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十六岁》 第一章 东京今夜微雨,午夜零时二十分。 江曼光站在窗前,望著打在窗子上晕散成流的雨珠。 远处灯火迷眯,在雨夜水染中,所有的色彩与光亮互叠与交层,像似一幅渲染的彩色泼墨,浮荡著彩虹般的底色,一切都带著模糊的样貌。窗底下,沐浴在十五层楼外低低漾动的水光中的,是东京夜的街头;因为雨,一切显得寂静而扑朔迷离。 东京夜雨,一切都停了,只听得见淼淼的水声,人在雨声中。 没想到第一次来就遇到这样一场寒湿的雨,丝丝绵绵,滴滴点点,仿佛会偷偷渗入人的心田。这样的雨,她并不陌生。 就在十六岁那一年,她父亲离开那一晚,她记得就是下著这样的雨,世界在一瞬间被雨水染模糊,灯影晕□,染成彩虹似的梦。那应该是带点悲伤的时刻,但她记得的,却就只那种泼墨似的景色。 东京夜雨,撩起她睽违已久的记忆;说不上伤感,勉强算是一种久别重逢。十六岁,青春最明净的时节,刚开始要感受多菌的人生的各种寒热。这个雨夜,恍惚的将她带回当初那个十六岁;但这样的雨,荒凉的时刻,也让她想起那当时惯在这样冷清的雨夜独自一人坐在“香堤”角落的初初的杨耀。她认识他最初,就从雨开始。而她从不曾想到的,他竟也就像那雨,丝丝绵绵地,点点渗入她的心田。 这会是爱吗为她不禁要问。最不曾想望的变成了最可能。 相较于杨照的固执,亚历山大的侵略性,甚至东堂光一游戏般的真真假假,杨耀的感情默默,姿态也沉默。他从不勉强她什么,一直默默地;她跟他之间,也一直维持著一种情谊上均衡的距离,似爱非爱,有情又非情。她对他的感觉,就像认识一辈子那样的天长地久,但更深一层的,她却没想过。然而,纽约多风的街头,却吹乱了他们之间均衡的距离。 她发现她对他萌起一种奇妙的情愫,也确实感知他对她的感情──不,其实一开始她就知道的。从一开始,从她和杨照许了约定之时,沉默的杨耀便一直默默守在一旁,始终在那里,默默的等著她回头、将目光转向他,正视到他的存在。 想到此,她心中升起了强烈的渴望,前所未有的急切,急切的想见到杨耀。她想确切的证实自己这种心情;想明白为什么在纽约时每每洪嘉嘉和杨耀并肩出现时,她会那般的浮躁易怒。她更想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会那么想念,明明才刚分开不久……她抱住双肩,将脸埋入臂弯里。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她对他是如此的想念……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东京和纽约时差十四小时。现在午夜零时,纽约那里是前一天的上午。他会在做什么呢?也许在广场散步,也许才刚要出门,也或者,他已经在往回家的路上。有种种的可能。他知道她这样的想他吗?也会像她这样的想她吗? 心是这般的受煎熬。究竟是为什么为她会这样的想念? 她伸出手,划开玻璃上的雾气,手指无意识的划著。一阵雨珠迎面而来,落在窗璃上,她心中一惊,猛然才发现,窗上竟写满了杨耀的名字。 “杨耀……”她低声喊出来。很低很低,幽幽的像呼唤。 雨声淅沥,轻轻拍打著窗上玻璃。 也许是相思。 一夜的雨,天亮后无声的停了;云层很厚,气色阴阴的,张口吐气似乎就会凝成白雾。江曼光静静地躺著,呼吸著暖里带寒的空气。 她很早就醒了,一直躺著没动。天气实在太冷了。虽然房里的暖气,身体本能的还是感觉到季候的自然寒冷。她总觉得手脚冰冷,好像血液也被凝冻了似。 她又躺了一会。门外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她觉得奇怪。 屋子里除了她跟她父亲,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她慢慢坐起来,侧头听了一会,声音隐隐约约的,传递一种奇异的安祥感觉。 走进餐厅,她就闻到一股温暖的香气。厨房是开放式设计,和餐厅相结合。她父亲坐在餐桌旁,正翻著一份英文报纸;炉上的火点著,滚著一锅热汤,烟气袅袅,那股温暖的香味就是从这里飘漾出来。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正背对著她,搅匀锅里的汤,一边拿著调羹舀了一些汤在小碗上,试味道。 她停住脚步有一点意外,但好像又不是那么意外。 “起来了?”江水声发现她,放下报纸,露出笑容,关心的询问:“昨晚睡得好吗?天气有些冷,房里暖气够不够强?如果觉得冷的话,要告诉爸,知道吗?” 江曼光默默点个头。炉前那名女子在江水声说话时已转过身来,两手微叠交放在身前,很郑重且正式地以日本式礼仪朝她弯身十五度,用英语说:“早安,江小姐。我是经理的助理,芭芭拉佐藤。初次见面,你好。”她的英语说得很道地,没有一般日本人惯犯的强调语尾母音的毛病。 她的态度、措词都很正式,江曼光微微一怔,也微微弯身回礼,说:“早安,佐藤小姐。你好。” 她将目光调往桌上,桌子上摆著一盘盘小巧精致的料理、海苔、薰鱼片、脆黄瓜片以及生蛋和味噌汤,典型的传统日本早餐。 她没说话,将视线转向她父亲,带著询问。 “前天接到你的电话,说要到东京,爸太高兴了,什么都忘了准备,所以……”江水声有些尴尬。他跟一般的父亲一样,著心在工作,家事挂零。他看看芭芭拉,说:“芭芭拉是好意过来帮忙的。”父女相聚,跟江曼光说话时,他很自然都用中文。但后面这句话改口用英语,对芭芭拉表示礼貌。 芭芭拉接口说:“本来听经理说,你刚从纽约过来,也许暂时会比较习惯美式早餐。我想了想,就现有的材料做了和式的早餐,如果你不习惯的话,我马上帮你做份三明治。” “不,这样很好。谢谢你,佐藤小姐。”江曼光连忙接口,不想太麻烦。虽然她那么说,但这顿看起来简单的早餐,做起来其实应该很麻烦,她应该费了不少的时间心思。 “叫我芭芭拉就可以。”芭芭拉解下围裙,关掉炉子的火,盛了一碗味噌汤给江水声。 “你也坐吧,芭芭拉。”江水声接过汤,并没有很刻意的招呼。因为不刻意,就显得平常。 而且,他叫她“芭芭拉”,直接呼叫她的名字,虽然这只是种美式的习惯,但看来两人应该共事不短的时间了。 芭芭拉也不客气,替自己盛了一碗汤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著,就坐在江曼光的侧边。江曼光淡淡看她一眼,不算打量。芭芭拉穿著一套剪裁合宜的香奈儿套装,干练中不失妩媚;及肩的半长发,吹著软软起伏的波度,流露著几分女人气,但她脸上的妆明净俐落,线条深刻,气质自信多于谦柔。 “曼光,”江水声很快吃完早餐,看看时间,说:“你好不容易来了,爸应该好好陪你才对,可是,爸最近工作比较忙,抽不出时间,所以……” “没关系。你忙你的,不必因为我改变你的作息时间。”江曼光倒不在意,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到处逛。 “真对不起。爸希望你跟我一起住,自己却又忙著工作不能陪你……” “爸,我不是小孩子,你其实不必那么在意。” 这话倒是真的。她已经成人了,她父母对她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义务。 江水声顿一下,说:“你刚来,对这里还陌生,我请芭芭拉今天带你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他转向芭芭拉说:“芭芭拉,那就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经理。我很乐意。” “那怎么可以。”江曼光说:“佐藤小──嗯,芭芭拉,你不必?我花费时间,我可以自己一个人走走看看,没问题的。” “你不必客气,江小姐。”芭芭拉虽然面带笑容,但语气并没有讨好的意味。 “可是……” “还是先让芭芭拉带你四处看看吧,曼光。”江水声说:“有她带你,我也比较放心。顺便请她带你到服饰店选焙宴会需要的礼服。” “宴会为什么宴会?”江曼光觉得很奇怪。 “你忘了?上回爸爸在电话里跟你提过的那件事。” 江曼光微微蹙眉。想起来了。立即瞪大眼睛,说:“你是说相亲?”口气微有些急躁。“爸,我不是说过了,我不──” “你先别紧张。”江水声比个手势,要她稍安勿躁。“其实也不是什么相亲,是爸想错了。虽然是私人性的聚会,但他们邀请的不只我们,还有其他许多客人,甚至听说还邀请了演艺界的人士。所以,你不必紧张,只是一个寻常的宴会罢了。” “既然如此,爸你去不就可以了,为什么连我也要以为” “这就是社交。”芭芭拉插嘴说:“日本是个很重视家庭形象和价值的国家;虽然说江小姐和经理的工作并没有关系,但江小姐和经理却是一体的。” 也就是说,家庭的凡总,能影响江水声的工作评价。这在一般西方社会以个人努力与能力?取舍的标准的制度下实在很难想像。但这里是日本,有一套不同的标准。当然,江水声处于以能力为主的美商公司不会有这种困扰,不过,由于生意的对象是重视家庭形象价值的日本商社,多少需要入境随俗,何况对方指明欢迎他合家光临。虽说是非正式的宴会,实在也马虎不得。 “这样啊……”江曼光似懂非懂。既然只是一般的宴会,她也无所谓。“不过,我又不会说日语,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不必担心这个,届时只要记得保持微笑就可以。”芭芭拉说。 “芭芭拉说得没错,你不必担心。”江水声说:“那就这么决定。礼服的事就麻烦你了,芭芭拉。我先走了。” 芭芭拉立刻站起来,送江水声到门口,一边递外套,又递公事包,那景况就像日本电视剧里常见的送丈夫出门工作的太太一般。 江曼光安静看著,一边喝著温热的味噌汤。她心中并没有什么想法,表情也就不会若有所思,她只是安静地喝著味噌汤。 吃完饭,她很快将碗筷收拾好,芭芭拉走过来,说:“江小姐,你不必忙,我来收拾就可以。” “这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做早餐已经很过意不去。我爸爸也真是的。” “你不必客气。收拾工作一向是我在做的。而且,我是自愿来帮忙的。”说这些话时,芭芭拉面对著江曼光,并不是一种说溜嘴什么的口气,而是很清楚她自己在说什么,并且,似乎也在等待江曼光的反应。 江曼光反应缓慢。芭芭拉的姿态并不低,也没有讨好的意味,甚至接近于一种“告知”。她想想才开口,说:“那么,你的工作呢?你没有义务?我导游。” “我说过,我是自愿的。”芭芭拉很快的回答。可以确定,江曼光明白她的意思了。 大略收拾过后,江曼光换上厚毛外套,圆滚滚又毛绒绒的。对她的打扮,芭芭拉没有以出任何评语,处变不惊,似乎已经很习惯任何奇形异状。江曼光也不觉得自己的穿著有什么触目的,顶多只是俗一些、落伍一点,赶不上时代的潮流。她觉得这样很保暖。她笑一下,坐进芭芭拉的本田汽车。 “你有没有特别想去什么地方?”系好安全带,芭芭拉问。 江曼光摇头。她对东京的认识,只是一些地图上的名词。 “那么,照我安排的行程,你不介意吧?” “不会。”江曼光回答得很无所谓。 车子悄悄无息的滑出大楼地下停车场,进入青山的街道。 青山一带有许多高级住宅大厦,她父亲住的十五楼公寓,是公司为主管级人员准备的,一切费用由公司负担,算是特别的待遇。 “我会沿著都心一带大概绕过一圈,会花点时间,如果你想在什么地方下车走走看看,尽避告诉我。然后,我们再去用餐,用完餐,再去选焙宴会需要的礼服。” “好。麻烦你了。”不管芭芭拉说什么,江曼光都点头,似乎都没有异议。 芭芭拉瞧她一眼,说:“我再说一次,江小姐,如果你有什么意见,请尽避告诉我,不必太客气。如果你客气不说的话,我是不会知道的。” “我知道。”江曼光依然一副没异议。她不是意见太多的人,但该反应时她还是会反应。她明白芭芭拉的意思,她要她“有话直说”。只是到目前为止,她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 “这样就好。我说过我是自愿帮忙的,所以你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为什么?”江曼光直截了当问:“我可以请问,你跟我父亲共事多久了?” 红色的本田稳稳的滑过表参道,往原宿的方向驶去。芭芭拉沉稳地掌握著方向盘,并没有直接回答,说:“我在日本出生,在美国求学长大。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公司,一直在经理的手底下工作。原本我并不打算回日本,但这次美国总公司人事异动将经理调任到日本,我便自动请调,跟著经理到日本分公司。”这些话没有一句回答到江曼光的问题,却很有一些言外之意。 江曼光沉默片刻,像在消化她那些包含在话里头、又藏在意思之外的微妙含意。缓缓才说:“这么说,你跟我父亲应该认识很久了,熟到可以帮他做早饭?”语气很平常,没有太高亢的情绪。 芭芭拉没有立刻回答,抿著唇,直视著前方。奔驰中的本田轻轻悄悄的,宛如没有重量,掠过竹下通口,沿著山手线朝往新宿。闻名的原宿竹下通,从车中惊鸿一瞥,匆匆只见窄窄的一条街道,充斥著五?六彩的缤纷?色。 “我认为经理他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即使是他的女儿。”芭芭拉的态度很直接。东方传统的爱情观,只要是关于男女婚姻,多半和家庭、子女有扯不清的关系。芭芭拉的想法显然很“个人”──即使是身为父母,并不必因为子女的反对而牺牲个人一些什么。 “是啊,我也这么想。”江曼光口气仍然很平常,语调平平的,声音略低。“我爸他有权决定自己的任何事,不需要我的同意。我想还是把话说清楚一点吧。我不是来这里反对什么的,芭芭拉。我并不想打扰我父亲的生活,只是,很不巧的,他刚好是我父亲,我们之间有一些难以避免的牵绊。我也无意干涉什么。不过,恕我冒味,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喜欢我父亲……。”依她看,芭芭拉和她父亲年龄相差有二十岁。 “不我认为年龄与爱情有关。”芭芭拉不以为然。 想想也是。江曼光没有辩驳。她大概明白,芭芭拉之所以自愿这番举动,多少想借机表达立场,并且了解她的想法。她不觉得自己一个人走在东京的街头会因为失去方向而迷路,而需要有人带领,但这样也无所谓,她不坚持什么。 车子经过一处公园,视线宽阔了起来。芭芭拉说:“你往右边看去。那处公园就是新宿御苑。以前是贵族的官邸,皇室聚会的场所,现在开放给大家参观。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了。这样看看就可以。”江曼光不感兴趣的望一眼。 芭芭拉将方向盘打个转,不多时,车子即陷入一幢幢摩天大楼群海中。 “新宿中心大楼、三井大楼、希尔顿饭店、住友大厦、京王广场饭店、东京都政厅……。”芭芭拉一一的介绍。 江曼光不自禁地仰头。似曾相识的天际线。只是,那幢幢的大楼高是高,似乎瞧不出有什么风格特色。她不懂建筑美学,看不出心得。如果杨耀在的话……。 又想起他了。她心中微微一颤,又甜又酸。 “找个地方吃饭吧。西餐好吗?”芭芭拉说。 江曼光不假思索,说:“我想吃拉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了,很怀念。 芭芭拉抿嘴看她一眼。车子打个转,离开摩天大楼区,在一旁商店停下。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找个地方停车。”她让江曼光先下车,回头找地方停车。 站在人来人往的待头,江曼光厚毛外套、落伍陈旧的打扮,并没有引起太骚动的目光。身在大都会就是有这个好处,不管再怎么奇形怪状的打扮,光怪陆离的现象,都不致于太触目。 站了一会,她开始觉得有些冷,视线游移起来。她现在在新宿站西口。新宿东口,穿过靖国通,就是闻名的歌舞妓町。 虽然知道从西口这里根本看不到歌舞妓町的任何样貌,她还是好奇的踮起脚尖。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她收回眺望的姿态,目光一闪,不意扫过待角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个身影她觉得极其熟悉,一股似曾相识的暖流涌来。 “杨耀!”她叫起来。 那个身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什么,随即又往前走。 “杨耀──”应该不是杨耀,他不可能会在这里。但她还是立刻追上去。 那人脚步没停,也没回头,错落在人群中,身影时隐时现,像亮度时会改变的变星。 江曼光加快脚步,避开几个迎面撞来的行人,一时失去了那人的踪影,随即在人潮夹缝中瞥到他的身影,匆匆追上去,在他转弯进入街道之前追上了他。 “杨耀!”她抓住他的手臂,稍稍喘气。 那人侧脸过来,面无表情的盯著她。寒澈的眼神,不露情绪的冷清五官,有一种无形的压迫人的力量。 不是。 “对不起……。”江曼光讪讪的放开手。她只会一些很简单的日语,用单字拼凑。 “曼光?!” 几乎在同时,她身后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不太确信的叫唤。跟著,声音就近在她耳畔,充满不可置信的惊异和赞叹,还有一股不假思索的热切。 “曼光?!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熟极而流利的英语,她听惯的腔调。那个慵懒懒洋的东堂光一! “东堂!”她更意外。没想到会这样遇见东堂光一。 “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东堂光一笑吟吟的,很自然的拥抱住她,亲吻她的脸颊。 怎么可能。江曼光要笑不笑,同时亲吻他的脸颊。然后说:“真像你会说的话。当然是不可能的。” 东堂光一不以为意,仍噙满笑,仔细的打量她。揶揄说:“你怎么穿得像企鹅!” “会吗?我觉得这样挺保暖的。” “就是像企鹅。这里可是东京新宿,不是任你我行我素的纽约东村。” “有什么差别吗?”江曼光不以为然。 “是没什么差别。”东堂光一笑笑的,又将她拉近。“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不管周围怎么变化,你总是很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 江曼光笑笑的,没说话。他不知道,她原来也不是这样的。陈旧的她,一直太压抑,不论生活或感情,总只是默默地等待和随。而现在的她,她自己其实说不出有什么差别,只是有想飞,把一切回归到“自己”这个主体,坚强了许多,也多了一些通气。 东堂光一一直俯低脸看著她,眼神很亲爱。他敛敛笑容,深望她一眼,说:“我早知道你大概不会等我,但你怎么忍心趁我不在时偷偷离开,不告而别?” 说得有几分真情流露。江曼光微微抚触他的脸庞,掠过一丝亲爱的笑容,说:“我又不能永远待在那里,该离开的时候就该离开。”她现在英语能说得很流畅了。两人起伏相近的语调里有一种极和谐的气氛。 “我想差不多该离开了。光一,别忘了,八云祖父还在等我们。”一直被忽略在一旁的那人,突然开口。他说的是日语,江曼光听不懂。东堂光一皱起眉,似乎提醒了他什么。 “对了,曼光,你怎么会认识晴海的?”他刚刚看见他们似乎在交谈。 “啊?”江曼光楞一下,摇头说:“我不认识。刚刚是我认错了人。你们认识吗?”听东堂光一的一的口气,他好像认识对方。 “唔,算是吧。睛海是我堂弟。”东堂光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听他这么说,江曼光对东常晴海点个头。用英语夹杂日语说:“你好,我叫江曼光,是东堂的朋友,刚刚真抱歉。” 东堂晴海冷淡的扫她一眼,语调没有高低起伏,说:“不管你英语能说得多流利,这里是日本,不是纽约伦敦。是日本人,就应该会说纯粹的国语吧。” 他说话时,脸部的线条似乎都不会扯动,基调低冷得如同瓷偶一般,却又吊诡的张满一股迫人的生气,充满了力量,让人不自觉地屏息。那一口标准的东京腔,平缓如水流,冷谈中夹杂著轻蔑的意味。 “晴海,你几时变得跟那个臭老头一样,那么自以为是!?你凭什么以为只要在日本,得一副东方人的模样就应该是日本人、说日本话?曼光不是日本人,不会说你的国语,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把她跟你知道的那些忸怩作态的日本女圭女圭似的没有主见的女孩混?一谈。曼光跟我在纽约认识,她有见识有个性有主见,比起你们这些食古不化脑袋守旧不通的人要强太多了。” 他霹雳叭啦说得很快,而且是用英语,看得出来,是故意的。东堂晴海丝毫不动声色,还是一口标准纯粹的日语。 “原来她是外国人。我还在觉得奇怪,一个端庄有教养的大和淑女,是不会穿著打扮随便就上街,而且没有羞耻感的在? 目睽睽之下当待和异性搂搂抱抱的。既然她是外国人,又是你的朋友,那也难怪。”这些话从他抿薄如剑锋的口淡淡吐出,反击了东堂光一的挑衅。东堂光一那快而溜口的英语,连江曼光听得都稍觉得吃力,对他竟却完全不构成问题。 他的反击是针对东堂光一,吊诡的是,话锋却指向江曼光。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如此的反应,不像他的性格。而且绝无仅有。东堂光一的讶异反倒多于气怒。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睛海。”东堂光一觉得奇怪。 依他了解,东常晴海是一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除了祖父八云,他没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周旁的人对他来说可以说是不存在的。虽然他也许表现得谦恭有礼,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那些对晴海而言根本无任何意义,就像八云那老头严格锻练他们时所训示的,修习剑道最高宗旨所求的“无心”,以求达到与剑合而?一的境界。无心。明海就是那样一种人。他不会对不相干的人情事物动情绪。他甚至不会分心去注意外界的动静。他就是那样一种人。 “如果我记得没错,你那张照片上气质粗俗、丑陋的女孩应该就是她了吧?”东堂晴海不理他的质诘,说:“我不懂,你?弃身为东堂家继续人的责任,选择堕落的生活,和这种教养程度低落的人厮混,这就是你所谓的‘自我’?” 东堂光一挑挑眉,不怒反笑。“你当然不懂。如果你懂的话,就不会傻傻的听那个臭老头的话。”转而牵住江曼光,说:“我们走吧,曼光。别理他。” “等等。”东堂晴海挡住他。“你想去哪?你别忘了祖父还在等我们。” “你就跟八云那老头说我不去了。”东堂光一挥个手,企图挥开东堂晴海的阻碍,拉著江曼光硬穿过去。 东堂晴海再次挡住他。面无表情说:“光一,我劝你最好老实跟我回去,别逼我动粗。” “哦?你想怎么样?”东堂光一简直有些挑衅。 东堂晴海仍然不?所动,冷漠英悍的脸庞像瓷偶一般没有情结果的波动。“你应该知道我的能耐才对。要将你押请回去,对我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是吗?那你就试试看。”东堂光一知道他并不是夸大,他的确有那个能耐。却挑挑眉,强悍不肯屈服。 “你希望我在这里动手吗?”光听东堂晴海没温度和感度及起伏度的声调,就实在令人有喘不过气的巨大压迫感。江曼光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大概也感觉他们之间发生了某些争执。 “东堂,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们走吧。”东堂光一嘴巴说没什么,却紧紧瞪著东堂晴海。真要打起来,他也不会让睛海太好过。论剑术,过去在八云那老头严酷的虐待下,他修习有上段的资格,也学过一些防身的武术,比诸晴海,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当然,睛海这家伙既然敢口出狂言,本领自然不会太差。他明白晴海这个人,如果只有五分的实力,他绝对不会讲十分的满话。狂妄、自负之外,他的骄傲起自于真正的实力。 东堂晴海动也不动,只是无表情的盯著东堂光一。他不想引起骚动。街上人来人往,动手的话,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围观。那是他最讨厌的。 “江小姐!”气氛僵持不下时,突如一声叫唤贸然地插进来,打乱了紧张的氛围。 “芭芭拉。”江曼光回头,看芭芭拉正快步的走向她,一时有些认生,直到她走到她面前,才反应过来。 “我从停车场饼来,没看到你,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芭芭拉口气有些急。 江曼光道歉并解释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恰巧遇到了认识的朋友。” “你在东京有认识的朋友?”芭芭拉很意外。 “本来没有。”江曼光轻描淡写,比比东堂光一,说:“东堂光一。我们在纽约认识的。” “你好,我是芭芭拉佐藤。”芭芭拉很自然主动的伸出手。 “你好。”东堂光一浅浅握住她的手回礼。听江曼光在一旁解释说:“芭芭拉是我父亲的朋友。我才刚来,对东京不熟,我父亲请她?我导游。” 芭芭拉将目光转向东堂晴海。江曼光会意,有些困窘。 “啊,不是……他……嗯……。”吞吞吐吐的,不知该怎么说明。 “我不认识她,也不是她的朋友。”东堂晴海自己开口,将关系撇得很清。 芭芭拉微微一楞,很快就恢复自如的表情。她不知道这当中究竟有什么曲折,却聪明的知道没有过问的必要和理由。 “我们可以走了吗?江小姐。”她转向江曼光。 “走去哪呢?”东堂光一抢著开口。“芭芭拉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曼光四处走走。我跟曼光许久不见了,顺便可以叙?旧。你放心,我会平安地送她回去的。” 送她回以为他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江曼光不禁好笑地斜睨著东堂光一。但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吧。他迷人的地方。真真假假间掺著一股温甜。 “我很希望能答应,不过,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很遗憾,无法让你代劳。”芭芭拉看了江曼光一眼。指的是礼服的事。 “下次再聊吧,东堂。”江曼光微微扬起嘴角,不自觉地朝东堂晴海掠过一眼,敏感地觉得他寒澈的眼神的压迫。 “下次什么时候?”东堂光一不死心。 “再看吧。今天是不行了。而且,你也应该有事才对。” “没有什么事能比这个更重要。” 江曼光笑起来。在纽约时,她已经很习惯东堂光一这种真真假假掺杂的表达方式,并不会太认真。芭芭拉却略略皱起眉,似乎不怎么欣赏他的“轻佻。” “我想我们该走了,江小姐。”她催促著。 “等等!”东堂光一叫一声,匆匆拉住江曼光。“电话呢? 你往在什么地方?”他笑一下,又一副暧昧不明的表情。“好险,差点给忘了,就这么让你走掉。快快招来。”跟著,两手环住她的手臂,在她脸上轻轻一啄。 说得也是。江曼光又笑起来,回应他的好情调。 “嗯,电话是……” 她停住笑。半张著嘴,傻傻地看著他。 “不会吧?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东堂光一瞪眼看著她。 “对不起。我将电话记在纸条上,没有带出来。” 这听起来像是奇怪的逻辑。但她昨天才刚到,还用不上电话,且一直是将她父亲的电话号码记在字条上,突然要她说出来,她脑袋只有一片空白。 “那么,我把我的──”东堂光一退一步,要将自己的电话给她,话没说完,芭芭拉突然插口,很快地将号码说出来,丝毫没有迟疑停顿。 江曼光淡淡扫她一眼,没说什么,似乎也没有太意外。