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无情草自春》 第一章 “相亲?开什么玩笑!” “哇”一声,张笑艳把刚叉入口中的铁板烧吐到盘中,抓起背包,没命的逃开。 相亲?开什么玩笑!死阿咪! 真是岂有此理! *** 春天是发情和交配的季节,每到这时候,总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谈恋爱。可是恋爱不是嘴巴说想谈就可谈,可怜张笑艳在人世间二十二载寒暑,至今犹形单影只。农历二十四个节气,从立春到大寒,每一段时序,都附有她叹息的痕迹。 可是,尽避这样,尽避她的恋爱史依旧一片留白,也总不至于悲惨到这种地步吧?相亲?亏秦可咪这个冬瓜脑袋想得出来!她才二十二岁呢!正是含苞待放,欲语还羞的颠峰时期啊! 她想,相亲这种困难度这么高的主意,铁定不是阿咪那颗单纯的脑袋想得出来的。她得小心提防,天知道幕后那只黑手是谁,竟想抹暗她张笑艳明亮的青春! 相亲?门儿都没有! 说起来,张家和秦家两家的“孽缘”结缠已有多年历史。二十二年来,两家都对门而居;彼此的父母从学生时代就是老交情,亲热得不得了,常常在彼此家的客厅厨房走动,就像是在自家的一样。 本来,两家父母还乱无聊地搞什么指月复为婚的把戏,谁知道孩子一生下来,全是夏娃的后代。不过,虽是如此,他们那股亲热劲还是没有消褪,两个小贝比连尿布都用同一个品牌。 所以秦可咪和她从小穿同一条开档裤长大。小时候张笑艳还性别错乱,胡言乱语说什么将来长大要娶阿咪做她的新娘,还闹了好大的笑话。 张笑艳和秦可咪一样,都是独生女。可是秦可咪从小就出落得娇艳动人,整个人柔得跟水一样,玲珑剔透得令人爱不释手。而她算是蔬果晚熟型,发育不良,又矮不溜丢,直到上高三了,身形才突然抽长许多。 可是,每当她挺直站立,头一低,总可顺畅无碍地直视到脚趾,平坦的胸部像是西伯利亚大草原,丝毫不构成视觉的障碍,枯黄得没有一丝春意。 当然,她一点也不自卑。这年头流行知性美,五月春夏之交,在美丽艳阳天出生的她,由命盘所推演的习性是美女兼才女,从来不曾为恋爱的事烦恼--虽然,偶尔会望天喟叹,怨老天不长眼睛,忍心抛弃她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冷落清秋在人间…… 秦可咪长得甜美,受男孩子欢迎是理所当然的事,两家人都为她的美丽感到自豪。坏就坏在她太吸引人了,天天有人在门外站岗,唱情歌,引发张笑艳母亲大人的不平,直埋怨她老大不小了,男朋友也不见交一个,啰嗦个不停。可怜那时她才十七岁,却为了别人的爱情受折磨。 包糟糕的是,秦可咪十八岁,高中毕业半年,受了邱比特的蛊惑,吃了亚当的禁果,奉儿女之命结婚。大学才念了一年,期末考刚过,就生了一个白胖小男娃。秦爸高兴得合不拢嘴,秦妈更是笑呵呵的,逢人就展示宝贝孙子的照片。 这一连番要命的举动,大大地刺激了张笑艳亲爱的双亲大人,每回在秦家“含贻弄孙”回来,就盯着他们的女儿看…… 老天!她才十九岁呐!她可不愿意那么早就陷入婚姻的枷锁中。 秦可咪孩子一生,把小孩丢在娘家,每天打扮得光光鲜鲜的,和张笑艳走在一起,仍像个清纯的十九岁女大学生,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已嫁作人妇,是一个孩子的妈了。 说起来,秦可咪也真幸福。孩子托给秦妈带,小俩口住在外头,每天快乐逍遥似神仙。 秦可咪的先生在一所学术机构担任生化研究员,每天忙着研究细菌和人类进化的事。白天,她先生上班,她上课,做她的清纯女大学生;晚上,两人就约会散步,如胶似漆,一如热恋时。 秦可咪的先生,张笑艳当然也认识。当年他追求阿咪时,脸皮薄,央求她客串月老代为传情;她被他烦不过,终了才以三客牛排成交。 其实,一开始还是张笑艳先认识他的。 那家伙叫钟立文,大她们七岁,那时刚从国外拿了学位回来,和张笑艳在电影院抢“特别席”误打误撞认识的。 说起电影院,张笑艳就一肚子气。那些售票小姐真是有够可恶,明明跟她们说要“中间靠走道的位子”,她们偏生划给人一个“离岛黑三角”,和银幕互成钝角距离,她又近视加散光,叫她看什么?况且,同样一张票,花同样的新台币,凭什么她活该受那种虐待! 所以,每回生过一顿闷气后,她总是很理直气壮地挑视野角度最好的那个座位--也就是她匿称为“特别席”的座位--安稳舒适地靠在上头。 “管他的!有人赶了再说!”她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她的总是坐得很安稳。这大概和售票小姐“好酒沈瓮底”的心态有关--越好的位子,越留在后头。结果,一场电影搞到最后,最精华的那个座位反而没有划出去。聪明的她,就这样舒服地看完一场电影。 可是那一次,好死不死,钟立文那家伙竟然跟她抢“特别席”!她才刚要弯身坐下来,他的就跟着挤进来。周围已经没有空位了,她当然不肯让,瞪了他一眼,他竟丝毫不甘示弱,也回瞪她一眼。 “这是我先坐的!”她又狠狠瞪他一眼。 “不对!是我的先着位的!”他轻松地回答。 什么嘛!张笑艳暗骂了一声。就在他们彼此僵持不下的时候,灯光暗了下来。 银幕上国歌高唱到“一心一德”那句时,两人皆虎视耽耽地盯着座位;最后,“贯彻始终”唱出来,女高音断气以后,两人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上去--这么一交手,胜负立现!钟立文的抢到了座位,张笑艳则坐在他的大腿上。 电影已经开始了,张笑艳不甘心就这样将特别席拱手让人,可是这样坐在陌生男子的腿上却又很尴尬。她犹豫着,正想撤退算了,那家伙却悠闲地冒出一句: “我是无所谓啦!如果你觉得坐在我腿上很舒服的话,那我倒也不介意!” 激将法?可恶,她偏就不起来! 结果,直到终场,张笑艳都大剌剌地坐在钟立文的大腿上,惹得后面的人嘘声连连,因为她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灯光亮了。张笑艳舒服地伸个懒腰,整理好衣服,然后转头,故意跩得二五八万地起身说: “谢谢你了!真不好意思,没想到肉垫坐起来这么舒服!” “你……”钟立文气得说不出话,脚一踏,就要起身,却“啊”了一声又跌了回去。 张笑艳盯着他,不屑地说: “少装了!我才不信这一套!罢刚还好好的,骗谁!” 钟立文“哼”了一声,撑着椅臂,试图再站起身,结果又跌了回去。 “喂!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开玩笑!”张笑艳心中慌了起来,难不成他的腿被她坐坏了? “哼!”钟立文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说:“你重得跟猪一样,坐在我腿上两小时,有不发麻的道理吗?” 原来如此!炳!还好!罢刚还真吓了她一跳。不过。她的嘴巴还是不放过他。 “活该。这是上天给你的惩罚,谁教你一点都不懂得尊重淑女!” “淑女?啊--哈!炳哈!谁?你?”他哈哈大笑。 可恶!张笑艳转身自顾自走了,身后却传来服务小姐催促他离开和他低声下气的抱歉声。 活该!她继续走着,不理他。走不到两步,她还是回头了。她走到他面前,半弯着身子说: “来吧!肩膀借你。” 他好像觉得很意外,但还是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走出戏院,钟立文腿上酸麻的感觉就消失了。他收回手,恶劣的本性立刻又暴露出来。 “看不出来,你这么泼辣,还会这么好心!”他说。 张笑艳瞪他一眼,装作没听见。 “别这样!”他哈哈一笑。“为了答谢你,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真的?”她半信半疑。 “真的!”他举手发誓。 结果吃完饭,他口袋里竟然可耻得只有一百块,还好两客虾排花不了太多钱,可是她那个月最后的一千块就这样泡汤了。 “该死!”张笑艳咒骂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嘛!”她破口大骂:“说好你要请客的,还装得那么诚恳……” “我怎么知道你那么好骗,再说我肚子也真的饿了。下次还你不就得了!”他一脸正经无辜的模样,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像是整件事完全是她的错。 张笑艳忍不住又大声骂了起来:“下次!还有下次!你想得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若再上你的当就不姓张!” “张?你姓张?那叫什么名字?”他笑咪咪的,又抓到一个题材发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恨恨地说。 钟立文脸色一整,看着张笑艳,看着看着又笑出来。 “你笑什么!”她真的生气了。 但他还是不停地笑,还夸张地抱着肚子,好不容易才止住。 “喂!听着!”他说:“记恨你的敌人之前,首先要先认识你的敌人。这是‘孙子兵法’第一百零一计,知道吗?我叫钟立文,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一家学术机构从事生化研究工作,正值二十六岁大好青春!”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这家伙还真有意思!所以也就老老实实地对他坦白了。 “张笑艳?哈!炳!炳!张笑艳?”他听了她的名字,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喂!你什么意思?真的那么好笑吗?”她在一旁生气得皱眉鼓腮。 “哈!对不起!你的确是美慧文艳丽!”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男孩子一听到她的名字,总是这样的反应。其实她虽然比不上秦可咪娇艳动人,玲珑楚怜,身材也干扁如豆,可是她知道,她绝对是无以伦比的美人。 她气质好,大家都这么说,虽然个性不好。可是,为什么男孩子对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因为他们要掩饰内心的不安。”她母亲大人这么说。 “你有一股令人不安的气质。在你面前,很容易就觉得自己比不上你,而自惭形秽--我真的好羡慕你!”阿咪这么说。 全是一些安慰人的屁话!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也不会捱到二十二岁了,还交不到一个男朋友--就连钟立文,最后还是娶了可人的阿咪。 她对钟立文究竟是什么心情,她也说不上来。每次见面,他们总是吵吵闹闹的。她骂他粗鲁、不懂得体贴;他就回敬她鲁莽,一点也不温柔。 可是他对秦可咪完全不是这样的态度。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话稍微讲大声一点,就会惊吓了她。三人一起出游,他也总是先照顾阿咪,才来招呼她。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和阿咪见面时,就对她说: “那个女孩像个搪瓷一样,不小心呵护的话,很容易就破碎了。” 是的!他的观察很正确!秦可咪生来就是要人保护的!她看来是那样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那样地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去怜爱。 原先是三人玩在一起的。追求秦可咪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们全都没放在心上,每回三人总是玩得开开心心。后来,就在她们刚进大学不久,有一晚她和钟立文大吵了一架,她负气离开。阿咪前去安慰,情况就完全变了。 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晚她失眠了--那天天蒙蒙亮时,阿咪才回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也不回答。后来钟立文赶来了,一整天一直陪着秦可咪,始终没有理睬在一旁的她。 从那以后,钟立文每天来看秦可咪,阿咪却都避而不见;他不得已,只好转而求张笑艳,却不敢看她,头垂得好低。他求她帮忙他追求阿咪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微微地痛楚,无奈而苦涩。 总是这样,她告诉自己,男孩子见到阿咪后,总会不舍,总会选择她的。 她对空气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 “好吧!再不答应的话,就要被你烦死了!不过,先说好。三客牛排!钱带好!不准再叫我付帐。” 钟立文笑笑的说好,神情有些微的落寞无奈,而不是恋爱中男人喜上眉梢的清朗。 就这样,秦可咪和钟立文开始交往,男女朋友之间的交往。从此。她退出三人行的世界。三个月后,她们高中毕业半年,大学才念了三个月。他们就宴客结婚,同时传出秦可咪怀孕的消息。 那一晚,张笑艳生平第一次喝醉;第一次知道酒入愁肠原来是那么苦涩。可是那一晚,秦可咪笑得好幸福,全世界的光芒都笼罩在她身上。 她捱到席罢,悄悄地躲入洗手间,擦掉第一滴情伤的泪。 第二章 “……电话是三七五六四三三……哔……张艳,我是大铭,明天晚上要彩排,六点,在礼堂,别忘了!拜!…….哔……艳艳,我是阿咪,你怎么老是不在家?该不会是躲我吧?真是的!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别那么敏感。这个星期六晚上六点半,在‘红磨坊’,一定要来哦,等你………哔--” 张笑艳用力按掉电话答录机,心浮气躁的。这些天被秦可咪这些催促相亲的电话惹得烦躁不堪。秦可咪这么热心,反倒教她为难。一定是她亲爱的双亲大人授意秦可咪这么做的,还有相亲的事--老天!天下怎么会有这种父母,一心要赶女儿出门? 自从三年前,秦可咪生了个白胖的小子后,张家二老一天到晚就在她身旁嘀咕,恨不得地也立刻剖月复生一个;又不时在她身边唠叨,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去让他们看看;甚至拜托钟立文帮她留意他的同事对象--就算她是什么行情低落的滞销品,也不是这样的拍卖法吧? 包有甚者,二老多事,看她迟迟不带拥有“亚当的苹果”特征的人回去,三个月前,竟将她扫地出门,硬是要她搬到外面独立生活,尽快找个人嫁了。后来又兴冲冲地拿了些照片叫她挑,她不依,上个月更切断了她的生活费,害她四处打工奔波。 天下就有这种宝贝父母,张笑艳边想边摇头,电话铃响了起来。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不接--张笑艳心想。 “艳艳,我是阿咪,我知道你在家。拜托你接电话吧!立文不在,我……” “阿咪!”她抓起听筒,线路已经断了。她急忙抓起外套,冲出门,火速赶到钟立文家。 “阿咪!”张笑艳边叫边按门铃,边敲拍着铁门。 门打开了,秦可咪笑咪咪的,一点事也没有。 “你来了!”秦可咪说:“你一直躲着我,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电话,我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了。”说着。将张笑艳拉进屋里。 “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我担心死了!”张笑艳埋怨道。 “知道了!”秦可咪吐吐舌头。“可是不这样,你根本不会来。” 秦可咪爱娇带俏,有股楚怜的气质,令人不忍心对她发脾气。张笑艳叹了一口气说: “好了!我来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别这样,艳艳。”秦可咪将她挽坐到沙发上。“立文今天会晚一点回来,你就算是陪陪我吧!” “陪你可以,先说好,不准提那档子事。” “艳艳!” “做不到?好!那我走了!”她做势起身,又被秦可咪拉了回去。 “好!好!不提就不提!”秦可咪说。 秦可咪是个幸福的女人,这点,从她眉目间散发出的喜悦光采就可窥探而知。三年了,张笑艳心想,三年幸福的日子的确足够将一个原本即已光彩动人的搪瓷,雕琢得更加完美光艳。 而三年了,她的心也慢慢淡了。什么大悲大痛、大喜大乐的事经历多了,心情的落差起伏也不会太大了。看他们这么恩爱,她想,她当初的决定是没有错的--何况三年了,足够让她沉淀许多的往事。 “艳艳!” “啊--?什么事?”她太投入于自己的心绪中,差点忘了身在秦可咪的家中。 “艳艳,你就答应我吧!就算只是一次也好。拜托你啦!否则我心里会很不安……” “怎么又提这件事!”张笑艳皱了皱眉头。“是不是我爸妈死缠活赖着要你……” 秦可咪轻轻笑出来,打断她的话:“那倒没有!不过他们知道你山穷水尽时会找上我--曾要我藉机要胁你。老人家真是有先见之明!” 上个月被断粮以后,她付不出房租,只好找秦可咪帮忙,秦可咪把她丢给钟立文,钟立文倒慷慨,一口气借了她三个月的生活费。她看了秦可咪一眼说:“所以,你现在‘挟恩自重’。要以此逼我就范了?” 秦可咪又轻轻笑出来,微仰着头,娇怜可爱。 “看情形……”她说:“如果你再如此冥顽不灵,我就只好使出这招杀手简。” “秦可咪!”张笑艳忍不住叫起来:“你太卑鄙了!” 秦可咪看着她,一脸童稚的纯真。她甩甩头发,微倾着头,眨着洋女圭女圭般的大眼睛说: “艳艳,别这么倔强,有个伴不是很好吗?男欢女爱本来就是世间再自然不过的定律。更何况,我妈说的没错,女人的身价是一天比一天低,眼光却是一天比一天高,行情跟眼光成了反比,结果总是错失良缘。你啊!都快三十了,再这样下去。不但没行情没身价,几年后我儿子都交女朋友了,你这个阿姨还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就不太好了!” “阿咪,我才二十二岁呢!还很年轻!”张笑艳低声抗议。 秦可咪又甩了甩头发,冲着她浅吟吟地笑说: “都二十二岁的老女人了,连个男朋友也没有,你还好意思说出去!艳艳,面对现实吧!难道你还在做白马王子的美梦?还是……你有意中人了?” 这话刺得张笑艳一跳。她觉得心慌慌的,低头回说: “我才不会做那种无聊梦!我也没有喜欢的人,你不要胡说瞎猜!” “既然都不是,那你为什么不……” 张笑艳举手止住秦可咪的话,转过去不理她。 “说真的,艳艳,”秦可咪不放弃,又说:“对女孩子来说,有良人为伴才是最大的幸福。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能找到生命,宇宙人生之类不朽的永恒,胸怀大志,意气昂扬的。可是日子慢慢地流逝,我们每天都做些相同的事,不知不觉中就被生活吞没,什么大志,什么不切实际的理想都消磨光了,就这样,我们不知不觉地老了……” “我……” “别插嘴!”秦可咪摆摆手。“我知道,你一直怕结了婚,在某种程度上会被束缚。你想主宰你的人生,主宰你的青春,你不想太早就被绑住--可是,艳艳,你老实说,你真的不寂寞吗?我知道好些人追求过你,你总是吊儿郎当蛮不在乎的。艳艳,你为什么不好好定下来,找个好男人相依一辈子?” “阿咪!”她瞪着她,今夜的秦可咪教她陌生。 秦可咪不理她,又重覆说着:“我知道很多人在追求你,可是你根本不给别人机会。为什么?艳艳?难道你心中有别的喜欢的人?” 这话又再度刺了张笑艳一下,她勉强展出一朵笑靥,甩甩头,语气假装轻松至极。 “你想到那里去了?我谁也不喜欢?好男人那么多,我为什么要随便找一个人定下来,辜负这美丽的青春?再说,没事看看一些帅哥俊男,惬意又舒服,何必想不开,把自己绑死!” 她想说美丽的恋爱,这一直是她的愿望。不用花前月下,她无需海誓山盟,她只要单纯的一颗不渝的心,以深情为常,以痴心为守,一辈子不变…… 这个愿望,她始终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秦可咪也不晓得。这是她内心最大的私密,一个难圆的梦…… 秦可咪猜不透她的心思,沉吟了半晌,支着头,凄楚地说: “艳艳,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吧!拜托!” 张笑艳又摇头。她实在不懂,秦可咪为什么这么执意要她点头。 “艳艳!”秦可咪看她摇头,轻轻地啜泣起来。 “阿咪!”她不知所措起来:“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艳艳,”秦可咪抓住她的手,泪水满颊地说:“答应我吧!求求你!你就去一次就好!答应我!否则我会很不安的,求求你……” “阿咪!你到底怎么了?” 秦可咪仍然哽咽着说: “艳艳,请你答应我,就这一次好吗?否则我心里会恨不安,觉得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很疑惑。这些话梗在我心里三年了,我时常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艳艳,我太自私了,可是我真的好爱好爱他,不可能没有他……” “阿咪,你究竟怎么了?到底在说些什么?”张笑艳被弄糊涂了。 秦可咪脸上泪水不断,忏悔般地望着她,哭着说: “那时,你介绍我和立文认识时,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他。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我,他全部的心思都在你身上。大学入学后不久,我瞒着你,对他表示心意,被他拒绝了。我一直不敢见你,谁知隔天你们就大吵一架,我忍不住跑去看他。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看见我,以为是你,紧抱着我不放,一直叫着你的名字--我明知他喜欢的是你,我还是昧着良心--对不起!艳艳,对不起!我不后悔把自己给了他,可是他来找我,表示要负起一切责任。我没有答应--艳艳,相信我,我无意破坏你们的感情!然而他坚持要负起一切的责任,他是个温柔的人。后来发现我怀孕了,他更不顾一切娶了我。这些年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也过得很幸福。可是,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艳艳!你不知道,我有多渴望你也赶快找到一个幸福的归宿!对不起!对不起!艳艳……” 说到最后,秦可咪已是泣不成声。她哀哀地痛哭着,张笑艳则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能思考。直到钟立文回来了,将秦可咪安顿到床上休息,她仍然呆坐在客厅里,愣愣地,心被掏空似地一片茫然。 “来!我送你回去。”钟立文轻轻地拥着她,她像是呆愣的木头,乖顺地顺着他的牵引。 “艳艳,”钟立文温柔的声音,让她听得心更痛。“阿咪都跟你说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你--我觉得很抱歉,那样伤害你……” 她一直不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故事,有这样曲折的部份。那晚,钟立文急切地把她找去,不由分说就拥抱亲吻着她,甚至--甚至她可感觉得到他体内有股激烈的渴望想占有她。她觉得很害怕,但仍任由他渲泄心中所有的感情,只是他始终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月光如流水清清,他拥着她,满足地叹息。然后他说,以后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不要再三人行了。她蓦然想起秦可咪--她柔弱楚楚,需要有人保护啊! 她猛烈摇头,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坚持不肯再三人一起游乐。她再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为此,他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她夺门而出,回到家,睁着眼失眠了一个晚上。以后,就是秦可咪去探视他,然后,他们开始交往……结婚…… 悄悄地,眼泪挂满了腮。心痛啊! 钟立文拿出手帕,为她擦干了泪,黑夜在四周静默地唱着一首无言的歌。 她想谈美丽的恋爱啊……这一直是她的愿望…… 她擦干泪,努力笑着: “我没事。你要好好珍惜、疼爱阿咪,不要辜负她对你的深情。还有,告诉阿咪,周末六点半,红磨坊。我一定会去,请她放心。” 说着,她向钟立文微微一鞠躬,转身跑开。边跑,边挥泪。 第三章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事情如果一开始,就顺利妥当的话,也许就可能有所圆满,不致尔后遭一连串的楣运。偏偏,在相亲当晚,张笑艳有了很不好的开始。 她,迟到了。 也不晓得那个天才排的课,都大四了,还将课排到周末下午,她上完课已经五点了。不巧,又被她社团的大铭社长碰上,拉着她讨论春季公演的细节;场地已经借到了,服装道具也打理得差不多了,前二天也彩排过了,就是宣传的问题叫人头痛;还有,主角的演出准备…… 大铭社长拉着她,喋喋不休,好像所有的成败全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似的。 戏剧社这项公演的戏码,有个很哀怨的名字。叫“明月照沟渠”,讲的是二女一男纠缠不清的爱情故事。 编剧阿祥不知打那抄来的灵感,写出这么一出烂剧本,还签名推荐张笑艳饰演那个痴情的女主角。她当然拒绝演那种白痴的角色,可是孤掌难敌众手,戏剧社众家兄弟姐妹一致表决通过,认为那个白痴角色由她饰演再适合不过。他们说,她有一双深情的眼眸。 表扯!依她看,纯粹是陷害她的阴谋。然而,尽避她千躲百闪,还是被拱上女主角的宝座。阿祥甚至威胁她,再不答应的话,他就拒绝供应她任何期末考的笔记讲义。 她只好答应咛!可是她再怎么照镜子,也看不出她有一双“深情的眼眸”,每次排戏,总还是惹得导演扯帽大叫: “张笑艳,眼波流转时要放入感情!靶情你懂不懂?你没谈过恋爱啊!不要老是睁着一双死鱼的眼睛!” 她几次辞演,他们倒是团结,吭都不吭一声,把她的话当作耳边风,还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微笑鼓励。她没辄了,只好继续被导演指着鼻子骂是木头、白痴,外加一双死鱼眼。 这会完,大铭社长拉着她,嘀咕的也是这档事。戏排练得怎么样了?心情培养得如何了?别在意导演的话,你是最适合那个角色了,要多多加油…… 等她总算能月兑身的时候,已经六点过一刻了。到处拦不到计程车,好不容易拦下一辆,一只男人的手,和她同时拉开车门。 “我先拦下的!”张笑艳边说边要侧身坐入车内。 那男的却比她更敏捷,才瞬间,他就闪入车内了。张笑艳赶紧挨着他挤进车子里。 司机看着他们,尖峰时间,他可没这闲工夫磨菇。 “你们两位到底是那一个人先!”他不耐烦地说。 “我!”他们同时叫出来。好小子!张笑艳瞪着那名男子看。他也睨着她瞧。 司机摇摇头,又问。 “到那里?” “红磨坊餐厅。”又是同时叫出来。 计程车司机咧嘴一笑,发动车子,按下计费表,边说着: “既然目的地相同,那就好办!” 张笑艳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那男的也哼了一声,把头转向另一边窗子。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的男人!衣冠楚楚,行为却幼稚可笑!张笑艳微微皱了皱眉头。 车子已经尽量开得飞快,但到“红磨坊”门口时,还是快七点了。她急着下车,手一扬,丢下车钱就开门准备离去,倒楣的是,袖子勾上了那名男子胸前的扣子,一场纠葛又开始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手织的毛衣。勾到他的扣子以后,她急着想解开,谁知道毛线越扯越长,越理越乱,到最后缠结成一团。两个人只好下车解团。 他哼了一声,很是轻蔑,说: “蠢女人!也不会用点脑筋,只凭直觉行动,这样会越扯越乱的!” 他以为他是谁?竟敢这样骂她!张笑艳气得发抖,索性用力一扯,毛线却依旧坚如钢丝,纹风不动。他却又说话了,这次更轻蔑: “你白痴啊!这样用力扯,会把我的扣子扯掉的!你赔得起吗?” “一粒扣子而已,谁赔不起!”她倔强得不肯认错。 “哼!一粒扣子!”他重重地又哼了一声。“你美哦!那有那么便宜的事,如果你扯掉我的扣子,我就要你赔我整套西装!”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穷耗了,得赶快想办法解法……跟我来!” 他强拉着张笑艳进入“红磨坊”,同柜台借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将线圈剪掉。结果,他的西装完好如初,张笑艳的衣袖缺了一大角。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她不相信地看着她的衣袖。 “不然你想怎么办?”他耸耸肩。“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说得一点也不惭愧。恶心潇洒地走到靠窗的一个桌位,那里坐着一位风韵十足的女郎。 真是倒楣透了!张笑艳抬手看了看衣袖,还是不相信她竟然会那么倒楣。差劲!全世界最倒楣的事都教她给碰上了! 现在心情这么恶劣,她实在无法对任何人有好脸色。她先躲入洗手间洗洗脸,拉拉脸皮练习微笑,然后才匆忙地出现在秦可咪他们面前。 “很抱歉!迟到这么久。”她摆出刚刚在洗手间练习好久的,最友善的微笑。 “是够久了!”秦可咪说,一边将张笑艳拉下坐着。“来,帮你们介绍,这是许仁平,这是张笑艳。” “你好。”张笑艳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少了一截的袖子看来特别醒目。她讷讷地缩回手。 气氛有点尴尬。那叫许仁平的,也不知道是真靦腆还是假害羞,跟个木头一样,怎么看都像个乏味的公务人员。张笑艳也懒得再开口,决定先饱餐一顿再说,反正是不用她自己花钱的。她问: “你们点餐了吗?” “还没呢!”秦可咪说:“为了等你。都快饿昏了。” 她微微笑了笑,不表示什么。看秦可咪那么开朗,她就放心了。若说全世界有什么让她不舍的事,她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她的阿咪。从小她们就是这样的依存关系,秦可咪是那么柔弱,需要有人来保护。 服务生离开后,钟立文拨了拨跑到前额的一小撮发丝。即使是那么不经心。还是让张笑艳的心脏微震了一震。他微微一笑。对张笑艳说: “艳艳,仁平是我机构里的同事。不过他是在医学研究组。他比较不擅于和女孩子应对,但是他为人很诚恳,很有学问。认识久了以后,你就会晓得了。” 他又转头对许仁平说: “仁平,艳艳跟我们是好朋友,美丽、大方,气质文好。现在你看到她本人,有什么问题就自己问她吧!” 美丽?大方?气质好?是吗?他是这样跟别人推销她的吗? 钟立文结婚后,就一改以前他们三人在一起时的粗野,大男孩般的爱使坏,变得成熟稳重,令人陌生。有时会令张笑艳突然一下子变得不认识他,像这个时刻就是。那样微笑的钟立文,那样介绍她的钟立文,她突然一下子陌生了起来。 她静静地喝着水,视线越过对面的许仁平,散落在他身后的空间。 这家红磨坊,名字取得真不好,不知怎地,总令她不断联想到果胸的侍女和法国面包。还有一室迷蒙的烟雾以及各处名不见经传的落拓艺术家。 许仁平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他要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开水,掩饰什么似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说: “很高兴今天能够认识你,张小姐。立文常常跟我提起你,感觉上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百闻不如一见,张小姐果然和立文描述的一样美丽。” 钟立文朗声笑了,拍拍许仁平的肩膀说: “怎么样?仁平,我没说错吧?艳艳的确值得夸口!”说着仰头咕噜地喝了一大口酒。 许仁平文干笑了两声,钟立文文朝地敬了一杯酒。张笑艳看了看秦可咪,秦可咪则注视着她的丈夫。 气氛消融以后,话题就揭开了。那个许仁平,刚开始还让人以为他木讷羞涩,靦腆老实,其实满健谈的。他不断问张笑艳一些问题,比如在那里念书?有什么兴趣?喜欢些什么?平常都做些什么活动?还有,讲一些关于他自己杂七杂八的事。三十岁人了,从事医学研究;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喜欢爬山、打球,偶尔开车兜兜风;没事时也跟三五好友一起唱唱卡拉0k,看看电影,品酒小酌一番…… 张笑艳闷闷地听着,闷闷地笑着,闷闷地吃着。等会回家一定消化不良,她得记得买罐胃药。 “……所以,你们两个就这样让人轰出来了?”秦可咪的笑声蓦地在身边响起,张笑艳一愣,不晓得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三个谈得可真起劲。她静静地看着,听着,吃着,觉得很无趣,眼光越过幢幢的烛影,四处飘忽。窗边桌台,有张词人厌的面容,举着酒杯,邪恶地笑敬她。 是那个家伙!那个跟她抢计程车,还毁掉她一只袖子的混蛋!她竟然忘了他也进来这家“红磨坊”了!他不知说了什么,他对面那个女郎笑得花枝乱颤。 张笑艳别过脸,低声谊咒,今天真是倒楣透了! “艳艳!艳艳!”秦可咪在叫她。 “啊?……”她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 烛光下,秦可咪神采光艳动人,亮得跟搪瓷一样。 “你们的戏排得怎么样了?”秦可咪问她,然后对男士们解释道:“艳艳是戏剧社的台柱,他们社团这次春季公演,她是当然的主角人选。” “那你呢?你是那个社团的台柱?”许仁平自以为幽默地问了一句。 秦可咪娇笑着回说: “我?哎呀!我不行!我是‘回家社’的社长。” 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张笑艳只好他陪着干笑几声。 “啊,真巧!你们也来这里!”有个男性、充满邪魅,让张笑艳咬牙切齿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赵邦慕!”钟立文说道:“你也来了?什么时候到的?真巧!” “来一会了!”叫赵邦慕的家伙回答说:“约个朋友在这里。这位是尊夫人吧?” “啊!我来介绍!”钟立文客客气气的:“这位是我太太,仁平你也认识的,这位是张笑艳小姐。” 听钟立文这样说。他和许仁平及赵邦慕三人都是认识的。