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别闹了!》 第一章 鲍元一九二五年香港九龙-兰桂坊 九月的香港十分闷热,即使有风,空气中依旧夹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意。 原本只是一个纯朴小渔港的香港,自一八四二年英国入主之后,便以极快的速度发展成为远东最重要的金融商业中心之一。 码头、船坞、市政厅、俱乐部、旅馆、歌德式的教堂等等,不仅是建筑物,就连铺在地上的碎石道路,都像是将整个英国的城市自地球另一端搬运过来似的,以最快速的生长方式在这个小岛上落地生根了。 兰桂坊整条街上处处可见咖啡馆与酒吧,其中一间名为“汤玛士”的酒吧,外观十分吸引人;在西洋石造的白色建筑物入口,却悬挂着两盏中国式的大红色灯笼,从外面往里面看,就能看见布置得十分华丽的大厅深处摆了一张行军床,床上搁了好几个软垫,三三两两的客人躺在上面。 酒吧内的客人形形色色,有中国人、日本人、也有欧洲人,各自坐在几张灯芯草编成的小桌旁,嘴里啜饮着外国啤酒,或琴酒、白兰地之类的烈酒,除此之外,几乎每个人的手里都执着长长的红土烟杆,烟杆内塞的是本世纪最销魂的烟草添加了玫瑰花香的鸦片。 不同肤色的脸孔在烟雾袅绕的酒馆中晃动着,各式各样的语言交织混合成一片,这种将东、西方文化以奇特的方式交流融合的景象,在香港这个租界城市里处处可见,连空气中都充满了让人着迷而堕落的气味。 正因为如此,置身于充满迷醉气息的汤玛士酒吧里,却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既不抽鸦片烟、也不喝酒的年轻男子,很自然地成为了酒吧内最特殊的客人了。 男子看起来相当年轻,约莫二十几岁,穿著一身米色夏季西装,以一种怡然自在的姿态坐在窗边。 “先生,再来一杯牛女乃吗?”有着棕色皮肤的印度服务生上前,在弯身收拾空杯的同时,殷勤地开口询问。 他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名特别的客人,不光是因为对方不点鸦片烟、不喝酒这么单纯,而是这位客人半个月来、每天都会准时在下午两点整出现,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固定点两杯牛女乃,然后在四点左右离开。 “谢谢,麻烦你了。”年轻男子抬起头,以标准而流利的英语回答。 由于男子坐的位置刚好背对着阳光,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头比中国人或是日本人更浓黑的发丝,经过阳光的投射,映照出一种近乎是闇蓝色的光泽。 若是看得再仔细一些,就能发现这名男子应该是个混血儿,虽然拥有西方人深邃的翠绿色眼睛、挺直的鼻梁,以及饱满的嘴唇,脸型却没有西方人那样的棱角分明,像是将西方人立体深邃的五官镶在东方人柔和的脸型上,巧妙而完美地将两者的优点全都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张充满男性魅力的脸庞。 在这个华丽又堕落、甚至可称为无法纪可管的租界地里,混血儿是很常见的;移居此地享受特别保护权的外国人、与中国女子生下的孩子,因为贫穷远渡重洋来租界地讨生活的各国妓女,她们与不同国家的人、或是和有钱的中国人所生下的孩子,不仅在西方人的世界无法立足,也同样被中国人嘲弄着。 眼前这一位客人,实在很难分辨出他是哪一种出身,毕竟他虽然是一名混血儿,但不管是说话谈吐、外表仪态都十分高贵,带着某种上流社会的淡漠优雅,也因为如此,所以即使他一连好几天只坐在这里,酒吧里的服务生依旧不敢怠慢,以一种殷勤的方式细心招待着。 “先生,您的牛女乃。”服务生重新端来一杯热牛女乃,将杯子放妥的同时,也忍不住循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好奇在那一端到底有什么东西可看,能让这名男子几天来不厌其烦地一看再看? 吵闹繁华的街道……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打扮得光鲜亮丽、怀着不同目的走在街道……每一天、每一刻,兰桂坊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有什么特别值得对方欣赏的地方吗? “谢谢。”