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情海》 第一章 “你跟我到意大利去好吗?” 那个男孩站在那儿,对着每个来往的女孩,递出手中的机票。他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带一点落寞、飘浪天涯的表情。被问到的每个人,几乎没有例外的,像在看疯子一般地打量他几眼,带着防备的眼神,小心翼翼地避开他。 没有人理他。而他看起来也不在乎!谤本没有正眼瞧过来往的那些人,只是无意识的呢喃着。北纬二十五度夏至的太阳,日出时间五点零四分,阳光直射,白得有点花,映得他脸孔有点模糊。他一只手挂在栏外,身体颓靠着烂干,半张脸侧向空中,一不小心就会坠落似;整个人在光线的蒸发中,宛如曝光过度,慢慢要被消融。漂浮的空气漾来那么一点愁,一点哀伤、沉痛的气味。 江曼光低着头走过去。她原是没注意到他的。下了公车后,她治着人行道一直走,走着走着,觉得疲了,那楼梯又刚好不巧的横亘在她面前,她抬头晃了一眼,只觉得头顶金光闪闪—充满昭示,便走上了天桥。这个地方离天空近一点,头一低仿佛就可以俯瞰人间;要自杀好像也方便一点。当然,那是理论上的;会跳天桥自杀的人只有一个字──笨,智商不高的人才会那样做,活着嫌不耐烦,要死还找自己麻烦。 总之,她就那样上了天桥。只不过,离天空近一点,阳光好像也辣了一点,赤果果的照来,充满一种莫名的逼迫,热情得教人吃不俏。她再抬起头,顺手抹掉额前的汗,然后,视线一转,便看到他了。 “喂!你做什么……”她大惊失色,慌忙地窜了过去,使劲的揪住他的衣服,往后用力一拉,将他悬空在天桥外也似的半个身子拉向地面,连跌带摔地双双滚落在地面上。 她这个举动太突然,男孩也没提防这意外—着实地摔了一个人仰马翻。他略蹙了眉,不太友善地瞪瞪跌趴在他身上的她,说: “你可以起来了吧?” “好痛。”江曼光动了一下,伸手模模头,没有立刻爬起来。“你这个人怎么搞的?好好的干嘛找自己的麻烦?刚才真的好险,要不是我及时拉住你,搞不好你现在已经完蛋。” 她一边说一边尽力地爬起来。今天她才刚辞了工作,好事都还没遇上一桩,就先碰上这种晦气的事。说实在的,真的很衰,她一点都没有成就感。 “这应该是我说的。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将人拉跌到地上。”男孩跟着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声音平平的,没有高低起伏,也缺乏情绪的强度。 “我是看你快掉下去了,才急忙揪住你的。”不然,她干嘛那么多事。她揉揉摔得差点开花的。幸好她肉多,耐摔。“你干嘛想不开?在这种地方跳桥自杀,你知不知道会死得多难看?” “自杀?你在说什么?”男孩微微又蹙起眉。 “不是吗?可是你……”看他那微快又不耐的表情,八成,大概,是她稿错了。她讪讪地、两个指头交叠相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尴尬地说:“唔,我想……嗯,大概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嗯,你那个……要自……自……”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这实在不能怪她。谁叫他挂在那里,半个身子歪在半空中,看起来就像准备要“挂﹂了似。她也是一时情急。 “算了。”男孩背过身,靠在栏干上.不再理她。 她站了几秒,有些没趣,正打算离开,忽然看他扬起手,手戛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就要将它撕灭…… “喂,你……”她想也没想,反射地—又欠缺考虑的拽住他。过了两秒,才想起来,连忙放开手,讪讪地解释说:“啊,那个……我……我看你好像是要撕什么──” 男孩倾过脸,目光淡淡的掠过她。突然说:“你跟我到意大利去好吗?”声音有些哑,低低的,接近沉,镂着感情的破洞,没有热度。 “好。”她愣一下。只那么一下。 他蓦地抬起头。像是忽然才发现她的存在。从开始,他就一直没有正眼瞧过她这一刻,眼神相对,她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干净、青涩,尚未蜕变成男人,还不会去掩饰内心思怀、纯情的相信一切美好事物的少年似表情;年轻得似乎让那些混浊世故的杂质都还污染不上他身上。但那都不是重点。外表会骗人,轻易可以遮蔽内里深层那些复杂的质素。只除了那一对赤果的眼。 他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深深的黑棕色,像寒潭一样不可测;黑得深邃,深得神秘,只是忧郁了一些,有点冷。阳光照来,泛着邻邻的光辉。 是那样一双烙着传奇性的眼,不要人看深,硬要看深了,不防的会引起昏眩,要人闪了神。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也只敢看那么一眼。很平常的一眼,堆不提防阳光让人的眼睛冒汗。 他站直了身,整个人转向她,静看了她一会。没有热度的眼神散发出冷金属的光芒,深黑的眼珠凝如矿石,同质异属。 “星期五上午十点,我在机场等你。”他将机票塞给她,没头没脑的冒出这句话,连一句话都没有多问,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开。 她愣愣的望着手中的机票,看着他越去越远、逐渐被人潮淹没的身影,突然才想起来,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钦……”她扬起手,连忙想追。迟了,眨个眼就不见他的踪影。 “天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她低头看看机票,喃喃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教她来不及反应。她甚至不太确定她到底做了什么,究竟又说了什么。她大概被施了什么魇法,那一刻才会走失了神。她下意识伸出手,用力捏了自己的腮帮。 “好痛!”这一模,证明了不是梦;她手中握着的那本机票活生生的正是那荒谬的证据。刚刚那男孩还拿在他手中的,还留有他捏触过的痕迹——曲曲折折,凉凉温温的。多矛盾的温度!在暖与寒的边缘徘徊,夹带一丝感情的飘飘荡荡。 她吁口气,眯着眼望望太阳。 意大利啊…… 爱与传说被放逐在此的国度,最古老的情乡。关于爱情的故事有些老,带一点天荒地老的味道。 ☆☆☆ 时间很晚了。尽避窗外黑沉沉,杨家大厅却灯火通明,满室的灯光让夜色没有一点侵袭的缝隙,留不住半点晦涩的阴影。 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长腿悠闲地交叠,正专、心看着手上的文件。他穿着简单的白上衣、灰长裤,式样简单,但流露着昂贵的质感;金质的镜框,搁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雕塑出菁英的姿态线条;浓眉下的双眼布满逼人的锐气。整个人笼罩在一股优质的光芒中,不必经过投射,自己就会发光。 “来,阿耀,喝杯茶,休息一下。别老是工作个不停。”一个五十岁左右年纪的妇人端了一杯茶走进大厅。脸上溢着笑。虽然上了年纪,神态却有寻常主妇少有的雍容优雅,没有一丝龙钟的老态。 “谢谢你,妈。”杨耀放下手中的文件,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爸也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叫你做这么一堆工作,也不晓得多放你几天假。在公司,他要这么折腾你也就算了,居然还让你把工作带回家,真是的,我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说我什么?”一个国字脸、表情带几分严肃、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楼上走下来。“我把大半个公司交给他,他不努力怎么行。” “爸,”杨耀站起来。杨耀父亲杨道生比个手势,让他坐下。 “努力也不是这种努力法啊。”杨太太摇摇头。“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倒有二十小时都在工作,连回了家也不能休息。平时也就算了,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让他休息早做准备,还要他工作,我告诉你,那可不是小事……” “这个我知道。你不必紧张—该办的事,我早都交代下面的人准备妥当了。” “那样最好。这可是你儿子一辈子的大事,一点都马虎不得。对了,阿耀,你照片拍好了没有?” “嗯,前两天我抽空和倩妮去了。你不必担心,妈,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跟你父亲一个样,一工作起来就没完没了,根本忘了今天明天什么日子,脑袋里就只有工作。我如果不盯紧点怎么行。” “不会的,妈。” “还说呢,你那个脾气我哪会不了解。我问你,给倩妮的东西,你准备好了没有?还有戒……” “碰”一声,门口蓦地传来关门的声响,不期然地打断她的话。走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孩!身影被灯光曳得长长的。他不笑,也没说话,寒潭黑的眼沉默地扫了三人一眼。 “都几点了,现在才回来。”做父亲的立刻沉下脸。男孩抿抿嘴,一言不发。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吗?这么晚才回来,你到底做了什么去?你知不知道过两天是什么日子?还在外头闲晃瞎混。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责任感和羞耻心?” “你这么大声对孩子吼做什么。”杨太太立刻、心疼地埋怨丈夫。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的说,非得这么吼不可。” “是啊,爸。”坐在沙发上的杨耀也为男孩说话。“阿照年纪还小,你别太苛责他。” “什么还小!都二十一岁了怎么还叫小?!你在这个年纪都已经在公司帮我的忙、成为我的左右手。他呢?就只会玩泥巴、在白布上涂抹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天到晚打混闲晃,也没见过他做什么正经事过,一点都不懂得见贤思齐,光只是游手好闲,丝毫不知长进。没出息!” 杨照更加抿紧了嘴,面无表情。杨太太看在眼里,有些无奈,却又不得不同意丈夫说的话似,勉强护短转移话题说: “你别老是拿阿耀和阿照比较,什么事都要照你的要求。看音阿耀,他什么都依你的要求,结果可好,你看他忙得跟什么似的,连回了家都不能好好休息。甚至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他也因为工作忙得没有时间好好准备。你看他再没几天就要结婚了,却还忙成这个样,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你这样欺负儿子有什么意思?”说到最后,心疼起这个优秀的儿子。 “你懂什么?!我把大半个公司交给他,他当然要更努力。你不懂就别胡说。” “是啊,妈。你别担心!我会把一切处理得妥当的。” “听到没有?!阿耀头脑就是这么清楚,所以我才放心把公司交给他,他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阿照……”杨道生说着沉下脸,转向杨照。“你要跟阿耀多多学习,向你哥哥看齐,听到没有?别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不思长进。” “爸,阿照有他自口己的想法,何必强迫他……” “什么想法?!”杨道生粗鲁的打断杨耀的话,根本不容异己的意见。“像他那样光只会玩泥巴、乱抹乱画的能有什么出息?以前我任着地胡来,也就算了,谁知他不但不思长进,反而变本加厉。我们杨家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差劲的人?!能力不足却还不晓得勤能补拙,加倍地努力,就只会鬼混,一点作为都没有。一个大男人,成天只会玩泥巴,成什么体统!” “好了,你别再一直数落孩子的不是。阿照也是很努力……” “他那哪叫作努力!他要是有阿耀的十分之一就好了。打小到大,他哪一件事尽心尽力过?哪一次不是半途而废!哼,没出息的东西!” 杨道生越说气越盛,口气越严厉,杨太太见情况不对,连忙又转开话题说: “好了,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阿照,你快上楼去吧。你也是,阿耀,早点休息,别光只顾着工作。”跟着推了杨道生说:“道生,你也该休息了,明天一早还有工作。” 杨道生被软软推着,有气也不得好好发作,皱着眉粗声咕哝几句,交代杨耀说:“阿耀,‘大成’。那个案子你仔细看看,明天跟我报告。” “是的,爸。” 杨道生不再多说,揪紧了眉头扫了杨照一眼,目光多有不耐,露出一种“朽木难雕”的表情,说是轻视也不为过,上驷对下驷的轻蔑,毫不留情地转身上楼。 杨照抿白了唇,握紧双手,强抑住,忍受着父亲的轻蔑与忽视。杨耀走过去,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 “早点睡吧,别把爸刚刚说的话放在心上。明天一早,他气就会消了。” “我无所谓。反正爸说的都是事实。”杨照抬起眼,直视着杨耀,目光那样的逼人,甚至还有一点尖锐。 “你要那么想也没关系。只是,别太苛责自己。爸只是求好、心切,别想太多。” 杨耀并未在意他那逼人的视线,对他安慰地笑一下,挈了挈手中的文件!身体一偏,朝楼上走去。 杨照站在原地不动,听着他的脚步声跶跶地响着!带着回音一步一步地敲落在他心坎上,突然惊爆地高声喊住他说: “你真的决定要结婚吗?” 杨耀回过头来,闲适的态度仍然没变,不以为意地耸个肩,无可无不可的,有一点无所谓的说:“日期都已经定了,帖子也都发了,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为什么?”杨照猛然回身。有一点变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经过压缩,很压抑。像极力想质清什么,那样不平与不明白,又强迫忍住。 “什么为什么?你是指结婚的事……” “你根本就不爱她,为什么要和她结婚?”杨照急躁地提高声调,打断杨耀的话。 杨耀又耸个肩,似乎不当是什么大问题。 “结婚这种事是很复杂的,因素很多,爱不爱并不是最重要的。反正我也差不多该成家了,爸妈也不反对,那就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照你这么说,你根本不管跟谁结婚都可以,为什么要倩姊……”杨照胀红脸,猛瞪着杨耀。 杨耀不知是故意漠视,还是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对他过度的反应一笑实之。说: “我说过了,结婚这种事是很复杂的—因素很多,要说也不清。不过,倩妮她并没有拒绝,算是根本的因素吧。”要结婚的人是他,没想到他这个弟弟倒比他自己还关、心他结婚的理由。 “而且,倩妮文静又贤淑,个性柔顺,没什么好挑剔的—是合适的对象。我想不出有比她更好的人选。我的决定不会错的,你不必担心。” “我根本就不担心!我……我……我只是……”杨照闷吼着。他一点都不在乎杨耀结婚的理由是什么,他在乎的是那个对象。为什么会是她?!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这件婚事大家都赞成,爸妈也不反对,倩妮也很适合当我们家的媳妇,这样不就好了?你其实不必那么认真。有些事,是无法那么理想性。”杨耀漫不在意地再次拍拍他的肩膀。 结婚这种事其实就跟企业管理差不多!同样有很多进行的方式,经过评估、筛选后,选择一个风险最小、障碍最小、最符合经济效益的方式。而往往,最理想的不一定是最切实的。 “不,”杨照不肯接受这种结果。摇头说:“你跟倩姊一点都不适合……” “我跟倩妮究竟适不适合,我自己很清楚。你不必再为我们的事担心。倒是你,你打算再继续这样下去多久?把时间和精神都投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虽然很好,也比较逍遥自在,不过,偶尔也听听爸爸的话,这样,对你也有好处。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可是,阿照,人是无法完全只照自己的理想过活的,有时需要一点妥协。” 这种话出自凡事优秀的杨耀口中,实在教人意外。杨照抬起头—看他一眼。但从杨耀那笃定由自信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他原就不是那种和挫败慨叹产生关联的人。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他笑一下,按了按他的肩膀,迳往楼上走去。 杨照跟着转身,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然后,他关掉灯,在黑暗中低下头,循着杨耀走过的地方,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伸手打开房门。迎面扑来一脸的暗。他也不去开灯,将背包随便一丢,整个人便扑倒在床上。 开灯做什么呢?这才是最适合他的暗度,无光又黯淡。他将脸埋入枕头,床头的电话蓦地响了。他侧着头,怔怔地看着电话响,迟迟地,才接起话筒。 对方没开口,他也没说话,耳朵间回荡着微细的、沙沙的声响—倒像风声。他应该知道的,电话那头是谁,但他还是没开口。 夜是这么的沉默。他不知自己能等待什么,正要挂断电话,对方似乎动了一下。 “阿照,是我。” 柔软、甜美又清润的嗓音,他一直那么熟悉的。 “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明明是那么渴盼听到的、教他那么思慕的,杨照的态度偏生却那么冷淡。 话筒中倏地死寂下来。隔一会,才幽幽地传来那么一声喟叹,那么地无奈,又不得已,要教人不忍,不禁要心软。 仅就这声叹息,杨照心就软了。 “倩姊……”甚至声音都哑了。 “阿照,你不怪我吧?”那一声阿照叫得那么柔,柔得教人心折。 杨照咬白了唇,哑着嗓子说:“为什么?倩姊,你为什么选择了他?为什么?” 一声声的痛心和不明白,问得恁般苦涩,那样遍体鳞伤。 “阿照,别这样……”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请你告诉我,倩姊……”“阿照……”电话那端传来一些为难。 杨照抓紧话筒,逼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痛。“我不懂—为什么是他?你为什么选择了他?告诉我,倩姊,我要知道为什么,否则我不会甘心的。” “别这样,阿照……”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他蓦地高声叫起来。 “你要我祝福你?还是要我恭喜你?” 柯倩妮沉默不语,过片刻,才柔柔幽幽地说: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是,阿照,这么做,对我们会比较好……” “不!”杨照根本不听她把话说完,急切地说:“跟着他你是不会幸福的,他根本不会爱你!他眼中根本只有他自己,只是要一切符合要求,按照他的程序。除此之外,他根本就无所谓!听我说,倩姊,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离开他吧。”说到最后,简直是哀求。 “我不能……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你能的!只要你、心里还有一丝在乎我……” “阿照,别这样!你知道我心里一真很在乎你的。可是.……” “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就证明给我看!”那句‘可是’让杨照好不心痛焦躁,提高了声调急促说:“跟我一起到意大利去吧,倩姊。我们可以一起作画、生活,一同参观各个博物馆及美术馆,徘徊流连在那些古色古香的街道上,亲眼看看并且触模那些艺术建筑。罗马、米兰、佛罗伦斯,或者威尼斯,四处随我们翱游。在美丽的星空下,一起快乐地唱歌跳舞喝酒和作画,就像你曾跟我说过的那样……” “别说了,阿照,别再说了……” “求求你,倩姊,跟我一起去意大利……” “我不能……” “求求你,倩姊。”杨照不放弃,暗哑恳求的声音既炽烈又感伤。“你答应过我的。我们要一起去看佛罗伦斯的落日,去看罗密欧与茱丽叶订情的窗台;要一同走在罗马的街道上,吹拂着异国晚风;一同在叹息桥下听着那悠扬这荡的钟声。我们要一起煮意大利面,在我作画的时候,你帮我拌上肉酱;还有,在露天咖啡座上喝一杯香醇的卡布其诺咖啡。倩姊,你跟我说过的那些,你都忘了吗?” “阿照,别这样……”对杨照既炽热又带着伤感的感情,柯倩妮只是喃喃重复着‘别这样’。 “求求你,倩姊。你答应过我的,别这样对我。难道我就不行吗?跟我一起到意大利吧,倩姊……” 透过话筒的那感情痴纯又感伤。但柯倩妮迟疑半晌,终究沉默着没有回应。电话筒传出沙沙的杂音,像夜在抽搐的声音。 杨照闭了闭眼,仍是不放弃,对着黑暗的空气,赌注一切似的说: “星期五上午十点,我在机场等你。你一定要来,我会一直等到你来的。” “阿照……”柯倩妮迟疑的声音有说不出的为难。 “我等你。”杨照凄凄的笑一声,轻轻挂上电话。 他缓缓的躺落在床上,抬起手臂遮盖住双眼,忽地轻声笑起来,笑声串起又散落,凄凄的转为呜咽。 第二章 “我回来了。”一进门,江曼光便朝着屋内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像在对什么人说话或报备似。 屋子里连半个人也没有。声音穿过窄小的客厅,被静寂 的墙壁吞了去,不起一丝骚动。 她踢掉鞋子,将包包丢在一旁,赤着脚踩进屋里。 答录机的灯讯亮着,她随手一按,转身走开,一边模模肚皮自言自语说:“肚子好饿……” 真不该忘了填饱肚子就跑回来的。她现在的日子早就下比从前,没有人会煮好热腾香喷的饭菜等她回来,一个失算,害她可怜的五脏庙又要闹饥荒。 “喂,曼光啊,我是妈妈……”答录机叫起来。“你在吗?快接电话……不在吗?你这孩子真是妁,妈每次找你!都要跟答录机说话。算了,你一个人住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要按时吃饭睡觉。偶尔也回来看看,吃个饭。你好久没有回来了,你茂“既然没什么人,怎么不干脆提早打烊算了。”她又望望冷叔和怡美、小南都很念着你。妈平常都会在店里,你有空就过来,不要老是忙得不见人影……” “在哪里呢?”她根本没有在听,东翻西找,把橱柜上上下下都理遍了,总算找到一包肉燥泡面。饿得纠成一团的眉眼全都开起来,对着泡面嘿叫一声,说:“看你怎么躲,还是被我逮到了吧。”脚步轻快地奔到炉子前,忙匆匆的找出锅子汲水烧开。 “哔。”答录机仍然喋喋不休着。“喂,曼光,我是雪碧。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巧坊’看见一件紫花色的短洋装,式样很fashion,我比了比,还满好看的,不过挺贵的,算了折扣还要伍仟八。改天你陪我去看看,帮我拿个主意。最近我又胖了不少,奇怪我又没有吃什么,怎么会这样,实在搞不懂。上回才买的那件针织裙穿不下了,好呕,我才穿了一次而已吧,结果我昨天去报名了‘媚丽峰’的塑身课程,买了一堆有的没有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对了,琦琦她们说这个周末要去浮潜,正在招兵买马,你要不要一起去?就这样。拜。” 水开了。江曼光手忙脚乱地把面块丢进滚水中,一古脑儿的把调味料全丢进去,再用筷子揽了搅,没等面熟透,等不及地就端到桌上。 “嗯,好香……”热气弥漫,溢满肉燥的香味。她闭着眼,使劲地吸了一口气,显得满足又安慰。 “喂,曼光,我啦,雪碧。还没有回来啊?琦琦跟我确定浮潜的事,去不去要我赶快做决定。就等你喽,回来后就给我个电话。拜。’答录机仍然聒噪个不休。直吐出最后一声哔哔嘎响,才安分地闭嘴。 江曼光几乎将头里进锅子里,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吞着泡面。甚至,连汤匙都省了,直接以嘴巴就锅子,咕噜地喝干一锅的面汤。 那种吃相实在惊人。好在屋里除了她也没有别人。她揩揩嘴,拍拍肚子,还是觉得很饿。但橱柜里再也翻不出什么东西了,没办法,她只好倒了一杯开水到客厅,远离那融在空气中,残存的肉燥香气。 喝光了满满一大杯将近六的开水后,她觉得有些饱了,才拨了电话给程雪碧。电话响了好久,一直没有人接,想来那屋子里住的那三个玩乐女郎都不在。 “什么嘛。”她翻眼瞪瞪话筒,挂了电话;想想,又拿起话筒,拨了另一个号码,但没等线路接通,她犹豫着又搁下了话筒。 看看时间,都快九点了。 “这时候应该在吧……”她起身走到窗前,撩开了窗帘。 窗外不知何时已落了一空淡淡的水烟,两气蒙蒙,晕着一层暖黄的灯火,晚暗的城市显得有些凄迷。 她犹豫了一会,目光一转,不意碰触到静静栖息在书架上的机票,猛怔了一下想起那个有着一双美丽忧郁眼眸的男孩。 她轻轻模了模机票,一时间,心思有些乱如麻。约定的日子就是明天了,该如何是好?要去吗?那又不算承诺,但他跟她约好的……该怎么办? “唉。”她叹口气。 自从和薛明辉分开,搬出席家自己一个人住以后,她就没有再叹气过。没想到,这时候却竟为了这样小小一件事而乱了心波。这种感觉很久不曾有了,教她有些不知该如何。 “还是去店里看看吧。”她甩个头,把烦心的事甩开,随便抓了一件薄外套,跟了一双皮凉鞋便出门。这时候她母亲应该还在吧?她实在不想回那个家。 ☆☆☆ 外头下着那种毛毛绵绵的雨,看起来有点寒。距离有些远,她伸手想招计程车,想想淋淋雨也好,身形一转,沿着红砖道走过去。一边迎着凉凉的雨丝!一边哼着西洋老式情歌“别使我的棕色眼睛忧郁”,慵懒低沉,带点“爵士”的味道。 像这样飘着雨、有些冷清凄迷的时候,尤其是夜晚,独自一个人时,她就会像这样哼起这首带点忧郁哀美的情歌。一开始,情绪当然是无奈的,久了,就在无意识中变成了一种习惯。想想,她跟薛明辉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会有这种结果也在她意料中。但那时,每每在像下着这样凉雨的夜晚,她撑着伞送薛明辉到车站后,回途一个人,伴着雨声,便会低低唱起这首忧郁的情歌。好些年了,没想到这个习惯一直淡不掉,而始终的,那情歌也一直不曾有人听见。 但这时候哼起这首歌,她竟不禁想起天桥上邂逅的那个不知名的男孩。他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深深的黑棕色,只是忧郁了一些,镂着感情的破洞,倒挺符合这首情歌的意境。 “意大利啊……”她拉紧外套,仍不防一些雨丝由脖颈侵入,凉透背脊。 也许,人生有这样的意外,改变一下生活的秩序,对她来说是好的。她一个人在外头生活、工作,不痛不痒的过了三年,可以想见的,未来也是大概要如此般不痛不痒的过许多年吧?有时,她想,她的人生约莫就这样了──读书、工作,认识某个人,谈场平淡的恋爱──或者连恋爱的手续都省下来,然后结婚、生一堆孩子。可能的话,也许买了间房子,然后被、永远也还不完的贷款压死,被成堆的家事折磨成一个黄脸婆。就这样-平平凡凡且庸庸碌碌的过一生。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生活还能有什么转折。她本来也一直很安分的,安于这种不痛不痒。只是一连几天晴光大好,坐在十几层楼高的办公室内,一不小心,心情使那般浮动起来。落地玻璃墙外的世界是那般的辽阔;天际流云一脉,闲闲的去来,不知打哪来的一股冲动,教她那般坐不住,她就那样将工作辞了。辞掉工作当天,却就遇见了那眼神忧郁的男孩。巧合吧,虽说是意外。 对面的红灯亮了。她停下脚步。她母亲开的店,就在对街的巷子口。她抬头看了看,招牌的霓虹亮着!柔黄的灯色温和地里着浅葱的店名,静谧地渗出愠煦的光。 一路走来,除了她!和两三只癞痢狈外,街上几乎没有其他的人影,连车辆也不多见。丝寒的两,将夜的城市筑构成冷清凄迷的世界。她朝左右望望,没等绿灯亮起,快步走了过去,推开“香堤”的店门。 “曼光。”她母亲看见是她,立即露出欣喜的笑脸。 江曼光微微笑了笑轻轻拍掉薄外套上的雨丝。许久不见,她美丽的母亲还是那么温柔迷人,毫不因为岁月而显一点老态。就像她的名字那般、永远那么温纯。 “怎么都没什么人?”她月兑掉外套,环顾店里一眼。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靠窗的位实坐了一个男人。他侧对着她们,跟前桌上搁了一杯似乎早已冷却的咖啡,一旁摊放着一些文件。但他并没有在读那些文件,静静靠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个不知是什么,像是小锦盒的东西,望着窗外的雨,像是在发呆。侧面看起来有一些说不出的落寞。 “大概是因为下雨吧。”温纯纯丝毫不以为意。看了冷清的店里一眼。 轻淡的音乐在沉静的空气中飘浮,荡漾着淡淡的情愁。角落的那个男人,动也不动窗外微雨,似乎就那般落了他一身丝丝的哀愁。 “不行哪。”温纯纯微笑着。“还有客人在呀。就算是只有一个人,也是顾客,不能偷懒的。” 听她这么说,江曼光也不再说什么了。