芭芭拉既然会一大早出现在她父亲的公寓做早餐,那么,她能将她父亲住处的电话倒背如流,也不算什么,不需要太大惊小敝。 “等等。”东堂光一突然说:“芭芭拉小姐,你有带口红吗?能不能借我一下?” 芭芭拉有些狐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将刚买不久的香奈儿口红递给他。 “谢谢。我会买一支新的还你。”东堂光一朝她笑一下,笑得莫测高深。 他月兑下外套,打开口红盖,在自己雪白色的运动衫袖子上画下了十个阿拉伯数字。朱砂似的红?彩烙在雪白色的袖布上,显得异常的鲜艳,而且惊心动魄,让人触目颤心,一颗心狂跳不已。 “东堂!”江曼光轻呼出来。她应该想得到的,这种疯狂的事,东堂光一实在做得出来。 “这样就行了。”东堂光一一脸不在乎的笑。 他是对江曼光笑的。芭芭拉描画得精巧的柳叶眉微锁著,深深打量了他几眼。把一件洛夫罗伦的名牌衣服不当一回事的当白纸涂抹,未免太狂傲了。但也因为如此,她心里不禁对东堂光一?生价值的平断。 “你这样乱来,衣服会很难洗的。”江曼光摇了摇头。 “洗不掉就算了,正好。”东堂光一还是一派漫不在乎。 一旁冷眼旁观的东堂晴海,还是那副没表情的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知是习惯,还是无所谓。 “好了,就这样了。我会打电话给你。这次你一定要等我,可别又悄悄的跑掉了。”东堂光一眼里带笑,说得真真假假,俯身亲了亲江曼光的脸颊。 江曼光不置可否,对他笑一下,笑得东堂光一心一颤,蓦然才想起,在纽约时,江曼光不曾有过这样的笑?的。 “曼光!”他惊唤一声。 江曼光已经转身了。回过头来,眼神带询问地望著他。他想也不想,大声说:“你考虑过我说的那些话了吗?”他问的是圣诞夜,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江曼光没回答,只是看他一眼,对他一笑。一眼、一笑,便走了。看得东堂光一一眼痕恋恋的。 东堂晴海走过来,冷谈地看著江曼光的背影。语丝不带温度的说:“最好你只是在游戏。否则,不管以气质、教养或外表来评断,你的眼光、水准未免也太低了。东堂家的要求是很高的,她连最低的标准都达不到,我劝你最好不要太认真,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东堂光一瞪著他,毫不示弱。“还有,你不懂的事最好少开口。你根本不认识曼光,怎么会明白她的好?再者,你尽避自以为优秀,比别人高一等,怎么知道也许在曼光心里,她其实根本没将你当一回事;就像你轻蔑她一样,她根本也不重视你的观感。对她来说,你的观感根本没有存在的重量。” 东堂晴海面无表情,看不出他情绪的变化。 “告诉你,曼光就是那样的人。”东堂光一平静的语气如刀,刺著东堂晴海高傲的自尊。“与她不相干的,对她?生不了任何意义,她统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对她还是没意义。” 东堂晴海表情依然没变化,也不说话,掉头走开。他这举动,似乎表示他没兴趣再浪费时间下去。他的态度总是这样。 不管再怎么激他撩拨他,他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谈神态,而且无动于衷。 东堂光一站在原处没动。他知道东堂晴海不容易被挑拨,更感觉不出他情绪的变化波动,但这却是第一次他对自己的坚持没有贯彻始终。他原一直坚持要他回去见八云那老头,甚至不惜动粗,结果却竟丢下他掉头走开。这不像东堂晴海的作风。 他不禁觉得奇怪,皱眉看了东堂晴海的背影一会。衫袖上的那艳丽刺目的口红字张牙舞爪的逼过来,撩去他的眼光。他伸手抚模那些宣言似的红艳记,嘴角微笑微一扯,笑了起来。 应该说偶然呢?还是缘? 遇得可真巧。 第二章 台北,睛天,上空积云,晚上七点十分。 祝贺的花篮从门口一路排放到厅堂,偌大的宴会厅里到满了衣冠笔挺的仕女名绅,笑语晏晏,轻如耳语地在会厅里穿梭,此起彼落,把丰上电气创立三十周年纪念酒会烘托得好不热闹。 “不愧是丰上电气,场面这么热闹。”杨道生技巧地眺望会场一眼。对身边的杨耀说:“在那里。走吧,阿耀,去打个招呼。” “对啊,阿耀。陈董事长算起来也是你爸的好朋友,快过去打声招呼,别失礼了。”杨太太很殷勤,催促著儿子过去。 丰上电气财力雄厚,资本额近千亿,股票不上市,帐面盈余每年达百亿;纵横商场多年,虽然家族企业,在商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集团。而杨氏建设,论规模、财力,至多只是个中级建设公司,实力上有相当的差距。 杨耀默不作声,跟著他父亲走过去。他从纽约回来后,他父亲一句话也没说,似乎事情就那么过去了,接受了他和柯倩妮离婚的事实,甚至要他一起出席丰上电气这个酒会。他猜不出他父亲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想费心疑猜了。公司在他不在的这段 期间。似乎运作得很好,好像有他在没他在都一样,都没什么差别;他在公司的存在原来并不是那般不可以被取代。任何人都可以取代他的位置,轻而易举地替代他原有的重要性。 “陈董,恭喜!抱喜!”杨道生笑容满面,客气地伸出双手握住丰上电气的董事长陈立丰,并对他一旁的陈夫人笑贺:“董事夫人,恭喜。” 长得福福泰泰、红光满面的陈立丰连连笑应,说:“谢谢,多谢大驾光临。” “恭喜啊,陈董,董事长夫人。”杨太太也殷勤的祝贺,对雍容华贵的陈董事长夫人特别示好。“董事长夫人,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陈夫人微笑著回礼,目光转向杨耀。“这是令公子吧?长得一表人才。” “哪里。他是我大儿子,叫杨耀。” “恭喜,董事长、董事长夫人。”杨耀合宜的打声招呼,热诚的笑容礼貌恰到好处。 “嗯,果然是一表人材。”陈立丰点点头,审慎地打量杨耀,带几分欣赏。“不但谦虚有礼,而且相貌堂堂,优秀有才干,谈吐、气宇更是不平凡。” “哪里。您过奖了。小犬年纪轻,免不了还有一些莽撞。 单是这会场,就多的是比他优秀的人材。”杨道生笑著摆手,口气却有几分得意。 “你别谦虚了,道生兄,”陈立丰笑眯眯的。一声称兄道弟的称唤,稍许微好。“谁不知道你有个能干的助手。上次‘大成’那个案子,在营建业一片不景气中,唯独你们杨氏建设卖出八成的高销售,造成了大轰动呢,幕后那个诸葛,想必就是你这个优秀的儿子吧?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呢。” “那哩!不敢当。”杨道生笑呵呵的。 “你有这么优秀的儿子,当真是好福气。”陈立丰也笑呵呵,一脸对杨耀越看越顺眼,拍拍他的肩膀说:“不错,年轻人有出息!” “您过奖了。”杨耀浅笑著。“我还需要向董事长多学习。” “哈哈!”陈立丰哈哈笑两声。想起什么似,说:“不过,上次在晶华的酒会,好像没看到你。” “那是因为我有事派他出国了。”杨道生抢在杨耀之前代? 回答。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怕别人抢,把这个优秀的儿子藏起来呢!”陈立丰幽默地说个笑话。不经意似地问说:“听说你这个优秀的儿子好像结婚了是吧?” “唉……。”杨道生表情有些尴尬,就连杨太太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不过,前些时……嗯……离婚了。”好不容易才将这些话挤出来。 “是吗?”陈立丰点点头,倒没说什么。 话题一时中断,随即便有人得隙递补上来。 “陈董,恭喜!”祝贺的笑声连?响起。 杨道生夫妇趁势融入应对周旋。杨耀陪著打过声招呼后,走离中心越远,退到角落的桌边,顺手取了一杯鸡尾酒,独自沉默地啜饮著。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心思并不在这热闹华丽酒宴上。 他转个身,端著鸡尾酒,目光凝视著柑黄的酒液。他将杯子轻轻一摇,杯底浮啊晃晃起了一丝涟漪。曼哈顿、华盛顿广场边的公寓里既冷又暖圣诞夜,喝醉了酒吐了一马桶的江曼光,搂著他亲吻的江曼光,在他枕畔喃喃呓语的江曼光……那个甜蜜的圣诞夜!他觉得心在发烫,那么的想念! 曼光……。他在心底轻轻呼唤。一个回身,不防擦撞到侧后站著的人,手中的酒泼了一地,险些酒到对方身上。 “对不起。”他连忙道歉,作势扶了对方。“你没怎么样吧?” “没事。”对方笑一下,表示不碍事。在他面前,是一个典雅明丽的女子,脸上的妆勾勒得恰到好处,颈间的红宝石项炼和她身上的纪梵希酒红宴礼服搭配得相得益彰。 会出现在这样场合的仕女,家世背景可想大概都不差,加上得体的修饰和合宜的态度,更添加几分优雅。杨耀微微欠个身,再次沉默地表示。 歉意对方手中的酒也酒剩了半杯,他重新拿了一杯递给她,取走她手中的酒搁在桌上。 “谢谢。”浅浅的一个笑容开出来。美丽的女子如花朵。 站在杨耀面前的,正是那样灿艳的花朵。 “蕙心。”陈立丰偕夫人连同杨道生夫妇走了过来。叫的正是杨耀面前那个女孩。“原来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不到你。” 陈立丰口气带一点埋怨,更多的是放任溺爱,说:“今天这个酒会,你也算是主人之一,怎么可以老是躲在角落里。你哥哥嫂嫂和姐姐姐夫可是很卖力在帮爸爸招呼客人喔。” “我也是啊。”陈蕙心甜甜一笑,有意无意望了杨耀一眼。 陈立丰顺著他目光也看了看杨耀,笑说:“我原本还想帮你们介绍呢,没想到你们先认识了……。” “不,我还不知道他尊姓大名呢。”陈蕙心很大方的摇头。 “咦?还不知道吗?你们刚刚不是说了半天话?”询问指向杨耀。 “嗯,”杨耀不得不解释:“刚刚是我不小心撞到了陈小姐,我正在向她道歉。” “那还真巧!是不是啊?道生兄?”陈立丰又呵呆笑起来。 杨道生和太太也跟著笑起来,似乎很高兴。陈夫人拉著女儿的手,优雅地比个手势,主动介绍说:“来,蕙心,妈帮你介绍。这位是杨董事长和夫人。这位是杨董事长的公子杨耀。杨耀先生是个十分优秀的青年,才干可不输他父亲。”他笑一下,接著说:“这是我的小女儿蕙心,她才刚从国外完成学业回来。” “你们好。”陈蕙心得体有礼地打招呼。 杨道生夫妇笑著点头。杨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品评什么似地打量陈蕙心说:“蕙心小姐美丽大方,气质又高雅,就跟母亲一样。陈董、夫人,你们可真有福气。” “哪里。”陈立丰既得意又高兴。杨太太赞美的都是事实。 “蕙心小姐有对象了吗?”杨太太问。 “还没有。小孩子的事,我一向由他们自己去,他们自己决定就是。” “这样啊。不过,蕙心小姐美丽又大方高雅,追求的人一定不少。” “没有这回事,您太?举我了。”陈蕙心微微一笑,眼光掠过杨耀。 不时有许多人走过来,焦点都在陈蕙心身上,陈立丰得意地介绍自己的女儿,一边也品评趋附过来的对象。杨耀因处势关系,他摆月兑不了,无法拒绝的认识很多人,也被认识。 离开饭店时,陈立丰有意无意对杨道生说:“道生兄,改天一起打高尔夫吧。杨耀如果有空也一起来,可以帮我教教蕙心呢。” “一定。您订个时间。”杨道生客套的满口答应。 杨耀沉默不语。这分沉默,一直延续到他回到家中,杨道生也不发一语。倒是杨太太,显得很高兴,心情十分愉快。 “没想到会这样。”他说:“陈攻董对阿耀的印象很好。 陈夫人也是,问了我好多阿耀的事。蕙心小姐家世好,品貌也佳,是十分理想的对象。阿耀,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杨耀不置可否,经往楼上走去。 “等等,”杨道生皱眉叫住他。“你也听到陈董事长的邀请了,这几天记得把时间空下来。” “对不起,爸,我无法陪你一起去。这两天我就准备到日本。”杨耀平静的回视他父亲。 “日本?”杨太太先叫起来。“阿耀,你才从美国回来,又到日本去做什么?”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杨道生生气说:“我停你的职,要你反省思考,你不但不知改过,竟然还变本加厉!” “有话好好说,别这么大呼小叫。”杨太太怕场面又闹得不可收拾,连忙打圆场。 杨道生意外地听劝,冷静下来。盯著杨耀说:“说,你到日本去做什么?” “我有事。”杨耀还是那句话。 “什么事?”杨道生冷哼一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国外都做些什么,你一定非跟倩妮离婚不可,还不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给我听好,我绝不许你再这么胡来。” “是啊,阿耀,你要听你爸爸的话。他都是为你好,不会害你的。”杨太太跟著劝导。她隐约听到一些,杨耀之所以坚持离婚,多半和外面另一个女人有关。 “妈,我不是小孩子,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杨耀语气委婉的坚持。 杨生道脸色沉了沈,意外地却没有表情,说:“你要怎么处理?既然你跟倩妮离婚都成了事实,我也不再追究。但你以为事情都能如你所想的、一厢情愿的进行吗?我不妨跟你说得明白一点,让你更清醒一点。我告诉你,你今天有这样的地位、力量,那是因为杨氏建设总经理这个身份职位,一旦失去了这个,没有事业,没有头衔,你就变得什么都不是。你的位置是可以被取代的,那就表示,你的一切也是可以被取代的。这世上,没有任何的事,包括感情,是不可被取代的。这段可以取代那段,此时可以取代彼时,你要去任何关系。我倒要看看,没有了身份和头衔,你还能成就什么。” 这些话简直严荷至极,狠狠刺了杨耀一记。他没说话,只是僵硬地站著,沉默地看他父亲拂袖上楼。 “阿耀……。”杨太太想说什么,杨耀插口说:“我累了,妈。” 杨太太忧心地看他一会,知道她再说什么也没用,摇摇头离开客厅。 剩下杨耀伫立在寂静的客厅中。没有了事业、身份、头衔,就如同失去了武器,失去了武器,就等同失去了力量,变得什么都不是。 这些话象回音,不断地寂静的空间中回荡,在他脑海中旋荡不去。 他站著没动,侵入屋子中的冬夜寒气,教他不自觉地打个冷颤。他想起纽约的圣诞夜,心中忽忽地充满想念。曼光……在他心中,这个名字如涟漪般慢慢扩成回声。 第三章 好像全东京的有钱人、企业战士都聚集到这里了。江曼光袖手旁观他父亲和芭芭拉与宴会的主人谈笑风生且不时又和趋前致意的宾客寒暄一两句,不由得大大吐了口气,没力气再去注意那些散在厅中四处、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起劲地谈论著什么索罗斯、m股、企业购并及东京还有道琼、香港恒生指数的日本菁英才俊们。 她动了一下,觉得肩膀好重。奇怪为她这个不相干的人居然比当事人还累。她草草扫了大厅一眼。虽说是非正式的私人宴会,采自助式形态,而且就在宴会主人的家中大厅举行,触眼所见,男的都是西装领带,女客也多半穿著晚宴礼服,很正式的打扮。甚至每个受邀的客人,都得凭帖进入。她不由得钦佩芭芭拉有远见。 她身上这套午夜蓝的过膝长礼服显得相当的得体,如果不是芭芭拉,她随便穿上套裤装来,那情况──她实在真不敢想。 她又吁一口气,仰头看著挑高的天花板。不知他父亲和对方的合作企划案谈得怎么样了。日本企业就像它的社会,多半很保守,而且自成庞大的集团,自给自足,外国企业相插入的可能虽然并不是没有,但合作的空间很小。除了一些眼光长远而且思考多向活化的,外企机会十分有限。她希望她父亲的工作能谈得顺利,而且看情形应该十分有希望才对。她不知道她哪来这么乐观的想法。但刚刚一路进来,路上百坪法式的庭园加上西式结构的两层别墅型洋房,和世界各地的艺品陈设,显示屋子的主人对异国文化应该有相当的认识。当然,她这样想是太主观了,结果也可能正好相反。 她再吐口气,暖气很足,但她觉得的臂膀有些冷。对这地方,她的印象就只有一个“大”而已。光是这大厅,算算就有数十坪,更别说前后的庭园。在东京吉祥寺拥有占地这么广大的空间,说真的,实在真是奢侈。听说他们也姓东堂。还真巧!懊不会真的在这里遇见东堂光一吧? 她抿嘴笑一下,对自己的胡思乱想觉得有趣,轻拍了拍自己的头,胸前的钻石项炼甩荡了一下。钻石是女人的爱,男人的表现方式?现在她才知道,初初认识,杨耀就将她锁住了。 杨耀啊……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的视线游移。她父亲还在说话,这就是社交。真累人。 她将目光收回,不巧撞上了色相诱人的精巧食物。满盘满盘的寿司,让她想起在纽约公寓时的许多时光。肚子并不太饿,但她还是走过去,挑开了生鱼片,拿了几块寿司。大概为了制造气氛,灯光并不太明亮,甚至还有些幽暗,她用手抓著吃第二个寿司时,才发现她斜对面悄然坐著的那个穿著日本传统和服的老先生。 “您好。”她礼貌打声招呼。这种简单的日语她说得还算流利。 老先生没回答,只是看著她,看得她心中莫名一凛。他坐得很端正,很有一股威仪,不动便有风,眼神十分有力量。然后,他对江曼光说了句什么。她不懂,但看他一直盯著她吃东西,用英语夹杂著日语,说:“对不起。我不会说日语。你要吃一些吗?”她比个手势,夹了两个寿司在小盘子里想递给他。 老先生只是严肃地盯著她。片刻才开口:“你不会说国语? 你不是日本人吗?”说的是英语,虽然有些腔调,但还算流利。 “嗯,我是外国人。”江曼光微微笑一下。在日本这个和其国民外貌相似的国家,她一直有机会说自己是外国人,反到在白种人占多数的国家里,一点疑问也没有。 “我刚刚就看到你,你好像觉得很无聊,一直走来走去。”老先生盯著她,表情仍然睡当严肃。 说他“老”,实在不确切。他虽然有些年纪,但神态精湛有神,敏锐度相当高,丝毫没有老态龙钟的颓相,倒像怀有什么上乘武功的宗师大家,一身精气。 “也不是。”江曼光说:“只是不习惯。我什么都不懂,只是陪我父亲出席。”她看看老人,觉得有些奇怪。他那身打扮,加上灰白的头发和唇上太密的胡髭,不管怎么打量都和宴会的调性十分不合。不过,她自己也一样,虽然外表蒙骗过了,气质上还是不协调。 “你要吃一些吗?”她再次问道。“这些寿司满好吃的,入口即化,又不会太黏。”边说边替自己也拿了几个。 “不了,谢谢。”老先生正色的回答,严肃的表情没有化开过。那份严肃好像和他全身的姿态成了一贯,成了一种态度。“你不吃生鱼片?”他注意到她挑开生鱼片了。 “嗯。”江曼光点头。 “为什么?生鱼片是日本饮食文化的精髓,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吃?”老先生很固执,非问个清楚不可。虽然如此,他的态度口气沉稳下静有力,像是一个将领在发号施令。 江曼光楞一下。根本不为什么,就只是不喜欢。他记是东堂光一也曾这样问过她。当然,这次她不能回答说山顶洞人都懂得用火了那种荒谬的借口。 “我也不知道。”她想想说:“我曾勉强自己吃过几次,就是很难接受。这跟材料好不好无关,我只是不想于勉强自己。” 她一向不擅长篇大论说道理,只能很老实的说出感受。 “不过,”她笑了笑。“这些寿司真的很好吃,比东堂那回请我的高级寿司还好吃,果然,要吃日本料理还是要到本国比较道地。” “东堂?”老先生目光闪了一下。 “啊!我是说我的一位朋友。这里的主人好像也是姓东堂。 不过,我的朋友跟他们是没关系的。” 她一直没有问老先生任何问题,对方好像也无意说明。他看看大厅,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似乎打算离开。“看看这些人,哪还有关点大和民族美丽的传统!”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日本国自古发展出优秀的文化和传统,这些人不知发扬光大,却只会膜拜肤浅的西洋皮毛文化,不仅愚蠢,而且可笑。”略紧的语气,听得出他的不满。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江曼光也看看大厅,倒觉得好像没那么严重,但瞥见老人蹙眉头带著锐乎表情的眼神,她连忙解释说:“啊,我的意思是,像这种酒会型态,与会的人彼此周旋的机会很高,距离拉近了,不但可以达到原本庆祝或纪念的目的,顺便又有社交的功能,而且随意自在,经济又实惠,这不是很好吗?”顺口竟解析了一篇道理,她自己都很惊讶。 老人凝神不动,目光却紧盯著江曼光。 “这种粗糙的西洋酒宴文化有什么好?”他说:“一点都比不上精致庄严的大和文化。把一个原本应该隆重、庄严具有纪念意义的场会,弄得像夜市庙会,你说,有什么好?” “话是没错,可是……” “这种肤浅的文化,根本不是必须的。自从欧美帝国仗著他们坚利的武器,强侵入日本的国土,大和传统优良的质美的文化就逐渐被庸俗肤浅的洋式文化污染,变得粗糙。不仅生活中各种习惯,如饮食衣著被污染,就连语言、文字也被侵蚀。 这种庸俗粗糙的现像根本不值得被鼓励。” “但是,”江曼光想想,说:“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外来文化固然是侵略,也算是种刺激,可以为生以前所没有的活力。 倘若当时黑船没来叩关,幕府不变,继续它的锁国政策,大概也就没有促进日本现代化的明治维新,日本的现化文明可能晚了一百年,也就不可能这么快赶上欧美,成为亚洲甚至世界的经济强国吧?”她用一种委婉的口气,不带判断的态度。 老先生表情一动,精湛有力的睛神紧盯著她,久久不语,似乎在打量什么。突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啊?!”江曼光楞一下。才呆呆地说:“江曼光。” 老先生点点头。又问:“令尊呢?是哪位?” “我父亲叫江水声。就是正和主人交谈的那位。” “是吗?”老人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说:“看起来相当有才干魄力。他也是大和物?的一员吗?” “不。我父亲是一家美商公司日本分公司的业务经理。那家公司正计划一项和大和商社合作的企划案,我父亲是案子的负责人。” “原来如此。那些天真的外国人,就是喜欢做一些白费力气的事。” “怎么说?”对老先生的不以为然,江曼光忍不住探问。 “你想,外商公司提出和日本企业合作的企划,目的是什么?”老人反问。 江曼光认真的想了想,说:“我想,是想藉由合作的日本企业力量,打入日本市场吧。” 老先生眼底露出一些赞许。说:“那么,日本方面呢?帮助外国企业打入日本市场,它能得到什么?没有。若说有什么利润收益,大和企业本身在本国就做得很好,根本不需借助外资的力量;若是想藉合作反向开辟海外市场,那更是不必。大和企业在海外各处主要城市都有据点,有些也有类似的企划合作,而且已经上了轨道,它何必浪费力气在本国内和外资合作,帮助对方扩张在日本的市场!谤本没这个必要。那些外国人要向‘不可能’挑战,未免太天真。” 江曼光听了,不觉地望望她父亲,替他忧心。但她还是寻求一些可能性,说:“话虽如此,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商场的可能,就在于它永远会有变数。” “说得好。不过,这可不是努力就可以。很可能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失败就是失败。” “总得试试看吧。不试的话是不会知道的。”江曼光还是觉得,即使注定会失败,还是要试试看。不试就放弃的话,更没有扭转结果的可能了。 老人目光一认,隼鹰一般的锐利眼神炯炯地盯著她看一会,光气内敛,不说话即可压制人。江曼光回视他的注视,感到那股凌厉压迫的力量,隐约有种沉重透不过气的感觉。但她还是没将目光移开。 “曼光?!”冷不防一声叫唤袭向她。那么突然,教她不提防,吓了一跳。 她回头过去,迎面走来的竟然──竟然、竟然真的是那个东堂光一! “东堂?!”她呆住了,叫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苞著,撞见走在他身后的东堂晴海,更是傻眼了。 “我才要问你呢!你怎么──你怎么也在这里!?”东堂光一笑嘻嘻的,眼目全是春风。话说到一关,口气却突然一转,变得极是错愕又不情愿,笑容也凝住,脸色变得极是僵硬,几分不驯地盯著江曼光身后的老先生。 而东堂晴海则像是本就针对著老人才过来的,越过江曼光,笔直地走到老人面前,恭敬地用著最敬语,对老人说:“祖父大人,您好。” 祖父大人?江曼光不禁睁大眼睛半张著嘴,看看东堂光一,转而又看著老人和东堂晴海。 日语里“???”这个词包含著极尊崇的意味,对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才会这样称呼。但在目前的现代日本社会,就算是特别讲究礼数,对与自己关系亲近的家族长辈这样称呼,虽然表示尊敬,反而显得有距离。而且,同时也显示了那长辈可能的威严肃穆、老人敬畏的形象。她实在不敢相信,刚刚和她谈了半天的老人,竟然会是东堂晴海毕恭毕敬的祖父大人的东堂八云。 “你也来了。”东堂八云对东堂光一的诘问置若罔闻,朝东堂晴海微微点个头。说:“冬二夫妇呢为她在吗?” “父亲和秋人伯父母在一起,正招待客人;母亲则留在国分寺家中陪伴来访的春华姑母。” “春华回来了?” “是的。春华姑母傍晚刚到。”即使是和祖父说话,东堂晴海除了语态恭敬,也是一副没有表情。 “我还在奇怪,那个讨厌的老太婆怎么没来这里兴风作浪,原来是又回娘家去了。可怜的阿薰叔母,又要活受气了。”东堂光一轻哼一声,态度相当无礼。 东堂八云严厉瞪他一眼,沉声说:“身为东堂家子孙,你这是对待长辈该有的态度吗?” “讨人厌的家伙就是讨人厌,我管他是谁。”东堂光一一派不驯,瞪著自己的祖父,沉不住气的说:“刚刚看见睛海,我就觉得不妙,这小子没事不会上门的。果然!你不是很讨厌这种场合吗?干嘛还来!懊不会是来搅局的吧?”虽然他的态度不致太放肆,但也不算太客气。 东堂八云脸色沈霜,锐利的目光射向东堂光一,尖锐而寒湛,形成一股高压压迫住他。“你这种失败的懦弱之辈,没有资格说什么!” 东堂光一变了变脸色,几乎被他的气势压住,困难的抗拒说:“我追求自由、我有什么不对?” “你那样哪叫追求,根本就是逃避!东堂家有你这种懦弱的子孙,实在是最大的耻辱。” “随你怎么说!”东堂光一握紧拳头,抿抿唇说:“懦弱也好,逃避也好,总比待在那个腐朽落后、食古不化的地方强。” “哼。”东堂八云哼一声,不怒而威,充满慑人的气势。 这时大厅另一边的东堂秋人发现东堂八云了,表情相当意外,匆匆赶往这边过来。东堂八云连看都不看他,交代东堂晴海说:“告诉你秋人伯父,叫他不必瞎忙。我先走了。” “什么嘛!”东堂光一愤愤的瞪著东堂八云高大的背影。 东堂秋人赶过来,四处看不到父亲,忙问:“光一,你祖父呢?” “走了。不必理他了。” “伯父,”东堂晴海回答:“祖父大人请您不必担心,他只是过来看看。这里的一切,还要麻烦伯父多费心。” “睛海,你还真是老头肚子里的蛔虫呵。”东堂光一不屑地讽刺一句。 “光一!”东堂秋人瞪了儿子一眼。对睛海说:“光一就是这样,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会的。”东堂晴海的扑克脸一副无动于衷。“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想先离开了。” “你难得来,再多待一会嘛。” “不了。”东堂晴海很干脆的拒绝,对东堂秋人鞠躬便转身走开。 东堂秋人也没有坚持,大概知道坚持也没用。他转向东堂光一,说:“你是不是又惹你祖父生气了?” 东堂秋人看他一眼,叹口气说:“没有最好。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祖父毕竟是祖父,你要尊敬他,顺从他。” 东堂光一没吭声。东堂秋人拍拍他肩膀,一转身,又忙著和宾客周旋。一直被迫站在一旁,想走又不好移动的江曼光,这时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刚刚那场纷争,她虽然有听不懂,却感觉得出那种剑拨弩张的紧张气氛,莫名其妙地也跟著紧张。 “怎么了?看你紧张成那个样子!”东堂光一看她松口气的模样,失笑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跟著笑起来。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东堂光一问。 江曼光约略解释一下,说:“听我父亲说大和物?的会长及重要董事都姓东堂,我还开玩笑地想,会不会就是你这个东堂,没想到……。”她摇摇头。“真没想到那位东堂先生就是你父亲,我还误打误撞来到你家。” “很惊讶?”东堂光一笑问。 “是啊。”江曼光点头,老实承认。“你这个人,老是有许多教人吓一跳的地方。” 东堂光一仰头笑起来。俯脸看看她。突然正色说:“你不问吗?” “你要我问吗?”江曼光反问。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东堂光一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拿一杯鸡尾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杯,啜了一口后,才说:“我家世代都是武士,高曾曾祖袭位男爵,原是日本旧华族。后来幕府颓倒,东堂家以武士道治家的精神仍然没有改变,东堂家的男孩从小就必须在严格和督导下修习剑术。明治时期,在外国商贾大量涌入日本之后,我高祖父体认今后将是商贸的时代,创立了一家杂货的流通,经历几代扩充努力,慢慢演变成今日大和物?的规模。虽然如此,武道的修心,仍是东常家男人最重要的课题;专制、高压、守旧、封闭,都是这个家族的特色,在东堂家,没有所谓个人意志可言,一切必须顺从宗长的命令,宗长所说的话就是法律。” 必于东堂光一的背景状况,在纽约时,江曼光粗糙的听过一些,所以这时听东堂光一亲口?述,并没有太惊讶,只是静静地听著。 “二次大战时,我曾祖父更身为帝国少佐。战后,他卸去军人的身分,全心发展大和物?;大和物?有今日的规模,就是在那时奠定的。但他认为,东堂家世代?武士,武士道的精神绝不能背弃。他以这样的信念教育我祖父。而我父亲身为长子,更是在祖父专制、严格的教导下成长,其它如冬二、夏?叔父则在祖父严格的训练及控制下,性格变得软弱或冷漠寡情,而唯一的姑母春华却跋扈又专断。即使出嫁后,她仍然事事干涉,根本不把常理东常家务的长媳我母亲,放在眼里。” 他停下来,自嘲地笑一下,一口喝干手中的酒。跟著又说:“我父亲是个崇尚自由的人,受不了祖父的专制,跑到了美国,在那里遇见我母亲,并结婚。谁知在我七岁时,我父亲竟然丢开美国的一切,带我母亲和我回东堂家,从此,开始了我的恶梦。我说过,东堂家的男孩从小就必须接受严格的剑术修练,当然我也不例外。在祖父亲自严格的督导下。常常不得喘息,总是一身伤痕累累。对于这个,我还能忍受。我无法接受的是必须毫无道理的服从,以及那一大堆可笑的条规。当然,我更无法接受姑母的跋扈。我觉得在东堂家既不重视又不尊重个人意志的专制压制下,我母亲很可怜。我反抗又反抗,最后一走了之跑到纽约。我母亲好说歹说一直劝我回来──” 他喝了口酒,没再说下去。 “然后呢?”江曼光问。” 东堂光一耸个肩。“然后,就是你看到的。” 江曼光瞅著他,明亮的双眼水盈盈,好像盛有表情。东堂光一瞅她一眼,小小一阵心悸,挥挥手说:“啊,你别这样看著我。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起码我现在就很自由。你那样的眼光,会让我胡思乱想。” “想什么?”江曼光觉得很好笑。她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很多。像是支持啊、安慰,鼓励等等……。”他叹口 气。睨著她,放入下酒杯,走近她身前,拂开她额前垂落的一比发丝。低了嗓音,说:“会让我意乱情迷的。” 又是这般的真真假假。江曼光抿著笑不说话,并没有放在心上。东堂光一俯看她一会,伸手撩触她胸前的钻石项坠,说:“很漂亮的钻石,跟你很配,选这副项炼的人很有眼光。 我很好奇,会是谁有这种眼光?该不会是你那个宝贝女儿的父亲吧?看起来又不像。还是那个漂亮能干的助理芭芭拉,或是……。” “别猜了,是杨耀。”江曼光干脆自己老实招认。 “那个优等生?”东堂光一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意外。他略略沉吟说:“可在纽约时,我没看你戴过这东西。” “这是他很久以前送我的,我一直没在意,本来都忘了是收在哪里的。” “是吗?你一直没在意,此刻却戴著,那么就表示你现在很在意喽?”东堂光一抓住她的语病,追问著。 江曼光瞅他一眼,避而不答。 “怎么不说话?”东堂光一逼近一步,盯著她问:“我记得那时你跟他的关系还很平常。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江曼光不答。反问:“coco呢?” “你不要避开我的问题,回答我。” “你要我怎么回答?根本就没什么。当初他送我这条项炼,也不是那个意思。”江曼光显得很无奈。她就算真要回答也说不清。 看她好像很无奈的样子,东堂光一拍拍她说:“别这样,高兴一点。”他作弄地捏捏他的脸颊,极顺口地说:“唉,曼光,你考虎过我们的事没有?我看干脆我们就在一起,都是自己人,你父亲那企划案也不必谈得那么辛苦。”“你少开玩笑了。”江曼光白他一眼。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啊,但是……。”她摇摇头。 “但是,就卡著那个优等生。”东堂光一替她接口,挑衅的。 江曼光带些意味地瞅他一眼。说:“跟杨耀没关系。” “怎么会跟他没关系!”东堂光一大大不以为然。撩撩她胸前的钻石项炼。“如果跟他没关系,那么,这个该怎么解释?” 江曼光无法自圆其说,叹口气,说:“他一直对我很好、很关心我;每当我有什么事,他总会默默出现在我身旁,好像我的守护天使一般。我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等等──”东堂光一皱眉打岔。“因为他一直对你很好、喜欢你,所以你觉得你就应该喜欢他、回报他?!这是什么逻辑? 曼光,你要搞清楚,这可不是慈善事业,收了好处就要回报──” 不是的。她不认为爱情应该如此,因为对方喜欢自己,就应该喜欢方。但是,她自己也不清楚、不确定。她想确定。 “不是这样的。”她摇头说:“我不会因为对方喜欢我,这么简单一个理由就去喜欢一个人。” 东堂光一皱皱眉,歪歪头,盯著她看了好一会。 “这么说,你真的喜欢他喽?” 江曼光沉默了许久,才吁口气说:“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确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见不到他,我竟有种强烈的想念。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种心情我从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她抬起头瞅著他,眼神黑白得好分明。“你问我喜不喜观你,我的确是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感觉也很好。可是,真要当情人,我没信心。” “为什么?你嫌我没节操?” 江曼光失笑起来。总算他自己还有一点自知之明。不过,她摇摇头,说:“那倒不是。而是,这种──”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心脏不会怦怦地跳──”“停,你这样太伤害我的骄傲了。”东堂光一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作戏的成份很浓。 “你看,你总是这样,真真假假。”江曼光微微一笑。 “东堂,我相信你也许是真的喜欢我,但我要的很多,会缠死你的。以你的个性,你不会受得了的。” “你不用这么好心,说这些话来安慰我。”东堂光一撇撇嘴角,勾起迷人的微笑。他拉住她,将她拉到身前,轻轻亲吻她的面颊,表情很亲腻,甚至暧昧。 “这样太难看了吧,光一。”一旁一声冷言冷语,平板得没有高低起伏的情楮,但很不客气。 “是你?你不是走了吗?干嘛还赖在这里。”应该已经离开的东堂晴海出其不防的又来讨嫌,东堂光一不禁皱眉。 “秋人伯母托我带些东西回去给家母和春华姑母,我在等她。”东堂晴海一贯僵尸脸。“我知道你很洋化,什么都不忌讳,但你最好别忘了你在什么地方,注意你的言行举止,别把你在国外那一些不入流的习惯带回来,很难看的。”说著,毫无表情地扫了江曼光一眼。 如果他的语气有稍微一点轻蔑或不屑,可能比这样没表情、不痛不痒的态度还教人不那么生气。他那种不动声色的教训实在让人光火,偏偏真要对他生起气来却又那么形而下地落入下风,气度态势上就先输了一半。 东堂光一反应很快,故意露出一副不跟他一般见识的态度,拉著江曼光说:“我们走吧。免得我们这种不良的习气将他污染了。”说著,还故意地对江曼光眨眨眼。 江曼光再钝,也知道东堂光一是故意在讽刺东堂晴海。她忍住笑,闷不吭声地由著东堂光一牵引,匆匆望了东堂晴海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没变,周身隐缠一股混乱怕气流。 空气是无形的,无色无味。但她仿佛在那股气流中看到一些色彩。 那是不可能的。她想她是看花了眼。但东堂晴海深沉、睥睨、傲慢、冷漠、自负、无动于衷混合的气质,可不否认的确相当突出,往往一眼就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尤其他接受严格的武道修习,一举一动都十分有力量,充满力的美。他跟东堂光一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东堂晴海更似那荒野中的狼,冷峻深沉、独特的一匹狼。锐利、深沉、泛著寒湛光芒的一双狼眼、光是面对,就教人不寒而怵。 她猛不防打个冷颤。 “怎么了?”东堂光一问。 “没什么。”她摇头。 有太多的故事发生在这个世界的名个角落,多半的故事充满戏剧性,但戏剧性的缺点是──巧合太巧,变因太多,变不像是真实。 她跟东堂晴海应该不会有任何交集才对,虽然他们的相遇会有那么几分戏剧性。而最初跟杨照的相遇,更是戏剧性,到如今──爱情有一个点,多半的相逢,交会了又分离,个中只有一个等待,等待一个重叠的灵魂,一个同心圆。???好像不管到了哪里,冬天的季候都这么冷,阴寒、潮湿、冷冽,还有刺骨的风。江曼光微微缩一下,拉紧衣领,长围巾捂住口鼻,蒙住了半个脸。 大楼门外站了一个人,倚著墙,全身的黑,黑长裤、黑毛衣、黑皮靴、黑色长大衣,脚下还有一只黑色的行李袋。吸引住她的注意。 那个个微低著头,双手插在裤袋里,视线在他脚前不远的地上,像在沉思,也好像很累的样子。江曼光狐疑地望著,越走越慢,心脏不停怦怦地跳。 “杨耀!”她叫起来,大步奔跑起来,心脏那种异常的狂跳……她很确定,是杨耀。 那个听见叫唤,抬起头──果然是杨耀。 “曼光。”他看著他向他跑过来,跑近,沉静近凝的表情泛开温润的笑。 终于靠近了,靠近到他身前。江曼光微微喘著气,眼底闪著晶亮的光芒,欣奋地望著杨耀,说不出话,她心脏怦怦跳得教她说不出话。 她就是想知道这一刻,想知道当她再见他时那一刻她会有什么反应。她想确定。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先通知我?等多久了?我……呃,今天刚好有事出……那个出去……很冷吧?你最近好不好?好久不见!怎么不进去等?很冷吧──我……那个……。”现在,那一切不确定的犹疑都确定了。心中的狂喜、语无论次,点明了一切。 “刚到不久。”杨耀温温地笑著。笑看著她,那么温柔。 “我只是想尽快看到你,所以一下飞机就来了,没能先通知你。” 江曼光眼底盈起雾气,心田一下子暖了起来。他也像她那样想念他地想念她吗? 她低头看著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两个人在寒风中,默默相对,默默凝视。 “啊,江小姐?你回来了。”大厦管理员跑过来,以简单的英语招呼江曼光说:“外头这么冷,怎么不进以为” 江曼光惊动一下,连忙回说:“啊,你好,城崎先生。” 谤本没听到他刚刚在说什么。 避理员看了杨耀一眼,突然说:“原来这位先生真的是你的朋友。先前他站在大门外,我还问他想找谁,因为你和令尊都不在,所以我没让他进去──”他对杨耀弯弯腰,道歉说:“对不起,这么冷的天气让你在外头站了那么久,真是抱歉。” “没关系,你不必在意。”杨耀以流利的日语回答。 江曼光看著他,轻声问:“等很久了吗?” “也不是很久。”杨耀轻描淡写带过。 不料,管理员却还在道歉,说:“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江小姐的朋友,让你在寒风中等了一两个小时,真是太失礼了。请你原谅。” 杨耀再次表示无所谓,管理员还是道歉了又道歉才离开。 江曼光始终只是沉默凝视著杨耀,心脏不再跳得那么狂放了,却有种温温、甜甜的东西流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很抽像,却有一种强大的激荡,一味地使她想投入他情里。但她动也没动,只是看著他。他一下飞机,哪儿也没去,就先来找她,甚至在冷冽的天气中等候了她那么久──她知道他一直对她很好,那么,她自己呢? 她仰起头伸手触模他脸颊,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的脸和手都冰了,一定很冷吧?”不是的,不是同情或回报,她很清楚她心中那激荡是什么。 “曼光……。”杨耀反握住她的手。 她笑了笑。“外面很冷,先进去吧。进去再说。” “不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而且黑得快。杨耀微微对她一笑,很柔情。“天都黑了,我不好再打扰。明天再谈,明天我会再来。”提起行李袋,笑笑地又看看她。相较东堂光一那样随意自在亲匿地拥抱亲吻她脸颊,感情显得内敛。 “你预订好旅馆了吗?”江曼光问。“方便的话,你就先住在这里,不必跟我客气。” 她知道他是特地来看她的,就像以往在维多利亚城、在纽约,他飘洋过海其实都只是为了看她。 “谢谢。你不必担心,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里,他在目黑有间公寓,来之前我跟他联络过。目前人不在日本,暂时把公寓借给我住。”他停一下,替她把松落的围巾围好。“天气很冷,你快进去吧。明天我会再来。” 对她再笑了一下,等著她先进去。江曼光却不动,摇头说:“等你走了我再进去。” 杨耀静静地看看她,点了点头,慢慢转身走开。 “杨耀──”江曼光看著,突然叫住他,追到他身边说:“我送你。” 杨耀有些惊讶,却掩不住欢喜的神色。但说:“不用了。 你还是快进去吧,小心别著凉了。” “我送你。”江曼光很坚持。她没说,心底突然涌起的那股舍不得。 鲍寓在目黑一处宁静但价格昂贵的地段。七楼的边层,一进门,迎面客厅的工作台上就是一整片狭长的透明玻璃窗,将楼外的朝辉夕霞美丽的高楼景致全锁住。看得出来,是经过特别设计。 “我的朋友是个室内设计师,经常在各处跑来跑去。”杨耀略微解释,打开暖气。 江曼光环顾屋内一眼,没说什么。 “要喝点水吗?”杨耀问。 江曼光摇头。 屋子内铺了地毯,感觉十分温暖。杨耀靠墙坐了下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怎么了?”江曼光觉得奇怪,他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那我不打扰你──” “不,没关系!”杨耀急忙叫住她,太急了,流露出那么一丝渴盼。 江曼光在原地站了一会,默默走过去,跟著坐在地上,轻微地靠著他。两人就这样沉默,任由黯淡的屋子更加暗透。但窗外溢进来一些灯光,和著屋内的幽暗掺了一丝你侬我侬的色调。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陪他坐著,陪他沉默,流出一点担忧。 “我没事了。”他转向她,试图微笑。看著她看著他的无言的眼,又是一段沉默。有情的睛凝视久了总会生出不舍,他轻轻伸手抚模她脸颊,声音也低,流泄几许温柔。“那时的伤都好了……我一直担心会留下疤痕……。” 当初他们初会,她被文件夹刮伤的疤口,早已没能痕?,和皮肤溶成了同底色。她一直忘记这个疤痕的存在,直到他提起。 “真可惜疤痕消了,不然就可以要你负责。”江曼光唇角微扬,玩笑地看看他。而后她笑容一凝低下头,双手抱著膝盖,气氛陡然掉落沉默。 “唉,杨……耀……。”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叫唤他,总是只能这样连名带姓。“你可以告诉我,圣诞节那一晚……我到底做了什么……。”她一直耿耿于怀,想明了,又怕难堪,她一定很失态。 “你真的想知道?”杨耀用了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让她陷入迟疑,犹豫著。 “算了。”一番挣扎,她还是放弃。没勇气。 杨耀却有一番温柔的表情。直视著她,说:“但那却是我很珍贵的回忆。” 他们的故事,从纽约多风的街头开始,但是,该怎么继续,她有些迟疑。 “看到你真好,曼光。”他的目光一直,眼痕里始终只映有她,接近于喃喃。 她决定不回避。 “你来了,我很高兴,我一直在等你。” “曼光……。”那些话,让杨耀屏住气息不敢相信地。 “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心情,那样的想念──”江曼光喃喃地,紧靠著杨耀。她抬起头,语气平淡,但眼神很认真,说:“杨耀,我可以喜欢你吗?” 杨耀真的屏息了,过了许久,始终没动静,表情像笑又像悲,那么深的一层感动。 “这一直是我求之不得的。”终于,他轻轻拥著她,低低吐衷曲。 他所求所想愿的,也只是这样;他一直等待的,也只是这样。 等著她将目光转向他;等著她爱他。 第四章 桃花三月开,荷花六月采,爱情几岁开? 爱情不管几岁,它的美,都如最动人的青春十六岁,含苞初放。东京寒峭的街头,她的爱情开了,盛放著青春十六岁的华美。 “呼,好冷!”在惠比寿车站东口外附近,江曼光紧靠著杨耀,倚墙而站,一边叫冷,一边打著哆嗦吃冰淇淋。 在摄氏接近零下的寒天里吃冰淇淋实在是件刺激的事。全身冻得发抖不说,牙齿还会咯咯的响,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像变种的企鹅。 “看你冷成这样,还是喝些热的吧。”杨耀看得不忍。冬天吃冰淇淋是很有滋味,但多少自讨苦吃。江曼光会做些什么傻事,他倒是不讶异,只是小小的心疼。 右前方不远便是惠比寿花园广场。江曼光草草眺一眼,匆匆将冰淇淋寒进嘴里,说:“也好。”然后,嘴巴冻得好半天说不出话,一脸又快乐又痛苦的表情。 “来吧。”杨耀牵住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江曼光微微一笑,靠紧他。东京的夜尽避黑,她的心反是大灿亮。 “我看我们买些东西回去煮好吗?我们两个人好像还没有一起吃过饭。”她想想,偏过头问。 “好啊。”杨耀淡柔笑著。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反对。 他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但她不一样。 这种天气唯有吃“两个人的火锅”是最甜蜜。事情就有那么凑巧与不巧,买完东西,走没多远,竟就戏剧性的在广场中央步道到上遇见东堂光一,还有那个闪著一双深沉狼眼的东堂晴海。 “曼光!”东堂光一甜笑满面,毫不掩饰他的欢喜。一连三次这样未期的偶然,让他不禁要相信他们之间真有神秘的红线系著;但跟著,他看到她身侧后的杨耀,表情没变,眉毛顺势一挑,带些意味地扬了扬。 “是你。果然也来了。”他毫不避讳地直视著杨耀。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态度,说好也不好。 “你好。好久不见了。东堂。”杨耀很平常的招呼。 “是好久不见了。不过,我可不高兴看到你。”东堂光一大剌剌的,几分野气。 杨耀没说话,并不以为意。江曼光玩笑说:“东堂,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好像走到那里都会遇到你。” “那是因为我们有缘啊。”东堂光一又露出那种暧昧真假的神情。随即为了?下巴,指向东堂晴海说:“我是故意气这小子的。他硬是纠缠不休,不管我走到哪就跟到哪。既然他这么讨人厌,我当然就对他不客气。他最讨厌这种地方,我就干脆在这里打转。” 江曼光和杨耀对望了一眼。实在难以理解。她不明白东堂晴海干嘛没事一直跟著东堂光一,但又不能随意开口问。只好含糊过去。 她当然不会知道东堂晴海跟监一般地死盯著东堂光一,? 来?去还是因为什么“东堂家的继人”。东堂光一身为东堂家的长孙,理所当然是东堂家庞大业?的继承人选,他就有义务持续严格的修练。,贯彻祖先一贯流传下来的武道精神。这些,在他回到日本后,一一无可逃避。 “你还不死心吗?”东堂光一回身瞪著东堂晴海,很不耐烦。“不管你再怎么纠缠,我都绝对不会再加去那个道场,我劝你别再白费力气了。 “你居然说出这种话。身为东堂家的子孙,你不觉得羞耻吗?”东堂晴海那始终没有表情的声音态度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压迫感。 “当然不会。”东堂光一想都没想,一口就反驳回去。 “你回去告诉八云那老头,我不会再当他的傀儡,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话说完,他不再理他,对江曼光说:“托睛海这小子的福,我才会再遇到你。不过……。”他睨睨杨耀。“下次最好能摆月兑掉这个优等生,只要我们两个一起就好。” 他牵住她,无视杨耀的存在,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摆摆手,说:“今天就算了,我不打扰你们了。”姿态有种故作的潇洒,却又不是那么刻意。 江曼光在笑。她熟悉的东堂光一一直就是这样真真假假又无所谓的态度。东堂晴海冷眼旁观,冷漠的扫她一眼,看她笑得放肆,笑得未免太随便。所谓的奔放自由,拆穿了,简直鲜耻寡廉、没有节操。 江曼光敏感地感受到东堂晴海的视线,感受到视线里的冷漠,甚至隐隐的轻蔑,不由得觉得奇怪。她想不通,她应该没有得罪他才对。 “我们走吧。”她挽著杨耀,展?一笑。 像这样,手挽著手,灯夜里漫步,这样平实的爱情,就是她要的。她不需要太轰烈的爱情。杨耀一直对她有疼惜,将最深刻的给她,所以她有了认定,也会把最炽热的还给他。 “感觉”是不会骗人的。她深深感到他跟杨照不一样。杨照有太多的放不下,心中始终有缺口;但杨耀,始终给她最深刻的。 “你跟东堂之前遇见过了吗?”杨耀问。 “嗯。”江曼光点头,约略把事情解释一遍,连同东堂光一家的情况及晚宴的事也概略带过。末了笑说:“我知道他是个少爷,但没想到会这么巧,他们家的公司居然就是我父亲负责的企划案想争取的合作对象。” “这些你怎么都没告诉我?”杨耀沉默了一会。原本他一直在意,但这一刻,他父亲说的那些话突然他心里发酵,吞噬他的平静。长久以来的默默变得患得患失。 “我也没想到。”江曼光老实回答。她觉得根本没什么好说,若不是遇到东堂光一,她一时也不会想起。 “我没说,你不高兴吗?”她侧脸问。 “怎么会。”杨耀微微笑,将她揽紧。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不安、妒意的滋味,心情一瞬间攀落起伏。“赶快回去吧,越来越冷了。你应该也饿了吧?”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关切,江曼光的肚子适时发出咕咕的叫声。她怔一下,爆笑出来,有些尴尬。 “好像是有些饿了。”杨耀笑望著她,看也有些腼腆。 “走吧。”他内心感到一种满溢,真感到爱的流动。 两人往车站走去。从惠比寿搭乘环状线电车,很快就到了目黑。深冬的夜已经很黑,而且寒冷,路上并没有太多的行人,他们仿佛是走在一个极清醒的梦境。 “唉,杨耀,”江曼光仰仰头,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天气虽冷,北国冬夜的天空却异常的璀璨。“我们一起去意大利好吗?”她没有忘记那个传说。传说日落时,在圣马可教堂钟声敲响时,相约在叹息桥下的吻和誓言,将得到永恒的爱情。传说是美的。然而现在她却明白,如果没有两心同,再多的誓言也是枉然。她想再去看一次那座叹息的桥,再去看一眼威尼斯那波光潋滟的情海。 “好。”杨耀丝毫没有迟疑。很坚定的承诺。 江曼光笑一下,默默跟著。 回到了杨耀的公寓,在门外,江曼光肚子又咕噜叫起来,两个人笑成一团。杨耀边笑边打开门,接过江曼光手上提的东西,回身放在桌台上,视线一转,这才赫然发现客厅里居然坐了个人。 “妈?!”他很意外。 “回来了。”杨太太站起来。说:“我来的时候你刚巧不在,我请管理员先生帮我开门,就先进来了。”说话的同时,有意无意地扫了江曼光一眼。她第一次看到从小冷静聪明甚至有些冷漠的儿子笑成那样,心中竟有种微妙的说不出的感觉。 她心中有种预感,就是这个女孩。杨耀之所以坚持离婚、非来日本不可,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 “怎么突然来了?”杨耀问。拉过江曼光说:“她是我的朋友,叫江曼光。” “伯母,您好。”杨耀母亲出现得太突然了,让人不提防,江曼光觉得得有些尴尬,而且不自在,硬著头皮微笑打声招呼。她没有学日本人那样弯身鞠躬,只是微微的颔首。 “你好,江小姐。不过,我们非亲非故,你这样称呼我,我真不敢当。”杨太太皮笑肉不笑,但还是满脸的笑,显得很客气。然后她转向杨耀,说:“妈是特地来看你的。你就这样跑来日本,妈怎能不担心。我看你好像瘦了一点。天气很冷,出门时记得要多穿一些衣服……。” 她抓著杨耀话家常,叨叨絮絮,一旁的江曼光很明显的是个多余的外人。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立场十分尴尬,偏偏她不好说什么。 “妈还有许多事想跟你说,不过……。”杨太太瞄了桌台上的东西一眼,表情有一些?难。“我好像打扰了……。” “怎么会。”杨耀说:“我跟曼光买了一些东西,打算煮火锅,你来了刚好。你还没吃饭吧,妈。” 曼光?杨太太不动声色地又扫了江曼光一眼。她知道这个儿子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但他直接叫;这个女孩名字,还带她回来,甚至发出连她这个做母亲都不曾听过的开怀笑声,她无法不对她觉得敏感了。 “我吃过了。不过,还可以陪你吃一点。”她不说“你们”,而说“你”。走过去看看那几袋东西,理所当然就整理洗涤起来。一边说:“我们母子好一阵子没见了,刚好可以边吃边聊。” “啊,我也来帮忙。”迟钝的江曼光这时才想起她也许应该帮忙做些什么。 “不必了。江小姐是客人,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杨太太客气的推拒。 但所谓客人,就是外人,是一种排除的关系。江曼光看看杨太太跟杨耀。他们母子相聚,她硬生生要插在中间,好像有些厚脸皮。 “嗯,杨耀……。”她踌躇一会说:“伯母特地来看你,我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聊,我想,我就不打扰……。” 杨耀不舍得她走。说:“你不会打扰我们的,不必那么客气。” “是啊。”杨太太接口:“如果方便,我是希望江小姐能留下来。