像是意识到服务生尚未离去,男子掉回眺望的视线,回给对方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客气。”服务生扯开笑脸掩饰自己的失态,很快地退开。 年轻男子不以为意,只是重新将视线转回窗外,以一种专注的凝视目光,谨慎地锁着自己的目标…… 与汤玛士酒吧隔着一条大街遥遥相望的,是一栋楼高二十层、名为“史丹佛”的国际饭店,它是由英、美两国的资产家共同出资合建,是九龙半岛上最新盖好的新型饭店、也是香港有钱人最喜欢聚集的场所。 打造得富丽堂皇的饭店门口,从早到晚川流不息的宾客始终不曾减少,而当坐在汤玛士酒吧内,拥有中欧混血外貌的年轻男子手中的怀表走到四点十五分的时候,他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因为寻到了目标,微微地瞇起了── 出现在翠绿色眼瞳视线范围内的,是三、四名东方男子,他们清一色穿著浅色系西装,黑色头发都以发油向后梳理,以一种慵懒而缓慢的脚步(或者该说是酒醉未醒的轻浮步伐)步出大厅,这几个人或笑或闹、举止十分轻浮的东方男子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被人注视着,在饭店门房的侍候下,一前一后弯身坐进了同一辆黑色轿车里。 等四名东方男子都上车之后,黑色轿车很快地驶离了饭店。 黑色轿车消失在饭店门口的同时,汤玛士酒吧内的男子也有了行动,他优雅起身,在桌上放置了足够付的英镑之后,便打算离去。 “谢谢,欢迎您明天再度准时光临。”服务生早已记下他的脸,在离去时不忘热情地打招呼。 “很遗憾,我已经订了明天回上海的船票了。”年轻男子回首,对服务生微微颔首,高大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繁华的街道上了。 ※※※※ 有不夜城之称的香港,即使夜深了依旧是人车沸腾、灯火辉煌,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在这个充满变化与革新的时代,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一间新落成的饭店或是舞厅开张,而饭店舞厅业者也会延揽最出名的乐团驻店演奏、歌唱,以最新的设备与音乐吸引人潮,诱惑人们投掷金钱,尽情地燃烧生命、与这个城市一起沉醉。 今晚在九龙半岛开张的,是一家由犹太富商所经营的新型舞厅。犹太人爱钱,由他们所经营的舞厅自然不会像英国人或是法国人所经营的场所那样充满了限制与规定,简单来说,这是一间只要有钱、任何人都能前来尽兴的高级舞厅。 当一名身穿米色西装、高大俊美的男子出现在悬着巨大吊灯的舞池大厅时,很快地就引起舞池内人们的注目;不管是穿著高衩及腰旗袍的艳丽东方女子,抑或是身穿小礼服、手持羽扇的丰腴西方女子,纷纷投注倾慕的眼神,希冀对方能接受自己的邀约。 男人无视于一双双充满着明显挑逗与暗示的眼睛,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在舞池中淡扫一圈后,修长的双腿就如同主人自身拥有强烈的意志力一般,以毫不迟疑的步伐穿过舞池,罔顾四周传来的叹息声,以从容优雅的姿态往楼上走去。 有别于一楼的舞厅,二楼以上又是另外一种享乐天堂,一间又一间混合着中西式、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房间里,不管是想吸大麻烟、鸦片烟,抑或是想玩牌、想豪赌一番的宾客,都能在不同的楼层找到符合自己需要的空间。 翠绿色眼瞳的男人踩着稳重的步伐,自二楼的房间开始,找寻他此行的目标…… 四楼长廊末端、约略六坪左右的雅房内,传出男人一阵得意的笑声。 “嘿嘿……小少爷,我是二十一点,看来幸运的风向开始往我这里吹了。”水晶灯下,坐在长型牌桌左端的男人朗声笑道。 长桌的两端各自坐了四个人,左边以一名五十岁左右的西方男子为首,而坐在长桌右边手持扑克牌的,则是一名大约十八、九岁的年轻东方男子。 年轻的东方男子两道剑眉一蹙,同时将手上的扑克牌往桌上用力一盖,态度果断地认输。 “请,『小少爷』。”中年男子往后靠向椅背,双手愉悦地交握在胸前,以十分戏谑的方式称呼对方,同时面带微笑地等待男子的下一步动作。 “啧!愿赌服输。”被唤作小少爷的东方男子轻啐一声,“唰刷”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跟着伸手移向胸前白衬衫的钮扣,从上向下逐一解开,动作俐落的月兑下衬衫扔到一旁,双手环胸、以一种挑衅的目光斜睇着坐在对面的人。 坐在中央的中年男子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褐色眼睛微微瞇起,半是欣赏半是满足地以目光锁住眼前的东方男子;一百七十五公分的身高,以东方人来说并不算矮小,虽然有些清瘦,却有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像一般东方人那种偏黄的色泽,看得出这具身体的主人喜欢阳光和运动,因为这是长年接受两者洗礼才能产生的劲瘦身躯。 虽说拥有猎豹般矫健优雅的纯男性体魄,一张脸庞却是斯文略带稚气;炯炯有神的黑色大眼睛像猫一样、在眼角末端微微扬起,挺鼻之下则是两片厚薄适中的淡红色嘴唇,精致的五官组合成一张充满魅力的俊逸脸庞。 “杰克,看不出这东方小少爷的衬衫下还藏了一副好身材!”坐在杰克两旁的男子笑了,暗自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意会的眼神。 “呦!小少爷,还敢不敢和我继续赌下去?”杰克点起一根烟,以一种优越的语气开口。 “赌就赌,谁怕谁”东方男子冷哼,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却忍不住瞪了原本和自己一起来,如今却醉瘫在椅子上的死党们。 今天的舞厅之游原本只是再单纯不过的玩乐日,就像他们四个人这两个月来在香港度过的每一天一样,每天睡到下午三、四点才睁得开眼,在洗掉一身的烟味、酒味,重新梳洗打扮后,找一间饭店、俱乐部用餐,而后再一次投入香港让人迷醉的夜生活。 今晚一行人来到这家新舞厅,跳了几曲后,大伙觉得无聊,因此转战楼上想看看是否有其它的乐子,正巧遇上了杰克几人在四楼的雅房内喝酒,他们之间最喜欢喝酒的“瑞”,想也不想的便大胆地走过去攀交情,而且脑筋一转,想到四人中的佟少华的赌技、赌运一流,于是主动提出用最简单的二十一点来决胜负,以美酒当奖品开赌,就这样和杰克一群人赌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很顺利,幸运之神几乎就站在他们几人的背后微笑,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杰克那瓶珍藏了四十年的洋酒喝光了,心有不甘的杰克陆续又向舞厅点了新酒;红酒、洋酒……各式各样的烈酒一瓶接着一瓶,三个小时不到,与他同行的几人都瘫软在椅子上了。 “少华,我们再也喝不下了,接下来全靠你、可别在洋人面前丢脸吶,一定要赢到最后……赢到让他们月兑裤子,知道吗?”最先阵亡的瑞,满脸通红的扔下这样一句话,便“咚”一声倒在椅子上昏睡过去了。 “喂!你们都不能喝了那我还继续赌什么?”今晚唯一还没倒下的佟少华抗议,他对酒类并无偏好,只是喜欢赢牌的感觉,所以今晚可说是各取所需的游戏。 “赢了这么多就想走?那可不行。”杰克看出佟少华不想继续,摇头表示不同意。 “你难道没听过『愿赌服输』这句话吗?要是你今晚一次也赢不了,难道要我陪你坐在这里赌一整夜吗?”佟少华没什么兴致地开口,知道这群人莫名其妙被喝掉七、八瓶昂贵的烈酒,心里一定不服气。 “你和你的朋友一共喝了我七瓶酒,这样吧!我们再赌七局,不论输赢就此结束,怎么样?”杰克提出折衷的方法。 “好,就赌最后七局。”佟少华也十分干脆地答应了。 赌局继续进行,第一局依旧是由佟少华获胜,但这一次他一点也不开心,只能瞪着杰克递过来的那杯酒。 可恶!拿“酒”这种东西当奖品真无聊,偏偏这群家伙又睡死了,总不能要他把瑞的嘴巴撬开,直接把酒灌进去吧!对于喝酒这件事他并不是滴酒不沾,只是不喜欢每天晚上重复喝完吐、吐完再喝的程序,久了也没什么乐趣。 虽说杰克这群人拿出的都是价格最贵的酒,但对于酒类没有特殊偏好的佟少华,根本不能算是奖品。 “怎么了,小少爷?我点的可是全舞厅最贵的洋酒,多少人作梦都想喝上一杯……怎么佟少爷似乎对赢来的奖品不甚满意啊?”杰克不怀好意地笑问,早看出对方不喜饮酒这个事实。