还是不要的好。”她摇头。 沈冬生自己啜一口。“老实说,我觉得很苦。” 但是中了毒,戒不掉了。 “嘿……”徐夏生伸手去撩他的脸,要他看她。 今天她特别修饰打扮,不仅化了妆,戴上耳环,穿得极女气,水水的柔柔的。唐荷莉找了她,她才知道她太草率了。没有女人的美是天生,都是修饰和妆扮拱造。她希望在沈冬生心中眼中,她也是美的。 唐荷莉找上她也是无可厚非。如果她是唐荷莉,她想她也会那么做。 “你今天很不一样。”沈冬生注意到她特别打扮了,极女人气,不禁想搂紧了呵疼。他也只是男人,不会欺骗自己说他只重视女人的内涵。装扮得水水美美的女人——而且是他喜欢的,他也懂得欣赏。 他不禁想起从前。那时不管怎么看,徐夏生都像珍珠堆里被捡剩的牡犊壳。可别人不要,他一直收藏。到现在,她在他的眼目里发光。 “好看吗?”徐夏生微笑问。 “呼吸都快停了。” 啊,这是在调情了!!沈冬生有了自觉。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都这样穿这样打扮。” “好。”他忍不住伸手抚模她脸颊,忘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真真是调情了。 在一切都如此不确定的世界里,他没想到与徐夏生会有这样的一天。 “该走了,电影快开演了。” 徐夏生挽住他,贴心靠著他。入场的时候,因为人不少,小心的拥挤,沈冬生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位置在边区靠中间的走道。他让徐夏生先进座位,觉得后座有目光在盯,转头一看,居然是施玉卿! “施老师。”沈冬生硬著头皮打声招呼。 徐夏生听见,也转头过去。 “好巧,沈老师也来了。”施玉卿皮在笑,肉不笑,盯著徐夏生。“跟女朋友一起来看电影?” “欸。”沈冬生不否认。 徐夏生基於礼貌,对施玉卿点个头算是招呼。 “施老师一个人?” “不,我跟朋友一道来。”施玉卿旁边坐个看起来约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瓜子脸,小鼻小嘴小眼睛。 沈冬生礼貌打个招呼便坐下了。 幸好灯光很快暗了下来。徐夏生靠向沈冬生,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那个人我记得,教数学的。我以前上过她的课。”她高一的数学是施玉卿带的,因为成绩太惨,不堪教化,整个学年过得挺凄惨。 “嘘。”沈冬生担心施玉卿听见,要她噤声。 徐夏生抑住笑,握握他的手,他反抓住她的手,但忌讳著后头的施玉卿,话也不敢多说。 结果,两个小时下来,他老感觉到施玉卿虎视肱眺的目光,要将他的脑袋刺穿似,不自在极了。 一散场,草草跟施玉卿打声招呼,他拉了徐夏生就走,边走边感到施玉卿那掌鹰似的目光牢牢钉在他抓著徐夏生的手上,背脊无端都凉了。 他不是怕施玉卿撞见他和徐夏生在一起;根本一开始,他就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个女人。 “嘿,刚才看电影时,你有没有觉得后脑勺和脖子凉凉的?”出了电影院,徐夏生转头问他。 沈冬生回她苦笑。不说她也知道。 “我没想到会遇到她。” “没关系吧?” “没关系。” “你知道我以前成绩不怎么样,数学尤其差,那一年上她的课实在很凄惨。”徐夏生想想说。 沈冬生忍不住笑,“好了。我送你去补习班。”又加一句!“晚上我会去接你。” “不用了,那太麻烦你了。” “你跟我客套吗?你麻烦我的还不够多?不多这一桩!”口气戏诸,情人包容的态度。 “我就是有自知之明,所以才不敢再劳驾你。” “别担心。现在是暑假,我空闲得很。” “明天接?后天也接吗?”徐夏生得寸进尺。 “一直到我去旅行扼止。你没忘记吧?夏生。” “啊,对哦。”徐夏生停下脚步。“你要记得去接我。” 若不是在大街上,沈冬生真想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然而只是无言地握握她的手。 正当他浮起笑,眼皮忽然唐突激烈的跳了几跳,跳得人不宁。他心一怔,有著不好的预感。 ※※※ 那通电话,是蔡清和通知沈冬生的。 “小沈,你现在赶快到学校来一趟。”语气挺沉重的,一听就是出了事的模样。 “怎么回事?”沈冬生望望窗外。暑期课程开始了,但他教的是美术,不关他的事。 “办公室一连接到好几份传真。那些家伙幸灾乐祸嚼舌根;连校长那里也收到了。” 沈冬生一愣,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发现的?”