不知是什么关系!同事吗?不可能!张笑艳暗自摇头,那家伙邪门得要命,调调一点也不像学术研究机构里尖端研究员的严肃智慧形象。 赵邦慕很绅士风度地和秦可咪握手寒暄,转到张笑艳时,她无可奈何地转身过去。仗着背对着秦可咪他们,她狠狠地瞪了赵邦慕一眼。他反倒笑了,执起她的手,洋派地在上头轻印一吻,扬声说: “久仰了!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美丽迷人。” 这话一出口,钟立文的脸色煞时白若粉纸。许仁平一则脸莫名其妙的神态,连秦可咪也不知所以。 赵邦慕转身向钟立文露出莫测高深的眼神,然后点头微笑离开。 什么久仰?倒八辈子楣了,才会认识这种人! 张笑艳转回身,忽觉餐桌的气氛变得很怪异。许仁平仍是那一副一无所知的懵懂,而钟立文则面无表情,紧紧地盯着赵邦慕离去的背影。她看着秦可咪,秦可咪神色阴晴不定,只是望着钟立文。 气氛一直很怪异,她忍耐着一直到把饭吃完,然后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吃饱了!谢谢你们今天的招待。我还有事,想先走一步。”她转向许仁平,伸出手说:“很高兴认识你,许先生。” 然后她抓起背袋,转身就大步走开,根本不给他们回话的机会。 快走到门口时,秦可咪赶上了她,钟立文也追上来了。 “艳艳,你不高兴?”秦可咪说。 “没有!”她笑得很灿烂,但她心里知道,那是她勉强装出来的。“我真的还有事!你忘了?下二个礼拜,我们戏剧社就要公演了。刚刚来时,就是被社长拖住月兑不了身才迟到的。他还叮咛我,一定得赶回去排戏,否则戏剧社就没得混了!你看,我责任这么重大,怎么顾得了儿女私情?” “可是你就这样走了,太那个了吧!”秦可咪还是埋怨。 “对不起喽!”她陪笑着:“只好麻烦你跟许先生解释了!” “不管!”秦可咪还是闹瞥扭。“你要送我们门票,请我们去看公演算做赔礼。” “不行!”她月兑口叫出来,随即压低声音解释:“已经没票了,都被索取扁了!” “明月照沟渠”不是什么好戏,绝对不能--张笑艳摇摇头苦笑。真令人难以相信,过去那一段真相,活生生是这次公演的写实。 “没什么不行的!”秦可咪不管她的托辞。自己盘算着:“就算没票了,你是主角,总有办法带我们入场的!” 她转头向钟立文求救,钟立文却帮秦可咪说: “就这么说定了。艳艳,你有事就先走吧!我会向仁平解释的。” “我……” “好了!快走吧!”秦可咪玩笑地撵着她出去。 在冷冷的街头,张笑艳大步地走着。一轮明月弯弯,冷清地照在西天中。明月照沟渠--死阿祥,什么东西不好写,偏偏抄来这出烂剧本!叫她怎么演!怎么演得下去! 知道了那段过去以后,每次排戏,她的心头总是隐隐作痛着,好像在演自己那样的不自在与悲伤。导演骂她成天睁着一双死鱼眼珠,殊不知她怕藏在里头太多的感情被人探得。 大铭社长说,虽然常见她笑脸迎人,却更常看到她低低地叹息,像在倾吐什么,所以直觉认为她最适合饰演那个情痴的角色。原来,在无意中,她的心事全被他看穿了。他诚恳万求,她只好无奈地接过剧本。 笔事其实很简单。甲女、乙女和丙男。三人原是一淘的、坚固的铁三角。二女都暗恋着丙男,丙男的态度却始终扑朔迷离。他像是多爱着甲女一点,却又始终对待乙女很温柔。有一天,丙男对甲女表露出爱慕之意,甲女为了顾及对乙女的友情,昧着良心拒绝了丙男。过不久,丙男却突然热心追求起乙女,对乙女作出了海誓山盟的约定。甲女得知,犹如青天霹雳。却文必须强颜祝福。之后,三人的世界破灭了,甲女悄悄返到一旁,深情的眼光却始终落在丙男身上。 可是,幸福的青鸟永远不知道阴暗处躲有悲伤的人儿。甲女痴守的深情,一点点地化作痛心的眼泪。她时常漫空凝望,没有焦距的瞳孔中,有太多说不出的愁情。 丙男为什么突然变心呢?为什么不好好维持三人温馨的情愫?答案出现在一个薄暮微雨里。乙女对甲女的哭诉纤悔中。 那一夜,意乱情迷,醉眼朦胧中,丙男错将乙女当作甲女,将乙女的身与心一起掳获,待发现一切真相,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负起责任。 乙女哀哀地说着,甲女觉得心在滴血,却又无可奈何。丙男是个很好的男人,温柔、体贴、负责任、自制力极强。爱上这样的男人,没有所谓的对错,只是既然无缘,又能奈何? 甲女拒绝了所有人的追求,远离一切,避居在碧海青天处。海上月明。显照有情人寂寞伤心泪。一个天凉风清的夜色,甲女投身茫茫波涛中,从此,人世间不复再现她灿烂的容颜。 据编剧阿祥表示,这出戏中,他想表现的,是爱情中那种极度惆怅的无奈,爱情与友情两难的心境,以及情与欲、肉与灵之间那种纠结挣扎的复杂关系。 丙男一直是自制力极强的人,可是他毕竟有着人性的弱点。他对甲女除了清纯的爱意,更混合了原始的渴求,但是拼命压抑的结果,到最后,他错乱了心爱的身影,为一夜的过错,埋葬终身的快乐,也赔上了甲女一生的幸福。 阿祥说,精神恋爱美是美,可是人到底是受荷尔蒙作用影响的动物,既谈感情,就要顾及的感受。恋爱的美,在于清谈柏拉图之外,拉拉小手,亲亲小嘴,相缠绵拥抱的中。最美的感情,同时也是最合理的感情,其实应该落实在合一中。也就是说。爱情,其实是精神和肉欲的合流。 他又说,谈情说爱其实是绝对自私的。爱到深处也许无怨尤,但想独占对方的心情却是绝对必然的。为友情牺牲爱情。究竟是否值得?故事的结局表达了他最直接的感受。 甚至,他明白地指责,深情是好,可是甲女的痴守与牺牲,根本是笨,丝毫不值得。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但到底是她自己放了手,恕不得旁人。为了成全友情,她不但毁了自己的幸福。也害了丙男一生的幸福。感情是绝对需要勇往直前的,顾忌太多、不坦诚。是绝对无法幸福的。 剧本刚出来时,他们一伙都为他前卫的思想、表现的手法目瞪口呆。乍舌不已,担心校方不会通过这样的剧本。不过,导演将这出戏处理得细腻感人,干净俐落,也就没人表示什么。 乙女和丙男的床戏,导演用暗场带过,藉用声响音乐表示暗夜中,人类最原始的呼唤。倒是男主角对女主角表示露骨爱意的那一幕,导演坚持要演出那种激烈感。深深教张笑艳感到为难。 那一场戏,男主角向女主角表达情意,与情愫交杂缠斗,有灵的诉求,也大胆刻画了欲的耸动。而女主角在思慕渴望的心情反应下,有热情的回应。也有罪恶感的表露。 这场男女主角对手戏,缠绵至极,又尴尬之至,每次排演,张笑艳都要求导演先跳过。这一次彩排,她又这样要求,导演气得跳起来大叫! “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要求!戏还演不演啊?这场戏是整出戏的灵魂所在,演不好,整驹戏就砸了,你……好……你自己……想想!” 他气得口吃,丢下剧本,帽子一摔就走了。 大铭社长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鼓励她;饰演男主角的小童也模模她的头,打气加油。其实,全幕表达诉求的肢体动作并不是那么令人难堪,可是,她就是打不开心结。那一幕,总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三年前失眠的那个夜晚…… 回家时,她正想得出神,冷不防有人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张笑艳--果然是你!” 来人停在张笑艳面前,骄傲的神情。不可一世的跋扈。 张笑艳懒懒地看他一眼。这个人,专门跟她过不去! “我不相信你那么健忘!”他说,自信得该杀头:“今晚过得还愉快吧?希望没有因为我们的纠缠而扫兴!” “你们的纠缠?”她张大眼睛瞪着他。“你以为你是谁?谁跟你有纠缠了?” “那!这不是?”他抓起她的手,袖口处缺了一截。 他不提,她还真的忘了;这一提。又让她火冒三丈。今天真是黑云遮天,背透了!她甩开他的手,把手缩回去。 “你去死吧!”她大声骂出口,接着回身走向另一头。 “脾气不要这么大!”他又抓住她。“相亲失败了,就拿我出气?” “什么?”她再度把他的手甩开。愤怒地瞪着他。 他一点也不以为意。模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说: “相亲这回事,一点也不罗曼蒂克,我还奇怪,你怎么会做这种庸俗的事。而且还是跟许仁平那个家伙,原来是钟立文那小子在搞鬼!” 张笑艳奇怪地瞧他一眼,问说: “对了!你和立文他们认识,你们是……” “嗯!”他点点头,根本不等张笑艳把话说完。 张笑艳怀疑地看着他。这个赵邦慕,凭他那一身轻浮的气质也进得了那种尖端水准的学术机构? “你怀疑我?”赵邦慕眉毛一挑,看出了她的疑惑。张笑艳哼一声表示回答,又怀疑地问: “你认识我?--我是说,你以前见过我?” 赵邦慕俯身将脸贴近,靠近张笑艳的脸,答非所问地说: “你果然名不虚传,和传闻中一样漂亮--简直美得不像话!” 然后他直起身子,淡淡地看她一眼,就不再搭腔。 “传闻?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赵邦慕睨了她一眼说:“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白痴,可惜了一副花容月貌。” “赵邦慕!”张笑艳大叫。这个人说话连讽带刺,刺耳极了,“你不说就算了。何必这样子阴阳怪气!我自己会去问立文……” 这种人,一点都不可爱,和钟立文差太多了…… “少把我跟那个低能儿摆在一起!”赵邦慕突然抓住她,威胁地逼近她的脸庞。 张笑艳听得不由怒火中烧,他怎么可以这样说立文…… “低能儿?你凭什么这样批评立文?你才是个自大骄傲、目中无人的大混蛋!” 他并不生气。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哦!生气了?”他依然抓紧她的手。“我批评钟立文那家伙,你心疼了吗?何必呢!人家自有老婆为他不平,你算什么?你喜欢他是不是?你叫他‘立文’……啧啧……”他摇摇头。“可怜!没想到你这么纯情!他知道吗?你偷偷地爱慕着他……” 她不等他说完。伸手甩他一个耳光;却被他接个正着,两手全陷入他的掌握中。 “心虚了?”赵邦慕笑得更邪恶了。“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尤其是他那个漂亮的老婆。不过,听我的忠告不会错,钟立文那家伙不值得你喜欢,至于许仁平那滑头,那更不用提了。”他放开她,松了松领带。“害我浪费了美丽的约会,原来是这么回事--该死!” 张笑艳双手交替揉着手腕,却为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你特地来的?就为了取笑我们这次相亲?为什么?”她迷惑不已。 赵邦慕叨了一根菸,将手插入裤袋说: “我想看看,传闻中那个美如天人,让那个低能儿心动不已,甚至不惜拒绝所长提亲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模样--原来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罢了!” 传闻?又是传闻!这句话让张笑艳迷惑极了!彼不得赵邦慕话中的刻薄,她紧抓着他的臂膀问: “传闻?到底是什么传闻?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赵邦慕咬着菸,斜睨了她一眼说: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听她这样回答,赵邦慕觉得有点意外。他把菸拿下,轻轻拨开张笑艳的手走开。 她跑上去,跟在他后头。他停下脚步,三百六十度一回转,面对着张笑艳,神情是今晚他们相见,唯一的一次正经与认真。 “何必呢?这对你而言已是无关紧要,没什么意义的往事,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知道了就能消却心中一团疑云。” 他认真地看着她,研究着她,然后点头,继续走着。 “当年,所长不知看上钟立文那一点,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大家都羡慕那家伙运气好,被所长看上,有可能从此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谁知那家伙,不晓得那根筋不对,竟然拒绝了!消息传开来,群情沸腾,搞得全所鸡飞狗跳。有个好事的家伙,就偷偷盯上钟立文,想挖出他拒绝的因由,却意外发现钟立文最呵护的宝贝。就为了那个宝贝,所以他才放弃了光明的前途。” “那家伙回来,加油添醋,把钟立文的宝贝形容得强过天仙下凡,宛若西施再世。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一干人就醉倒在他的天花乱坠里。后来那家伙不知怎么搞的,说是思念成疾,精神因而错乱,被送进了疗养院--我看他根本原来就是神经有病!可是所里那些白痴,硬说是怕受了蛊惑,为了钟立文的宝贝,才会茶不思、饭不想,终至发疯。” “如此一来,大家对钟立文的宝贝就更加好奇了。连所长也不例外。有一天我有事找所长,无意中听到他和钟立文的谈话。所长在问他有关他那个亲爱的宝贝的事。我没有兴趣在那里当‘门神’,很快就离开了。不过,我还是知道了他的宝贝名字叫‘张笑艳’。” “过不久,钟立文就结婚了。我看见喜帖,直觉就知道不对。新娘的名字印的不是笑艳如花的那个美眷。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大家都以为新娘就是他那个宝贝。喜宴那天,一伙人都兴冲冲地,争着目睹新娘的庐山真面目。” “新娘果然长得娇艳动人,依偎在钟立文怀里,十分惹人怜爱。可是我知道不对,那不是他最钟爱的宝贝。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因为从没有人在那之前听过、见过钟立文笑艳如花的那个宝贝。” “上个礼拜,算我运气不好,不小心听到许仁平那滑头在讲电话,他正不知在跟谁夸口吹牛说他要和一个美丽大方的女孩相亲。那个大嘴巴,就会夸口!总之,我知道了‘红磨坊’,知道了‘张笑艳’。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冲击有多大!是好奇吧!我推掉了所有的约会,跟过来看看。” “我总算如愿以偿,一解多年心头的疑惑。却没想到传闻中的天人,竟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说实在的,所长的女儿比起你不知道要强多少!你啊!怎么看,横看竖看,怎么发育不良!” 原来,钟立文对她是那样的心肠!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啊!老天这么作弄她! “我就知道你听了会受不了!”赵邦慕用力扳起张笑艳的下巴,脸贴得好近,清澈的眼睛看来格外让人心惊。 “你少动手动脚的!”张笑艳毫不客气地挥开他的手。 他撩起她的长发,在鼻前闻了一下,嘻皮笑脸地说: “果然是乳臭香。我这么博爱的人,闻了也不禁要摇头叹息!” “什么博爱!我看你根本是--”张笑艳咬住了唇。 “根本是什么?”他嘲弄地问。 “根本是--”她又吞吐了一会,受不了他的嘲弄,咬了咬牙说:“根本是动物发情,荷尔蒙作祟!” 自以为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不过是动物性荷尔蒙在作怪,他们却沾沾自喜,自以为风流过人! 平心而论,赵邦慕其实是很有男性气概的人,可是也许是初相见的印象太坏,让张笑艳无法对他产生好感。想起计程车上那一幕,她仍有股气在胸口,忍不住月兑口说道: “你实在是个很没风度教养的人!” 他听见这话,扬扬眉目说: “是吗?但是很快你就会发现,我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这话并没有夸口,他的确是个充满男人味的人,混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迷魂的男人香,还有一种令人不自在的野性阳刚。 长得太好看的人,都有一种优越感--大概因为感情得手得太容易--通常也都不太会珍惜对方。可是这种人,气焰盛,骄傲的皮相作祟着,别人也容易提防。危险的就像赵邦慕这种族类,说他英伟俊逸过人,倒也未必,可是那一身说不出的迷魂香,举手投足间不经意的潇洒散溢而出,就是能蛊惑得人软晕晕的,为他痴狂,为他迷颠。 张笑艳双手抱胸,突然警惕起来。赵邦慕邪气一笑,回过头来: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我一定会好好爱你和疼你的!”突然语调一转,他压低了嗓子,用诱惑的磁音几乎要贴着张笑艳的耳垂说: “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爱你疼你的,我的宝贝……” 张笑艳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然后摇头后退,惊惶地注视着他。他似笑非笑,做势要欺身拥抱她,她拔腿跑开,快速窜过快车道,跳上一辆欲开的公车,惶惶溶入夜幕中。 那个赵邦慕一定是疯了,不然就是脑筋不清楚,说那是什么话嘛!他是故意的,她知道;可是她不知道他的用意究竟为何。 下了公车,她慢步走回家,却见钟立文站在她公寓门前等着,她安静地打开门,才问他说: “怎么来了?阿咪呢?” 他静静地走进来,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才说: “不是说要排戏吗?” 这次唤她没有回答,在他对面坐下。 “艳艳!”钟立文唤了她一声。她抬头,笑了笑,然后摇头。 “你不喜欢仁平?你觉得他不好吗?” 张笑艳又微笑摇头,好一会才耸肩说: “谈不上好不好,或者喜不喜欢。你知道,我这么做全是为了阿咪。现在我被公演的事整得都快烦死了,那有心情去想那些东西。你……还是帮我回掉吧!” “别急!你现在只是为了公演的事烦心,等事情过了,就不会那么烦躁了。我会跟仁平解释这情况,等你公演结束后再谈。不过,艳艳,不交往看看,你不会知道他人好不好,别回绝得太快好吗?” “立文!”张笑讲微怒带伤地看着钟立文。他这样一意撮合她和别人来往是什么意思!为了弥补良心的不安吗?他真的不明白她对他的心情吗? “唉!”钟立文叹了一声。“你这是何苦……” 他这声叹息让张笑艳的眼眶红了起来,很快地,泪珠已成串。她伸手挥掉它们。 电话声这时响起来,没有人去接它,答录机替她回答。 对方急切热心的声音传来: “艳艳,我是妈妈。阿咪说你今晚相亲的情况很不错,你们彼此都对对方有好感。如果是这样,那天你就带那位许先生回家,让爸爸和妈妈看看,听到了没有?你啊!就是一副小孩子的脾气,长不大,让我和爸爸替你担心这么多!要记得哦!找一天带那位许先生回家!” 张笑艳听着,楞住了。秦可咪为什么要说谎,是为了安慰她父母亲大人吗?可是她这样做,根本是落井下石,把她害惨了!她又得费一番工夫和她父母亲大人磨菇了。 “阿咪真是的!为什么要那么说!”张笑艳不禁埋怨道。 钟立又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说: “她这也是好意的!” “好意?是啊!你们都是为我好--不过,你们不用为我操心了,男朋友我自己会找。” “艳艳,”钟立文又喊了她一声,张笑艳这些负气的话让他听了觉得很心痛。 “对不起!”张笑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就是觉得很恶劣!大概是碰到那个疯子的缘故!” “疯子?谁?” “还不就是那个赵邦慕!苞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想到刚才他在她耳旁说的那些话,就令她不寒而栗。 “他对你怎么了?”钟立文抓住她,神情激动,激烈的反应把她吓了一跳。 “没什么!他只是跟我开了一些恶劣的玩笑!”她说。 “哦!”他放开她。“没什么就好!”然后沉默了一会,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说:“你要小心他,他……名声不太好。” 他名声不好关她什么事?张笑艳微微一摇头,并没有将钟立文的话放在心上。 “他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钟立文又问。 张笑艳想起那些所谓的“传闻”,她叹了一口气说: “他跟我说了‘传闻’的事。” 钟立文哑然了一会,才面带苦色说: “他怎么会知道?” “他无意间听到你和所长的对话,所以……” 原来赵邦慕早就知道一切,刚刚在“红磨坊”时才会以那种挑衅的眼光看着他! “那么,他会到那里,全是有意的,不是巧合?” “嗯!” 钟立文突然将张笑艳搂入怀里,紧张地说: “艳艳!你要听我的话,离他远一点,我怕他不怀好意,他是个危险人物!” “你放心,我会像躲瘟疫一样避着他。那家伙太可恶了,想到我就一肚子气!”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艳艳,仁平的事……” “别提他好吗?” “可是……” “我说过,男朋友我自己会找!”旧事重提,让张笑艳的心情又开始烦躁起来。她挣月兑钟立文的拥抱,沉着脸走到一旁。 “对不起!我……” “算了!我尽量好吗?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我父母亲大人呢!今天真是倒楣透了!” “艳艳!”钟立文又搂住她,三年前那个夜。同时回到他们的脑海里,那使人意乱情迷的记忆…… 她也搂着他,伤心地哭了。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心爱的身影尽避近在咫尺,但是隔着一纸婚姻的承诺书,她对他的这份爱,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情,注定无法成全。 拥抱成缠绵,只是不忘情。可是,勾引出的泪,却滴潺成涓流…… 第四章 “卡!” 导演满意地叫停。张笑艳离开小童的胸膛,拿起毛巾擦干额前和颈子的汗。 这场戏折腾了好久。像是为了报复她以前的不合作,导演硬是重来了好几次,她跟小童搂搂抱抱的,看红了一旁许多双眼睛。 大铭社长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开水。她伸手接过,仰头咕噜咕噜地一口喝下。大铭社长在一旁忍不住叫道: “喝慢点,小心呛到了!” 她把杯子递还给他,随便用手臂抹干嘴角的水渍。大铭社长把杯子搁在旁边,笑说: “张艳,你越演越好了,我果然没有看走眼!连导演都夸赞你把那个痴情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不像是演的,倒像是亲身陷在感情的痛苦中。他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真的爱上小童了!” “社长,”张笑艳眼光朝向导演休息的方向,转回来面对大铭社长:“我在想,可不可以……唔……是否能将那一场戏删掉?我知道!那场戏相当重要,但我想……唔……我是想,可不可以用--” “张艳!”大铭社长摇头,打断她:“我知道你觉得很为难,可是那场戏是为了传达主角内心的挣扎与渴望,太清纯的诠释固然很好,但整个效果还是会打折扣。你可以将她演得更好更完美的,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呢?” “可是……” “不要说导演不会答应,”大铭社长又摇头,“就是问阿祥,他也绝对不会赞成的……”张笑艳无奈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好吧!我替你说说看!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谢谢!”她低声道谢。其实,她也知道她这个要求会破坏整驹戏的美感与张力,可是那场戏老是让她想起三年前的往事,她实在无法面对它。 休息完毕。导演集合大家,中气十足地说: “后天就要公演了。大家都表现得很好,保持这样的水准下去,一定没问题。待会我们做最后一次的彩排,整本戏完全演出,不准再有任何的借口……”说到这里,看了张笑艳一眼,然后继续扯着嗓门说:“七点在这里集合,最后一次的排练。明天大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后天的挑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就作鸟兽散。记得!七点集合!” 大家四下散开。大铭社长超前在导演身边低语数声,只见导演脸上肌肉抖跳个不停,青筋暴起,一下子就火山爆发,声音大得连礼堂的顶盖都要被他掀开来。 “张笑艳,你是什么意思啊?!后天就要公演了,你到现在还在搞这种飞机!不演你就说嘛!从头到尾全是你……你的问……问题……你……你……你……” 他又开始口吃了。团员被他的大嗓门吓一跳,纷纷围过来,探问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回事?”阿祥问。 “这家伙……”导演指着张笑艳。“这家……她……竟然……竟……要要……删……我的……的戏!删……删……” “什么?!”这下换阿祥抓狂了。“张艳,我的祖女乃女乃,拜托你行行好,我给你磕头好不好!这是全戏的灵魂所在呢!整个剧情,主角的境遇起伏都因这场戏而改变,而你竟然要纂改它,太不够意思了吧!你……怎么可以这样没良心!意图更改我的旷世杰作!” “我……” “是啊!张艳!”另一个女主角,碧红也说话了:“这场戏是删改不得的。我知道你觉得不好意思,可是站在演员的立场,就要‘尽忠职守’啊!包何况你演得那么好!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退却?你这样,整驹戏会因你而毁掉的!” “我……”张笑艳百口莫辩,只好向大铭社长求救,他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小童穿过人群,双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神情专注地一如戏中的男主角。 “张艳,”他说:“看着我。其实我比你还紧张,你看,我紧张得都在冒汗。我们已经努力这么久了,你忍心看它成为一出失败的剧作吗?你一向很体谅人的,这一次,希望你也别辜负了大家的一番心血。你知道那场戏的重要的,是不是?在场的每个人,都为了这出戏的成功,投注了无数的心思,你忍心就这样让戏毁得支离破碎,一无是处吗?阿祥的理念,导演的结晶,大家的努力,都包含在其中。这一切,你忍心看它被破坏吗?” “没……没那么严重吧!”张笑艳看着大家,大舌结小舌,呐呐地说着。十几双眼睛盯着她,默默地向她抗议。 “嘿!”她心虚了。“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我……”该死!她暗咒了一声,豁出去了。“我演就是了嘛!我跟你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尽全力演出可以吧!” 她对着大家打躬又作揖,才算平息众怒。 小童咧嘴笑了。拍拍她的肩膀。门外有人叫: “小童外找。” 他的女朋友来探班了,一旁小杜跟玫子嚼舌根: “又来了!她把小童看得紧紧的,生怕被抢走了。”小杜说。 玫子撇嘴一笑,回说:“也难怪!要换作是我,看见自己好不容易才追来的男朋友和别的女人搂搂抱抱的,我不疯了才怪!” “嘿!你没搞清楚状况啊?那是演戏!”小杜瞪大眼睛。 “都一样!”玫子摆手说:“搂抱是最真实的接触,谁管它是不是作戏!” “这下子张艳可惨了!惹上那个醋醰子!” “嘘!小声点!”攻子作势叫小杜噤声,张笑艳早走近说: “别嘘了!我都听见了。” “嘿嘿!我们刚刚说的。全属虚构,你别放在心上!”玫子立刻堆起满脸教人看了放心的微笑。 “但愿如此!”张笑艳大气一叹,攻子看情势不对,拉着小杜赶紧闪到一旁。 但愿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她已经够烦了,实在不希望再发生什么额外的纠纷…… “想什么?”大铭社长走过来问道。 “没什么。”她微微一笑。门口又有人喊着: “张艳外找!” 她跑出去,看是钟立文,诧异地问: “阿咪呢?” “阿咪有事先回去,吩咐我过来看看,接你回家一起吃晚饭。” “啊!谢谢!”她说:“不过不行!今晚要做最后一次彩排,排完戏大概就很晚了。你先回去吧!苞阿咪说我不能过去,还有……”她转身从袋子里取出剧情简介塞给钟立文:“千万记得,不要让阿咪来看公演,记得!晚安!” 然后她跑回舞台。不一会,又有人叫她说“外找”。 她出去,钟立文还没走。他拍拍身旁的座位叫她坐下。 “我刚刚打电话回去,告诉阿咪不回去吃饭了。”他侧着脸。微笑地看着张笑艳说:“我在这里陪你排完戏,再送你回家。” “不!你不要看!”张笑艳举手乱摇,不希望钟立文看见待会的排练。 “放心!”他围着她的肩膀,摇摇剧情简介的小册子说:“阿咪不会怎么样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艳艳,我……这驹戏多么巧啊!我……艳艳……真的很抱歉……” 钟立文心疼地拥着张笑艳,脸庞贴着她的面颊。她的心一颤,微微地想落泪。 “讨厌!怎么说这种伤感的话!”张笑艳涌上满颊的笑容,藉着说话的转姿,离开钟立文疼怜的抚触。 七点。里头适时在喊人了。她探头望一眼,缩回眼光,又是一笑: “我得进去了,快开始排演了,待会见!” 他点头无言,目送她进去。 虽然明知他在台下看着,可是为了大家努力的心血,张笑艳拼命摒除自己的心情,全神投入在剧情中。她很专心地演着,完全地溶入角色,每一幕、每一个场景她都投注全部的心神,灵与欲的交缠,她演来更是内敛自然。 小童也不愧是最好的对手。情的挣扎,欲的渴求,他诠释得那样逼真,那样扣人心扉,赚人热泪。她在他的带领下,忘掉一切;他的身影,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完全罩住了她的眼波。两人的呼吸、动作更是配合得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那场戏终于来了,全场屏气凝神,鸦雀无声。 舞台上,只听见小童的喘息声,和她的挣扎、恐惧,却又充满思慕眷恋的心跳声。汗珠从他们身上每个细胞泛聚而出,小童的唇,从她的肩颈脸颊热烫到唇齿眉目之间。然后,汗珠一滴一滴地被凝重的气氛蒸发掉,碧红披着黑纱的暗影从她的眼前晃掠而过。小童的头埋在她的背脊中,而她匐葡在地,伸出手想抓住飘掠而过的黑纱一角…… 然后,灯光暗下来,她埋首伏在地上。紧接着,强灯由舞台后方打在帘幕上,透映出小童和碧红的身影,音乐声激情澎游,暗示着两人在黑暗中的欢媾。 然后场景一转,碧红向她哭诉那一夜的鬼迷心窍。她面对着观众席,仰头闭目,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下来。灯光,慢慢、渐渐地消弱下去…… 接着,是明月海天的景致。浪潮声不断地自四面八方渗透而出,帘幕波动,在清冷的月光下,恰似波涛汹涌。 她慢慢走向海潮里,远处是一轮明月。月光将她笼罩包围,慢慢地,她消逝在帘幕里……灯光明灭不定,忽闪忽溺;潮声不停,从四面八方而来……然后消沉……灯,暗了下来…… “太棒了!” 阿祥首先大叫,冲上舞台。所有演出、幕后工作的社员,团团围住了他们。 “真是太……太棒了!”导演笑咧了嘴。“完全发挥得淋漓尽致!保持这样的水准,后天铁定叫人刮目相看!” 大铭社长跟着拍拍他们的肩膀说: “加油啊,各位!你们实在演得太好了!继续加油,公演这一个星期,让大家眼睛一亮!” 气氛很热烈,所有的人都笑得好高兴。突然有人小声说: “小童,你女朋友……” 小童跳下台,跑向他女朋友。张笑艳抬起头,看着观众席,小童的女朋友哭得好伤心,小童正低声安慰她,她却赌着气一直不肯理他,情况看起来好像很复杂。 她将眼光调向钟立文,他已经不在席位上了。 “张艳。外找!”有人喊她。 她急忙跳下舞台跑出去,迎面一束花丛蒙住了她的脸。 “一束花聊表心意,你演得真是好得没话说!” 这声音--张笑艳抬起头--赵邦慕! “怎么是你?!”她四处张望,看不到钟立文的踪影。 “你在找谁?”赵邦慕掏出一根菸,点燃,吸了一口。“这里就只有我。” 张笑艳捧着花,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她还以为--算了!她甩甩头,把花垂拿着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在这里排戏?” “你的事我都知道。”他把抽不到几口的于丢在地上,用鞋尖轻轻踩熄。“没想到你的戏演得那么好。尤其那场亲热戏……”他将手架在张笑艳颈旁的墙上,俯脸看着她。“我应该收回那句话,不该说你乳臭未干……” 话声未落,赵邦慕突然抱住张笑艳,极其霸道地攫获住她的-- 花束因惊吓而掉落在地上,张笑艳用尽力气才将赵邦慕推开。她捂着嘴,瞪着赵邦慕,沿着墙一步一步地瑟缩移开,最后终于高声骂了出来: “你--变态!” 然后她慌忙转身跑向礼堂,在门口撞到了一脸死灰的钟立文。 他不发一语地走向赵邦慕,突然挥拳揍了他一记,然后拥着张笑艳移步走开。赵邦慕脸上的血污染了那张漂亮的脸,他用袖子随便擦两下,高声吼着: “钟立文,你这算什么?!要打,也轮不到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分,你凭什么这样拥着她!” 他把花捡起来,大步走到张笑艳面前,重新将它塞在她手中,同时大声宣誓说: “我对天地、所有宇宙诸神发誓:我赵邦慕一定要将你追到手,让你成为我的人!” 他甚至不看钟立文,说这话时,瞳孔里燃烧着狂野的火簇。 “你……” 钟立文怒形于色,紧握的拳头拼命在克制着。赵邦慕转头瞪着他,一脸挑衅的神色。 “如果你不服气的话.尽避放马过来。不过我先告诉你,我赵邦慕要的,绝对不会让她跑掉。她,我是要定了,到死都不会放弃。这一拳我先记下了,我会加倍奉还的!” 说完,大步走开。张笑艳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不只因为他霸无旁人的狂态,还有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正隐隐有种风暴来袭的闷郁不安,沉甸甸的感觉。 “原来你在这里!”阿祥和大铭社长出现在门口。“大家要去吃宵夜,一起来吗?” “不了!谢谢!”钟立文主动代她拒绝说:“太晚了,我送她回家。” 大铭社长了解般地点头说: “也好!那好好休息,张艳,公演就全看你了!” 平常她一定会说些话反讥回去,或自嘲,或戏谑;可是今晚,她完全没有这个心情。她只是无声地微笑,没有多说任何语言。 钟立文送她回到家。在门口,气氛沉重冷清得怕人。他哑着嗓子。黯然地说: “他说得没错,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再拥抱你。