“你刚才赌牌时的气魄到哪去了?怎么喝杯酒要犹豫这么久?” “哎哎!不管玩牌再怎么厉害,不过只是乳臭未干的小表哩!连酒都不敢喝!”坐在杰克旁边的几人也跟着起哄。“小朋友你放心,这瓶酒最多也只能再倒出三杯,就算你全部赢了也不会喝醉的,对吧?” 开玩笑,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群洋人看扁自己!对方挑衅的言语让佟少华的理智像是走火的电线,“啪滋”一声瞬间断裂,猫一般的眼睛瞇起,二话不说就仰头一饮而尽,再用力将酒杯放下,俊秀的脸上写着“别小看我”的表情。 “好气魄!我们再来!”杰克哈哈大笑,同时不着痕迹地从桌下递给身边的同伴某样东西,示意对方见机行事。 “要是不让你们输到月兑裤子,我佟少华三个字倒过来写。”火辣辣的酒精从喉咙直接烧入下月复,燃起了佟少华旺盛的斗志,打定主意一定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 “二十一点。”不一会而,佟少华十分得意地掀开自己的底牌,再一次获胜。 “佩服佩服。”杰克称赞,再一次将空的酒杯倒满,推到佟少华的面前。 “啧!”看着眼前满满的一杯酒,佟少华忍不住又回头瞪了昏睡在沙发上的伙伴们一眼。明天等这群家伙清醒,非得要他们好好补偿自己不可! 佟少华再次一口饮尽杯中烈酒,连续两杯醇酒下肚,不仅下月复传来阵阵火辣,连两颊也开始感觉到热气了,他一瞥桌上的酒瓶,看出只剩下最后一杯的分量,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就算再次赢了,身体应该还挺得住。 丙然,如佟少华所预计的一般,他顺利地赢了第三次,同时也将最后一杯酒喝入月复中。 “喏!之前说好的只玩七局,现在还剩下四次,不过我们别再斗酒了。”佟少华率先开口,要是杰克再继续开酒、赌酒,他肯定会像瑞他们一样倒下来直接睡到明天下午。 “那么你想赌什么?”即使连输掉八瓶好酒,杰克依然面不改色,维持着好风度微笑着。 “赌什么……让我想想……”佟少华托着下巴沉思,一双灵活的猫眼上下打量着杰克。嘿嘿……这个叫杰克的看起来脑满肠肥、要是月兑光了一定很好笑!既然比赛还有四局,足够让他输得月兑掉衬衫、长裤……一想到对方只穿著内衣、内裤,顶着大大的啤酒肚走出房间的情况,佟少华露出了狡诈的笑容。 “嘻……赌钱伤和气,最后这四场游戏我们来玩点新鲜的!”佟少华笑着公布答案。“杰克先生,你这套西装看起来料子不错啊!不如我们就赌这个,赢家得到输家的衣服。” 杰克一顿,跟着哈哈大笑,褐色眼瞳闪过了挑战的决心。“好,小少爷,我们就来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月兑下谁的衣服。” “好,废话少说,发牌吧!”佟少华意气风发地答应了。 黑桃三……黑桃九……红心四……黑桃……当佟少华陆续将牌握在手上,摊开观看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一花,一瞬间不但手上有什么牌都看不清楚,甚至还将牌看成了七、八张之多。 可恶,这是怎么一回事?平常自己的酒量就算再不济,也不会喝三杯就头晕目眩啊!懊不会是今天晚上吃得不多,所以一下子让酒气冲得太快了吧? “小少爷……怎么了?你看起来好象不太舒服?”对面的杰克淡笑着问候。 “嗯……没事。”佟少华随口应了一句。真糟糕,连杰克那张胖脸都好象变成三张了……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快点结束这四场牌局了! “嘿嘿……小少爷,我是二十一点,看来幸运的风向开始往我这里吹了。”摊牌的结果,杰克以二十一点胜过佟少华的十九点。 “啧!愿赌服输!”佟少华轻啐一声,很自动地把身上的白衬衫月兑下,重新坐回椅子上。哼!就算喝到头晕了,也不信自己会输给这个胖洋人! 接下来的两局,佟少华勉强振作精神赢回,但自己头晕目眩的情况已经越来越严重,连原本想嘲笑胖杰克露出浑身白肉的心情都没了,只想尽早将这几局解决,好好躺下来睡觉。 终于,两人进行到今晚的最后一局了。 “唰刷刷”的洗牌声听在佟少华耳里,已经失去了平日让他精神一振的效用,反倒像是催眠曲一样,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了。 “喂!洗牌要洗多久啊?