虽然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有种被狠狠揍了一拳的感觉。 事情闹开了会怎么样?老实说,他没想过。 闹开,又是闹得多开?上到媒体吗? “不晓得。今天我一进办公室,就听他们在喳呼,好像一来传真纸就散了一地。” 沈冬生不林下苦笑。他一直很低调,没想到头来这么上头条。奇怪他从前一直不爱笑,如今却苦笑成习惯。 “不过,好像只有我们收到而已,到现在还没收到什么询问的电话。总之,你赶快过来一趟,校长也在找你。” 如果真的闹得太开,当中的人都逃不掉吧。不过,仅这样就够报复惩罚到他了。 币上电话,他站在窗前好一会,默默注视著远方飘著微云的天空。天色蓝,从远远那头一直延伸到他心中。 他在近午的时候才到。一进办公室,就感受到同事异样的眼光。有些眼神里在说“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有的带著讽刺,有的回避,有的准备看好戏。 “沈老师,”终於,有个老师开口:“那不会是真的吧?是不是弄错了?” 蔡清和狠狠瞪他一眼。他知趣,讪讪住口。 沈冬生拿起放在他桌子上的传真,没了表情。 纸上控诉他和自己的学生纠缠不清,因此抛弃他形同同居且论及婚嫁的女友。像他这种人不配为人师表,如果继续留在女中,难保不知哪天又对其他学生下手等等。没有署名。 沈冬生在心里苦笑。他什么时候和谁论及婚嫁了? 大家都在看他,等他有什么反应。他平静的把传真放回桌上,什么也没说。不小心碰到王淑庄的目光,她面无表情的转开。 施玉卿也不理他,高傲的表情带著不肩。好像一下子,他们这些人都忽然地比沈冬生高好几等。 沈冬生不发一语,也不觉得有必要跟谁解释,往校长室走去。临出办公室,听到施玉卿尖亢的声音说: “就是那个女孩吧!我那天去看电影不巧让我碰到了,打扮得很妖娆。我还在奇怪,没想到是这么回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 蔡清和回身想骂,被沈冬生阻止。 “算了。” “这些家伙,越说越离谱。真要清算,他们才不配为人师表!”蔡清和忿愤不已。 “那天我跟夏生去看电影,不巧碰到施玉卿,我就想运气怎么那么不好。果然,我的运气实在挺差的。学生跟我说水瓶座的人受土星的影响,近期不会太顺利,会有口舌纷争,我还不相信呢,看来,下次我得多多参考她们的意见。” 蔡清和白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这是唐荷莉干的吧?你跟她摊牌了?” “嗯。”就是分手了,才会有这种报复。 “女人实在真可怕。”蔡清和有感而发。 “也不是每个都那么可怕。” “你哦,真是鬼迷心窍。” 进了校长室,一年到冬总穿著一袭长旗袍、五十多岁还未婚的校长正等著他。 “沈老师。坐。”校长很客气。 等沈冬生坐定,老校长把桌上的东西推移到他面前,问: “沈老师,这上头说的是真的吗?”桌上放的正是那份传真。 “不能说全是假的,有部份事实。” 校长点个头。又问:“那女孩真的是本校的学生?” “曾经。她已经毕业很多年。” “这样啊。”校长宽宽心。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她本来担心当事人还在女中就学中。 她又问:“你知道是谁送这份传真的吧?” 沈冬生苦笑点头。这是报复,任谁都明了。 “我想也是,”老校长再次点点头,“对方把这件事传开到学校,用意很明显,如果我不处理,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她停顿一下,“本来男女之间,分分合合,原是极平常的事,可是就是有人会看不开唉!你是聪明人,怎么会做这种糊涂的事!” 不无惋惜之意。 “我不是存心伤害她的。”沈冬生无法为自己辩驳。 “想来也是。只是,我听说女方不仅漂亮又聪明优秀,跟你极相配,你怎么会……” “校长……”沈冬生只能苦笑。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这种事本来就没道理。”校长比个道歉的手势。“不过,沈老师,虽然道理上,也不能说你有什么过错,可是我们这社会对这种事还是很敏感。大家总是同情脆弱的那一方。这件事情闹开了,对你绝对没有好处。”老校长看起来古板,但头脑十分清楚,理智分明。 沈冬生也明白这一点。 “其实事情不管怎么闹,总会过去。就怕对方不肯罢手,闹到媒体、闹到上头,到时候我还是不得不处理。与其如此,何必去挨这一番折腾。” 校长娓娓相劝,有她的考量。沈冬生自然也明白。照理说,男女分手平常不过,但儒家社会将男女之间看得暧昧隐讳,他合该受批评攻击,然后丢工作。