很抱歉……艳艳,我……你演得相当好。舞台上的你清艳逼人,动人极了。可是那场戏--我实在嫉妒得快发狂……”他疯狂地摇晃着头。“后来又看见赵邦慕那样对你,我更是忍不住了--我知道,我根本没那个资格,我知道……” 落拓痴狂的男子,最容易叫人心动。此刻钟立文的黯然,深深教张笑艳动容。她很想投入他的怀中,可是她不敢,秦可咪甜美的笑脸始终盘桓在她的脑海中。 她打开门,手仍按着门柄,背对着钟立文,低声说: “三年前,你既然做了那样的决定,三年后。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一定要好好珍惜阿咪,对她好,不要破坏她现在的幸福。拜托……” 她轻轻掩上门,将钟立文关在门外。帘外,月光正好,可是她知道,这将是一个无眠的夜。 第五章 鲍演第一天,张笑艳静静地坐在后台,一点也没有临出场时特有的月复泻、紧张、口渴、发汗、兴奋、期待、高兴、快乐、害怕等征象。 玫子不断探头传报,全场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空气热烈。大伙儿士气高昂,大有慷慨悲歌,壮志在胸的亢奋奔腾。 大铭社长笑说,这都得归功于才子马休写的那一手绮丽缤纷,浪漫唯美至极的“情爱宣言”;配合上他那一帧缠绵懒洋,充满酥黄暖调的艺术海报。真个是鸳鸯蝴蝶,花里相招,才能吸引住无数好奇窥探的眼睛。 情况可说是空前的热烈。 秦可咪,钟立文,许仁平,甚至赵邦慕都来了。秦可咪送了张笑艳好大一束花,笑得青春奔放,好不迷人。钟立文挽着她,幸福洋溢地,那情景教张笑艳看了暗觉有点凄凉。怅怅的。 许仁平也是不停地开口笑,还叫她“艳艳”--听得她难受死了。除了她父母、钟立文和秦可咪外,从来也没有人敢这样叫她,许仁平这种没有先自酌彼此距离远近的称呼,让她皱紧了眉头。 赵邦慕送来一打紫红的攻瑰,附上一张卡片,说花名叫“惊艳”,竟称呼她“邦慕的宝艳”。这个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才好。她看着花,正沉思着,赵邦慕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冷不防叫她心脏猛跳个不停。 “喜欢吗?”赵邦慕蛊魅、挑情的声音,低低地在张笑艳的耳畔响起。 “你怎么进来的?”张笑艳叫了出来,问得有点可笑。 赵邦慕斜靠在化妆台旁,暧昧得教她十分不自在。 “当然是走进来的。”他说。 “废话!”张笑艳勉强稳住心神,有点诧异自己的慌乱。“他们怎么会让你进来后台的?” “那还不简单,”赵邦慕仍然斜靠着,懒洋洋的。“我说是你的男朋友,门口那位小妞就放我进来了。” 张笑艳听得不由得惊怒攻心,啪一声,花束散落在地上。她狠狠地瞪着他说: “赵邦慕,你太过分了!你……你……你怎……” 怒气攻心,让她一时词穷,竟然不知怎么咒骂他。 赵邦慕微笑着走过来,弯身捡起地上的玫瑰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爱惜地放在化妆台上说: “当心点,宝艳,花是无辜的。” 张笑艳瞪着他,这个人,这个人--教她怎么说!她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地说: “什么宝艳!不要乱叫!嗯心死了!” “不叫‘宝艳’,那你要我怎么唤你?嗯--?”他走到她背后,双手搭在她身子两旁的化妆台土。将她圈围在他的胸怀里,且故意将句尾的“嗯”字拉长,挑逗极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凝重,张笑艳甚至不敢抬头看镜子,怕一抬头,就看到让她脸红尴尬的场面。 自从赵邦慕当着她和钟立文的面,发誓要将她追到手后,就以一贯的霸气手段,让她承架不住。她一向不是柔顺好欺的女孩,可是赵邦慕的厚颜及胆大妄为,一下子将她的角色压弱下去,使得她在他面前常常软弱无语。 像现在,赵邦慕肆无忌惮地形同将她围在怀里,她却连抬头瞪抗他的勇气也没有。镜子是很忠实却又无情的,总会泄露太多不该说的秘密,比如脆懦、软弱、脸红、羞却、害怕、不安、恐惧、惊心、心慌…… “你怎么不说话了?嗯?你喜欢我叫你‘宝艳’对吧?邦慕的宝艳,邦慕最宝贝的……”他轻轻撩着她的发丝,嗅闻亲吻着。“什么‘艳艳’,那是不相干的人叫的,你是我的宝艳,宝艳……” 他的声音动作,充满了挑逗,她真的好怕!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无能、没出息,一点也不是她自己以为的坚强。 对于成人的感情世界,她只是个连门径都不通的门外小童,赵邦慕这么对她,她一点也没有免疫力,只是呆呆地任由他拨弄,心头小鹿乱撞,丝毫没有拒绝的能力…… “啊?对不起!”玫子进来,恰巧撞见这一幕。她故作“没什么”的老练,轻松地问:“我找社长,知道他在那里吗?” “啊!大概是在另外那边。”张笑艳乘机站起来,逃离赵邦慕布下的迷网。“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有事找他。” 她拉着玫子,落荒而逃。 玫子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后方,走远后,便问张笑艳说: “那是你男朋友?果然有一身男人味。刚刚小杜说你男朋友到后台找你,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潘安再世,克拉克盖博第二,乱七八糟的词都用上了。我不信。还奇怪你什么时候交了男朋友,原来是真的!” “你别听小杜瞎办,他是不相干的人。”张笑艳连忙撇清。 “不相干的人?”玫子突然停下来。满脸怀疑。“张笑艳,我没有意思要窥探,你不必这样保密防谍。没人要逼你承认什么,可是要说谎也必须高明一点!不相干的人,你会让他那样对你?” “那样对我?”这话让张笑艳迷惑了。 玫子摇摇头说:“我知道你演技好,别跟我演戏了!罢才他几乎将你围在怀里了,还在你耳畔说悄悄话,气氛暧昧得不得了,鬼才相信你们之间没什么!” 张笑艳惊住了。连忙否认。 “我们真的没怎么样啊!他只是送花给我,问我喜不喜欢而已。真的!我发誓!他那个人就是喜欢强迫人,霸道得要命!” “送花给你!那一大丛紫红色的玫瑰!” “嗯。”张笑艳用力点头。 玫子抿嘴一笑,轻轻打她一下说: “好了!看你紧张成这个样子,还当真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还挺羡慕你的呢!好了!我要走了!” 玫子说完,又一笑,不再听张笑艳解释,转身跑开。 张笑艳呆站在那里,傻了眼。凉风飕飕刮来,突然让她觉得孤单无依。时节正好,她却是独影冷落清秋啊! “张艳!”大铭社长边喊边跑过来。“你怎么还在这里?快开演了,赶快准备--有没有看到小童?” “小童!”她楞了一下,才想起还没跟今晚的男主角打过照面。 “对呀!”大铭社长击掌出声。“这小子,不知道跑到那里,火烧了,他还不出现!” 她想起那天小童女朋友低头哭泣的样子,便对大铭社长说: “别急!也许他现在人已经在后台了也说不定。” 大铭社长一听,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说: “你也一起来,别找到他了,你又不见了!” 她微微一笑,小跑着跟上他。 小童果然已经在后台准备了。他们进去时,他女朋友正在帮他理妆,眼眶红红的。后台一片混乱,大伙儿忙进忙出的,紧张的气氛升高了不少。 “你这小子!跑到那里去了?急死我了!”大铭社长上去就是一拳。 小童微笑没有表示什么。导演在前头吆喝着,比要上场的人还紧张。 “张艳,小童,准备了!”前头玫子在喊。 张笑艳抬头,不经意和小童的女朋友眼光相对。她试着想笑,对方却面无表情地将脸别过去。 她知道她的立场很为难,可是,这是演戏啊!她又能怎么样? 赵邦慕阴魂不散,在她最忙的时间又出现了,走到她面前,当着大伙的面,阴险地亲吻她的脸颊,亲匿地说: “好好加油!宝艳,我在台下看着你。” 阴险!张笑艳眉头一皱,气透了他这种混淆视听的卑鄙手段。她推抵住他欺来的身体,低声说: “你这个人实在卑鄙!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跟我过不去?” “不可以!”赵邦慕不做不休,索性将张笑艳拦腰抱住:“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不将你变成我的人,我是不会罢手的!” “你……”张笑艳挣扎着想把他的手甩掉。 “我?我怎么样?你想把事情扩大吗?请便!那还是我所想的!”赵邦慕故意将她搂得更紧,以威胁的口吻漫不在乎地说着。 “放开我!”张笑艳小声地说,她当然不会傻到闹得人尽皆知,自掘坟墓。 赵邦慕露出得意的诡笑,又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才放开她,从容潇洒地走出去。 虽然没有人露出好奇的表情,她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静静梳理着头发,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饼不久,玫子在前头喊道:“张艳,小童,上场喽!” 张笑艳走出去,小童站在门口,拦住她,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脸温暖的鼓励。 “加油了!”他说。 她闭上眼睛,微倾着头,嘴角露出上扬的弧度,也不算是笑,有种悲伤落寞及疲累倦怠沉潜着。小童跟在她身后,揽住了她的肩膀,她靠在他的胸膛,就这样一起出场,揭开“明月照沟渠”的序幕。 戏剧真是很有魅力的东西,很有传染力。气氛是这样的好,舞台、布景、灯光是这样柔美,故事文是这样哀怨动人。不仅舞台上的人全都和角色融成一体--不管是流泪、欢笑、快乐、悲哀、嫉妒、愤怒--全都是自己经验、心情的再现;舞台下的观众,也全都融入了这悲伤的气氛中,随着剧情的发展起伏,或欣欢、或哭泣、或叹息、或悲伤而浑然忘我,忘了这一切只是戏。 终场,灯光渐暗,帘幕缓缓地垂下,海潮声却响自八荒九垓。全场爆出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息。全体演员上台谢幕,掌声像炮竹一般,爆裂个不停。 不断有人上台献花,镁光灯闪个不停。他们像银仙子一般被团团围簇在一片花海中。 秦可咪、钟立文,以及许仁平也都上台恭喜张笑艳演出成功。秦可咪将花递给她,热烈地拥抱着她,又在她脸上重重一吻,印上鲜亮殷红的唇印,并且像小孩一样,开心地叫嚷着: “哇!真是太棒了!艳艳,你演得好感人,好凄美,让人看得好感动!我都哭了呢!” 钟立文站在一旁微笑不语,倒是许仁平,他也买了一大束红艳的花朵,赞美张笑艳精湛的演技。 “谢谢。”张笑艳接过花。 “你赶快收拾收拾,今晚我们四个好好庆祝一番。”秦可咪又笑着说。 “那可不行!”她还来不及回答秦可咪,一束晶亮发光的满天星簇拥着紫红的“惊艳”,横在她和秦可咪之间。赵邦慕霸气十足地将她拥在怀里,黑眸一闪。挑衅地对着钟立文和许仁平说:“她今晚得跟我在一起,抱歉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扰乱了镇静,呆站在那里,像被邪魔作弄一般不可动弹。 钟立文又跨前一步,将她从赵邦慕的怀里,拉到他的身侧,极力地隐忍着愤怒的语气说: “赵邦慕,你太嚣张了!” “是吗?”赵邦慕剑眉一扬,正待发唇相讥,看了秦可咪一眼,又忍了下来。 他走到张笑艳面前,旁若无人,看着她说: “宝艳,你真的要和那小子在一起吗?” 她看看钟立文,又看看秦可咪,再转向许仁平,复而回转到赵邦慕身上。钟立文的眼神燃烧着愤怒的炙焰,秦可咪脸色苍白,在灯光映射下,更加面无血色;许仁平以忿怼眼神瞪着赵邦慕,赵邦慕却以少有的认真表情看着张笑艳,眼里狂烧着一种她不知名的火焰。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张笑艳的目光在四人之间游移着,开始瑟缩不安退却起来。她缓缓摇头,缓绿退却。正当情绪即将爆发之际,有人从背后握住了她的手臂。 “张艳!”大铭社长捉住她说:“你还在这里啊!你没忘了吧?到我家聚会,顺便检讨今晚的演出!大家都在等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她摇头,突然觉得好累,不想再招呼任何人。 “等等!我也去……”赵邦慕上前说:“聚会完,总得有人送你回家吧!”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说:“不用了!社长会送我回去。” 她不再理会他们,甚至连秦可咪她也忽略了,转身跟着大铭社长一起离开。可是她是那么的累,虚弱地直要站不住。大铭社长什么也没多问,友爱地将手伸出,她感激地对他一笑,靠着他的臂膀,缓缓地走着。 “没想到你的臂膀这么温暖。”她微弱地笑道。 大铭社长微微一笑说: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永远当你的倚靠。” “真的?不能黄牛哦!”她觉得他在开玩笑。 大铭社长看她一眼,又无事般地微笑看着前头。 “我绝对不会黄牛。怕只怕你变心变得太快,今天说的,明天就忘了。” “哎呀!讨厌!我有那么差劲吗?”她娇笑着。大铭社长是个好好先生,和他在一起。让她觉得好轻松,连玩笑话都可以说得那么自然顺口,撒娇也是。 “不!”大铭社长撇过头来笑说:“你是一个好女孩,最美最好的。” “真的?”她微笑顽皮起来。“不可以骗人哦!魔镜魔镜,张笑艳是不是世界上最聪明、最美、最好的女孩?……” 她像喝醉酒一样,开心地挽着大铭社长,指天划地的,东南西北扯个不停。大铭社长只是安静地听着,既不插嘴也不打岔。 “张艳!社长!” 张笑艳正胡言乱语地说笑着倒靠在大铭社长的肩膀时,玟子、碧红、阿祥、小杜、马休、小童和导演他们,唤回了她的神经。只见他们个个神情惊讶万分,活像吞了一枚大鸡蛋。尤其碧红的脸色更是难看。 “怎么了?你们?”她仍然没有自觉,挽着大铭社长,莫名其妙地问道。 “你……你们……”小杜结结巴巴地指着她和大铭社长。 她低头看看身上,觉得没什么不对,抬起头问小杜: “我们怎么了?” 碧红轻哼了一声。小杜吞吞吐吐地说: “你……你和社长……你们……好亲热哦……手挽着手……” 她微微一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放开大铭社长,顺势挽住小杜,娇声笑说: “我还当什么事!那……现在我不也跟你手挽着手很亲热?” 大家都笑了,嘻嘻闹闹地朝大铭社长家走去。只有碧红脸色仍不对,玫子走到她身旁问道: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玫子看着张笑艳的背影,静了一会,低声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你放心,我看过她的男朋友了,那个人霸气得不得了,不将她完全霸住是不会罢休的,她不会跟你抢社长的。倒是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碧红大吃一惊,抬头瞪视着玫子。 玫子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碧红说: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的心事我全看在眼里。社里就我跟你比较要好,我不帮你,谁帮你?” “玫子……” “怕只怕他的态度不知是什么而已!”玫子脸色沉重地说着,碧红的神色也随着她这句话变得凝重,默默地注视着走在前方,和张笑艳有说有笑的大铭社长。 其实美其名说什么检讨会,实际上也没认真讨论什么,只是彼此讲述一下各人对今晚首演的感觉,然后互相说些勉励鼓舞的话,接下来就纯粹是些聊天打屁的事。导演笑呵呵地,模着头傻傻地笑说: “呵呵!真对不起啊,张笑艳,没想到你演得那么好,尤其那眼神的传达,更是绝妙,以前还老骂你是死鱼眼,你可别介意!” “还说呐!”阿祥说:“我就知道我的眼光绝对不会错!还有碧红也真了不得,把个抢人情人的角色诠释得那样哀怨,惹人可怜,教人不忍心苛责她!” “有什么好苛责的!你这家伙!剧本是你编的,你还敢编派碧红!”玟子大力睡了阿祥的脑袋。 大家全都笑了。小杜咕噜地灌了一杯水,笑说: “说真的,张艳演得真是好得没话说!如果不是知道她有男朋友了,我还真以为她暗恋上小童了呢!那么痴情……”她转向小童,眼睛迷蒙蒙的。“小童,你好幸福哦……” 小童只是淡淡地笑一下,算是回答,张笑艳却觉得不自在,众人又没事般扯到其它的话题。经过今晚,大家都对这次公演充满了信心,每个人脸上都镀着一层信心十足的笑容。 “好了!镑位!”大铭社长拍手说道:“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到比为止,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挑战。现在散会了,谁该送谁回家别搞错了!” 玫子家近,不要人送;马休送碧红,阿祥送小杜,张笑艳穿好鞋子,笑着和大家说再见,大铭社长叫住她说: “张艳,等等,我送你。” 饱子一把泄住他,笑嘻嘻地说:“对不起,张艳,不是我不让大铭社长送你,只是我和马休同路,想请马休送我回家,顺便商量一些事,所以想麻烦社长送碧红回家。” “没关系!”张笑艳也笑嘻嘻地回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大铭社长被攻子抓着,表情怪怪的,欲言又止。张笑艳朝他们摆摆手,拉开门…… “哎呀!”小杜突然叫起来。“叫小童送张艳回去嘛!他们俩正好可以顺便培养默契--咦!小童呢?” 小童站在客厅角落,手插在裤袋里,脸色有点阴沈。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张笑艳连忙摇头拒绝。说真的,她有点怕小童。 “客气什么!”小杜打了她一下,转向小童说:“小童,你送张艳回去啦!” 小童走过来,阴阴的,没什么喜怒哀乐的表情。 小杜打量他一会,哼了一声。 “这小子,不晓得吃错什么筑了,阴阳怪气的!” “好了!三八婆!”阿祥拉开小杜。“走了!再拖拖拉拉的,就不送你回家了!” “三八!你说谁三八?”小杜摆起叫阵的架势,阿祥硬是连扯带拖地把她送走了。 等他们走远,张笑艳再次回身跟其余的人说再见,便大步迈开,小童默默地跟上去。 “你不用麻烦了,真的!”她说。 “没关系。”小童回答。 他们默默走着。空气在周围滚动,张笑艳却觉得窒息得直想拼命深呼吸。 “你和大铭……”小童突然开口。 “啊?什么?” “你和大铭是认真的吗?” “大铭社长?”张笑艳呆了一呆。 小童看着她的反应,摇头说: “对不起!问你这种事!我忘了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讨厌我吗?” 小童的问题一波波的,全是些让张笑艳张嘴结舌,呆滞瞪眼的倒扣题,她没防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怪怪的。 “今晚演出时,那场对手戏,你的嘴都闭得紧紧的。因为是演戏,所以反而能感觉得出你厌恶的心情。我想,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小童空踢空气一脚,双手仍插在裤袋里。 张笑艳突然觉得心凉凉的,那种虚弱感又来了。她强忍着说: “你怎么会那么想?那只是演戏啊!我觉得很紧张,所以不知不觉就咬紧了牙关。再说,你女朋友……” “她气哭了,跟我摊牌。” “没想到结局这么糟!也难怪,虽说只是演戏,谁受得了看自己的男朋友和自己以外的人那样搂搂抱抱。对不起!”张笑艳低声地道歉。本来她就不想演的,果然,还是惹出了一堆麻烦和是非。 “干嘛道歉!又不是你的错!”小童沉静地说。 她叹口气说:“终归是因为我……” “算了!苞你不相干的!”地拍拍她的肩膀打气说。 “早知道,当初抵制到底,誓死不演就好了!”她又叹了一口气。 “别这么说!”小童停下脚步,慎重地看着张笑艳。“你是个很出色的演员,最好的对手人选,我是因为对手是你,才答应接演这个角色的。我很高兴你并不讨厌我,也很高兴能有机会和你同台演出,不管别人怎么想,现在我们最重要的就是把公演演好,赋于角色新的生命,让舞台活起来,你说是不是?” “嗯!” 张笑艳为小童这席话深深感动。原来小童是那样执着于对戏剧的热情,而不计一切是非的。反看她自己,一直受困于过去以及身旁一些困顿的情绪中,不但差点拖累了别人的努力,也几乎影响了演出的情绪,成为害群之马,她实在该觉得羞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空气窜进肺,感觉胸口凉凉的。她说: “谢谢你这么看重我,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全力以赴。我也很高兴,能有机会与你同台演出。谢谢。” 小童再次拍拍她的肩膀,嘴角一扬,露出难得的微笑。 第六章 鲍演一结束,张笑艳整个人就瘫了,累得在床上蒙头大睡一天,下意识地想躲掉什么,可还是躲不掉要命的庆功宴。阿祥等人,黄昏一落,便没命地敲拍她公寓的大门,她被吵得烦不过,只好弃甲投降,乖乖地跟他到会场。 其实所谓的庆功宴,也不过就是他们社里那班人马,腻在一起随便吃吃喝喝,打打屁什么而已。可是,年轻就有这点好处,尽避场面萧条,粗衣恶食,大家还是兴高彩烈,把气氛弄得热哄哄的。 反正,开不起香槟,玫瑰红混苏打加冰块,一样可以喝得很起劲;吃不起鱼子酱,烤土司涂满女乃油和果酱,也可以吃得很爽口;没有小提琴一旁悠扬的伴奏,无所谓,马休的小喇叭独奏,如天籁之音,同样让人陶醉。虽然一切都很克难,可是--哎呀!总归是年轻! “喂!你们听听这段!”导演喝了一大口酒,吃了一截香肠,左手扬着报纸说:“闪亮的星星诞生--日前于七大礼堂盛大举行的该校戏剧社春季公演,演出后普获好评,博得观众广大的回响,一般批评家皆指出,这出完全以学生为主干的爱情伦理悲剧,有超水准以上的演出。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该剧由编、导、演,乃至于灯光、音效、舞台设计,完全由学生一手包办,而且项项皆有不凡的表现,令人对该社成员往后的动向,抱持着兴奋的期待。尤其该剧两位男女主角,堪称两颗最闪亮的新星,据了解,已有不少影视制作人、导演,对他们表示高度的兴趣……” 小童一把夺下导演手中的报纸,丢在一旁。 “嘿!you!”导演不满地咕哝起来。 “小童,别闹了,让导演念完嘛!”玫子说。 “你们当真相信这东西说的这些?”小童捡起报纸,扬了扬,讥诮地说。 “拜托!小童,你搞什么飞机嘛?”阿祥也咕哝抗议。 小童不理会众人的嘘声,打着酒呃,举高报纸,大声念说: “闪亮的新星诞生--谁?你?你?你?还是你?够屎!全是狗屎!” “嘿!小童,你疯了不成!” “狗屎!全是狗屎!”小童又鬼叫了几声,将报纸撕个粉碎。“白痴才相信这些垃圾!” “嘘!”众人嘘声连连。 大铭社长上前想将小童拉回座位,小童挣开拉扯,翻上衣颔,拉开门走出去。 “他那根筋不对了?”导演问,傻了眼。 “他还能有那根筋不对,就肋骨那一根嘛!”攻子模模鼻子耸肩说。 “肋骨那一根?” “哎呀!就是女朋友嘛!” 导演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 “难怪!火药味那么重!” “好了!”大铭社长将导演拉下座位。“玫子,你说,小童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玫子瞟了笑艳一眼,又耸耸肩说: “没办法!都怪小童和张艳演技太好,演得太逼真了。你知道他女朋友外号叫什么吗?天后希拉!嫉妒心奇重,什么风吹草动,只要是有关小童的,都可以让她猜疑老半天。公演前,为了小童和张艳那场对手戏,他们就大吵了好几次。也难怪!论人品论学识,小童都是上上之选,他女朋友好不容易才将他追到手,那种不安全感,可想而知。其实,换了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一颗心不七上八下的才怪!任谁都会打翻一醰子醋,哭闹加上吊的!” “可是,那终究只是演戏啊!”大铭社长摇头说。他转头看了张笑艳一眼,却见她拿苏打玫块红当水喝,灌啤酒一般,一杯一杯咕噜咕噜地直下肚,对他们这边的谈话漠不关心。 “是呀!是演戏,可是那又怎么样?”玫子翻了个白眼。“女人是不可理喻的,尤其牵涉到感情的时候,更是无法完全用理智来分析。” “所以我说嘛!”阿祥逮住机会,大放厥辞:“孔夫子说得没错!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女人就是女人,一点都不识大体,分不清事实与做戏,头脑简单,偏又喜欢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耍小姐脾气……” 阿祥的话向未说完。就引起公愤,惹来座上三个女人的白眼。他奉白旗投降,企图安抚三个女人的情绪。 “可怜的小童,女人啊……”一直置身事外的马休,突然脑筋短路,冒出这一句话蹚这场混水。 “马休……”小杜笑面生花,蜂针暗藏在花丛。“你说‘女人啊’,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高论吗?请说,别客气,我们洗耳恭听。” “是啊!马休,你对于‘女人’有什么高见吗?”碧红和玫子的笑脸也围堵了上来。 马休“三面楚歌”,急得满头大汗,暗恨自己大嘴巴,眼睛一转,连连向大铭社长发出求救的信号。 大铭社长笑当和事佬说: “好了!三位小姐,你们就饶了他吧!他知道自己说错了。看他急成那个样子,你们再这样逼迫他于心何忍!” “看在社长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 马休大松一口气,不敢再招惹这群女人,拿起心爱的小喇叭,躲到一边享受太平。 大铭社长转头看了看张笑艳,见她还在灌那些苏打玫瑰红,眉头微皱,走过去夺下她的杯子说: “好了,别再喝了。张艳,你再这样喝下去,会醉的!” 张笑艳没有跟他争执,任他拿开杯子和酒,站起身想离开,却忽觉天旋地转,脚一软,便倒在大铭社长身上。 “啊!对不起!”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力不从心,终于放弃说:“算了!借我靠一会吧!这屋子怎么一直在旋转?” 阿祥凑到大铭社长身旁说: “喂!张艳!你真的醉了?来!看这边,这是几根指头?” 他比着手指头在张笑艳面前摇晃着。 “阿祥,别闹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会,我看她是喝太多了。”大铭社长推开阿祥,让张笑艳静静地躺在他怀里闭目养神。 碧红看大铭社长对张笑艳那么体贴,咬着唇,微微的不满在心里滋长。攻子小声问说: “你跟他的事解决了吗?” 碧红咬着唇摇头。 “你还没跟他说?那么难得的机会!你是怎么了?” “我是想跟他说,可是他老扯些不相干的事,害我说不出口。” “那么,他还是不知道你喜欢他喽?”玫子摇头问。 “不知道。”碧红也跟着摇头。 两人一齐看着大铭社长和张笑艳。大铭社长正关切地俯视怀里的张笑艳,他们周遭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碧红肩膀微微颤抖,玫子稳住了她,走向前说: “社长,我想张艳大概是喝醉了,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我送她回家吧!” “……也好!张艳!张艳!”大铭社长轻轻喊醒张笑艳。 张笑艳刚睁开眼睛,门口“砰”一声,有个女孩风一般地刮进来。她四处看了一下,找到张笑艳,什么话都不说,扬起手就一巴掌下去,打了张笑艳一个耳光。 众人都楞住了。发生得太突然了!没人预料到这女孩会突然如此动手打人。 张笑艳犹混沌地迷失在酒醉中,所以只是愣愣地看着出手打她的那个女孩,没有任何防御报复的动作。反倒是大铭社长沉下了脸,微怒地质问该女孩。 “你是谁?怎么可以随便打人?”他很生气。 “她是丁希蕊,小童的女朋友。”玫子说。 丁希蕊怒瞪着张笑艳,未等别人指责她动手打人,她自己就先放声大哭起来。 “都是你!都是你!”她抓住张笑艳,扯住了她的头发。 “都是因为你,小童才会不要我!你不要脸!把小童还给我,否则我就跟你拼了……” 阿祥和导演连忙拉开了丁希蕊,可是她死命抓住张笑艳的头发不放,扯得张笑艳忍不住叫出声,眼泪直流。 “不要脸!下贱!”丁希蕊拼命地叫骂声,混着哭声,尖锐又刺耳,让人听了极不舒服。“就有你这种骚包,专门抢别人的男朋友!小童不理我,你很得意是不是?不要脸!把小童还给我,还给我……” “够了!你!” 小童适时地跑进来。粗鲁地拉开丁希蕊说: “这又不关张艳的事,你跑来这里闹什么!” “怎么不关她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们也不会吵架,你也不会这么冷漠……”丁希蕊大哭说道。 “你有完没完?那是你自己不可理喻,硬要无事找事!”一向冷静的小童。此时气得青筋暴起,失控地对丁希蕊吼了起来。 张笑艳看着场中乱成的这一切,心中立刻了然。 那时因为感动于小童的一席话,公演以来,她一直非常的投入,全心想把角色演活,让演出成功。她是那样地投入,配合著小童的呼吸,及一举一动,是以在公演期间,便有耳语传出,她和小童陷入热恋中。 她一概把这些流言挡在耳膜外,只求所有的努力达成完美的演出。甚至连小童也一概不理会流言的种种,因此他和张笑艳合作卖力演出了戏剧社创社以来,最受赞美,最成功的一次公演。 鲍演一结束,她和小童在舞台上的爱侣关系也就结束,纯粹只是志同道合的好伙伴而已。然而,流言仍然继续传播着,她和小童以一贯的态度,丝毫不去理会。为此。秦可咪追问了她好多遍,而小童和他的女朋友之间也爆发了严重的争吵。 现在。他们的争吵终于台面化了,甚至波及到了她身上--张笑艳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大声哭骂的丁希蕊,始终没有说出任何让丁希蕊听了心安的解释。 她不想解释,只是因为厌倦了看哭泣的女人的脸。眼泪是女人最大的武器,它总是能打动任何一颗脆弱的心。可是。不再是她了,她已厌倦再看到哭泣的女人的脸,然后而心软而不忍心。而委屈自己去成全那张哭泣的脸。 不!她不会再心软受感动了!她实在是厌倦了那些哭泣的女人脸。当年秦可咪哭得多惹人怜,所以她什么也不能多说地,就那样成全她了。后来,秦可咪又再次哭得那么教人不忍心,所以她又什么也不能多说地,答应去相亲。 不!她再也不愿去同情一张哭泣的女人的脸!可是--她暗叹了一声,冷淡地说: “你哭够了没有?再哭,小童就真的变成我的了!” 屋里的人全都惊讶地抬头看她。背后却传来了单音节的鼓掌声。 “太精采了!宝艳!看你的架势,果然不是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可以比的!” 又是那个阴魂不敬的赵邦慕,钟立文、秦可咪,还有许仁平也都来了。 “宝艳,”赵邦慕走到张笑艳身旁,伸手就将她搂在怀里。“说得真好!不过我不会让你变成他的,听清楚了没有?你是我的!” “你的?”张笑艳懒懒地问。 “不错!有疑问吗?”赵邦慕低头看着她,完全不顾两旁众人好奇和愤怒的眼光。 张笑艳微微一笑,推开赵邦慕说: “算了!赵邦慕。少作戏了。论演技,你不会比我好的!” 然后,她眼光一转,朝秦可咪等人微笑说: “嗨!阿咪,立文,你们来接我回去的?”说话的同时,她也礼貌地朝许仁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秦可咪微笑点头,又补充说: “来接你一起去吃饭,还有,你爸妈要我们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那个家?”张笑艳闻言皱起了鼻头。 秦可咪微笑不语。张笑艳快速地瞄了她一眼,又问: “就我,还有你和立文?” 秦可咪还是笑咪咪地,不肯答话。 张笑艳心中立刻有了底。他们是准备让“丈母娘看女婿”,将她赶鸭子上架。 她看了钟立文一眼,他避开她的眼光,显得很沉默。 她脑袋快速一转,挽住大铭社长的手臂,突然气急败坏地说: “哎呀!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待会我和大铭社长还有大家还有事要讨论,根本走不开!”她转头对大铭社长眨了眨眼睛。“对不对?社长?--对不起啊!阿咪!麻烦你跟我双亲大人说,我今天实在是有事走不开,改天再回去探望他们!” 谁也知道她这是随便抓个理由搪塞,秦可咪当然也不会相信。可是她这举动惹了碧红极度的不高兴,悻悻然地说: “张艳,你有什么事要和大家商量?我们怎么没听说?” 张笑艳不防碧红有此一问,微笑僵在半空中,傻傻地回答不出来。 赵邦慕瞪了碧红一眼,拉开张笑艳,围兜在怀里说: “你们全都弄错了!她是有事要和我商量,不是你们--对不起!失陪了!” 赵邦慕拉着张笑艳离开会场,临去秋波,送给了钟立文一道讥刺的眼光,根本不将许仁平放在眼里。秦可咪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说: “我们也走吧!” 戏剧社一班人马,看他们走远了,也开始散伙。小童撇下丁希蕊,沉着脸大步夺门而出,丁希蕊一脸委屈地跟在他身后。阿祥、马休、导演,以及小杜他们也都准备走了。大铭社长叫住碧红说: “等等,碧红,我有事跟你说。” 玫子微笑对碧红眨眨眼,暗示一些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秘语,跟在马休后头走出去。大铭社长等大家都离开了,关上门说: “碧红,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做?” “刚刚?”碧红一呆,一时体会不出大铭社长的问话。 “刚才你为什么要让张艳下不了台!我一直以为你是很明理的女孩!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原来又是为了张笑艳的事!碧红心中觉得委屈,眼眶一红。成串的泪珠就掉了下来。她哭道:“为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一直偷偷地喜欢着你!可是你对她总是特别好.完全没有把我放在心里--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为什么还要缠着你!我看不过去嘛!” “碧红……” “我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你,你难道真的都不知道吗?你说呀!” “碧红!”大铭社长又叫了一声。碧红这番抢白,让他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言词以对,只好沉默着。碧红见他只是沉默不语,哭得更伤心了。 