快点了结快点结束啊!”佟少华不耐烦地催促。王八蛋!胖杰克那瓶到底是什么酒,现在不仅是人,连胖杰克身边的景物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了。 “别急,最后一局就要来了。”杰克依旧好脾气地笑着,褐色眼珠子清楚看见了佟少华的两颊已经盈满了红晕。 一张、两张……当佟少华将两张牌握在手上时,垂眼看见这是一副完美的二十一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跟着“咚”地一声倒在桌上昏睡过去了。 当对面佟少华的黑色头颅“咚”一声倒在桌面时,胖杰克等人相视一笑,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杰克,这小子要是再不倒下,只怕你连内裤都得输光!”与杰克同行的朋友取笑道。这个东方小表真不是盖的,不但牌技好,连牌运都超强的。 “还敢说!你放的那个什么药,药性这么慢,我都差点怀疑你和小表是一伙的,存心看我输到月兑裤子!”胖杰克冷笑。最后两杯酒他已经掺入迷药,这才顺利让东方小表倒下的。 “好了,现在人也迷晕了,你想怎么整他们?”杰克的友人好奇问道。 今晚他们踏入舞厅原本就是想找乐子,没想到这几个东方黄毛小子硬是看上杰克的好酒,非但将他珍藏的好酒喝光光,还额外多点了好几瓶昂贵的好酒,在输得一败涂地的情况下,最后他们只有略施小计,表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假借赌输的时候将迷药掺入酒中,等他们全部都醉倒后,再好好算这笔帐! “哼!一定得想些好法子整整这群小表。”杰克一边穿回自己的衣裤,一边忿忿不平地开口。 “对了!今天晚上我记得在舞厅看见了保罗、文生他们那一票人。”其中一人突然想到,语气暧昧地开口。 “喔!他们今天晚上也在这里?”杰克有趣地挑高一道眉。朋友口中的保罗、文生一群人,和他们一样来自美国,都是来这里做生意的,夜里喜欢泡在俱乐部、舞厅玩乐,而保罗那些人最特殊的兴趣,就是他们对东方男子的喜好远远胜过东方女人。 “反正这群黄毛小表醉死了,我们就把他们当成免费的礼物送给保罗他们,一来可以和保罗套交情,二来也可以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小表得到教训!”另外一人也觉得这个法子十分棒!不但可以抵销他们一整晚赌输的怨气,也可以让这群臭小表尝尝被玩弄的滋味! “好!这个办法好,我们就这么办。”杰克嘿嘿冷笑,当下就决定出去寻找保罗,同时将这四名年轻的东方男子送给他! “咿呀”的一声,雅房的门已经被人早一步推开了。 缓步踏进雅房的,是一名身材高大、身穿米色西装的黑发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双绿眸淡淡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停顿在佟少华的身上。 “你是谁?”杰克主动开口。这人不像是无意间闯入,反倒像有备而来,却特别等待适当时机才踏入那样的笃定。 “将这几位少爷交给保罗确实可以泄恨,但最后吃亏的可是你们几个。”绿眼男子开口,显然将杰克等人的打算模得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杰克心中一怔,沉着脸问道。看来这人早在门外注意着房间里的一举一动,但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几位来香港最主要的目的是经商没错吧!既然如此,最好不要随便得罪这几位少爷们哩!倒在那里最左边的那个,是香港史丹佛饭店负责人的独子,旁边那个,是香港总督的第三个儿子,最右边那个,则是香港华盛顿洋行负责人的次子,我记得华盛顿洋行是你烟草生意的最大买家,我没说错吧?”男子缓缓地说出几名东方男子的来历。“如果你执意要把他们送给保罗,就算可以逞一时之快,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杰克脸色一变。确实,如果这几个毛头小子背后的靠山都这么强,要是出了一点闪失,他在香港的生意可就危险了。 “每一位浪荡子的背后总是有一位担忧的父亲哩!”黑发男子淡淡一笑。