但到底说,他并没有结婚,如果争到底,也站得住脚吧,只是,就如校长说的,那样闹到多不堪?又何必! 校长继续说:“伦道高中在徵求美术老师,我跟颜校长有点交情。怎么样?我介绍你过去好吗?” 沈冬生是要负道义上的责任没错,但校长也明白若就这样解聘他也没道理,所以先替他找好出路。 只是,“伦道”远在岛尾那一端,沈冬生若去了,到时徐夏生复学,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得比万里长城还要远。 “谢谢校长。能不能让我考虑?”沈冬生无奈又苦笑。 “我知道『伦道』是远了一点,不过,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相信我,沈老师,我到这年纪,什么事没见过——”她摇摇头,“唉!你就好好考虑吧。” “谢谢。”老校长是好意的,沈冬生再次道谢。 只是,伦道……他彷佛瞧见寂寥的南方天空。 ※※※ “怎么样?校长怎么说?”沈冬生一出来,蔡清和迫不及待便拉著他到操场,躲在树荫后,不想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她打算介绍我到『伦道』。” “啊!?”蔡清和呆一声。“那不在南部尾了?怎么会这样!” “其实已经算不错了。她还肯替我介绍。”沈冬生已经笑不出来,连苦笑也挤不出来。 “可是这样一来……啧!她也真做得出来,实在太狠了!”蔡清和悻悻地咒一声。 知道他指的是唐荷莉,沈冬生说:“这本来就是我该付的吧,算代价。其实,荷莉算是很有风度的了,没有歇斯底里大吼大叫,没有演寻死的闹剧,更没有上门理论嚷嚷——” “这样还叫有风度?”蔡清和不以为然,“真要有风度,就乾脆成全你,做得漂亮一点。把你发贬到边疆,那算什么!?” “其实到『伦道』也没什么不好。只是……” “到时候你跟你的什么生一南一北的,那才真的是好!”蔡清和翻翻白眼。说:“唐荷莉的目的就是这样吧?” “也许吧。”沈冬生也不确定。唐荷莉也许不会预料到这么远,但她也不会是好意就是了。 “你打算怎么办?辞职吗?还是去『伦道』?” “不知道。”答得乾脆。 “我有些同学在国中教书,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其它路子。” “谢了。”如果可能,他还是希望留在此地。“伦道”代表的不只是“远”,还有“重新安顿”,他必须放弃这里的一切,太累人了。 当天晚上,他接徐夏生回去;一上车,徐夏生便递给他一张a4大小的纸张。 “她寄这个给我。”内容和传真一样,只是这份是影印板。 “她也寄给你了。”沈冬生总算又苦笑出来。 “她寄到学校了?” “差不多。”把传真的事告诉她。 “那打算怎么办?”徐夏生问。 “校长介绍我到另一所高中。” 事情不会那么美好。徐夏生等著。 沈冬生抢过黄灯,把车子停在路边,熄了火。 “那所高中在南部。” “啊!?”那么远!她微张嘴。“你打算去吗?” “不知道。到那边一切得重新开始,太累了。老蔡他——啊!你还没见过蔡清和吧?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我知道他。不过他不知道我。” “说的也是。都忘了你是女中毕业的。”沈冬生说著笑起来。 “他怎么说?” “他有同学在国中教书,他要帮我打听。” 要是他真的转到“伦道”,徐夏生会跟他一起去吗?沈冬生心里转过这样的念头。但他不想问这种“试验”性的问题。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多想,把问题先抛在脑后,等旅行回来再去苦恼吧。 “行李准备整理好了吗?”他问。 “差不多了,就等时间到。” 沈冬生想想。他不想再等了。“我们提前去好吗?” 徐夏生歪倾了头,车外灯光晕亮她半边的脸孔。“等我一天,我好请假。”忽然轻轻笑起来。“还真巧,我们要去南部海边,正好去视察环境。” “是很巧。”沈冬生也不知死活地笑起来。 轻笑声中,两眼又相对了。里头许多沉默的语言。 “嘿,夏生……”他伸手去模她的脸。 “嗨。”她应一声。 说来荒唐,但他们也不知道结局会变这样。 小王子最后回到他的星球、见到他的玫瑰没有?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四千万万朵玫瑰中,只有一朵对他是特别的。他流浪过许多星球,最后才懂。 最后,他终於懂得她沉默的语言。 走回他们相对的那岁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