她了解母亲的脾性,总是那么温温柔柔又体帖人。遇到这种潮湿的天气,时而会有一些躲雨的顾客上门,店开着,也算是一种体帖。当初,席茂文就是在这样一个两天冒冒失失的闯进来,然后成了熟客,而后成为她母亲现在的丈夫。 她看看角落的那个男人,一边坐上吧台。“那个人挺奇怪的。常来吗?” “不,只来过两三次。多半是在像这种下雨天、店里冷清没人的时候。”温纯纯说:“他每次来总是坐在那个角落,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有时会看着雨发呆,什么也不做。” “香堤”附近有许多办公大楼,很多上班族在午间或下班后常会来此聚谈,所以生意还算不错。不过,偶尔也有像这样的情形发生。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没什么原因道理的,店里会很冷清,几乎没有任何顾客上门。而那些顾客当中,有时也会有一些奇怪的人!让人印象深刻一些。所谓“奇怪”,是指不像一般的人同类味道那么浓。那种人多半有自己特别的氛围,那般地与人无关。 她将目光收回,顺手拢了拢头发。发梢还沾有一些凉寒的雨丝,不防的侵入掌心里无限留恋似,那么地不死心。 “吃过了吗?”温纯纯问。“冰箱里还有一些蛋糕-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了,我吃饱才来的。”她摇头。好久没来店里了,店里的陈设似乎有些改变,看着教她觉得有些陌生。 “真的不用?不必跟妈客气。要不然,等会打烊后,你跟妈回去,看你想吃什么,妈煮消夜给你吃。你一个人住,也不开伙,都有好好吃饭呜?” 江曼光仍然摇头。怕打扰角落那人的安静,放低声音说: “你不必担心我总不会笨得把自己饿死吧,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出口己会盯着的,不会虐待自己。” “最好是这样。”温纯纯也放低声,边说边给她一杯柠檬汁。“不过,你说归说,好好的干嘛突然把工作辞了?以后要怎么办?” “你知道了?”她无所谓的抬起头。 “我打电话到你公司,听他们说的。” “这样啊,也好,我还在想该怎么告诉你。” “你还没告诉我是为什么。” 江曼光耸个肩,拿着吸管搅动柠檬汁,说:“也没有为什么。我只是看天气很好,突然坐不住,很想到外头走走,就把工作辞了。” “就这样?这也算是理由?”温纯纯轻轻地吸着气弧度姣美的眉毛略略蹙着。对这么任性的女儿,不由得有几分担忧。 “别这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江曼光看看她母亲,口气不禁有些老。“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任性,不过,你放心,我会对自己做的事负责的。” 温纯纯脸色缓下来。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已经不是小孩。她相信女儿的保证。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说吧。我想先休息一阵。”加了冰块的柠檬汁已喝了一大半,游丝一股的柠檬絮在剩下半杯的水中浮啊沉沉地漂游。 “也好。你老是那么忙,休息一下也好。”温纯纯想想说:“你已经是大人了,你想做什么,妈也不会干涉。不过,偶尔有空,也回家看看,你茂叔和小南怡美都很想念你,盼着你回去……” “再说吧。”江曼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柠檬汁,对母亲的话不署可否。“我每次来去匆匆,只是给大家添麻烦。” 每次提到这件事,江曼光就露出这种意兴阑珊、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温纯纯看着叹气说: “曼光,你何必那么见外,那总是你的家啊……” “再说吧,妈。”江曼光还是一副不署可否。 平心而论,席茂文对她不错,怡美也很好相处,弟弟小南也很可爱,再加上一个温柔体帖的母亲,怎么说,那都是一个像童歌里描绘的“可爱甜蜜的家”。但也许是那幅图画太美丽了,没有让人插足的缝隙,她怎么都觉得格格不入。 “曼光,”温纯纯迟疑一会,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跟你爸离婚,不高兴我跟你茂叔结婚?” “怎么会。”江曼光皱皱眉,觉得她母亲这种想法挺荒谬的。“你跟爸缘分尽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勉强为了我继续凑在一起,也没什么意义,只是搞得大家更痛苦。至于茂叔,与你跟爸离婚的事根本完全扯不上关系,他对你又那么好,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你自己觉得幸福那才是最重要的,不需要太顾虑我。” 如果能够,她当然希望她父母能一直在一起,一家人永远幸福快乐。只是感情这种事却无法完全由得人,淡了就是淡了,缘分到了尽头就是很难再挽留弥合。这种种,都是很无可奈何的,也让人恁般无能为力。 不过,单亲家庭也不全是那么负面的。她爸妈离婚后,她跟着母亲往,母女两每天忙着柴米油盐、吃喝拉撒睡,一直过得很快乐。离婚时!她父亲把房子留给她们,又给了母亲一笔钱,她母亲就用那笔钱开了这家店──小小的一家带着南欧风味的咖啡店,不过也兼卖一些小点心。那时她也不小了,有空就会到店里帮忙,时而会觉得,即使只有两个人的家庭,好像也可以那样天长地久地过下去。只是,后来她母亲遇见了席茂文,再婚,有了她自己的家庭。她虽然也跟着过去,只是,有些东西,不再是那么完整。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温纯纯摇摇头,还是不懂。“曼光,妈希望你搬回来住。你一个人住在外头!妈实在不放心。” “你不必担心,妈。你看,我自己一个人在外头住好几年了,不是好好的?放心,我不会有事。” “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我看你好像瘦了一点。”温纯纯仔细端详女儿几眼,语重心长说:“曼光,那到底是你的家,你有空还是多回来看看……”语气一转,笑起来。“小南一直吵着要看你这个姊姊呢。” “小南好吗?”江曼光也抿嘴微笑起来。 她母亲再婚前,其实也曾犹豫过,征询过她的意见。席茂文也曾结过婚,有个年纪小她四岁、正在念高中的女儿。她母亲先考虑她,怕她跟对方的女儿处不来。事后,却显得她们多虑了。怡美接受她们的程度,超乎她融入那个家庭的速度,甚至将她母亲完全当作是自己的母亲,依赖她母亲甚深。听席茂文说,恰美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怡美幼年时且曾罹患一场大病,体质比一般人羸弱感情也脆弱,非常渴望母爱。所以怡美很快就接受她母亲;在她还在调适期的时候,他们之间很快就成为一家人。后来,小南出生,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情况更深,她大概因为不再是向往那种童歌意境的年龄,怎么都觉得格格不入。 她觉得她应该退让,羸弱的怡美需要较多的关注;年幼的小南需要母亲更多的照顾与呵护。虽然,她其实也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嗯。”提起儿子,温纯纯便一脸满足。“他都快四岁了,长得胖嘟嘟的,又会吃又会睡。你茂叔宠他宠得不像话。” 江曼光微微又一笑,算是应和。 温纯纯看看她,思索着,语气突然迟疑起来,有些试探。“曼光,回来吧。还是,你还在在意怡美和明辉的事……” “这跟他们的事无关。妈,你别这么敏感好吗?”江曼光很快打断她的话。 何况,她才是那个“插入者”。在她进入席家以前,薛明辉早就进入怡美的世界了。 “那你为什么……”温纯纯不禁月兑口而出,随即抿住,没有再说下去。如果怡美没有生那场病,也许结果就不会这样。 怡美从小身子弱,三天两头请假,席茂文怕她功课跟不上,便替她请了家教,一教便是数年。那薛明辉跟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和怡美感觉上就像兄妹。不过,她看得出来,薛明辉和曼光很合得来,比跟怡美在一起还契合。怡美或许感觉出什么,有一晚抢着送薛明辉回去,回来后便生了一场大病。没多久,曼光就搬了出去。 “曼光,你怪不怪妈妈?”温纯纯语气顿了顿,说:“恰美那场斑烧,让妈慌了手脚,应付不暇,剩下的时间也是顾着小南,完全忽略了你。你怪不怪妈妈对你……” “别说了,妈。”江曼光急躁地打断她的话。“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些?那些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好吧。你不要我说,我就不说。可是……” “妈,”江曼光再次打断她的话。“你不要那么多心好吗?我跟明辉之间很单纯,还没有深刻到足以产生伤害。我搬出来也不是因为他和怡美在一起,而是……”她蓦然住口,再说不下去。望见母亲疑惑的眼神,勉强接着说:“我搬出来,是因为……我是想,我年纪也够大了!可以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所以……” “真的?”对她的解释!温纯纯还是不安心。 “真的。”她略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茂叔和怡美都好吧?怡美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嗯。你茂叔还是老样子,倒是一直念着你什么时候回去。恰美这一两年都没有再生过大毛病,脸色红润很多,也变得很活泼健康。她都二十岁了,已经像个小女人,不再是以前那苍白病弱的小女孩。我本来一直担心她,看她现在这样,放心了许多。倒是你……”语气一转,又兜到江曼光身上。知道她不想听这些,转开话题说: “对了,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络?他过得好不好?” “有一阵子了。”江曼光想想,说:“上个月他从纽约打电话给我,说什么他们美国总公司要将他派驻到日本,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他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不过,他声音听起来,好像过得还不错,很有活力。” “是吗?那就好。”温纯纯唇角微微一扬,神态那么亲切安祥。她略略抬头望了角落一眼,将水壶端给江曼光,说:“麻烦你替我帮那位客人加点水,顺便问他要不要换一杯热咖啡,我们免费招待。” 江曼光转头漫望了那人一眼,默默接过水壶。像这种小细节,她母亲一直是很体帖的,不会忽略。若说这是温柔女人该有的‘原味’,那么,她缺乏的!大概就是这样一味。她是粗心了一点,所以吧,比较不会惹人爱怜。但其实,如果有那样一个人对她那样疼惜,将最深刻的都给她,她也会以最柔情的爱怜他,把最炽热的还给他。 只是,那样一个人要何处去相遇? “对不起,先生,帮你加水。”她动作不太纯练地在杯里加满水,小心地避开搁在水杯旁的眼镜,怕将它溅湿了。 那人似乎被惊动,身体震了一下收回呆怔的眼神。 她堆起笑,说: “你的咖啡冷了,需不需要我帮你换一杯热的?本店免费招待。” “不用了,谢谢。这样好了。”他戴上眼镜,抬起头来!似乎试图想延开一个微笑,不过没有成功,气质显得冷。那声音也是略低充满磁性、金属冷的很男性的嗓音。 她心头凛了一下,不提防那种低温。而且,他也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很黑的一种棕色,几乎不透光。好似不论什么物质进入了那双眼睛,都会被吞没。 她随即转身。心头那一凛,只是短暂一刹时!却那么惊涛骇浪,拍岸制石,轰隆的!天地浪流不安的鼓噪。 “对不起……”那人忽然叫住她。她只得回头。“请问你们几点打烊?” “十一点。不急,你可以慢慢来。”她看着他下巴回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加了后面那一句,说完才觉得有些荒谬。 “不了,我也该回去了。”那人喃喃的。不像在对她说话,倒似自言自语。但他没有动,好像有什么不情愿。 江曼光没再停留,走回吧台,将水壶放回台上,对温纯纯摇头,表示不必再冲煮咖啡。正想开口,电话响了起来。 温纯纯接起电话,低声交谈了一会。听那内容,江曼光猜大概是席茂文打来的。果然,温纯纯挂断电话,说: “你茂叔打来的。他说待会会过来接我回去。” 江曼光没表示什么,隔了两三秒,跳下椅子,边穿外套边说:“我也该走了。” “再待一会嘛。等你茂叔来,跟我们一起回去。” “下次吧。”她微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像在笑。想在席茂文来之前离开。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妈,这两天我可能会出去旅行,如果你打电话找不到我,不必担心。” “旅行?怎么这么突然?你要去哪里?跟谁去?什么时候回来?”太突然了,温纯纯疑虑一堆,不放心。 “很快。”江曼光想了想,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说:“那我走了。” 角落那男人正收拾了东西往吧台走来,要与她擦身,她没注意,漫不经心地转身过去。 “小心……”温纯纯在吧台后头紧张地呀叫起来。 太迟了。她那样漫不经心!无从躲避地和那人撞个满怀。 “啊……”那人轻呼一声,似乎也没提防到她的莽撞,手上的文件掉了一地,夹着的一个地中海蓝的丝绒盒咕咚的滚到桌脚边。文件夹锋锐如刀的塑边割擦过江。曼光的脸,在她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江曼光反射的捂住脸颊,闷哼了一声,忍不住叫痛,却不敢叫出来,怕温纯纯担心。 “对不起。”她忙不迭道歉,手忙脚乱地捡拾文件。一边草草对吧台比个手势,表示没事。 她把一堆文件塞给那人,跟着又蹲下去钻进桌子底下。 “曼光,你在做什么?”温纯纯看她做出奇怪的举动,轻呼起来。不好意思地对那人笑了笑,柔声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这孩子就是这么莽莽撞撞的,真是抱歉。” “没关系,我自己也有不对。”那人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道歉,又一副不以为意。先前那望着两发呆的落寞感完全消失不见,不留一点痕迹,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神态从容且精彩,连那双眼也锐利几分。 “喏,还有这个……”在桌子底下捞了一会,江曼光抓住盒子,狼狈地站起来,交递给那人。侧身站着,将完好的那一脸颊对着吧台。盒盖跌开了,里头躺着折昭生辉的钻石戒指。 “哇,好漂亮。”温纯纯被钻石的光芒炙了眼目,低呼了一声,忍不住赞叹起来。 江曼光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倒不太骚动,也不是很明白它的价值。她对钻石的认识,仅止于镶嵌在黄金或红宝石旁,那一堆细细碎碎、看不太清楚面目的玻璃般的透明石子。可眼前那一颗好像不太一样,感觉好像很稀有,天地唯我独尊般的一颗独粒钻戒,浑圆而明亮,白金的指环、六爪镶嵌。 “好漂亮,要送人的吗?”温纯纯柔柔地笑着,亲切地问道。那笑容也显得没有太怀疑。从来宝石送红颜。 “嗯。”那人点头。“我下个礼拜就要结婚。” “真的?恭喜啊。”温纯纯依然温温地笑着,笑得眉梢弯弯,好像银着也沾染了一些喜气。 那男的只是扯个嘴角,湲有大欣喜的反应。江曼光看看那丝绒盒,担忧起来。说: “结婚戒指吗?那一定很重要喽。刚刚盒盖都跌开了,不知有没有哪里损坏?” “没关系。”那男的表示没事,随便将盒子塞进口袋里。 “是吗?那就好。”她看他一点都不兴奋的样子,丝毫没有要结婚的喜悦。 他无意多寒暄,会了帐!礼貌地点个头,望了江曼光一眼,侧身往门口走去。但他似乎发现什么,回头又看着江曼光,像是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很轻微地,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我也该走了。”江曼光对母亲挥个手,小心地不让受伤的半边脸颊被瞧见。 “曼光……”温纯纯还要挽留。江曼光假装没听见,快步逃了出去。 “呼!”逃到了店外,她总算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模模脸颊。 “好痛。”那股辣痛还没消失,伤口肿了起来。她沾口水涂在脸上,伤口遇水,辣辣刺刺的,火烧似的痛得很不干脆。 她一边叫痛一边很不卫生地往脸颊涂口水,一边往路口走去。路旁停满了车子,有的还很不客气地卡去了半条马路,她小心地绕过一辆白色的喜美,拐到人行道,视线跟着一拐,就看到那个人。他站在路边,像在等候什么,又像在发呆,整个人被浓郁的夜色吞噬,被黑暗所覆没。 “奇怪的人……”她停下脚步。刚刚在店里时她就觉得了,她好像在哪里看过似,那光景那感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蹙蹙眉。那种似曾相识偏偏又想不起来的感觉真不好受,脑中突凸一处疙瘩似,难受极了。她蹙眉又蹙眉,用力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来。 “算了。”她放弃不再想,只是奇怪地又看那人一眼。 那人也看到她了。她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偷窥什么被发现般。她低下头,想等那阵尴尬过去,却不料那人竟向她走来。 “啊……我……那个……不是……”她有些慌,比手划脚,语无伦次地想解释。 那人走近她,根本没在听她解释,冷不防就伸手捧起她另一边脸颊,吐着冷冷的气息说: “果然。” “啊,什么?”江曼光听得莫名其妙。 “刚刚我弄伤了你的脸颊了吧,真对不起。”那人紧盯着她脸上的伤痕,皱起了眉。 “啊,不,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她乱七八糟的摇手,想躲开这种尴尬。 想想,被一个陌生又奇怪的男人捧着脸颊,那样目不转睛的盯着,是一件多别扭的事,她觉得全身的毛细孔都闭死了,简百快透不过气。 “希望不会留下疤痕才好,真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是我自己不小心。”江曼光勉强堆起笑,轻俏的推开他的手。说:“你……那个……我没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男人露了一个“是吗”的表情,像是为了表示歉意,倾了倾头说:“要回去吗?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不必客气,来吧。”男人打开停在路旁的天蝎星车门,朝车子倾了倾头,带一点命令的口气。 “真的不用了。我……” “上来吧。” 男人丝毫不妥协,没道理的坚持。两人对峙了一会,男人突然开口说: “你在想,我是不是坏人是不是?” 江曼光笑起来。很老实地回答说:“没有。我只是在考虑该不该接受你强迫的好意。我又不认识你,让你送我回家,感觉挺奇怪的。” “是吗?”男人嘴角隐隐露出笑意。“我也不认识你,感觉也挺奇怪的。不过,我弄伤了你的脸,道歉也已于事无补,送你一程算是小小的弥补,良心比较过得去。” 这次换江曼光挂上一个“是吗”的表情。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低了头,坐进车子里。 “往前一直走,再右转……”她将地址告诉他,一边指示他该怎么走。 那人没说话,照着她的指示一路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突然转头看看她,说: “回去以后,你最好赶紧把伤口消毒一下,再清洗上药。脸是女人的第二生命,你却不太爱惜自己。” 被他这么一说,接近数落,江曼光红红脸说:“我知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男人又没说话,沉默一会,车子突然来个大回转,往反方向驶去。“我想,我还是送你上医院急诊好了,免得留下疤痕就不好。” “不用了!不必那么麻烦!”她闻言大惊。都已经这么晚了,真要上医院去,那要耗到什么时候!再说,只是个小伤口,口水舌忝舌忝就没事,根本没必要那么小题大作。 男人瞥她一眼,打定主意,说:“还是麻烦一点好,我不希望你脸上留下难看的疤痕。” “只是一点小伤,不会的。” “还是谨慎一点。你放心,我会平安将你送到家。” “可是……” 没有可是了。那人很坚持,说:“你是女人,要懂得爱惜自己。美丽的容貌是很脆弱的。更要留下了疤痕,后悔就来不及了。” 江曼光只有听训的份,反驳不出话,只好妥协。 “那就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男人一副理所当然。 江曼光将目光掉向车外,不说话了。想想,还真荒谬。但天底下有什么下能发生的? 从邂逅开始,“偶然”本来就存在着种种的可能。所有的“可能”都是一种变数,故事与人生便如此繁衍。 仔细想想,荒谬到头,究竟还是平常的生活。 天蝎星继续往前,又穿过一个路口。远方点点璀璨的光影,错落得像疏密的星河。 第三章 快十点了。柯倩妮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涂着眼影。这一季流行炫耀灿烂的色彩,强调眼部和唇部的视觉重点,创造一种立体晶亮的质感。她仔细地在眼尾涂抹上细微的银粉,稍微拉开了身体,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那一双原就水亮的大眼闪耀着珠贝般的光泽,显得更加水亮更有表情。 “倩妮,准备好了吗?”杨太太在门外催问。 “马上就好。”她匆匆起身,换上一袭古奇的斜肩式帖身的长洋装。设计师提供的五套在婚礼上替换的礼服式样,她有些不合意,约好了时间讨论修改设计,时间很紧凑,杨耀没时间陪她,她只好全权自己张罗。 她再朝镜子端详一会。瞥眼见到一旁的时钟,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表情变得平淡,兴奋的心情似乎一时沉落许多。那天晚上,她实在不该打那通电话的。她真担心痴傻的杨照会冲动的做出什么。她原想再跟他好好谈一谈的,却一直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他该不会真的……”她不禁望着时钟,有些不安。 杨照的个性一直很执拗,而且死心眼,感情不知变通,既纯情但又固执。从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几年下来,还是没改变。他们之间就将要开始一种新关系,她即将成为他的大嫂,她希望能跟他好好的相处,不要有太多不必要的枝节。 但电话中,他却还是那么死心眼,就是不肯听她好好的说。他真的会在机场等她吗?她越想越不安。 “应该不会吧……”她轻轻颦蹙。杨照就是不够成熟,像是长不大的少年似。 虽然她是先跟他认识的,跟他在一起,她也一直觉得很快乐他们有共同的喜好,共同的话题,对艺术有共同的品味,但是,她究竟只是他社团的学姊而已。她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感觉,而且,他又很有才华,但也只是那样。认识了杨耀以后,对于他们两兄弟,她仔细的比较、评估过了,以种种条件来看,她觉得她还是跟杨耀在一起比较适合。杨照还太年轻,稳定性不够;杨耀成熟又优秀,是最佳的选择。 她又看看时钟,十点多了。就算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况且,杨照应该不会做那种傻事才对……她朝镜子再仔细端详几眼,稍稍匀了匀脸上的妆,退开几步看看,一切都很完美,才满意的离开房间,从容地下楼。 现在最要紧的是她和杨耀的事,其他的事多想无益。她已经这么决定,做出选择了,而这个选择又是最适合的,她没有理由动摇。 “伯父、伯母。”杨道生夫妇和杨耀都在楼下客厅,正说着话,看见她下来,停止了交谈。 “准备妥当了呀。”杨太太冲她一笑,转向杨耀,说:“阿耀!你不要一直忙着工作,都什么时候了-我看你还是陪倩妮一起去。” “可是,晚一点我还要到公司开会……” “开什么会。下礼拜就要结婚了,你尽让倩妮一个人在那边张罗,那怎么行。别忘了,要结婚的可是你,你可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 “好了。”杨道生说:“你妈都这么说了,你就陪倩妮一起去吧。这会等你明天到公司再开。” “明天?还有明天啊。”杨太太忍不住埋怨:“道生,你到底还让不让你儿子结婚啊?” “妈,”杨耀解释说:“这次准备推出的是个大案子,爸不放心,所以……” “我不管什么大案子。父子两再怎么疯狂也该有个限度。哪有人再过几天就要结婚了,还工作个没天没日。阿耀,你也要替倩妮想一想,你看她多委屈。” “不会的,伯母。”柯倩妮立刻接口,打圆场笑说:“公司的事比较重要,阿耀工作忙,就让他专心去处理。等会只是跟设计师讨论礼服修改的事宜,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再说,阿耀真要是去了,这种女人家的事,恐怕他一句话也插不上,还不如让他好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你这个傻子。”杨太太说:“你现在就这么护着地,当心他以后为了工作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那时你再要埋怨就来不及了。看,我就是一个好例子。” “不会的,伯母。伯父可是很注重伯母的。阿耀能像伯父那样用心、负责,也是我的福气。”柯倩妮拉住杨太太,察言观色说笑着。 “还是倩妮懂事。”杨道生呵呵笑起来,对柯倩妮的得体,显得很满意。转头对杨耀说:“阿耀,你就陪倩妮一起去。‘大成’的案子,暂时先交给张副理他们去处理。” “是的。”杨耀无异议的服从。父亲说什么,他就接受什么。 杨道生点个头。突然拧起眉,扫了楼上一眼,问:“对了,阿照呢?又出去鬼混了?”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他了。 “不会吧?没见他出门……”杨太太语气不确定地看看大家。这些天杨照每天都早出晚归,她因为忙着杨耀的婚事,已经有两天没见到他。她高声喊着:“玛丽亚!玛丽亚!” 在厨房的菲籍女佣应声出来。杨太太问: “玛丽亚,早上你有看到照少爷出门吗?” 生得厚唇肥腮,皮肤黝黑的玛丽亚俐落的摇头,用腔调浓厚的中文慢半拍地说:“没有。照少爷昨天的昨天就出去了,没有回来。” “前天就出去了?”杨太太气急败坏,叫说:“真是的!你怎么没有跟我说!” 玛丽亚委屈地低下头,说:“太太你又没问我。” “我没问你,少爷没回来,你也该告诉我啊!”杨太太更加气急败坏。真是的!这些下人,就是这么钝! “妈,你先别急。”杨耀安抚着杨太太,要她先冷静下来。转向玛丽亚说:“玛丽亚,照少爷出门时,有没有带什么或说什么?” 玛丽亚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气氛又很凝重,她害怕被斥责,不禁畏缩起来,猛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少爷要出去,不是我说……我没有……”她腔调本来就重,中文也说得不好,这一害怕,更是语无伦次,教人不知所云。 “你别怕。我只是想了解情况,不会骂你的。”杨耀改口用她较为明了的英语轻声安抚她。“你仔细想想,照少爷出去时,有没有说什么?” 玛丽亚情绪平稳下来。想了想说:“照少爷说要去旅行……对了,他还背了一个大大的包子。” “旅行?!那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杨太太又高声叫起来。 玛丽亚吓一跳,死命摇头。“没有!没有!” 一旁的柯倩妮脸色动了一下,闪过一抹犹豫。但她没有说话。 “妈,你冷静一点。”杨耀安抚杨太太,对玛丽亚比个手势,说:“好了,没事了。玛丽亚,你下去吧。” 玛丽亚逃也似地离开。 杨太太忧心冲仲说.“阿照这孩子真是的,怎么都不说一声,一声不响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又没打个电话回来……” “他要去哪里都随他去,不必理他了。”杨道生沉着脸,表情紧绷,怒声说:“那种没出息的东西,不在了最好,省得我丢脸……” “孩子就是被你骂跑的,你还说这种气话!”杨太太担心儿子,对丈夫不免有微词。“你要是不动不动就数落他,拿他跟阿耀比较,给他那么大的压力,他也不会一声不响就跑出去。” “他成天到晚游手好闲,不思长进!只会鬼混、玩泥巴,没做过一件正经事,我那样说他也错了吗?”杨道生脸色紧绷着,怒气频生。“从小到大,他哪件事用心努力过,哪一次他不是半途而废?我也不单只是对他要求,也以同样的标准要求阿耀,可你看,不管送他们去学电脑、学英文,阿耀都很努力,而他呢?就只会逃避!大学也是。明明商学就念得好好的,他硬要退学,改去读什么美术……大男人正经事不做,成天光只会画画玩泥巴,能有什么出息?!有这样的儿子,只是丢我的脸!” “阿照个性本来就不一样,他就是喜欢那些……”杨太太试着为儿子辩解。 