大铭社长,默默掏出手帕递给碧红,看着她把眼泪擦掉,才缓缓、小心地寻找词汇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妹妹看待,也没想太多……” “把我当作妹妹看待?那她呢?”碧红抬起头。嘟着嘴问。 “她?你是说张艳……”大铭社长摇摇头。垂着头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艳是个很好的演员,她在舞台上是那么亮丽,就像个发光体一样,总是那样的吸引我……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唉!这要怎么说?我--” “别再说了!”碧红眼泪又再度失控地流下来。她抖颤着哭声说:“你喜欢她!你就是喜欢她!对不对?说什么只把我当作妹妹看待--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对不对?” “碧红……”大铭社长一急。伸手想握住碧红。 “别碰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既然不喜欢我,就别在那里假惺惺!” “碧红……”大铭社长伸手抓住碧红。 “放开我!” 碧红甩开他,打开门,掩着脸哭着跑出去。大铭社长抓她不住,颓丧地坐倒在椅子上,摇头叹息着。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完全在他能力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外。他只觉得有心无力,充满了无力感。 碧红盲目地跑到街上,泪水使得她双眼模糊,看不清方向。她只是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跑,直到撞到了人为止。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没关系……啊!你不是……” 她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便撒腿跑开。那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跑在她后面,一边喊着说: “喂!你等等……” “阿咪!”后面两个男的跟着跑上来,钟立文和许仁平。 “怎么回事?”钟立文问。 “没什么!”秦可咪答说:“大概是认错人了。” 许仁平作势一笑,双手插入裤袋说: “没事就好!你这样突然跑开,还真把立文和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太莽撞了!”秦可咪抱歉地笑了笑。 “没关系!”许仁平耸耸肩。“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不陪你们了!” “等等!仁平……”钟立文叫住他说:“今晚实在很抱歉,我们不知道艳艳她会……”许仁平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了解似地微微笑说: “立文,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张小姐看来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我,再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 “可是……” “我没关系的!”许仁平又阻止他说:“交朋友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合得来是最重要了!既然我和张小姐没这缘份,勉强凑在一起也不会快乐的!” “仁平……”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拜拜!” 许仁平朝钟立文夫妇一招手,回身走开。 其实这件事一开始,他就抱着好玩的心态,听钟立文将她形容得那么美,那么好,他也着实好奇不已。可是张笑艳既然对他兴趣缺缺,他也没那种时间在那边干耗下去。凭他的条件,女朋友要几个有几个,他才不想为那种发育不良的女孩浪费时间。他喜欢的是肉弹丰满型的,而张笑艳那种干扁四季豆--钟立文是将她太夸口了。 再说。他也不是傻瓜。赵邦慕那家伙屡次来捣乱,冲的可不是他许仁平,而是钟立文!由此可知,钟立文和张笑艳之间,必也有一段微妙的关系,他可不想夹在其中凑热闹,及早抽身才是聪明人。不过,他觉得好奇的是,赵邦慕那种公子,到底是看上张笑艳那一点?那种干扁四季豆……不错!她的确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可是气质那种东西也不能养眼,模在手里更是没有软绵绵的舒服感--赵邦慕那个大众情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看来,他是存心和钟立文过不去,可是钟立文早娶了他的甜蜜宝贝,已如愿以偿,他和张笑艳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算了!这太复杂了!”许仁平摇晃着头,意图甩掉这些和他不相干的思绪。“反正现在我是跳开了,我就等着看好戏,看赵邦慕那个公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轻松地吹着口哨,甚至忘记了在他身后一条街远的钟立文和秦可咪。 “艳艳真是的!这下子看我要怎么对张爸和张妈交代?”秦可咪对她丈夫抱怨说道。 “其实,艳艳有她自己的打算,我们不插手反而比较好。”钟立文娓娓说道。 秦可咪看了她先生一眼,摇头说: “不行!艳艳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你如果不逼她,她绝对不会往前走一步--喂!依你看,她和那个趟邦慕之间是不是认真的?” 钟立文沉着脸摇头说: “赵邦慕那个人太花了,他对艳艳绝对不会是真心的。我也不相信艳艳会喜欢上他,我一定要阻止他们……” “立文!”秦可咪微微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赵邦慕不是真心的?又怎么知道艳艳不会喜欢上他?” “我就是知道!我一定要阻止他……们” “阻止?你凭什么?”秦可咪脸色略沈说。 “我……” 钟立文哑口无言。他根本没有立场阻止赵邦慕追求张笑艳,更没有立场阻止张笑艳喜欢、接受赵邦慕。 他垂着头,踢了踢脚旁的石块。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 秦可咪冷淡地将她先生的颓丧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做。”钟立文愕然地抬头。 秦可咪温婉地挥手: “总得有人去告诉张爸和张妈,事情吹了啊!” “哦!” “你回去后就先睡吧,别等我!” “唔。” 钟立文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妻子的话,低着头走开。秦可咪甜美温柔地微笑目送她先生走开,侍她眼眸里钟立文的身影缩成一个点后,她的笑容同时也冻结起来,瞳孔缩小到令人发寒的阴沈。 她挥手招了辆计程车,来到了张笑艳公寓的大门前。 下车后,她正想按铃叫门,却看见张笑艳和赵邦慕从街头的方向走来。连忙躲入阴影中。 赵邦慕搂着张笑艳的腰,自说自话,不时还用手将张笑艳的脸强转向他,看样子像很亲密,却是胁迫的成份居多。 “赵邦慕你已经‘送’我到家了,现在可以放手了吧?”张笑艳边说边挣扎着,想甩开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臂。 “哦?”赵邦慕抬头看了公寓一眼,没有放手的意思。“你不请我上去喝杯水吗?我这么辛劳地送你回来……” “没有人要求你送我回来!”张笑艳不客气地瞪眼反驳他。 “是没错!可是我‘解救’你总是事实吧?” “解救我?”张笑艳皱起眉。“你是帮了我一个小忙没错,我也很感激你,可是没有你的话,社里的人也会帮我!” “帮你?谁?那个扯你后腿女孩吗?”赵邦慕撇嘴一笑。“你还不明白吗?那家伙是故意的,她在嫉妒你,吃你的醋!你可真钝啊!别人微妙的心理都模不透!”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请你把手放开!” “我胡说?让我坦白告诉你吧!那个女孩喜欢你们那个劳什子的社长,偏偏他对你特别好、特别关心,你又特别爱黏在他身上,惹得那个女孩吃飞醋,暗恨你在心头。可就有你这种迟钝的人,别人的喜怒哀乐都看不出来!我问你,你当真喜欢你们那个劳什子社长?” “你别胡说!我怎么会喜欢大铭社长!” “那你是喜欢我喽?” 张笑艳瞪了赵邦慕一眼,伸出手想拨开他的手。 “我不跟你说了,你……放开我!” “别这样!”赵邦慕转而抓住她的双手。“看着我,我保证,你会爱上我的!” 他用一双慑魂的眼,慑住张笑艳的魂魄,然后将脸凑近,企图亲吻张笑艳红艳的嘴。 “够了!赵邦慕。把手放开!” 张笑艳试着想举手阻挡住赵邦慕欺近的脸,同时身体后退。想逃往大门内;可是她压不过赵邦慕强制的力量,最后双唇被强吻住。 “我保证,你会爱上我的……”赵邦慕含糊地喃语着。他试着想将舌探入张笑艳的口中,她却顽强地咬紧着牙关,这使得赵邦慕不由得升起了几份躁气。 他抓紧张笑艳的双手,将她堵死在墙头动弹不得,然后唇舌施压,迫使张笑艳开启了齿缝。 “你……卑鄙……” 所有张笑艳能说出口的,就这些孤单字汇。她只要试着想开口,就立即被赵邦慕的亲吻淹没。 其实赵邦慕并未蓄意想侵犯张笑艳,他只是情不自禁,但是张笑艳的顽强抵抗。却莫名地挑起他一股怒火。 “我知道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放开张笑艳说:“不过我劝你别傻了!他都已经娶妻生子了。你还想怎么样?而且还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我的事不要你管!”他这些话刺痛了张笑艳。她丢下这些话,转身跑向大门。 “我怎么能不管!你是我的宝贝……”赵邦慕在她身后大声喊着。 “砰”一声,关门的碰撞声,回答了他这一句话。 “他妈的!”赵邦慕踢着碎石子诅咒着。 他也不知道他自己究竟是那里不对劲了。起初只是为了赌一口气,气气钟立文;谁知道张笑艳防他像防贼一样,大大地伤害了他的骄傲。 他妈的!他赵邦慕几时吃过这种让女孩子拒绝的“瘪气”!只要是他赵邦慕想追求的,那个女孩不张开双臂欢迎他,自动献上自己的香唇!偏偏这个乳臭未干的张笑艳,居然无视于他一身的魅力,拿他当麻疯病人看,界限画得一清二楚,着实惹恼了他,糟糕的是,他竟然会对她失控,情不自禁…… “他妈的!”他又踢了碎石子一脚。 阴影中的秦可咪将所有经过都印入眼里。她走到灯光下,叫住赵邦慕: “赵先生,能借你几分钟谈谈吗?” “谈谈?”赵邦慕不怎么感兴趣地扫她一眼。 “是的,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很抱歉!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浪费,你还是回去好好看住钟立文吧!”赵邦慕随便挥手作礼,脚转一百八十度便大步走开。 “你不是想得到艳艳吗?”秦可咪在他背后大叫。 赵邦慕收住脚步,回头,走到秦可咪面前,扫视了她几秒钟,然后抽了根菸点燃说: “说吧!” 第七章 六点五十九分,赵邦慕准时出现在张家大门口。 七点正,他伸手按响了张家的门铃。 张家二老因为他的到访,忙乱得一团糟;等听到他自称是张笑艳的男朋友后,更是喜从天降,一时兴奋、感动得不得了。 “你说……你真的是我们家艳艳的男朋友?” “是的,伯母。”赵邦慕恭敬含笑,一副诚恳可靠的老实样。“到现在才来拜访您们,真是对不起!” “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和宝艳已经认识三年了。不过,真正要好起来,还是这三个月的事。” “是这样啊!”张笑艳的母亲眯着眼睛笑说:“我从来没有听我们艳艳提过!” “是的!宝艳一直有顾忌,不肯让我到府上来拜访,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来看伯父伯母!” “你叫她‘宝艳’?” “她会有什么顾忌?” 张家二老同时月兑口而出。两人对视一下,齐头转向赵邦慕。 赵邦慕微微一笑,用充满风度、气质,说服力十足的声音说: “是的!不怕伯父伯母见笑,‘宝艳’是我对张--呢,艳艳的匿称。她喜欢我这样喊她,表示我们不同的关系。”他稍露靦颜,以适时表示某种“可靠、老实”的印象。“宝艳一直不让我来拜见您们,甚至瞒着您们和我交往,那是因为她一直害怕伯父伯母反对。我一直很尊重她的意思,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不希望让宝艳觉得受委屈,所以……呃,所以今晚我就自作主张,冒昧地来拜访伯父伯母,请伯父伯母见谅!” “那儿的话!我们一直催艳艳带朋友回家来玩,她却一直推说没空……这孩子,就是调皮!”张太太笑歪了嘴,对着赵邦慕左看右看,全然一副看女婿的兴味盎然。“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你看我,老喽!记性真差,不中用了……” “那里!伯母还很年轻,跟宝艳看起来,就像是姐妹!”赵邦慕舌灿莲花,一旁张笑艳父亲听了,也不禁对未来的女婿另眼相看。 只听得赵邦慕又说:“我叫赵邦慕,在一家研究机构担任研究员,双亲都定居在国外,目前我一个人居住在此。” “你是独生子?”张笑艳父亲问。 “是的,伯父。” “那好!我们也就艳艳这么一个女儿,你们一定会合得来的!”张笑艳父亲说。 张笑艳的母亲听见丈夫说了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后,使了个眼神提醒他,换了一种慈母的神色对赵邦慕说: “赵先生,不怕你听了笑话,我们夫妇就生了艳艳这么一个孩子,难免多疼了她一些,把她给惯坏了。她是个好孩子,只是有时脾气扭了些,任性了些,你可要多担待,多包容她。” “这您放心,伯母,我疼宝艳都来不及了!再说,她就是这点让我觉得可爱,坦白又真率,一点都不矫柔做作。我只怕以后,伯父伯母要怪我将她给宠坏了。” 张家二老听见这话,打从心窝笑到脸上,一点也不怀疑赵邦慕编派的这一堆胡言乱语。他们盼了好几年,就盼张笑艳早点带个男人回家,宣布说她要结婚了,好让他们早日含饴弄孙,了却一桩心愿。现在有个人品好、学识好,又讨人喜欢的“准佳婿”出现,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起码这个人对他们艳艳有心准没错,冲着这点,这次他们绝对要让宝见女儿坐上花轿。 “赵先生,”张笑艳的父亲说:“你和艳艳认识那么久了,今晚你也到我家来拜访了--你可别说我性急或太突然!我想知道,你对我们家艳艳有什么打算没有?” 总算提到正题了,赵邦慕不禁暗自偷笑。这对父母也太急躁些了吧!对一个初次见面,主动上门自称是其女儿男朋友的人,只稍作盘问,就提出这种问题,难怪张笑艳会饥不择食到答应和许仁平那种混球相亲! 想到这点他就有气!所里的人,皆称他赵邦慕花名远播在外,可是却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在他内心深处,是怎么莫名地住着一个鲜明文模糊的影像--那个一直只知其名,不知其人的张笑艳,钟立文的宝贝啊…… “……赵先生!赵先生!” “啊!什么?” 赵邦慕回过神来。真是的!这种时候,他竟然在发楞! “我是在问,你对我们家艳艳有什么打算?”张笑艳父亲不以为意地重提话题。 赵邦慕缓缓抬头,眼光慢慢从张家二老的脸上扫过。张笑艳父母紧张、热切地盯着他,期待的神情表露无遗。 “怎么样?赵先生,你对我们家艳艳有什么打算没有?”张笑艳父亲按捺不住,又问了一次。 气氛又沉默了一盏茶的时光。张笑艳父亲看赵邦慕迟迟不语的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藉以掩饰心中的失望。 可是出乎他所料的,赵邦慕居然眼睛发着光,坚定地说: “我当然是希望能娶宝艳!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我就决定我一定要她,要她成为我的人!她是那么月兑俗出众,那么美,我简直为她着迷,为她疯狂!我要娶她,我一定要娶她……”赵邦慕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待看到张笑艳母亲目瞪口呆的样子,才发现自己又失态了。他静静地坐下,若无其事地说:“我当然是希望娶宝艳,可是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总是推说她还年轻,还在念书,还不想考虑那么多!可是我担心,怕她会……” 他停了下来。 “怕她会怎么样?”张笑艳父母紧张地问。 赵邦慕头一低,一副不胜烦恼的模样。 “我怕,”他说:“怕她会变心,会被别人抢走!” “不会的!我们艳艳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女孩!”张笑艳母亲拍胸脯保证说。 “伯母!您不知道宝艳是多么吸引人的一个女孩!况且,她有我不知道的生活天地,接触到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我当然会担心!” “你放心……” “不!我不放心!”赵邦慕狡猾地拦下张笑艳母亲的话说:“我就是不放心。担心宝艳会改变心意,所以今天我才会冒昧地拜访伯父伯母。” “改变心意?改变什么心意?” “哦!伯父伯母,您们也知道,宝艳是个很调皮的女孩,如果您们跟她问起我的事,她一定会说她根本不认识我,这些话全是我自己一个人瞎编胡扯的!”赵邦慕支着头,神情颇无奈地说:“我跟她提过好几次我们的事了,她总是说不急、慢慢来。本来我以为,她是考虑她还在念书;后来才知道,她是怕伯父伯母反对她太早成家,进而反对我们的事。所以如果伯父伯母问她有关我们的事,她一定会一概否认我们的关系!其实,我们早就……早就……” “早就怎么样?”赵邦慕这么故弄玄虚,惹得张笑艳父母亲大人紧张得不得了。 赵邦慕心里再次暗笑,脸上却装着非常烦恼的样子说: “其实我们的关系,早就非常亲密了!” 真是的!急死了,赵邦慕讲话却偏偏这么吞吞吐吐!张笑艳母亲急忙地问: “怎么说非常亲密?你倒是说清楚啊!年轻人说话这么吞吞吐吐!” 赵邦慕又将头一低,再抬起头,昂首坦然地说: “事到如此,我也不想再隐瞒伯父伯母!其实我和宝艳早就有夫妻之实了!” “真的?” 张笑艳母亲爆出一声惊呼,就连张父也微笑地看着赵邦慕,欣赏他那种昂首坦然,勇于负责的神态。 张笑艳父亲咳嗽两声,让场面肃静以后,问赵邦慕说: “你既然已经和我们家艳艳--呃……我是说,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但凭伯父伯母作主!”赵邦慕狡猾地将决定推到张父身上。 “好!我要你马上娶我们宝艳!”张笑艳父亲说。 赵邦慕笑了。他就是要他们说出这句话。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钟立文那股愤怒、失望、悲伤的样子。 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想夺走钟立文的宝贝,看他难过愤怒而已!至于他刚刚失态说他对张笑艳着迷、疯狂的鬼话,完全是胡扯、骗人的而已!对!全是骗人的谎话而已……可是,他心里头那个又鲜明又模糊的影像……啊!不!不!他拼命地摇头,想甩掉那个意象。 “怎么了?你不愿意娶我们艳艳!” 张笑艳父亲见赵邦慕拼命摇头,脸色大变。 “不!”赵邦慕连忙解释说:“我当然要娶她!娶宝艳是我唯一的心愿!” “那我问你时,你为什么一直摇头?” “我是考虑到她再过半年就毕业了……”赵邦慕沉吟着,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我是想……唔……我的意思是……”他抬头看着张笑艳父母。对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是说,”他神情一开说:“如果名份已定。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所以?”张笑艳父亲皱眉问。 赵邦慕操纵全局,志得意满,但他仍谦恭地说: “所以,我想和宝艳先订婚,把名份订下,进入她的生活天地--当然,这都得靠伯父伯母成全……” “哈哈!”张父大笑,拍拍赵邦慕的肩膀说:“我懂你的意思了!这样也好,艳艳那个扭脾气,一下子把她逼得太紧,她反而死不肯听话。她居然瞒着我们跟你交往,又担心我们会反对而不肯说明--真是的!她明知道我跟她妈妈一直希望她早点结婚生子……真是的!” “伯父!”赵邦慕突然叫说。 “什么事?” “伯父,”赵邦慕满脸诚恳地。“这件事要请您和伯母多用心了!艳艳一定不肯答应先和我订婚的;而当您们问起她和我之间的事时,她也一定不会承认的。她就是这样调皮,先是推说她还年轻,还在念书;然后又说她担心您们反对我们的事,但现在却证实不是这样--我想,她心里一定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赵邦慕神情一转,露出无辜、凛然的气色。 “我也不怕伯父伯母说我骄矜夸大--”他说:“可是那是事实--我的外在条件相当不错,一直有女孩子对我表示好感,宝艳为了此事,和我吵过几次架。我也不否认,我身边不乏女孩子围绕,甚至有人批评我是花心大少。我想,宝艳就是为此心里感到不安,才会一直推托我对她的求爱。其实,苍天可鉴,我心里一直只有宝艳一个人,可是我在工作之际,难免会和别的女孩有所接触,她大概因此觉得不安,错以为我轻浮不实。” 赵邦慕小心地編著这段谎言,好为将来钟立文可能的阻挠--指责他花心不一--预做铺路。 “唔……”张父神色凝重,低吟不语。 “伯父,”赵邦慕继续蛊惑他:“我今天来就是要表明我的心志。您不知道,我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来拜访您们。想想看!我的立场是多么尴尬,和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甚至已经亲密如夫妻了,对方的父母却仍然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再次点明他和张笑艳之间“亲密的关系”,并且暗示自己是一个“负责”的好男人,才会不顾一切尴尬立场,贸然上府来拜见。 他这番说词显然打动了张笑艳的父母,对他报以激赏的眼光。这时代,这么负责、条件又好的男人不多见了! 张笑艳母亲满意地点头说道: “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意!现在像你这样的青年的确也不容易找了!女孩子喜欢你,那也是必然的,我们也不再多做计较;可是从今以后,你可得保证,好好对我们家艳艳,绝对不能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爱惜她的!” “那就好!”张母又再度满意地点点头。“你说,你一个人住在外头?” “是的!” “你和艳艳……真的完全由我们作主?” “是的!” “这样啊……”张笑艳母亲和丈夫对看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于是她作决定说:“我们就挑个好日子让你们先订婚,然后让艳艳搬过去和你一起住,你也可以藉此了解她的生活;等她毕业了。你们立刻结婚--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有。” 赵邦慕心里有点震惊。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而且效果出乎他意料的好。他欠了欠身子,说: “那么,一切就拜托伯父伯母作主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张笑艳父母送他出了大门,极其愉快地看着他离开。他们的女儿终于要出嫁了,而且对象还是这么好的一个青年,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喜大贵! 赵邦慕走远了,才回头看一眼张家渺不可见的建筑物。他就要和张笑艳订婚了,就要得到她,使她成为他的人了……他掏出菸,点燃,吸了一口,重重将烟雾吐出,雾霭在空中扩成了张笑艳明媚的脸…… 他倚着街角,静看那团雾霰扩散入青天,然后又吸了一口烟,吐出,那张笑艳明媚的脸,再次招晃在他眼前。 “宝艳……”他低喃着。 “你叫我?” 从赵邦慕出神站立的街角,跨过一条天桥,再越过一条小马路拐弯的大街上,张笑艳正和钟立文从一家餐厅推门走出来。她回头问钟立文是否在叫她。 “没有。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钟立文摇头问道。 “没什么,大概是我听错了。”张笑艳摇头回道。 她最近突然变得有点神经质,心里志忑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刚刚在她推问出来的刹那,她模糊地听见有人在叫她,叫她“宝艳”。她想她是听错了,不想再去想它,心头却莫名地蒙上一层阴影,郁闷地透不了气。 “艳艳……”钟立文叫她。“仁平的事……” “阿咪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把你丢下自己跑回家?”张笑艳顾左右而言他。 “艳艳!” “你看那个!好奇怪……太黑了,我看不太清楚……” “艳艳!” 钟立文叹了一声。张笑艳尽说些没意义的话,就是不肯听他讲,这样事情也是不能解决的。 “艳艳,”他说:“不要再逃避了,事情总不能这样搁着。仁平说了,他觉得--艳艳--艳艳!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张笑艳停在街口,注意力被临街一家雅式餐坊透明窗里的风景吸引住了。钟立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脉膊突然激烈地鼓跳不停。 “可恶,他怎么可以这样!” 钟立文愤怒地失去控制,身子一冲,就要冲进餐坊里。反倒是张笑艳,冷静地拉住他,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 她又瞥了那透明窗一眼,窗里,许仁平和一位妙龄女郎对坐着,女郎正剔掉鸡排的骨头。切成细细的一小块喂到许仁平的嘴里。那光景,亲密得不得了,一看即知不是认识一两天的情谊,那浓情蜜意还有点教人羡慕。 “他说什么来着?”张笑艳将钟立文拉开,笑着问。 “他说那件事就到此为此了……哼,那家伙!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让他接近你!” “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自己对人家没意思,他转移目标,那有什么错吗?” “我……” 钟立文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激动,这么愤怒。他只觉得,伤害了张笑艳,比伤害了他更教他觉得不可原谅;他不准任何人让她受委屈,受伤害。 “这样不是很好吗?”张笑艳很轻松地笑了。“他有了中意的人。我们彼此个性不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皆大欢喜,我也有借口回答我双亲大人,太好了!” “艳艳!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吗?那个混蛋……” “为什么要生气?他这样,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还要感谢他呢!” “艳艳……” “好了!”张笑艳掩着嘴,却是怎么也收不住笑脸。“你别这么严肃。这样的结局不是很圆满吗?他对我没意思,我对他也没感觉,早散早了,省得大家常常见面,既麻烦又痛苦。” “你真的这么高兴他有别的对象?” “当然啦!” “可是你也看到了!那个女孩根本不是他才刚认识的--那么亲……亲密!他也太混蛋了!有了女朋友,居然还跟你相亲!” “是你自己要帮他介绍的,你忘了吗?” “我……我以为他没有--” “算了……立文。”张笑艳突然转身背向街店,卸下了虚面。“你不要为我操心了。我谁也不会要的!我只要……” “艳艳……” 钟立文反手将她抱入怀里,抬头仰望静暗的天空。他再也不要压抑自己的感情,什么都不管了……所有的束缚、道德责任,他都不管了…… 雨,突然哗啦哗啦地落下。赵邦慕跑进骑楼躲雨,拍掉身上的两珠,眼光一闪,被大雨中相拥的人影夺去注意力,忘记拍打的动作。 “真是的!兴致这么好,大雨中还--”他摇摇头,正想继续拍掉身上的潮湿,一只阴爪却抓缠着他的心口,他的脸色,慢慢地失了血流…… 他倏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入雨中,大雨将他全身淋湿浸透。红砖道凹崎不平,他一脚踩翻半掀不稳的红砖,顿时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 “唔……”他吃力地爬起来,过往的行人匆匆,只有一些好奇的人从伞下偷空窥他几眼。 他静静地站着,任雨打在他身上。然后他突然拔腿发狂地往前冲,又突然停住,朝着天空扯着嗓子大叫! “宝艳--” 雨还是哗啦哗啦地下,把回声淹没。 第八章 阴雨霏霏,成串的两珠像丝一样,随着风歪打在玻璃窗上,然后哗一下地糊开,褪逝成一片平滑的水镜,遇上冷空气,一下子就结成了不透缝的氤氲。 秦可咪叠腿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卧室半开的房门。她脸上胭脂小巧的红菱嘴,抿成一种猜测不出的深沉;但当钟立文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时,那种深沉立刻转变为一朵解语的红花,而且开得极是温柔驯人。 “要出去?”她由沙发起身,迎向钟立文,体贴地为他结理领带。 “嗯。”钟立文点头,像是逃避一般,并不迎接秦可咪送来的目光,反而转看窗外点点飘落的春雨。 “妈妈打电话来说,要我们回家一趟,这几天你比较忙,所以我一直没提。我们今天晚上回去,你说好吗?……好了!”秦可咪边说边将钟立文的领带结好,抬起头等他的回答。 “今晚?唔……”钟立文似乎有点犹豫,但他很快就下定决心。“好!没问题。你跟妈说我们今晚就回去,我走了!” “等等!立文!”秦可咪叫住他,追到门口,垫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钟立文也搂着她亲了一下,再说了一次:“我走了!” “嗯!外头下雨。要小心!”秦可咪甜甜地笑着。侍钟立文一转,她突然“啊”了一声。手扶持着太阳穴,软倒在地上。 “怎么了?阿咪?” 钟立文及时回身,将秦可咪接在怀里。 “我没事……你还有事要办,赶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嘴巴说是没事,身体却直向他靠去。钟立文扶着秦可咪,焦急地问: “你要不要紧!那里不舒服了?我扶你到房里休息……” “我不要紧……没事……你先走吧……” “别担心我的事!来,我扶你到房里休息。” 钟立文将秦可咪扶到卧房躺着,细心地为她盖被问暖。 “怎么突然晕倒了?”他问:“你觉得那里不舒服?要不要我送你去看医生?” “不必了,立文,我躺一会就好。刚刚也不晓得为什么,突然眼睛一暗,全身无力起来。大概这几天天气凉,不小心着凉了吧!” “真是的!你也大不小心了,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刚刚我真是担心死了!” “真的!你为我担心?” “当然!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的。” “立文……”秦可咪握住钟立文的手,十分舍不得地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爱好爱你,不能没有你!” “傻瓜!现在还说这些……”钟立文温和地说。 “你爱我吗?”秦可咪突然问。 “我当然爱你!你是我的妻子啊!” 秦可咪握紧钟立文的手,神态有点凄楚,很惹人可怜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让你生气厌恶,那时候你还会爱我吗?” “阿咪!你是我的妻子,我说过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也一样会爱你的!” “真的!你没有骗我?”秦可咪的神情更教人爱怜了。 钟立文拍拍她的手。温和的笑脸就像立誓一样坚贞得教人放心。 “我怎么会骗你!别再说傻话了!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可是你还有事……” “没关系。你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秦可咪柔顺地闭上眼睛。却仍紧握着钟立文的手不放。等她发出均匀的鼻息声后,钟立文才悄悄地抽回手,帮秦可咪盖好被,带上门离开卧房。 他走到客厅。点了一根菸,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雨。他只是望着雨,什么也没做。等到香菸燃去了一大段,他才弹去烟灰,拧熄菸头,起身走到窗户边。 阴雨天的空气总是有潮湿死沉,发了霉的那种味道。钟立文又燃起了一根菸,夹在手上。烟味驱走了一些霉味,却混成另一种更教肺壁难受的异味。 他不能丢下秦可咪不管。他看着手上的菸,复而对照窗外的雨,脑海中闪出了这个念头。 三年前,他背叛了“她”,选择了“责任”。选择了秦可咪;三年后,类似的情境重演,他重新面临一次抉择,想放下一切不管,只忠实于自己的情感,可是…… 他拿起电话…… “喂!俪人行咖啡屋……好的,请稍等!” 服务生举着告示牌,在各桌之间游走,让各桌客人看清牌上的告示。 “张笑艳小姐,柜台电话。” 张笑艳拦手叫住他,表示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服务生领她到柜台。她拿起电话。钟立文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阿咪生病了,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她沉默地挂上电话。 这是他第三次爽约了。上一次也是为了阿咪身体不舒服,再上一次则是阿咪父母突然带着小立文造访,他走不开。 “真傻!” 张笑艳突然冒出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说谁。她摇摇头,将脸埋入手臂中。 “真傻!”她又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桌面上湿了一块,细看她的眼眶,也有些湿渍残留在睫毛里。 她早就知道钟立文是属于秦可咪的了,她到底还在冀求什么?三年前她既然宁可让自己心痛,成全他们;三年后,她又为什么要重新吹皱这一池春水! “真傻!”她说了第三次。然后买单结帐,离开咖啡屋。 雨潺依旧。她推开门走入雨中,并没有打伞,也无视人行道旁嘶声叫卖雨具的小贩的招呼。 “着凉就着凉吧!”她喃喃地说。 此刻她并不担心受寒,只希望着雨凉,清醒她为情受困的脑袋。 “啊--雨!” 仰望着倾天而下的雨珠,她觉得滴滴都像同情她的眼泪;但那“哗哗”声,却更像嘲讽她的笑声。 不断有人跑过,奇怪地看她一眼。躲雨的人诅咒天气,淋雨却有淋雨的心情。浪漫吗?多滑稽的形容词!此刻她的心情,是用雨清洗了,却还是附着了一层灰尘般的无奈感伤。 她想谈一场美丽的恋爱啊!爱情重新走过一次,她却还是注定只有失恋的份。真傻啊!她到底想冀求什么?更何况,又有她最不想伤害的阿咪牵扯在其中…… “天啊!”张笑艳大喊一声。盲目地沿着街道跑起来。 一直到她跑月兑了力,觉得胸腔吸不进空气,她才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家。 一个人的家是那样地空洞,她突然觉得有说不出的冷清和无依。她草草地冲了个热水澡,便开门关门。慌张地离开这个空洞的家,回到她父母的家。 “爸。妈!我是艳艳,我回来了!” 张笑艳边开门边喊,她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脸上立刻充满惊喜的神色,一连迭声地说: “艳艳啊!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先通知一声?不过正好,邦慕也来了,我留他吃个便饭。本来邦慕说要去接你,你爸硬是把他拖着谈一些杂七杂八的什么男人的话题。你啊!真是调皮,瞒我们这么久,害我和你爸一直担心--”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谁来了?”张笑艳打断她母亲的话,月兑下外衣。一坐在沙发上。 “邦慕啊!你还在调皮!”张笑艳母亲在她身边坐下,了解似地微笑。“你放心,我和你爸都不会反对你们的事,邦慕把一切的事都跟我们说了。只是你啊,还是那么任性,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说一声,把我们蒙在鼓里……” “妈!”张笑艳再次打断她母亲的话。“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谁是邦慕?” “艳艳!”她母亲大惊失色。“你不要跟妈开这种玩笑好吗?你都已经把自己给他了,你还不肯对妈老实说--”她母亲想了想!突然压底声音说:“你是不是怕我们知道这件事后会生气?还是,你觉得难为情?别害羞!这种事是天经地义的,现在社会这么开化了,男女相互吸引后便情不自禁……你放心!我和你爸不是那么古板的人。只是,你不该瞒我们瞒得那么紧,连阿咪都不让她说--” “妈!”张笑艳又一次打断她母亲的话。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她母亲说了半天,她却没有一句听得懂,什么“邦慕”。什么“这种事”,她就知道,一回来准没好事--等等!邦慕……难不成…… 她抓住她母亲,紧张地问: “妈,你说那个人叫什么?” “什么那个人?” “就是你刚刚一直在说的那个什么‘邦慕’!” “你说他啊--”她母亲微笑地瞪她一眼,似乎在笑她现在才在着急“情事”外泄,正想取笑她时,抬头一看,赵邦慕和她父亲正从书房方向走来。“哪!那不就是他!”她母亲下巴一抬,示意赵邦慕的出现。 张笑艳回头一看,月兑口惊呼出来。 “赵邦慕!”她嘴巴半张,神情有点傻。 她这表情是因为太意外了,但看在她父母眼里,却正符合他们心里先入为主的观念!她是因为情人曝光,所以才会这么惊讶。 “宝艳。” 赵邦慕亲热地叫她一声,当着她父母的面,拥抱亲吻着她。 张笑艳一脸糊涂。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你……你怎么曾在我家的?”好半天,她才总算产生这个反应。 “那得问你自己喽!”赵邦慕狡笑满脸。“你迟迟不肯公开我们的事,也不肯带我来拜访伯父伯母,我只好自己厚着脸皮,不请自来。宝艳,别再调皮了!伯父伯母已经明白我们的关系,他们不会反对的,你别担心--” “什……什么跟什么!谁跟你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爸,妈,你们别被他骗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张笑艳急得连忙申辩,画清她和赵邦慕的关系。 赵邦慕微笑不语。张笑艳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早就为了今天预设好进路。所以他只是微笑地看着张笑艳的父母,神情自在地说:“看吧,我没说错吧!她就是这么调皮,一概否认我和她的关系。” 张笑艳的父母也微笑地看着他们女儿,完全不相信女儿的说辞。她父亲向前一步,大声说: “艳艳!你这个不孝女!你明知道爸妈盼着你出嫁盼了好久了,你到现在却还不承认你和邦慕的事。你到底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你放心!爸妈绝对不会反对你们的事,而且--”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秦可咪和钟立文并肩站在门口。 “张伯伯!张妈妈!”秦可咪甜笑招呼,笑可艳人。 张笑艳乍见钟立文之初,心微微酸,但很快她就将心情隐藏起来。 “阿咪,你来得正好,快帮我跟爸妈解释,我跟赵邦慕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拉着秦可咪说,避开钟立文。 钟立文见张笑艳避开他,沉默地走进厅房坐下。眼光对上赵邦慕敌意的视线,微微地蹦出些火花。 “真巧啊!立文。”赵邦慕挑衅地将眉目一挑,却聪明地消弭火药味。 “怎么?你们认识?”张笑艳母亲问。 “唔……是……我们是同一机构的同事。”钟立文回答得有点勉强。 “那太好了!”张笑艳母亲将阿咪拉到身边说:“阿咪,立文,难得你们今天凑巧来,别急着回去,吃过饭再走,反正你们跟邦慕也认识,大家都不是外人。你们也真是的,帮着艳艳瞒我们,太不应该了!” “妈!”张笑艳无奈地喊一声,眼神催促着秦可咪帮忙,秦可咪却不晓得是不是不懂,还是弄拧了她的意思,只听见她说: “张妈妈,我怎么会瞒您!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事。艳艳,原来你一直不肯我帮你安排相亲,拒绝许仁平,就是因为这样啊!你真坏,连我都瞒着,你老实说,你和赵先生来往多久了?” “阿咪!”张笑艳真的被搞糊涂了。秦可咪明明很清楚她和赵邦慕的事,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甚至连钟立文也惊讶地抬头看他妻子。 “张妈妈,”秦可咪又说:“艳艳就是这么爱开玩笑,我们别理她!你现在在煮些什么?我来帮您!” 说着,秦可咪挽着张笑艳的母亲走进厨房。 “我也来帮忙!”张笑艳跟在后面进去。 “阿咪,”她走到阿咪身边低声说:“你别乱说,否则我会被你害惨的!你知道我爸妈的个性,他们恨不得我早点嫁人,早点生子,现在突然冒出个赵邦慕,他又不晓得用什么把戏哄得我爸妈相信他到这种地步,你如果不帮我澄清,只怕我逃不过这一关。” “艳艳,”秦可咪正视张笑艳,清澄的眼睛蕴含了一种纯洁的无辜。“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我怎么会害你呢?你一直没跟我提过赵先生的事,我以为你们早就认识,而你怕张伯伯和张妈妈催你结婚,怕我泄露秘密,所以连我也瞒着。” “不是这样的!我跟赵邦慕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在“红磨坊”餐厅那次,我和你一样,都是初次知道他这个人的。”张笑艳急忙解释。 “好了!”秦可咪将手上的菜肴料理好,端给张笑艳说:“帮我把这盘菜端到前厅。别担心!张伯伯和张妈妈是很明理的,我相信他们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明理?才怪!亏她还是同她穿一条开档裤长大的,竟会不了解她父母的脾气!如果他们真的明理,就不会从她十七岁起,就不时要她“带个男人回家”。 她想,她的父母跟别人家父母实在不大一样--甚至有点畸形。他们的想法实在月兑线得太离谱,当他们的女儿,实在是挺辛苦又累人的。 她也觉得她父母就像活在中古世纪的上流社会,不知民间疾苦,五壳如何。栽种的食禄公卿;最大的成就无它,就是帮女儿找个好丈夫,早嫁早了,如此而已。 而赵邦慕条件这么好,论学识人品,论外形地位,都正是符合她父母理想的佳婿人选;他又不知安什么心,故意将他们的关系加红抹黑,这下她只怕跳到长江都难洗清。 她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秦可咪身上,冀望她为她澄清一切误会。 她走出厨房后,她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靠近秦可咪,压低嗓音,神秘兮兮的。 “阿咪,”张笑艳母亲隆重地说:“我跟你张伯伯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待,有什么事,我们二家也从来不分彼此的,你说是不是?” “张妈妈,您跟张伯伯一直对我很好,我当然知道!我也是一直拿您们当自己的父母看待的。” “这样……张妈妈问你话,你可要老实回答,不可以骗张妈妈哦!” “张妈妈。我怎么会骗您哪!” “那好!张妈妈问你……”张笑艳母亲更靠近秦可咪,声音也放得更低了。“你老实跟张妈妈说,艳艳是不是已经跟邦慕有了不寻常的关系?我是说,他们交往多久了?来往情形怎么样?艳艳有没有跟你提过?” 天下父母心!张笑艳父母虽然急着出嫁女儿,但从她母亲这些问话,显示出了他们也并不是全然一味地看到人就要对方当女婿。他们只是选择一种比较秘密,台面下的方法来了解个中情形。而他们的媒介,很显然的,就是秦可咪了。 难怪张笑艳急着要秦可咪为她澄清。她也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以两家的交情来说,秦可咪的话绝对有左右局势的力量。 秦可咪先是沉静了一会,才慢慢地。眉头微皱地像是在回想什么似地说: “张妈妈,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的关系。艳艳连我都瞒得好紧!我只听说她在谈恋爱了,也没看过对方。我曾经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也不承认。每次安排介绍她认识朋友,她都千推百托,就是不肯好好真交个男朋友。上一次在“红磨坊”餐厅,她也是饭吃到一半,就借口有事要先走--对了!那一次那位赵先生也在!他是突然出现的。那次立文介绍他和艳艳认识时,我就觉得他看艳艳的眼神很特别,很……很亲密的样子……” “真的!” “我也不晓得,只是这样觉得。有一次我去找艳艳,还看到,看到……” “你看到什么了?” “是这样的,张妈妈,那晚我去找艳艳,赵先生正好送她回家,我不好贸然出现,就先等在一旁。他们大概没有看见我,所以并没有刻意回避什么。那时我看到赵先生很……很亲热地亲吻艳艳,而艳艳也很热情地回应,后来艳艳还邀请他上去……” “……”张笑艳母亲若有所思的样子。 “张妈妈,”秦可咪急急地说:“您别误会,他们可能只是聊聊天而已,没做什么--真的!我等到十一点多,还看见灯光亮着……” “直到十一点多了,艳艳还留着邦慕?” “不!张妈妈……我……哎!我怎么搞的!” “你别解释了!我都明白了。” “张妈妈,”秦可咪像做错事的小孩,用有点后悔的表情哀求着张笑艳的母亲说:“你别跟艳艳说我跟您说了这些。我想,她会瞒着我们,一定有她的用意!她大概是怕您和张伯伯反对吧?” “为什么?她明知道我和你张伯伯一直希望她早点找到好归宿!” “是的!可是,可是……”秦可咪突然面有难色,像是在说人背后话般的难堪,就住口不言。 “可是什么?你别怕,告诉张妈妈!你要知道,你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艳艳好,不必有所顾忌!”张笑艳的母亲了解似地鼓励她说下去。 秦可咪放心一笑,略有艰难她说: “是这样的,我听说……听说……赵先生在外头的名声不太好……” “是这件事啊!”张笑艳母亲释怀地笑说:“这事我和你张伯伯早就知道了!邦慕这孩子很老实,他什么也没瞒我们。本来嘛!他的条件、人品这么好,女孩子喜欢他是难免的,只要他以后全心对艳艳好,我们也就不计较太多了。” “这样最好了!”秦可咪拍手称好,神情有着和她年龄不相衬的天真,乍看之下有点做作。“我看艳艳这几天一直很烦恼,不知在愁什么,大概就是为了这事。现在问题都解决了--不过……” “不过什么?”张笑艳的母亲很纳闷。 秦可咪扭开水龙头,拿了个盘子洗净,将流理台上的冷盘装好,才说: “我是在想,以艳艳的个性,她是绝对不会主动要求或者说明什么的。张妈妈如果想早点抱孙子,可还有得费心了!” “是啊!邦慕想的也是跟你一样!” 赵邦慕想的,考虑的也是跟她一样?秦可咪神秘地笑了。 她将冷盘端到小桌上,清洗好流理台,然后关水龙头,看着一脸烦恼,不知如何的张母。 “张妈妈,您别烦恼,我了解艳艳。对付艳艳,就要攻其不备,让她措手不及,她就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攻其不备……”张笑艳母亲低头思索,突然喜上眉梢,大声说:“我懂了!” “懂了?”秦可咪含笑问。 “嗯。”张笑艳母亲满意地点头。“阿咪,你真聪明,张妈妈没有白疼你。” “那里。我只是希望能帮艳艳减少一些烦恼。”秦可咪亲密地挽着张笑艳母亲走出厨房。光看她们的背影,再加上她们之间那种有了某种默契、了解似的笑声,当真比母女还要像母女。 厅里的气氛,敏感一点的立刻察觉出那种不协调。张笑艳和钟立文沉默地各据一角而坐,张父和赵邦慕则轻松地聊着各种话题。 偶尔,钟立文的视线会追落在张笑艳身上,像有什么话要说,但都教张笑艳避了开去。 “艳艳,怎么还愣在这里?吃饭了!” 张笑艳一惊,看清是秦可咪,连忙拉住她,小声问: “怎么样?” 秦可咪露出极为抱歉、懊恼的苦笑。她摇头纤悔,极是一副无可奈何。 “对不起,艳艳,”她说:“我已经尽力了,可是张妈妈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秦可咪眼角湿湿的,像是难过得快哭出来了。 张笑艳心底一沉,又强颜欢笑,安慰秦可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爸妈就是那种个性,事情也许还有转机,你别想得太糟!” 说得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事,极是轻描淡写,为的就是不让秦可咪有歉疚感。 “艳艳!”秦可咪激动地握住她。 张笑艳又安慰她,柔声说:“别这样,又不是你的错!再说,这事可以以后慢慢再解释的。来!吃饭吧!我肚子饿死了!” 六个人围成一桌而坐。张笑艳父母分坐两头,长方桌的两边则比对而坐。 赵邦慕殷勤地为张笑艳添饭挟菜,伺候得无微不至,看在张笑艳父母的眼里,对他满意得不得了。 张笑艳知道赵邦慕只是在做样子给她父母看,却又苦于无法发作。她只有趁着她父母和钟立文夫妇聊天时,狠狠地瞪着他说: “你少装模作样了!说!你到底是怎么欺骗我父母亲大人的?还有,你究竟想干什么?跑来我家胡搞这一些是非?你最好趁着事情还没发生前赶快识相走开,否则,我会让你很难堪的!” “是吗?”赵邦慕又挟了一筷子菜放入张笑艳的碗里,同时稍矮了身子在她耳边吹气说:“我亲爱的宝艳,你这是在为我担心吗?” 张笑艳母亲刚好撇眼过来,赵邦慕这个动作,在她看来,恰好说明了他和张笑艳之间暧昧亲密的关系。 看着她母亲脸上越聚越浓的笑意,张笑艳立刻知道她母亲误会了。她正想将赵邦慕推开,赵邦慕突然命令她说: “把嘴巴张开。” 她来不及意会,反射动作就将嘴张开,赵邦慕喂她吃了一口菜。 这虽然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可是看在第三者的眼里,却觉得别有一种特别亲密的滋味。 旁观的四个人,除了钟立文沉默得骇人外,其余的皆乐观其成似地笑了。秦可咪看她丈夫沉默不语,又毫无表情,叫了他一声说: “立文?怎么了?你不高兴?” “怎么会!”钟立文勉强挤出了笑容。 张笑艳怒瞪赵邦慕一眼,但已经来不及了,赵邦慕这一招,收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张笑艳母亲见桌间气氛正好,乘机对张笑艳宣布: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和邦慕要订婚了。” 张笑艳还喝着汤,听她母亲这么说,一口汤喷到碗里,呛到了喉咙。 “什么?”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希望她是听错了。 “别那么激动!我知道你心里很高兴……” “别开玩笑了!”张笑艳大声截断她母亲的话,态度几乎是粗鲁、没礼貌的,但是看来却又有那么一点慌张。 “我没有开玩笑!”张笑艳母亲笑咪咪的,女儿的慌张在她认为,正是泄露了秘密,一下子无所适从的最好证据。 “妈!你不明白--” “我知道你什么也不对我们说,是因为心里有顾忌,你放心。那些我和你爸爸都了解,我们都不会反对的。” “不是的,我--” “你怕难为情?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什么好害羞的!”张母根本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 “我跟他根本--”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张母主导全场,故意不让张笑艳辩白。“你又要说你还年轻,学业还未成,你这孩子,也不替人家邦慕想想,还是那么任性调皮!” “妈!你别听他胡--” “好了,就这么决定,下个月初你就和邦慕订婚--”张母转头询问赵邦慕:“下个月初,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全由伯父伯伯母作主。”赵邦慕回答。 “那好!就下个月初。订完婚,艳艳就搬过去和你一起住,等她毕业后,你们立刻结婚。” “妈!你疯了!”张笑艳不相信地看着她母亲,然后转看她父亲,看到的都是和她母亲一式坚决的意志。 “疯了!你们全疯了!”她摇头乱喊。 秦可咪也不知是否真分不清事态,居然笑容可鞠地举杯说: “恭喜了!艳艳,赵先生,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张笑艳瞪了她一眼,不清楚秦可咪的天真是否夹有什么含义。神色遂微含有一丝怨怼。赵邦慕却举杯谢祝,大言不惭地说: “谢谢!宝艳和我也都觉得我们是最相适的一对。” “赵邦慕,谁--” 张笑艳出声想抗议,赵邦慕却由桌子底下捏紧了她的手,让她无法尽言而住口。 赵邦慕又举杯敬钟立文,言词之间的挑衅,只有他们彼此才听得懂。 “立文,”他说:“我真要谢谢你这个大媒人,如果不是你,我和艳艳也不可能会有今天!来,我敬你一杯,真是多谢了!” 钟立文沉默地看着酒杯,四双眼睛全都盯着他。他抬头扫了大家一眼,只见张笑艳涨红了脸看着桌面。 “恭喜了!”他举起酒杯,淡淡地说。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张笑艳用力甩开赵邦慕的手,蓦然站起来,大声暴喝出来。 “宝艳,你别再任性了!你真的要让伯父伯母伤心吗?”赵邦慕沉下声音,硬是将张笑艳拉下座位:“再说,订婚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方法。你一直担心我太花心,缺乏安全感;那天你还哭着对我说,你担心你父母会反对我们的事,但现在,一切已不成问题。更何况,我们的关系已形同夫妻,我要对你负责,也要给你一个保证--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任性?” 这话一出口,钟立文的脸色刹时死白起来。不过,除了秦可咪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大家完全被张笑艳的愤怒声攫去注意力。 “你不要乱讲!谁跟你有夫……有那种什么乱七八糟,不清不白的关系了!”张笑艳气得发抖,却反驳得那样没有说服力,连她父母也不相信自己女儿的清白。 赵邦慕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瞧着她说: “你忘了吗?宝艳。难道你真的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哼!”张笑艳重重地“哼”了一声。可恨!赵邦慕就是会摆姿态,故弄玄虚,她才不相信这种事他也能捏造得出什么不实出来。 “好!你真要我说,我就说!”赵邦慕脸上浮出一丝极难察觉的阴诡。他瞄了钟立文一眼说:“那一晚,就是庆功宴结束的那一晚,你还记得吧?我送你回家,到了门口时,你抓着我不放,要我留下来陪你。当时我们都有点醉了,所以彼此都有点意乱情迷,我们就--” “住口!”张笑艳捂着耳朵大喊。她上当了!她以为赵邦慕无法捏造出任何不实的虚构,可是她估算错了。赵邦慕既然能哄骗得她父母十分的信服,必定已全盘演练过,这等小事当然也在他计算之列。他这样故作姿态,不过是要引她开口,好造成她想否认真有其事的假象,使大家对这些无中生有的事,更加深信不疑。 “对不起,张伯伯、张妈妈,我还有事,先走了!” 钟立文突然起身告辞。身形有点摇晃地大步跨门走出去。 “立--”张笑艳情急大喊,就要追出去,赵邦慕紧紧抓住她。 秦可咪脸色阴沈地盯着张笑艳,这神情只有赵邦慕看见。当张笑艳父母趋近她身边时,她已换了一种表情温柔又微带歉疚的神色说: “对不起!张伯伯,张妈妈,立文最近工作比较累,他的责任心又重,所以莽撞了一点。请您们不要介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其实心里为你高兴,脸上还是冷冰冰的。我说过他好几次了,可是他就是这个脾气,这您们也是知道的,希望您们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的,立文这孩子我们了解,我们不会怪他的!” “那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他心里一定也很为艳艳高兴的,艳艳就像他的妹妹一样,他大概舍不得她突然这样变成别人的妻子,才会有所失态!” 秦可咪温柔委婉、轻声细语、如串珠般轻脆圆润的字句,从她红巧的嘴里吐出,很是得体地解释了钟立文失当的举止。可是张笑艳却苦在心里,无法倾吐出来。 妹妹!秦可咪为什么要说她就像是钟立文的妹妹一样?她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这样武断她和钟立文之间的关系--不!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秦可咪一清二楚……是的,就是因为太清楚了,她才要当着大家的面,这样划押清楚他们的身份关系吧! “……那我就先告辞了!张伯伯,张妈妈,再见,艳艳,恭喜了!”秦可咪像天使一样可人的脸,洋溢着真心诚意的祝福。 她还是笑得那么感人!张笑艳默默看她一眼,一下子突然眼花,将秦可咪温柔可人如天使般纯真的笑脸,错看成是一张满是狞笑,充满邪恶的恶魔的脸。 “啊!”她用力闭上眼睛,甩甩头,揉了揉眼,再睁开眼时,秦可咪已经离去。 “怎么了,宝艳?”赵邦慕在她身旁紧紧守护着。 “你离我远一点!”张笑艳嫌恶地拨开他的手,对她父母说:“爸,妈,我是你们的女儿,你们要相信我!我郑重地宣布,我和这个人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家伙是个骗子,你们不要被他骗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迷惑你们,使你们对他深信不疑,可是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更不会跟他有什么暧昧的关系!” “艳艳。”张笑艳母亲说:“我们是你的父母,当然了解你的个性和脾气,也了解你对爱情的抵抗力。” “真的?那么你们相信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喽?” “嗯!” “那……订婚的事……” 张笑艳语声迟疑。却明显让人听出她希望此事化无的意图。赵邦慕原是悠闲的态度,此时不禁紧张起来。 “伯母--”他紧张地叫了一声。 “订婚的事……”张笑艳母亲卖弄关子,尾音拖得长长地,眼光扫过她女儿和赵邦慕各持相反期望,却一式充满紧张的脸庞。 “订婚的事……”她又一次卖弄悬疑。 “怎么样?”张笑艳和赵邦慕同时紧张地问。 “下个月初,如期举行。” 张笑艳母亲轻松宣布,然后和丈夫交换会心的一笑。 赵邦慕喜上眉梢,对张笑艳欲如同晴天霹雳。她几乎是用吼的说: “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也不行!邦慕,在订婚之前,你就帮我们好好看着她。” “是的!伯母。”赵邦慕得意地答应。 张父其实和她母亲持着相同的心意,只是在此事上,他一直扮演着较温和和沉默的角色。对于赵邦慕,他是越看越对眼,所以也就乐观其成,喜见爱女嫁此佳婿。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一桩喜事里,张笑艳是自始至终被硬拱上,打鸭子上架。最鳌脚的“新娘”。 不过,对他来说,这也没什么差别了。他看人绝对不会看走眼,赵邦慕是绝对值得他将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他的。更何况,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难得未来的女婿是这么有责任感的人,人品、学识又好,他何不顺水推舟,了却多年来心头的一桩忧事。 女儿出嫁是一件大事。他心头已飞快在盘算,该订那家酒席,该准备多少聘礼,该寄发多少喜帖…… “……爸!爸!你说话啊!”张笑艳摇着她父亲的手,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我?呵呵……”张笑艳父亲咧嘴一笑,笑纹由嘴角延伸连结到眼角的纹路。“艳艳啊,爸爸真高兴你找到了这么一个好夫婿,总算可以了结心头一桩大事。爸爸实在是太高兴了……” “爸!”张笑艳无力地跌坐在椅上。 她本来就知道她父母和常人的思考方式不太一样,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荒唐!只为了希望早点抱孙子,早点把女儿嫁出去,连对方的底细也不清楚,就这么草率地决定女儿的终身大事,实在太荒唐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她看了赵邦慕一眼,他也正盯着她。然而他看她的方式,就像是饿狼盯着它的腊物,深沉的眼神中有贪婪,有饥渴,有恋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揶揄的味道。 这混淆着种种意图的眼光,让张笑艳的心脏不由得一沉。她没有看出赵邦慕目光中耐人寻味的迷蒙,直觉地认定他不怀好意。 本来也是。赵邦慕明明知道她对钟立文的心意,也知道他们过去那一段往事,他为什么还要开这种恶意的玩笑? 她知道他对钟立文有偏见,也许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过节--八成赵邦慕嫉妒钟立文!他自己不也说过,他一直不服气他们研究机构的所长看上的是钟立文,而不是他。大概是嫉妒的心理作祟,所以他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可是这种报复的代价未免太大了吧?…… 她又看了赵邦慕一眼。他还是盯着她看。这回他的眼神很柔,但却像是在一样,让张笑艳觉得混身不自在。赵邦慕擅用他蕴情的眼睛去催迫人,引得没有经验,不懂得如何招架的张笑艳,心里一阵止不住的抖颤,还有一些些微的慌乱。 她只觉得赵邦慕的眼光笼罩了她全身,像是要把她看透似地,无端地让她心烦意乱起来;加上她父母不断在一旁喜孜孜地商讨婚礼的种种。更教她莫名地心浮气躁起来。 “够了!你们!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抓起外套,冲到门口,用力开门跑出去。大门因她用力的缘故,砰一声,大力地弹回来关上;而她跑出去的速度所引起的气流,在室内形成一股小旋风,盘桓室内一会后,便条然死去成为平静的空气。 张笑艳父母面面相觑,但赵邦慕却神色不变。 “我的宝艳……” 他用一种低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思慕声。听起来只像是一声叹息,痴痴地目送那扇象征他和张笑艳之间的距离的门后,那看不见的张笑艳的背影。 第九章 周未了。 本来应该是很热热闹闹的假期,可是张笑艳却一脸苦恼。瞪着前座同学的后脑勺哀声又叹气。 她的双亲大人表明一副不惜与她斩断脐带关系,也要她答应婚事的强硬姿态。甚至下了最后通牒,再见面的时候,再听见她喊他们“爸妈”的时候,就是她妥协的时候,否则二十年的亲子关系,就此告个了断,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彼此各不相干。 荒唐,她实在没想到她的父母竟然幼雅到这种可笑的地步! 这一星期来,除了点头答应婚事外,她用尽了各种谄媚的手段向她双亲大人示好。可是他们的姿态又高又臭又硬,完全没有转寰的余地,逼得张笑艳进退不得。似乎除了“出卖终身”外。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包惨的是。正当她处境堪称危急的这时候,严霜加上寒雪,她的“盘缠”宣告用磐,她却告贷无门,过了二餐盐巴泡干饭的苦日子。 当然,她可以找秦可咪,找钟立文,可是--到现在她还是想不通。秦可咪为什么要说她就像是钟立文的妹妹,难道她对她还是不放心?还有秦可咪一些有意无意间,说来更令她父母误会的话语,也让她--不!她相信她是无心的,秦可咪绝对不会故意陷害她的! 话虽这么说,她慢慢也觉得她和秦可咪之间好像有点别扭在发生。当然,秦可咪还是秦可咪,而心情在发酵改变,觉得不对劲的。是她张笑艳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为了避免秦可咪误会,她一直有种潜意识的心态在避开钟立文,甚至避开秦可咪。 当然,这些感觉都是很复杂微妙的。对张笑艳来说,她并没有特别意识避开这个字眼,她只是每想到钟立文,就赶紧在脑海中翻页跳过,似乎对那个影像异常的敏感。 然而,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苦--想爱又不敢爱!明明是思念又不敢思念;还要硬生生地将他的身影从脑海中剥离,连声音都不敢去奢望……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苦?有时她忍不住会这么问自己。 因为他是秦可咪的丈夫,而秦可咪是她从小就一直想保护,最不愿意她受委屈、受伤害的人。 有时,她也会为自己这种牺牲的精神感到可歌可泣!为自己觉得悲哀。可是每想到秦可咪那张柔弱凄楚、哀声哭泣的惹怜的脸,她就无法不为她感到心软,感到不忍心…… 总之,只要是为了秦可咪好,只要能让秦可咪感到幸福快乐,她都不惜委屈自己,牺牲自己。然而现在,她已经穷得三餐不继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极不想去求秦可咪帮忙…… 所以,情况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她父母和她断绝一切关系,除非她答应婚事。 而这本来应该是很热闹的周末假期,她张笑艳却一脸苦恼地干瞪着前座同学的后脑勺。在那里哀声文叹气。 “张笑艳在吗?” 钟响后,老教授的脚步才刚踏出去教室,阿祥就一阵风似地扫进来。 “哈哈,张艳,总算让我逮到了!”他很兴旧地扶着张笑艳的课桌,弯着腰,低头在张笑艳脸旁怪叫着。“你这几天躲到那里去了?一直找不到你的人。从公演结束后你就搞丢了,连社团也不来!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幽灵社员也不是这么神出鬼没的!” 张笑艳随便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理他,突然又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含着希望问他: “你身上有多少钱?” “干什么?”阿祥疑心立起。 “借我伍仟块,我现在是山穷水尽了。”张笑艳手一摊,两袖清风吹迎人。 阿祥无聊地笑几声,说: “怎么?被你老爸老妈断粮了?” “啰嗦!你借是不借?” “借,当然借!您大人开口,小的怎敢不照办?”阿祥嘻皮笑脸地玩笑开够了。才恢复正经地说:“不过我身上没那么多钱,后天你来社里,我凑一凑给你,顺便讨论--” “唉!”张笑艳长长一声叹息盖住了阿祥的话。“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两天我就得付房租,还有水电费、电话费、瓦斯费……我的天!” “没那么严重的。不要把问题想得那么困难复杂,了不起你搬来跟我一道住算了,什么问题都没了!” “少跟我开玩笑!我都快烦死了,你还有心情在那里嘻皮笑--” 小童匆忙地进来,打断了张笑艳的话。 “有没有看见丁希蕊?”他问。 “没有,怎么了?” “她……唉!”小童叹了一声,坐下来。 “又吵架了?”阿祥问。 小童没有吭声,不过脸上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阿祥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小童说:“每次见面就是跟我吵,我都快被她搞得神经衰弱了。