只是,我们谈我们的,我怕你会觉得无聊。而且,如果你有什么要紧的事的话,耽搁了就不好。你应该没事吧?”乍听起来像挽留,话中却又含著另种意思。 杨耀忽然转头,默默地看他母亲一眼。 “嗯,有点……。”江曼光想想,还是找了借口。 “这样啊,那就太可惜了。”杨太太一副惋惜的语气。杨耀握住江曼光,不去看他母亲,挽留说:“不急的话,再多留一会好吗?还是你提议要吃火锅的,吃一些再走。” “改天吧。”江曼光对他笑了笑。她并没说,但她敏感地觉得他母亲对她的态度似乎有种微妙的诡异。她礼貌地对他母亲微笑点头个,说:“那么,我先走了,晚安。” “我送你。”杨耀要送。 “不用了。”她将他挡住,再微笑点头,开门离去。 杨太太脸皮上的笑随著门一关便卸下了,却一副若无其事,说:“就是这个女孩吧?” 问得没头没脑,但杨耀却明白她指什么似的,沉默不语。 “我想的果然没错。”杨太太继续说:“妈实在不懂,你一向冷静有条理,怎么会为了外头一个女人跟倩妮离婚,甚至不顾你父亲反对,丢下公司的事跑来找这个女人?阿耀,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杨耀打断他母亲的话。“这些跟曼光都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能关系?妈看得出来──-”杨太太还想继续说下去,杨耀又匆匆打断她的话。 “对不起,妈,我们等会再谈。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丢下这些话,他就匆匆跑出去,不理他母亲的叫喊。 他急著想追上江曼光,希望能追上;他觉得必须马上再见到她才行。 天色很黑很黑,连待灯似乎都被吞噬掉似显得黯淡无光。 他一路跑著,因为焦急的情绪而觉得心脏更鼓动。“曼光!”他大叫。是她。车道前那个身影一定是她。她的身影在他心里辗辗过无数似,他闭著眼也能认出来。 “杨耀?!”听见呼唤的江曼光回过身,看见杨耀,惊讶又意外,却有说不出的欢喜,慢慢泛开笑容。 “曼光!”终于追上了。杨耀站在她身前,眼神激亮,紧攫著她。 “你怎么跑出来了?”江曼光傻傻地问。 “我送你。”他还是不放心。心中千言万语,但他从不擅讲甜言蜜语。他的沉默多。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走,不必担心。你还是赶快回去陪你妈吧。” 杨耀沉默一会,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妈会突然跑来。你肚子很饿吧,我陪你去吃些东西。” “没关系,我回家再吃。”江曼光笑著摇头。 杨耀看著她,目光就那么凝住,好一会才轻声说:“刚刚……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啊?”江曼光先还有些不明白,随即懂了。原来不是她敏感。但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她只是笑笑点个头,没说什么。 她对爱情一直只考虑到两个人的事,突然她发现她似乎疏忽了什么,心头隐约觉得沉甸甸的,像东京的夜色。 “我送你。”杨耀坚持要送,她只让他送到月台。在等电车的那片刻间,她静静靠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杨耀,”她轻轻唤他。“我们一起去意大利好吗?” 她问过了。他也不厌其烦地回答:“好。” 好。不她再问多少次,他的回答都没有改变。 一起去意大利好吗? 好。 轰隆隆。电车进站了。???“江小姐。” 进了饭店,江曼光在门口站了一会,便看到杨耀的母亲从大厅的沙发座上略微起身,对她招手。 “伯……。”她走过去,临到嘴边的招呼蓦然煞住,不知该如何应对,僵硬尴尬地站在那里。 “坐。”杨太太倒显得很客气。“对不起,突然约你出来。” 江曼光依言坐下来,半垂著眼。 杨太太不动声色打量她,还没开口说话倒先笑起来,笑声干干的。“这里人来人往,有些嘈杂。你要不要喝点东西?我们到顶楼餐厅坐坐好了。” “不用了,我不渴。”江曼光连忙说道,匆匆?头看了杨太太一眼。 “是吗?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坐坐聊聊好了。” 江曼光有些预感,但又不是那么不安。杨耀母亲突然约她到她住宿的饭店,她其实有些意外。这家饭店位在新宿的闹区中心,刚刚她一路走来,心中起起伏伏。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伯母。” “也没什么事,只是随便聊聊。”杨太太笑著盯著她,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又不经意似地,问说:“江小姐,你跟阿耀认识很久了吗?老实说,我有点意外,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来了。江曼光慢了半拍,才回答:“也不算很久,不过,我认识他也有段时间了。” 杨太太点点头。想想又说:“恕我冒味,江小姐,你跟阿耀‘认识’到什么程度?”特别加重“认识”两个字的语气。 江曼光楞了一下。说:“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是说,你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江曼光沉默一会,才说:“我跟杨耀算是很好的朋友,如果您指的特别关系是这样的话。” 杨太太细小的眼睛眨了一下,追问:“那么,你应该知道阿耀结婚了吧?” 江曼光又楞了一下,点了点头,丝毫不防,且不解地问:“但他不是离婚了吗?” “原来连这个你也知道了呀。”杨太太表情紧了一下。干笑说:“原来阿耀已经跟你熟到这种地步,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他跟你都这么熟了,却什么都没说。当初他不顾我们反对,坚持非离婚不可时,我们还在担心他是不是被外头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给骗了呢。”说著,有意无意地瞄了江曼光一眼。 江曼光脸色微微一变,咬了咬唇,没说话。 杨太太盯著她看一眼,充分掌握了情势,然后说:“江小姐,我看我也不再拐弯抹角了,就直接跟你把话说清楚。”她刻意停顿一下,才接著说:“我不知道你究竟跟阿耀交往到什么程度了,但我可以老实告诉你,你跟阿耀是绝对不可能的。爱情跟婚姻是两回事。你也许不懂,可像我们这种家庭,是不可能随随便便让儿子在外头随便认识的女孩进门的。 我可以了解你为什么会看上阿耀。阿耀聪明有?。家艺好又有才干,是很难得的好对象。你看上的就是这些条件吧。如果阿耀不具备这些条件,一无是处,你还会喜欢他吗?阿耀不明白这些道理,可是我很清楚。” “不是这样的!”江曼光简直无法相信她听到的,胀红了脸,深觉一股屈辱。“我是喜欢杨耀,但绝不是因为什么条件!不是的!” “不是为”杨太太挑挑眉,微微不屑,不是那么明显。“不然还会有什么理由?你不是明知道他是有妇之夫,还跟他来往,甚至怂恿他离婚?” “我没有。”江曼光无力的否认,有口辩不清。 杨太太盯著她看一会,收回目光说:“也许吧。也许是我误会了。不过,除此之外,你说得出更好的理由吗?你该不会跟我说是因为爱情吧?” “不能吗?”江曼光反问。 听她这么反诘,杨太太挑了挑眉。“不。以阿耀的外貌条件,这当然可能。”她又顿了一下,紧盯著她。“不过,你喜欢他也没有用。你年纪还轻,我也不忍心不妨老实自动告诉你吧,我们正在安排准备阿耀的婚事。对方跟我们家世相当,是某企业的千金,不但年轻貌美,而且典雅高贵,才刚从国外留学回国,各方面条件都和阿耀十分匹配,阿耀已经和她风过面了,对这件事十分满意。对了,她也来日本了,阿耀正陪她去参观神宫。改天有空,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说到最后,她刻意装作不经意的语气,显得相当有说服力。 “不可能。”江曼光即使不相信,心情也禁不住一陈起伏。杨太太显得十分明白心理作用的好处,刺探她的动摇,换了一副诚恳的口气,甚至握住她的手说:“听我说,江小姐,我是为你好。你还年轻,以为爱情就是一切。但爱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其实是很现实的。为了你自己好,我劝你还是别再和阿耀见面。暂时也许会有一点痛苦,但相信我,过一阵子就会忘记。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爱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浪漫,还有其它:而且婚姻跟爱情是截然两回事,这是最重要的。男人最终会走进婚姻,选择一个能够帮助他的女人,他不会一直守著爱情的你懂吗?” 江曼光咬著唇,不肯说话,不肯因此而动摇。 杨太太静看她一会,脸色平淡。说:“我是为你好,所以劝你别再执迷不悟,相信我,我了解我儿子,他会做最正确的选择。” “不,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江曼光咬破唇,逼出话来。“你知道他那时经常坐在咖啡角落发呆为他很羡慕阿照?想去意大利吗?” “你在说什么?!”杨太太微微拧起眉。“你刚刚说阿照,难道你也认识阿照?” “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江曼光答非所问。“你其实从来没有尝试过了解你的儿子,只是理所当然的要求他。你一再说杨耀冷静、聪明,他会如何如何,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他真正要什么。” 意外的,杨太太并没有积极的反驳。她只中皱皱眉,说:“当然,我不能说我完全了解。但我‘的确’了解。我不否认他也许多少喜欢你,但他一定会做最正确的选择。” 她不否认杨耀对江曼光的感情,而且说得轻描淡写,不刻意反驳,反而狠狠将江曼光击了一拳,几乎无法招架。就因为她的“不否认”,反而凸显她先前说的那些事的可能性。江曼光虽纯,但也明白爱情之中纯爱之外的现实因素,以及种种不可抗拒逃避的阻力,爱情不光只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它还要复杂些;而且,在制度的婚姻之前,它从来就不是一切。 “我不相信……。”她不相信,却忍不住发抖。 杨太太把一切看在眼里,又挥出重量的一拳。“江小姐,请你相信我,我是为你好。我不能勉强你放弃阿耀,一切的决定在你,但做父母的我们已经替自己的儿子选择好了对象,不可能接受你,你还要重蹈覆辙,做人家的第三者?还是不顾一切跟阿耀私奔?” “我──”江曼光猛然?头,白著脸,死瞪著杨太太,哑了口,心里的屈辱感更深。 她什么时候做人家的第三者了?为什么她要被说得这么不堪,非得接受这种屈辱不可? “对不起,我还有事,我想先失陪了。”她猛然站起来,踉跄倒退了几步,就在这时,侧后响起杨耀气急败坏的叫声。 “妈!”他听到了一些,截到尾巴的一两句,但那就够了。 江曼光僵了一下,不等他走近,匆掉头走开。 “曼光!”他迎过去,急急叫唤,撞见她的苍白仓皇。 江曼光脚步没停,一径往饭店外逃去,几乎跑了起来。她听见杨耀的叫唤了,却不敢停下来,怕一面对他,她会禁不住的颤抖。 “曼光──”杨耀追上去,被人来人往的阻碍绊往脚步。 他折回头,气急败坏的对一脸若无其事的杨太太诘问说:“妈,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太过份了!” “我那样说不对吗?到现在你还在袒护她,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也不会跟倩妮离婚。” “你要我说多少次!苞倩妮离婚,全是我自己的意思,和曼光无关。她是无辜的。你那样说,对她太不公平!”一向冷静的杨耀,此刻激动得冷静不下来。看在杨太太眼里,心里微妙的更有一种不舒坦。 “你不必对我吼,坐下来,别忘了,这是公共场所。” 杨耀站著不动,过了一会,情绪慢慢平复,才坐下来,杨太太这才看他一眼,说:“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要她离开你。” “就这样?” “就这样。也许还说了一些其它的吧,不过,最终的意思还是要她离开你。” 杨耀看看他母亲,露出一种疲备至极的表情。“我实在不愿意这么说,但是,妈,请你别干涉我的事。” “妈不干涉,妈是关心你。”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对曼光说那些话。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杨太太避开他的诘问,置若罔闻,忽然提及不相干的事情,转开了话题。 “对了,你还记得蕙心小姐吧为她也到东京了。很巧,就跟我同一班飞机。” 杨耀面无表情,不明白他母亲突然说这些的用意。 “本来陈董事长不放心她一个人到日本来,但听说你也在这里,他就不反对了。陈董事长对你很信任,我答应他你一下会好好照顾蕙心小姐,他也很放心把蕙心小姐交给你。她就跟我住在同家饭店,待会就会下来。我们约好一起喝下午茶。过两天我会回去,蕙心小姐则会多待一阵子。她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人家,千万别让人家受委屈,别辜负了陈董事长对你的信任。” 听到这里,杨耀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口气冷淡说:“陈小姐不是小孩,她自己应该会照顾自己。再说,我跟她不熟,也谈不上认识,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不方便陪她。” “阿耀!”杨太太皱皱眉,说:“你爸跟陈董事长也算是好朋友,他又这么信任你、欣赏你,放心把女儿交托给你,况且蕙心小姐对这里又不熟,请你带她四处走走看看,你就这么?难了,连这点风度你都没有?” “不是我不肯,而是没这个必要。”杨耀站起来,不准备再说下去。 “等等,阿耀──”杨太太叫住他,语气变了,表情也沉肃许多。看杨耀沉默的坐著,迟缓了片刻,才开口,说:“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你爸他并不想让你知道。陈董事长以他个人名义借了我们五亿;另外,经由陈董介绍,你爸又以公司的名义,跟银行贷了三亿──”。 “怎么会?!”杨耀倏然?头,平素冷静的表情因为惊讶意外而大幅度的牵动。“到底怎么回事?公司的财务状况怎么会恶化? ‘大成’那个案子虽然还有余屋,但销售的情况不错,应该不会对公司的财务形成压力才对,怎么会……妈,到底怎么回事?” “详细的情况我不清楚,你爸他不肯多说,但我大概知道一些。去年公司买进一块山坡地,整地的工作早就开始进行了,结果因为一些位在山坡地建筑发生事故的事件,媒体炒作山坡地的新闻,主管机关变得很敏感。公司申请的建照,迟迟没有核准下来,资金全被卡住不说,还要负担庞大的利息,所有的工作几乎停摆。陈董事知道了这件事后,二话不说,就拿出五亿借我们纾困,还介绍他来往的银行,替我们担保。” “公司的情况真的变得这么困难吗?爸他怎么都不告诉我?” 杨耀简直不敢相信,且有一些自责。 “你爸自尊心极强,不会肯跟你说这些。他好强了一辈子,向来不肯轻易向人低头,偏偏却碰上了这种事──唉!陈董事的好意,他是不得不接受。不过,有一半其实也是为了你──”杨耀皱眉,看著他母亲。 杨太太说:“你爸嘴上虽然没说,但他对你的寄望其实很深。他希望你能接他的位子,比他更比色。你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表现得一直很优秀,让他很欣慰。阿照选择了不同的路,所以他把希望都放在你身上,某个程度来说,你就像他的一部分了。但你不顾他的反对坚持离婚,又丢下公司离开,让他既失望又伤心,对你说了那些重语。可是他心里对你的期待其实还是很高。公司发生问题,他不想被你看不起,宁愿向人低头接受资助,将来可将比现在更具规模、雄厚的公司交给你。” “他不需要这么做的。”杨耀低喊一声。又问:“现在公司情况怎么样了?很糟吗?” “你不必紧张,没那么糟糕。你爸很能干的。”杨太太沉肃的态度转而有些轻松。“钱的问题一解决,其它的事就好办了。你爸透过关系,找了些有力人士帮忙。等新闻的热潮过去。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不地,这还是要感谢陈董事长,他借我们大笔资金周转,公司才能撑过难关。”这应该是个好消息,让人松一口气。沉默的杨耀,心底却无端感到一些沉重,而且矛盾。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忽然的无所适从。 “阿耀,”杨太太说:“陈董事长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虽然在商言商,他也是看中了我们公司有这样的潜力,也相信你们父子的能力,才肯出手帮忙,不过,我们到底还是欠他一份情。现在他都开口了,只是央托你在蕙心小姐待在日本这小段 时间帮忙照应,这点举手之劳你都办不到吗?” “陈小姐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事情其实没有那么?难,但从他母亲的态度杨耀心里明白,这大概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算是第一类接触。 “我想总要几个礼拜吧?”杨耀的态度算是应允了,杨太太眉开眼笑。奋匆匆说:“她一直都是在欧美求学度假,日本还是第一次来,你就带她四处看看,看她对什么有兴趣。” 杨耀没表示意见。他没有别的选择。 “啊,她来了。”杨太太活络了起束。 电梯那个方向,正有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朝他们这里走过来。杨耀礼貌地站起来,表示欢迎。他已经不太记得陈蕙心的长相了,但那应该就是她没错。 “蕙心。”杨太太亲热地叫她名字。 “您好,伯母。”陈蕙心礼貌也很周到,主动大方的转向杨耀。“好久不见了,杨先生。” “好久不见了。”杨耀适切的回礼,态度不冷不热,亲切有余殷勤不足,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虽然不是太擅长和人交际,也不感兴趣,但工作多年,多少懂得如何应对进退。 “听说杨先生也在这里,没想到这么快就碰面了。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不知道陈小姐也来了,不然应该前去接机才是。” “中啊。”杨太太笑眯眯的,技巧的解释:“我故意不先通知阿耀,想给他一个惊喜。他听说你也来了,立刻就赶来了。” 杨耀反射地看他母亲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陈蕙心微微一笑。说:“杨先生太客气了,应该是我先去拜访才对。” “你就是这么客气,蕙心。”杨太太拉住陈蕙心的心,将她拉近一些,语气一转,巧妙地拉近彼此的距离。“你跟阿耀也不是才认识,别那么客气,叫什么杨先生,听得怪别扭的,感觉也生疏。叫他名字就好了。” 陈蕙心聪明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虽然如此,但她不作声,可也没表示反对,杨太太露出微妙的笑容,说:“别光只是站在这里说话,不是约好一起喝下午茶吗?”她一副自己人的态度,征询陈蕙心的意见,说:“阿耀也跟我们一起去,你不介意吧,蕙心?” “当然不会。欢迎。”陈蕙心很大方。 杨太太转向杨耀,以眼神暗示杨耀。杨耀只得被动地说:“呃,我听说银座有一家店不错,相当有名,陈……蕙心小姐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去那里好吗?”他的口气态度都亲而不腻地保持得恰到好处。在她的名字下更加了“小姐”两字,维持一些该有的距离。 陈蕙心似乎觉得很有趣,抿嘴笑一下。说:“那就麻烦你了,阿耀先生。”俏皮地学他的语气,在名字后加了“先生” 两字,却意外地?生一股互应的微妙气氛。 她看著杨耀,仍然抿著嘴在笑,双眸因为滋润晶莹而显得闪闪动人,又显得慧黠,脸上因而有种意外的稚气神采。 杨耀愣一下,没想到她会流出那种顽皮的神态,不禁微笑起来。 就这样,他笑,她又笑。两人就那么相视而笑。???不没到东京之前,虽然听说过它夏秀的闷热潮湿,和冬天的干冷,但江曼光实在没想到,这个冬天会是这样冷湿的天气,灰扑的那教她觉得忧郁。 忧郁是有名目的。杨耀母亲对她说的那些话,像录音带一般,不断在她脑海中反覆。她感觉得出来──不,是很明显的,他母亲看她的目光有种种的挑剔。不管家世、学历、外貌、才干,杨耀的条件都是上上之选,他母亲只差没说她配不上他。 她有些后悔她跑开了。她应该面对,不应该逃避的。她并不相信他母亲说的那些话。杨耀如果真的有了其它感情对象,他不会优柔寡断地对谁放不下。她知道的。从她认识杨耀,他就是那样了,他一直是有决断力的人,而且坚持。她甚至十分确定,杨耀眼中只有她了。她感觉得出来。她不相信他会因为任何现实条件的理由而变邓心,况且他的“好条件”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他对她的坚持始终没变,她更没理由怀疑。 不,她绝不放弃。不管他父母是否反对,不管有什么阻碍。 她好不容易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要放弃!? 她绝不放弃,如果真要到了那地步,她就跟杨耀私奔──她吁口气。好像想得太迟了。不过,幸亏这番胡思乱想,她觉得她又有勇气了。和杨照在一起时,她总是默默承受,即使心在淌泪了,她还是笑著看他一步步走向柯倩妮。但现在的她再也无法那样笑了,会痛的时候她就觉得痛,嫉妒不满的时候她也觉得不痛快,不再委屈压抑自己。这一次,她绝不再退缩;自己渴盼想望的,她要用自己的手紧紧抓住。 想到此,她颓郁的心情振作了许多。她对自己笑了笑,不理电车中一些好奇的眼光,对著早车窗,将自己稍嫌杂乱的外表整理一番。 她迫不及待想好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回到公寓,才打开门,她就闻到一股香溢的味道,肚子忽地咕叫起来。看清了在屋子中走动的人,她站在门口没动,有些意外,停了一会,才走过去。 “爸。”她叫了一声。时间还早,才六点而已。通常这时候她父亲应该还在公司。 “回来了!”江水声听见叫声,回头过去。咧嘴笑说:“你回来得刚好,我买了鸟龙面回来,一起吃吧。你应该还没吃饭吧?”他身后桌上正冒著一阵阵热腾腾的烟气,香味就从那里冒出来。 “好啊,我正好肚子饿。”她走到桌旁坐下,一边问:“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公司没什么事,所以我就回来了。”江水声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两边摆好汤匙筷子,端了一碗面给江曼光。 江曼光闲闲等著吃面,倒显得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对自己的父亲是不必太客套的。 “好吃吗?”江水声看她呼呼吃了两口,笑著问。 “嗯。”汤面要趁热才好吃。江曼光草草嗯一声,对她父亲笑了笑。 她跟她父亲像这样一家人面对面吃饭还是头一遭。她到了东京这么久,她父亲因为工作忙,有时父女约在外头餐厅吃饭,倒像在约会一般。 “曼光,爸有件事想跟你说。”江水声停下筷子。 “什么事?”江江曼光一边吃面一边?头问。热汤、热面,吃得唏呖呼噜。 “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上次参加的宴会吗?” “记得啊。”江曼光停下筷子,想了一下。奇怪她父亲这么问。“怎么突然问这些?” “你先别问,告诉爸,你对东堂家的印象如何?” 江曼光耸个肩。“没什么特别的。”继续吃她的面,突然想起什么似,拿著筷子的手偎在颊边,笑了笑说:“对了,我还没跟你说吧,爸。你听了一定会觉得很巧,那天宴会的主人竟然是我在纽约认识的一位朋友的父亲。本来听你说对方姓东堂时,还在想会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东堂,没想到真的那就那巧!”说著又笑起来,好像觉得很有趣。 “真的?”江水声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 “对啊,爸,你那件合作案谈得怎么样了?”把那天东堂八云对她说的那些话告诉她父亲。 江水声脸色微微凝重,说:“他真的这样说?” 江曼光点头,问:“爸,情形真的会像东堂先生说的那样吗?” “他说的没错。”江水声不否认。却另有看法。“不过,商场的事一直是诡谲多变的,有各种的可能性。眼光长远宏大能把握时机的,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么说,你们公司那件合作案也不是不可能?” “没错。曼光,爸的原则是,即使到最后关头,也绝不轻言放弃。” 江曼光用著崇敬的表情看著说这些话的父亲。她喜欢她父亲这种坚持的态度,面对困难,不轻言放弃。 “爸,”她支著头说:“你有什么打算没有?你这么有魅力,应该有许多人欣赏你吧?” 江水声楞一下,没想到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有些不好意思,说:“爸又不是什么年轻小秋子,有谁会欣赏我这种老头子?” “你一点都不老的。”江曼光笑著不以为然。隔一会,正色问:“爸,你觉得芭芭拉怎么样,你喜欢她吗?” “怎么突然提这个?”江水声没有正面回答,甚至有些回避。 江曼光不以为意。说:“爸,你都跟妈离婚那么久了,应该好好?自己打算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有什么决定,都不必顾虑我,只要你自己觉得喜欢就可以。” “我知道了。”江水声微笑看著女儿。“谢谢你,曼光。 不过,同样一句话爸也要奉还给你,你也该好好?自己打算一下,爸养你一辈子是没问题,但爸更希望有其它的选择。你懂我的意思吧?你跟那位杨先生是怎么回事?便一直很关心你。我记得她中叫杨耀没错吧……。” 江曼光脸色黯一下,随即笑笑的。“就是那么回事。”“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她点头。加了一句。“他也来了。就这样。” 没打算说太多。 “哦?”江水声微微扬了扬眉。“连对我也可保密吗?” “那有什么好保密的!”江曼光被她父亲那种神态惹得笑出来。“不过,爸,”她想想说:“如果哪天天我跟某个男人私奔了,你会不会觉得很伤心?” “多少吧。”江水声很正经地回答。“最好不要。那是最坏的一条路。你没必要这么做,不管你的选择如何,爸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好,我知道了。”江曼光点点头,用玩笑的口吻说:“哪天真要遇上那种不得已时,我一定会先告诉你。” “你这孩子。” 面已经凉了。江水声起身倒了一杯开水,喝了两口,回到桌旁,态度多几分认真,正色说:“曼光,有件事……”他思索著,像在考虑该怎么开口。 “什么事?”江曼光不以为意,只是觉得一丝稀奇,她父亲难得会如此吞吐。 “是这样的,东堂家透过一位中间人正式下了邀请,希望能和你正式见面。他们是很慎重的,不但中间人是大和物?的高层主管,会面的地点也选在赤阪的高级料亭,一切都按正式的规矩礼仪。” “怎么会……?”