杨道生哼了一声,不以为然的打断她,说: “有什么不一样?阿耀做得到的,为什么他就做不到?算了,那种没出息的东西,眼不见为净,不必管他了!” “怎么能不管!儿子不见了,你竟然一点都不着急!”杨太太气急败坏,越急越心焦。 杨耀走过去,安慰说:“妈,爸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急,阿照也许只是跟朋友出去玩玩-过两天就会回来了。再说,阿照也不是小孩了,自己应该会照顾自己。” “是啊,伯母。你别担心”柯倩妮跟着附和。但她心中左翻右搅的。杨照那傻瓜该不会真的那样做了…… 杨太太稍微冷静下来,对自己的反应也觉得太过度,拉着柯倩妮说: “对不起,倩妮,我一时心急,让你看笑话了。” “你别这么说,伯母。” “阿照也真是的,你跟阿跃过几天就要结婚了,他偏偏挑这个时候去旅行。现在该怎么办?” “哼,他根本存心要跟这个家过不去!”杨道生生气说:“他最好不要回来,省得我看了就有气!反正结婚的人是阿耀,没他在也行。我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他正在气头上,没人敢接话。客厅安静了一会,杨耀才开口打破沉默说: “爸、妈、倩妮,我想……可以的话,把婚礼延期,等阿照回来再说。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希望他能够出席。” 柯倩妮脸色微变,重重咬住唇。 杨道生大喝一声,说:“不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荒唐的事,你也说得出口!” “是啊,阿耀。”杨太太连忙接口。“这怎么可以呢,帖子都发了,倩妮的爸妈也特地要从澳洲飞回来参加婚礼,怎么可以延期。” “没关系,伯父、伯母,我可以跟我爸妈解释。”柯倩妮咬咬唇,显得很温顺。但任谁都可以听得出她的‘委曲求全’,更要替她的立场不平。 “我说不行就不行!”杨道生生气地大声说:“该哪一天举行就哪一天举行。” “可是,爸……” “你不必再多说了!”杨道生直截了当下结论或者说命令。“你跟倩妮的婚礼照常举行。阿照回不回来都不用管他了。听清楚了没有?” 杨耀沉默不语,像是默默服从了。从以前就是如此,只要他父亲杨道生决定的事,他们就只有接受,努力去达成他的期望,而没有反驳的余地。对这样的情况,他已经很习惯,完全符合他父亲的要求,而成为所谓优秀的青年才俊。他弟弟杨照则顺着自己的心意追求自己的梦想,悖离他父亲的期望,而成为‘没有出息的东西’。 他是被父亲认同的。他也为了这个认同而不懈地努力,把不符合他父亲期望的一切困于自我的想望全都揠息,而成了众人眼中认同的优秀菁英。是的,从小,他就只为获得他父亲的认同而努力,而那个努力,一直持续着。只是,偶尔,在凄迷的雨夜,他一个人坐在那家咖啡店角落时,会那样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在那样凄迷的夜,总是落着无声的雨。他觉得,一切好似都停了,被无声的世界包围。 ☆☆☆ 不会来的。她一定不会来的。 虽然心里很清楚,杨照还是孤单地站在机场的大厅中,低着头默默地等待。神情那么漂泊,带一点感伤,不属于这个现世似,慢慢要消融在无声的角落。 在他跟前,人群来来往往,感情离离合合。他低着头,没有在看任何人。流浪的背包蜷伏在他的脚旁,也烙了几分落莫的风霜。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明知不会出现的到来。 可是他们说好的。她对他说过的那些,他是那样的相信。但关于他们曾许诺的那些誓言她都忘记了,到头来,她还是选择了离开他。她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最终还是不可能实现。 时间到了。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哀怨,更多的是痛伤。最后,她还是没有出现。不会来的,不会来的。他心底其实深深的了解。 算了吧。他弯身拎起背包。就这样离开去浪迹天涯,把一切都忘了吧,让往事消散成云烟。 “嘿……”突然有个人冲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像是跑了百米赶来的,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不是说好了十点吗?我没有迟到吧?没办法,昨晚发生了一点事,我耗到天快亮才睡的!今天早上差点爬不起来,连饭都没吃就火速搭计程车赶来。这机场大得跟迷宫一样,害我差点迷路。还有,你真的来了……啊!累死我了!”说着,拽住他的手臂,拿他当墙壁歇靠。 “你……”杨照略蹙着眉看着她。想起来了。她是天桥上那个奇怪的女孩,他记得他将机票给了她。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他好生意外。 “你是当真的吗?”奇怪的人,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很快抬起头,瞪大眼睛说:“难道你是跟我开玩笑?那机票是芭乐票,不能用的?” “不,我是说……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意大利?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啊。不过,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奇怪的人。杨照眉头依然微锁。他的确跟她说过十点在机场等候,但是……他看看她那和他一式带点风霜的行囊,表情平淡,说: “我叫杨照。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我叫江曼光。”听他那样说,江曼光微笑起来,很主动地靠近他身旁。 他似乎不习惯,稍微移开一些距离。江曼光看着又笑起来。他皱眉地看看她,这才认真地打量她。她那一身简直是邋遢,一件白衬衫穿到成灰色,要扎不扎地半塞进沾了五颜六色的牛仔裤里;加上一头凌乱参差的半长发,脚上蹬箸一双前头磨损还带一点破洞的白得发灰的布鞋,不仅没穿袜子,光着脚丫,脚踝上还帖了一环骷髅图案的紫色刺青。甚至,脸颊上还帖了一块花色的ok绷。不知是赶赴流行的一股邋遢风而故意的设计,还是原就是这么的不修边幅。 对他的打量,江曼光有些不好意思,说:“对不起喔,我本来也想打扮得正式一点,但实在是睡过头了,所以……” 阿照表情没变,没说什么,他自己也穿得很随意,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划完位,领取了登机证,往出境室走去时,他突然转头对她说道。 江曼光楞了一下,认真地说:“我也没想到你是说真的。”看看登机证,她实在不敢相信,她就要和一个忧郁又陌生的男孩一起飞到地球的那一端。” “为什么?”他问。一般人不是都不会将这种事当真,戒慎又怀疑吗?只有她,奇怪的人。 “不为什么。”江曼光摇头。说:“就像你为什么在天桥上随便对每个路过的人递出机票一样吧。”偶尔,人生,或者说青春,总有一些疯狂的时候;押下未知的未来,赌注着些什么。 杨照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她的话,表情又不是那么认真。他觉得已经无所谓了。‘她’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既然不能实现,一切都无所谓了。 “走吧。”他将背包甩在肩上,大步踏进关卡。 江曼光跟在他身后。临出关前突然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关卡。 就要起飞了。飞天的羽翼正在等候。 他们就将飞向意大利,飞向青春无悔的一场狂赌。 第四章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抵达米兰的马尔奔萨机场。着陆时,江曼光的心也跟着上下地跳,紧抓着椅臂,对不确知的旅程,感到一种奇异的忐下心却又矛盾的放心。 “你没事吧?”一直闭着眼的杨照睁开眼,寥带一点关心。 她摇了摇头。时差的关系,她的脑袋昏沉沉的。杨照的样子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路上他一直没说话。虽然他一直闭着眼,但她知道,他一直都没睡。偶尔她转头过去,总会不小心看到他沉默的神情下那抑止不住而流露出的落寞与感伤。 在天桥上,她第一次看到他时,他就是那样了──忧郁的眼神,哀伤的表情,一身等待的姿态。那是她不能问的;他心情的缺口。他还太年轻;但也因为年轻,那样的表情会教人感染他的哀愁。 七四七在机坪停稳了,机上旅客纷纷骚动起来。他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冲他一笑,突然抓住他,把脸埋在他臂弯,哼说:“啊,我不行了……” “你怎么了?!”他紧张起来,连忙扶住她。 她抬起脸,动也不动地专注看着他,不提防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说:“我没事。” “你……”他知道被她耍了,又好气又好笑,沉落的表情渗出了一丝笑意。皱眉说:“都多大了,还在玩这种‘狼来了’的游戏。你不怕鼻子变长吗?” “那是木偶。”她没头没脑的冒出奇怪的回答。 “啊?什么?”他一时没意会。 她笑起来,比手划脚说:“鼻子会变长的是小木偶,我是‘狼来了’的小牧童,所以不怕鼻子会变长。” “你……”他没想到她会跟个小孩子似顽皮地挑他的语病,先是愣住,然后摇了摇头,放声笑出来。 “你终于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她歪着头瞧着地。 看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杨照心一动!明白她的用心。但他只是嗯一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走吧。” 机上的旅客鱼贯的出笼,他们尾随在后,脚步并不急。入境的人很多,出关时,费了一点时间等待,不过,并不太波折。放眼望去,红白黄黑各色的人种都有;各种陌生的语言此起彼落。 “现在该怎么办?”江曼光将背包丢在脚下,自在地眺看四周,回头询问杨照。她是全然的信任他、跟随他,由他做决定。他们没有太多太大太笨重的行李,一身的轻便,走到哪是哪,好像无需太烦恼。 “你等等。”杨照比个手势走开。他先到兑币处换了一笔钱,然后在服务台取了一些英文说明的旅游资料。 看他的态度那么从容,一点都不慌不忙,更不会那样盲目四顾四处找方向,好像对这地方很熟似。江曼光不禁好奇问: “你好像对这地方很熟似,你以前来过吗?” 杨照心里很快抽搐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轻描淡写说:“每个国家的机场都差不多,大概就那几种设施,随便一找就可以找到。” 其实,他何止来过,在他心里,他早已来过千万回。不止一次,柯倩妮和他在社团的夕阳窗下,在携手的小径,在某些洋溢着南欧风味的咖啡馆,漾着晶亮的眼眸对他说;他们要一起到意大利,一起到这充满艺术风采、文艺复兴资源的国度。他们要一起作画、一起生活、一起走在异国的街头,参观那些风格独具的美术馆,徘徊流连在充满浪漫情调的他乡。 她跟他说好的;那是他们的约定。他将那些话牢牢收藏在心底,在心中细细的计划着──罗马的假期、威尼斯的叹息桥、佛罗伦斯的落日──那一些的一些、一切的一切,早在他脑海中不知幻想、温习了多少遍,此情此景,他夜里梦里已不知驰骋过多少回,他怎么会陌生呢。 结果,他来了,来到他们编织过无数梦想的国度;而她对他说过的那些,却不可能会实现。 “走吧。”他甩甩头,甩开那黏心的哀愁,大步往前走。 “等等我!”江曼光连忙捞起行囊,小跑步追赶他。 杨照停下来,望着她,伸出手。说:“跟紧我,别跟丢了。” 她顿一下,笑着将手放进他的手。他将手一合,握住她的手-确认的说:“要走了……” “嗯。”她如花笑开,重重地点头。 他乡异国,陌生的街头只有他们两心同。她觉得他是可靠的,她可以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他。 “那走了。”杨照用力一握,华奢她走向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 ☆☆☆ 虽然已接近了中午,但阳光温温的,照得十分佣懒。广场上成千的鸽子,悠闲地来回踱步着,不时低头在这边嗅唱那边啄啄,被观光客喂得肥嘟嘟的身体胖得跟不倒翁似,短短的腿走不了多远的路,却偏不安分地与人争造枪位,就怕教人不小心踩了它们一脚。 “真是……”江曼光顶着阳光懒懒地倚着阶梯坐在台阶上,看得直摇头。那些鸽子一点都不怕人,大摇大摆的踱着步,只有人让它的分。 “要不要喂喂看?”杨照撕了一小块面包递给他。 她摇头,身体往后一仰,仰高了头注视身后那巍矗在蓝空下的主座大教堂。 这座哥德式建筑的主座大教堂堪称是米兰的中心地标,棱角复杂的外观,加上教堂屋顶那无数如石笋般耸立的尖塔,乍看之下简直像刺猬一般,可是却极富视觉的美感,充满磅砖宏伟的气势。它高高耸立在蓝天下,睥睨着一切,看起来是那样地不可一世。 即使没有宗教上的情感,光是它的建筑,就足以使人倾心倾倒。江曼光仰高着头,痴痴地望着,甘心地臣服在它的底下。 “你在看什么?”杨照蓦然俯身,遮蔽住她和天堂之间。他的脸靠得好近,又忽现得那么突然;她吓一跳,差点跳了起来。 “我在看教堂。”可是她连动也没动。 “肚子饿不饿?”他把喂鸽子吃了一半的面包递给她。 她顺手接过,想也没想就往嘴巴里塞。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把面包再撕了一半递给杨照,他很自然的接过去,张口就吃,没有一点迟疑。 她打开背包,捞出了两瓶矿泉水,分给他一瓶。两人就那样,一口面包一口矿泉水,顶礼膜拜着慵懒祥和的人间。 第一次,她深深觉得人生是可以这样地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只是慵懒的晒着太阳。她满足的叹口气,举起了矿泉水,跟天空干杯。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看是要去圣玛利亚教堂,还是去逛街。”杨照解决了午餐,拍拍手站起来。 米兰是世界有名的时装之都,旁的先不说,广场北边的艾曼纷二世拱廊就是有名的商店街,商店、酒吧和餐馆林立。街道有个拱形天花板,以玻璃为饰、是极特殊的城市景观。而不远的拿破仑大道,更是名牌商店的集中处,流行的最顶尖在这里都可以看得到。光是浏览橱窗,就是一种享受。 至于圣玛利亚教堂;存放着达文西传世的名画‘最后的晚餐’,只要是艺术或宗教的门徒,都不会想错过。 她想了想,笑说:“还是你决定吧。反正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那好。”他伸手拉她起来,往广场北边走去。“反正我们多的是时间,就先去逛街吧。” 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计划,所以也没有时间的限制。他们没有那些一观光客的匆忙与制约、不特地什么非去不可、非看不行,也不完全照着观光指南走。岁月悠长得很,长得可以让他们无所事事,在异国的街道只是徘徊流连。 一下午,他们就那样无所事事地闲逛,直走到脚酸。第二天、参观过圣玛利亚教堂以后,他们就离开米兰,来到了维罗纳。 这个城市充斥着一种玫瑰红的色调,罗密欧与茱丽叶的爱情悲剧,就发生在这里。在莎翁的剧作里,茱丽叶与罗密欧定情私会的阳台是那般的充满浪漫凄艳的色彩,亲眼目睹了那满布在窗台上方下垂的藤草,那般低低在唏嘘,说不尽那一段悲入的沧桑。 站在楼下往上望,几百年前某个闺暗的夜晚上演的那一幕悲剧,仿佛历历在眼前。江曼光默默站着,没有说话!沉默的杨照,更是沉默。 “情姊……”他喃喃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江曼光默默走到一旁,不想打扰他。来到了维罗纳以后,杨照又开始变得沉默,她常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心中淌裂着什么样的缺口。 饼了许久!杨照还站在那里没动。她走过去,默默站在他身旁。他察觉了,刚一过来,她对他开满一脸的笑,勾住他的手臂说:“走吧。” 他点头。她挽着地的手臂走了几步,猛不防放开他,在他身边大喝了一声。他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突然被她那么一喊,有些恼怒,皱眉说: “你这个人怎么搞的?神经兮兮的……” 她没有反驳,只是对着地傻笑。 明知道他生气,她却还那样傻笑,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瞪着她,摇摇头说:“真拿你没办法。” 她噙着笑,走过去,伸手挽住他说:“我看你老是在发呆,叫也叫不醒,只好大声的喝一下。看,你这不是醒了。” “你……”他又瞪眼了。拿她没办法,只好摇头。他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总会恰巧地在他心情低落时,有意无意地激发他。而且,他不说,她便不问!一点都不好奇或窥伺他心底的感情。 “走喽,走喽。”她扬起手臂,左右摆动,像扬帆要出航。 他笑起来,遗落了一些塞满他心腔的落寞哀伤。 ☆☆☆ 电话响了许久,一直没有人接。温纯纯狐疑地望望话筒,呢喃说: “这孩子,该不会是真的……”她摇摇头,放下电话。任性的曼光说要去旅行,她还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真的跑得不见人影。真是,也不怕她担心。 时间有些晚了,店里除了角落那个人,已没有其他客人。她端起水壶走过去,替他加满水,微笑说: “先生!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喔。”这个礼拜他几乎天天出现,总是独自一个人,好几次坐到打烊。没有必要,她不会打扰他,留给他最静谧的空间。 “对不起,要打烊了吗?我马上离开。” “不是的,你别急,我不是在赶你。”她微微又一笑,体帖地说:“只是,你才刚结婚,太晚回去的话不太好吧。” 看他一脸疑惑及讶异,她连忙笑着解释说:“上回听你说你过几天就要结婚,所以我想大概就是前几天吧。你忘记了吗?我女儿还不小心撞到你!使你的结婚戒指掉落地上……真是不好意思。” “啊……”那人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想起来了,那个女孩……他下意识望望店里。好像这几天都没有看到她的踪影。他站起来,说:“请不必放在心上,那一天是我自己不小心。”顿一下,缩短了一些距离说:“你好,我叫杨耀,时常来打扰贵店,让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我欢迎还来不及呢。我先生姓席,不过,我叫温纯纯。”温纯纯礼貌的伸出手,亲切的笑容显得那么由衷。 杨耀也礼貌地伸手回握。温纯纯瞥一眼他无名指上的指环,诚恳地说:“杨先生,我或许太冒昧,不过,你才新婚,这么晚还没回家,这样好吗?” 杨耀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转开话题说:“对了,席小姐脸上的伤好一点了没有?医生说伤口别碰到水,我看她有点粗心,如果留下疤就不好。” “什么席小姐?”温纯纯有些莫名其妙,随即恍悟,说:“啊,你是说曼光?她怎么了?什么伤口……” “你不知道吗?她没告诉你?”杨耀有些意外,很快将事情简要的说明,抱歉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连累席小姐的脸颊受伤。” “不关你的事,你不必在意。曼光那孩子就是那么莽撞。”温纯纯微笑摇手。跟着说:“曼光并不跟我先生姓席,她姓江。” “啊,对不起。”杨耀礼貌地道歉,表情却不动声色。 “没关系。”温纯纯并不以为意。“曼光是我跟前夫生的孩子。那孩子一直很懂事,我对她也一直很放心。但就像你说的,曼光就是粗心了一些,莽莽撞撞的!有时还挺任性。像她本来在一家杂志社工作得好好的,突然把工作辞了,说是什么因为外头天气太好,她在办公室坐不住。上回来店里,只跟我说要去旅行,就不见人影了。像这样,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有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说她。”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情多少浮动一点,等过一段时间,性格成熟一些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也许吧。”温纯纯说:“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让我担心。”她越说越不自觉,瞥眼遇到杨耀含笑的目光,猛然察觉,不好意思说:“啊,对不起,让你听我说这些无聊的事,担误你的时间。” “没关系。” “实在真抱歉。”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真的没关系,你不必放在心上。”杨耀微笑要她不必介意。他看看时间,说:“打烊的时间也快到了,那我就先走了。”小心地维持着一种既客气又生疏的距离。 “你请慢走。再见。” “再见。”杨耀点个头,推开门走出‘香堤’。 夜浓得十分地稠,阗暗又深重。他深呼吸一口,慢慢走向路边的天蝎星。 没想到那个女孩和‘香堤’的老板是母女。他有点担心她脸颊上的伤,她那么粗心不在意。不过……算了,那也不完全是他的责任。 他模模无名指上的戒指,没什么表情的看着油表上的数字。究竟还是结婚了,依照着他原计划的程序。他并不后悔,对于结婚这件事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这是他该做的事,重点在于‘结婚’本身,其余什么的,都只是细节,并不重要,他的生活也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前方黄灯亮了。他加快速度,悄无声息地滑过黑夜的街头。马路很宽敞,几乎没什么车流量,天蝎星如在波浪上滑行,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就到家。 他将车子驶进庭院中,煞车、熄火、开门、关门,如常的一切步骤。然后如常的自己打开门走进屋里。 “妈?”屋内的灯亮着,杨太太在客厅中等着。“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杨太太起身走向他。“你也知道这么晚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杨耀转身走向沙发,避开她的质问。“前些日子请假,积了一些工作!所以时间稍微拖晚一点。” “晚一点?都快十二点了,还叫晚一点?”扬太太不禁皱眉。“你明天立刻请假,好好陪倩妮。我会跟你爸说去!要他把你的工作交给别人处理。”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公司少你一人不会马上倒的。有什么工作那么重要,要你这么迫不及待,结婚第三天就马上回去工作?” “妈,这次计划推出的是几十亿的大案子,我必须亲自督导,交给其他的人我不放心。” “我不管你放不放心,反正你明天就是非请假不可。”杨太太很坚持。“你也不想想,你这样做对吗?” “妈。”杨耀显得很为难。 杨太太沉下脸,生气说:“阿耀,你不要太过分。你才刚结婚不到一个礼拜,就把倩妮丢在家里不管,每天不忙到三更半夜不回来。你替倩妮想过没有?倩妮不说,我都替她觉得委屈。” “我知道让倩妮委屈了一点,可是……” “你知道让她受委屈就好。明天立刻请假,带倩妮出国散心。你们还没去蜜月旅行不是吗?就这两天准备准备去渡蜜月。” “妈,你听我说。”杨耀耐着性子说:“我知道我工作忙了一点,委屈了倩妮,以后我会注意,早一点回来的。至于旅行!我跟倩妮说好了,等这个案子顺利的推出,销售情况理想,我们再好好计划,到时看她想去哪里,我都没有异议。” “阿耀!”听杨耀那讨价还价的语气,杨太太简直气急败坏。“这不是菜市场在做买卖,先怎么样再怎么样,可以打折再去零头。这是婚姻,需要你主动去体帖关爱疼借你的妻子,把她放在心上。你听了没有?” “我明白。可是……” “既然明白,就不必再可是了,明天你立刻请假。”杨太太绷紧了脸,态度很坚决。 杨耀沉默下来,像是屈服了。杨太太追着说:“我知道你心裹不情愿,你那个脑袋里满脑子只有工作。可是,阿耀,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不能只想着工作!包何况你才刚结婚,就每天早出晚归的,实在说下过去。” “我明白,妈。” “明白的话就听妈的。把工作放一旁,好好陪陪倩妮。” “我知道了,妈。我会照你的话去做。”杨耀表情平淡,声音平板,看不出情绪的起伏。“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晚安。”边说边松开领带,往楼上走去。 “阿耀!”杨太太追喊了一声。她知道杨耀虽然屈服了,心里到底是不舒坦,看他背影那么的不情愿。但她毕竟不能只护着儿子的立场,否则会让人说闲话。 杨耀脚步没停,对杨太太的叫喊实若罔闻,头也不回的走上楼去。他是觉得真的累了,通往房间的路显得格外的漫长,如同经过一番长途的跋涉。 “怎么还没睡?”门一开,柯倩妮就迎向他。快一点了,他没意料到。 “反正还不是很困,就想等你回来。”柯倩妮露出最甜美的笑,温柔地伺候他月兑下外套。 “以后如果时间晚了就先睡,不必等我。”杨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的笑容。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觉得累。”态度那么包容,那么贤淑温柔,让人对她的冷落觉得过意不去。“倒是你,别工作得太累了,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我去帮你放热水……” “不忙。”杨耀平板的声音多了一点柔软的温度。“倩妮,谢谢你这么体谅我。才刚结婚,我就忙于工作,疏忽了你,你不但没有抱怨,还这么体帖,我真的很感谢你。” “别这么说,这是应该的。” “不,妈说得对,我应该好好反省。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柯倩妮箬水般的双瞳如波浪漾动着。她靠向杨耀,偎进他的怀里,笑恬恬的,惹人爱又意人心荡的,带着甜美的风情说: “你是我的丈夫,我体贴你是应该的。再说,我并不觉得我受了委屈。妈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妈只是心疼我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杨耀笑笑的,没有直接回应。转开话题说:“明天我会向公司请半个月的休假,你好好计划,看你想去哪里,我们马上出发。” 柯倩妮猛然抬头,心中又惊又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轻呼说:“不是说好等你手上在忙的案子完成,再去的吗?怎么……啊,是不是妈说了什么?妈一定误会了,我明天就跟妈解释……” “不必了,还是照妈的话去做好了。”杨耀显得很无所谓。“你仔细想想,看有什么地方是想去的,我马上叫人预订机票和饭店。好了,我去冲个澡。”说完便起身走向浴室,那般的不恋眷。 柯倩妮俏脸上甜美的笑容褪淡下来。杨耀总是那么冷静冷淡,喜怒鲜形于色,很难讨好。不过,也因为如此,他才显得特别优秀。这一点,结婚之前,她就很明白,也相信她的选择不会错。只是,有时,她会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对他无法捉模。 她知道他并不是完全因为爱才娶她,而是因为对他来说,她是适合且理想的对象,符合种种主客观的条件。不过她相信他多少还是喜欢她、倾心于她的,不然他不会选择她。 “算了,别想那么多……”她微摇了摇头,心里琢磨着。 去哪里好呢?巴黎?伦敦?夏威夷?还是…… 电话声刺耳的响起来,吓了她一跳,打断她的思绪。都这么晚了,不知是哪个冒失的家伙来讨人嫌。她皱着眉,接起电话。 “喂?”对方迟迟没有出声。她催促了两声,有些不耐烦。又催促了一声,正想挂断电话,一个极熟悉的低哑嗓音闯进她心田里。 “倩姊吗?喔,不,我现在该叫你大嫂。”那声音还是那样哀沉而伤痛,似乎极力在克制着颤抖。 “阿照?!”柯倩妮轻叫起来,连忙放低了声音,说:“阿照!你现在人在哪里?你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大家都非常担心。” “是吗?那么,你呢?” “我当然也是很担心你。阿照!你别再小孩子气!跋快回来。” “不!情姊,我不是小孩了,我是认真的……” “阿照,你别这样。快告诉我,你现在人在哪里。” “你应该知道我在哪里才对。” “我怎么会知道。”柯倩妮突然觉得有些烦躁。“阿照,别再闹脾气了,赶快回来,别让大家担心你。” “你应该知道的,倩姊。你对我说过的那些你都忘了吗?这么快就都忘了吗?你说我们要一起去体会罗马的假期,去看佛罗伦斯的落日,去……” “阿照!”柯倩妮急躁地打断他的话,觉得更烦躁了。