真不懂,她到底在疑心什么?这样吵,她自己难道不感到痛苦吗?” “是啊!女人最容易疑神疑鬼,嫉妒心又特别重。谁叫你倒楣,交了个醋醰子兼猜忌神当女朋友。”阿祥满嘴牢骚,待看到了张笑艳,才突然醒悟她也是“女人”,连忙陪笑说:“张艳,我这可不是指你,你不一样。我是说,你不是普通的女人,没有那种要不得的毛病。” 张笑艳却没有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她自己的事已经够她烦的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心别人的爱情琐事。 “对了,小童,你身上有多少票子?”阿祥揉了下鼻子问。 “二张。干嘛?” “救济张艳一张吧!她被他老头断粮,就快露宿街头了。” 阿祥讲话素来爱夸张,玩笑的成份混得事实真真假假的,即使再严重的事,那严重性也被削弱了好几分。幸好,总还让人听得出事实的真相。 小童掏出身上的钱,全部递给张笑艳。张笑艳正犹豫着要不要接下,丁希蕊突然冒出来,一把将钱抢过去,阴声说: “还说你跟她没有关系!这是什么?连钱都要送给她了。”她逼向张笑艳,把钱丢在她脸上。“还有你!你跟小童上床了对吧?你一次卖多少?你的功夫一定很好,小童被你迷得死死的--”她突然歇斯底里大喊起来:“你这个狐狸精,不要脸的东西!贱!你要卖到别的地方去卖,不要抢我的男朋友……” 丁希蕊尖声叫嚷。扯住了张笑艳的头发。尚留在教室里聊天休息的同学,听见她的话,有意无意地瞟了张笑艳几眼,又纷纷装作没事人模样。 张笑艳被丁希蕊扯住头发,发根禁不起用力的牵扯,痛得像是要被连头皮拔去做的。她实在不想被扯进她和小童之间的误会里去,可是看情形,她和小童“上床”的谣言,十足十铁定在一时内会像瘟疫一样地传开。 “你放手!你这个疯女人!啊!”阿祥仗义直言,上前想拉开了希蕊,却被她咬了一口。 “你……不要脸!狐狸精!把小童还给我!”丁希蕊越拉越紧。可怜的张笑艳,痛得眼泪已开始无声落下。 “放手!”小童将丁布蕊拦腰抱住,拉开她,阿祥乘机将张笑艳远远带开。 “小童,好好管教这个疯婆子!”阿祥义愤填膺,为张笑艳抱不平。“什么跟什么嘛!莫名其妙跑进来胡说一通,又扯住人乱打乱踢乱咬!你有病啊?女人就是女人,不是哭就是闹,没有一点建树!” 歇斯底里的女人最难应付,小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丁希蕊拉开,可是她一路叫骂哭闹,不明所以的人,还当真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阿祥将手帕沾湿揉干,递给张笑艳。 “哪!擦擦脸,不要理那个疯婆子。” 张笑艳沉默地擦着脸。四周有好事偷窥的人,阿祥看着发火,骂说: “看什么看!太好奇是会长针眼的!” “算了,阿祥。”张笑艳把手帕还给阿祥,冷静地收拾桌子下散落四处的东西。“我得走了,还得赶快找个工作,否则就得喝西北风了。”她拾起刚刚被丁希蕊甩在她脸上而掉落的钱,放入口袋说:“麻烦你跟小童说,这两仟元我先跟他借了,等我有钱时立刻还他。” 阿祥蹲下来帮她收拾,边说: “我真佩服你呢!遇上这种事还能这么冷静。我就知道你跟那些只会哭闹的女人不太一样。说真的,我挺不喜欢女人的,可是我真的很欣赏你,你是她们之中的一个奇迹。小童也实在真没用,一个女人都管不好,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吃的!” “你省省吧!”张笑艳忍不住笑说:“只会讲别人没用,你自己呢?遇上小杜和玫子时,还不是没辄!” “我是让她们!君子不与小人和女人斗。女人是沾不得的,沾了麻烦准一大堆。像小童。好好的风流才子不做,偏偏想不开掉进丁希蕊那个疯婆子的陷阱里,现在可好了,成天听她哭,听她闹。又听她叫,不疯了才怪!” “你不要光说别人,当心那一天你也步上这样的后尘。” “那是不可能的!”阿祥成竹在胸,十分有自信地说:“我绝不会让女人扰乱我平静的生活。女人多麻烦啊!看看丁希蕊那个歇斯底里样……”他吐了吐舌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张笑艳微笑不语。很多事说说容易,真要遇上了,难保不被搞得焦头烂额。眼前对事情的信心,真到事情临头时,谁也不敢保证到时是否会有任何的帮助,或者发挥多少的作用。 “喂!说真的,不开玩笑--”阿祥把东西全都收拾好堆在张笑艳桌上。“下个礼拜你来社团。剧本已经决定了,不过,我们好好讨论商量,再决定最后公演的戏码……” “再说吧!我现在的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想公演的--公演?什么公演?不是才刚结束吗?”张笑艳嘴巴说话,却没有用大脑思考,说到最后才发现不对。 阿祥看着她一脸吃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屎样!”他摇摇头。“我们又要开始筹划毕业公演了--咱们这些老鸟都快功成身退了,这回可说是最后一次的公演。大伙儿都到齐了!就差你,大铭社长好几次追着我要人--我怎么会知道你躲到那里去了!还好,今天总算让我逮到人了。怎样?下个星期拜托你一定得来社团,否则我真的会被大铭烦死。其实也不能怪他,你这个主角不来,戏剧社还有什么戏好唱!” “别把我扯进去!”张笑艳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完毕。“我自己的事都搞得快焦头烂额了,顾不了你们的闲事了。” “闲事?闲事?”阿祥怪叫:“张艳啊!我的祖女乃女乃,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地说咱们的公演是闲事?别忘了,你是戏剧社的灵魂,戏剧社的台柱,戏剧社的希望,戏剧社的--” “停--”张笑艳捂着耳朵大叫。 “不!我不能停!你来是不来?你如果不来,我就--” “好!好!”张笑艳摆个姿势投降,求饶说:“我去就是了。拜托你给我五分钟的清静!” “去了?不黄牛?”阿祥面露喜色,眉飞色舞的。 “不黄牛。现在我真的得走了。” 她又作一次承诺,才总算摆月兑阿祥的纠缠,逃出教室的大门。 看样子,她大概又一次“在劫难逃”了。只要被阿祥“缠”上的,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上次他用拒绝供应她讲义的手段要胁她;这次他不知又有什么伎俩“陷害”她--真是不幸!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她那还有什么心情去管戏剧社公演的事! “艳艳!” 她边走边想事情,突然校门口有人叫住了她。她循声抬头,有点不经心。 “立文!”意外使她愕然。 钟立文上前拉着她的手离开: “我等你一会了。还好等到了你,我以为你走了。” “你怎么来了?阿咪呢?” “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钟立文拉着她的手,配合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思念,自他掌心传给了张笑艳一股热。“我好想你,艳艳,迫不及待地想见你。我想拥抱你,想亲吻你,想闻悉你身上的每一寸气息。艳艳,我真的好想念你。” 张笑艳的脸颊突然烫了起来,心脏也猛跳不停,被钟立文握住的手更是不安地缩瑟。 钟立文从来不曾对她这样露骨地示爱过。这些话让她脸红心跳,让她志忑不安,也让她羞涩失措。 可是钟立文却更大胆地吐露着他对她的渴望。他紧握着张笑艳的手,两眼直视前方。清楚地将爱意一字一句传进张笑艳的耳里。 “艳艳,我不能没有你。我现在才了解到,每天晚上当我瞪着黑夜发呆时的那种空虚感是为了什么。那是因为你,艳艳,那是因为我想紧紧地将你搂在怀里,亲吻你,你,还有,占有你。我想你想得快发狂,却文必须拼命压抑那种热潮--艳艳,我爱你,不能没有你……” “你在胡说什么!立文?”这大胆的示爱让张笑艳慌了心神,她想挣月兑钟立文的掌握,他却将她握得更紧,并且把她拉得更靠近自己,直到身体与身体相肤触。 “我没有胡说。”钟立文把脸向张笑艳,张笑艳却低下了头。“看着我,艳艳,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我爱你,你也爱我!我渴望你,你也渴望我!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呢?”钟立文扳起张笑艳的脸,热情吻烙她的唇脸。 意乱让人情迷。两唇刚相接触的那晕眩,差点让张笑艳迷失了意志。在那一刹时,她完全忘了一切;但就在她闭上眼的那时,蓦然惊见了秦可咪柔弱楚怜的哭脸。 “立文!你冷静点!”她恢复理智,同时意识到他们是身在大街。“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事也没有,这些话也一点都不莫名其妙。”钟立文拉着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立刻搂住她。“我只是告诉你我早该告诉你的话。艳艳,我一直都渴望这样拥抱着你,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不能没有你……”他将脸贴着张笑艳的脸,激烈又不舍,全身都是火。 “立文!”张笑艳无所适从了。她一直盼望钟立文对她表露这样的真心,也一直盼望能这样被他搂在怀里;可是……不!她不能…… “立文!”她推开钟立文。“你一直很冷静的,怎么突然……”她摇了摇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钟立文靠着墙,沮丧地沿着墙壁缓缓滑下了身子。 “那个赵邦慕……你真的要嫁给他吗?你跟他……” “赵邦慕?”提起赵邦慕,张笑艳就心烦气躁起来。“我跟他什么关系也没有!他不晓得用什么方法,哄得我爸妈服服贴贴的,连我这个女儿都不相信了……” “你跟他真的没有--没有任何关系?”钟立文抬头惊喜的问。 “我怎么会跟他有任何关系!”张笑艳恨恨地说:“骗子,满口胡说八道,不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 “艳艳!”钟立文欢心地叫了她一声,可是张笑艳没有注意到,她皱着眉,一脸烦恼地说: “我现在都快烦死了。我爸妈为了他,整整一个星期不理我,我怎么谄媚都没有用;还威胁我,如果不答应婚事,就要和我断绝关系。我怎么对他们说都没有用,这次他们真的是横了心,不逼我点头是不会让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钟立文隐了喜悦,也为她担心起来。 “我就是不知道才烦!”张笑艳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爸妈这次是真的跟我耗上了,我不答应是不行了。可是……唉!真是荒唐!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艳艳,不!你不能答应!我不准你答应!”钟立文的态度近乎蛮横。 “立文!”张笑艳有点惊讶,钟立文怎么突然变得有点反常,还有,他跟她说的那些露骨的话…… “立文,”她说:“你究竟怎么了?今天你似乎有点反常,你一向不会这么冲动的……” “是的,我是有点举止失常……不!不是!我只是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感情而已!”钟立文缓缓站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赵邦慕,嫉妒他可以随心地追求你。本来我一直自私地以为,你会永远在那里,在我睁眼即可见得到你的地方。可是赵邦慕提醒了我,你不可能永远在那里等着我,有一天你会背向我离去的……不!只要想到那,我就受不了!我无法忍受你会离我而去的事实……” “艳艳,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钟立文探手将笑艳拉入怀里,抚乱着她的头发。 “立文……” 啊!拥抱是那么容易使人意乱情迷…… “不行!”张笑艳硬生生地离开了钟立文的怀抱。“对不起,立文。” “艳艳!” “你知道,我一直很爱你,只有你才是我想依偎的。可是……”张笑艳忍痛的心起了皱折。“你是阿咪的丈夫,我不能伤害她!你慨然已径选择了她--” “不!我要的是你!我心里想的也一直是你!” “不要这样说!难道你一点也不爱阿咪吗?” “爱?”钟立文竟然笑了,嘴角却有点凄凉。“爱?我对她根本从头到尾就只有责任……” “住口!”张笑艳摇头不肯相信钟立文。 钟立文却继续说:“我一直努力在扮演阿咪的好丈夫,爱护她,宠她,疼她,依着她。我累了,艳艳,我不想再继续压抑自己的感情,再扮演一个心口不一的好丈夫。我累了,艳艳,你可知道我是怎样追着你的身影,想念你的笑靥?你可知道我是极不情愿地安排你认识许仁平?我累了,艳艳,我不想再欺骗自己了,我要离开她,守在你的身边……” “不!不!你不能离开阿咪……” “可以的,艳艳,我要离开她,回到你身边来。”钟立文越移越近,张笑艳却越避越开。“艳艳,我爱你,我爱的一直是你,你明明知道的--” “不!你爱的是阿咪!”张笑艳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下意识在维护秦可咪。 “艳艳--” “立文,你只是一时冲动罢了!”张笑艳不信地说:“赵邦慕一直在挑衅你,让你失去控制--你一直是责任感极强的人,你自己冷静后好好想想,你真的忍心抛下阿咪吗?” “还有小立文,”张笑艳文说:“你也忍心丢下他吗?阿咪一直很爱你,不能没有你;你也发誓要爱护她一辈子的,你真的忍心抛下她们母子不管吗?” “我……”钟立文犹豫了,适才的决心一下子被责任、亲情混淆而动了根基。 “我知道你不是不负责的人,也因为这样才使我更加爱你。当年你选择阿咪,我一直都没有怪你,是我自己没有那福分--立文,答应我,好好爱护阿咪,不要让她受到伤害。” “艳艳!”钟立文痛苦地哽咽。张笑艳对他动之以情,自己正忍受那种锥心的痛,他却不能真的抛弃一切安慰她。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我没有委屈!”张笑艳微笑撒谎:“相信我,立文,阿咪值得你好好去守护她一辈子的。她很爱你,只要你肯用心爱她,给她幸福,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我……” “别再说了!相信我,就算你真的离开她,守在我身旁,你也一定不会快乐的。你心里会放不下她,惦记着她,因为你一直是以责任为重的人--我了解你,立文,你是无法抛弃阿咪不管的。她是你的‘责任’,你必须负起一辈子的‘责任。’” “艳艳!”钟立文哑口无言。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立文,真的,我已经满足了。” 张笑艳温柔地热握住钟立文的手,凝视着他。钟立文双眸莹光闪现。两人对视良久,最后张笑艳长叹一声说:“走吧!” 小巷在热闹的周末午后,依然维持着它一贯的静寂。阳光将小巷照得有点清寂,转角处偏影出现了一帧女人的身形。 “怎么了?阿咪?怎么站在那里发呆?” “没什么!走吧!” 第十章 张笑艳踏进社办教室时,会议已经结束,决定了下届正副社长以及社团干事等等若干人员;而讨论公演的问题则迟侍地出现时,才正式准备开始。 “太好了。张艳,你总算来了!” 大铭社长似乎很高兴看到她,安排她在讲台靠门处坐下。碧红坐在她左手边,没有任何招呼表情。小童坐在张笑艳右后方,阿祥则在前面盘据着。 “幸好你来了,”阿祥手搭着张笑艳的椅背说:“大铭起码问我要了十次人。真是冤枉!你这么大一个人,我总不能将你栓在裤带边吧!” “好了!镑位!”大铭社长在台上朗声说:“大家总算都到齐了。这是我担任社长最后一次的集会,也是我毕业前所筹划的最后一次公演。我很感谢大家热烈参与,希望这次毕业公演能划下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言归正传--这次毕业公演的戏码,经过我和导演以及阿祥、马休等人筛选后,初步决定选用李商隐的‘锦瑟’--只是借用他的诗名,剧本将由阿祥重新编写,主题是探讨时下最流行的时空交错问题。真的有‘结界’这种‘光墙’存在吗?我们将讨论过去的‘今天’和未来的‘今天’,以及现在的‘今天’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如果把空间假想成一个立体晶状的多度画面,这三个焦点,到底会呈怎样的交叉聚合?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不过,我们有信心做好它--关於戏码问题,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社长,”一位学妹举手发言:“这个构想是很好,可是我们得考虑到,以舞台的表演方式演出这种时空交错的剧,技术上恐怕会有很大的困难。毕竟舞台演出和电影剧集有相当的差异性,我们无法利用剪辑和合成技术制造出效果,弄不好。反而会使表演陷入无趣的胶着状态。” “没错,社长,”小杜也发表意见:“时空交错剧流行是流行,可是,并不是在每种演出方式中都会讨喜。我们的舞台演出最大的弱点在于无法藉用科技展现它的魅力;相反的,绝大部份需依靠演员的肢体动作以及声音表情撑出剧情的张力。像‘锦瑟’这种科幻剧,放在舞台上来,非但不讨喜,只怕反而弄巧成拙,成了一出失败的作品。” “嗯……”大铭社长沉吟说:“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只是,我们是以另一种角度来考量,想尝试看看新的题材,创造出戏剧的可能性。我们想看看,大家到底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可是这样太冒险了!” “话是没错,不过,这只是初步的决定而已。我们还要听听各位的意见,再决定最后的戏码。” “社长,何不演‘仲夏夜之梦’?又热闹又讨喜。”角落有人提议。 “不好!都演烂了,这出戏……” “那‘哈姆雷特’好了!悲剧英雄,其伟的王子或者‘李尔王’,莎翁的剧让人百看不厌……” “不好!不好!都不好!莎士比亚的东西太沉闷了。我觉得我们应该选些题材比较活泼的!” “‘咆哮山庄’怎么样?爱情大悲剧,又嫌人热泪,又极富挑战性。” 大伙七嘴八舌,却依然没有定论。 “安静!”大铭社长提高音调。“请大家安静--我们还有第二个方案,是探讨外遇问题:没有爱情的婚姻,以及爱上有妇之夫那种情感与道德之间内心的挣扎冲突。剧名我们暂定是‘错遇陌上桑’,仍由阿祥编剧。大家对这个题材有什么意见没有?” “外遇?道德情感冲突?” “爱上有妇之夫……男女两性关系……” 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可是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是个耸动的题材,如果诠释得好,势必会引起各方注意,造成轰动。而且这种侧重内心戏的戏码。正是舞台演员最拿手的本领,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演得好,但较之于前面那个方案,这个题材显然较有演技以及挑战性可言。 “都没意见?”大铭社长缓缓扫过大家,却发现张笑艳瞪着门口发呆。根本没有在听。他眉心微皱,问张笑艳说: “张艳,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啊?!”张笑艳一惊,有点窘。 张笑艳窘极了。她刚刚根本没有留意他们究竟在讨论些什么。她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她烦了,她来这里只不过尽些义务,捧个人场而已。 “没……没……我没意见。”她结结巴巴地说。 “很好!那你也同意由你出演‘错遇陌上桑’的女主角喽?!”大铭社长知道她根本没有在听,故意落井下石。 “我?不……”张笑艳慌了。 大铭社长的眉心纠成了一团。 “可是你刚刚明明说你没有任何意见!”他平静地说。 阿祥暗笑。他不知道大铭社长为什么要这样整张笑艳,可是他同意他的眼光,张笑艳的确是女主角--那个爱上有妇之夫,内心充满道德与情感冲突的女孩--的不二人选。 “张艳,这个角色非你莫属,你是赖不掉的。”他贼笑说。 “大家对此有异议吗?”大铭社长朗声问大家。 碧红轻轻哼了一声,可是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虽然台下有些蚊声耳语,大致上,大家还是同意张笑艳最适台演那个角色。 “既然这样,大家都没有异议,女主角就敲定由张笑艳饰演。”大铭社长拍案决议。“至于男主角,我和导演还是属意小童,你们的看法呢?” 底下又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开口说: “社长,我不是反对小童,其实那个角色由他饰演再传神不过。小童的演技是公认无人可比的,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把角色诠释得很成功。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外面传得很难听,说他和张艳有那种暧昧的关系,我担心……” 谣言果然像瘟疫一样传开了。张笑讲凝着脸,并不管大家看她的眼光,也一点不急着解释。 “你们别听那些人嚼舌根!”阿祥站起来为张笑艳说话。“那天我也在场,那都是丁希蕊那个疯婆子一个人在胡绉的。偏偏有些闲着没事干的人,在背后乱嚼舌根,真是太可恶了!这样中伤人--”他转头打了小童一记。“小童。你倒是说话啊!别像臭石头一样屁都不放一个,我才不管那个疯婆子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反正我是凭着良心说话,绝不许他们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你都说光了,还叫我说什么?”小童冷冷地回他一句。 “你--”阿祥被他的态度惹恼了,拍着桌子说:“什么嘛!一点男子汉的担当都没有!叫张艳替那个疯子背黑锅!” “够了!阿祥!”大铭社长阻止,阿祥才悻悻然地坐下来!还狠狠地瞪了小童一眼。 “我们回到议题。”大铭冷静的表情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谣言和演出是两回事,不可混为一谈。我和导演还是推荐小童,谁有意见?” “我有意见。”阿祥高举手臂说。 “阿祥,不要意气用事。”大铭社长沉下了脸。 阿祥起身搔头说: “我这不是在意气用事,也不是针对小童个人为反对而反对。小童演技好自是没话说,可是事实上,当初我着手剧本时。是针对你的型来设计这个角色的。” 四周“嗡嗡”的细语声又起,大家都对阿祥这个说法很感兴趣。 大铭社长似乎有点失措。声音不再那么平静。 “阿祥,你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事实上,我承认,我是阴谋设陷,设计你下海演出--这个角色,我从头到尾都是根据你的个性、外型来设计的。”阿祥表情贼贼的,颇有种设陷成功的得意。 “什--小心!” 门口扑进来一条黑影冲向张笑艳,大铭社长眼尖,还不及把话说完,就冲到张笑艳身边,挺身将她围在身后;碧红双眼一直搁在大铭社长身上,见他身体暴露在危险中,不假思索便扑上去,抱住了大铭社长。 黑影冲上了碧红。 血,就那样,染红了碧红背月复的衣衫,再滴落到地上。 丁希蕊拿着水果刀,见刺到的不是张笑艳,歇斯底里叫了起来: “你这个狐狸精,不要脸,我砍死你--” 她挥着水果刀乱砍乱喊,教室四处乱成了一团。女孩子尖叫哭嚷,争着夺门跑出去。小童和几个大男生上前抓住了丁希蕊,夺下她手上的水果刀。 “快送碧红到医院。”玫子不停哭叫着。 大铭社长沉着捡抱起碧红快步出去,一边冷静地交代小童不可将此事扩大,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排戏时弄错道具,意外误伤。 大铭社长抱走碧红后,纷乱渐渐平息了下来;丁希蕊在几个社员安抚下,也冷静下来,在一旁窸窣地啜泣着,倒是一副受难者的可怜相。 小童坐在她身边,没有出声安慰。他反而看着张笑艳,看着她沉默不语,冷凝依旧的脸。 他其实一直把张笑艳当作舞台最好的对手,也许有爱慕,但只是一种精神激励的感情。可惜女人善妒的心,并不了解男人原来可以把某些异性当作无性别,纯粹是伙伴,是朋友来看待的。 因为丁希蕊的嫉妒心作祟,以致发生了这样遗憾的事。按照一般人反应。即使不惊慌失措,也必有些许的愤怒不满。但张笑艳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一张冷凝的脸。 就是这样教小童感到不解,感到张笑艳的特别。在他看来,张笑艳既不为丁希蕊的恶意攻击感到害怕气愤,也似乎并不为碧红的因她受伤而感到遗憾难过。她到底在想什么呢?他实在不懂。就连谣传说她和他有过暧昧的关系,她竟然也不辩白,冷静的一张脸完全教人看不出所以然。 因为张笑艳这些无动于衷的反应,连带的使小童的态度受到影响,而变得莫测高深。结果使得丁希蕊的误会越来越深,而做出了这件失控的傻事。 丁希蕊还在哭,却不知怎地。让他十分烦躁起来。他实在不明白。明明是她自己的错,她还有什么资格以这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在哭泣? 他一直没有出声安慰她。他知道和丁希蕊之间是完了。 “别哭了!没事了!”一旁的社员拼命地安抚丁希蕊,其中一两个还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开口安慰她。 远远坐在一角的张笑艳,冷冷地看着丁希蕊哭泣的脸,看着看着竟看成了秦可咪的脸。她用力甩头,冲出去;坐在她旁边的阿祥一呆,跟着跑出去。 “等等我!张艳!怎么搞的,你怎么突然这样冲出来?”阿祥边喘边问。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到哭泣的女人的脸那样可怜兮兮--因为,明明是她的错……” “原来你真的受不了她--” “也不尽然,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哭得可怜兮兮的女人的脸。” “那有什么差别?还不是都一样!”阿祥走月兑了步,赶上来说:“走慢点!你要上那去?” “医院。” “医院?那家医院?你知道他们送碧红到那家医院吗?” “猜吧!这附近就这么点大,你看他们会送碧红上那家医院?” 这附近只有一家大型综合医院。他们运气不错,走进医院,就在急诊室附近看到了玫子。 “玫子!”阿祥喊她。“情况怎样?碧红要不要紧?” “已经没关系了。”玫子说:“医生说没有伤到要害。刀插入肉也不深,数个药,好好休息几天,等过些天伤口愈合就没事了。” “需不需要住院?” “那倒不用。医生说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去了。只不过这段时间要记得定期来换药。她现在人在里面休息,大铭社长陪着她。” 他们一起进去看碧红。碧红的脸色看来有点苍白。不过精神好像还不错。 “碧红,”张笑艳说:“谢谢你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社长。”碧红因伤而显得薄弱的语气,听起来竟那样铿锵有力。 大铭社长握住了碧红的手,轻声说: “你真傻,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碧红忿忿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应该有数!” 大铭社长避开话题,问阿祥:“那边情形怎么样了?” “还好。没有引起什么大骚动。我和张艳离开时。丁希蕊已经平静下来了,小童在那里照顾她。” “社长,谢谢……”张笑艳突然开口。 大铭社长看着她,神情一松,释然说: “你没事就好,我--” 碧红突然申吟了一声。大铭社长抛下话,转身察问她的伤势。 玫子悄悄走到张笑艳身边说: “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张笑艳跟在她后头走出去,站在窗边,等着她开口。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玫子开门见山说:“张艳,你对大铭社长有什么看法?你知不知道碧红喜欢社长?” 张笑艳轻轻吐了一口气,胸口觉得不那么郁闷后,才说: “不知道。不过看今天这种情形,可以猜得出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 “嗯,你喜欢社长吗?” “我--”张笑艳不晓得该如何回答,玫子替她接了下去。 “我希望你能成全碧红和社长。”她说:“你已经有个很爱你的男朋友了,何必再让别人因为你而痛苦伤心!碧红一直喜欢着社长,大铭社长却一直很关心你--张艳。原谅我这么说,如果没有你,我相信碧红和社长会顺利的。” “玫子……” “我知道我这么说过分了些,不过,我相信你是那种有‘成人之美’心胸的人。” “成人之美……”张笑艳咀嚼着这句话,玩味着。太讽刺了!为什么她都只能扮演这种成全别人的角色?而别人也都那样理所当然地要求她?--虽然,她们用的方式不一样…… “张艳,玫子!”大铭社长走了过来。 饱子看见他过来,迅速又对张笑艳说: “拜托……张艳!” 等大铭社长走近。她便说: “你们聊吧!我进去看看碧红。” 走时,她回头又看了张笑艳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在请求,不如说是在命令更恰当。 虽然张笑艳心里认为,她没有理由让人不幸福:可是这些人却都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为她想过,她们只是要求她,扮演一个成全的角色。 “张艳!”大铭社长唤她。 “社长,”张笑艳微微一扬嘴角,笑得有点柔弱。“碧红没事了吧?我真要感谢你们,幸亏有你们,否则躺在那里的人就是我了。” “别这么说!碧红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只要按时回来换药就不会有事了。”大铭社长把视线调向窗外,不让目光落在特定的焦点。 两人对站了几分钟,都没有开口,显然都有心事。最后大铭社长将视线由窗外收回时,他才把焦点放在张笑艳脸上,把声调的音阶降在最沈的起伏里。 “对不起,张艳……” “为什么要道歉?”张笑艳的语声有种不受控制的颤抖。 “对不起……”大铭社长仍是道歉。 “不要再说抱歉了!”张笑艳的牙齿打颤了起来。大铭社长向她说对不起的这情景,突然让她觉得有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那种她极不愿再回想起的熟悉感。 大铭社长握着拳,很无奈地垂下头。 “你一定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只要你需要,我愿意永远当你的倚靠……” “那又怎么样?那算是承诺吗?”张笑艳拼命想压抑语声中的颤抖,可是这情景,似曾相识的熟悉,让她忍住打血液里透出的那寒冷。 大铭社长苦笑。“我知道,我的感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可是,那真的是我真挚的承诺!相信我,张艳,感情有很多种,我真的诚心地想守护你--” “那么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因为我不能一辈子当你的倚靠了。” “为什么?因为你必须一辈当碧红的倚靠了?” “是的。我拿她当妹妹看待,可是她对我的感情很强烈、很执着,我无法不动容。” “社长,你对碧红是一种弥补的感情,因为她为了你受伤。” “也许吧!不管怎么说,我对她有责任。” 责任!又是责任!责任也算是一种爱吗? 张笑艳望着大铭社长,突然懂了。难怪她一直觉得大铭社长的温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原来是像钟立文!连刚刚他在向她说抱歉时的情景,也像是钟立文对她道歉时的那情境……原来!原来! 她突然不再觉得全身的血液有任何一丝寒冷。她微微倾头,释然微笑说: “社长。碧红很喜欢你,你能接纳碧红,我也为她感到高兴。能得到你所爱的人,一定很幸福,相信碧红一定会有这感觉。可是--社长,如果你对碧红的感情,纯粹只是一种责任而已,这种爱能够持久吗?” 大铭社长摆了摆手,凌空停住,笑了起来。 “虽然我对碧红的感情,奠基在一种责任感之中。但我既然立誓要守护她一辈子,在守护的过程中自然会有怜惜产生。怜惜也是一种爱,会对对方不舍。对对方依恋,时间越久,感情就越浓。我相信是可以幸福的。我说过,感情有很多种,爱恋是最缠绵的,但是平凡的守护也是一种至爱的表现。” 平凡的守护?钟立文对秦可咪的爱也是这样的吧?他虽然爱的是她。可是他毕竟放不下秦可咪,他对秦可咪有责任存在…… 想到这里,张笑艳苦笑了一下,却发现大铭社长已经走开。 也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碧红对大铭社长的情有所偿;而阿咪和立文的幸福也洋溢不断。可是她呢?她突然想起赵邦慕,打了个冷颤。 她往里头望了一眼,没有再打招呼就离开医院。 第十一章 休息半个月后,碧红背月复的伤已恢复得差不多;阿祥的剧本也修订完毕,“错遇陌上桑”的排演即将展开。 男主角最后还是敲定由小童出演,女主角则当然是由张笑艳担纲。这个组合,不只是因为两人的演技都教人佩服得没话说,实在也是因为“明月照沟渠”的剧里,他们两人默契之契合,让人有目共睹。 碧红因为爱情得有所偿,现在对张笑艳的态度,温和得简直教张笑艳不习惯。大铭社长仍然像以前那样关心张笑艳,然而,大概由于心情的改变,以及立场的转换,虽然大铭社长强调说“感情有恨多种”,她仍警惕自己不可太放任自己仗着别人的关爱,而忘记保持适当的距离。 总之。一切看来仿佛都很圆满,惨的只有张笑艳。课业忙不说,推辞不掉的公演演出也占去她许多心力;最糟的是,这回她真的用尽身上最后一毛钱。 她已经拖欠了半个月的房租。那还是房东太太看她可怜,特别通融让她延缴一个月。至于水电费及其它一些杂费,那可得她自己想办法了。 在这节骨眼上,她的双亲大人依然和她赌气冷战,间或还不断差人送来要胁的黑函。 离“下个月初”仅剩一星期的时间,她的双亲大人威胁说,如果她在三天之内再不作任何答覆的话,从此真的和她断绝任何往来。 所谓“答覆”,只是措辞好听;用白话文解释,便是要她答应婚事的意思。 起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那时的烦恼根本被日渐羞涩的口袋占满了。 