江曼光呆住,惊讶极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这么正式,不就是相亲了吗? “爸……。”她呆呆看著她父亲。 “你觉得怎么样?”江水声问。“对方很正式的邀请为何且十分慎重。” 江曼光吐口气,回过神了,纠著眉说:“怎么会这样?不能拒绝吗?” “为什么?” 江曼光摇头,觉得一切都乱七八糟的。反问她父亲。“你不反对吗?” 江水声微微一笑,说:“爸倒是赞成,这对你并没有坏处。你可以藉此多认识不同的人,接触不同的文化。”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万一要是真的被看上了怎么办?”江曼光大大不以为然,她觉得她父亲太乐观了。“我不懂,你怎么会这样?那晚的宴会,照爸解释的,我陪同出席,我还可以理解。 可是……太奇怪了。他们也看到我了,不是吗?我既不会说日语,又是个外国人──”她皱皱眉。“对了,爸──他们有没有说对像是谁?” 江水声笑起来,似乎她问这个问题太多余。“当然是东堂家的少爷。” 东堂家的少爷?江曼光脑中浮起东堂光一带点暧昧的笑脸。 会是他搞的把戏吗?但那不像他会做的事,不是他的作风。 “怎么样?还是要拒绝吗?”江水声尊重的还是江曼光自己的意见。 “嗯。”江曼光点头。 “这样啊……。”江水声了解似地点头。 “爸,”江曼光叫了她父亲一声,语气流露一些担心。 “我在想这样对你的工作会不会有影响?” 江水声错愕一下,然后失笑起来。“不会的。你不必担心这些。” 那就好了。江曼光松了一口气。 她不希望再节外生枝。她还有更无奈的烦恼。 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办法,爱情中的忧愁与烦恼,误会和猜忌。 第五章 和所有的武道一样,剑道也是一种“术”,首重在气。气由心生。从握住剑的那刻起,就必须全神贯注,与剑合?一体; 在挥剑的那一?那,心中只有剑,气、精、意、神全都贯注在剑锋上。 东堂家所属的真合流剑派就是奉行这样的精神,除了剑“艺”的要求,更注重“气”的修行。气由心贯注到剑锋上,剑身发出的气,在挥剑的那么那,就等同于剑士个人发出的意念。它和居合道略有所不同,虽然同是剑术,居合术讲究的是快速的拔刀与砍的动作,旨在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敌人,不让敌人有出手的机会。而东堂真合流则以气压制敌人,一旦出手,剑士本身就化为他手上的那支剑了。 这时身穿剑服、双手握住剑柄,凝精汇神,眼神凌厉的东堂晴海,就处在这样“人剑一体”的情况下。他用的是真剑,剑身发出森冷的青气,在他身周浸染出一个阴色的空间。他大叫一声,身前的空间似乎就那么被砍出一块。“晴海少爷。”在道场外等候许外的老管家,一直等到他挥出了那一剑后,才敢出声叫他。 “什么事?”东堂晴海还剑入鞘,并没有回头,眼神恢复无表情。 “老爷请您到大厅去。”老管家恭敬地禀报。 “知道了。”东堂晴海仍然背对著场外。他或许不是刻意摆出这样的架子,但身著剑服挥著剑的他,却很自然的有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怵的气息。 他将剑放在木架上,跟随老管家走到主屋的大厅,停在门外。 “老爷,睛海少爷到了。”老管家喊了一声。转向东堂晴海,恭敬地说:“少爷,请。”拉开了门。 东堂晴海踏步进去,跪坐在席上,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方才我正在练剑。” “没关系,你这边坐吧。”以正姿跪坐在大厅前方正中的东堂八云说道。 立刻有仆人拿了坐垫过来。东堂晴海以端正的姿态跪坐在垫子上。他扫了大厅一眼。东堂家的人全都到齐了,分别坐在席子两侧,甚至连东堂光一也在。看他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多半是被迫而来。 “晴海,一阵子不见,看你的情形,技术应该又精进不少。”说话的是东堂春华。她约莫四十多岁,薄唇吊峭眼,雍华之中带著一股精明之气。 “那里,多谢春华姑母夸奖。” “你不必谦虚。比起那种不长进的子孙,你要有出息多了。” 坐在对侧的东堂光一听了,挑挑眉说:“你是在说我吗?臭婆子!” “光一,不许无礼!”东堂秋人立刻严厉斥责儿子。 东堂春华刀片般的薄唇抿了抿,微微哼一声,说:“大哥、大嫂,看你们教的好儿子。” “真是对不起。”东堂光一母亲低头九十度,替儿子道歉。 东堂光一看不过去,作势想拉起他母亲,一边说:“妈,你干嘛跟她道歉,跟你又无关──” “你给我闭嘴。”东堂秋人对儿子皱眉。“还不快向春华姑母道歉。” 东堂光一当然不肯,他可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但这样一来,对东堂秋人来说还没什么,他母亲东堂裕子立场就?难了。 “我看算了吧,春华。”东堂晴海父亲冬二开口。“光一也没恶意,不必跟他计较。” 东堂春华瞪了一眼,倒没说什么。东堂冬二在工作上是东堂秋人的好帮手,但他性格懦弱,娶的妻子性格也温顺,向来被精悍的姐姐骑在头上,所以被她这么一瞪,他就不敢再开口。 因为他这样的性格,东堂晴海从小就被祖父严格的教养和锻练长大,比和在崇向自由奔放的美国成长的东堂光一,两人对充满束缚压制的环境接受度自然不一样。 对这桩插曲,坐在下首的东堂三兄弟中最小的东堂夏彦,始终一副冷谈的表情。 “我不是找你们来吵架的。”东堂八云沉着脸,扫了众人一眼。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威力。他这样说,就表示这件事到此为止。 “睛海,”他将目光射向东堂晴海。“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上次在宴会中,你应该也见过那个女孩,我想让你和对方正式见面,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没有。一切由祖父大人作主就可以。”东堂晴海的太度就像东堂八云只是问他要不要吃饭那般。 这个呆瓜!东堂光一撇撇嘴。他觉得东堂晴海中的毒真的太深了。他伸伸懒腰,将双手搁在脑后,态度轻佻说:“我说晴海,你未免也太蠢了,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听臭老头的安排,万一娶斜眼暴牙的,后悔就来不及了。到那时候,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他不知道事情的情况,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东堂八云眉锋一耸,威严肃厉的表情就会流露出来。 “好好好!”东堂光一摊摊手,站起来。“你既然不让我说,我出去总可以吧?” “光一!”东堂秋人阻止,却拿儿子莫可奈何,加上东堂八云并没阻止,他就任由他离开了。 东堂春华轻哼一声,严厉的睛神瞪著东常裕子。 东堂晴海还是以端正的姿态跪坐在那里,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东堂八云看看他,说:“既然你没意见,那么就这么决定──” “我反对!”东堂春华大得尖锐的嗓音从平地拨起,震荡了整个屋子。“对方既不会说国语,也不懂我们的规矩,还是个外国人,这怎么行!”对相亲的事她是没意见,但对人选,她第一个反对。“再说,对方不是也已经拒绝了吗?”虽然出嫁了,对东堂家大大小小的事,她知道得比谁都详细。 东堂秋人也觉得不妥,说:“爷,这是一辈子的事,还是让晴海自己决定比较好。”他转向晴海。“晴海,你要仔细考虑,千万不要勉强。” “我相信祖父大人的决定。由他作主就可以。”对东堂秋人的劝告,东堂晴海完全无动于衷。 “晴海。”东堂春华皱皱淡细的眉。他知道事情完全取决于她父亲,意图说服。说:“爸,那个女孩不行!我不是反对让晴海相亲,而是对像不对。那个女孩是外国人,精野无礼,配不上我们东堂家!” “你又没见过她,怎么知道?”东堂八云不?所动。 “这个用想的就知道了嘛。她既不会说国语,茶道、花道也不懂,这样的人怎么能进东堂家!” “国语不会可以学、茶道、花道也可以学。还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短时间就可以学得会的。而且,门不当户淡对会招人非议的──” “她父亲是美国一家国际知名的公司日本分部的高级主管,她本人则在她本国接受了完整的教育,并且能说流利的英语,你说,还有什么问题?再说,只是见面而已,进一步的事对方会不会答应,还是个问题。你不必太紧张。” “我不是紧张,这根本没必要。”东堂春华细眉皱得更紧。“我不懂,国内名媛闺秀那么多,以东堂家的条件,不管哪家一定都没问题,为什么要选一个外国人?相信冬二一定也不赞成。对不对?我想夏彦也一定有意见才对。” 东堂八云将目光转向他们两人。东堂冬二低下头,不敢和他父亲的目光接触,嗫嚅说:“呃……这个……我没意见……父亲大人决定就可以……。” “冬二!”东堂春华对他瞪瞪眼,哼了一声。“没出息!” 被他这么一斥责,东堂冬二更不敢?头了。东东堂晴海则依然维护原来的姿态,面无表情,无法从他的神情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夏彦?”她转而把希望放在复彦身上。 “这个晴海自己都没意见了,我还说什么。”东堂夏彦一派无所谓,反正都跟他没关系。 对他冷谈的态度,东堂春华翻个白眼,说:“你别以为这件事跟你不相干,我告诉你,对方可是要进到东堂家来,你懂不懂?” 东堂夏彦摆个那又如何的表情。反正总会有一个女人进到东堂家,不管谁都一样。 “我就知道,你也只有这么点出息。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东堂春华简直目无旁人,气焰很盛。她转朝她父亲,极力争取:“总之,我反对。爸,我不懂,您到底是看上对方哪点?让一个人外国人进东堂家,这实在不像您的作风。而且,晴海的事,我其实早就考虑到了,您根本一点都不必操心。我正在安排晴海和宫泽千金会面的事宜,马上就可进行了。” “宫泽家?‘丸菱’那个宫泽吗?”东堂秋人皱眉问。 丸菱物?旗下有自己的银行、商社和制造公司,与大和物? 辨模相当,算是门当户对。但丸菱会长宫泽与某议员关系密切,这一点,东堂秋人一直不是很欣赏。 “没错。”东堂春华得意地点头。说:“所以,爸,请您打消您的决定。再说,这件事大哥也反对,对吧?大哥。” “我不赞成没错,毕竟这是关于晴海一辈子的事,应该由他自己决定。但你安排的,我更不赞成。” “为什么?论家世、背景、各方面条件,宫泽家哪一点不好?”东堂春华简直气结。包括走掉的东堂光一在内,他们这对父子简直一鼻孔出气,专门跟她作对。 “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道理一样,根本完全不同!”东堂春华恼羞成怒。 “说来说去都是你不好!大和物?经营得好好的,没事和那些外国人变什么合作案。这件事,我打从一开始就反对的!” “这两件事没关系,你不要相提并论。” “怎么会没关系!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爸也不会突然有那种奇怪的想法。” “你们闹够了没有?!”东堂八云低喝一声,面色不动。 “爸──”东堂春华还要说,八云瞪他一眼,她到嘴边的话便吞了回去。 “老爷。”厅外响起老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 “客人到了。” “知道了。”东堂八云沉沉回了一声。 众人纳闷地互相对望了一眼,除了东堂晴海。从他的态度看来,整件事好像都跟他没有关系,但那种不相干和东常夏彦的冷淡却不一样,更贴近于东堂光一嘲讽的──就像一尊没有情绪感觉的瓷像。 “什么客人?”东堂春华沉不住气问。 东堂八云锐利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答非所问:“春华,我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一切由我作主,你不必再多费唇舌。”他停顿一下,看著众人。“我的话,你们都听懂了吧?” 没有人说话。连最刁蛮的东堂春华也不敢再作声。 “那就这么决定。” 应该最有关连的东堂晴海端正跪坐著,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东京,银座中央通,晴天,午后一点三十四分。 阴湿多日,难得竟出现了一个温吞的晴天,阳光隐隐,暧昧地穿透云层。走在这条东京、甚至世界有名的昂贵的路段 上,江曼光没有丝毫雀跃的心情,反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轻蹙著眉,心事全锁在那两道微耸的眉峰间。 现在,杨耀应该已经和那个女人见面了吧?那个她还没见过,据说高雅有气质的女人。因为没有见过面,因为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她做了种种的揣测。因为是揣测,每种假想的情况都带著模糊的不安。好几次,她都鼓足了通气走到往目黑的车站,每看著电车在一班一班的过去,她又缩回了脚步。 她不知道她等待什么。不顾一切的能气吗为她怀疑,她有任性撒娇的权利吗?越想越多,她就觉得越混乱。当初和杨照在一起时,她从不曾有过像这样混乱的情绪,只是一味压制承受等待。但现在,她一刻也等不及,满怀奇异的滋味,像妒像念像不安。 她匆匆跳上电车。银座线特快车,在表参道站下车。走了一上午,她觉得累了,思绪太乱,就太疲困。 鲍寓大楼前,停了一辆黑色大礼车。虽然不感兴趣,她还是好奇地望了一眼。即使在青山这样的地区,那样一辆黑色车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她一走近,车门立刻打开,从车上出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笔直走到她面前。 “请问……是江小姐吗?” 找她的吗?江曼光觉得奇怪,几分疑惑。说:“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对方的英语十分流利,听不出有任何腔调,看起来就像是某类菁英分子。 “敝姓藤田,是大和物?东堂会长的秘书。我等您一会了。 会长有事想与江小姐见面,方便的话,请江小姐过去一趟。” 对方给了她一张名片,她只看得懂其中几个汉字。 是东堂八云。江曼光踌躇著。那件事她已经拒绝了,还会有什么事? “请问东堂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她还是很迟疑,同时有些?难。 “这个我并不清楚。不过,会长是个严谨、崇尚武道精神的人,这点请江小姐放心。” “我明白。可是……。” “令尊那边,我们会派人通知,江小姐不必担心。”藤田口齿清晰且条理分明,考虑又周详,沉稳的语气和态度也十分有力量。 “可是……。”江曼光微颦眉,还是很犹豫。 “江小姐,请上车吧。”藤田打开车门,态度相当恭敬有礼。 江曼光又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坐上车。车子离开都心,往郊区驶去,沿著中央线到了国分寺,停在一处大宅子前。 好大。下了车,望著宅子那几乎绵延到巷子里尽头的围墙,江曼光心里不禁惊叹起来。她看看大门前门牌上的“东堂”两字,心里又叹了一声。 她没想到这个叫藤田的居然将她带到东堂家的本宅。 有个穿和服的老管家来应门。藤田也以恭敬的态度说:“城先生,麻烦您通报会长,我将客人带来了。” “是。藤田先生这边请。”老家长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任何不该问的,也没有对江曼光有任何多余的好奇。 进了大门,踏进庭院,江曼光立刻感到一股庄严肃静的沉重压力,弥漫在空气间。宅子很大,典型的和式建筑;主屋旁边有一处占地十分大的建筑,不知道是做什么用。 她安静地跟著老管家穿过修剪整齐美观的庭园。石阶、矮树从、石灯盏,甚至还有茶亭。经过池塘时,清澈的水底还看得见色彩斑斓的鲤鱼在水里来回浚游。江曼光几乎屏息。是空间太大了吗为她觉得有种束缚压迫人的力量。 “藤田先生,请在这里稍待。”老管家请秘书藤田和江曼光先留在一个小房间。然后过了一会,他又出现,对江曼光说:“请跟我来。” 他带著江曼光东转西弯,穿过长长的回廊,然后停在一道门前,说:“老爷,客人到了。” “请地进来。”门内传来东堂八云的声音。 “请。”老管家打开门,等江曼光走进去,他恭敬鞠个躬,拉上门,默默退开。 江曼光定定神。她发现她身在一个大厅中,东堂八云对著她,端正跪坐在大厅前方中的位置。 “请坐。”东堂八云说道。充满威严的声音有一股令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 江曼光四下看看,在她身前不远有个坐垫。她走过去,略略迟疑一会,但为了不失礼,她还是勉强地以跪坐的姿态坐著。 东堂八云精湛的目光一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英文并不像日语是种阶级语言,没有敬语之分。但江曼光说话的语气态度都相当有礼。 “你别紧张,我找你来,只是想跟你聊聊。上回跟你聊得很愉快。”东堂八云没有直接回答,露了一些微笑。 “啊!”江曼光想起上回她不知天高地厚,跟东堂八云侃侃而谈的那情形,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我随兴表达了一些意见。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您别介意。” “你不必放在心上,你说得很有道理。”东堂八云并不以为意。他稍停一下,看著江曼光,说:“听说你拒绝了东堂家正式会面的要求,为什么?” 江曼光沉默一会,才说:“这件事,我很抱歉。我知道我很失礼,可是,我实在不懂,我是个外国人,又不会说日语,? 什么会挑上我?再说,我对你们完全不了解,连认识都谈不上,相信你们对我也是。而且,这不是小事,请恕我失礼,我总觉得这件事很荒谬。” 对她的回答,东堂八云显得一点也不意外,表情不变,说:“东堂家有管做任何事情,在还没有经过审慎的调查考虑和评估之前,是不会贸然决定的。关于这件事情,当然,事先我们也对你和你的家庭做过调查──你先别生气。这是很自然的。就像你说的,我们不可能对我们不了解的人事先加以了解就贸然采取行动。所以,你说东堂家对你不了解,那是不正确的。” “既然如此,你们应该很清楚我的家庭情况和交友状态。 不管各方面条件,我们都无法和东堂家相比拟的;而且,我只跟你们碰过一次面──这不是很奇怪吗?因为不管从哪方面看,你们都不应该会看上我才对。” “你说得很对,但这并不是机率问题,也不单纯只是条件问题。” “我还是不懂。”江曼光频频摇头。 东堂八云嘴角微微一抿。说:“在我解释之前,我可以请问你,你和光一是怎么认识的吗?” 扁一?江曼光楞一下。说:“我跟他是在纽约认识的。他常和朋友到我住的公寓找住在同公寓的朋友,就这么认识。” “是吗?你们通常都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聊聊天,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东堂八云眼神敛缩一下。江曼光回想在纽约时的日子,泛起一抹微笑,说:“刚认识东堂时,我对他印象其实不是太好,觉得那个人有些差劲。不过,认识久了,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气质了。” 她没有直接说出是什么,也没有说东堂光一是好是坏,但嘴角那抹微笑足以说明一切。 “你喜欢他吗?”东堂八云盯著她问。 “是的。”江曼光很明确的回答。“不过,这跟相亲是两回事。” “这件事跟他无关。你是我?睛海挑选的对象。” 东堂晴海?那更荒谬了!江曼光暗抽一口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开口:“我真的不懂,东堂先生。我曾听光一说过,东堂家世代是武士,而且贵族制废除前还袭有爵位。像东堂家这样拥有传统的家庭,对对像的要求应该很严格,日本一般家庭的女孩都不见得符合你们的要求,更何况我这个外国人。” “没错。”东堂八云倒不否认。一般普通的女孩是不会被东堂家列入考虑,也多得是家世才貌各方面条件都非常优秀的名媛闺秀可供我们挑选。可是,质美优良的传统固然是好,时日久了却会化?死水,外来的刺激是必须的。向来重视血统传承的皇室迎娶平民?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日本皇室和世界其它重视血统论的家庭一样,以纯正高贵的血统?傲,历来皇室成员都只允许与贵族通婚:长此以往,因为血缘太近的缘故,便有传言指出皇族间的某些隐疾极可能肇因于此。不管真相如何,日本皇室终究开放了态度,现任天皇即娶了平民出身的女子?皇后。 “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重要的是,我很欣赏你。”说这些话时,东堂八云态度不疾不徐。表情也没变,却十分有力量。他锐利的目光始终盯紧著江曼光,看她从始都不曾退却畏缩。 江曼光微?的脸有些迷惑。她确定她没听错。可是──“东堂先生,你只见过我一次,并不了解我……。”她觉得脚麻了,有种刺激从脚跟部的神经直窜而上,她不安地动了一下。“而且,我更不认识晴海先生……。” 东堂八云似乎注意到,却没表示什么。她在观察。 “所以,”他说:“就需要更进一步的认识不是吗?你可以先不必想那么多,试著和晴海来往看看,你觉得如何?”因为本身具有的威严使他说的话似乎也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江曼光有些无可奈何,试著推拒:“这是需要两厢情愿的。承蒙你的欣赏,我很感谢,但这跟晴海先生的意愿是两回事。再说,我几乎没跟他说过话,也没有那样想过,这样太奇怪了。” “一点都不奇怪。”东堂八云用一种笃定沉稳的口气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事情的可能,就在于它永远会有变数。这些话,你应该没忘记吧?”他将她在宴会时对他说的那些话反过来质问她。 就因为当时江曼光在说这些话时的态度和语气,让他印象太深刻而且显明,才让东堂八云不顾?议作了这个决定。他欣赏江曼光说这些话时那种坚持与不放弃的想法,那是武士的精神。 江曼光被问得哑口。勉强说:“这不单只是来往那么简单,或能以尝试错误的态度来修正,它牵扯到非理性的感觉──” “总得试试看吧,不试的话怎么会知道,不要太快下定论。”铿锵有力的话,让江曼光无法反驳。 她跪坐在那里,双腿因为麻木成痛,几乎再也坐不住。 “你仔细再考虑。等会我让晴海送你回去,算是你们认识的开始。”虽然东堂八云表情、态度都不带任何霸气,但身为东堂真合流宗主,他说的话就是一种威势,必定实践。 “等等──”江曼光惊叫一声,反射地站起来,麻痛的脚不听话,又摔回去。 “你的脚应该已经麻木了,过一会还会有强烈的刺痛感,不要太勉强。”对江曼光的失礼,东堂八云并不以为忤。“慢慢地站起来,别太急,麻痛很快就会消失。”语气带著一些温暖的叮咛。 江曼光老实地听话,慢慢地站起来,不敢太急。脚上像有千百只蚂蚁──不,应该千百支针在刺她的脚,勉强地想站挺都困难。 “谢谢你。我自己可以回去。”她站著不动,笑容僵成一条一条。 话才说完,门外就响起东堂晴海那独特的、没有表情与情绪的声音。 “我是晴海。”那声音仿佛就近在她的身后,一瞬间她几乎冲动地反射回头。 “进来。” 开门、起身、进玄关、跪坐下来、头门、转身调整姿态──一连串的简单的动作,自幼习武的东堂晴海做来无懈可击,充满无息流畅美感。他的动作无法以优雅形容,那太阴柔。事实上,他的一举一动、一个靠近、甚或一个眼神都带著慑迫人的力量。 “祖父大人找我有什么事?”那流线的体态,美而力感的身材,无动于衷的表情,蛰伏深沉,江曼光不禁起了错觉,仿佛看到一只冷狷的狼。 “晴海,你应该见过这位小姐吧?等会你送她回去。记住,不可失礼。”东堂八云简单交代。他的话就是命令。 “是。” 江曼光急忙想拒绝,却说不出话,被围困在一种奇怪的气围里。她不禁望向东堂晴海。就这样,看到一双冷湛、闪著寒沁的光芒的狼眼。???风的昨日,海的明日,爱情在时间中交唱,无伴奏。 从青山到目黑。由银座线换环状线,经过一番辗转,江曼光好不容易总算快到杨耀的公寓。天气冷、出门时太匆忙,她忘了带围巾,将大衣的衣领拉高,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轻轻哼著歌。从青春年少到年华如花;从太平洋那岸到大西洋这岸又回到太平洋岸;从台北、维多利亚、纽约到冬京;许多的物换星移,时移事往,奇怪的唯独这个习惯就是淡不掉。 但她的心情不再空添愁。她哼著轻快的歌:“当夜幕低垂,夜色降临大地,黑暗笼罩一切,只剩下头顶的月光依稀可见,但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无所畏惧。” 只要你站在我身边,再大的黑暗也不怕。 她轻哼著,停一下,突然笑起来。高音哼不上去了。她不觉加快脚步,有些雀跃,心头碰碰地跳。杨耀住的公寓就在前面了。 鲍寓前停了一辆计程车,一男一女正要上车。就有那么凑巧,竟是杨耀。 “杨──”她泛开笑,扬起手。 杨耀没注意到她。先坐进车中的那女子仰脸不知对杨耀说了些什么,两人相视在笑。那一幕,浪漫又唯美,像电影的镜头。江曼光心脏冷不防被椎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杨耀──”她追上去。但杨耀已经坐进车中。没有戏剧性的睛神交会,或命定的邂逅,杨耀并没有注意到她。 等她追到公寓前,车子已经开远,余下一地废气。她目光狠狠追著,计程车越去越远,成为一个绿色的点,在她瞳眼里奔窜不去。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的确看到了──那名女子。杨耀的母亲确实没有骗她,果然有那样一个女子在。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高挑又纤柔,优雅且迷人,才看到一眼,就让她映下那般鲜明且不灭的印象。 她突然觉得没自信;没来由的,接近于患得患失。她不想离开,除了等待,只剩下徘徊。(管理员因曾见过她几次,特别让她进去,但也只肯让她待在大楼内以避掉外头寒气。她倚著杨耀的公寓房门,站了一会,然后慢慢蹲了下去,像雕像般凝滞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光线由灰转黑而暗,又转而大放光明,亮得人造的太阳。天应该暗了。她听到许多的声音,脚步来来去去,那些门开了又关开了又开。 她仍然没动。她已经等了够久,还要再等下去吗?等待的最后,她会等到什么? 四周的声音完全静寂了,被关在每扇门后的世界里。她还是没动,甚至开始萎顿。 然后,寂静的空间有了一些骚动。是电梯的声音。就停在这一层。电梯门开,电梯门关。有人走了出来。 脚步近了。 她没?头。 “曼光?!”就停在她身前,未期的惊喜和一点疼惜。 她动了一下,抬起头。 “杨……。”她恍恍一笑。 “你怎么……?”杨耀连忙扶起她,月兑掉自己的大衣围住她,多少不舍。“等很久了吗?”他握住她的手,简直是冰冷的。 “快进来。”他打开门,拥著她进去,将暖气开得很强。 他将她双手放在掌中,轻轻搓揉著,直到她的手有了一些暖意,他才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喝点热茶吧。