“我没忘,我知道我曾经跟你说了一些我的梦想。但那些都过去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认真,那么……死心眼。阿照,听我说,我已经跟你哥哥结婚了,是你的大嫂,你别再钻牛角尖。不过,虽然我和阿耀结婚了,我还是很担心你,也还是你的倩姊。你懂我的意思吗?” 听她那么急躁,那么急着否认他们过去的一切,电话那头的杨照沉默了很久,久得教人不安窒息。 “喂,喂!阿照……”柯倩妮又急躁起来。隐约听到那头似乎有女孩的声音。 “谁打来的电话?”杨耀从浴室出来,看她一脸不安对着话筒不断喂叫,觉得奇怪。 柯倩妮没提防,表情有些不自然。“唔,是阿照……” “阿照?电话给我。”杨耀连忙接过电话,顾不得发梢还滴着湿洒的水珠。“阿照,是我。” “大哥……”话筒那端沉寂一会,才蹦出一声极低的呼唤。 “你现在人在哪里?你什么都没说就跑出去,也没跟家里联络,爸妈很担心。快告诉我你在哪里。” “你们不必檐心,我很好,没事。”顿一下,说:“我应该恭喜你,你跟倩姊结婚了。很抱歉,没有参加你们的婚礼。” “那不重要……” “但那对我很重要。”扬照打断他的话。“大哥,你跟倩姊过得还好吧?幸福吗?快乐吗?” “阿照……”杨耀皱皱眉,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大哥!情姊是你千挑百选才挑到的新娘,你一定要好好对她,好好爱护她……” “阿照,”杨耀不等他说完,打断他说:“你马上回来,别再让爸妈担心。或者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接我?不可能的。”杨照轻笑起来。“爸根本不会担心的,有我没我对他来说都一样。我不在,他更高兴,终于不会再有人丢他的脸。”他停顿一下,接着说:“我刚刚说了,我很好,不必担心。暂时,我还不打算回去。” 话筒嗤嗤地掺进一些杂音,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电话那头似乎有其他的人在,正叫着杨照。 杨耀不禁又皱眉,追问:“阿照,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跟什么人在一起?” 听他忽然这么问,柯倩妮敏感的动了一下,一丝丝的不是滋味,有些在意。 “我跟朋友在一起,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现在人在很远的地方,暂时无法回去。” “阿照,你别这么任性。” “我不是任性。大哥,我只是……”杨照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声音听起来很疲倦。“算了,那都不重要了。大哥,我可以限倩姊说句话吗?” 杨耀知道再多费口舌也没有用,只说:“你等等。”不发一语地将话筒交给柯倩妮。 “喂?”因为担心杨照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柯倩妮不免有些提心吊胆。即使隔了千里远,电话那头的杨照还是敏感的察觉了。 看不到他的人,但那多愁低哑的声音听来那么沧凉。 “你放心,情姊!我不会再让你为难。我会……”他停一下,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努力把你忘了。再见了,情姊。” 说完了那声再见,他便轻轻挂上电话。柯倩妮心中一宽,又一阵无从,但觉又放心又失落。 她放下电话,抬头对杨耀堆起满脸笑,像是解释。“阿照说,他会照顾自己,叫我们不必担心。” 杨耀若有所思,并不很认真在听她的解释。她试探地,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随口提及似,问说: “阿照有没有说什么?他有说他人在哪里吗?” 杨耀摇头。“他什么都不肯说。不过……” “不过什么?” “他好像跟朋友在一起,我听电话中有女孩子的声音。” 原来不是她敏感或听错了,杨照真的跟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柯倩妮觉得心头一阵乱纷纷的,一时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她应该放心的,她就怕场照太死心眼,他真要能忘了她,这样也好。 “知道他没事那就好了。”她说:“要不要告诉爸妈这件事?” “看情况再说吧。”杨耀不置可否。他想杨照已经不是小孩了,有能力担负自己的决定。不,就算他是小孩,他也一样有勇气有能力选择他自己的路。这一点,他其实从以前就很明白了。尽避不受他父亲认同肯定,弟弟杨照还是那样勇敢去追求自己的路,是那般的有决心;他其实很羡慕他。 他突然觉得说不出的累,低着头,显得很沉默。 “怎么了?”柯倩妮体帖关心地靠近他。 “没什么。”他显得没表情,避开她的靠近,转身背对她。“时间不早了,赶快睡吧。” 屋外潺潺的雨,竟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燠热的夏夜里,吹着一丝微寒的空气。 ☆☆☆ 下午五点了,阳光仍然懒懒缓缓!照着粼粼的水波,好像永远不会下山。广场上一群不怕死的鸽子,吃得肥嘟嘟的,迈着短短的腿,昂首阔步着,争先恐后的抢着场照撒在地上的面包屑。江曼光看得直摇头,实在忍不住有股恶作剧的冲动想抓一只来烤乳鸽。 “唉,看它们吃得那么肥,实在教人忍不住,不抓它一只烤烤,好像很对不起它们。”她半叹气半玩笑的说着,一边撒了一些面包屑给脚旁那几只贪吃的鸽子。 “你不要老是那么调皮。这些鸽子这样胖嘟嘟的,又不怕人,不是很可爱?”杨照瞥她一眼,有些好气又好笑。 “话是没错,可是……唉。”她就是有那种冲动。连日下来,她老有种感觉,看来看去总有有四多:教堂多、广场多、鸽子多、粪便也多。 杨照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沉郁凝重的表情有些化开。江曼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站起身,举起双手伸向天空,伸了一个大懒腰。 他们在威尼斯已经待了几天,每天都是这么无所事事,只是散步、看人,前两天他在打电话时,她不小心闯入,虽然她很快就退出去,但他脸上那深沉哀愁凄凉的表情,完全让她窥见。他原是刻意避开她的,却没想到会那么不凑巧。 那一天晚上,他背对着她,蒙住被,无声地颤抖。她假装睡了。半夜睁开眼,却见他倚着窗,看着异国的夜,凝视了一晚的沉默。那天以后,他脸上就再也没有笑容过。 “我们到前面去看看吧。”她拉起他,牵着地的手走向圣马可小便场。 威尼斯像是个浮在海洋上的城市,水道纵横,沟渠交错,大运河呈相反的s形贯穿市区,整座城市处处是水的包围,处处反射着潋滟的水光。在这里,车子无用武之地,他们也就每天走来走去,闲闲的游晃。 小便场连着海,海连着天,陆与天仿佛没界限,一不小心就会走进海里似。据说每到冬天,广场便常淹水,海水整个漫淹到广场上,侵袭这个原就被水包围的水乡。 便场上来来往往穿梭着一堆观光客。阳光很懒了,斜斜地照!照得远处亚得里亚海泛起微微金黄的波光,浮扁掠影,闪着寂寞的颜色。杨照静静坐在丰着‘飞狮’雕像的圆柱台阶上,沉默地望着海;江曼光默默坐在他身旁,抱着膝盖,同样无言地望着海。著名的圣马可教堂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沐浴在静谧的余晖中;大钟楼也以同样静谧的姿态,注视着他们沉默的背影。天地都无言,只斜光慵懒悠悠地照。 许久许久,亚得里亚海柔滟的水波轻轻抽搐起来。那是一片寂寞的海,寂寞地在等待它的传说。风吹来,浪痕又深又波折,像煞一颗心受伤起了皱褶,激烈在抽搐;而那风,更像是在呜咽;有谁在暗地里掩着脸哭泣。 杨照突然抱起双臂,将脸埋在膝盖上。江曼光看着难过,想给他一丝安慰,却依旧无言,只是沉默地陪在他身旁。她不知该如何做──或者说,不知她能为他做什么。他心中那处缺口不对她展露,不给她替他缝合的入口。 “我……”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面容微微扭曲着,对她展露了他心中的缺口。“我们说好的,没想到语言却是那样不可靠的东西。” 江曼光还是保持沉默,没有说话。 杨照望着远处的海,那忧郁的眼神,伤痛带点凄凉的表情,是天桥上与她初遇的那个少年了。她默默地聆听,聆听他终于愿意对她展露的那处感情的缺口。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哑,很深的落寞在语言里头。 “我跟倩姊认识很久了。她是我社团的学姊。虽然她大我四岁,可是这一点却不影响我对她的感情。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被她温柔亲切又大方的态度所吸引,就喜欢上她了。我想成为一个艺术家,这在我父亲眼里是很没出息的一件事,但因为她的鼓励,我才有勇气追求我的梦想。倩姊跟我一样喜欢艺术;我们说好的,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到这艺术发源的国度来看看,我们要一起去看佛罗伦斯的落日,去看茱丽叶与罗密欧订情的窗台;要一起在叹息桥下听圣马可教堂传来那远荡的钟声! 一起徘徊流连在罗马假期的街头。我们说好的,可是没想到……”他抱着头,有些哽咽。“那一切都不可能会实现了。”他是那么相信,但她对他说过的那些!全只是她对他的敷衍。 他重新抬头,吞下一些泪。 “她选择了我大哥,变成了我的大嫂。” 啊!江曼光的心猛烈抽搐了一下,为他觉得难受。 “她会选择我大哥,是理所当然的。我大哥从小就很优秀,不管我父亲怎么要求,他从不会让我父亲失望,现在更成为我父亲的左右手,经营管理我父亲的建筑事业。我父亲是建筑商,拥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建设公司,在他眼中,所谓的成功是要像他与我大哥那样。像我这样,只会画画和雕塑,根本就是不务正业,没出息。他对我简直失望透了。我总是那么没出息,达不到他的期望。而倩姊会选择我大哥,也是必然的。比起我,我大哥不知优秀了多少。可是,我是那么的爱她……”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动,抽搐着,无声在哭泣。 江曼光不住地为他感到心痛,心疼地抱住他。虽然是因人而异,但爱情这回事,通常男人比较薄幸,女人比较现实。她心疼地的痴傻。人类是不适合太痴情的;痴情的人,注定要满心的伤。 “既然她不能爱你,那么,我代替她来爱你吧。”她知道那种需要爱的滋味,对他更心疼。 杨照愕然抬头,楞楞地看着她。 “什么?不行吗?我不够格吗?还是你嫌我不够漂亮……” 杨照还是呆楞的说不出话,好一会才从错愕中恢复过来。摇头说: “你别跟我开玩笑。我从来没有遇过像你这样的女孩,挺奇怪的。不过,你本来就不像平常人。平常人是不会这样就跟人到国外的,不是吗?我明白你的好意,不过,别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说真的。”她轻轻地板住他的脸!将它扳向她,轻轻地吻着他。“我来代替她爱你吧。” “你……”他呆呆看着她,说不出话,有些动容。好半天才低低地问:“真的吗?可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喜欢一个人需要有理由吗?”她轻声反问。 潮浪掀来,整座域市水粼粼的。爱情在流动,哗哗地唱着歌,流向那一片潋滟的情海,将他们包围在当中。 “走,我们去搭船。”她轻快站起来,同时将他拉起来。“你不是想在叹息桥下听钟声?我们一起去吧。” “你……”他又说不出话。她冲着地灿烂的笑开,使劲地拖着地,兴致勃勃的。 看她那么高兴,他不知不觉也感染了她的心情,微笑起来。甚至微笑地看着她语言不通、比手划脚、鸡同鸭讲的努力和船夫杀价。关于她的一切,他都觉得那么有兴味。 “阿照,快来,”成交了。她回头高兴地对他招手,大声叫他的名字。 他心悸了一下,咀嚼着她的叫喊。那名字,那么自然地从她嘴里喊出来,好像她早已叫了千遍万遍。 他快步走上去。她挽住他的手,小心的坐上‘贡都拉’那是一种尖尾的狭长轻舟,漆黑的船身;英俊的船夫撑着长篙对他们唱着情歌,既热情又浪漫,凭添许多甜蜜的滋味。 桥到了,船夫收起长篙,对江曼光讥哩咕噜比手划脚讲些她听也听不懂的什么。杨照望望她,看她笑得好美的脸庞,被夕晖染得酸红,像喝醉了酒。 他望着她──不,简直是凝视慢慢地靠向她,轻轻地吻住她的唇。 钟声响了没有,她没注意,但落日那般多情地斜映在他们身上。传说如果有情的人,在叹息桥下接吻,爱情将会永恒。 这一刻。情定了,情定日落桥。她几乎是屏息,以最虔诚的心回应他的吻。而唇间的亲触,甜蜜如星雨。 “真想就这样留在这里,不要回去。”太甜蜜了,她感动得竟要叹息。 “那就留下来吧。”他低低在她耳畔吐着温热的气息。 “可是,你不是想去看看罗马的街道、那不勒斯的海岸?还有,佛罗伦斯的落日……那些该怎么办?” 他将她拉得更近,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领头,声音仍然低沉,也仍然带着温热。“没关系,都无所谓了。” 英俊的船夫拍手笑起来,大声的吹着口哨。江曼光靦腆地低了低头,和杨照相视而笑。那斜阳,情慵懒懒,就在他们后头,狡黠无言地,好像见证了什么。天地间最神秘的波动,正起了开头。 ☆☆☆ 撇开流行服饰和皮件业不说,意大利的三大名产:披萨、意大利面和女乃油泡沫咖啡是世界有名的。此外,另外三大名产也是很有名的,那就是扒手、疯子和风度翩翩的意大利情人。尤其是意大利情人,举世皆知。 意大利疯子和意大利情人其实是互为表里,可以结合为一体的。全世界实在找不到哪一个国家的男人,会像意大利男人那样,认识不到三分钟,就可以向你求婚。当然,爱情只是他们生活的一种方式,对他们那些甜得发馊的耳边细语实在可以不必太认真。 不过,话虽如此,当那个叫皮耶的高大英俊意大利男孩拉住她的手捧到他的心窝,一双深邃的大眼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她,用破破的英语热烈的对她诉情时,江曼光还是不禁觉得有些难为情,绯红了脸。她不曾遇过这么亘接的热情,除了不习惯,还是不习惯。 “请你放开我。”她不断想抽回手。 她在路旁的露天咖啡座等杨照,才刚坐定,这个皮耶就趟过来了。用着热烈的语气,一直称赞她美丽、有着神秘的东方情调。她听得啼笑皆非,实在消受不了这种热情。在威尼斯的时候虽然也遇过几次,不过,还没有这么离谱,没想到到了罗马,艳情便四处翻腾。她有些怀疑,意大利男人好似全是一些低燃点、低沸度的爱情生物,以爱情为粮食,不管对象生张熟魏,只要他看得对眼,热情一下子就燃烧沸腾。 “不,请你听我说,”皮耶将她握得更紧。“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神秘、气质这么典雅的东方女孩。你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如此吸引我。求求你,让我带你去参观罗马,我帮你说明介绍……” “谢谢你的好意,我没有时间。”她从头开始一直摇头。“我在等朋友。我的朋友快来了,请你放开我;不要骚扰我。”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朋友一起参观。”皮耶不死心。“要不然,你给我地址,我可以去找你。你住在哪家旅馆?” “不行。我没有时间,我要离开了。请你放开我。”这个意大利疯子,实在教人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天啊!江曼光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这个皮耶纠缠不休,却又不会有那种涎着脸讨人嫌的流气,实在让人拉不下脸。 “怎么了?”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杨照终于出现。 江曼光大大松口气。皮耶看到杨照出现,识趣的放开她的手,风度翩翩地离开,还不忘给她一个飞吻。 “没想到你这么受欢迎。”扬照弄清楚怎么回事后,玩笑地打趣。 她笑笑地耸个肩,没有对他的玩笑认真,也半开玩笑说!“这种艳福我可消受不起,不小心的话,只怕就会被融化,太划不来了。” 杨照又笑,看看她。那个叫皮耶的意大利男孩说的其实也没多夸张,她坐在那里,就像风景,背后罗马城淡青的天空柔静的将她入了画,有一种遥远,像东方的某个早晨,弥漫着悠远神秘的情调。 江曼光回他一个笑,眯着眼,顶着阳光懒懒地靠在座位上。在罗马待了两天,多半时候她都像这样悠闲佣懒的坐在街头的露天咖啡座,没有特别去赶集。罗马处处是古迹,处处是废墟。圆形竞技场就是一个大废墟。 “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杨照提着背包站起来。 她拎起行裹,跟着他的步调。下午就要搭机回去了。他们的行程已走到一个终点。 “走了?”杨照牵着她,语调在确认着。是要离开了。 她点头。在威尼斯,他们每天过着悠游的日子,闲闲散散的,没事就到广场喂鸽子。她是想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下去的,每天煮意大利面,喝卡布其诺咖啡。可是,她知道,他们是无法一直像这样在这里天长地久下去的。这是旅行;现在,他们要回去柴米油盐的生活。 “你知道吗?我真的想就这样一直待下去。”杨照突然说。 “我知道。”她何尝不是如此。但她只是笑笑的,握着他,很平常的说:“走吧。” 走吧,走吧,让他们摆摆手,向这座永恒之城说一声珍重。 “等下次,我们再一起来。”杨照对着她,做了承诺。 她仍然笑着,认真的点头。却忘了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 走喽。他们手牵着手,由旅程走回生活。 第五章 “你这一个月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打电话到你公司,他们说你辞职了;问你妈她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从意大利回来的第二天,江曼光就被守株待兔的程雪碧逮个正着,揪着她唠唠叨叨,埋怨个不停。 “我去旅行了。”一个月不在,答录机塞满了留言,倒有一大半都是程雪碧的埋怨。桌子椅子和房子的各个角落,都蒙上了淡淡一层灰尘。 “旅行?去哪一褢?”程雪碧觉得稀奇。“我怎么没听你提过?怎么那么突然?还有,好好的你干嘛辞职?你一个人去旅行的吗?还是跟什么人?”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要我怎么回答。”江曼光简直应付不暇。程雪碧是她前一家杂志社的同事,琦琦也是。两个人都是ae,负责拉广告;她则做的是美工,负责版面设计。 她把桌子上的灰尘用湿抹布擦掉,才抬头说:“我去意大利了。” “意大利?跟团去吗?还是……”程雪碧穷追不舍!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似乎不甘心。 江曼光不忙着回答她的问题,看看她那颜色晒得十分漂亮健康的古铜色皮肤,反问说:“你跟琦琦她们去绿岛浮潜了?” “对啊。”提起这个,作风时髦前卫的程雪碧便兴致勃勃的。“那里的海好干净,游起来很舒服。下次休假我们打算再去。先不提这个,你没事干嘛辞职,跑去意大利?” “也没为什么,”江曼光耸个肩,很无所谓。“就是辞了,大概是倦怠吧。出去充充电也是好的。” “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想了想!省略掉细节,简单扼要说:“跟一个朋友。我跟他刚认识不久。他刚好有多出来的机票,所以我们就结伴同行。”并没有说明白她和杨照之间的事。 “原来。你怎么不找我?”程雪碧没有太大惊小敝。这种事很正常。何况江曼光本来就不是那种含羞带住、别扭的女孩。 “找你也没用,只有一张多出来的机票。再说,你走得掉吗?” “说得也是。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工作都辞了。” “再看看吧。我想先休息一阵。” “休息?”程雪碧夸张叫起来。“拜托你,小姐!你以为你几岁了?不积极一点找工作,你还想在家吃老米饭啊。” “我知道,但也急不得!我想暂时先到我妈的咖啡馆帮忙,看看情况再说。” “要不要我帮忙问问看,看编辑部缺不缺人?” 江曼光不感兴趣地摇头。“不必了。你没听说过,好马不吃回头草吗?好了,我得出门了,我妈还在等我。” 她将沾满灰尘的抹布丢入水桶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去‘香堤’吗?我也一块去。” “好啊,你有那么多时间的话。” “反正今天也玩不成什么了,跟着你去,还可以喝免费的咖啡。说真的,你妈贵的咖啡很好喝!我还想跟她学哪。” “真的吗?我跟我妈说去,让她教你。” “那太好了。我还在想,如果我厚着脸皮央她教我,不知道她肯不肯答应。”程雪碧喜孜孜的,显得很高兴。咖啡成了一种都会文化后,喝咖啡是一种流行,煮咖啡便是一种品味。真正懂咖啡的人才懂得品酩直接由咖啡豆煮出来的香涩;所以,喝咖啡不止是一种情调,也是一种格调。 这些,江曼光不太懂,也不是很在意。她不是会太上瘾的人,苦苦的一杯酒和苦苦的一杯咖啡,对她来说,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对意大利那种叫卡布奇诺的女乃油泡沫咖啡,因为有着甜美回忆的缘故,喝的时候,心头会有一种甜蜜的热流。 “走吧。我请你喝卡布奇诺。”她轻快地带上门,对一脸莫名的程雪碧眯眼笑了笑。 ☆☆☆ 星期五晚上,为了公司新案子经常忙得半夜才回家的杨耀,难得的随杨道生一同回家吃晚饭。加上离家的杨照平安地回来,杨太太既意外又高兴,督促玛丽亚煮了一整桌的菜。 “妈,这样会不会太多了?才几个人。”杨耀看着满满一整桌的鱼肉青菜,光看就饱了一半。 柯倩妮笑说:“难得你和爸一起回来吃晚饭,阿照也回来了,妈一高兴,就吩咐玛丽亚多准备了一些,还怕不够呢。” 杨太太听着,也笑说:“你最近每天都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今天就多吃一些。好了,大家快上桌吧,等菜凉了就不好吃。” 杨道生顺着太太的催促。但才坐定,想想,侧头问杨耀说:“阿耀,‘大成’那个案子进行得怎么样?” “大致上还算顺利。不过,有几个地主态度还没软化,价格上谈不拢。” “不是已经谈了好些时候了吗?怎么还谈不眬?”杨道生皱起眉。“动作要快,别再拖拖拉拉,赶紧把土地收购完成。那一块地方虽然位置偏远了点,但很有潜力,等捷运全线完工,市场上会翻涨好几倍,别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我知道。我已经交代张副理加紧和地主沟通,这两天应该就会有结果。” “这样就好。现在景气还算热络!跋紧加快速度,趁市场还热的时候推出。还有,该开始规划案子的销售!叫企划部提出企划来。” “是。明天我就交代下去。”杨耀恭敬的服从命令。 杨太太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的全是些工作的事,带几分不快说: “你们父子两好不容易回家吃个晚饭,吃饭就吃饭,把工作放在一旁,别老是该工作的事。”真是的,这两个工作狂!她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照呢?” 提起杨照,杨道生本来就冷肃的脸,立刻沉下来。“不必管他了,想也知道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一定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杨太太放下筷子,试着替儿子说话,说:“你别老是这样指责儿子。阿照他其实也是很努力,想博得你的认同。阿照有的才华和阿耀是不一样的,如果你肯平心静气看待……” “他能有什么才华?。”杨道生不以为然地打断太太的话,轻蔑说:“他除了会玩泥巴以外,还会有什么出息?你看他!每天除了鬼混外,到底做了什么?哼,不思长进的东西。” “你就只会这样批评儿子!所以,他才会受不了跑出去的!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你又……”杨太太实在真不知该怎么说,索性放弃再和杨道生争辩。“我上去看看,他说不定在房里。” 就在这时,像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大门‘碰’了一声,杨照一身脏兮兮的走进来。 “阿照。”杨太太连忙站起来,走向他。“你去哪里了?来,快过来吃饭。” “我吃过了。”杨照平淡地丢下话,避开柯倩妮投来的目光,迳往楼上走去,似乎急着逃避什么,脚步有一些急。 “阿照。”杨太太远是不放心,叫住他说:“真的吃过了吗?妈妈准备了好多,你多少吃一点。难得你爸爸和哥哥都回来了,大家可以聚在一起吃饭,多开心。” “对不起,妈。你们吃吧,我在外头吃过才回来的。不打扰你们了。” 柯倩妮和杨耀并坐的画面!让他看得有些痛。 “你怎么这么说,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啊,怎么叫打扰。来,快过来,和大家一起吃饭。” “不了,我……” “阿照,”杨太太打断他,几乎是恳求。“过来吧,就算是喝个汤也好。难得今天你爸和阿耀也在,我们一家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吃饭了。快,快过来……” “不必再求他了!”杨道生重重拍着桌子,大声吆喝出来。 “他爱吃不吃随便他,不必求他!” “爸,你这又何必……”杨耀说:“阿照,过来一起吃饭吧。” “是啊,阿照。”柯倩妮柔声地附和。 杨照带几些倔气,俊冷的脸微微一纠。“谢谢,我真的不饿。对不起,我还有事。”随即转身,态度有些冷淡。不过,并无意与他父亲争执。 “站住!”杨道生却被他的态度激怒,提高声调!生气说:“你有本事就永远不要回来吃饭!你以为这里是旅馆,爱出去就出去,爱回来就回来?!你要是要像这样一直鬼混,干脆就不要回来!” 新怨加上旧气,杨道生越说怒火越盛。杨照始终不肯说他到底去了哪里回家后又每天早出晚归,比起之前,更加变本加厉。他似乎故意错开和大家作息的时间,在这个家里简直成了幽灵一样。他本想不追究,但他的态度让他看了越有气。 “我会如你的愿的,爸。”杨照回过头,语气平平的,意外地冷静.“本来我就打算搬出去。今天我只是回来拿东西,我马上就会走。” “阿照,”听他这么说,杨太太脸色大变。 “阿照,你别冲动。”杨耀一贯冷静的态度,只不过语调有些急。“搬出去了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你的学业怎么办?你冷静想想,不要意气用事。” “他要走就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本事!”杨道生气得发抖,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能有什么本事?在你心中,我从来就没有出息,从来就得不到你的认同。”杨照直瞪着他父亲,口气有一些紊乱激动。“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永远都只用挑剔的眼光看着我。你否定我的一切,漠视我的努力,要的只是像大哥那样能事事符合你期望和要求的儿子。可是,爸,我不是大哥,我有我的感觉和自我。我很抱歉,无法像大哥一样达到你的期望与要求。我知道你对我很不满意,但那就是我。” “你给我住口!”杨道生横竖着眉,表情绷得很紧。“你不好好检讨,就只会替自己的无能找借口!从小到大,你哪一次真正下工夫努力过?没有一件事你不是半途而废!不仅没有你大哥的努力,也没有你大哥的毅力和恒心,更没有责任感。像你这种态度,根本就不可能会成功!而你不但不知检讨反省,反而成天只是鬼混。你以为只要在画布上涂上一些乱七八糟的颜料、玩玩泥巴,那就叫才华吗?你别作梦了!真有那么简单的话,就不会有一大堆穷途潦倒靠人救济的艺术家!” “爸爸。”杨耀略略蹙了蹙眉。他觉得他父亲说得实在过分了,完全否定杨照。 杨太太则急得一团乱,埋怨扬道生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你真的非把儿子赶走不可吗?” “他要走就让他走!我根本不承认有这种儿子!”杨道生在气头上,说出的话毫不考虑。 “我会走的。我马上就搬出去。”杨照白着脸,几乎咬破了唇。 “阿照,你爸只是在说气话,你别当真!”杨太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转寻向杨耀说:“阿耀,你也说说话啊。” 他能说什么呢?杨耀看看盛怒的父亲和倔强的弟弟,不疾不徐的,考量的都是实际的问题,感觉还是那么冷静。“阿照!你别冲动。你搬出去要住哪儿?你的生活怎么办?还有,你的炉业呢?再说,你一个人,妈会担心的。” “是啊,阿照。”柯倩妮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柔声劝说:“住在家里,什么都方便,搬出去的话,谁照顾你呢?爸妈会担心的。” 杨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回避她的关心。说:“这你们不必担心,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生活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不行,你一个人要住在外面,没有人照顾你,我不放心。