她试着打工赚些费用,可是这只是离毕业前几个月的过渡期,公演和课业又占去太多时间,能做的工作实在有限。 在这有限的工作机会中,便利店和速食店,她在打工的青少年中,年纪是嫌太老了。当家教,那几撮小萝卜头,又没有一个好伺候的。就这样找找换换,她用光了小童救济的钱,工作却仍然没有着落。 就在她烦恼有被扫地出门的危险可能时,随着时间的迫近,她的双亲大人频频下通牒黑函,威胁她若不再作决定,那一切真的都“完了”。 情况看来好像真的相当严重了,她不能再置之不理。奇怪的是,赵邦慕在这回的事件中全无动静,完全是她双亲大人急着要将她泼出去的一头热景象。 “他不晓得又在搞什么把戏!”张笑艳不禁疑惑。 她觉得她有必要和赵邦慕谈谈。 赵邦慕根本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要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他难道不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人势必骑虎难下,摆月兑不了结婚的梦魇了!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行!我一定得跟他谈谈!”张笑艳着急了。 可是她一连打了三通电话给他。却一直找不到他的人。追不得已,她只好跑去研究所找人。 “找谁?赵邦慕?哦……你那边坐,稍等一下。” 接待她的警卫,听说她找的是赵邦慕,那暧昧、偷窥、好奇,甚至有种司空见惯。麻木了但仍充满兴味的好事表情,在那声“哦”中表露无遗。 那个声调让张笑艳痛恨极了,可是她又无法发作。 等了一会,赵邦慕还是不出现,人来人往,她独坐在会客室里,不由得生了几分烦躁。 “艳艳!怎么来了?找我什么事?” 钟立文从会客室外经过,透过玻璃窗,瞥见里头的人是张笑艳,连忙惊喜地进来问。 “立文!我……不……我--” “宝艳是来找我的,钟立文!”赵邦慕幽灵一样,没血色的声音飘忽进来。 钟立文回头看了赵邦慕,又转回来以眼神询问张笑艳,想证实赵邦慕说的话。 张笑艳点头表示没错。 “我有点事想找他谈谈。”她说。 钟立文立刻会意过来,他点头说: “早点解决也好。我就在这里,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待会先别忙着走,我送你回--” “不用麻烦了,钟立文,”赵邦慕走进来隔开他和张笑薛。“宝艳和我有很多悄悄话要讲,不需要你这个电灯泡。你还是省省吧!少在我们中间碍手碍脚--” “你--” “怎么?想打架吗?随时奉陪!别忘了,我还记了一拳在你身上--” “够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吵了!”张笑艳大声说。 钟立文率先冷静下来,再看了张笑艳一眼,便走出会客室。张笑艳追出去,叫住他说: “立文,我……对不起!” 钟立文回头对她说: “你不需要对我道歉,是我对不起你,艳艳,我真的爱你,可是我不能丢下阿咪不管……” “我知道--” “你不知道!”钟立文痛苦地摇头,神情挣扎。“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自私!我既不能丢下阿咪,却又希望能同时拥有你--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卑鄙,多肮脏!我不想把你让给赵邦慕,可是我又没那个资格……” “立文……” “艳艳,我--” “说够了吧!钟立文!”赵邦慕将张笑艳抓到怀里,冷眼瞧着钟立文。 “你--立文!”张笑艳想挣开赵邦慕却挣不开,她回头皱眉瞪他,又赶紧回叫了钟立文,钟立文却已走开。 “不要再叫了!”赵邦慕看钟立文走远了,才放开张笑艳。“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干嘛对他恋恋不舍?我明白了,你是想试探我,看我会不会吃醋!” 这是赵邦慕一贯的伎俩,别理他!张笑艳在心里一直努力说服自己抚平想冒火的情绪。 “我找你有事!我们可以谈谈吗?”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气,让声音尽量平静。 谁知赵邦慕并不理她,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便自顾自地朝里面走去。张笑艳愕然了好一会,钉在原地不动。 没想到赵邦慕走开几步,警卫便上去叫住他说: “赵先生!等等!我差点忘了!这是今早一位洪小姐要我交给你的。”他交给了赵邦慕一个包裹和一封信。“还有这个,”另外他又拿出了一束花。“这是薛小姐要我转交给你的,她先前等了你好久,你都在忙。还有,王小姐和钱小姐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你--哪!这是留言。还有--” “谢了!老李!”赵邦慕微笑打断他,将那些东西通通塞进垃圾桶。“多谢你帮我挡掉了。对了--”他像想到什么,回头看看张笑艳,看她仍在原地发呆,皱起眉叫说:“过来啊!你还站在那边作什么!” 张笑艳被他那样皱眉一叫,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 “老李,我来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张笑艳小姐。”赵邦慕搂着张笑艳,得意地笑说。 “什……”张笑艳被赵邦慕突如其来的介绍骇住了,却有个更夸张,更惊讶的声音怪叫了起来。是那个叫老李的叫声。 “真……真的?”他一脸很不相信的表情说:“赵先生,你真的订婚了?就是这位张小姐?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你可千万别跟我老李开玩笑哦!否则我会被那些小姐们追问得无处可躲--真的吗?你真的订婚了?那样的话,洪小姐不伤心死才怪!还有薛小姐……赵先生,你真的没骗我吧!” “千真万确。我几时骗过你了?”赵邦慕仍是笑嘻嘻的。 “你是没骗过我。可是……唉!这件事实在太大了!赵先生,你真的订婚了吗?怎么大家都不知道?事前达一点消息也没有?前些时,大伙儿还在说你这个花心大萝卜不会那么早被套下来的,怎么--啊!对不起,我失言了!”老李说溜嘴,突然注意到张笑艳,才急忙收口。 “没关系,宝艳了解。”赵邦慕不以为意地。“事实上,我再过一个星期才要订婚,不过,也差不多了……” “谁说差不多了!你不要乱说好吗?”张笑艳直到这时才有机会插一句话。 “咦?你不是特地来和我谈这件事的吗?用不着害羞!瞧你脸红的--” “赵--” “来!我带你四处看看!老李,待会见了!”赵邦慕抓住张笑艳,半拖半胁迫着她。 张笑艳一路想挣开手,赵邦慕索性放开她,自己在前头走着。走了两步回头,温柔的笑不见了。 “过来啊!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谈吗?” 的确也是!张笑艳快步跟了上去。 “可是这样行吗?你不是还在工作中?”她问。 “无所谓,我顺便带你四处看看。这地方平常你们是没机会进来的,趁现在参观也算不虚此行。” 他这样说,倒勾起了张笑艳的好奇心。她随着赵邦慕的指点,也着实大开了眼界,看到平常不易接触的东西。 大致参观过后,赵邦慕就带着张笑艳朝他们的研究室走去。赵邦慕是太空研究发展组的成员,这是属于尖端科技的部门,赵邦慕既能进得了这个部门,倒也显示了他不凡的才能。 在他们参观各个部门的时候,大家都对赵邦慕身边竟然带个女人大感好奇,议论纷纷。有些人交头接耳,有些人干脆明说不可思议。在参观医事部门时,有个女孩悄悄问她,到底她是怎么办到的?她胡诌是亲戚。 “我说了,你可别放在心上!”那个女孩说:“赵邦慕这个人啊,花心得不得了,到处留情,甚至连所长的女儿也跟他有过一手。他又老是不正经,态度随便不在乎。不过,他倒是有个原则,绝不碰所里的女孩,也绝不带女孩到所里来。有个姓洪的小姐死赖活缠了他好久,他还是不肯!本来我以为你也是……对不起!原来你们是亲戚!” 原来赵邦慕还算是挺有“原则”的。张笑艳暗笑在心里。只是,听那女孩说他和所长的女儿也有一手时,她心里不知怎地,微微觉得不舒服。 他们在医事部门也遇到了许仁平。许仁平见她和赵邦慕一同出现时。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说: “张小姐,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他不叫她“艳艳”了,态度也表现得恰到好处,有礼但不热衷。很奇怪,他现在的神态完全变了样,但却给张笑艳一种感觉,也许那才真的是许仁平本来的面目:世故,擅于交际,有点不诚恳,却符合社交的礼貌。 “谢谢,托你的福。”张笑艳简单回礼二句。 许仁平也知趣,并不再多找话题寒暄。那次事件后,钟立文找过他,他才知道他们已知道一切。钟立文并没有指责他。只不过尔后,他俩的交情就淡了。他倒是不在乎这些,本来他就只是抱着无聊、好奇、打发时间的心理去相亲的。钟立文那个人太死板了,他想,不来往地无所谓。 而他料得也果然没错。赵邦慕果然意图抢走张笑艳。不知道赵邦慕和钟立文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钟立文大概也对张笑艳有意吧!不然赵邦慕干嘛费那么大的劲夺走她报复钟立文? “算了!这跟我没关系!何必浪费时间去揣测!”他想。 许仁平是个实际的人,这是他正确的选择。再说,他也不想惹上赵邦慕,直觉上,他觉得赵邦慕是个可怕的对手,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仁平兄。我跟宝艳下星期就要订婚了。”赵邦慕鹰一样锐利的眼,盯得许仁平几乎无所遁形。 许仁平当然也不含糊,再则,他觉得没必要惹上赵邦慕。所以他笑说: “真的?那恭喜了!这可是天大的消息,公布了吗?” “还没!不过也快了!” 有个女孩进来打岔,赵邦慕客套话也不说,轨拉着张笑艳离开。出到走廊,赵邦慕便哼说: “哼!那个滑头!钟立文那个呆瓜当初竟然想将你介绍给他!” 张笑艳不禁笑了!她同意赵邦慕的话,许仁平这个人城府有点深沉。可是物以类聚,臭气相投;钟立文当初看不透许仁平的为人,赵邦慕却一眼就看穿他,可见得赵邦慕这个人也正直不到那里去。她想了想,忍不住说: “他滑头,你也好不到那里去!”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只有气质相同的人,才容易看穿对方的底细。你那时一眼就看透了许仁平,可见得你和他的质地实在相差不多。” 赵邦慕停了脚步,眯起了眼。他笑得坏坏的,令人发毛地扬着嘴部的线条。 “哦?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不!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你为什么要--” 赵邦慕推开研究室大门时,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张笑艳只好把话咽回去。 原来消息已经传开。太空研究发展部门是他们最后才到的,而这里他们早已好整以暇等待着赵邦慕和她的出现。 几乎部门里所有的人都用充满兴味的神情注视她。在这几乎清一色全是男性的环境中,这样的花絮消息,多少为脑力激荡难得松懈的日子带来愉悦尤其消息的主角竟是花心大少赵邦慕的时候,那更有意思了。 “赵邦慕,你真的决心要“收山”了,没开玩笑吧?”开始有人起哄。 “赵大少居然甘心为一枚小小的戒指套牢--阿弥陀佛,苦海众生有福了。” “赵邦慕,你这样想不开,会害得所里的莺莺燕燕哭倒万里长城!” “你是玩真的还是假的?咱们“最有价值的单身汉”,竟然变更为只有“剩余价值”的家庭主夫!” 一群大男人说说闹闹,就连赵邦慕自己也跟着起哄。突然,有人将注意力转向张笑艳。 “嘿,大伙静一静,咱们还没请他介绍嫂子呢!” 这话把大伙儿的注意力引向张笑艳,张笑艳可就苦了。“嫂子”?这从何说起,太荒唐了! 她看着赵邦慕,赵邦慕含笑注视她,有些儿狡狯,悠闲地等着她的反应。应该说每双眼睛都在注视她,她已成了聚光灯下的焦点。 看着赵邦慕的表情,她才明白,她又上当了。这是赵邦慕设好的陷阱,等着她自个儿往下跳,而地也真呆得自己跳下去。 后悔也来不及了。太迟了!赵邦慕就是要造成现在这种局面,引出传言造成事实,才故意带她四处参观。而她竟然还以为他是好心的……笨啊!她怎么会这么笨! 她以为赵邦慕纯粹只是带她参观,而后他们就可以好好谈谈,没想到赵邦慕的计谋早在警卫室就展开,而她却笨到帮他设陷自己的地步! 当然,她可以否认一切;但那样做的话,赵邦慕势必颜面扫地,自尊受到伤害。难道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她又看了赵邦慕一眼。他仍然有些儿狡狯地看着她。 啊!她懂了!赵邦慕这个大赌徒--他是在赌!赌她的抉择…… “喂!镑位!你们不要欺负我的新娘!宝艳,来--”赵邦慕做势回击那些好奇的天男生,将张笑艳拉到身边。“你们不要把她吓着了,她很害羞的。我跟你们说吧!她是我的宝贝,叫张笑艳,我们下个星期就要订婚了,等她毕业后,我们就立刻结婚--对了!我还没说明,宝艳还在念书,她是很纯情的,所以你们不要太恶形恶状……” 啊!她又被赵邦慕摆了一道。张笑艳暗恨自己无能,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力回击。 赵邦慕当然料得到她会否认的可能!不过他也算准了她可能犹豫不忍。因而利用那个空间主导了支配权,不让她有开口否认的机会。现在可好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否认”,她下星期就要和赵邦慕订婚了。 “赵邦慕,你太阴险狡猾了!”离开研究所,在大门口时,张笑艳终于能够一吐心中的闷气。 “是吗?” “你这样做只是伤害你自己。我是绝不会答应的,到时候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有那点比不上钟立文?”赵邦慕的眼神开始有了火苗。 张笑艳拍了拍衣裙,看着前方说: “这跟他没有关系。你并不爱我,你之所以这样做,完全只是为了报复立文,因为当年所长看上的是他,而所长小姐爱的是你。”提起所长的女儿,莫名地让张笑艳心头又是一闷,不舒服的郁气涌上眉间。 “什么?”赵邦慕觉得稀奇,张笑艳竟然这样想。“你说我想和你结婚,只是为了报复钟立文?我才没那么幼稚呢!当时我心里的确是有点不平衡,可是那件事老早就过去了--告诉你,并不是所长没看上我,而是我拒绝了。说这些也没用--总之,我不会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宝艳……” “你说什么?你拒绝了所长,他才转而看上立文?” “也不是这样,”赵邦慕抵着墙说:“钟立文和我同时在所长的名单中。我是喜欢所长的女儿,可是没到那程度--这种事实在不能勉强。” “可是他们说……你和所长的女儿有……曾经交往过……” “怎么?你吃醋了?” “那才不关我的事,我--” “放心!”赵邦慕不让张笑艳吧话说完,搂着她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赵邦慕为了你重生,发誓以后绝对对你忠实!” “请你不要随便对我发誓!”张笑艳连忙躲开,打个冷颤说:“我跟你说,你没有必要委屈自己,也不必跟那些女人分手,这样多麻烦啊,我相信你也会舍不得,对吧?所以,我们只要不订婚就什么事也没了!所以,请你告诉我爸妈,婚约取消,就--” “我懂了!”赵邦慕瞳孔生了冰,印着张笑艳的脸孔特别清晰。“你要我毁婚,跟伯父伯母说一切只是开玩笑?你太天真了,宝艳,婚姻不是儿戏,这是何等的大事,怎么可以说是开玩笑!” “拜托,这关系着我们一辈子的幸福!你明明不爱我,怎么能忍受--” “你要我跟你说几次?谁说我不爱你?我爱你爱得发狂;每天夜里都梦想和你温存,甚至连走路、工作时,脑中想的都是你。我爱你,宝艳,我一定要跟你结婚,占有你,让你想的,念的,爱的,都是我--” “住口!你怎么可以随便说出这种话?我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谁说我们是陌生人?错了!宝艳。三年了!我暗暗恋着那个叫“张笑艳”的女孩已经三年了。从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我就爱上她了。有一件事你并不知道,当年看过钟立文的宝贝的人其实有两个。没错,我就是另外一个。我和另外一位同事恰巧在半路遇见,因此和他一同跟踪了钟立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在跟踪钟立文,他只是问我想不想见见钟立文的宝贝……” “你骗人!”张笑艳不由自主地摇头呢喃。 “我没有。我还知道钟立文结婚那一晚。你躲到洗手间里哭泣了。你哭得好伤心,我……我--” “别再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赵邦慕不肯住口。“你以为我们同时抢计程车是偶然吗?不!宝艳。我随时都在看着你,注意着你--看着我!宝艳,我对你的心,难道还不够吗?” “别……别……”张笑艳软下了身子,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事实。 “赵邦慕!你对艳艳怎么了?”钟立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下子拳口并到,揍了赵邦慕一记,赵邦慕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同时流出鼻血。 赵邦慕用手背抹掉鼻血。狠狠地盯着钟立文。 “你好像神智不太清楚,钟立文,别忘了她是我的未婚妻!” 赵邦慕还钟立文一记右钩拳,顿时钟立文也血流一面。 两人拳脚相向,打成了一团。张笑艳单站在一旁呆掉,忘了劝解或者任何阻挠。 等她回过神,大门口早挤满了人,有人将钟立文和赵邦慕拉开。两人都鼻青眼肿,身上也多处挂彩,可是旁人问起滋事的原因时,两人却全都抿紧嘴不肯开口。 “你知道怎么回事吧?”有人转而问张笑艳。 “放开她,不关她的事!”赵邦慕和钟立文同时暴喝,两人脸色皆铁青得难看透了。 他们这声暴喝把旁人吓呆了。温文儒雅的钟立文,和遇事轻佻不在意的赵邦慕,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或事,露出这样凶狠严厉的脸色。但也因为如此,大家马上猜出事因是为了张笑艳。 “立文……赵邦慕……”张笑艳惶恐了,不知如何是好。 “没你的事,你快走吧!”钟立文粗声赶她,赵邦慕也不理她。 她知道他们这是在保护她,免得在这里受别人眼光猜疑的伤害,可是她的歉疚却让她动不了脚。 赵邦慕索性离开,自行进去敷药。钟立文也丢下现场,跟着进去敷药。 他们一走,聚在大门口的人群也一个个走掉。剩下张笑艳在那里,恍恍然了好一会。 “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怎么会为你打了起来?”先前在医事部门遇见的那个女孩小声问。 张笑艳没有回避,反倒清朗地笑说: “为我?弄错了!赵邦慕说泰森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拳王,钟立文却坚持还是阿里的稳健厉害。两人意见不合,辩着辩着就打了起来。我插不上手,只好远远站在一边,免得成了他们出气的沙袋。” 张笑艳是出色的演员,编起剧来也毫不含糊。她没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就踏着步子走开。 她专心地数着脚步,思绪还是乱纷纷的,干脆随便席地而坐,想稳定心神。 赵邦慕那番话,实在让她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她实在不相信赵邦慕说的话,也不相信他真的爱她。 “不可能的!”她不停地摇头,直到觉得昏眩了才停止。 那些话对她而言并不是毫无作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冲击。如果赵邦慕真的如他所言那样地爱着她,那她,她…… 爱情是微妙的,它会寻找任何缝隙去渗透它想侵蚀的任何一颗心。 张笑艳的心早在不知不觉中受了侵蚀,因为还没有腐化成沼热,也就散发不出爱的气息。可是,她的心,到底已遭受到了赵邦慕播下的爱菌的侵蚀。 细菌,是以等比级数成长的。在她起身离开路边,倘理不清她乱纷纷的思绪时,她的心,却已被蚀出了一个大缺口。那个缺口,就那样整晚教她对赵邦慕的话挂念不下,对他的身影悬思许久。甚至回家躺在床上了,还萦绕不已。 她还只是个对爱情怀有憧憬,没什么抵抗力的纯情女孩,无法不对赵邦慕热烈有力的话感到迷惑--她想谈一场美丽的恋爱啊!无需山盟海誓,只以深情为序,以痴心为守……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容易因赵邦慕的一席话而受撼动? “我到底是怎么了?”张笑艳朝自己脸上左右各打了一个耳光,惩罚自己胡思乱想。 可是没用。思虑像一只大蜘蛛,不断在她角膜旁吐丝,使她交替地看见赵邦慕和钟立文明晃的身影。 “唉!去!不要再来烦我了!”她拿起枕头,丢向睁眼注视时,浮现出赵邦慕和钟立文身影画面的天花板。 枕头落地砸到她的脸,在闭上眼接住枕头将它横压在床上的同时,她隐约听到了门铃声。 她怀疑是她听错了,可是她还是起来看个究竟。 “阿咪,这么晚了,怎么……” 秦可咪抱着小立文,手上提着一大包尿布、衣服走进来。 “阿咪,这……你……”张笑艳呆呆地,无法通畅地把话说出来。 “好久没见了,带小立文来看看你。”秦可咪把东西放在椅上,抱着小立文在另一边坐下来。 “那立文……” “他今天晚上有个实验要观察,不回家--对了,艳艳,”秦可咪笑容暖暖的。“恭喜你了!虽然只是订婚,但赵先生这个人看来真的很不错。我真为你高兴,找到这么爱你的人……” “你说什么?订婚?谁说我和赵邦慕要订婚了?”张笑艳从椅子跳了起来。 “我听张妈妈说的呀!”秦可咪睁着不解的大眼睛。“张妈妈说你好不容易终于下定决心要订婚了。她还说,你为了这件事,特地到研究所找赵先生,亲口承诺答应。所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了,立文他还--” “立文!立文他也这么说了吗?”张笑艳情急地问。 “对呀!有什么不对吗?” 原来钟立文也误会了。那么他和赵邦慕那场拳架--张笑艳颓然坐在地板上,一下子沉默无采起来。 “艳艳!艳艳!”秦可咪担心地喊她。 “阿咪,”张笑艳抬头,无神地看着秦可咪。“他们都误会了。我其实是去拒绝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变成这样,你要相信我,阿咪,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最了解我了!你一定要帮我把误会澄清。” “不会吧!艳艳,你不是很爱赵先生吗?甚至都把自己交给他了--” “那是他胡扯的!”张笑艳激动了起来。 激动的嗓音惊动了小立文,他本来已沉沉入睡,这时不安地挥舞着小手小脚,哇哇地哭起来。 “乖!快睡觉!妈妈在这里!别怕……”秦可咪轻轻拍着小立文,嘴里不断哼喃着。 饼了一会,小立文才重新入睡。秦可咪看着他,恬静的脸上散发着满足的光辉。 “艳艳,你看,小立文多可爱。那小手小脚,还有小嘴和小脸蛋……”秦可咪双眼一直看着她的儿子。“每次这样看着他,我就觉得好满足,好幸福!我很感谢立文,赐给了我这样的幸福……你看!哦!他皱眉了!他一定梦见了什么可爱的事吧?小立文真幸福,有立文这样的好父亲;我也很幸福,有立文这样的好丈夫……” 秦可咪一直注视着小立文,眼光逐渐迷蒙痴呆。她喃喃地说着: “艳艳,你看,小立文多可爱!很多人以为,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求那身分地位,追求那虚荣的声名;他们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其实他们都错了!真正的幸福--你看!他小手儿握得多紧!艳艳,对我来说,小立文和立文,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张笑艳有点迷悯,秦可咪为什么突然跟她提这些。 “艳艳,我觉得很幸福,所以我一直也希望你跟我一样地幸福,有个好归宿,疼你的丈夫,温暖的天地……” 张笑艳静静地接受催眠。感觉麻麻的,却有几滴温热的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秦可咪,一直强调着自己很满足、很幸福的秦可咪脸上滴下的泪。 张笑艳不禁又迷惘了。秦可咪为什么要这样地哭呢?这个泪她并不陌生;这个哭容她也很熟悉--那种哀哀的,充满悲伤,无声地抽动着肩膀,满面泪珠纵横的柔弱的哭泣--天啊!她为什么又要用这种哭泣的脸在她面前无声地颤动? 又有几滴热烫的泪珠悄然地滚在张笑艳的手上。 眼泪是女人最大的武器。而秦可咪天生善用这项有利的武器。她半跪在张笑艳身前,眼泪不断无息地滑落,声音并没有任何哽咽或吸鼻,却让人听出其中那种深沉的悲苦和伤痛。 “艳艳,”她说:“我想过了,我对不起你和立文。是我阻挠了你们的结合,破坏了你们的幸福。立文其实并不爱我,虽然他一直对我很好,一直很疼我,是体贴的好丈夫。但我知道立文是爱你的。你也深爱着立文--我没说错吧?你们一直是彼此相爱的,我却从中破坏了你们。” 秦可咪语气稍顿,两滴清泪又滴落在张笑艳的臂上。 “对不起,艳艳。我应该成全你们的,但我却那么自私地只守着自己的幸福。立文已经赐给了我很多的幸福了--你看小立文,他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满足。这样就够了,我不会奢求太多的。我会告诉小立文,他有一个很伟大的父亲。艳艳,对不起……” 秦可咪为什么要这样哭着向她纤悔,对她道歉?张笑艳神情木讷地坐在那里,无言地看着秦可咪纯洁无辜,但悲痛至极,满布泪痕的脸。 “艳艳,”秦可咪背对着张笑艳,跪膝俯看熟睡中的小立文。“我想了一晚,我有小立文就够了。我决定离开立文,把他还给你。立文是爱你的,你也爱着立文,我……我……” 她蒙起了脸,开始哽咽而泣不成声。 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这样地哭?为什么要这样地逼她?她并不想抢走钟立文啊!她一直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她秦可咪啊!可是,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地哀声流泪呢?张笑艳木讷无表情的脸。微微起了一丝扭曲。 “你想错了,阿咪,我并不爱立文。”张笑艳换了另一种富有生气表情的脸。迎向因惊讶而回头的秦可咪。 “如果说我爱立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张笑艳曲起膝盖,头搁在上头,调皮地说:“所以我说你误会,想错了。我喜欢的是赵邦慕,可是他--”张笑艳摊摊手,一副不胜烦恼的模样。“你也知道的,他太花心了,让我没有安全感。我之所以不想这么早就订婚,是因为我想试试他,没想到却让你误会了。你别想得太多,立文爱的是你--” “别再骗我了!艳艳!”秦可咪凄楚地摇头。“我知道,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听了心安。谢谢你,艳艳,你对我太好了,可是我不能……” “我没有骗你!真的!那是立文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这世上他最爱的就是你们母子,你们是他心灵最大的支柱!” “艳艳……” “我才真是对不起你呢!害你误会,这样为我操心!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爱的是赵邦慕。我只是气他太花心了,才不肯承认的。”张笑艳急急地解释。 秦可咪仍然疑惑地看着她。怀疑她的话的真实性。 张笑艳见状,为了使秦可咪放心,又连忙添加事实证明她是爱赵邦慕的。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肯承认,”她不好意思地说:“庆功宴那晚,他送我回去,正如他所说的,我们都喝了点酒,所以我就,我就……哎呀!羞死人了!” “艳艳!” 秦可咪破涕而笑了。她开心地握着张笑艳的手,为张笑艳“觅得良缘”而快乐欢呼。 “太晚了!你抱着小立文到床上先睡吧!我还要洗澡!” “嗯,晚安。” “晚安。” 把秦可咪母子安顿好,再拿好衣服,躲入浴室后,张笑艳终于掩面叹息起来。 她的戏演得多好啊!不愧是戏剧社的台柱--她把水量开到最大的极限,水声轰隆隆且哗啦啦,水气弥漫了整个浴室。 奇怪!她竟然没有想哭的感觉。虽然有种难过无奈,眼泪却怎么也掉不出来。 怎么回事?她不禁问自己,心慌极了。 赵邦慕……她心头突然跳出赵邦慕的名字,吓了她一跳。 “我究竟怎么了?”她又问自己,更慌张了。 水柱哗啦啦地跳华尔滋。 莲蓬头洒下的热水浸润了张笑艳全身。水珠从她身上流下,漫淹到胸口时,枭枭的热气从心的方向飘散到空气中。而受了侵蚀的心,已腐化成沼热,混合著自来水热,缓缓散发出爱的气息…… 张笑艳突地停止了洗抹的动作。刚刚对阿咪说的话,到底有几份才是谎言?她为什么能这样心平气和? 她真的那么讨厌赵邦慕吗?她问自己。 “荒唐!”她甩了甩头。 其实,秦可咪如果不这样哀逼她,她也会这样做。她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这样哀哀地哭?那让她迷惘。 她总是会为了秦可咪的眼泪而妥协许多事,甚至连她自己的终身幸福也不例外。她相信秦可咪的友情,相信-- 门铃极有节奏感地响起。张笑艳飞速穿好衣服,先探视卧房的情形--秦可咪已经睡着了--再轻轻打开门。 “嗨!宝艳!”赵邦慕摇着一梗紫红色的“惊艳”,倚在门口。 “赵--”张笑艳回身看了卧房一眼,将门带上,自己来到了门外。“这么晚了。你--你的伤没事吧?” “你这算是关心我吗?”赵邦慕席地生了下来。 张笑艳跟着蹲在他身旁。才闻到他一身酒味。 “你喝酒了?” “一点点。”赵邦慕把“惊艳”插在门口。“我的脑筋清楚得很,不然,我怎么会认得路来找你!” “有事吗?” 赵邦慕突然转头盯住她。深夜聚谈已够教人惊心动魄了,赵邦慕这样地盯着她看,诡异的气氛十分让人发寒。 “你想好了吗?宝艳?”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那要问你自己,你舍得那些莺莺燕燕吗?” “当然--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答应了吗?”赵邦慕的声音兴奋起来。 “你真的--”话到嘴里,又被张笑艳吞了回去。 “宝艳!”赵邦慕有点急,张笑艳的态度似是而非,考验人的耐性,教他忍耐不住。 “你深更半夜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话题被转变了。赵邦慕盯着张笑艳看一会,把紫红“惊艳”拿在手上把玩着。 不说话的气氛很难堪,很尴尬,尤其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中。可是两人都不费心找话题,只是让秒针忙碌地转动。 “赵邦慕,”张笑艳盯着黑夜。打破了沉默。“我们结婚吧!” “什么?你说真的?”赵邦慕反而惊讶了。 沉默。 “你不觉得太快了?” “……”这回换张笑艳盯着赵邦慕。 “你真的想好了?”赵邦慕也紧紧抓住她的目光。 “我们不是都已经有夫妻之实了?” 两人互瞪着对方,紧紧盯着对方发亮的瞳孔。黑夜虽然沉默,却藏有偷窥的眼睛。 门内,应该已经熟睡了的秦可咪,温柔的脸上,微微浮起了森森的笑。 第十二章 就这样,张笑艳和赵邦慕订婚了。那一只金戒指圈箍得她好不自在,俗气得要命,每次她想愉偷地拔下,就恰巧被赵邦慕逮着,然后那只戒指就像中了孙悟空的紧箍咒,越箍越紧。 她终于订婚,有人要了,最高兴的当然是她的双亲大人。订婚当天,他们特别订了七层的大蛋糕,逐一分送亲朋好友邻里街坊,唯恐大家不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终于泼了出去。 秦家夫妇自然是主要的座上宾,钟立文和秦可咪当然地出席了,还有小立文。秦可咪父亲抱着小立文,不断恭喜张笑艳父亲说: “恭喜啊!张仔,明年这时候你就可以抱个胖孙子了!” “呵呵!还早哪!”张笑艳的父亲喝醉了呵呵地笑说:“才订婚而已,有得等呢!” “说这什么话!订婚跟结婚还不是一样,有什么差别!你放心吧!明年你就可以抱外孙了!” “说得也是!呵呵……” 两个老人喝醉酒,在那里疯言疯语,听得一旁的人全都笑了。赵邦慕拉着张笑艳大声说: “爸爸!你放心,我跟宝艳一定会努力让你早日抱外孙的!是不是?宝艳?” 这个赵邦慕。连“爸爸”都这么容易叫出口了,还不觉得别扭呢!张笑艳斜眼看着他,没好气地说: “你喝醉了!” “我才没醉呢?你过来,我亲一个,我们很快就会有小宝贝……” 赵邦慕藉酒装疯,和秦家张家两个父亲抱成一团,又叫又歌唱。他的家人全都在国外,所以没有出席订婚式,这使得他显得有点落寞。不过,这只是订婚而已,所以他也没放在心上,几杯酒热肚后,不良的酒品都暴露出来。 整个晚上,钟立文只是沉默地盯着张笑艳,几次接近了她,她却全都躲过了。她不知道他想对她说什么,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样地步,多说也无益,更何况秦可咪也在场,她不想再让她起任何误会。 订婚后,她的双亲大人没有遵守承诺,依然拒绝供应她伙食资金;她粮尽弹绝,只好厚着脸皮,老实不客气地搬去和赵邦慕同居。 说是同居,其实也只是房主和房客的关系。这当然是她双亲大人设下的圈套,她也明白,只是机会不利用白不利用,活该赵邦慕充当冤大头,供她住、供她吃,又供她穿用。 对这事,她一点也不觉得有愧于心。有时她会悲哀的想:他果真是她双亲大人的女儿,和男人同居一室,居然还能不在乎别人的谣言,活得那么愉快,简直脑筋短路了。 其实她也不是不防邦慕。可是他除了撩撩她的头发,嗅一下笑说声“乳臭香”,或者偶尔冒出一句“我们什么时候生个孩子”外,连眼皮子都没有亲过她一下,久而久之,她也就懒得提防。那种全身神经都紧绷着,随时都在戒备的状态也实在是不好受。 她知道赵邦慕依然在外头招惹些莺莺燕燕和花花草草。他不说,她也不问,直到现在,她其实仍然没有“已经和赵邦慕有婚约”的真实感…… “起床了!” “不要叫!再让我睡五分钟,我好困……” “还睡!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赵邦慕大吼一声,大手一掀,把棉被揪开。床上的张笑艳,全身缩成一团,像只大烤虾。 失去了棉被的依存,被窝不再温暖,张笑艳只好勉强睁开眼睛。 “现在几点了?”她揉揉眼睛。 “七点。”赵邦慕站在床前看着她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睡眼惺松的时候最漂亮!那股佣懒的气质最迷人!” “迷你的头!我看你眼睛有问题!才七点就把我吵醒!”张笑艳嘟起了嘴,像极了孩童。 “说你乳臭禾干还不承认!被吵醒而已,这样嘟嘴生气。” “你--” “别生气了!跋快起床,我买了烧饼油条。”赵邦慕边催促边收拾棉被。 “你就为了叫我吃这个把我吵醒的?” “嗯,不趁热吃,冷了的话就不好吃。” “你--” 张笑艳手指着他,说不出话。赵邦慕有时也是很可爱的,不像大人,像顽童--但是又有体贴的心。 “别那样指着我。”他把她的手截下,推着她进浴室。“快点刷牙洗脸,头发记得要梳,别像稻草一样乱蓬蓬的。” “哼!竟敢说我的头发像稻草……” 她走进浴室随便抹两下就出来,赵邦慕已微笑地坐在餐桌旁等她。 那个微笑让张笑艳胸腔突然砰砰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赵邦慕竟然也有笑得这么好看的时候。 “还在发什么呆?快坐下来吃饭!咦?你的戒指呢?又拿下来了?快戴好!真是的……” 只不过是让她五秒钟的震惊,赵邦慕立刻回复这等惹她嫌的面目。 她呼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戴上说: “你怎么会选这么土的东西!俗气得要命!我以为最起码也会是什么钻戒宝石的……” “哦?你想要钻石吗?”赵邦慕把烧饼截肢,笑咪咪的。 “也不是啦,”张笑艳摇头,嘴巴张得好大,打了一个大哈欠。“看你那个样子,好像很会讨女孩子欢心,我以为……” “你以为怎么样?” “我以为……”张笑艳把手臂伸直,手掌张开,仔细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算了!虽然俗气了点,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哦!你就那么认命!”赵邦慕兴趣盎然地看着她。 “我不认行吗?连婚都订了……” “你有这个自觉就好!”赵邦慕排列好油条烧饼,一口一口咕噜下肚。“听说你和你那个鸟社里一个叫什么童的家伙有杂七杂八的关系……” “你乱说什么!”张笑艳激动地拍了桌子。 “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 “那你就相信了?” “我也没办法啊!他们说得那么逼真,好像真的看见了似地……” 张笑艳严肃地盯着赵邦慕,手指轻轻敲着餐桌,脑里繁忙地思索着。 “你既然相信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订婚?”她问。 赵邦慕稳稳地吃着早餐,突然抬头对张笑艳笑说: “这油条还真好吃!你赶快趁热吃……” “不要扯到别的事!回答我的话!”张笑艳沈不住气了。 “你生气了?”赵邦慕还是一副气死人的笑容。“好吧!我跟你说。就是因为别人那样说了,所以我一定要用婚约绑住你。我看你这个人啊!老是三心二意的,又很没有自觉,所以只好用婚戒箍住你,让别人不能抢走你。我知道你,保守古怪,但扭起来又什么也不管,什么后悔的事做了也不在乎,只凭冲动行事,偏偏又老是做错事。我没有资本和你的傻劲赌博,只好先用婚约将你套起来,免得你野得不知去向。” “乱……乱讲!我那有……有这样!”张笑艳的脸都涨红了。 “不是这样?你难道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了!” 第一次见面,红磨坊?想起那一天,张笑艳突然莫名地升上一股怒气。 “还说呢!”她大声说:“那天根本就全是你的错!苞我抢计程车,害我 迟到;又害我好好的一件毛衣,少了一截袖子--”她突然起身离座,冲回房间找出那件毛衣,又冲了回来。“看!就是这件!都是你害的,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谁知道赵邦慕只是支着头,瞅着她笑,她觉得自己像是傻瓜,讪讪地放下毛衣。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笑,好像我很笨似的。”她沉着脸,不高兴地说。 “我没有这样说,是你自己心虚。”赵邦慕仍然瞅着她笑,她却突然觉得他的眼光好像有种温柔。 一定是她看花了眼。嘴巴特坏的赵邦慕……怎么可能! “很奇怪!我觉得,你现在好像不再那么排斥了!”赵邦慕的声音,悠悠地飘了出来。 是啊!真奇怪!张笑艳歪着头想了想,她好像不再觉得赵邦慕是那么令人讨厌了! “这都是订婚的功劳。”赵邦慕又不正经了。 他以为这番话又要让张笑艳跳脚,谁知张笑艳竟也支着头,眼光穿过窗外说: “是啊!大概吧,以前我觉得你好讨厌,老是喜欢夸耀,骄傲得不得了。又特别喜欢作弄我,还跟立文打架--其实我想你也是不错,只是太花心了,又老不正经,才会被人误会……” “宝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赵邦慕蒙着嘴,脸红地喊了起来。 “我说了什么?”张笑艳回过神,对自己刚刚说的话丝毫没有察觉。 “你说--算了!我今天休假,不过我有个约会,我先走了!你慢慢吃!”赵邦慕就这样丢下张笑艳匆忙离开家,有点儿慌张。 “什么嘛!”张笑艳丢下早餐,下巴搁在餐桌上,瞪着对面的墙。 和赵邦慕“同居”三个礼拜以来,她虽然没有期待,可是赵邦慕根本言行不一。那时信誓旦旦,说什么绝对对她忠实,不再拈花惹草,要和所有的“红粉知己”断绝来往--可是事实上,这三个星期以来,他几乎每天都有约会,还把礼物带回家里来,混身又是香水味又是口红印的。 本来她想,那不关她的事,跟他订婚本来就是为了敷衍她的双亲大人。但是只要低头看到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就有气,气赵邦慕不将她放在眼里,连表面功天都不好好做。 “哼!当初还说得那么好听,还说她爱我,结果呢?什么嘛!”张笑艳对着餐桌生气,将烧饼油条推落到地上。 她觉得自己这时口气酸酸的,颇有嫉妒的口吻。 “嫉妒?鬼才对他--”她立刻摇头否认。 “去--死--啦--”她大叫三声,才换掉衣服出门。 才一看见校门,她就觉得胃开始痉挛,很不想面对下午的排练。公演的排练已进入情况,宣传也早已广贴海报,如火如荼地展开;再二个礼拜就公演了,她却越来越讨厌去面对那出戏。 老是谈那种没有指望的爱情,虽然只是演戏,还是教她的心情觉得很不舒服。每回排完戏,看着戏终小童重回碧红的身旁时,总让她不禁升起一股失落的情怀,有些儿怅然,喉咙有点儿哽塞。 “想什么?站在这里发呆?”小童腋下夹著书本,出现在张笑艳面前。 “想公演的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张笑艳嘴角一扬,露出习惯性的微笑,随即又消失,叹了一口气。 “心情不好?”小童问。 “没有。”张笑艳轻轻带过。 “还说没有,哪,眉毛部打结了。”小童学她皱眉的样子,有点滑稽。 “好吧!我承认,今天没有微笑的心情。”张笑艳边走边说:“早上大叫了三声,连带把早餐推到地下出气,胸口还是觉得闷,一直想深呼吸和大力吐气。” 整点的钟声悠扬响起,太阳已爬上东边大楼的屋顶,清晨凝结的露珠,也渐次被消融。 小童抬头看了新大楼问: “早上有课吗?” “有,不过不想上了。你呢?第一堂在那个大楼?” 小童看了眼天空,回答说: “天气这么好,待在教室里太可惜了。” “的确。有阳光的日子再待在阴暗里,实在太冷清了。” 两人继续走着,经过新大楼,综合大楼,普通教室大楼,原分子研究所,来到了草坪区。 “听说你订婚了?”小童问。 “听说?”张笑艳伸出手晃了一下,把俗气的金戒指拿下来,笑了起来。“快一个月了,早就不是新闻了,你竟然现在才听说。小童,你的消息网路太差劲了。” “没办法啊!”张笑艳把戒指挑在指尖打旋着。“我双亲大人威胁着要跟我断绝来往,又断粮绝食,我粮空食尽,只有投降的份--看这个!有够土了吧!” 小童把戒指取饼去,拿近了仔细地瞧。 “是不太新潮,”他把戒指还给张笑艳。“不过感觉很厚重,很温暖。” “温暖,得了吧!我问你,如果是你,你会用这种俗气的东西,当作订情的信物吗?” “这个……我想我也会选戒指,不过,大概不会是这种金光闪闪的……” “赵邦慕那家伙是故意的!”张笑艳恨恨地把戒指丢进包包里。 “你们处得不好?” “也不是--我也说不上来!反正现在我看到他就有气。” “你不喜欢他吗?”小童的脸背着光,形成了阴暗。 这实在是个大问题,张笑艳被问倒了。她想了想,才回答说: “也不是不喜欢……可是也谈不上是那种刻骨铭心,缠绵悱侧的爱。你不晓得,一开始我还挺讨厌他的,他的女朋友比我的手指头还多--我也不晓得,他为什么会跟我订婚?结果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问题除了赵邦慕,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人都沉默了。 “不要说我了!”张笑艳打破沉默。“你呢?你和丁希蕊现在怎么样?” “分手了。”小童的回答简短有力。 “分手?怎么会?” “怎么不会?谈情说爱太累了。舞台上的真真假假已够令人疲倦,舞台下又天天闹闹吵吵,我实在承受不了这个负荷。” “可是,小童,舞台是舞台,她到底是……” “没有什么不同!”小童双手当枕,倒在草坪上。“也许是我调适得不好,有时会把台上的感觉经验带到舞台下。可是,张艳,你老实说,从排练到现在,不!包早,从“明月照沟渠”开始,难道你不曾对爱情这回事感到疲倦过?” “我没想过那么多。”张笑艳也把手当枕,躺在草坪上。“不过,有时我的确会觉得很累。那种疲倦感很难说明白,不过我想是对舞台,而不是对爱情的憧憬。” “是吗?对舞台……” “我想是因为无助的爱情角色扮演太多次了,才会产生这种弹性疲乏。老实说。有时我也会害怕。毕竟舞台上反映的,都是舞台下真实的人生,我怕有朝一日我也会遇上这样的不圆满、支离破碎的爱情。” “所以我说,谈情说爱太累了,它容易让人疑神疑鬼。”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舍弃爱情。” “我了解,也许“累”只是我的一种借口,我和丁希蕊之所以分手,还是有很多因素存在。” “别自以为地想太多!我和她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你只是比较倒楣,成为我们分手的媒介,又因舞台上的合作,被谣传为导火线。她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处处惹你麻烦,你却都不吭气;其实,你才真正是无辜的受害者。” “别把我讲得那么伟大,我心地没那么好!我不吭气,只是懒得和她搅和而已。” “当……” 整点的钟声再次扬起。阳光照得有点热了,小童坐起来,拍拍张笑艳说: “我要去总图找点资料。那儿的阳台风景好,去不去?” “你先走吧!我还想躺一会。”张笑艳闭着眼睛说。 小童起身,把书夹在腋下,咬了根草,边吹着口哨走了。 阳光很轻地照,每次的辐射都企图将张笑艳催眠。她觉得身体开始懒散起来,闲着的眼睛更渴睡了。 她翻个身,习惯性地伸手想抓被。抓握落空,她再次翻个身,侧对着阳光,露出了酣睡的脸。 有个影子慢慢地接近,叠停在张笑艳的脸上。影子挡住了阳光好一会,才慢慢趴下,沾触了酣睡中的她。 王子的吻,使沉睡的睡美人苏醒。影子的吻,使酣睡的张笑艳睁开眼睛。她眨了眨眼,活动睡钝了的眼皮,才确定自己已经醒来了,不再在梦中。 “立文!”张笑艳小声地喊,有点惊,有点喜。“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在作梦!你下班了吗?可是我才睡没……” “现在才十点,你睡糊涂了!”钟立文仍以跪姿卧在她身前。 “才十点……”张笑艳咕哝着,想坐起身。 “别动!”钟立文伸手挡住她,微微使了力,她重新又躺回草坪上。 罢刚因为睡着了,不觉得阳光刺眼;此时醒来,逆着光看不清钟立文远了的脸,张笑艳抬起手臂挡在额前,却被钟立文拉下手臂,不让她看清楚他的脸。 “这样子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张笑艳微眯着眼睛,想起身,又被钟立文挡了回去。 “立文……”张笑艳半开着眼,费力半起身。又重重躺了回去。“阳光太强了,我眼睛受不了!” “那你就把眼睛闭上。别乱动!我帮你遮住阳光。”阴影又落在张笑艳的脸上。 “这样好多了……”张笑艳慢慢睁开眼睛。才刚睁开眼睛,影子立刻离去,阳光又刺眼起来。张笑艳伸手想挡,双手却被钟立文抓住,她只好又闭上眼睛。 “我叫你闭上眼睛别乱动的!”钟立文平静的说。 虽然他的声音平静,动作也仍然温柔,可是他的指尖除了滑过的气流外,有一股逐渐要失控的感情在颤抖。 “别这样,立文,让我起来,这样我很不舒服!”张笑艳闭着眼睛,皱着眉,试着挣扎。 “别动!艳艳!”钟立文移影遮去太阳。“先别睁开眼睛,让我好好看着你……”他伸手触模着张笑艳的脸庞。“艳艳,你真的好……我真的很后悔,没有将你看守在身边……为什么要躲我?你明明不爱他,为什么还要跟他订婚?” “我没有躲你。” “你说谎,你明明在躲着我。” “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忙--社团忙着为公演排演,我根本没什么时间--” 闭着眼睛看不到对方的对话使张笑艳感到不安。她用力闭紧了眼睛,然后突然睁开--钟立文俯脸贴着她,眼对眼,鼻对鼻,隔不到二指的距离,黑瞳有着神秘的色彩,一点点落寞哀伤。 “立文……” “告诉我,你明明不爱他,为什么还要跟他订婚?”黑瞳在闪烁,跳跃着痛苦不解的丝芒。 除了闭上眼睛外,没有第二个方向可以逃避。张笑艳的黑眸就那样被钟立文的黑眸吸住,转动不了罗盘的方向。她伸手拨开钟立文落到额前的一小撮头发说: “他对我很好,也很爱我,我想我可以幸福的。” “幸福?和一个你不爱的人在一起,你会幸福吗?” “不!我会爱上他的!我……” “你骗人!”钟立文眼里泄出了浓厚的哀伤,还有歉疚。“艳艳,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根本就不变他,你这样做全是为了成全阿咪和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钟立文看破了张笑艳的心事,然而却只能用歉疚的眼神说抱歉。这一点,张笑艳也明白,所以承认与否,她想,已不太重要。可是她的神情还是不禁泄出那样一丝哀怨,教钟立文的心又乱了。 “艳艳,”他狂乱地说:“我不管了!我决定要离开阿咪,守在你身边。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折磨?答应我,离开赵邦慕,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会好好爱你,疼惜你的!” “你为什么又要提起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你以为你爱我,对阿咪只是一种责任--我相信你是爱我的,可是,你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你更爱阿咪。你对她的爱已溶入你对她的责任感中,那是我想连根拔除都除不掉的!而你对我的爱,恐怕只要时间的经过,就会烟消云散。立文,不是我不相信你的爱,而是我不能!你懂吗?阿咪是你一辈子的责任,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还有小立文,你们三个人是一体的,而我是个外人。如果你真的离开阿咪到我身边来,你不会快乐,我也不会快乐的,到那时,三个人反而都不幸福了。立文,相信我,只有你能给阿咪幸福!她用她的一切爱着你,你绝对不能辜负她!” “艳艳!” 钟立文眼里有种深沉的痛,欲哭而忍泪。他的黑眼眸是那样深深地叹息。低低地回荡,因为他知道张笑艳的话句句表明了他们之间有情有缘却无法相守的悲叹无奈。 他知道他必须割去这份对她的思念,可是他又忍不住对她意乱情迷。她一直是他想要守护的,可是他却必须放下她去守护他情感的另一个“责任”。 “艳艳!”他低喊了一声。“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我明白,我不会怪你的!”张笑艳微笑的眼。闪着透明的光,细诉了解的释然。 钟立文眼角闪着太阳偷射的偏光,轻轻吻了张笑艳的唇,解开了感情的枷锁,微笑地离开,背影宽阔而不再受煎熬颤抖。 张笑艳静静躺在草坪上。闭上眼,没有目送他离开。 往后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再有缱绻的甜蜜,但也不会再有难以相守的苦涩。这不是感情的分歧,而是他们超月兑了忧憎悲愁的纠葛。 她是个出色的演员,当然了解到,曲终人散是人们必须接受的事实。她只是衷心地希望,大家都能够幸福。 整点的钟声又响了。又有个人影慢慢地接近。张笑艳睁开眼坐起身。 “阿咪!”她有点惊讶。 “我全都看见了!”秦呵咪阴森的对白没有人气。 “看见什么?” “到现在你还想瞒我!你一直瞒着我,偷偷和立文约会……艳艳,你好啊!亏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秦可咪的表情声音越来越阴沈。张笑艳知道她误会了,立即解释: “你误会了,阿咪,立文只是来……” “只是来做什么?”秦可咪自动接话说:“他是不是来告诉你,他要跟我离婚,离开我回到你身边?是吧!瞧你们刚刚多甜蜜!你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艳艳,我知道你一直爱着立文,你不肯交别的男朋友也是为了立文,是我阻碍了你们--哈哈!是的!是我!我一直在阻碍你们……”秦可咪突然怪笑,情绪激昂起来。 “是的!炳哈!”她大笑着。“我一直在阻碍你们!从一开始我就在阻碍你们!我明知道他喝醉了,还故意诱惑他,我知道以他的为人,不可能丢下我不负责任。果然,他娶了我!炳哈!”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三年了,他对你仍然没有忘情。你一日不结婚,我便一日不能安心。你很死心眼,一直不肯接受别的恋情,怎么说你都不肯。可是我是知道你的弱点的。哼!你从小就假慈假义,说什么要好好保护我,我就利用你这个弱点,哭着求你,逼你答应去相亲。立文很不情愿地介绍许仁平和你认识,你不喜欢许仁平,立文那种欣然的样子,使我更恨你了!” “是的!我一直恨着你!从小我就恨你,恨你什么事都比我有人缘,比我吸引人。立文即使和我结婚了,他爱的还是你。他当初并没将我放在心上。我厚着脸皮对他表示爱慕,他毫不留情地拒绝我。这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发生这一切!我恨你!我恨你!” “总算上天可怜我,出现了赵邦慕。他是一个掠夺成性的人,被他看上的。他一定不择手段去追求。我希望他占有你,将你从立文身边拉开--哈哈!他做到了,不是吗?” “阿咪!”张笑艳上前想拉住秦可咪。 “不要叫我!”秦可咪挥手将她甩开。“每个人都喜欢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没有人会想到我。那些男孩子也是!他们在我家门口站岗,写情书给我,看到你后。就转变态度说我跟木头一样无趣。说你的气质好,优雅迷人……我恨你!你以为是谁告诉赵邦慕要从张伯伯那里下手的?哈哈!是我!没想到吧!张妈妈问我你和赵邦慕的事是不是真的--你猜我怎么说?我说你留他过夜,你们早已经有暧昧的关系!” “甚至逼迫你订婚也是我教张妈妈这么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瞒着我偷偷和立文见面。我爱立文,我不能失去他,所以我假作不知道。但是你--你为什么要来拆散我们?为什么?你说啊!” 秦可咪激动地抓住张笑艳,张笑艳反抓住她,仍然被她的力量摇晃得全身颤动。 “阿咪,冷静点!听我说!”她喊叫着。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秦可咪拼命摇着头,“我爱立文,我不能没有他,你为什么要抢走他?!我知道他爱你。可是我爱他啊!我不管……” “冷静点!阿咪!”张笑艳用力一挥,啪一声。轻脆地打在秦可咪的脸上。 一巴掌发挥了冷凝剂的效果。秦可咪呆站着,似乎不相信张笑艳会出手打她。 “听我说,阿咪,立文是爱你的。”张笑艳终于吧要紧的话说出口。 “爱我?立文是爱我的?”秦可咪呆呆的,有点失神,却流下了泪。 “是的!他爱的是你!” “爱我!立文爱的是我?”秦可咪神色仍有点呆滞,蓦然突兀地转变为阴沈。脸上五指清晰的红印,在白女敕的脸上,衬托得阴沈的神色更添加了几许怨恨。“你又想用花言巧语骗我了?爱我?哼!他的心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他对我的,只有“责任”。是责任!你不知道吗?!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他对我的好,对我的呵护,只不过是他的责任感使然,他根本就不爱我!我只是他的“责任”,不是他的“爱人”!” “不!他真的是爱你的!也许一开始,他真的只是认为娶你是他的责任,可是慢慢地,他把对你的爱。溶入了他对你的责任中,你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你!你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我!” “住口!别再骗我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啪!” 张笑艳又挥手打了秦可咪一记耳光,企图让她冷静下来。 “没有人要你相信!”她说:“立文是你的丈夫,如果连你都不相信他,那我也没话说了。不过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的确是爱着立文,但我也喜欢赵邦慕。我不怪你对我所作的一切,反而很感谢你让我们有这样的结局。从小我就没有欺骗过你,立文真的是爱你的。如果他离开你到我身边,他是不会快乐的。你要相信他对你的爱,你不是很爱他吗?为什么不相信他?” “艳艳……”秦可咪先是捂着脸,吃惊地看着张笑艳以不曾有过的严厉神色说这一切,然后“哇”一声,扑在张笑艳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艳艳!我很抱歉!对不起!”她搂着张笑艳的脖子,眼泪鼻涕一起流。 “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你不觉得不好意思吗?快走开!我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张笑艳故作冷淡地说。 秦可咪放开手,还是抽噎着。她边抹着泪边抽噎说: “艳艳。你真的不会怪我?我那么坏,又对你做了那么多阴险的事,我……” “我真的不怪你!”张笑艳微笑摇头。 “那……赵邦慕的事?……”秦可咪有点担心的问。 “赵邦慕?我是真的喜欢他的。我相信,我也会爱上他的。”张笑艳眼睛充满光芒。“你如果有课就快去上课,没课就赶快回家,我还有事要办,不陪你了!” “你要去那里?” “我要去……我要去找赵邦慕。说真的,因为你,让我更了解到我对赵邦慕的感情。” “啊!我……艳艳,有件事我跟你说,你别难过……” “什么事?” “刚刚我来时,在校门口对面那家餐厅里,看到赵邦慕和……和一个女人谈得很投机,好……好像……”秦可咪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 张笑艳眯起眼睛笑了。“别担心,阿咪,我跟他已经订婚了。而且又“同居”在一起,比起那些女人,我的条件有利得太多了。” “艳艳!”秦可咪也跟着笑了。 张笑艳挥手离开草坪,先去花店买了一梗紫红的“惊艳”。将戒指取出戴在手上,然后才到那家餐厅。 进了大门,张笑艳头轻轻一转就看到赵邦慕和那个女人。他们很惹眼,即使在这用餐时间,几近嘈杂的餐厅里,他们那种惹人注目的光采仍然没有被喧哗声淹没。 张笑艳微微一笑,谢过一旁等着带位的侍者,笔直地走向赵邦慕。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你,我们是不是认识?”张笑艳浅浅地吟笑,笑可艳人。 赵邦慕看见她,先是意外地惊愕,待听到她那样问,坏壤的笑就浮出来。 他对张笑艳微微欠身,态度很绅士。 “对不起,”他说:“这位小姐,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在那里见过你!” 张笑艳笑得更艳人了。她将紫红的“惊艳”往头上轻轻一敲,对赵邦慕和座旁的女人抱歉说: “啊?认错人了?!我真是的!真是很抱歉,打扰了!” 她立刻转身离开,走向另一桌的男士,笑盈盈地问说: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你,我们是不是认识?” 那个男人楞住了,正等着叉进牛排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驴死了。男人身旁的女人十分冷淡不屑地告诉张笑艳说她认错人了。 本来赵邦慕不晓得张笑艳的用意是什么,故意为难她,想让她下不了台。但看到她转身离开时,他立刻后悔了,想叫住她,又尴尬地怕面子挂不住。可是他一颗心就开始沈不住,眼光一直追着张笑艳的背影,身旁的女士问他话,他也无心倾听,只是哼哈地敷衍回答,一颗心全在张笑艳身上。 当他看见张笑艳把目标转向另一桌的男士,被人冷讽嘲笑了回去后,仍然呆呆地微笑抱歉时,忍不住诅咒了一声。 “该死!”他握着拳头,有点激动。 “什么?”他座旁的女士问。 赵邦慕没注意到她的问话。注意力全在张笑艳身上,他看见张笑艳已经被第三个男人的女伴挡了回去。 “这个呆瓜!”他忍不住骂了出来! “邦慕,那个女人是谁?你是不是认识她?”他身边那个女人不高兴了。 赵邦慕把脸转向他的女伴,却仍不时回头留意张笑艳的举动说: “大概吧!我越看她越像是我认识的一位朋--唉!懊死!”他话说到一半。丢下餐巾冲出去。 他原先打定主意绝不理张笑艳,想看看她究意在玩什么把戏。张笑艳却像是完全把他当作陌生人一样,忘了他的存在,反而一桌一桌去挨着陌生男人傻傻地拿着玫瑰花乱认人。被嘲讽了也不生气,反而陪着笑脸道歉,看得他火冒三丈。 他看到张笑艳挨第五个男人的女伴的白眼时,就按捺不住了。等到第六个女人挥手欲打张笑艳的耳光时,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不加思索就冲了出去,抓住那个女人的手。 “小心点!淑女是不乱露胳臂的,因为那样很难看!” 他把那个女人丢向座下只顾吃的男人,把张笑艳拉到身旁气急败坏地说: “你到底怎么搞的?!四处乱认男人?” 张笑艳一脸雾水,歪着头看了看赵邦慕说: “先生,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你……对了!我们是不是认识?” “你不要再跟我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了!”赵邦慕无名火升烧,将张笑艳拖回座位。“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就挨了那个疯女人的耳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直说吧!不要再这样乱认人,看了教人生气!” “哦?你生气了?” “我怎么能不气!被人家骂了,却还像呆子一样傻笑着道歉。”赵邦慕把张笑艳拖到座位,怒气冲冲的。 “邦慕,怎么了?这位小姐……”赵邦慕的女伴很不友善,敌视着张笑艳。 “什么小姐!谤本还是不成熟的黄毛丫头。乳臭未干,哼!”趟邦慕口气不好,显然还在气头上。却也暴露了他对张笑艳的在意。 “总要有个称呼吧?”话是对赵邦慕问的。赵邦慕的女伴根本不理张笑艳。 张笑艳却依然吟吟地笑,指着自己说:“我姓张。” 赵邦慕瞪了她一眼说:“傻瓜!”伸手模了模她的头发。 这个气氛让人怀疑。赵邦慕的女伴冷着脸,问赵邦慕: “她到底是谁?” “她……” 张笑艳满脸尽是笑,伸出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金戒指闪着光--唉!俗气透了。 “我是他的未婚妻。”她噙着笑说。 这个宣言同时让赵邦慕和他的女伴吓一跳。 “未婚妻?就是你?!”声音又不相信、又不甘心,那个女人显然不服气透了。 张笑艳只是笑,傻气极了,却又好幸福的模样。 “你别装模作样骗人了!”那个女人还是不相信,她催着赵邦慕否认。“邦慕。你说,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对不对?开什么玩笑嘛!这种小女生怎么可能比得上我洪丽娇!” “我……她……”赵邦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仍处在张笑艳自己承认是他末婚妻的震惊中。 他虽然如愿让张笑艳和他订了婚,可是他也知道,张笑艳那样做只是迫于无奈。他知道她对钟立文还不忘情,也没有把握她对他的好感有几分。尽避他脑中萦绕的全是她的身影,使得他素有的花名毁于一旦,但他仍暗自发誓,除非她也真心诚意爱上他,否则他绝对不会利用两人婚约的借口扰碰她。这也是他之所以对她一直那么冷淡的原因。 可是两人天天同处在一间房子中,他实在克制得好苦,只好越装越冷漠,否则只怕会被自己满腔的热火烧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张笑艳戴上戒指。那使得他产生某种心安,让他有种“张笑艳的确是属于他的”实在感。 虽然张笑艳从来不否认和他订婚的事实,可是她也从来不主动承认她和他是未婚夫妻的关系。现在她亲口这样承诺,实在让他太惊讶了。 “你搞什么鬼?该不会是想破坏我的约会吧?”赵邦慕把张笑艳的身子拉低,低声说。 他对张笑艳仍然没有自信的把握,所以不敢把事情想得太美好,只敢猜想她是故意恶作剧才这么做。 “不!我是认真的。”张笑艳正色说,随即抛开他,换了一张笑脸对对座的洪丽娇,温和有礼的说:“你知道赵邦慕已经订婚了嘛,对不对?所以我干嘛骗你!我是他的未婚妻。而且,我们还已经同居在一块了。” “什么?”洪丽娇的脸变了颜色。 “我骗你的啦!”张笑艳吐吐舌头,有点憨。“其实也不算欺骗!我真的和他住在一块儿,不过你放心,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而已。” 赵邦慕被弄迷糊了。他真的弄不懂张笑艳究竟想做什么。 “宝艳,你别乱开玩笑!”他有点伤神地看着她。 “我说过,我是认真的,我没乱开玩笑!”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毕竟是女人,脑筋转得快。洪丽娇先前气急败坏的失措已经转为笃定的神色。 “不怎么样!”张笑艳还是一脸的笑。她对赵邦慕说:“你看你多伟大!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真可惜,对不对?我们已经订婚了,不然,她实在满适合你的。” “这有什么难的?解除婚约不就成了?”洪丽娇高傲地昂着下巴。 张笑艳支着头,很为难的表情。“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我问你,如果是你,好不容易才和赵邦慕订婚了,你会这么轻易就解除婚约吗?” “这……”洪丽娇被她问住了,恼羞成怒。“张小姐,你太天真了。订婚根本就不代表什么,在法律上也站不住脚,根本没有约束力。” “真的是这样啊?”张笑艳惊呼一声,很吃惊地说:“谢谢你提醒我!我真的不如道呢!邦慕,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回事!你看我们是不是要赶快结婚,这样才会更有约束力?我实在不放心咄!你的朋友都这么成熟、大方、美丽、漂亮!你会不会很花心?唉!我担心死了!” 赵邦慕忍不住笑了出来。洪丽娇知道自己被张笑艳戏弄了,女人的虚荣与自尊不容许她继续留在当场被当作笑话。她拿起皮包,冷冷地走开,连“再见”都没有说。 “对不起!破坏了你的约会。”张笑艳仍然甜笑着。 “没关系!只是一个朋友而已。”赵邦慕解释着。 张笑艳把玫瑰拿到赵邦慕面前。“这是要送你的,紫红的“惊艳”。你知道它代表什么意思吧? “惊艳!”赵邦慕看着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对不起,我的脾气差了点。可是我是你的未婚妻没错吧?” “当然!”赵邦慕声音有点抖,仍不敢相信那会是真的。“可是,钟立文……你……” “立文是阿咪的丈夫。”张笑艳全心地凝视赵邦慕,不管一旁来招呼的服务小姐。 赵邦慕把菜单拿过去,随手点了一样,打发服务小姐走开。 “我以为……”他有点吞吐。 “听说你很花心,没想到是真的。还说我是黄毛丫头,乳臭未干!” “谁叫你刚刚那样气我!” “没办法啊!谁叫你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认!” 这个午宴,张笑艳口口声声讯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已经有太多次了。赵邦慕心一动。很突然地看着张笑艳,那目光把张笑艳吓了一跳。 “宝艳,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和我--”他说。 “你总算明白了!”张笑艳捶了他一下。“你实在有够笨!亏你还是什么花花大少!我暗示了那么久。你到现在才听出来!” “我……”赵邦慕觉得有满腔热情要泄洪,服务小姐偏偏挑这时上菜煞风景。 “其实我一直很担心,害怕失去你。”服务生离开后,张笑艳终于不吝蔷地表白自己的心情。“以前我一直不懂得珍惜,又厘不清自己的感情。这些天你对我很冷淡,我装作不在乎,其实,我心里很气你。刚刚我会那样做,我想,我是有点儿嫉妒。对不起!破坏了你美好的约会。” 赵邦慕终于听到他最想听的了。虽然不是那三个字的箴言,但是他脸上的光采依然因欣喜而耀眼夺目。 “的确!你的确破坏了我美好的约会。”他俏皮地说。 “对不起!” “不必道歉,你只要赔我就好了!” 张笑艳纳闷地看着他。“怎么赔?” “很简单……”赵邦慕站起来,脸上浮起最标准、最典型的公子一式的魅笑。他弯下腰,对张笑艳揖个绅士礼,吸引了全场的眼光。 “小姐,来个约会吧!”他低沉有力的嗓音,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张笑艳愉快地笑了。她跳起来,曲腿还个礼,投到赵邦慕的怀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