你怎么那么傻,身体会冻坏的。” 江曼光默默喝了一口茶,才说:“我想见你。” 她的表情有些不寻常。因寒而冻红的脸颊,添得她寻常不笑的脸庞有了几分娇气。杨耀心一悸,感到一股温柔,放轻了声音说:“对不起。这两天我陪著我母亲,一时抽不开身。” 江曼光摇头。不要他对他抱歉。她不是要听这些。 “你见过她了?”她突然问。“她长得漂亮、高雅、大方吗?” “曼光──”杨耀并没有因为这突然而显得太讶异,脸色平静,只是沉默。 “你不打算告诉我吗?”江曼光又追问。 杨耀静看了她一会,才说:“她叫陈蕙心,我跟她曾在一次酒会上见过一次。她父亲和我父亲之间有些来往,这次她到日本来,就跟我母亲住在同家饭店。因为听说我也在这里,她父亲就托我帮忙照应。于情于理,我也不好拒绝。” “就这样?”江曼光语气都变了,带一点尖酸。“我看到了。你们正好要上车。我挥手叫你,但你没注意到我,因为她在对你笑,你也在笑──”她觉得她都快不像她自己了,口气那么酸、那么不是滋味,嫉妒又小心眼。 杨耀听了,小小的心惊!不是因为她看到的,而是心疼她竟等了那么久,从下午到晚上。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但他除了抱歉,只是沉默。 “你不必跟我道歉。”她不要他对她抱歉。她直望著他,将他母亲对她说的那些话说出来。“你母亲找过我。她要我别再跟你见面,不要我妨碍你,怕你被不三不四的女人骗了。” 杨耀倏地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难言的,难诉的。 但江曼光不懂。她看著他,解读他的沉默。 “她说他们已经在安排准备你的婚事;对方高雅大方,家世才貌都和你非常相配。她要我放弃。她说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我只是你的妨碍。是这样吗?杨耀?” 她要听他亲口说。 杨耀无法再沉默,但又有许多的难言。他看著她,说:“曼光,我母亲说的那些话,只是她的想法,你不要放在心上。” “但是,是事实,对不对为她已经替你找好了理想的对像,甚至安排你们见面相处──” “我不否认,我母亲或许有那个意思。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既然不是,那么,我要你不要再跟那女孩见面你做得到吗?”江曼光近乎任性的要求。看到了陈蕙心,她没自信了。没自信使她?生怀疑和误会,不禁会猜忌。 “对不起,曼光。我不能──”杨耀进退?难。他无法告诉江曼光事情背后的理由。 “为什么?”不安与嫉妒全涌了上来。 杨耀摇摇头。说:“曼光,蕙心也算是我的朋友,况且我已经答应她父亲的请托,我不能言而无信。” “就算我请求,你也不行吗?” 她从来不曾用过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妒意中夹杂著不安,期盼里掺混著占有,感情表现得那么明显,偏偏他却有著那般的难言。 “曼光……。”杨耀无法解释他的不得已。 江曼光咬咬唇,目光一直看著他。突然问:“杨耀,你喜欢我吗?” 杨耀表情动了一下,总是对人冷漠的心房为她起了温柔。 “你知道的,不是吗?” “我就是不知道。”她又任性了。她真的不再是她自己了,不再是那个惯于压抑默默等待的江曼光;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睇眼一个摆手,甚至她的任性不讲理,都显现出一个变爱中的女人。 “喜欢。”他看住她不动。像私语。 “喜欢我到什么样的程度?” 这要他怎么说?杨耀伸手拨拨她的头发,心中叹口气,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今天不回去。” “别这样,曼光。” 为什么?难道他不明白吗?江曼光轻咬著唇,胸中波潮起伏。 “你吻我,我就回去。” 杨耀注视她一会,轻轻吻她的脸颊。 她恨恨地推开他,胀红脸,叫说:“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吻!”随即靠向他,攫住他的唇,激烈而热,甚至把舌头伸进去,缠卷住他的唇舌。 “你既然说爱我,就要有勇气贯彻始终!”她睁大眼瞪著他。 她不知道他的难言;他不明白她的不安,相对空有一些纠缠的情绪在折磨人。 “你今天情绪有些激动,等你冷静了一些我们再谈。我先送你回去,走吧。”杨耀始终包容。 江曼光不动,忽然说:“东堂家透过中间人,要求跟我见面──不,事实上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你应该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吧,那样也没关系吗?” 杨耀霍然?头,心头冷不防一阵狂烈震荡。但他的神态那般默默,看不出他心中汹潮的起伏。 “是东堂光一吗?”声音软而无力。 “有什么差别吗?”江曼光紧咬著唇,反问。 杨耀沉默了许久。好不容易,他终于等到她回头了,等到她将目光转向他,偏偏──“你有权利选择更好的对象,不必因为我而被束缚。”他不安的事果然发生了。他几乎无法保持平静的语气,强制的压抑。“我知道东堂光一一直很喜欢你,你们两人在一起很相配。” “为什么?!”江曼光无法相信她听到的。她不肯相信,大声叫出来:“为什么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她想知道为什么?杨耀这样说,等于就跟说“恭喜”没两样。 “我不懂!为什么?”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杨耀避开了。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回去。”江曼光挥开他的手,大步走到门口。 “曼光──”杨耀突然叫住她。她很快回头,眼底闪著期盼的光彩。 杨耀却低著头,错过了那些光采。“我想,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见面。”他无法把握再见面时他能继续保持那强装的平静,他怕他会失去控制,再也无法默默地退在一旁。 江曼光脸色大变,眼神失去光彩。“因为你必须陪著你的贵客游山玩水是不是为”她不问为什么,一腔自以为是。 她没等杨耀开口,碰一声,用力地并上门,如旋风般地刮走。 杨耀颓坐在地上,低著头,久久没动。墙上的影子等得太久,随著更深,跟著黑暗剥落。 第六章 东京,多云,am11:45舞台上衣饰繁复、艳抹浓装的“女形”,带著艳绝夸张的表情,每个动作却都像停了半格似,呈现一种怪异的缓慢,或者说优雅。江曼光勉强忍住呵欠,正襟危坐著。 如同中国京剧,发源于江户时代,原?大?通俗娱乐的歌舞伎,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已成为日本传统的代表性文化之一。但她看不懂这种炫丽的日本歌剧。不管任何形态的艺术,但求共鸣,但她觉得人的感官其实是很诚实的,喜欢不进心髓的,就是进不了心髓。 为了不失礼,她极力忍耐,看得很辛苦。坐在她身旁的东堂晴海,从进场以后就没有搭理她,始终将目光朝向舞台,非常地专心。不知他是看得太入神,还是为了避免和她应付。但这样也好,她少了一些精神负担,她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从能剧、文乐剧到歌伎,甚至舞乐,在几次形同约会的来往,东堂晴海带她看遍了这些日本传统与古典的艺术。她怀疑,若不是位在“两国”的日本国家相扑场柄技馆的比赛会刚巧结束了,她铁定逃不掉那一场场日本国技。 好不容易熬到中场休息时,江曼光暗暗松了一口气。要完整地看完一出三幕的表演,大概要花四个小时的时间,她不认为她有那样足够的耐性。 她开始觉得整件事情的荒谬了,包括她负气的答应这件事,东堂晴海荒谬的接受,甚至这个约会本身。 事先预约的便当和饮料送来了,东堂晴海这才总算转头过来,对她说:“吃吧。” 江曼光没动,略蹙著眉问道:“你为什么要接受这么荒谬的事?”她觉得她应该要反对的。相对于东堂晴海的面无表情,她的情绪显得太波动。 东堂晴海无表情地瞥她一眼。“我只是遵照我祖父的决定,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不管对像是谁都没什么差别。” “你应该反对的,这太荒谬了。”江曼光喃喃的。荒谬的不是“相亲”本身,而是──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总之,她就是觉得荒谬透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答应?”难得的,东堂晴海竟主动反问,主动开口说那么多话。 “我?”江曼光呆了一下,硬著头皮说:“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可是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东堂晴海冷峻地、傲慢地、深沉地又瞥了她一眼。“你别会错意了,其实对像是谁根本不重要,也没差别。反正如果不是你,也还会有另一个条件相符的对象,结果都是一样。” 他这样的说法,简直就跟杨耀当初对家情与婚姻无所谓的想法态度差不多。反正只是人生的一个程序,只要符合程序的原则和条件,不管对像是谁还不是都一样。 “不一样的。你自己的意愿和相法呢?”江曼光忍不住质疑。 “我相信我祖父的选择。” “但那并不是你的选择吧?我以为──”她停顿一下,没说下去。 “你以为?”弄东堂晴海冷峻的目光突然闪动一下。“你原以为对像是光一吧?” 他忽然提起东堂光一,江曼光没预料到,一时默不作声。 对她的沉默,东堂晴海仍一脸无表情,说:“你跟光一交往到什么程度?”他记得那张滑稽的照片,照片中的东堂光一和江曼光有著奇特的表情。 “你以为呢?”江曼光反问,并不相回答。她觉得没义务。 东堂晴海也不追问。纯爱以后,无可避免就是性了,他并不想了解太深入。 “我不懂,你明明很轻视我的,为什么还要听从这种荒谬的命令?难道不管你祖父决定什么,你都毫无异议的接受吗?”江曼光越想越忍不住。“这本来不关我的事,我自己负气轻率答应这件事更不对,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做法,比起东堂,你简直完全没有你的自我,像一具被操纵的傀儡。我这样说或许有些过分,但你实在不该接受这么荒谬的事。如果是东堂,他一定会反──” “够了,你已经说了很多了。多谢你的好意,但请你闭嘴。”东堂晴海用一种冷淡的口气打断她的话。 江曼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些难堪。她不懂,他怎么还能如此无动于衷,用这么雅静的态度说出这么粗鲁的语言。 她提高声调,带一些倔强,说:“很抱歉,我无法闭嘴。 我不像你,能够对所有的事情无动于衷,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有情绪有反应!” 升高的声调,加上她说的是英语,引起了周遭一些侧目。 一直面无表情的东堂晴海微微变了脸色,目视前方说:“你想让我丢脸吗?”根本不看她。她让他动了情绪,深沉的眼神不只显得冷峻凶悍,还有一种荒野的狼兽的阴森。 江曼光倏然站起来,匆匆说:“对不起,我先失陪了。” 她简直没办法再跟他谈下去。 她匆匆离开歌舞伎座,沿著晴海通走到银座车站,匆匆跳上了正在月台上的电车。不必回头,她也知道东堂晴海跟上来了。她可以感觉得出那与?不同的、独特的气息。 空位很多,她随便挑个座位。跟著,东堂晴海就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她第一次看见他生气的脸,还是一样的没表情,怒气由眼神泄露,释放出一种带著剑锋锐利冷峻光芒的寒气。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要强的面对他冷峻的视线。 “你不必这样瞪著我。你不是嫌我话太多吗?我自己先离开,免得你丢脸。”根本是强词夺理,气势上就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东堂晴海不吭声,只是冷冷瞪著她。江曼光沉不住气,强迫自己看著他,说:“我知道我很失礼,但我不会道歉的。” 东堂晴海仍然冷冷的瞪著她,眼神的寒气却减缓了许多。 她看他不说话,干脆不再理他,将目光掉向车窗外,电车正要进站,她这才想起,她匆匆跳上车,也没看清楚是哪条路线,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 她不由自主跟著他的跟步,一边叫说:“这里是哪──” 话没话完她便住口了。她想她大概问也是白问。东堂晴海不是那种问他一句,他就会答一句的人。果然,他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一声也不吭。 但很快地她就知道她身在哪里了。车站的标示很清楚,她正在东京下町最热闹的浅草。 走进中央高悬著一只浅色灯笼的雷门,就是有名的“仲见世”商店街了。狭长的一条街,两旁商店林立,其中不乏一些百年老店,简直像逛夜市差不多;不同的是,这边卖的多是传统的小吃或手工艺品,从扇子到灯笼,由木屐到和服,加上羊羹、煎饼、人形烧、简直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喏,你肚子应该饿了吧。”东堂晴海买了一袋的“人形烧”,随手递给她。 她拿了一个鸭子造型的,先小心地掰开来看,里头包的是豆沙馅,便囫囵往嘴里一塞,没两三口就解决了,虽然好吃,但她不是很喜欢吃甜食,总觉得太甜腻。 东堂晴海再将袋子递给她,她摇头,她不客气的将剩下的人形烧都解决掉。 经过一处卖有木屐的商店,她停了一下,想起在纽约时穿著棉袄跟牛仔裤和木屐招摇饼街的情景,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纹。 仲见世通走到底,就是浅草有名的观音寺了。游客不少,夹挤在人潮里,有一种赶集的乐趣。入境随俗,进入正殿前,她跟著东堂晴海先在庙前水池舀水先手、漱口,放轻了脚步。 听说汪草寺观音非常灵验,她看到许多人求签,好奇地也心动了起来。 但问什么好呢为她不禁想到杨耀,轻愁便上了眉头。她吐口 气,却发现东堂晴海在看她。那张没表情的脸就像殿内深处供奉的神明,永远无法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到底还是求了。大概和神明语言不通的关系,结果抽到了一支下下签。 “怎么办?”她哭丧著脸,向东堂晴海求救。 大概是她口气太凄惨,表情太沮丧,东堂晴海难得地竟好心的指著一旁的竹架说:“把签条绑在上面就可以。”江曼光不敢有异议,只能完全听他的。 “就这样?” “就这样。”他也不多解释。 她吧,她也无所谓了。 他不再提刚刚的不愉快,她也装作忘记,她望望天空,天灰灰的,差不多该回去了。 “走吧。”东堂晴海倒先开口。 如果她对他说不必送她回去,他一定不会听进去。东堂晴海根本就把这“约会”当义务──或者说任务。她沉默地跟著他,一如她的寡言。 因为先前她半途从歌舞伎座跑出来,接送他们的车子自是追逐不到他们的行踪。而这时正值下班尖峰时间,电车的拥挤景况可以想像。 “就在这里分手吧。”她不想去挤沙丁鱼罐头似的电车,也不想让他送她回家。入夜的东京街头,一个人可以慢慢游走。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东堂晴海永远是那一号的面无表情,或者说应该不是面无表情,而是变化少,他控制喜怒情绪的能力很强。 他挥手招了一辆计程车。全身的姿态就代表了那句“不可能。”东堂晴海别无选择的余地,实在她也累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她有她的心事,更何况她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计程车司机或许觉得气氛诡异,几次从后视镜看他们,两个人仍然没开口。 车子停在公寓大楼门前,下了车,江曼光又必须面对他了,说:“到这里就可以,谢谢你。”她想,大概要看著她等他进门了,东堂晴海“任务”才算完成吧? 东堂晴海却点个头,说:“那好,明天下午再来接你。” “等等──”江曼光连忙叫住他。他转身过来,等著。黑暗中,他静静回头,一霎时竟彷如一格缓慢的电影镜头,有一种动荡人心的意象,江曼光不禁怔了一下。 她所个头,甩掉那些纷乱的思绪,说:“今天谢谢你──不,我的意思是,谢谢你送我回来,谢谢你这些天费了那么多时间……不过,这件事一开始就错了,应该到此为止。我会向东堂先生解释的──当然,我更必须向你道歉。” 一番话她说得语无论次,东堂晴海却只是看著她不动,也不表示什么。忽然问说:“你喜欢舞乐、能剧、歌舞伎吗?” 江曼光愣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摇头说:“不,一点也不喜欢。” “为什么?”东堂晴海口气很平静地问。 江曼光被问住,答不出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是一情绪,不一事要理由。 东堂晴海看著她,仍用平静的口吻,说:“明天下午我来接你。”那平静相对也是一种决定。 他的态度让人无法预料,江曼光愣了好一会,才恍然过来,对著他的背影喊说:“我不喜欢相扑、歌舞伎──我什么什么都不喜欢!” 那个背影没回头,也没有任何迟疑,越去越远,仿佛有一种决意。 夜色降临大地,覆盖在她身上。寒带的夜,是那么黑,无边无尽,她彷如站在宇宙的边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东堂光一激动地叫著,简直歇斯底里,不相信地瞪著闷葫芦般的江曼光。 一得知这件事,他就火速赶来了,除了不相信,还是不相信,非问个明白。 “我以为你跟那优等生在一起,怎么会──”他冲上去,逼近江曼光面前。“你知道我听到这件事时有多震惊吗?曼光,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以为你是跟优等生在一起的,才──”他停一下,甩个头,有些懊悔。“如果我知道你是跟晴海──我就──” 就怎么样为他没再说下去。 “冷静一下好吗?东堂。”江曼光皱皱眉。这件事太荒谬,她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要我怎么冷静?!” 江曼光却只是拿眼瞅著他。 “好吧。”他深呼吸口气,缓缓吐出来,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说吧,怎么回事?”不问清楚,他真是不会甘心。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莫名其妙就变成那样了。”江曼光回答得很笼统。 东堂光一瞅她一眼,口气酸溜溜的:“你也太偏心了吧?我跟晴海同样都是东堂家的人,你既然跟晴海,为什么不选择我算了?”他的态度又回复那种老是假假真真、带点玩世不恭的模样了。 江曼光又皱皱眉,吐叹口气说:“你别再开玩笑了,我已经够烦了,不知道该怎么向东堂先生解释──” “东堂先生──等等!”东堂光一叫了一声,叫得江曼光有些莫名其妙。“我问你,这件事是不是那个臭老头的主意?” 江曼光觉得这样说也不完全对。“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是我自己不对,我不应该答应的……。” 东堂光一打断她的话:“他拿你父亲那件合作案协迫你,你不答应也不行。不过,那臭老头干嘛这么做?我想他一定是故意的,他一定调查过我们的事。” “不是的。”江曼光说:“东堂先生──我是说你祖父,他并没有对我父亲公司那件合作案作承诺,完全是两回事。他要我仔细考虑,是我自己──”她摇摇头,意思很清楚。 “就算是吧,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像东堂家这种注重传统的家族是很势利的,你既是外国人,又不会说日语,又没什么来历,门不当户不对,他们怎么可能看上你?”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这一点,我也质疑过。但东堂先生──你祖父他说──唉!反正我也搞不懂,总之,都是我太轻率了,我不应该意气用事。” 东堂光一默不作声,盯著她看一会。随即变换个表情,带点玩笑的质问:“你跟晴海约会过了?” “嗯。”她点头。 “他都带你去哪?”他脸上浮起一抹揶揄,又像是很感兴趣。“你先别说,我来猜──他一定带你去什么相扑、歌舞伎座那些有的没有的地方,对不对?” “差不多,我们还去逛了浅草。”江曼光点头,隐住笑意。 “果然!”东堂光一笑起来,做个鬼脸。“也只有他们做那些煞风景的事。那小子很死板的。”他停一下,看到江曼光嘴角隐住的笑意,忽然站起来,拉住她说:“走吧。” “要去哪里?” “跟我来就是。”东堂光一一副莫测高深。 约会就要有约会的气氛,而且是一种“后现代”的浪漫。 若要像东堂晴海那样,还活在老土的江户时代,看什么相扑、歌舞伎,还逛捞什子的浅草,简直都他昏倒。 他先带她到竹下通晃了一圈,然后走了一趟表参道,在“花神”咖啡馆喝了一杯cafeait。这家“花神”咖啡馆完全移植自巴黎的花神咖啡馆,不仅名称,连装潢、杯盘、风格都照单全收,可想而知,气氛是很巴黎的。 说他幼稚也可以,他就是有意和晴海互别苗头。江曼光干脆由著他,他要带她去哪里,她就乖乖地跟到哪里。 喝完了cafeait,再来就小走一段湿谷有名的“西班牙阪”,在充满南西班牙安达鲁西感受的东京著名西班牙餐厅,吃一顿道地的西班牙风味餐。 吃完了午餐,然后就是气氛浪漫的惠比寿花园广场了。坐在路边看看人也很惬意自在,随手再来一罐滋味冰凉的札幌啤酒。 “冷吗?”他笑著问。冬天喝啤酒,江曼光冷得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喝完了啤酒,该去哪里呢为她不问,他也不说破。都会最浪漫的传奇,巴黎有艾菲尔铁塔,纽约有帝国大厦,东京呢?当然是东京塔。 走到此,江曼光心中不禁叹口气,东京都美的是夜景,炫丽的夜生活,但白日登高望来,城市美丽的风景依然无边无尽。 离开东京塔,跟著当然是繁华的银诗四丁目。那条世界名牌店林立的并木通,媲美纽约第五大道。在香奈儿里,东堂光一买了一瓶五号香水。 江曼光笑笑的,任由他在她手腕颈项间擦了一些,那金黄的香液盛放在透明的瓶身里,看著竟像是一瓶醉人的酒汁。 这般晃荡了一会,银座的夜幕也落了。她看著他,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变化。他抿嘴神秘地笑一下,比个“来吧”的手势。 他牵著她,她跟著。先搭计程车到了新轿,然后转到芝薄埠头。暗色中,一座亮著瑰丽灯光、闪著彩虹式光芒的长桥,梦幻的挂起,跨过在谧静夜色中喁喁私语的东京湾。 “这是……?”江曼光几乎凝住气息,?头望望东堂光一。 “没错,彩虹大轿。”东堂光一微微一笑。 临海副都心,跨越东京湾的彩虹大桥,既浪漫又现代。东京形形色色的灿烂曲调,到此汇聚成了最瑰丽的镜头。 “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六本木那家舞厅或酒吧,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她知道东堂光一是个很有情调的人,但是,她就是没想到。 “如果你想去,我们现在就去。”绵延数公里的散步道,情意蜜蜜,走在其中,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喁喁的情话。 她摇头,望著那梦幻似的桥,真是是漂亮。那是一种精致美,却不若布鲁克林桥的黄昏夕照,带一股烟愁沧桑。 “想什么?”东堂光一问。是景色的关系吗为他的眼神如此含情脉脉。 江曼光默默又摇头。想想这一天,他带她去了那么多地方,和他在一起,她是那么开心,这一刻,她甚至有著恋爱的感觉。 但一想起杨耀,她偏就有著心痛的感觉。 “今天我不打算让你回去了。”唯美浪漫的日航酒店就在一旁,他谁也不看,只是紧盯著她。 “好啊。”她回答的语气在发抖。或许是因为深冬的海风。 她看著他大步的走进饭店,看著他向柜台要了一间房间,看著他看著她的彷如繁星的眼神,他始终紧紧牵著她的手。 但她随时可以挣月兑,她知道。进入房间前,在门口,他特意停了片刻,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的意思,她还可以反悔。 但她没动,只是回望著他。 开门了又关,因为冷,她将嘴唇咬得发白。 穿外瑰丽的东京湾景色,一览无遗,全收入眼底。东堂光一将她慢慢拉到身前,凝望了她一会,然后慢慢低下头,低俯向她,吻住她的双唇。 这个吻,和过去他对她亲腻过的无数次的吻完全不同。过去那些吻,虽然偶有模糊的暧昧,多半是一种中性的亲腻,甚至夹带狎闹的意味,但这个吻,他的舌尖带著触探,有种草味的粗涩,原始的、挑动的,甚至男女的。 他又吻她的脖颈,吻她的锁骨,又回过来吻她的唇。她双手松颓地揽住他的腰,反应恁地麻木。他突然停住,蓦地放开她,颓坐到床上,说:“算了,我放弃了。曼光,你根本是在自暴自弃。” “对不起。”江曼光有些歉然。 “不必跟我道歉。”东堂光一摇摇头,说:“你跟那个优等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江曼光摇摇头,跟著坐在他身旁。答非所问:“今天我玩得很开心,东堂。甚至有著恋爱的感觉,谢谢你。” “现在你知道我的好了吧?放弃我,以后你一定倒后悔的。”东堂光一一派漫不经心,用玩笑的口吻说著。 “也许吧。”江曼光却显得得认真。“你是个能够依赖的男人,也懂得情调,如果我能先爱上你就好了。我其实也想过这么做。可是,一想起杨耀,我就觉得心痛,那种痛,像刀子割一般,一片一片的凌迟。” “你这么说,我该是高兴还是悲哀呢?”东堂光一露出一个悲喜掺杂的表情,看不出作戏和认真的成分各有几分。“说吧,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江曼光瞅他一眼,叹口气,简单把事情带过,阻止他表示安慰说:“你不必安慰我,那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可怜。” “放心,我没有安慰你的意思。”东堂光一笑起来,亲爱地睇凝她说:“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跟他好好谈一变,也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那家伙是个优等生,你知道优等生的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就是他们总有很多顾虑,有什么心事尽往心头藏,你不必对他太客气。” 江曼光听著笑起来。“以前我老觉得杨耀像我的守护天使,怎么现在反倒变成了你。” “我才不是什么天使,我是在你左边那个唆使做坏事、长角有尾锥的坏心眼恶魔。” 据说一个人身上有两个守护天使,右边的天使教人向善,左边的天使引人使坏。江曼光听他那么说,又笑了。 “不管是不是长角生尾锥,那也是天使。”她说。 “我说了,我才不想当什么天使。”东堂光一坚决不承认,看著江曼光的笑脸,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环顾一眼房间,语带惋惜说:“真可惜了这么一间舒适的套房,视野又那么好。” “真要觉得那么可惜的话,就往一晚吧。”江曼光一派无所谓。 “嘿,你说真的还是假的?当心你唆使你左边那个天使做坏事!”