我不答应。”杨太太忧心忡忡的,说什么都不答应。 “别管他了!他要做什么随他去!吃饭了!”杨道生大吼一声,走回饭桌,大口地扒饭。 其他人楞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杨道生怒斥说:“你们还楞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吃饭!” 杨照见状,一言不发,掉头走回房间。 “阿照!”杨太太光是心焦,却充满无力感。 “我上去看看吧。”柯倩妮安抚她,和杨耀交换个目光,跟着追上楼去。 她知道场照和他父亲的关系一直不是很融洽,但应该没有严重到需要离家出走的地步。事实上,她看得出来场照根本无意与他父亲起冲突。他要回避的,似乎有其他的对象、其他的原因…… “阿照。”她敲敲门。里头没有回应。她又敲了门,直接开门进去。 杨照正将一些衣服塞进袋子中!知道是她,并没有回头。 “杨照,”柯倩妮走近几步,画蛇添足的解释说:“妈不放心,要我上来看看。”停顿一下,见他没反应,接着说:“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搬出去?” 杨照还是没说话,沉默地收拾着东西。 柯倩妮默默看着他收拾行李,过一会,才划破窒闷的空气,说:“是不是因为我,你才要搬出去的?” 杨照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仍旧没有回头。淡淡说:“跟你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有。” “你有。你每天早出晚归,就是不想和我碰面,对吧?现在,你又要搬出去,更是为了逃避我。阿照,别这样,你这样做,让我觉得很难过。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可呢?我仍然是你的倩姊啊,一切都没有改变……” “怎么会没有改变?!”杨照低喊起来,哈哑的声音听起来经过极力的压抑。 “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和我同看夕阳、谈论梦想的倩姊,而是我的‘大嫂’。你说,这还一样吗?” “一样的。虽然我和你哥结了婚,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你。请你相信我,阿照,我是希望你好的……”柯倩妮握住他的手,说得好急,充满温柔的情感。 “你要我相信什么?”扬照甩开她的手,痛苦地扭曲着。“相信你只是我的大嫂,相信你选择了我的大哥?相信你早已忘了我们的承诺,还是相信你根本就不爱我?” “不是的……阿照。求求你,别这样……”柯倩妮喃喃地摇头,可事实明明摆在眼前,又不能证明什么。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杨照低吼起来。这句话他问过无数次,每次都没有结果。他只能接受事实。 “阿照……” “出去,请你出去……”他别过脸,背对着她。 对他的以背相向,柯倩妮忽然觉得有种失落,神情有些黯然。她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他的姿态那么决绝,似乎没有丝毫犹豫,把话收住,默默不说话。 结婚之前,她真希望他想开一些,不要那么死心眼;但当他真的以这样的姿态对着她,对她的感情变得冷淡时,她心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他搬出去,是为了避开她,或许真的就像他在电话中说的,他打算忘了她。可是她是他的倩姊啊,永远也不会改变,又有谁能取代她呢? “阿照……”她试着呼唤他。 杨照举起手捂住耳朵!匆匆地收拾好东西,拒绝她温柔的靠近,狼狈的──几乎是用逃的逃开。 他一定要忘记。强迫自己把一切都忘记。 ☆☆☆ “谢谢你来帮我的忙。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其实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的。”把唯一的一箱杂物塞进床底下后,杨照拍拍手,回过头对特地赶来帮忙的江曼光笑着道谢。 “不必客气,反正我也没帮上什么,都是你一个人在忙。”江曼光不好意思的笑笑。五楼公寓顶楼加盖的房子空间并不大,杨照的东西也不多,她来只是碍路。她看看四处说:“还需要什么吗?锅子、杯子、碗筷等等日常的东西都有了吗?要不要我去买?” “不用了,那些东西我过几天再买。反正一个人又不常开伙,不急。” “话不是这么说。即使不常开伙,那些东西还是必要的,早准备早好。不然你心想不急不急,一日霎用时往往急得跳脚。相信我,我一个人在外面住很久了,那都是宝贵的心得。”江曼光说着,忍不住笑。在屋子里慢慢绕了一圈,查看缺了什么。“这样好了,下次我带一些碗盘和杯子锅子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去买就可以。” “反正都是多出来的。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分一些给你,你省得再花钱。” “那就谢谢你喽。”杨照干脆恭敬不如从命。笑说:“幸亏有你,要不然我一个人要处理这些事想想也是很麻烦。不过实在麻烦了你很多事,连这房子都是靠你帮忙才能顺利找到。真谢谢你。” “不必客气,阿照的事就是我的事。”江曼光脸上一直挂着明朗的笑容。她走到窗子旁,打开窗,收住笑说:“不过,这样好吗?你搬离开家,又要上课又要打工的,会很辛苦。你家人怎么说呢?” “这是我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一提到这件事,杨照便像触到敏感的痛带,像刺猬一样跳起来,脸色立刻阴暗下来。“我会努力,不管再怎么辛苦我都会撑下去。” “那你要多加油,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那个家也许有什么是他不能面对的吧?但他既然不说为什么,她便不问。 “啊,我该走了。我还有事。”她看看时间。 “我送你。” “不用了。你今天刚搬家,早点休息。”她不让他送,将他推回屋里去。挥手说:“那我走了,再见。” “啊,等等!”他忽想到什么,急忙追了出来。 江曼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拉起她的手,摊开她的手心,拿出笔,把电话号码写在上头,含着笑说: “前两天装好了电话,差点给忘了。有空就打个电话给我。” 她以为他要做什么,没想到是这个举动。她看看手心,抬头望望他,重重点头,眯眼笑了起来。 “一定。我一定会打电话给你的。”她往前跑开两步,回头对他又笑又挥手,觉得很甜蜜。 “傻瓜。”杨照低低笑骂了一声,神情那么放纵,被她的举动逗笑了起来,又笑又摇头的。 苞江曼光在一起,他觉得很愉快,心里的阴霾仿佛都一扫而光。他觉得他再也遇不到像她这样的女孩了,虽然有点奇怪,可是却是那么特别,值得好好去珍惜。最重要的,在他心情低潮时,她好像总会适时出现,将他由谷底拉回地面。可是她却又那么善解人意;他不说,她从来不会问他为什么!那种种,常常教他感动。 “曼光!”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大声追上她。 “怎么了?”她吓一跳,以为发生什么事。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直看着她,看得那么专注,那么全心全意。 “怎么……”江曼光觉得奇怪,笑着要问,话没说完,他忽然靠向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阿照……”她说不出话了。 他将她拥得那么紧、那么全心;慢慢地,她把脸颊靠在他胸膛!伸手搂住他,把自己交给他,放心地偎入他怀抱。 这一刻,她听得到他的心跳,他感觉得到她的情感。一切都默默无语。默默无语。 有些爱情,总急于用言词证明什么、表白什么,他们有的,只是默默无语。 让一切尽在不言中,沉默,那最古老的语言。 ☆☆☆ 饼了秋分,天色一天比一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天边所有的光便都俏敛在地平线下。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每个窗口暖黄的灯火后似乎都编织了一个温暖的巢。大城市的上空升浮着暖腾的气流,万家灯火都静静沉醉在它的笼罩。然而,城市犹有夜归人,在温暖灯火背后的黑暗蹈蹈独行。 席家一家正围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播映着老少咸宜的卡通。席怡美和薛明辉坐在面对着电视的沙发,不是很专心地看着电视。看了一会,转头问一旁逗着小南的温纯纯说: “妈,曼光姊不是说今天会回来吗?都快六点了,怎么还没有到?” “别急。她大概有事,过一会应该就会到。”温纯纯倒显得很从容,并不着急,逗着小南说:“小南,姊姊就会来看小南,你高不高兴?” 小南还小,也不知道真懂了没有,伸出胖胖的小手要人抱,口齿不清,含糊又傻乎乎的说:“高兴。” 席茂文一把抱起小南,呵呵笑说:“姊姊回来,小南也很高兴是不是?”后,孩子气地嘟起嘴巴发出‘呜呼’声音,在小南胖胖的腮帮和鼻子左右摩擦着。 小南吱吱笑起来,玩得很高兴。温纯纯却看着摇头笑说:“真是的,都几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席怡美和薛明辉对视一眼,也都笑起来。一家人正和乐说笑的时候!门钤响了。 “一定是曼光。”温纯纯起身开门。 “对不起,临时有点事,来晚了。”江曼光武装好了一张开朗的笑脸迎视他们一家天伦和乐的景象。踏进了这个门,即使是对自己的母亲,也显得很客气。 “没关系,只要你回来了就好。”温纯纯亲切地揽着女儿进门。 江曼光挂着笑,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个人。或许是不自觉,在外头住久了,每回来到这里,她总觉得自己像客人。 “茂叔,恰美。”她礼貌地打招呼。目光接触到薛明辉,笑容仍然没变。“嗨,明辉。”话才说完,小南已经抖着胖胖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咿咿呀呀叫说:“姊姊,抱抱……” “嗨,小南,姊姊回来看你喽。”她蹲下去,抱住小南。 她搬出去时,小南才刚出生不久,现在都已经三岁了。小孩的成长变化实在很大,每次她回来,每次都看小南变得越高越大,都教她快认不出来。 “哇,小南,你变得好重,姊姊都快抱不动了。”她楼着小南,亲小南胖嘟嘟的脸颊。 “曼光姊,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都快想死你了。”怡美嘟着嘴,带一点撒娇的埋怨。因为年轻,显得很可爱。 “对不起。前阵子因为工作比较忙,所以不太有时间。”江曼光带个抱歉的微笑,轻描淡写将话带过,转开话题说:“身体还好吧?你气色看起来很好,比以前红润很多,感觉也相当有精神。”不止如此,以前那种病恹恹的样子全都不见了,容光焕发,显得很有活力,似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嗯,”怡美点头。“好多了,全都亏妈妈的照顾。”撒娇地挽住温纯纯,依偎着她。 “妈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恰美自己也很努力。”温纯纯笑得很窝心,表情很疼爱。 江曼光陪着笑,笑得眉眼弯弯。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不断地笑,怕表情走样。但她觉得,她的脸皮的酸,好像就快僵了。 “好了,先别顾着说话,吃饭吧,边吃边聊天。”席茂文说,抱着小南先走。席治美挽着温纯纯跟在他们身后。 薛明辉有意无意地走到江曼光身旁,很随意似地说:“好久不见了,曼光。” “嗯,好久不见了。”江曼光依循着地的话回答,带几分客套。 看样子他和席家处得很好,和怡美的交往也十分稳定。当初她的决定是对的。在风波一开始,就远离暴风圈。 “你现在好吗?看你好像挺忙的样子。”薛明辉问。 “还好。你呢?” “我目前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生活并没什么变化,每星期还是固定帮怡美复习功炉。不过,她都上大学了,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现在我多半教她一些有关电脑和语言的东西。尤其是英文,她基础不算好,需要多费一点工夫学习。” “她有你这么一个文武全才的老师,一定没问题。”江曼光笑笑的,她觉得怡美很幸运,能遇到薛明辉这么温柔的人。 两人边说边笑着。席怡美回头见了,丢下温纯纯跑过来,伸手挽住薛明辉,撒娇说: “明辉,你和曼光姊在谈什么,那么高兴,我也要听。”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薛明辉老实地要一五一十解释,江曼光打断他说: “明辉刚刚在跟我称赞你,说你越来越活泼美丽。他还要我不能告诉你。” “曼光……”薛明辉没想到她竟这么说,一时反应不过来。 江曼光微微笑着,摆摆手说:“你们慢慢聊,我先过去了。”快步摆月兑了他们,暗中轻轻吁口气。 饭桌那边,温纯纯早已把碗筷摆妥。吃饭的时候,她刻意避开薛明辉,挨着小南坐。 “曼光,刚刚你妈说,你把工作辞了,真的吗?”席茂文一边体帖地替温纯纯夹菜,一边关心地问。 江曼光望了温纯纯一眼,含糊地点头。 “为什么?工作不顺意吗?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席茂文以父亲的立场在关心,但江曼光对这样的关心却不习惯。又含糊说: “也没有,只是想休息一阵子而已。” “这样啊。休息一下也好,别太累了。不过,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暂时先到‘香堤’帮忙。其他的,慢慢再打算,反正也不急。” “这件事我刚刚也听你妈说了。你能到‘香堤’帮忙,那是最好的。你妈一个人照顾那家店,我怕她太劳累,一直要她把店收起来,别那么辛苦,她就是不听。现在有你帮忙,我就放心了。不过,呃,我有个朋友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负责人,需要一些懂得美工的人才,要不要我帮你说说看……” “不用了,茂叔。谢谢你。”江曼光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暂时我还不想到公司上班,想先偷懒一下。等过一阵子,有需要的话,再麻烦茂叔。”但怕太拂逆席茂文的好意,又加了一句但书。 “这样啊……那好吧。”席茂文说:“先休息一阵子也好。不过,如果你有意再上班的话,随时告诉茂叔,茂叔会帮你安排,不必客气。” “我不会客气,谢谢茂叔。”她微笑又微笑。 就这样,谈谈说说吃吃笑笑,一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才结束。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直吃得她冒冷汗。 饭后!席茂文体帖地要帮忙收拾碗筷,温纯纯硬推开他说:“不用了,你还是帮我带着小南。”硬将他和怡美及薛明辉赶到客龋。 “我来帮忙吧。”江曼光卷起袖子,对母亲笑了一下,敏捷地将碗筷收拾好端到厨房。 “不用了,曼光……” “不必跟我客气,妈,反正我又不是客人。” “你真的这样以为就好,我就怕你当自己是客人。”温纯纯带着意味地看看女儿。 江曼光笑笑地没有答腔,把洗好的碗盘递给温纯纯擦干。宁馨的气氛让温纯纯想起遥远以前的岁月,缅怀说:“我们母女好久没有像这样一起洗碗擦盘子了,时间过得真快,那时你还只是个青涩的小女孩,现在却变成妩媚的小女人了。” “有吗?我一点都不觉得。” “这种变化,自己有时是不自觉的。不过,你那个鲁莽粗心的个性可要改一改。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老是像个小孩子似地莽莽撞撞。看看怡美,她比你稳重多了。” “是,是。”江曼光恭敬地点头服从母亲大人的训示。母女两相视笑起来。笑歇,她轻声说:“恰美的气色看起来很好,身体状况好像不错,比以前有活力多了。” “是啊,她现在身体相当健康。以前动不动就感冒咳嗽,现在都不会了,整个人月兑胎换骨似。而且,她和明辉的感情也一亘很稳定,没什么需要我操心。” “那就好。”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洗净,开始清洗抹布。“对了,妈,雪碧说想跟你学怎么煮咖啡,希望你教教她。” “好啊,妈很乐意。你跟她说,随时欢迎她来。”温纯纯顿时像小女孩似的显得很高兴。 “不过,雪碧那个人耐不住性子,常常只有三分钟热度,你要对她严一点。”她半开玩笑。 温纯纯笑白了她一眼,说:“你还敢说,你自己不也一样,而且又任性。”? “我知道,我会改进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喔,可别又忘了。”温纯纯喜悦地看着女儿,觉得很帖心。 “我会牢牢记着的。”她比个遵命的手势。笑容一敛,放低声音说:“还有件事,妈,我不在时,爸在我电话答录机里留了话。总公司派他到日本的事已经确定!下个月他就会飞到东京就职!但在那之前,他会先转道来台湾。” “是吗?” “妈,如果爸回来了,你方不方便跟他见面?爸说,想见见你。” “他真的这么说?”温纯纯说:“那是当然的,又不是仇人。” “他是担心茂叔……他怕你不方便。” “你爸啊,样样粗心鲁莽,偏偏就是对这种事小心敏感。真不该说他还是赞美他。” “爸是想,你有你的立场,他总不能太一厢情愿……” “好了,我又不是在埋怨他,你不必一迳替他说话。”温纯纯笑着拍拍江曼光的肩膀。 江曼光耸个肩,像是无所谓。客厅中传来小南和席茂文追逐玩乐的笑声,温纯纯脸上立刻发散出一种珍珠般的光辉,对江曼光比个手势,离开厨房加入那个甜蜜的家庭里。 剩下江曼光一个人独自在厨房,听着厨房外一波一波袭来的欢闹声。她抬头望着窗玻璃中的自己,卸下僵了一晚的笑脸。 第六章 男人的工作像打仗。为了新案子的推出,杨耀马不停蹄。片刻都不松懈。忙了一上午后,连中饭都没吃,一踏进办公室,便交代秘书说: “叫张副理过来。”跟着公事包一甩,整个人便陷在办公桌前,埋入卷宗里。 张副理很快敲门进来。他将文件一丢,靠着椅背问: “跟地主交涉得怎么样了?” “都谈妥了。”张副理声音里有种‘搞定’的得意,却又不敢太放肆。“每户追加百分之五的预算。合计约比原来估算的多出一千六百万,在我们假定金额的下限之内。” “很好。”杨耀表情没妥,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动工?” “下个星期就可以开始拆除整地的工作。”张副理吞口口水,不等他再问,主动又报告说:“关于案子的规划设计,我已经跟‘李景原’接治过,对方会安排时间过来一赵。至于广告销售。原则上还是委托‘金城广告’……” “这不是几千万的小case,而是几十亿的大案子,‘金城’行吗?”杨耀抬起如剑的肩,似乎对广告商有意见。 张副理处变不惊,解释说:“我们跟‘金城’合作很久了,‘金城’规模虽然不大,但却是房地产广告的老手,经验够,市场敏锐度也足。和他们合作的案子,销售情况都十分理想,通常在预售时订购率就可达百分之七千以上。” “我懂了。”杨耀像雕像的脸仍然如雕像没变化。“让企划部跟他们沟通,尽早提出企划来。好了,没事了,你去吃你的吧。” 张副理恭敬鞠个躬,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杨耀拿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很累的样子。 “总经理,总经理夫人电话找你。”秘书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 他眉眼一锁,语调平板说:“告诉她我不在。” “可是,总经理夫人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告诉她我不在。”他不耐烦地打断秘书的话。 秘书襟声了,不敢再罗炼,办公室又恢复一片死寂。他往后一仰,重重靠在椅子上,一边松开领带。结婚后他老是有种窒息的感觉──不,更早以前,从他得到他父亲第一次的称赞开始,他就老觉得呼吸不过来,像被什么焰住脖子似。 他转头望向窗外。霞光正从远处的天空溢来。夕阳吗?他吁口气。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夕阳,看到那种澄紫色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慢慢要变蓝。大楼外。那低低矮矮的人间,亮起了一盏盏的明灯。夜气如烟,透明得仿佛带一点寒沁。他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墙前。眼目下的人间。赶起伏伏,挺有夜归的人。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反反覆覆;人与人是那样的不相干。每个人注定都是孤独。 ☆☆☆ 又不在了。 柯倩妮放下电话,美丽的容颜不禁有几分哀怨。 一星期以来,杨耀每天天一亮就出门,晚上则不过半夜不回家,夫妻间别说谈话连见个面都比登天还困难。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到公司找他,不是外出就是开会中,她盼啊盼,就是盼不到他一通回电。 杨耀这么的冷淡,让她不禁想念起杨照的温柔。以前,只要她感到寂寞,杨照随时都会放下他手边的事情,再忙再累,时间再晚也会赶到她身旁,细心呵护她柔弱的情感。她是那样的娇女敕,理所当然需要小心的呵护。但杨耀的态度,却像完成了件任务似,任务一完,就将她搁在一旁,再也不闻不问。 这让她受不了,觉得是那般地委屈。女人像花朵,需要被小心地捧在手心上呵护,不断地嘘寒问暖。杨耀太冷淡了。她每天独守空闺,感觉好无依。 甚至,她有一丝后悔没有和杨照一起去意大利。她多想浪漫地漫步在充满异国风味的街道上,确切感受意大利热情的阳光,优雅地坐在露天咖啡座上,慢慢地啜饮充满意大利风味的香醇咖啡。她还想去威尼斯坐渡船,去佛罗伦斯看落日;还有米兰的时装,那不勒斯美丽湛蓝的地中海岸。 但她什么都无法做,每天都是孤单的一个人。她多想有人陪伴,有人可以让她依偎。 “倩妮,倩妮。”杨太太敲门进房,打扮得很整齐,像是准备出门。 “你要出门吗?妈。”柯倩妮勉强打起精神。 “欸。马太太她们邀我去打牌,不去不好意思。”杨太太态度显得很轻松。丈夫和儿子们搬出丢的搬出去,工作忙的工作忙。没人有空理她;到她这个年纪,也只有自己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她交代说:“我会晚一点才回来,不在家里吃饭了。” “我知道了。” 杨太太看看柯倩妮,似乎觉得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过意不去,体谅说:“你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找个朋友一起逛逛街,别老是闷在家里。”停顿一下,按着说:“阿耀这阵子工作比较忙,不能常陪你,你要体谅一些。等过些时候,他工作比较不紧了,我会让他好好补偿你。” “没关系的,妈,工作比较重要嘛。”柯倩妮勉强堆着笑。婆婆都这么说了,她心里即使幽怨,也不能说。 “那我走了。”杨太太看她那么懂事。称心地拍拍她的手。 “妈慢走。” 柯倩妮一脸心满意足,带着笑容,送杨太太出门。可杨太太车子一跑远,她脸上的笑容和满足立刻制成碎片哗啦的掉下来,幽怨的表情写满了寂寞孤单。 花容月貌为谁妍?没有人在她身旁陪伴她、呵护她的话,孤单一个人逛街有什么意义呢? 她抱住双臂,落落寡欢地倚在门前。 ☆☆☆ 据说,咖啡是始源于非洲的伊索匹亚。十七世纪初叶,由伊斯而教徒带进欧洲以后,这种‘恶魔的饮料’便以它独特的风味蚀虫着人心。到了今天,咖啡成了一种都会的文化与一种抒情的滋味,那一口口侵入喉的酸中常苦、甜中常涩的咖啡,便也包含了一段段甜蜜或荒凉、或孤独悠闲的心情故事。 “像这样,将滤纸沿着缝线部份叠且放入滴漏中,然后把适量的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滴漏里面,再将水煮开,倒入细嘴的水壶中,慢慢地,力道要平稳,把开水倒进去。注意,一定要慢慢地倒入开水,别太急躁,像画圈子一样,每个部份都要顾及到……好了,你试试看。这是最简单的冲泡法;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喝的话,也很方便。” 傍晚时下了一场雨,空气被洗过,感觉异常的清新,人群多半挤到街道上去,赶赴露天的活动,咖啡店里颇得有些冷清。江曼光托着腮,有些无聊地看她母亲细心地教导程雪碧如何冲煮咖啡。她从来不知道喝个咖啡竟要这么麻烦,看得直摇头,觉得程雪碧实在没事找事做。 “曼光,来,这是我的‘处女作’。请你品尝品尝。”程雪碧把冲煮好的第一杯咖啡端到她面前,期待她的‘鉴赏’。 盛情难却。尽避心里有一百个怀疑。提心又吊胆,她还是硬着头皮喝了。 “怎么样?”程雪碧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 “好苦。”江曼光夸张地歪着嘴巴。 “真的吗?那我再试试看好了。”程雪碧锲而不舍。 “不用了,这一杯就已经够好了。”她急忙摇手,不敢再消受。 这时,杨耀正巧推门进来,听见她的嚷嚷,望了她一眼,走向那个僻静的角落。温纯纯倒了一杯加了柠檬的开水,说:“曼光,麻烦你帮我招呼一下。” 江曼先端了开水走过去,将菜单递给杨耀。他举手表示不必,用一样没有起伏的声音说: “给我一杯咖啡。”跟着抬起头说:“你回来了,玩得愉快吗?”看她似乎有些愕然,解释说:“听说你去旅行了,怎么样?好玩吗?”语气像在对偶老朋友似般地寒暄。 “欸,还好。”江曼光微微一笑。这个奇怪的人,看起来好像很冷漠,却总会这么‘突然’。“你应该也结婚了吧?杨先生。恭喜你。” 杨耀扯扯嘴角,算是回她的笑。目光突然犀利地盯住她,仔细地对她打量,说: “伤好了吧?你那么粗心。我一直担心可能会留下疤痕。” “啊?!”江曼光反射地模着脸颊,忽然有点慌了手脚。“不……我是说,好了,没事了。” 那晚他一定要送她去急诊,耗到深更半夜,害她第二天早上差点赶下及到机场。医生且叮叮她伤口不能碰水,她哪受得了。结果到底留了一痕淡淡的疤,很淡,不仔细看的话看下出来。 “那一天真谢谢你了。”虽然嫌他鸡婆,但基于礼貌,她还是本分地道谢: “不用道谢,我也有一半的责任。” “不,是我自己太粗心大意,还让你费心。”她又说了两句场面话,随即说:“那么,请你稍等,咖啡马上就来。” 回到柜台,交代好杨耀要的东西,程雪碧立刻逮住她,问道:“认识的吗?看你跟他玑哩咕噜谈那么久。” 她尚不及回答,温纯纯便笑说:“杨先生算是常客了。上回曼光还冒失地撞到人家。” “哦?”程雪碧觉得有趣,回头看看杨耀。说:“伯母,让我试试看好吗?” 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温纯纯也不好拒绝。程雪碧就照温纯纯她教的,冲煮出一杯看起来还很像样的咖啡。 “先生也是咖啡的爱好者吧?本店特别免费招待。”甚至亲自把咖啡端给杨耀。杨耀平淡的抬头,并没有立刻去碰那杯咖啡。 程雪碧不以为意,笑得好大方且自如又大言不惭地说:“我喝咖啡喝上了瘾,最香醇的咖啡,还是要用手工细细的磨,才能品尝出那香味和风味。” 天啊!这个雪碧!江曼光差点没昏倒。程雪碧这个行动派一向勇于把握机会,心动马上行动。问题是,连对象的底细都还没探听好,未免太冲动。 “雪碧……”她上前拉开程雪碧,将她拉得远远的,才说:“拜托你,动作别那么快好吗?” 程雪碧耸个肩,颇不以为然。“有什么关系,只是交个朋友。如果自己不制造机会、把握机会的话,白马王子可不会乎空从天上掉下来。”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交个朋友。那也无妨。”江曼光学她耸个肩。“不过,你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了吧?” “戒指?什么戒指?”程雪碧皱皱眉,她没注意。 江曼光硬着心肠,破坏她的机会,说:“人家已经结婚了,而且是才刚结婚的。 “真的?” 程雪碧有些惊讶又惋惜。虽然她不忌讳那些,但白马被套上了马鞍。有了看管的人,追起来实在很花力气。 “当然是真的。”江曼光加重语气。 程雪碧回头又望望杨耀。他桌上那一杯咖啡仍然没有动。她转回身,很看得开,说: “对有妇之夫下工夫,事倍却未必有功,人划不来了。我放弃了。我劝你也少跟他搅和,对你没有好处。” “拜托,你干嘛把事情扯到我身上来。”江曼光莫名被拉下水,听得啼笑皆非。 “没有吗?那最好。”程雪碧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江曼光不想跟她争辩,走回柜台,对温纯纯说:“妈,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席茂文每天都会来接温纯纯。她多半避开那个时间,提早离开。 “好。路上小心一点。”温纯纯一成不变的叮咛。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程雪碧叫住她,匆匆说:“伯母,今天谢谢你。我跟曼光先走了。” “下次有空再来。” “我会的。”程雪碧嘴巴很甜。“我最喜欢喝伯母煮的咖啡了,一定会再来叨扰。” “随时欢迎。”温纯纯温柔地回笑。 “就算不欢迎,她也会自己跑来。”江曼北半开玩笑,目光下意识扫过角落。杨耀正抬头看着她。眼神相接,她匆匆对他点个头。推开门离开。 苞在她身后的程雪碧注意到了,走出‘香堤’后,说:“曼光。你对那个杨先生真的没什么吗?”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江曼光惊讶说: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了?……啊。”她有些糊涂,随即恍然。“我只是不小心目光和他接触。礼貌上总得打个招呼吧?拜托你,不要胡思乱想,那是不可能的。再说,人家有没有把我当一回事还是个问题呢,。” “这种事要防微杜渐,不然等你发觉不对劲就来不及了。”程雪碧煞有其事地说:“你不否认你对他有好感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又笑又皱眉。“雪碧,你别替我‘杞人忧天’行吗?” 看江曼光那么坦然,程雪碧也不再多心。过了十字路口,江曼光说: “雪碧。你跟我不是不同方向吗?” 程雪碧说:“太晚了,今天就住你那里。” “我是无所谓。不过,还不到十点……” “明天不是假期,还是早点回去睡比较好。等周末再好好疯个够。” 两人慢慢走着,倒像在散步。走了半个钟头,才看到江曼光住的公寓。楼前有个人影在等待。还末走近,江曼光便已经认出来,高兴的挥手大声明说: “阿照!” 杨照回过身。看见她高兴的跑过来,也泛起笑来。 “你在等我吗?怎么突然来了?”江曼光运气也不喘,一口气问着。 “你的朋友?”程雪碧赶上来,有些好奇。杨照的年轻让她有些意外。 “嗯。”江曼光点头。“我来介绍,这位是杨照:阿照,这是我朋友雪碧。” “你好。”程雪碧主动大方的伸出手。 “你好。”杨照似乎有些不习惯。他手上还提着东西。 等他们寒暄完,江曼光问:“阿照,你找我有事?” 杨照这才拿高了手上提的东西,沉向她,笑说:“我是要拿这个给你。前两天和朋友聚在一起时,吃了这种蛋糕小点心,满好吃的。我买了一些,刚好来这附近,所以就顺便送一点给你。你试试看,味道还不错。” “谢谢。”江曼光笑着接过,心头暖暖的。 “那就这样……”东西顺利送出去了,杨照给江曼光一个窝心的笑。就这样打算离开。 “啊……等等。”江曼光叫住他。留他:“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改天吧,时间不早了。再见。”杨照回头笑着挥手。 夜影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程雪碧望着几乎已看不到他身影的街道。狐疑的问: “你什么时候认识这样一个‘小朋友’?我看他挺年轻的。” “认识不久,碰巧认识的。”江曼光避重就轻。 “碰巧?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偶然’?”程雪碧紧盯着她,想看出什么,口气酸酸的:“什么顺便,我看他不知道都在这里等多久了,根本就是特地过来的。” “你口气别那么酸。等会我们一起吃点心,这样行了吧?” “你舍得?人家可是特地送来给你的,只送你一个人耶,我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跟你抢着吃。”程雪碧嘴巴硬是不饶人。 江曼光翻个白眼,说:“你在嫉妒是不是?” 程雪碧回她一个白眼。说:“你少声东击西。我问你,你突然辞掉工作,莫名其妙地跑去意大利,是不是跟这个杨照有关?” 又来了。 江曼光摇头说:“我辞职跟阿照没有关系;我们结伴去意大利也是凑巧的。你不要疑神疑鬼。” “我哪有疑神疑鬼,说句玩笑都不行吗?”程雪碧摆个很无辜的表情。“只不过你认识这样一个朋友。觉得很新鲜。” “哦?”江曼光没对她话里的玄机感兴趣。开门进了公寓。 楼梯有点长,爬得教人脚酸。进了屋子。江曼光泡了两杯茶,拿出杨照给的小点心,类似千层糕般的小蛋糕。有好几种口味,色香味俱全。程雪碧抢先吃了下一块,添添嘴唇说: “还不错。不过,挺甜的。吃多了会发胖。”嘴巴这么说,伸手又拿了一块。 “不管吃什么,你都这样说。”江曼光只是听听,对她说的话并不认真。 程雪碧说怕胖,却一块一块接着吃,一盒点心倒有一大半都被她吃掉。她越说越有味,吃掉最后一块后,忽然说: “欸,曼光,你跟他没什么吧?”根本不等江曼光回答,就兴味盎然地接着说:“他虽然年轻,可是很有型。我喜欢像他这种有棱有角的男孩。”毫不掩饰她对杨照有意思。 江曼光心中小小一惊。正想开口,程雪碧又抢着放话说: “嘿,曼光,我们先说好,虽然是你先认识他的,可是是我先喜欢他的,你可不许跟我抢。” 程雪碧这么一放话,江曼光简直哑口无言,原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靶情不是专利的东西,更何况,她和杨照又没有承诺,而且杨照也不是属于谁的东西,她不能阻止程雪碧喜欢他。只是,程雪碧抢着这么一放话,明白宣示她的主权,她心底那一点什么,反倒爱得偷偷模模,那么不光明正大。她勉强扯扯嘴角,笑得有些牵强。 “如果我也不小心喜欢上他,那该怎么办?”她小心地试探。 “你会吗?”程雪碧挑挑眉,语气相当挑兴。她笑了笑,喝着茶,没有正面回答,避开程雪碧锋利的目光。茶冷了,味道有些苦,像那变调了的故事。 ☆☆☆ 又是一个孤单寂寞的日子。柯倩妮懒懒地躺在床上,望着化妆台上那个还崭新的‘囍’字发呆。即使是星期假日,杨耀也成天在外头不知忙些什么,遗忘了她的存在。 “太太,太太。”外籍女备玛丽亚在门外敲门。 她嫌恶地蹙着眉,不耐烦地提高声调说:“敲什么敲!吵死人了!有什么事?!” 玛丽亚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还是硬着头皮在门外问:“太太,先生和老爷老太太他们要回来吃饭吗?要准备晚饭吗?” “还准备什么!”她更加不耐烦,火气也更大。这个笨女佣,也不会察言观色,没看她心情不好,还跑来惹她生气。她大声说:“你没看屋子里半个人也没有吗?准备给谁吃啊,去去去!别再来烦我!” 这个家空洞洞的,杨照搬出去后,她更觉得失落,寂寥至极。偶尔她不免会想,如果当时她和杨照一同去了意大利,结果会变成怎样了?因为是假设性的问题,答案也已无法验证,她只能想着又想,却始终无法得到答案。 窗外猛传来汽车的声响,她立刻奔到窗前。是杨耀的车子!她心中一喜,急忙梳妆打扮,飞快地奔下楼,冲到客厅打开了大门。 “回来了。”极力地展露出最甜美的笑容。 “是你。”杨耀没提防,愣了一下。 “吃过了吗?我马上让玛丽亚准……” “不必了。”杨耀打断她的话,迳往书房走去。“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吃吧。” “可是……”柯倩妮脸上的笑容立刻枯萎下来。 “我有些事情要思考,不想受干扰,所以没事别来打扰我。”杨耀简单交代。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正眼瞧她。 “阿耀。”她叫住他。“爸妈都不在,只有我一个人,你陪我吃个饭、说说话好吗?” 杨耀这才停下脚步,正眼看着她,对她的要求似乎很为难。说:“别孩子气了。不是我不陪你,我真的很忙。等改天吧,改天我再好好陪你。”他模模她的脸颊,给她一个微笑,便掉头走进书房。 柯倩妮呆呆站在那里,像是被抛弃,被一种哀怨的情绪啃噬着。 她要求的不多啊!她只要他没事时陪陪她,对她嘘寒问暖、呵护她,她就很满足了。为什么他就是不懂她的心呢?连陪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这样哪像夫妻呢。 她不免有一丝后悔,不免有一些想念。满山满谷的失望。排山倒海地朝她袭来。她呆了一会,匆匆地抓起皮包。盲目地跑了出去。 ☆☆☆ 据说,意大利面是由马可波罗从中国带回意大利,演变到今天成为广受大众喜爱的食物。不过,这个说法仍有相当大的争议,没有一个定论。 其实,东西只要好吃就好,渊源并不重要。面包就是茁包,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对正在煮意大利面的杨照来说,也是这么简单。 书上说,要煮好吃的意大利面很简单,只要把握两个原则:水要多、要滚。问题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状况却一堆。他煮了几次,面条不是煮得太烂就是太硬。 其实他并不是很喜欢吃面食,只是在意大利时,他和江曼光一起煮过几次意大利面,喜欢上那种感觉。回国后,搬出来一个人住,他没事便煮着意大利面,想起两个人在意大利时的那些时光。 水凉了,他把面条丢下去,盖上锅盖。隔一会,他拿开盖子,搅动面条。每次失败的关键都在时间的掌握不对。到底要煮多久,才能煮得刚好,煮出那种软中带劲的面条呢?他一边搅动面条,一边注意时间。 电话声惊天动地的响起来。他心中一喜,丢下汤匙,快步跑了过去。 “喂,曼光吗?我正在煮意大利面,你快过来。”他想当然应该是江曼光,没等对方开口便兴奋地僻哩?啦讲了一堆。 “呵呵,我是雪碧啦,你在煮意大利面啊。”对方呵呵笑着,语气很亲腻。 “雪碧!”他楞一下,想不起这个人。 “程雪碧啊,你忘了?那天我跟曼光在公寓楼下碰见了你,你还请我们吃了一盒小点心。你不记得了啊?” “啊。”杨照这才想起来。他记得那天晚上江曼光身旁站了一个女孩,打扮很现代。时髦健美。“我记得。你好。对不起,刚刚我以为是曼光……” “没关系。”程雪碧说:“只要你记得我就好。” “程小姐找我有事吗?” “别这么客气。叫我雪碧就可以。”程雪碧的语气态度,好像认识了杨照几千年。“是这样的,我有两张电影首映会的票,就在今天。曼光刚好有事不能去。所以我就想到你了。你有空吧?” “这个……我……”是有空没错,可是并不表示他有那个意愿。他委婉地想拒绝,程雪碧却抢着说: “那就这样说走。电影七点开始,我现在就过去接你,待会见。”根本不让他有拒绝的余地。 “喂!喂!你等等……”电话断了。杨照瞪着发出鸣声的话筒,尚一脸的莫名其妙。 “糟了!”他想起他的意大利面,连忙丢下话筒,飞奔到厨房,手忙脚乱的将面条捞出来。 煮太久了,面条又糊又烂,他呼了一口气,挺无奈的,认命地淋上酱料。 在意大利那时也是像这样。常常,他和江曼光手忙脚乱地拌酱料,计算时间,结果煮出来的面条还是一样,不是太硬就是太拦。但那种感觉真好。往往两人相视而笑,囫囵吞着或嚼着太烂或太硬的面条。 他把面条和酱料拌匀,尝了一口。果然难吃。少了一种他说不出是什么的滋味。奇怪,在意大利时,即使煮出来的面再烂,他都觉得很好吃,甚至和江曼光抢着吃,怎么自己煮时,会这么难吃?他放下筷千,把面端到厨房。然后,门铃响了。 这时候会是谁?他觉得奇怪。心中有小小的期待,加快脚步开了门。 “嗨!”门外站的是时髦又明亮的程雪碧,正风情灿烂的对他笑。“没想到我这快就来了吧?其实我刚刚就在你楼下打电话。”她比比手中的行动电话。 杨照暗暗皱皱眉,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你不请我进去吗?”程雪碧眨眨水水亮亮的大眼睛,很主动。 他只得侧身让她进去。程雪碧进了门便很自动地把屋子从里到外看了一遍。笑说: “收拾得很整齐嘛,我还以为会像一般男孩子的房间那般乱七八槽的。” 角落画架上有一帧似乎尚未完成的画。用白布覆着,地上散置着一些未收妥的颜料。她好奇地走过去。说: “你在画画啊,我可以看看吗?”不等杨照同意,便自作主张,随便地掀开白布。 “你……”杨照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未完成的江曼光的画像。以亚得里亚海为背景。画中的她笑得很灿烂,笑得发丝飞扬,飞舞在圣马可广场;阳光斜斜洒在她身上,仿佛她身上也长了翅膀,沾染了一片澰滟的波光。 “原来是曼光啊。”程雪碧撇撇嘴,心头分泌着一种酸。 杨照没说话,重新把白布覆上。 程雪碧靠到他身侧,热切说:“没想到你画得这么好。哪天你也帮我画张像好吗?” “对不起,我最近比较忙,恐怕没那么多时间。”杨照婉转的拒绝。 “没关系,我可以等。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一切都配合你的时间。” “还是请你找别人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空。” “我会一直等到你有空的。”程雪碧扫了覆着白布的画一眼。“如果不是你画的,那就没有意义。” 杨照平淡地看她一眼,并不作承诺。程雪碧利用杨照的沉默,狡黠的换一种攻势说:“那就这么说定。走吧,电影快开始了。” “对不起,我还有事……”这个女人怎么老是这样自说自话、自作主张决定! “什么事?我们刚刚不是在电话中说好了的吗?”程雪碧既积极又锲而不舍,不由分说地伸手挽住他。不仅主动还充满侵略性。“走吧,走吧,陪我看场电影担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的。”一边说一边强拉着他出门。 “你别这样一直拉着我,我去就是。”杨照拗不过,不得已媝妥协,表情有些无奈。 程雪碧满意地笑开,仍然不放手。紧紧挽着他。态度黏答答的,好像他们已经相识不知多久。 杨照暗暗又皱眉。想抽回手,但她挽得紧。只好随她了。 他心中惦记着那盘意大利面。想不透,究竟是缺少了哪一种滋味,教他吃不回在意大利时那种甜蜜温心的感觉。是酱料放大多了吗?还是因为面条的关系? 他想了又想,满心的困惑。 ☆☆☆ “啊!不行!水还没有开!要等它冒泡了才可以把面条放进去!”在厨房里,江曼光连声惊叫,手忙脚乱着,一连用好几个惊叹号,俨然大厨般指挥着杨照如何煮意大利面条。 杨照连连点头说是,恭敬的服从她的指挥,却是一边说一边笑,两个人乱成一团。但他看她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心中甜甜的,说不出一种奇异滋味。 “好了!可以了!”江曼光回头比个手势。杨照赶忙将面条丢进水中,加上少许的盐巴。 “要煮多久的时间呢?”他间。 “我也不知道,只要不要太烂就可以吧。”江曼光傻傻的笑着,根本是外强中干的假大厨。在意大利时,他们没有一次煮得刚好,不是太硬就是太烂。 饼了几分钟,杨照请示说:“可以了吧?” “不行。”江曼光摇头。 又过了几分钟,她突然大叫起来说:“快!快!快捞上来!盘子呢?酱料呢?” 杨照被她喊得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厨房太窄了,两人不时撞成一团,瞪眼傻笑。 好不容易。一切就绪。两盘红通通的意大利面,论色泽、论形状,看起来都很像样。江曼光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杨照专心地看着她,以眼神询问她味道如何。 “怎么样?” 江曼光只是傻笑,表情挺古怪。 杨照抓起筷子,夹了一大撮面条住嘴里塞,边嚼边点头说:“还不错,挺好吃的” “你是在安慰我吗?”江曼光觉得很安慰又很不好意思。她像大厨一样指挥这指挥那,结果还是把面条煮得太烂,像在吃浆糊一样。 “是真的满好吃的。”杨照连吃了好几口,越吃越爽口似。 面条的确煮得有些烂,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很好吃,那种说不出的滋味全涌到心头。他一口接一口,想不通那道理,说: “奇怪,好几次我自己煮意大利面,总是觉得少了什么滋味似,很难吃。可是,这回面条也是煮得太烂,为什么我就觉得很好吃?” “会不会你拌酱料的时候忘了加什么?” “没有啊,该加的我都加了。奇怪?还是和你一起煮的比较好吃。” 江曼光停下筷子,心中漾起一丝甜蜜,说:“那以后你想吃的时候,就找我,我们一起煮意大利面好吗?” “好啊。”杨照抬起头,一盘意大利面已吃得精光。“我只是怕你没那么多时间。每次我在煮面时,总会想起在意大利时和你一起煮面的情景,真想再回去那样的日子。” 江曼光红红脸,没说话。他的煮意大利面就像她的喝卡布奇诺吧?令人那样想念的季节。 “在想什么?”他问。 她看看他。笑笑地摇头。他的侧脸有时看起来很冷漠,可是时常他的神情却会那么落寞。这种奇异的感觉,她仿佛似曾相识过…… “啊!”是那个人!她不禁叫出来。那个奇怪的人,杨耀。他给她的感觉和杨照正好诡异的相左。他的表情是那么冷漠,但他侧脸的神情有时却那么落寞。 “怎么了?”杨照又问。 “没什么。”她不该胡思乱想的。她笑笑的又摇头。跟杨照在一起时。她感觉很温柔,她喜欢那种感觉,那就够了。 “曼光,”杨照注视着她,认真说:“我们再一起去意大利好吗?” 离开意大利之前,他曾对她这样问过。那时她忘了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没想到他真的惦记在心。江曼光觉得心海暖暖的,如被暖流淹没过。 她看着他,正想回答,门铃忽地响起来。 “我去看看。”杨照脸上闪了个无可奈何,起身去应门。 门开了,外头却没有人,他觉得奇怪,探身出去…… “倩姊?!”大门旁,柯倩妮楚楚可怜地、幽幽地低头靠着墙。他抽口气,全然不提防,措手不及地。一见着她,旧情往事全涌上了心田。 “你找我有事?”他极力压抑心头突然翻涌的波潮,声音很冷淡。 柯倩妮沉默未语,只望着他的眼神显得那么哀怨,神情那憔悴。 杨照避开她的目光,侧背着她说:“如果没什么,请你回去吧。” “阿照,我……”柯倩妮急切地靠向他,不知情的江曼光这时莽莽撞撞的跑出来,叫: “阿照……”乍见到柯倩妮。奔到嘴边的话给卡住,觉得自己似乎打扰到了什么。弥漫在他们之间,有种沉滞诡昧的气氛。她讪讪地对柯倩妮点个头。说:“对不起,我太冒失了。你是阿照的朋友吧?你好,我叫江曼光。” 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头长长的秀发、大大的眼睛,是那么的女人。明艳照人中带着温柔的细致感,看起来现代独立却又需要人呵护;既成熟又妩媚,但不经意又流露出一丝惹人怜的怯生哀怨的表情,让人倾心又想保护。我见犹怜。这女人的种种特质,她一项也没有。相较之下,这女人是那么的让人放心不下。 “我姓柯。对不起,打扰你们了。”看见江曼光从杨照屋里出来。柯倩妮脸色微变,更教人可怜。 “没关系,请进来吧,站在这里不好说话……” “不必了。”杨照冷淡的插嘴。“她马上要走了。” “阿照……”柯情妮轻柔的声音微微的发颤。杨照对她这么冷淡。表示他仍然在意她。 江曼光说:“阿照,你别这样。就算马上要离开,你至少要请人家喝杯茶吧。”她不晓得该怎么评判一个女人的美,但眼前这个女人是那么典型的男人意想中的女人象征、再世的特洛伊美女、男人甘心为她赴汤蹈火的美丽女子。 她心中了然,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杨照心中那个缺口。她记得那个名字。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倩姊。”杨照仍然站着不动。 柯倩妮却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走,有意无意地扫了江曼光一眼。 江曼光看看杨照,看他沉默不语,突然‘啊’了一声。两人都把目光转向她。她不好意思的笑说: “我差点忘了,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谈吧,我先走了。” “等等,曼光。”杨照喊她。她对他挥挥手,笑着跑开。 等她离开了,柯倩妮才说:“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你有好多的事我都不知道……” “倩姊,”不等地说完,杨照便打断她说:“如果你没什么事,请你马上走吧。”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非要有什么不可?” “我很好,你们不需要担心。”杨照背对着她,语气很僵硬。 “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对吧?”柯倩妮的表情是那可怜软弱。 “那些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杨照转身过来,走向屋里,似乎就想这么放下她。 “阿照。”柯债妮地出地叫住他,低着头,幽幽说:“你哥哥他每天都很忙,忙到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我一个人很……寂寞……” “不要说了!”杨照大理吼着。 “我很寂寞,阿照。求求你,看着我,不要连你都不理睬我了。”那幽柔的声音那么哀愁、那么恳求,一句一句侵入杨照防卫的心窝。 “不要再说了!你走!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杨照抱着头,背对着她,不肯回答。 “阿照……” “回去!不要再来了!”每一声的拒绝都那么的挣扎。 柯情妮咬了咬唇,泪光闪闪的。 杨照一直背对着她,直到她离开,始终没有回头。 “可恶!为什么?!”他捶着墙,低吼出来。 墙壁受了伤,沉默着,没有回答,这为难。 第七章 如果有一天,阳光不见了,世界会变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江曼光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想不出什么。阳光、空气、水是生命赖以生存的三大要素,少了阳光,世界上的人们、所有的一切,会变得怎么样呢?大概是慢慢枯萎吧?而阳光如果不见了。不再照耀,她想,她的爱情也就要枯萎。她希望她能弥合杨照心中那个缺口,但人类的感情想想是那么脆弱。爱情能比海深吗?海枯石烂了以后能有什么留下做见证? “曼光,曼光。”温纯纯摇摇她。 “啊?”她被摇醒。眼底蒙蒙的,仍有一点恍惚。 “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 “没什么。”嘴巴这么说,脸上却明白写着有心事。 温纯纯脸色有点急,平常的细心体帖此时都不见,心里有记挂,无心注意她。 “曼光,小南这两天感冒,虽然有你茂叔照顾他,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妈要先回家去,店就麻烦你看着。” “好。小南情况还好吧?看过医生了没有?还是我跟你一起回去看他?” “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茂叔前两天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只要多休息,小心别再着凉就可以。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你缓两天再回去看他,要不然他见着了你,又要黏着你,不肯听话好好休息。” “那好,我过两天再回去看他。” “那妈走了。”温纯纯转身走开,想想又回头说:“我看今天大概也不会有顾客上门,提早打烊算了。” “可是……”才八点多。 “反正也没什么人。那就这样,妈走了。”交代完,温纯纯便急忙离开。 江曼光环顾店内一眼,叹了口气。半个人也没有。最近这些天不知怎么回事,生意一直很冷清。她不由得怀疑,会不会是因为她作的祟,从她到店里帮忙开始,就一直这么冷清。 “算了。”她对自己耸个肩,想太多也没有用。 她走回柜台,替自己倒了一杯柠檬开水,坐在高脚椅上,有些无聊的托着下巴。瞥眼看看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话筒拨了杨照的电话。 “喂?”接电话的人竟是程雪碧。她愣了一下。 “雪碧,你怎么会在那里?”她问得有些蠢。她知道程雪碧一向积极又主动,侵略性也强,让人应付不及。 “是曼光啊。”程书碧笑呵呵的,笑得很理所当然。 “你要找阿照是吗?他现在在洗澡……” “喂,你!”话筒中猛传来杨照的斥喝声。然后电话便被杨照抢去。“曼光吗?是我。你不要听她胡说,你现在有空吗?要不要过来?我今天到旅行社去了一趟……” “我马上过去,见面再说。”江曼光连忙打断他的话,不希望他在程雪碧面前提及那件事。心中酸酸甜甜的,忐忑的心放了下。他把对她说的那些话都放在心上,那么认真对待,想了她都不禁要笑。 她匆匆收拾好,拾了背包飞奔往门口走去,好巧不巧,门外杨耀正朝这里过来。 “啊!你来了。”她推门要出去。 “嗯。你要走了吗?”他推门要进来。错身时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杨耀看看店里,空荡荡的又看她正打算离开的样子,说: “今天这么早就打烊了?” “欸。”江曼光解释说:“我弟弟感冒了,我妈放心不下先回去了。反正店里也没什么人,所以……” “这样啊,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对不起,你特地过来……” “没关系,我去别的地方也一样。”杨耀转身眺着街头。虽然嘴里那么说,但他的样子却像不知该去哪里。表情被夜色遮丢,身形有些漂泊。 江曼光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月兑口说:“如果你不介意,那就请进来吧。” “这样好吗?会不会太打扰了?你不是……”杨耀有些讶异。 “没关系。”江曼光回头住店内走去,心想;下次再向杨照解释好了。 杨耀在原地站了一会,还是移动脚步走向惯常的角落。 “对不起,只有这个。”江曼先端了一杯加了柠檬的开水走过去。“我妈不在,我什么也不会。” “没关系,这个就可以,”杨耀也下挑剔。看看她说:“对不起,这么麻烦你。你忙你的吧,不必在意我。” 她能忙什么?本来都要离开了。但江曼光只是笑笑的,盯着他看了一会,月兑口说: “你好像不太喜欢回家。” 杨耀蓦地抬头,目光好锐利,随即黯淡下来。 “对不起。”她讪讪地道歉。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自己的鲁莽。这种交浅言深的好奇,徒然惹人生厌。 但她却并不因为好奇,只是不明白。他原本只是偶尔的出现,这些时日以来,却不分日子几乎天天都出现。一式的角落、一式的冷淡或发呆沉默。‘香堤’好像成了他逃避什么的地方。 “坐吧。”他比比一旁的座位。 江曼光犹豫了一下,欠个身坐了下来再次道歉外加解释说: “对不起,我太冒失了。我只是想……你总是待到很晚才离开。我时常看你在发呆……啊,我不是有意窥探,我只是不小心……” “没关系,”杨耀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知道她在看他,就像他会看她。但他为什么会去注意她?他自己不清楚,只是喜欢看到她的那种感觉,一种放心平静的感觉。 江曼光见他不介意,放心地笑说:“我本来以为你是挺奇怪的人,不过。好像还满随和的。” “哦?为什么?”听她这么说,杨耀觉得有些兴味。 “我也不晓得,就是有那种感觅。不过,也有人说我很奇怪。我倒觉得我自己很正常。”想起杨照说她的奇怪。江曼光心中泛起一丝甜甜的感觉。 杨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突然说: “你是不是在恋爱了?”猛教人不提防。 这个问题谅她措手不及,慌乱结巴地说:“……那个……怎么会的这样……扼……这样问?” 杨耀轻笑起来。“你跟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感觉很不一样,有种光彩,所以我想大概是恋爱了。我没猜错吧?” 江曼光红红脸,没说话,像是默认。 “恋爱啊……”杨耀眼神忽然变得悠远,喃喃说:“真好,我也真想知道那种感觉……” “怎么会……你不是已经……”她被他那种叹息似的呢喃弄得迷惑,望了一眼他手上的结婚戒指。 他看她一眼,望望自己的手,说:“我并不爱我太太,我想,她也并不爱我。” 可是没有爱怎么互许誓言、结情这一世?江曼光咬咬唇。究竟没有说出来。她不懂。 他看她的疑惑,微倾着头,朝向窗外,看着她在玻璃中的映影,说: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彼此都不爱对方,怎么能结婚是吧?”他掉开目光,看得更远,像似回答,又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为什么不能呢?反正每个人注定都是孤独的,只要找到了条件合适的对象,跟什么人结婚还不是都一样。” 刹那间,江曼光心中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忍。突然觉得,他其实是很寂寞的。他不想回家,又没有归属,只好每夜每夜的滞留在这个他偶然经过而成了习惯的角落。 “你慢坐吧。我不打扰你了。”她站起来。他看起来那么冷淡,但其实,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吧?他的逃避或许也是一种寻觅。 “不了,我也该走了。”杨耀跟着站起来,掏出一张钞票。 “不用了。”她连忙摇手。 “不用是吗?……”他喃喃的,把钱收回去。想了想,从口袋取出一条项练塞给她说:“这个给你吧,算是谢谢你因为我把店开着。老实说,如果刚刚你没有收留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到哪里去。” 那是一条白金镶嵌的单颗钻石项练,和上回的戒指造型设计很像。江曼光摇头把东西还给他,说: “这怎么行。我不能收。”她虽然不懂那些钻石珠宝。多少还是知道一些;那项练价格应该是很昂贵,她没有道理接受。 “不必客气,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不行,杨先生……” “叫我杨耀吧。”