东堂光一摆个青面撩牙的姿态,自己却先笑出来。 两个人边笑边走出房间,江曼光侧著脸,一边还回头对东堂光一说:“你不必送我回去了,那么远,我自己坐车就可能。” “不行!不行!你要是半途迷路了怎么办?这是绅士的义务。” “可是,很晚了──” 似乎有谁在注视著,一种奇异的异样感,使她停下脚步,? 起头。 她错愣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凝住。 走廊前端,杨耀赫然和一个气质高雅的女郎并肩站在一起,脸色苍白地望著她。 就那样望著她,生根似地动也不动。???“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一整天。” “哪里,你不必那么客气。” 在窗外海天呈一色,梦似的虹桥挂展在图框中般的百万夜景烘托下,陈蕙心浅浅的一笑,优雅的啜了一口咖啡。坐在她对面的杨耀,面对那溢满浪漫情调的景色,眼神却没有反映该有的光彩,显得无动于衷。他虽然也微微的在笑,笑得却没有热,心思穿不透。 陈蕙心浅浅又一笑,微支著头,偏望窗外。东京湾上那盏盏灯火,还看著,就像一颗颗钻石,她这个神态是美的,也像那百万颗似的红钻。 “好美!”从饭店二楼的咖啡厅可以俯瞰整个东京湾,湾上偶尔会传来汽笛声,充满诗意。 杨耀随著她的视线,不感兴趣地望一眼,没说什么。陈蕙心仍望著窗外,一边说:“果然数大便是美。想想一百万颗钻石聚集在一起的情况也不过就这样吧。” 她回过头,见杨耀正看著她,竟像有些讪讪的,抿嘴笑了一下,说:“啊,我这个比喻会不会太俗气了?我只是突然想到,也没仔细考虑……” “不,你的比喻很贴切。”杨耀微笑著。 “以前我觉得东西太多会繁杂,但今天我却有了不同的观感。‘数大’真的是美。”除却眼前的美景,上野公园内那条落英纷飞飘坠的樱花道,更是写满了诗般的缠绵意。那种苍凉的美感,著实教人屏息,甚而心痛。“今天真谢谢你,带我却那么美的地方。” “不必客气。只要你觉得喜欢就好。”杨耀闪了一下神。 那条樱花道,他想江曼光看了一定会很喜欢,他甚至可以想像她因激动而就不出话的表情。想到此,他心内突然涌起一股渴盼,殷殷的思念。他觉得再也无法多待一秒钟,冲口而出说:“蕙心小姐,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回饭店吧。” 陈蕙心像有些不舍,她的感觉还盈满著。“都这么晚了,对不起,耽搁你这么久。我今晚打算住在这里,我已经订好房间,对不起,没有事先告诉你。” “没关系。”杨耀并不以为意。“那么,明天我再过来接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陈蕙心没能立刻回答,带些意味地看著他,优雅中掺些俏皮,说:“这样好吗?我这几天你一直陪著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耽搁在我这里,这样没关系吗?我想你应该还有其全事情才对吧?” 她突然这么问,问得促狭,杨耀想了想,也不闪躲,说:“有是有一个朋友,不过,我们只是偶尔见个面,并不常在一起。”他说的是实情,他跟江曼光的情况就是如此。 “我知道,我听伯母提过,伯母说你们认识不久,她就像你的小妹妹一样。” 杨耀微愣一下,没想到他母亲主动跟陈蕙心说了。 “不过,我想不是小妹妹吧?”陈蕙心揣测他的沉默,试探著,又有一种确然。态度大方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刺探什么。老实说,我身边不乏交情不错的朋友,所以我想你应该也有一些感情不错的朋友才对。只不过,我父亲似乎十分欣赏你,你母亲也有意撮和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就放宽心胸来往,不必想得太多,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严重,更不必预设立场立场或结果。这样的话,也比较不会别扭,你是个相当不错的朋友,我不希望因为一些奇怪的感觉,让我们彼此都觉得尴尬。一切就顺其自然,你觉得如何?” 她的态度大方,大方中有一种自信,自信里又混杂著优雅,并不会让人讨厌,杨耀微笑点头,说:“如果能这样,那是最好。老实说,对于我母亲的态度,我觉得很不安,希望你别误会才好。” “伯母的态度虽然积极,但并不会让人觉得不愉快。”陈蕙心含蓄地表达她的感觉。因为并不觉得不愉快,所以她才会接受杨耀母亲显得刻意的安排。 杨耀笑了一下,并不作任何表示,像懂得又不懂。他希望保持这样的距离就好,太近的话,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枝节。 陈蕙心也点到为止,留下一些空间。“时候不早了,今天真谢谢你。” “我送你回房。”杨耀礼貌地站起来。出于义务,在他离开之前,他有必要见她平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陈蕙心没有拒绝,优雅地起身,在许多目光的注视下和杨耀相伴离去。她知道从一旁的眼光看来,她和杨耀是多么相称的一对。她身材高挑、他修长;她气质高雅、他月兑群;她大方自信、他沉静有魅力。最重要的,她知道杨耀优秀又有才干。 “跟你站在一起,真让我有一种虚荣的感觉。”进了电梯,她向笑对著他,恭维了他一句。说是恭维,实在却发自内心,她真有那种感觉。 “沾光的人其实是我才对。”杨耀持平的回答,算是赞美。他很清楚陈蕙心出众的地方,在他身旁的是一个漂亮娇艳的女人。 出了电梯,她很自然地停了一下,等著杨耀跟上。走廊上灯光幽柔,宁谧地像月光,流泄著一种绮丽的气氛,她看著向她靠近的杨耀,看柔金色的月光在她身上闪跃,心中不禁微微一阵荡漾。 她对他展开一朵最柔美的笑容。杨耀的视线却越过她,掉落在走廓上幽暗的底处,脸色苍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对年轻的男女正边说边笑的由底处的房间走出来,亲腻的神气写著一款暧昧的关系。那女孩侧著脸,微偏著头,和她身旁的男孩不知说了些什么,神态那么娇媚,却出于一种无意识。东堂光一如生了根似,动也不动,紧紧地盯著那个女孩。 从杨耀的态度,陈惠心立刻就明白了,就是她了,就是那个女孩。她不由得敏感地多看了那女孩几眼。她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冷静从容的杨耀如此动摇。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转过头来。那张明媚的笑脸在看到杨耀那一?那,几乎是立刻的凝结起来,表情如同杨耀一般一式的苍白,同样动也不动。 “到了吗?”杨耀硬生生的收回目光,回复他平素的冷静。 陈蕙心轻点个头,敏感地感到从走廓那边传来的嫉意、敌视的目光。她有点无意地偏侧著脸,对杨耀婉传一笑,她知道自己这个角度最美,生动妩媚。 “那么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接你,晚安。” “晚安。” 杨耀对陈蕙心微微点个头,便转身走开。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江曼光,强迫自己压抑下回头的冲动,看到江曼光和东堂光一一边说边笑从房间走出来的那瞬间,他的脑里几乎一片空白,妒忿与嫉怒的情绪排山倒海向他袭来,而后急剧地扩散,在他胸中翻揽不散。 他是相信她的。却忍不住那股妒愤,深切感到那股酸醋的情绪,就是控制不住,加上她不说话,又不解释──而且偏偏又是那个东堂光一! 他第一次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连表面的冷静也维持不了,心头百般的滋味杂陈。 “不跟他解释吗?”东堂光一冷眼旁观,杨耀掉头这么走开,他看江曼光都快哭出来了。 江曼光跟个木偶似,僵硬地说:“没关系,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你最好别意气用事。”东堂光一皱皱眉。 所谓旁观者清,他虽然算是个当局者,但看得还是很清楚。 “看到人家高佻艳丽高雅成熟,你就没自信了?”他故意刺她。 江曼光狠狠瞪他一眼,被刺个正著。 “你也真没用。”东堂光一摇摇头。“比不过就用抢的,自己想要的东西要自己牢牢抓住。”讲得像小孩子在抢玩具似。 江曼光没说话,只是瞅他一眼。 如果青春原是一种野性,那么,她真想痛快的撒一次野,捣乱所有的秩序。 让串起的散落:让散落的又串起。 第七章 辗辗反侧了一夜,天□□亮,杨耀索性便起床。再躺在床上,睁眼闭眼全是江曼光那娇媚的笑影,得直是一种酷刑,人像那飞蛾受了伤,害怕那种失眠人的太阳。 他草草冲个脸,用冷水冲澡,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便思绪还是一样的混杂,剪不断理还乱。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电话蓦然响起来,他冷不防惊跳一下,随即稳住,慢慢拿起话筒。 “你好,我是蕙心。”是陈蕙心。他下意识松口气,又有些空虚失望。“打扰你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我想去参观明治神宫和美术馆,你不必来接我,我自己过去,我们在原宿车站碰面好吗?” 陈蕙心的声音柔中带温,特别有一种体贴。杨耀想想说:“她好,你慢慢来,不必急,我会先到那里等你。” 币上电话后,他双手按著电话,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好像在等待什么。过片刻,他才空上长外衣,低头开门出去,门一开,赫然却撞见江曼光,他心惊蓦地一番翻搅,好一阵激荡。 她站在门边,像化石般不动,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见开门声,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立即站直了,走到他面前。 看他准备外出的模样,她蹙了蹙眉,质问说:“你今天又要跟她见面?” “嗯。”杨耀简单应一声,说:“怎么突然跑来?”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他不提,她偏要故意。“我不来,你是不会去找我的。” 她?起眼,直直看看他。“你不问我要解释吗?” “我说过了,你跟东堂本来就很相配,不必特地跟我解释。”杨耀却移开目光,不去看她。 江曼光微微咬唇。既然他这么说,她也不解释了。 “你不要解释,但我可要。”她近乎撒赖的缠著他,不让他逃避。“你别想我会闷不吭声算了。”口气近乎小孩的任性无赖。 “你想知道什么?”杨耀竟然却好耐心的包容。 “我全都要知道。” 是吗?杨耀点个头,语气平静说:“昨天上午,我们先到了上野公园,然后在银座一家意大利餐厅用了午餐;而后,我们转到临海副都心,欣赏海边公园的景致,晚餐就近在日航饭店内用餐,饭后,一边聊天一边喝著咖啡,欣赏东京湾的夜景。” 他是故意的吗?故意说得这么详细,故意要气她!江曼光轻轻咬唇,轻蹙著眉,轻瞪著他,觉得心田有股酸酸涩涩的东西翻涌出来。 “然后呢?今天呢?”她倔强地追问。 “今天蕙心打算去参观神宫和美术馆,我跟她约好在原宿车站碰面。”杨耀不知是不是真的存心还是故意,一反常态,竟一五一十的都说明白。“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等等──”江曼光追上去,大声叫著:“我也要去──” 杨耀似乎有些?难,江曼光不肯退让,硬是要跟。 “何必呢,曼光。”他表情柔了下来,“你还是先回去吧,找个时间,我们再谈谈。” “不。”江曼光很坚持。“我非去不可,除非你赶我走。 你要赶我走吗?”黑白分明的眼神,坦率地看著杨耀。 杨耀心中微动,这不是他认识的江曼光,但奇怪的,却又像是那么熟悉。 他不再坚持,一路上两个人默默不语,各有各的心事。 陈惠心准时的到达,看见江曼光,她有些意外,下意识望了杨耀。 “你好,我叫江曼光,很抱歉,不请自来。”江曼光主动开口,终于跟他面对面了,陈惠心比她想像的还要有韵味,而且还有一股知性美,真要比较,她完全没信心。 “哪里,欢迎。”陈惠心大方又自若,立即堆起笑。 杨耀走到她身侧,说:“对不起,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 “没关系,我很欢迎江小姐的加入。”陈蕙心笑得很甜,一副不以为意。 从原宿车站走没多久,就到了明治神宫,陈蕙心显得兴致盎然,看得很仔细,不时和杨耀低声交变几句。江曼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被?在他们后头,也插不进他拉的话题,一开始就是个多余。 杨耀显然事前了解过,细心?陈蕙心导游,解释神祖的“鸟居”,就像那时在纽约他对洪嘉嘉的态度一般,亲切中带著和善,和善里有著温柔。 江曼光忍不住走过去,很没风度地插在他们中间,装作一副不懂,说:“那边有在卖一种木板,听说可以许愿,我们去看看好吗?” 陈蕙心微微变了脸色,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杨耀闪过一抹神色,像是无奈何,转头询问陈蕙心的意思。 “那就去吧。”陈蕙心笑笑的。 江曼光便拉著杨耀跑过去,将陈蕙心甩在后头。大树下,挂满了无数祈愿的木板,陈蕙心似乎有些心动,江曼光看在眼里,草草看了一会,便拉开杨耀说:“我看参观得差不多了吧,我觉得肚子饿了。” 其实才刚过十一点而已。 杨耀说:“才十一点而已,时间还早,你如果有兴趣,就多待一会。” “不了,我也觉得有些饿了。”陈蕙心觉得有些窝心,听得出来杨耀站在她的立场说话。 “是吗……?”杨耀想了想,说:“这附近有些不错的餐厅,你喜欢哪……。” “我要吃拉面!”她的话还没说完,江曼光便大声插嘴,杨耀处处护著陈蕙心,益发让她觉得不是滋味。 “曼光,”但对她,杨耀也是很有耐心。“还是先听听蕙心的意见。”他转向陈蕙心。“蕙心,你想吃些什么?”他是有意的。江曼光近乎无理取闹,他必须顾及陈蕙心的感受。 “我都可以。”陈蕙心得体的微笑。她不怀疑江曼光跟杨耀之间和微妙、甚至可能亲近的关系,但江曼光的任性,让她看起来只像个不成熟的小孩,更加泄露她的不安感罢了。 “法国料理好吗?还是尝尝日本式料理?”杨耀完全以陈蕙心为主地征询她的意见。 “我说我要吃拉面。”江曼光委屈极了,她很清楚杨耀忽略她的原因,他必须顾及陈蕙心,不能只考虑她。但理智上能明白,情绪偏偏不受控制。 “我看就吃拉面好了。”陈蕙心表现得毫不介意。 表面上江曼光好像胜了一筹,但到了拉面店,陈蕙心不懂日文,杨耀很仔细地一一为她解释,甚至连不同口味的差别都解释得很清楚。偶尔陈蕙心问些什么,他低声回答,两个人不管外型或气质上都想当协调,相对之间弥漫著一种电影画面似的气氛。 江曼光把一切看在眼里,强忍著,她简直就像个局外人,心中一波又一波酸涩的波涛起付难定,利如刀刃般对她一刀一刀刨与凌迟。 她极力忍著,根本食不下咽,尽避杨耀亲口说过喜欢她,但那样又如何为她有什么任性的正当性?! 捱到了美术馆,她先被上野公园内那条雾幻般的樱花道所吸引,忍不住叫起来。 “杨耀,你看──” “很漂亮对吧?”陈蕙心笑说:“昨天我跟阿耀来的时候,也几乎被迷住了。” 什么?江曼光的笑容凝住,怔愣地看著杨耀。原来他已经跟陈蕙心先来过了。 “走吧。”她一连一秒都不想再多停留,掉头往美术馆走去,只觉得陈蕙心那笑容刺眼极了。 西洋美术馆里收藏了丰富的法国印象派作品,陈蕙心看得很专注,偶尔偏过头和杨耀轻言细语,意气的投合与相契完全没有让人插入的空间。被丢在一边的江曼光傻瓜似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碍眼,打扰了什么似。 她用力咬唇,硬是挤了过去,破坏他们之间协调的美。 “老是看这些多没意思,我们到博物馆去吧,去看看日本漆器和刀剑。” 陈蕙心眉心间终于微闪过一抹嫌恶,不再有笑容。杨耀不置可否。 “你稍微有点耐心,很难得看到这么多印象派的作品的。” “老是在这几张画之间转来转去有什么意思,多无聊。”江曼光存心讨嫌。 陈蕙心不说话,当作没听见,迳自往前走去。杨耀默默跟上去。江曼光跟著又插进他们中间,陈蕙心对她视而不见,凝神看著墙上一幅画,转向杨耀,说:“耀,你看这个……。” 话没说完,江曼光便抢著说:“杨耀,你看──那是塞尚的作品吧?” 陈蕙心凝住对杨耀笑笑,正想再开口,江曼光又抢著将杨耀拉到一旁,低声嚷嚷说:“这就是罗丹的‘沉思者’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就这样,每当陈蕙心想说什么,江曼光不是抢先开口,便是在她说到一半时截断她的话。陈蕙心就算有再好的修养,这时脸色也不禁变得相当难看,连杨耀也不禁皱眉。 “怎么了?你们两个人表情怎么那么严肃?”江曼光嘻皮笑脸的。“是不是发生什么……?” “曼光。”杨耀打断她的话,抓住她,一边转头对陈蕙心说:“对不起,我先失陪一下。” 他将江曼光拉出美术馆,避到无人的角落才放开她,说:“曼光,你究竟是什么了?为什么要那么做?” 江曼光假意地揉揉手腕,嘟著嘴,一脸既不懂又不情愿的表情说:“我做了什么吗?” 杨耀默默地看著也,好半天才说:“别这样,曼光,别再这么做,不要让我?难。” 一股怒气突地冲向江曼光脑门,忍耐了一整天的委屈溃决爆发出来,她胀红脸,满心的妒忿与嫉愤,对著杨耀激动地大声叫说:“我偏就是要那样!我就是要让你?难!” “曼光。”杨耀按住她,想让她冷静下来。 她挥开他的手,因妒成怒,而显得愤懑暴躁,完全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别想我会闷不吭声!说什么暂时不要见面,结果你却天天和她见面!我告诉你,我的修养没有那么好,度量也没有那么大,你这样对我,别想我会笑著说没关系!” “曼光,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面对江曼光激动不讲理,杨耀心中奇怪的竟有一种奇特的、说不出的感觉,他仿佛看见了“真正”的江曼光,一个既旧又新,既陌生又熟悉的江曼光。 “我很冷静!”江曼光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我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冷静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任性发脾气的人!” “别这样,曼光。听我说,我跟蕙心是朋友,我有义务……。” “我不要听!”江曼光捂住耳朵,摇头扯开喉咙叫说:“蕙心、蕙心、蕙心,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讨厌!她那个做作的笑容,看了更让人觉得作恶,装模作样,矫揉造……!” “曼光!”杨耀提高声调,打断她的话。表情沉肃,似乎动气了。“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实在太过分了!而且无理取闹。”语气也变得冷峻。“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江曼光紧咬唇,更觉得委屈与气愤羞妒,更加失去冷静,眼眼瞪著杨耀,又大叫说:“我嫉妒,我心胸狭窄啊!”她气怒地从颈头扯下那条钻石项炼丢向杨耀。“在纽约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了,我就是这么小心眼、这么不可理喻,我告诉你,如果你以为我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管遇到什么总默默接受,笑著说没关系,那就错了!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傻的等、默默地接受、默默地压抑忍耐了!凭什么要我委屈自己、体谅别人?!我也是有情绪、有感情,也会伤害!” “曼光……。”杨耀心中悸动了一下,语气有些轻颤,不禁往前一步。他总是疼借她默默随一切的那笑容,希望她别再那样笑,不知不觉中,她已不再是那样的她了。这才迟钝的体认到,她那一切的不讲理,开放的感情是为了谁,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她总以为,她心中还留有那缺口。 “你别碰我!”江曼光哪里知道他心情的变化,仍然恨恨地瞪著他。 “曼光……。”杨耀表情变了,一声呼唤,柔情婉转,既期待又不敢确信地。 江曼光迟疑了一下,脚步刚动,突然转来陈蕙心的叫声。 “阿耀──”她在呼唤著杨耀,声音很近。 江曼光脸色倏然一沉,变得很难看,妒忌不满的丑陋表情全爬上了她黄蜡的脸庞。 “我不准你再跟她见面。”她瞪著杨耀,无理的要求。 “阿耀──”陈蕙心追了过来,见他们两人相对互视,气氛有些紧张却微妙,横杀进去,揽乱了那平衡,说:“你别责备江小姐,我相信她不是有意的……。” 江曼光看都不看她,一点都不感激她的好意。但杨耀却不能不理她,转头说:“我没对她说什么,你不必担心。对不起,让你等了许久。” “没关系。”陈蕙心倾头一笑,和杨耀之间俯倾成一个奇妙的角度。 杨耀转向江曼光。“走吧,曼光。” 江曼光不动,瞪著他跟陈蕙心之间的那奇妙,胸中涛浪翻涌,无法控制一股冲动。“如果你再跟她见面,就不要再来找我!” 丢下这些话,她便掉头大步走开,越走脚步却越凌乱,不争气的颤抖著。 “没关系吗?”陈蕙心见杨耀站著没动,并没有追上去,显得关心地问一句。 杨耀默默不说话,低不头,弯身捡起那条被丢在他跟前的项炼。被扯断的链子将一个同心圆截开成了两条平行线;断痕那么绝袭,仿佛无形中也有什么遭断裂。 陈蕙心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看他仅是眉眼微微扭蹙。他将所有的情绪都藏抑在心底,不让人窥伺。 “阿耀,”她走过去,满目映出柔柔的怀意。“我想了许久,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们的事。” 杨耀慢慢抬起头,她对他轻笑一声,也不多解释,伸手挽住他。 “就是这样。我们走吧。” 在一池波涛原已难平的春水,故意的又丢入一块大石头,掀起更大的风浪。 第八章 东京,大雨,pm10:47又下雨了。 江曼光贴著窗子,看著窗外淅沥的雨挟带风声朝也打来。 到了东京这么久,她还没还过雪,倒是雨,心里眼里,下了不少。 门铃轻轻响,她看看时钟,觉得奇怪,这么晚会谁。她父亲到大阪公差,不会是他,芭芭拉也跟著去了,所以也不会是她。 她打开门,凝息著。 “嗨,曼光。”一朵红玫瑰插上了她的发鬓。 “东堂!这么晚了,你怎么跑来?”看他全身湿漉漉的,她赶紧丢了条毛巾给他,叹口气说:“你能不能别老是给我这种惊喜?那么大的雨,看你淋得……。”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顺手将发鬓的玫瑰取下。 “这样你才会将我记得牢啊。”东堂光一胡乱擦抹了几下,丢开毛巾。敛起嘻笑,正色说:“我是特地来跟你道别的,曼光,我打算回纽约了。” 江曼光一呆。“什么时候?” 东堂光一耸个肩,并不直接回答。江曼光愣愣看他一会,走到他身旁坐下,无力地靠著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笑得微弱而无声。 “是吗?你要走了。”她喃喃地。 东堂光一友爱地亲亲她的脸颊,笑说:“看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舍不得我吗?反正你知道我在哪里,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江曼光摇摇头,默默靠著他,许久没说话。隔片刻,她突然抬起头,像下定了决心似。“东堂,我跟你一起去纽约。” 愣一下,眼痕深深,看著她说:“你要跟我一起回纽约,我是很高兴,也很欢迎。但是,曼光,”他停下来,看得更深,想从她眼里看出什么。“别意气用事,不要逃避。” 江曼光缓缓垂下眼,又沉默了。 东堂光一若有所思地望她一会,忽然问:“结果呢?跟他解释了没有?” 点头,又摇头。 “他不听?还是不相信?”东堂光一耐心地又问。 都不是,也算是。江曼光眼神略有哀怨。 “他不要我的解释,他根本就不想听吧。也许也不在乎。 我对他大吼大叫,故意令他难堪让他?难,还破坏他跟那女人的约会。”她将那天的情况草草带过,汹涌的情绪仍难止息。 “我知道我不对,但我就是管不往自己的情绪。” 看她眉眼轻锁,东堂光一反而微笑说:“曼光,你在恋爱了。” 江曼光猛不防,睁大睛望著他。东堂光一一脸了然,侧了侧头,说:“之前在纽约,我也曾怀疑过,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你跟优等生之间说亲近是亲近,总觉得少一些什么。爱一个人是一种感情的陷入,喜怒哀乐所有的情绪,都会因对方牵动,然而那时的你却太平静了,还有保留。但现在的你,是完完全全陷入了,自己却不能自己。你老实的承认吧,曼光,你爱他吧?” “我……。”江曼光垂叹口气,没否认。“可是,我不懂,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必须这么辛苦?受这么些波折?” “我该怎么办?东堂──”她抓住他手臂,寻求一个依靠,强忍许久的泪,扑落下来。 “你放得下吗?”东堂光一反问,拍拍她说:“诚实地面对自己吧,别意气用事。” “我也想啊,可是──”她哽住,泪眼模糊了,看不清他表情。他将她轻拥在怀里,无言地安慰。她痛哭失声,不禁又要问,问得感伤哀怜。“我不懂,为什么爱一个人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 她第一次这般哀伤流泪,东堂光一只是默默抱著她,任她哭得湿他的衣襟。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也只能这样子。???屋外下大雨,心内下小雨,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她不容易雨停了,仍然满天的阴翳。天气持续的冷,芭芭拉特别煮了一锅麻辣的火锅,吃得江曼光父女两满头冒汗。 “不好意思,芭芭拉,每次都让你这么忙碌,我都没能帮上什么忙。”从准备料理到清洗碗具,全由芭芭拉一手张罗,江曼光觉得有些地意不去。 “你不必客气,我也不单只是为你一个人准备。”芭芭拉一点都不客套,不像一般日本人惯常的谦让多礼。 江水声说:“曼光说得也没错,我们父女两光只闲坐著等吃饭,这样吧,曼光,等会吃饭饭我们一起洗碗。” 芭芭拉瞅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纠缠了百般意味。江曼光默默看在眼底,也不点破,想想说:“对了,爸,跟大和物?物那年合作案谈得顺利吗?” 江水声和芭芭拉相望一眼,放下筷子说:“我本来想找个时间再告诉你,既然你问起,就现在谈吧。大和物?拒绝了那件合作案,没有转圜的可能,公司决定放弃,寻求新的合作对象。” “是吗?”江曼光点点头,挟了一块萝卜。 “曼光……。”江水声看看她,说:“你跟东堂家那件事……。嗯。如果你不喜欢,千万别勉强……。”当初江曼光忽然坐著东堂家的礼车,由东堂晴海送回家时,他吓一跳,尚不明白怎么回事,事情莫名其妙就变成这个局面。 “我也觉得不要勉强比较好,如果你是为了经理的话。”芭芭拉说:“依大和物?的作风,并不会因为这种理由改变决定。 事实也证明了,他们以企业的利益为最优先。” “我知道,当初我也不是因为爸的缘故答应的。” “那么是为什么?”江水声问。 “我想,那对我也是一个机会。”江曼光随便找个理由,不顾说得太明白。