杨耀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庞浮掩着一丝淡淡的感伤。“我们算是朋友吧?曼光……我可以叫你曼光吗?” 江曼光愣了一下,不禁地点头。 “谢谢你。我一向没什么朋友,我跟我弟弟不太一样……”他忽然提及他的弟弟,但随即打住,苦笑着摇头。“对不起,我扯太远了。来,我帮你戴上吧。” 他的态度其实一点也不强迫,却让人很难拒绝他,有种放不下。江曼光再说不出拒绝的话,顺从地让他替她戴上项练;却像如来给孙悟空戴上的紧箍环,这一戴上,她就很难再拿下了。 钻石在她胸前闪着如幻的光芒。他对她轻轻一笑,道别说:“那我走了。再见。”今晚的他有些脆弱,不似那个优秀聪明锐利的菁英杨耀。 “再见。”江曼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她或许不该,但她的心还是为他那带些落寞的背影不忍起来。 这个世界的角落里,总有许多为难的故事。 ☆☆☆ 世上有许多海誓山盟,但总是不能到永久;爱即使有承诺,也像朝生暮死的蜉蝣。究竟该怎么办,感情才能永久,才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这种无解的谜,就好像宇宙是什么时候诞生的一样,越想越教人困惑,即使想破头也没有答案。 “算了,别想了。”江曼光甩甩头,三步并两步跑上楼。 “曼光。”她的公寓大门前站了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听见她上楼的声音。回头喊她。 “爸?!”她认出那个声音,是她以为应该还在美国的父亲江水声。太意外了。又惊又喜。“你回来了,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给我,让我到机场接你!” “又不是小孩了,自己搭车就可以。何必给你添麻烦。”江水声很客气,倒不像自以为是的父亲。虽然快五十岁了,身材仍十分挺拔,看不出一点老态。 “怎么会。”江曼光边开门边说:“你是我爸爸啊。女儿去接父亲是应该的,怎么会麻烦。再说,如果我一直不回来,那你怎么办?” “我没想那么多。”江水声笑呵呵的。 真是的!难怪她妈老是说她像父亲,父女两做事一样莽撞。 她倒了一杯水给她父亲。“对了,你的行李呢?” “在酒店里。” “酒店?为什么?你不打算住家里吗?” “也不是。我是想,住酒店比较方便,住家里的话,我怕会打扰你……” “爸。”没等他说完,江曼光便皱眉说:“你何必那么见外,什么打扰,这是你的家。” 话是没错,可是江水声有他的考量。父女两毕竟已经分开很久了;再说,江曼光已经长大了,有她自己的生活。他不想对她的生活造成不便。 “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爸在这里进进出出会影响你的作息。再说,爸还有一些事情要办,住酒店比较方便。” “这样啊,那就随便你吧。这次可以待多久?” “一个礼拜。”江水声说:“东京分公司那边要到下个星期才会举行交接,所以有一个礼拜的时间。” “那太好了。反正我也没事,可以陪你四处看看。” “你不用上班吗?” “我把工作辞了。” “为什么?” 江曼光耸个肩,一副不为什么又无所谓。 “你别这么任性,想做什么做什么。你妈怎么说?” “还能说什么?不就那一些。” 江水声看看女儿,摇了摇头。过了一会,才说:“你妈她过得好不好?她知不知道我要回来? “嗯,我跟她说了。你放心,妈过得很好,茂叔对她很好。他们一家人相处和乐,美满又幸福甜蜜。”说到最后。像似童话式的夸张语词。 “是吗?那就好。”知道温纯纯的生活平顺,江水声放心了不少。又问:“你呢?” “我?我很好啊。”江曼光不想让她父亲担心,笑得虚张声势。“你不必担心我。爸,倒是你自己,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晓得。”江水声窝心的笑起来。“对了,那件事,你有跟你妈说吧?她怎么说?” 看她父亲此忐忑的样子,江曼光笑说:“妈说当然可以,只是离了婚,又不是仇人。妈其实也很关心你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妈?” “缓两天吧,等我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我这次回东京就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总要亲眼看了才放心。”江水声说着,表情柔和起来,近五十岁的人,还遗有少年的柔情。 江曼光看着,陷入沉默。有些疑问在她心中打着漩涡,她始终不懂。 “爸,”她想明白那种困惑。“既然你一直这么关心妈,你们之间也没有第三者的问题,当初为什么要跟妈离婚?” 这个问题太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江水声望望江曼光急欲知道为什么的脸容。说: “这件事很难说明白清楚。当时我每天忙着工作,总以为给妻子富足的生活、提供她物质的生活,就是爱她。你妈是个贤慧的女人,对我的冷落没有一句抱怨,我就更以为她很满足于这样的生活。慢慢地,这也就变成我们生活的一种方式,我们等于是各过各的日子,没有交集。突然有一天,我惊心地发觉,我们竟然客气得像陌生人一样,彼此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薄淡得变得像透明,心中再也没有甜蜜的感觉,就只是生活。婚姻不该只是生活而已。所以我们就签字离婚。” “是这样吗?”江曼光双手抱住小腿,将下巴搁在膝上,看着地板说:“你后悔吗?” 江水声没有正面回答,迂回说:“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你妈也拥有美满的家庭了,不是吗?” “是啊。”对这样的问题,江曼光也只能回笑。 案女两沉默了很久。江水声昂高起头。望着天花板说:“其实我也曾希望过,能和你妈一起到永久,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共同度白首。不过,事情总与愿违。即使彼此感情仍然在,并不代表就能一辈子幸福快乐的厮守在一块,分开了也许对彼此反而比较好。”他苦笑一声。“真讽刺,是不是?” 江曼光没作声。这就是为什么世上有许多海誓山盟,却总不能到永久的原因吧?感情是纯粹的,但却不能独立存在,总是掺杂了生活、掺杂了其他来来去去的纠葛。纯粹的感情一旦掺入了这些杂质,就变得吊诡,再也很难掌握,而成了一种变数,教人徒叹奈何。 “你还爱妈吗?”她放低声音问。 江水声微微一笑,仍旧没有正面回答。“我只希望她能幸福,那就够了。” 幸福,爱情的最低限度与最高愿慕。江曼光没再追问。有些问题的答案很陈旧,因式却难分解,问了也是白问。 ☆☆☆ “不在吗?” 结果,在预定离开的前一天,江水声才准备好要去见温纯纯。江曼光到酒店接他,趁等候的时间打电话给杨照。电话响了许久,一直没有人接。她看看时间。喃喃自语着,正打算挂断电话时,那头有人接起电话。 “喂?”声音很急,像是接得很匆忙。 “阿照,是我,曼光。”她高兴的叫着。 “曼光?!”听见是她。杨照的声音轻快起来。“你在哪里?我一直在找你。那天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没来?” “对不起,那晚我临时有事走不开。你等很久吗?我原想见面跟你解释的,对不起。” “没关系。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现在在酒店。我爸从美国回来,我正在大堂等他,待会要陪他去见我妈。啊,他下来了,我要挂电话喽,过两天我再去找你。” 她匆匆挂上电话,朝她父亲走去。 “爸。”江水声看起来忐忑不安的样子,神态有些僵硬紧张。 “曼光,你看我的样子看起来如何?”和温纯纯好久不见了,他一想到种种相逢的情景便无法自在。 “很好看啊,很英俊。”江曼光替她父亲打气。“你不要那么紧张,爸。放轻松,妈又不是外人。” 江水声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妈了,不知不觉就紧张起来。”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想缓和紧张的情绪。 情怯吗?江曼光望着她父亲,心里默默想着。离别多年的夫妻了,再相见仍会有这种不由自主的感情吗? “争气一点。”她拍拍她父亲,开了句玩笑,说:“我还没告诉妈,你今天会去,想给她一个惊喜。” “这样不会太突然吗?”江水声担心犹豫起来。 “放心啦,不会的。走了。”江曼光硬拖着它走出饭店,拦了一辆计程车。 总归是要见的,那就不如鼓起勇气去相见,好好把彼此看个够,收藏在心中。 计程车停靠在‘香堤’门前。江曼光好说歹说硬拖着江水声下车。慈悲地给他几分钟整理情绪。还不到开店的时间。这时候店里应该只有她母亲一个人。 “准备好了吗?”两个人站在店门前,她侧脸问。 江水声深呼吸口气,慢慢点头。 “好。”她一鼓作气将门推开。 迎面袭来在她意料外的、不该有的小孩笑闹理,她愣了一下,呆站在门口。 瘪台旁,席茂文和小南正笑闹成一团,温纯纯则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们,听见声响,三个人全都转头过去。 “啊,曼光姊姊……”小南看见她,立刻高兴地跑向她。 “嗨,小南,”她抱住小南,尴尬地看看她父亲。这场面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那么巧,席茂文带着小南到‘香堤’。 “水声!”温纯纯既惊又喜,好不意外。 “纯纯。”出乎江曼光意料,江水声态度从容又大方。“对不起,这么突然来打扰。”他礼貌地对席茂文点个头,伸出手说:“你好,席先生,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席茂文也很有风度的握手回礼,寒暄说:“江先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因为工作的关系顺道回来看看。” “这样啊。”席茂文客气地微笑。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是徒增尴尬,于是若无其事说:“对不起,我还有些事要先离开,不能陪你们。你们慢慢聊。”回头对温纯纯温和她笑了笑。 “茂文。”温纯纯唤他一声,倒很坦然。 他再对她笑了笑,拍掌说:“小南,跟爸爸回去喽。” 小南一溜烟地窜到他怀里。他抱起他,对江水声点个头,看看大家说:“那我先失陪了,你们慢慢聊。” “谢谢你,茂叔。”江曼光说。 席茂文对她一笑,抱着小南推开门走了。店内静寂了一会,温纯纯先打破沉默微笑说: “回来了怎么不先跟我联络?让我好意外,什么都没准备。” “对不起,我太鲁莽了。打扰你了吗?”江水声客客气气地。 “不,没有,你不必放在心上。” 江曼光替她父亲说话,说:“妈。这其实不关爸的事。是我先不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这孩子。”温纯纯笑着摇头,转向江水声,如从前面对他时那样的温柔。 “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呢?听曼光说你们总公司派你到日本。” “嗯。这次是顺道回来,只有几天时间。明天就必须离开。” “这么快?!”温纯纯轻呼出来,不经意地感情的一种流露。 她沉默下来。江曼光看看两人,说:“爸,你陪妈聊聊,我出去走走。” 她不知道他们相对的时候心中的感觉是什么,欷歔吗?还是喜悦或叹息?爱情走到像他们这种地步,升华了,又否是分、是舍,还是另一种永久? 空气依然沉寂。店内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好一会,温纯纯才突然想起来,急忙说: “啊,要喝点什么吗?都忘了给你倒杯水。” “没关系,就开水好了。” “你还是不喜欢喝那些甜甜酸酸的饮料是吗?”江水声喝开水这个习惯是从以前就如此,温纯纯记得没忘,脸上浮着往日柔情的笑颜。 “欺。”江水声只是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好多话。欲言无从。往日多少柔情、多少蜜意,如今都已成空。望着温纯纯那仍然如花的笑茁,他不禁生起丝丝的感慨。 “纯纯,”他唤着他明过千遍万遍的名字。“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过得快乐吗?”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水声。你也看到了,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很平凡。”温纯纯说着。收住笑,望着他,郑重说:“我过得很好,很快乐,也觉得很幸福。”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江水贷放下了一些牵挂,说:“对不起,你曾为我付出那么多,找却没能带给你快乐。” “别这么说。你一直对我很好,很关心我,其实我心里很感激的。” 是吗?江水声默然了。他们曾经的爱,走到道尽头,升华成了一种淡淡的细水长流。过去的日子是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各自过着生活,希望对方幸福快乐。 温纯纯也不说话了,相对默默。倒不是无话可说。或许是尽在不言中。 世上有许多海誓山盟,但更多的,只是平淡的生活。 第二天,江曼光送江水声到机场。入关前,江曼光说: “爸,昨天对不起,我没想到茂叔会往店里…” “没关系,他毕竟是你妈的丈夫。看样子,他真的对你妈很好,很照顾你妈,我也放心了。” “茂叔的确是对妈很好。这些年,他全心都放在妈身上。看妈现在这么幸福快乐,我也很放心了。” “是吗?你也真是长大了。”听她这么说,老气横秋的语气、成熟的想法,江水声不禁觉得安慰又感慨。 “我总不会永远是小孩啊。”江曼光笑起来。“好了,爸,时间差不多了,你该进去了。” “还有一点时间。”江水声看看表,说:“有一件事情,曼光……爸是想,便正你现在工作也辞了,你妈也有自己的生活,你要不要跟爸到日本,看看不同的世界……” “爸……”江曼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没想过这样的转折。 “这事情不急,你好好考虑。”江水声说:“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爸不会强迫你。不过,爸老了,总希望女儿能在自己的身旁。” “你还很年轻哪,爸。” “谢谢你的安慰。”江水声笑说:“差不多该入关了,那爸走了。这件事你仔细考虑,再见。” “再见。”江曼光挥挥手,看着她父亲转身步入关卡。 日本啊……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种毛毛细细的两。她觉得颈间有点凉,瑟缩了一下。 太平洋上空,正刮着强劲的风。 ☆☆☆ 细雨纷纷飘墬,下得像丝一样。杨照从咖啡店出来,冒雨走回公寓,一口气跑上五楼。天气本来还好好的,没想到一杯咖啡的时间就变了色。这种毛毛细细约两最讨人厌,暧昧又飘忽,像符咒一样暗中对人侵犯。 跑到了五楼以后,他才想起来忘了买今天的晚餐。不过,还好,冰箱里还有一些意大利面。 “算了。”今天晚上就煮意大利面吧。 想到意大利面,他就想起江曼光,脸上浮起笑,轻快地上大楼。门外站了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赫然是何倩妮。 “倩姊。”他脸上的笑容冻结住。“你又来做什么?” “阿照……”柯倩妮可怜兮兮的,一副很无助。 “请你回去。”杨照迳自开门走进屋里,并不理她。 柯倩妮默默忍受他的冷淡,跟随他走进屋里,一眼便看到角落那张末完成的画作。淡蓝色调,以威尼斯与亚得里亚海为背景,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情感。她走过去,认出了画里的女孩正是她上次遇见的那个江曼光,脸色微微一变,勉强笑说: “这是上次在这里的那个江小姐吧?就是她吧?跟你一起去了意大利的那个‘朋友’?” 杨照默不作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很喜欢她吧?”虽然尚未完成,但整幅画散发出的浓稠情调,以及捕捉到的细致神韵,如果不是对画中人有相当程度的感受,是很难表现出来的。 “那不关你的事。”杨照口气冷冷的。冷漠的态度伤害了她,柯倩妮柔情的声音略微变调,强作欢颜,说: “的确,是不关我的事。”语声带一丝哽咽。 杨照知道自己的冷漠伤害了她。心中不忍,态度不由得软化,柔声讯:“倩姊,谢谢你还这么关心我。但你应该好好经营你的生活。那对你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我的事。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我怎么能不将你的事放在心上。”柯倩妮神情楚楚地抓住他的手。“阿照,你已经讨厌我了吗?” “不,我从来也没有讨厌过你。”杨照委婉的抽开手。 “那为什么?”柯倩妮追问。指着昼,有些幽怨:“因为她吗?” 杨照咬着牙,不说话。 柯倩妮靠近他,神采是那么黯淡,教人可怜。“我一直很后悔,那时为什么不放下一切跟你一起到意大利。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从前,有关你的一切,我都…… “别说了!”杨照粗声打断她。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在逃避什么?” 杨照别过脸,背对着她。她又靠过去。 “还是你忘了?忘了我们的承诺,忘了我们曾经拥有的……” “忘的人是你!”杨照大叫起来。那段伤痛还在,他不想撩起的。“你走!走!” “阿照……”柯债妮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抱住他。“求求你不要对我那么绝情,我永远是你的债姊,你知道的,不是吗?” 杨照不发一语地推开她。他那样地爱过她。她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即使是现在,他的心里还会为她跳动,但……有些什么被破坏掉了,坏掉的从前如何再复原? “阿照,求求你,回头看看我。我还是你的倩姊啊,一点也没变。我还是对你……” “不要再说了!”杨照又大吼一声。 柯情妮咬咬唇,眼泪凝眶。 “你不再爱我了吗?阿照……”语气那么哀怨,那么凄楚可怜。天地都要为她动摇。 杨照还是没回头。 “你走吧。”声音都暗哑了。 柯倩妮表情凄楚欲绝,晶莹的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得那么怨,声音颤抖着。 “我真的好寂寞,阿照……我只有你了……” 她绝望的转身,移动着哀怨的脚步,背影是那么无助可怜。杨照再也忍心不下,猛然回头抓住她,将她拉入怀中,用力抱紧她。 “阿照!”柯倩妮紧抱住他,串串剔透的泪珠如雨下,沾湿他的衣襟。 这一幕,让门外原是兴高采烈的江曼光屏住了气息,凝住了笑,默默地退开。 爱情的事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巧呢?或者──太巧?它像计划好了,走到了一个关头,就有一些淬了毒的命运的箭头,毫不留情地狠狠推入那没有防备的赤果心头。 细雨纷飞,侵袭得她全身起颤抖。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边走边吹着口哨,低着头,躲避着无可奈何的雨丝。夜的街头因为雨变得凄迷。不知不觉她哼起歌,哼起那首老式的西洋情歌── 就算你离我而去,我仍然会过得很好 只不过是会整夜哭泣 版诉我那不是真的 别使我的棕色眼睛忧郁…… 她仰起头,让雨打在她脸上如泪流。 雨啊,请别使我的棕色眼睛忧郁。 第八章 那杯咖啡从端上来已经过了十分钟了,早已冷掉。江曼光静静看着坐在她对面的杨照。他连一口都没有喝,只是频频看着表,时而瞪着前那杯咖啡。 “阿照,”她喊他。“你上次说的到意大利的事……阿照。” “啊?什么?”他顿了一下,回过神。“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是说意大利的事。” 杨照表情僵了一下,沉默一会,低着头,回避她的目光,说:“这件事,我也正想跟你谈。我最近有些事,比较忙。时间上不是那么充裕。我想,到意大利的事暂时先缓一缓,好吗?” “是吗?”江曼先端起咖啡,慢慢啜了一口,朗声笑说:“既然这样,那也是没办法。事实上,我妈最近为了照顾小南,都提早离开,把店交给我,我负有重责大任,暂时也是走不开。我们就下次再去吧。” 听她这么说,杨照很快抬起头,僵硬的表情融开,有种放心般勾起笑来。 “你放心了?”江曼先将脸凑向他,半恶作剧地装了一个审问的表情。 “什么嘛。”杨照楞一下,敲了敲她的额头,一脸拿她没办法。“你别老是这么顽皮,像孩子似的,偶尔也成熟一点。” 她冲他绽开笑,笑得眯起眼。见他又低头看表,灿烂的笑容萎缩了那么一下,变形得有些牵强。 “你是不是有事?”她问。 “欸……”杨照歉然的说:“对不起。” “没关系。如果你有事就先走,不必陪我。” “那么,我就先走了。晚一点我再去找你。你会在你妈的咖啡店吧?” “嗯,晚上我都会在。你记得要来喔,我等你。” “我会去的。那我先走了。”杨照挥个手,顺手取了帐单到柜台付帐。 他一离开,江曼光的笑容便褪掉,代而浮起一种黯然。她端起他遗留下的、始终未曾喝过的那杯咖啡,慢慢喝了一口。冷掉的黑咖啡只有一种蚀心的滋味。 好苦。 ☆☆☆ “倩姊,你该回去了。”从美术馆出来后,柯倩妮还要去看电影,不肯回家,杨照耐心地劝她,既无奈又对她放心不下。 他陪她逛了一下午的画廊和美术馆,谈论着关于艺术的种种。他看她那么开心,心里也很欢喜。但他不能陪她这样一直耗下去。 “倩姊,你应该回去了。” 柯债妮不听,张开双臂在红砖道上嚷嚷地又笑又跳着。然后,面对着他,牵着他的手,倒退着走,一边笑说: “阿照,你看我们这样是不是又回到过去了?” 杨照被她牵着,显得很被动,反覆说: “倩姊,你该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呢?你不要一直赶我回去。”柯倩妮满心的不愿意。夕阳照着,给她七分的颜色。 她转头过去,发出一声赞叹:“好美。”回身拉住杨照,说:“我们去看夕阳。” “倩姊。”杨照被她拉着,一再地不由自主。 他们登上城中的摩天楼。阳光虽然早已倾斜,仍耀眼得今人不能睁目;它从西边放肆的洒来,照得远处淡水河的潋滟像一条汤金的光带,让他想起亚得里亚海、想起暮光中的威尼斯、想起情定桥下的那个吻、想起柔情地抱着他哭泣的那个人…… “阿照,”柯倩妮靠着他,枕在他怀中,说:“你看这像不像佛罗伦斯的落日?不像吧,佛罗伦斯的落日是怎样的景象呢?你带我去看好吗?” “我不知道,我并没有去看佛罗伦斯的落日。如果倩姊想去,还是请大哥带你去吧。” 柯倩妮脸色骤变,回过头,眼神怨他说:“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明知道他……我只有你,阿照。” 杨照不说话,心里又难过又挣扎。过了许久,才开口:“你跟大哥毕竟是夫妻,有什么误会可以解开,你可以跟他好好谈谈。” “这不是误会!他根本存心……”柯倩妮口气激动起来。“而且,你要怎么跟他谈?他每天忙得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我怀疑他根本只是拿工作当借口。他在外面或许有了其他什么……根本是要我当傀儡!” “不会的。我了解大哥,他一定是因为工作忙碌,所以暂时忽略你……” “你不用替他说话。事情根本就不是那样。从结婚至今,我每天一个人在家,就形同被抛弃。他既不问我是否冷了、热了,也不管我是否饿了、病了。他不会担心我是否心情不好,也不关心我是否寂寞,就连好不容易的蜜月旅行,他也是每天守着电视机,连跟我说话都那么吝啬。”柯倩妮说着,便咽了起来,语声凄楚又哀怨,引起杨照无限的同情和不忍。 他开始为她感同身受,为她难过心痛。 “阿照,”柯倩妮哽咽又说:“如果你大哥肯用心对我一些,肯关心我一点,我会很感激的。可是,他实在太冷漠了,我是人,不是草木石头,我有我的感觉和感受,我会受伤我会痛,这些他想过没有?” “倩姊……” “我想,他在公司也会对一些不相干的人说早安吧?但我呢?我想见他却比登天还难。打电话去他不接,去找他他开会不见,回了家他更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许我打扰……我受不了,阿照,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跟你大哥离……”柯倩妮越说越凄苦悲怨,哽咽得说不下去,只剩下哀哀的啜泣声。 “你冷静一点倩姊……”杨照不由得为她又气又急与忿愤不乎。“大哥他实在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去找他!” “不,阿照,不要去。”柯倩妮连忙阻止。 “为什么?” 柯倩妮只是凄苦的摇头,紧抓着杨照。问她她什么也不说,那么可怜楚楚, 杨照不知该如何,心里为她又痛又难过。他伸出手,又迟疑了一下,不舍她的泪,还是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 “真是抱歉,又让你耽搁到这么晚。”望着空荡荡、别无其他生人的咖啡店,杨耀对前来添水的江曼光轻声道歉,觉得过意不去。偌大的空间,除了他,只有江曼光,整个店像是专门为他而开;也因为他,使咖啡店不能提早打烊。 江曼光反而好笑。毫不在意。说:“你干嘛跟我道歉?我们开店做生意。又不是守门为你而开,不过……”她笑笑耸耸肩,没继续说下去。 “不过什么?”杨耀抓住她的语病,不想她就那么走开。“你介意坐一会吗?” 反正店里没什么人,江曼光歪了歪头,便笑着坐下。 “你刚刚想说什么?介意让我知道吗?”杨耀问。 “也没什么。”她支着下巴环顾冷清的空间,说:“根据过去的经验,不管生意再好,或多或少店里都会有像这么冷清的时候。但像最近这样,一连好几天都空荡荡的,还是第一次,也不知道为什么。仔细想想,好像从我开始到店里帮忙,生意就开始变得这么冷清。看来,我大概是带什么楣运的不祥之人。”说到最后,真真假假的半开了一句玩笑。 “哪有这种事。其实我倒很喜欢这种气氛,尤其……啊,对不起。”杨耀有感而发,随即想到主客立场的不同,笑笑地为自己的失言道歉。 “没关系,我明白。”她又挂起笑。“不过,你还真是个奇──呃,特别的人。” 因为气氛轻松,她差点说溜嘴,含蓄地转折。一般人到咖啡馆有多半喜欢或来感染咖啡馆里的人气。他倒喜欢冷冷清清的气氛,够奇怪了。 “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杨耀扯了扯嘴角。扯起一抹既嘲讽又苦涩的笑。他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但在这里──或者说,她面前,他觉得释放。 “你好像很喜欢笑,我看你脸上经常带笑。”他把距离靠近了一步。他看她几乎总以笑颜示人,不曾流露心底真正的情绪。 “有吗?”江曼光显得讶异。“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但她目光却回避,显得不自然。 她匆匆站起来,笑说:“我不打扰你了,你请慢坐……” “不会的,你一点都不打扰我。”杨耀很快接口。 “啊?”她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你慢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过说真的。你实在该回去了。” 见杨耀挑眉询问的不情愿,她连忙解释:“啊,我不是在赶你,只是……只是……”她吞吞吐吐的,最后叹了口气,直接说:“你几乎每天都待到很晚才回去,这样好吗?老实说,如果我是你太太,我一定会很难过。对不起,我没有资格干涉什么,只是……” “我明白,我不会介意的。”杨耀侧脸望向窗外。“最近,我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错了。我一直认为,反正每个人注定都是孤独,那么,不管跟谁结婚还不是都一样,结婚也只不过是完成人生的一种程序。可是……”他回过头,望着她。“可是,跟你在一起,听你说话,我就觉得一点都不孤独。曼光,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我……”江曼光呆了一呆、硬挤着笑说:“我想,大概是因为缺少谈话对象的缘故吧。” “不是的,我知道。”杨耀目光深深,凝看着她。“我想知道为什么,这是我每天来这里的原因。看到你,我就觉得很平静,不再有强烈的孤独感。曼光,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她困难地咽口口水,咽着这道难题。 “当’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她连忙转身过去,看清了那人,惊喜地叫了出来。 “阿照!”等了好久,杨照一直没出现,她原以为他今晚大概不会来了。 杨耀征了一下,循声望去,也看到了杨照。 “阿照?”他有些意外。 杨照看见他,也是先征了一下,表情随即阴沉下来,走到他桌前,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怨声说:“你怎么会往这里?!”语气很冲,充满了火药味。 “你们认识?”江曼光一脸迷惑。 杨照没理她,怒瞪着杨耀。反而杨耀回答说:“我是阿照的哥哥。” 啊。江曼光心里轻呼一声。但看杨照一脸的愤怒,有些不明白。 “都几点了?你还不回家,还在外头做什么?!”杨照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 杨耀显得很平静。说:“我不认为我什么时候回家,在外头做什么,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可是你有义务告诉倩姊!”杨照吼起来,气愤地为柯倩妮不平。“你每天到三更半夜还不回家,就是耗在这种地方?!你把倩姊当什么了?!” “阿照。注意你的用词。”杨耀对他的口不择言皱了皱眉,说:“我承认我疏忽了倩妮,但我相信她应该会妥善安排自己的生活才对” “相信?!你凭什么相信?!”杨照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襟,愤懑说:“你又不是倩姊,你怎么明白她的痛苦感受?!你既然娶了她,就算再忙也不能去下她不管!” “我没有丢下她不管。” “你这么晚还不回去,不是丢下她不管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倩姊有多寂寞!你看到她伤心难过哭泣的样子没有?!”杨照狂吼着,额上的青筋暴起,那样为何倩妮抱不平。 “阿照……”江曼光呆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杨照。 杨耀沉默不语,任凭杨照的指责。 “当初我就警告过你,如果你不爱倩姊,就别和她结婚。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一意孤行?既然你不爱她,你为什么又要跟她结婚,却用这样的方式伤害她?!”杨照愤怒得失去理智,连连狂吼着,说到最后,握紧了拳头,用力揍了杨耀一拳。 杨耀的嘴角立刻瘀肿起来。 “阿照!”江曼光叫起来,上前想阻止。杨照粗鲁地推开她,连连揍了杨耀几拳。杨耀没有闪避,嘴角渗出了血丝。 “我警告过你的!”他掀起他。“现在马上给我回去!” “阿照。快住手!”江曼光在一旁着急地叫喊。她试着阻止,杨照又将她推开。 “放开我。”杨耀一拳将他揍开,揩揩嘴角。“我知道你替倩妮抱不乎,但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你──”杨照又要扑上去。 “住手!”江曼光拦住他。“别这样,阿照。” 杨照甩开她的手,仍然怒瞪着杨耀。现在他心里只替柯倩妮感到愤怒不乎,完全没考虑到江曼光。 “你最好给债姊一个交代,否则我绝不会饶你!”他撂下重话,对一旁的江曼光丝毫不顾,满腔愤怒地大步离开。 “阿照!”江曼光追到门口,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呆站在那儿,楞楞地看着他的背影,视线慢慢地迷蒙。 “对不起,把桌椅都弄乱了。”杨耀将翻乱的桌椅摆回原处。 江曼光俏俏地拭了拭眼角,摇头表示没关系。 “你脸颊都瘀血了,你等等,我去拿药箱来。” “不必了。”杨耀抓住她。“这点伤不碍事。”紧盯着她的双眼,想看得更清楚。 杨照不理她的追喊,丢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他看她楞在那里,楞楞地望着杨照的背影,流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 “还是擦点药比较好。”江曼光别开脸,躲避他的审视。 杨耀没坚持,在江曼光帮他擦药时,看着她问:“你怎么会认识阿照的?” 江曼光专心帮他擦药,回他一眼,浮起她总是的笑容笑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凑巧的认识。他有一张多出的机票,我也正想去旅行,我们就一起结伴去旅行,就这样认识。” “旅行?这么说,那时候电话中那个声音就是你?”他想起杨照那通半夜的电话。 “什么?”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你跟阿照去了哪里?” “意大利。” “意大利呵……”他喃喃地重复。抬高起头,眼神变得深远,似乎不胜喟慨,又不尽羡慕。“真好……从小,我就一直很羡慕阿照,他总是能随心所欲……” 羡慕?杨耀说出那样的话、站出那样的表情,今江曼光有些不解。 “我听阿照说过,他说他的大哥非常聪明优秀,也非常有才能,深受他父亲的肯定……” “优秀?!”杨耀像听到什么大笑话,轻笑起来,笑得既讽刺又苦涩。 江曼光不明白为什么,望了望他。 他冷嘲说:“他没有跟你说,我虽然表面很优秀,其实骨子里才是最没出息的?” 这样的语气,教人听了很难受。江曼光只能保持沉默,默默帮他擦药。杨耀似乎地无意多说,两个人双双陷入沉默,只有药水的扑鼻气味。 “好了。”上好了药,她看看他的伤处,边收药箱边说:“我想,最好还是上医院一趟。” “我会找个时间去,谢谢。” “不必客气,我只是举手之劳。”她收好药箱。委婉地说:“那……时间也差不多了,很晚了……” “是阿照吧?”杨耀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啊?”问得她莫名其妙的。 他紧盯着她,几乎是逼视。“你喜欢的那个人,是阿照对吧?” “你怎么突然……”这么突然!江曼光的心椎了一下,不防又愣住,眼睛再度朦胧起来。 “果然。看了你那表情,我就明白了。”杨耀低了低声音。 这才是她笑容背后真正的表情。他轻轻抚模她的脸颊,心底为她起一丝爱怜。她眼底干干的。没有泪,只有一种悲伤的表情。 “啊,对不起,我失态了。”意识到他在看她,江曼光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 但他看到了,看到她眼底的悲伤。 “求求你,不要再那样笑了。”他看得不忍。 “你该走了。”她还是对他很晴朗她笑。 “我送你回去。”他放心不下她。 她摇头。“不用了,谢谢。” “可是……” “没有可是。”她撇下他,把东西收拾好,自顾自地走到门口,说:你再不走,我可要请你帮我关门。” 杨耀有些不情愿,不过,并没有强人所难。 “那么,再见。”江曼光对他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迟疑一下。又追上来。 “我还是不放心。” 她瞪瞪他,叹口气,似乎没办法。 她让他送她到路口。下车后,说:“到这里你应该就可以放心了吧?那么,再见了。脸上的伤记得去看医生。” “我知道,再见。”杨耀点个头。 看着他车子的尾灯消失在前方路口,她才吁口气,转身走回公寓。公寓大门外站了一个人,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碎石头。 是杨照。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刚刚很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必在意。” “我只是……替倩姊抱不平……”他试着解释。 “没关系。我明白。你不必再说。”她阻止他再说下去。她试着对他笑。笑得却像哭一样。杨照心一酸,对她既心疼又内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拥住她,将她楼在怀里。心中有说下出的愧疚。 “没关系……我明白……”她只是不断呢喃。 “以后,我绝不会再这样对你。”他许承诺。他总只是看到她的笑,没想到她的脆弱;看到她这样无声的表情,教他既愧疚又不舍。 江曼光仰起脸,淡淡笑了,什么也没说。 他们约定好的。有着彼此的誓言。 第九章 “他有没有跟你说?” “啊?谁?说什么?” “阿照啊,他没跟你说我们那天约会的事?” “约会?……” 一大早,程雪碧就千里迢迢跑来,将江曼光从被窝中挖起来,满口牙膏泡沫的江曼光,刷牙刷到一半。听她说到‘约会’,转过脸来,瞪大眼睛看她,嘴里还衔着牙刷。 “没错,约、会。”程雪碧好整以瑕地回望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她连忙吐掉泡沫,打开水龙头掬水漱口。 “就前几个礼拜而已。”程雪碧很得意。睨她一眼说:“你干嘛那么吃惊?只是看个电影,没什么大不了。” 江曼光抓起毛巾随便糊湿脸,说:“雪碧,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程雪碧对这个问题提防起来,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以前交过那么多男朋友你都没问过,这一次为什么这么关心?” “因为对象不一样。阿照跟你以前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他很认真。不是你能玩玩的对象。” “我也很认真啊,”程雪碧觉得不平。“你老实说吧,曼光。你这么说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你嫉妒我,心里不舒服。” “你说到哪里去了。”荒谬透了。江曼光不想跟她争辩,走到客厅。 “你老实说,曼光,你嫉妒我对不对?”程雪碧穷追不舍,不肯罢休。“你没事打电话找阿照,其实你心里也对他有意思对不对?” 这句话像支箭,冷不防射入江曼光心坎,探中她心思。她移到厨房倒杯水,咕噜喝了几口,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你干嘛不说话?来这一套障眼法。”程雪碧紧迫钉人。小心审视她的表情变”。 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考虑什么。“如果我说是呢?你打算怎么办?” 程雪碧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你果然也对阿照有意思。那么。那张画是你缠着他帮你画的?” “什么画?”江曼光一头雾水。 看她的表情不像装的,似乎是真的不知道。程雪碧顿时起了一点心眼。不甘将画的事告诉她。 “没什么。”她把话带过,埋怨说:“曼光,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干嘛跟我抢?” “我……”江曼光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门铃适时响起来,解了她的围。 “这么早会是谁?”她有些忐忑。既期望又担心是杨照;程雪碧更是一脸狐疑,虎视眈眈地。 待门开,一股浓郁的香味侵入。门外的人赫然是柯倩妮。 奇怪的,她没有太吃惊,侧侧身,让她进来。 “请坐。柯小姐要喝什么?咖啡好吗?” “不必麻烦了,我不是来喝咖啡的。”柯债妮闲闲的打量屋中的陈设,态度还算客气,却有些姿态。 江曼光还是替她泡了杯咖啡,又为自己添了一些白开水。程雪碧不认识柯倩妮,见江曼光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干脆靠墙抱着胸,闲闲的旁观。 江曼光慢慢地、有些悠闲地一口一口喝着水,等着柯倩妮先开口。她知道她找上门来一定有事,但她不急。 “江小姐,我能冒昧请问你,你跟阿照认识到什么样的程度了?”柯倩妮一开口就提起杨照,也不忌讳一旁的程雪碧。 江曼光不明白她的用意,看着天花板想了想,才回答:“算是好朋友吧。” 程雪碧脸色乍变一下,但她忍耐着按兵不动。 “是吗?”柯倩妮脸皮动也不动。“那他应该跟你提过我的事才对吧?”态度很有自信。 “是有提过。”江曼光很老实的回答。 “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想呢?”江曼光微微笑着。 柯倩妮脸上漾过一抹不快。虽然杨照竟为江曼光作画。但她相信,在杨照的心中,她的优势仍然存在。 “我不妨老实告诉你,阿照他一直很喜欢我……”她顿了一下,观察江曼光的反应。 江曼光双手捧着水杯。望着桌子。“我知道。” “你知道?他告诉你的?”柯情妮微微皱眉。江曼光显得很平静,没有她预期的反应。 “嗯。”江曼光点个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柯倩妮看看她,一派不是很经意的说:“我跟阿照认识很久了,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本来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去意大利的,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去。结果,他就跟别人一起去了,想气气我,阿照就这样,受撒娇。”言下之意,暗示江曼光只不过是她的替身;杨照是因为得不到她,才将她当作她的替身。 “这些他都跟我说过。”江曼光明白她的来意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那个‘别人’就是我。但你大概误会了,他那么做并不是想气你。他不会做那种无意义的事。”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了解阿照多少?”柯倩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虽然也许没有你多,但也不会比你少。” “你……”柯债妮脸色又是一变,语气一转说:“你喜欢阿照对吧?但阿照他现在心底还是喜欢我。” “但是你放弃了他不是吗?”江曼光丝毫没有退缩。不管柯倩妮说什么,她都毫不客气地回敬回去。 柯倩妮目光牢牢揪着她,慢慢站起来,很不客气地说:“总之,希望你不要再缠着阿照,不要再妨碍我们。对不起,打扰了……” “我们约定好了!”江曼光在她出门前高声叫说。 柯倩妮猛然站住,回过身来。 “我跟阿照约好了。”江曼光直视着她。威尼斯情海面前的誓言,她跟阿照约好的,她要代替柯倩妮去爱他,缝合他心中那个缺口。 柯倩妮狠狠瞪她一眼,昂高了下巴,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她何尝不明白江曼光这句话的含意。她和杨照说好的,但最后她却抛弃了承诺,离开了他。江曼光故意对她这样说,是在讽刺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旁的程雪碧脸色很难看。她满腔的疑问一直忍着没发作,柯倩妮一走。她便兴师问罪起来。“你跟阿照早就来往了?还跟他有了什么约定?” 江曼光无言地看着她,默认。 程雪碧歇斯底里起来。“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看我像傻瓜一样团团转很可笑吗?!你未免太阴险了吧!” “你先冷静一下好吗?雪碧。”江曼光任她发泄情绪,骂不还口。 程雪碧深呼吸了几口气,脾气稍微冷却下来,才白白眼,说:“你说吧。我倒要好好听听是为什么。” 江曼光这才开口:“我本来是想说的,但我还来不及开口,你就先声明,要我不准跟你抢,我哪还说得出口。” “这么说是我不对了?”程雪碧又翻个白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你没告诉我,立足点不平等,就是你不对。” “对不起。”江曼光老实地道歉。 “算了。”程雪碧这时已冷静很多,不再被情绪左右。她说:“这种事其实也谈不上谁对谁错,我们公平竞争吧。” 江曼光微微一笑,雨过天晴了。“来杯咖啡?” “不了。你泡的咖啡难喝死了,又没品味。” “那么,喝杯果汁还是牛女乃?” “都不要。”程雪碧连连挑剔。口气一转,说:“我问你,你跟阿照约定了什么?那个女人又是谁?”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 程雪碧哼一声,像是勉强同意。但口气还是酸酸的,要死不活说:“才开始公平竞争,你就留一手。算了。”可她自己也对江曼光留了一手,没提画的事。 江曼光抿嘴一笑,随即收住笑,说:“她叫柯倩妮,是阿照的大嫂。不过。阿照从以前就一直很喜欢她。” “真的?”程雪碧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有这么棘手的对手。不过──“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干嘛还死缠着他,还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 江曼光倾倾头,表示不清楚。不是她蓄意隐瞒,而是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清楚。 程雪碧狐疑地盯着她,确定她应该没有隐瞒什么,说:“算了,我自己会找答案。”顿一下,又说:“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因为你和阿照已经有什么约定就放弃的。还是那句话,我们公平竞争。” 虽然爱情的路两个人同行才甜蜜,无奈的江曼光却只能无奈的点头。而且,即使没有程雪碧,这条路依然曲曲折折。 ☆☆☆ 打开卧室的门,赫然看到杨耀坐在沙发上,柯倩妮吓一跳,也很意外。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才七点,她觉得奇怪。 杨耀答非所问,说:“我在等你。有话想跟你说。” 柯倩妮更意外,敏感地觉得气氛不对。 “你想跟我说什么?”她看着他,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些端倪。那双眼。却对她那么有距离。 杨耀调整坐姿,用一种端整的态度,面对她,慢慢地、用清晰的声音说: “我们离婚吧,倩妮。”口气是那么平淡,没有一点惊叹。他想了一下午,不,应该说他想了很久了,这样做,是最好的,对他们来说都是解月兑。 “你说什么?!”柯倩妮半张着嘴,跌坐在床上,不相信她所听到的。 “我们离婚吧。”他重复说了一遍。“阿照跑来找我,责备我冷落你。替你不平,要我给你一个交代。” “那么,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她失声叫起来。 “我想,你很清楚,我之所以跟你结婚,是因为我们‘各取所需’。我需要一个外表、谈吐、学识和家庭背景符合杨家──或者说我父亲的标准、配上我们杨家的媳妇:你不仅美丽大方,又受过良好的教育,又有教养。种种条件都符合要求。所以我选择了你。而你之所以选择了我。也是因为我的条件符合了你的要求。我们是‘各取所需’。 “因此,我相信我不管怎么做,你都应该能妥善安排好你的生活,毕竟我们的结婚奠基在‘各取所需’,所以我相信你应该能‘自得其乐’。可是,我没想到,我的所作所为,却带给你那么大的伤害。我很抱歉。倩妮。” “你不用道歉,你只要多在意我一点就可以,不是吗?”柯倩妮抓住一丝希望。“阿耀,我不要求你什么,我只希望你多在乎我一些。分一点时间给我。” “我是很想那么做,可是……” “可是什么?”柯倩妮急了。 杨耀还是那一副平淡的口吻:“我不想勉强自己,更不想再伤害你。” “不想勉强自己?什么意思?你外面有别的女人是不是?” 杨耀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说:“谈不上。只是我不想再继缤过这样的日子。再这样下去,我怕会带给你更大的伤害,而我也不可能给你任何的快乐……”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我不要离婚!” “何必呢?倩妮,再这样下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没有试你怎么知道!”柯倩妮歇斯底里的吼叫转为哀怨伤痛的哽咽:“你怎么那么自私,你想过我的立场没有?你这样丢下我一个人,要我怎么办?” “难道你就愿意和我维持一辈子虚无的婚姻?” 柯倩妮低着头默默啜泣,神态那么哀痛欲绝。杨耀不是容易会被打动的人,他一旦做了决定,很难挽回。 “你想过爸妈会有什么反应吗?”她搬出他最不能反抗的杨道生,语声幽幽。 “没有。那都无所谓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的无所谓。更不堪。又啜泣起来。 “阿耀,求求你。别丢下我,我不要离婚。” “何必呢。情妮。我并不爱你。而你不爱我,不是吗?” 他留下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轻轻带上门离开。 ☆☆☆ “雪碧,我们这样突然跑来太冒失了,应该先通知阿照。再说,他如果不在怎么办?”站在杨照的公寓房门外,江曼光望着提着大包小包的程雪碧,既佩服又无奈。 “放心,他一定在。”程雪碧使劲地按铃。追求爱情,要积极更要主动。一起吃火锅,是很好的‘增情’媒介;两个人吃刚刚好,热度最适合。但为了‘公乎起见’,她还是拉了江曼光过来。 “阿照!”她干脆扯开喉咙叫起来,一边用力拍门。那个分贝,就算死人也会被吵醒。 丙然,没十秒钟,阿照就出来应门,身上沾满油彩的颜料。看见她们,浮起笑。 “是你们,对不起,我刚刚在忙,耽搁一会才来开门。” “你看!”程雪碧举高双手展示那大包小包,自动自发地走进去,一边说:“我买了一些火锅料理,我们来吃火锅吧。” “火锅?”天气刚好,不是那么冷,但听起来好像也不错。“也好。谢谢。”嘴里道谢,看的却是江曼光。 江曼光浮泛出淡淡的笑,注意到角落用白布覆着的画架,又看看他身上沾的油彩,说:“你刚刚在作画对吧?对不起,打扰了你。” “没关系,不必在意。”杨照也笑。笑连着她的笑。 程雪碧看得不是滋味,吆喝说:“你们两个少在那里你侬我侬,快过来帮忙……” 话没说完,急促的门铃声盖过她的声音。 杨照快步去开门,心里有些预期。 “情姊。”果然是何倩妮。 “阿照!”柯债妮一见他,就扑进他怀里,哭得泪涟涟。 “怎么回事?债姊。”杨照顾不得江曼光她们在场。低头询问。 “你大哥他要跟我离婚。”柯情妮抬起捡,颗颗晶莹的泪珠挂满腮。“你说我该怎么办?阿照……” 程雪碧跳过来,毫不客气地说:“你丈夫要离婚,关阿照什么事?你跑来缠他做什么?” “雪碧!”江曼光拉开她,想阻止她再说下去。 “我说错了吗?”程雪碧不听。又上前说:“她明明已经有了丈夫,还缠着阿照不放,而且还理直气壮找上门,不准你和阿照接近。明明自己不要阿照,丈夫要离婚,就跑来阿照这里寻求安慰,这算什么?不要脸!” 柯倩妮脸色大变,委屈地掉着泪。 “你没有资格这样批评倩姊!”杨照生气的瞪着程雪碧,回护柯倩妮。 “我没有资格?好,那她呢?”程雪碧一把抓住江曼光,推到他身前,生气地说:“你明明已经有了曼光,还跟这个女人藕断丝连,你把曼光当什么?你怕这个女人受委屈,就不怕伤了曼光吗?”火气很冲,不知是为自己生气还是替江曼光不值。 杨照抿紧嘴,不说话,迥避着江曼光的眼光。柯倩妮怕他撇下她,紧攀着他,伏在他怀中啜泣。 “雪碧,你别这样。”江曼光不想让杨照为难。柯倩妮哭得那么伤心,别说是杨照,连她都觉得不忍。 “你干嘛心软!我是在替你生气耶!”程雪碧气不过。“这个女人太不要脸了!阿照也太过分了!他们把你当什么!” “雪碧……” “请你出去!”杨照青着脸,对程雪碧下逐客令。 “出去就出去!”程雪碧气红了脸。“曼光,你都看到了。我劝你最好清醒点,别那么不值!”说完。她怒火冲冲的大步走出去。 “雪碧……”江曼光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柯倩妮还在哭。江曼光突然觉得烦透了。 “情姊,你先冷静一下,你这样一直哭也不是办法。”杨照让柯情妮坐着。她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别离开我!” 杨照为难极了。他不能放下柯倩妮不管,可是…… 江曼光静静等着。但他不说话,不把眼神投向她。 “阿照……”柯倩妮哭得柔肠寸断,颗颗晶莹的泪直比成串的珍珠。 江曼光默默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曼光!”杨照追了一声。 “没关系,我明白的……”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曼光!”杨照又追了一声,又内疚又难过。他们约定好的。彼此有誓言。 她没有回头。奇怪,她怎么哭不出泪来?怎么无法像柯倩妮那样随便哗哗地就哭出一帘的雨来? “对不起,倩姊……” 杨照急急追出去,在楼梯上抓住江曼光的手。“曼光。听我解释……” “没关系,我明白的。她是你心中那个缺口……”江曼光仍没有回头。 手滑开了。杨照想再抓,抓了一掌空,看见透明的泪,从她眼角滑下,那似人鱼的泪,一颗一颗爱的泪珠。 “曼光……” “阿照!”柯倩妮奔出来,凄声地叫喊。 杨照僵立在原处,左右为难。他不能丢下伤心哭泣的柯债妮不管,可是他更丢不下背向他离开的江曼光。他知道他伤害她了,深深地伤害她…… “倩姊,”他很清楚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楚过。“我会陪在你身旁的,不会在这时候丢下你不管。可是,我一定会去找她。一定。” 因为,他们说好的。 ☆☆☆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让江曼光觉得回家的路是那样的漫长。一路上不停地走着,她觉得好累。她放慢脚步,低哼起那首‘别使我的棕色眼睛忧郁’。 路口有辆车挡去了一半的路。她小心地绕过去。有个人从车上下来。 “曼光。” 她回头。“是你啊。” “是我。”午夜游魂杨耀。 她笑起来,为他的郑重。 但奇怪,面对杨耀,她又能笑了。 她仰起头,满天的星星,看着看着呢喃说:“啊,好想去意大利……” “那就去吧,我们一起。”杨耀接住了她话中那些隐藏的失落。 他是认真的。他想任性一遍,随心所欲一次,这辈子不为任何人、不求任何人的认同,只为自己做些什么。 江曼光笑着摇头。“谢谢你,但我不能。” 杨耀也不问为什么,靠在车子,仰头说: “从小,每个人就都说我很优秀。我拼命的念书、工作,努力地达到我父亲对我的所有要求。因为不这样做,就得不到我父亲的认同。相反的,事事违背我父亲期望的阿照,就被斥为没出息。可是,我一直很羡慕阿照:他选择了忠于自己、不负自己,那需要很大的勇气。而我,只选择了一条比较容易的路,也是儒弱的路。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真正没出息的人是我……” 他低下头,眼神那么落寞,那么的感伤。 “你那么爱他吗?我就不行吗?” 江曼光静静站着,凝白的容颜平淡而无波。 “不。是我……是我不够好……”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有一种无心的清明。 “我会等的。”他也把声音放轻,决心却放重。 她嘴唇蠕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她想说:何必呢;也想问:值得吗。 她再次仰起头。秦风唐雨,星辰下曾有多少山盟海誓在流传?关于爱情的风风雨雨。 第十章 “没关系,不必马上回答。我会等你。”他有一辈子的时间等她做决定。 “我想和你再一次去看威尼斯的夕阳,重回我们的情海。”他捧住她的脸。 “你还记得叹息桥的传说吗?还有,在圣马可广场,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和我做的约定?” “阿照……”记得的,她怎么可能忘记。 但就算她忘记了。他也会等她记起。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我会牢牢抓住你。”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江曼光一直征征看着他。忘了该说与想说的话。世上有许多海誓山盟,其实都尽在不言中。 “我会等你的。”又是一句誓言了。 等你。恋人的絮语就从这一声诺言开始。 《全都是爱》第一部完 尾声 自从《逆情》以后,收到许多读者不同的反应。当然,也有少数卫道的批评、道德上的挣扎指责。我从不认为,有什么主义、信仰是多高尚的事,当然也包括道德。为这些有的没有的浪费精神和纸笔解释,说真的,实在很伤。可是,我又不得不为那少数几个一直看着我的故事,却因为《逆情》等书而感到感情价值观“紊乱”的读者回答一些什么。我觉得我好像有些责任,虽然我从来就不是太负责任的人。 那些感情价值观“紊乱”掉的朋友,好不好请你们在看书时,就把它当作一个故事,不管作者想表达、或表达了什么,请你先用自己的观点,找出书中那些你不同意的观点想法,然后请你用你的脑袋,去想、去思考,为什么你不同意。明白了你为什么不同意作者那些观点想法后,请你换个角度──这是最重要的──再一次用你的脑袋去想去思考,去质疑颠覆你自己的观点角度,也许你就可以了解一些思想的异质性,了解到这世界上其实是没有什么事情与价值观是绝对不容置疑的。 当然,只是看小说,图的是轻松愉快,而不是为了折磨脑袋,可以不必这么自找麻烦。这只是我给你们的回答。 最后要说的是,这个系列《全都是爱──江曼光的故事》。是的,这是系列。我想尝试一种比较不一样的、单元连续剧的方式。这个构想是出版社黄老编给我的脑力激漾,也许有些实验精神。而项姊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所以,我就放手写下去了。至于结果如何,我们就再看看吧。 那就这样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全都是爱1:威尼斯情海 全都是爱2:维多利亚19xx 全都是爱3:在纽约风中 全都是爱4:东京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