“不过,现在情况很清楚了,我不是适合的。” 就这样?江水声露出纳闷询问的表情,这这样简单?一句“不适合”就解释一切了?“这是最大的最重要的理由。”江曼光说:“你应该听过‘候门深似海’这句话吧?爸。”这句话用英语不好说,她直接用中文,没有适就芭芭拉做解释。“东堂家毕竟不是普通的人家,我若勉强自己去适合,一定会很辛苦。而且,我也没把握我做得到。”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明白拒绝。”有一点最重要的她没说,她不要没有爱的婚姻,她要的是两情相悦。 “是吗?”江水声没再表示什么意见。 江曼光笑一下,起身收拾碗筷。芭芭拉动作更快,已经拾好一大叠碗盘,江水声作势要帮忙,芭芭拉睇他一眼,说:“不用了,你先坐一会,我马上就好。” “我也来帮忙吧。”江曼光跟到厨房。 但她却拿著抹布不动,芭芭拉却也不觉得奇怪,戴上手套,扭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泄出来。 “我可以跟你谈谈吗?芭芭拉。”江曼光说。 “什么事?”对于江曼光,芭芭拉从一不曾有过低姿态,但也不傲慢。因为这样,江曼光对她说话,也总是很直接。 “我不懂,你还在等什么?”她一直觉得疑惑。 芭芭拉转过头去,挑个眉,没说什么。 “你在等我爸先开口吗?等他跟你求婚?” 被直接了。芭芭拉停下来,关上水龙头,将手擦干。“你说的没错,我是在等。”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要默默地等?为什么你不自己主动跟他求婚?你并不是那种害羞保守拘泥的人不是吗?” “是没错。”芭芭拉静静看她一会,并不因为她的问题感到不自在。“我是可以那么做,但是,这件事,我希望由你父亲主动开口。”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这么希望。” “如果他一直不开口?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会一直等。” “为什么?”江曼光还是不懂,她不明白,为什么芭芭拉要默默地等,不主动地要求。她有那个权利的,不是吗?爱情之于有情的男女,之所以生动,不就是因为有任性的权利?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芭芭拉忽然反问。 “我?不──没有……我没有。”江曼光不防她突然反问,支吾著,连连否认。未了,颓然叹口气,说:“我只是不懂。” “没什么不懂,你只要照你自己心中所希望的去做就好了。 靶情的事,本来就没有一定的道理,你强要要求答案,只是苦了自己。” “芭芭拉……。”江曼光惊诧又恍然地看著芭芭拉,好像她忽然才认识了她。 “拜托,你别露出那种表情,真有那么值得惊讶吗?”芭芭拉摆个姿态,像是不以为然,语气却柔软许多。 江曼光微微一笑,拿起盘子擦起来,擦著擦著,动作又慢了下来。 “你不后悔吗?如果等不到那结果。” “如果是你,你会后悔吗?”芭芭拉反问一句,以有正面回答。 她重新扭开水龙头,水声哗啦,惊涛拍岸,溅起一粒粒的水波。 “下个赌注吧,对你自己的选择。”芭芭拉丢下这句莫测高深的话,留下她一个人,走出了厨房。 江曼光垂著眼,呆望著那哗哗的水流。许久,她仰高起头,就那样站著没动。???“听说日本海和太平洋感觉不大相同,不知道是怎么不一样,真想去看看。” 冬天的镰仓海滨,一片宁静。几乎看不到人影。水气中的冰冷,让陈蕙心不禁打个冷颤,靠紧了杨耀一些。 杨耀不但没有回应她的话,反而看看时间,扫兴地说:“快五点了,天都黑了,我们得赶快回东京。” “还早嘛,才五点,再多待一会好不好?”陈蕙心头一偏,不自觉带著撒娇的神态,随即察觉,讪讪地放开手说:“啊──对不起,还是你还有其它的事?” “不,我只是担心天黑了,风会越来越大,可能还会下雨。”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越是冠冕堂皇,听起来越是言不由衷。 “你真是关心我吗?” 说这话时,陈蕙心轻轻咬唇,大大的眼睛盛满晶莹的水波,无辜地望著杨耀,像是在质问。 杨耀避开她的目光,月兑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轻拥著她肩膀。“走吧,风越来越大了。” 陈蕙心心田一暖,温顺地跟著他,时而?望他一眼。月台上等车时,杨耀怕她受太多风寒,将她拉近身旁,替她挡掉风,她不禁挽住他,更靠近了一些。 “会冷吗?”杨耀问。 她摇摇头,只是又再靠紧他。 回到饭店,她挂著笑,月兑下外套递还给杨耀,外套上还留有她身体的余香。杨耀却将外套挂在手上,并不马上穿上,说:“你今天吹了不少风,最好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了。” “等等,耀──”他转身要走,她急忙叫住他。 杨耀回头过来,等著。她忽然发现,他有著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很黑的一种棕色,蕴含著高质量,诸多的感情在那黑里旋转。 她定看住他说:“我打算下个礼拜就回去,我已经订好两张飞台北的单程机票,我等你的决定。” 杨耀没开口,只微微点了个头。廊上厚重的地毯将他的足音吃去,世界静悄的仿佛失去了声音。 出了饭店,他漫无目标的。东京夜街头五光十色,他想起和江曼光并肩庆祝新年时,纽约时代广场上的那颗炫丽苹果,想起她的笑、她的夜、她的吻和醉酒……。 不知不觉到了青山,到了那幢教他情怯的大楼。他从口袋拿出那条断了线的项炼;链子他请人修好了,又回复一个圆满的同心圆。 记得初相识,他弄伤了她的脸……他轻轻抚弄著项炼,他不知道她一直将它戴在身上,他总记得她那像哭的笑,会让他心疼……还有,她那无力的表情,仰天对著满空的星星呢喃著她的心愿……。 想起他对她说的那承诺……“曼光……。”他轻轻吻著项炼。 他转身望著大楼,微一侧脸,竟然看见了江曼光,她从路前走来。 “曼──”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侧伴著一个身影,他笑容凝住,惊逢欣喜的叫唤被一阵阒暗扼断。 他暗暗期盼江曼光发现到他,但没有,她很专注地看著她身边那个人,倾听他说话,偶尔浮起一抹淡微的笑。 他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见他们有时默默,仿佛尽在不言中,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情在流动,还有一种投合。 他不禁往前一步,又下意识退了一步。 “……和我结婚吧……。”忽然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里。 他呆住,神经紧绷起来!他看见江曼光?头望著那人,不知回答了什么,那人凝视她许久,低头吻了她。 他觉得全身发冷起来,踉跄退了几步,摇头不敢相信。身后的夜无止境,他步履摇晃,一直女乃到阒暗里,表情扭曲变形,跟著后一松,手中的钻石项炼跌落到晦黑中。 讽刺又戏剧性的,居然下起雨。 像飞蛾受了伤,摇望他无力的黑暗中的一丝光明,清晰却遥远,然后慢慢变得模糊。??? 经过一番等待,老管家领著江曼光穿过庭院来到了庭园的茶室,她瞪著门有种不舒服的预感。 “大小姐,客人到了。”老管家通报一声,拉开门让她进去。 再见。再见。再见。 第九章 门一开,东堂光一便咧嘴笑起来。 一身灰黑的杨耀,表情黯默停格似地看了他半晌,甚至手尚扶著门把,还维持在开门的姿态,对东堂光一突然的到访也没反应,不发一言转身走回卧房。 东堂光一挑个眉,自动自发地跟进去。杨耀显得无动于衷,自顾收拾整理到一半的行李。 “准备去旅行吗?”东堂光一闲闲地东著西望,这边走那边探,就像在自己的家一样。 杨耀闷吭了一声,东堂光一看看,又说:“有什么喝的?” 迳自从床头上拿了那瓶已喝掉一半的威士忌。 他看看瓶身,?起眼,漾起一抹嘲谑的笑。 “藉酒浇愁啊?” 然后打开瓶子,就自瓶嘴仰头喝了一口。 杨耀不理他的嘲谑,从衣柜取出一件衫丢进行李箱里,才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东堂光一撇个嘴,说:“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他顿一下,耸个肩。“顺便说再见。” 杨耀这才?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又不是那么在乎。 “为什么?你在这里不是待得好好的?” “你不也待得好好的,干嘛收拾行李?”东堂光一收起笑了,将威士忌丢到床上。“你去找过曼光没有?” 正从衣柜取下长围巾的杨耀,听他这么问时,犹豫了一下,回身丢到一边。 “还没有?为什么?你不想听她解释?”东堂光一态度闲闲的,像在话什么家常,却一连逼问了三个问题,紧迫盯著他。 杨耀闷头收拾行李,还是不吭声。 东堂光一盯著他,试探著:“我喜欢曼光,我要带曼光一起回纽约。” 杨耀绷紧脸,动作没停,有些急躁。 “不过,她拒绝了。” 收拾的动作停顿了生下,缓慢了下来。 “松了一口气了?”东堂光一看在眼底,嗤笑了一声。 他以为杨耀或许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不禁皱眉,拍打著墙壁,说:“曼光和我之间并没什么,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但你的态度伤害到她了。她哭了。你相信吗?我不敢相信。那样的曼光居然会因为你哭了,她甚至心灰意冷的打算放弃。” 东堂光一越说越激动,看杨耀却还沉默不动,耐不住烦躁,冲过去,用力盖上他的行李箱,瞪著他冲口说。 “goddamn!你打算一直默不作声吗?” 杨耀回瞪他一会,这才颓坐下来,情绪全乱了。 “你要我说什么?”如果能够,他宁愿什么都不说。 “问你自己啊!”东堂光一悻悻地。“你自己也该给她一个解释,要不然──”他瞥他一眼。“你不会不知道她跟晴海的事吧?我家老头子阴险得很,不晓得打的什么主意,我怕曼光会……。” “我知道。”杨耀忽然打断他的话。 “既然知道,你还……!”东堂光一不禁又皱眉。“你不担心吗?” “所以什么?”杨耀居然笑了。“这样不是正好为他们本就很相配,替我恭喜她。”说著重新起身收拾行李。 “你在说什么?”东堂光一眉头皱得更紧。 “你还不知道吗?”杨耀平静地反问,还一副奇怪他怎么会不知道的表情。 “你刻不会是说……?”杨耀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东堂光一更觉得奇怪。“不会吧?如果真有这回事,我可不能不知道。”而且,江曼光就更不可能会伤心得哭成那样。 “这是我亲耳听到的。”那一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的。 “是曼光亲口对你说的吗为她亲口告诉你要跟晴海在一起,甚至结婚吗?”东堂光一一步逼近一步。 “是不是她亲口说的,结果还不是一样。”杨耀完全失去了生动的光彩,像褪了色的机械。 “当然不一样!”东堂光一吼了一声。“因为曼光喜欢的是你,她选择了你。” “别说得你好像什么都懂似!”杨耀突然失去一贯的冷静,低吼起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知道什么!” “我当做知道!”东堂光一毫不相让。“曼光间对我说过,你一直默默地一旁关心她、守护她,就像她的守护天使一般,在她最消沉或难过的时候,你总会恰巧在她身边。” “那是以前,现在我再也做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嫉妒,因为想占有。 杨耀甩个头,埋头收拾衣物,一边说:“我再待在这里,只是妨碍她而已。这样也好,她跟东堂晴海有个美好结局,我也不必再扮演守护天使的角色,找个人结婚,过我自己的日子。” “你说够了没有?!”东堂光一猛然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推撞到墙边。“曼光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女孩,你应该最清楚的才对!你就对她那么没信心吗?!” “不,我是对我自己没信心。”杨耀软懦地避开他的逼视,根本不想抵抗。“凭什么你认为曼光会爱我?我比不上我弟弟,比不上亚历山大,比不上东堂晴海,更比不上你,曼光她凭什么舍弃你们而爱我”我有哪一点比得上你们?你说啊!凭什么?!她从来也没有……。”她从来也不曾对他说过那句爱。 “就凭这个!”东堂光一狠狠地揍了他一拳。他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渗血瘀紫。“你还想当优等生当到什么时候?!你如果是个男人,既然爱她,就算不择手段了要去把她抢回来!” 说著又往他月复部狠狠揍了一拳,杨耀抱著肚子,软跪下来。 “这样算是很便宜你了,你最好清醒一点。”东堂光一冷冷哼了一声,抄起威士忌,丢进了垃极桶。 他没有再看杨耀,大步离开公寓。 晴天上的层云,积了重重的灰,好像又将有下雨的趋势。 春天快来了,但在春天来到之前,还会有更寒冷的天气,在北纬三十七度的冬秀。???怎么又飘起雨了?江曼光好生纳闷。 由于本州岛上有高山南北纵贯,北方冷高压受了阻隔,所以日本冬季,太平洋岸一带多半非常干燥,降雨量不多。奇怪的是,她到了东京这些日子以来,却时常下著雨,空气冷且湿。虽然因为太平洋圣婴现象,全球气候大反常,但东京的雨,下得还是令人微微觉得不安。 “在看什么?一直望著窗外?”江水声从房里出来,看她望著窗外发呆,走了过去。 “我在看雨。”江曼光回过神说:“今年的气候好像很奇怪,老是有不停的下雨。” “说得也是……。”听她这么说,江水声也?头看看窗外。 “要喝点东西吗?”江曼光问。 “咖啡好了,麻烦你。”即使是对自己的女儿,江水声也很客气,父女相较,江曼光反倒显得随性。 “喏。”江曼光把稀释不知多少倍的咖啡端给她父亲。 “我特地泡淡了些,帮你加了一些女乃精,要不要糖?” “谢谢,这样就好。” 江曼光替自己倒了一杯热开水,双手捧著,不是拿来喝,而用来暖凉凉的双手。 “哎,爸。”她看著她父亲,心里似乎有著话。 “什么事?” 江水声喝了一大口咖啡,心脏顿觉怦怦地跳,看她欲言又止,微微笑了一笑。 江曼光转转杯子,隔一会才说:“你喜欢芭芭拉吧?” 江水声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点都不突然。爸,我看得出来,你和芭芭拉感情不错,芭芭拉也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明白对她表示?我说过,你不必在意我的。” “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 “那么,是为什么?你在顾虑什么?还是──因为妈的缘故?”想来想去,应该只有这个理由。 “这也是原因之一。”江水声没否认,但还有其它理由。 “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对自己没信心,我没勇气向她求婚。” “爸!”江曼光实在不敢相信。“芭芭拉不惜放弃在纽约的生活跟著你到东京,而且牺牲假日陪你女儿熟悉东京街道,甚至替你买菜做饭洗衣服整理家务,你还要她怎么做?做到怎么样的程度,你才会对自己有信心?” “你不明白,曼光,这种心情很微妙的,芭芭拉年轻、漂亮又才干,不乏追求她的人,爸爸离过婚,又有小孩。” “可是芭芭拉她并不介意。” “可是……。” “爸,你不能这么懦弱,你要提起勇气,就算真的不幸被拒绝,你也要有勇气接受。” 江水声叹了口气。“你这么想吗?” “芭芭拉她一直在等你开口,难道你一直让她等下去吗?” 江曼光想起那天芭芭拉说她会一直等下去时的神情,突然觉得她太傻了,她不应该默默等待的。 开水冷了,她重新又换了一杯,慢慢喝了几口,暖她的胃。江水声微揪著眉,面前的那杯咖啡也早就冷了。 江曼光起身把开水倒掉,将杯子搁在桌上,看著她父亲那虽然不再年轻,却仍极具魅力的英俊的脸,说:“你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对芭芭拉是不公平的。”她不想太惊动,把声音放得轻。 本来爱情的事,一方求、一方受,谈不上什么公平不公平,但因为感情总是掺杂发生活,掺杂了一些来来去去的纠葛,也就有了嗔与笑,甜美与幽怨。 她不禁想问──那些个山盟海誓,该如何、该如何,才能到永久。 如夸父追日,如精卫填海,终究行不通,那么,该如何呢? 也许,只有抓住每个片刻。???终于飞走了。 硕大的机身从顶头的蓝天呼啸而过,跃向太平洋的心中,她仿佛可以看见东堂光一坐面机窗边对他的招手和眨眼。 她不觉得笑起来,想起他那总是暧昧不明真假难分的神情;想起在纽约初见到他时,他慵懒地坐在楼梯口,长腿堵住进路和情景。她说他没节操,就连临要进关了,他还对一旁的金发美女送飞吻,到最后,没变的只有他。 看不见飞机的影子了,她仰高起头,眯眼望著一个好晴天,这样灿灿烂烂,就像东堂光一那样一个人。 临别时,他欲言又止。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笑地给了他一个吻。她怀疑,杨耀是不是真的不肯再来找她了,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到头来,她还是陷在那磨人的进退?难中。 但为什么要苦苦的等呢? 从机场回市区的电车上,他简直坐不住。既然杨耀不来找她,那就由她去找他吧。她抱著双臂,手指轻轻敲著,始终地沉不住气。 好不容易捱到了东京,电车门一开,她立刻奔了出去,换了环状线到目黑。 跋到杨耀公寓时,看见大门前停了一辆计程车,她心脏奇异的鼓动起来,然后,便看到杨耀提著行李箱起出公寓,走向计程车,打开了车门。 “杨耀──”她大惊失色,狂跑起来,大声叫住他。 杨耀听见叫声,怔愣住,转头过来。 她冲过去,拖住他的行李。喘著气叫说:“你要去哪里?!”因为太过惊心,甚至发著抖。 杨耀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将行李提进车子后座,关上门,走到前座车门旁,转身交代司机说:“到成田机场。”然后回身面对江曼光,说:“我得走了,曼光,再见。” 江曼光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变了脸色,几乎快哭出来。 她冲过去。打开后座门,硬将他的行李拖出来,歇斯底里吼说:“我不许你走!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也不来找我,说走就走?!”说话的时候,她心还在痛。一直是她不告而别,而现在换成他了,她才明白那椎心的滋味,简直难以忍受。她用力咬唇,咬出了血渍,硬咽地叫著:“你这是在惩罚我吗?还是报复?” 她这样的神态,让杨耀流出众难。“别这样,曼光,我再待在这里,只会妨碍你罢了。”伸手想拿行李。 江曼光硬是拖住,不肯松手。 计程车司机看到这一幕,也不知该如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妨碍我了’?”她用力拖住行李,太用力了,手掌几乎给磨伤,有了痛楚的感觉。 “请你放手吧,曼光。”杨耀撇头不去看她,怕舍不得。 江曼光狠狠瞪他一会,忽然跳起来,冲到前头,匆匆从口 袋里掏出一张大钞丢给司机,要他把车开走。 “go!please!”她用英语叫著,一边甩上车门。 “曼光?!”杨耀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时百般滋味杂陈,脸上千百款心情,既有种痛苦不安和抱犹豫的感觉,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许多。 就在他心情那般翻转间,计程车跑无了。 “你这又是何必?”他望著她,是一种既喜又忧,既无奈又安慰,既期待且忐忑的表情。 “我如果不阻你,你就会这么离开,跟著她一起回去,对不对?!”江曼光握紧手,她的手掌果然磨破皮了,渗出了丝点的血。 杨耀没否认,颓然坐在行李箱上。“留下我对你又有什么意议,只是会妨碍你罢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江曼光蹙紧眉。“什么防碍我?刚才你也这么说,我看恐怕我防碍你才对吧?” 这种神态,这种口气,这种带著强烈妒忌不满的表情──杨耀几乎不敢相信他看到、听到、感觉到的,颤声问:“东堂晴海不是向你求婚了吗为何你也……。”他闭了闭眼,不想回想那一幕。 “谁说的?!”江曼光双眉揪得更紧。 “不是吗为他还吻了你。”想起那一幕,杨耀觉得说不出痛苦的嫉妒。 “你看到了?”江曼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那你应该知道我拒绝了,为什么还……。” 杨耀猛然抬起头,逡巡著她的眼,看得那么急,颓然的表情渐渐怒开,充满了光彩。 “我以为──”他结舌,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我才以为呢。”江曼光接过他的话,慢慢坐在他身旁。 “我以为你会一直是我的守护天使,为什么却──”她摇摇头。 “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可以喜……”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转头怔望著他。 突然她才发现,她从没有对他说爱他,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声说出我爱你,不然那一刻过去就过去了。 杨耀回望著她的怔忡,有些感伤。“对不起,曼光,我再也做不到了。” “为什么?杨耀为什么你做不到了?”她轻声问,感情好柔。 “因为我嫉妒,我想一个人占有你。”那感情太满了,无法再隐瞒,杨耀一句一句吐情衷。 江曼光的目光始终都系著他,眼眶忽然一红,却嫣然笑起。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慢慢依偎住他,嘴唇贴著他耳衅说:“杨耀,我爱你。” 他全身震动了一下,不相信他听到的。 她将脸搁在他肩上,懒洋洋地对他笑了一下,抬起头,贪婪、不害臊地吻了又吻他。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面对著杨耀,漫空地大声喊出来:“我──爱──你!” 叫声惊动了天地,大楼的窗子纷纷有人探头出来。 “曼光……!” 杨耀心头起伏不定,又喜又甜蜜,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起身走向她,一脸焕发的迷人神采,张臂抱住她,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她甜蜜一笑,将脸贴住他胸膛,伸出手抱住他,那么的急切,那么的不害羞。 爱是当你喜欢一个人时,就要大声说出来,抓住那一刻,不然那一刻过去就过去了。 他低头亲她,亲她又亲她,她不害羞的回应,把最热情的给他。 何必许什么山盟海誓,何必问什么永远,相聚一刻,就在这一刻,死生契阔,与了忝说。 “你还想去意大利吗?”他低声问。 “更想了。”她笑了,那般那妩媚。 求什么生生世世呢?两情相悦的这一刻,就是传说。 第十章 威尼斯,晴天,午后五点零四分,落日时分。 有些风景,尽避沧海桑田,依是不变,比如北非的沙漠、亚美利坚的麦田;比如昂宿的疏散星团、北地的极光;比如埃及法老的金字塔、纳斯加高原上的神秘地画;比如纽约的天空、威尼斯的夕阳。 比如圣马可广场上那些肥嘟的鸽子。 “唉,还是那么胖。”看著广场上那群吃是肥嘟嘟、迈著短短的腿,昂首阔步不怕死地与人争先恐后的鸽子,江曼光不禁叹口气,看得直摇头。“这些不怕死的鸽子一点也没变,实在教人忍不住。” “忍不住怎么样?”杨耀笑起来,一边撒了一些面包屑给脚边那几只穿来梭去的鸽子。 “这样!”她比个手势,扑向他,在他腮帮咬了一口。 杨耀惊跳起来,手上的面包屑掉了一地。立刻一群鸽子迈著短腿涌了过来。 他笑睨著她,又好气又好笑,没预防到她突然这样的举动。跟著反扑了回去,将她揽在怀中,脸额对著脸额,相视又笑了起来。 他们在威尼斯已经快半个月了,每天都过著这样惬意的日子,饱食终日,什么也不做,只是散步、喂鸽子。但日子这样真是甜蜜,教人舍不得。 钟声响了,日落桥定情吻的传说,随著钟声在天地间回荡。江曼光懒懒地赖在杨耀的怀里,动也不动,心情有一种满溢,不仅是甜蜜。 “别动。”杨耀动了一下,她嗔了一声。 “可是,你不是说要去坐贡都拉?”杨耀拍拍她脸颊,嘴角虽这么说,却张开了双臂,将她整个人包围住。 “不坐了。”任性的江曼光,随时改变她的心思。 “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可别后悔。”对她的任性,也只有杨耀,总是包容。 “反正我坐不坐都会反悔。现在我不想动,我喜欢这种感觉。”她仰起庆,伸手勾住坐在她身后的杨耀的脖子。杨耀俯低脸,亲吻著她。 她不再求什么山盟海誓,疑惑什么永久,两情相悦的这一刻,就足够。 “曼光,”杨耀说:“我们再在这里待两天,然后转到佛罗伦斯,再到罗马看阿照好吗?” “好啊,我没意见。”江曼光很快回答。即使面对杨照,她的心中也不再有缺口。 杨耀撩拨一下她头发,看著远处说:“以前我一直很羡慕阿照,羡慕他能照著他自己的意思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现在,没想到我真的也来了。” 终于来了。 “现在还会羡慕吗?” 杨耀淡淡一笑,摇头。 已经没什么好羡慕了,他已找到他真正想要的。 “起来吧,我们去喝杯咖啡。”他拍拍她。 江曼光翻身对著他,鼻子几乎触著他的鼻子。 “我要加很多女乃精。”她撒个娇。 “好。” “还要很多糖。” 杨耀点头。 “我还要吃一块蛋糕。” “知道了。” “然后再加点威士忌。” 杨耀笑起来。“不管你要什么,都好。” 江曼光透个古怪的神气,瞅著他,眨眨水亮的眼。 “那么,你娶我好吗?” 杨耀屏息了一会,将她拉得更近,几乎是贴在一起,低沉而充满磁性,带著金属冷的嗓直直渗入她的心田。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他目光好紧。 她睇他一眼,汪汪的眼眸风情的流转。 “是啊。”笑意在眉眼中,多有妩媚。 “那么,我接受你的求婚。”杨耀愉快的笑了,神采流动,唇齿眉目间,泄露著荡心的爱恋。 江曼光伸住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也泛开甜甜的笑?。 她的爱情终于真正的开了,潋滟得如亚得里亚海如钻的波涛,探手可以采。她真的探出手,抓了一掌流金般的光耀。 杨耀伸出自己的手,牵放在她掌中,手与手相连,眼与眼相系,都尽在不言中。 就这样,他们的故事,在爱与传说被放逐在此的国度,也随风追逐。钟声依然会响,日落桥的传说也依然会被流传,关于他们的故事,也不会褪色。 笔事会被流传,慢慢变老,带一点天荒地老的味道。但传说是没有真相的,他的、她的、他们的故事,只对他们自己一个人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故。 《全都是爱》系列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全都是爱1:威尼斯情海 全都是爱2:维多利亚19xx 全都是爱3:在纽约风中 全都是爱4:东京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