“如果各位不介意,今晚这里所有的消费都由我负责,明天我会派人送几瓶最好的酒到您的府上。” 男子见杰克开始思考,跟着踏前一步、弯身在杰克耳边,以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更让后者整个身子一震。 “就当大家交个朋友,今晚的事情就别和这些少爷们计较了。”男子伸出手,以十分温和的语气开口。 “好,我就交你这个朋友。”杰克换上笑脸,热情地握住了对方的手、用力摇了几下,同时转身对友人说道:“走!今晚也玩够了,我们回去吧!” 虽然不知道杰克突然改变心意的原因是什么,但很显然是因为对方刚才和杰克说的那几句话有关。 “喂!杰克!就这样算啦?那人是什么来头?”一人凑到杰克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一个交了绝对不会吃亏的朋友!”杰克不愿意多说,只是快步离去。 杰克等人离开以后,雅房内就只剩下五个人,男子缓步走到桌前,还没靠近,就闻到佟少华等人一身的酒气,他两道眉毛不悦地蹙起。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少爷们。”男子低喃开口,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弯身正想抱起佟少华时,他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睛…… “你……是谁?要干什么?”佟少华不是很清醒地问,脸上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只隐约注意到眼前这个人有一双很亮的翠绿色眼睛,却一点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是及时保住你们贞操的人。”知道佟少华的意识根本不清醒,男子半是嘲讽半是冷笑。 “什么笨蛋?什么贞操?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佟少华说完后,再次闭上眼睛睡着了。 “果然是笨蛋少爷。”男子叹一口气,弯身将佟少华抱起,踩着大步离去。 雅房外,候着两名舞厅的服务生,他们见男子打算离开,有礼地颔首退开。 “房间里剩下的那几个,要麻烦你们送回去了。”男子吩咐道。“送他们回去时,别忘了我刚才交代的话。” “是,一句也没忘记。”毕竟只是送客人回家、转达几句话,就给了优渥的小费,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忘记的! “慢走,欢迎下次再度光临。”两名服务生弯身四十五度、毕恭毕敬地目送男子离去…… 第二章 “嘎吱嘎吱……” 偶尔传来的干扰声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让躺在床上的男子在睡梦中不耐烦地蹙起眉头,算是对上方传来噪音表示无言的抗议。 “嘎吱嘎吱……”大约五分钟后,干扰音再次传来,躺在床上的男子翻身、用力将脸埋进枕头里,开口低咒道:“瑞!我们楼上的客房住了谁?叫服务生走一趟,让他们安静一下,我很累、还想睡……” 四周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人响应,也没有其它的声音。这种不寻常的宁静让躺在床上的人也觉得奇怪;虽然已经很习惯带着宿醉醒来,但也不会像现在这种即使躺在床上,却觉得整个人在微微晃动的感觉。 嗯,一定是昨夜灌的酒过猛过热,所以才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吧!不管了!再躺一下应该就可以恢复了。 “嘎——吱”头顶上方噪音再次响起,让躺在床上的人再也无法忍耐了,他“啪”的一声睁开眼睛,从枕头上探出脸,对着上面怒吼道:“上面住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我一定要投诉你、让你立刻滚出这间史丹佛饭——” “饭店”两字还来不及说完,原本半睁的黑瞳立刻瞪得又圆文大,错愕地瞪视着上方一整片米白色的天花板,和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大理石雕花天花板完全不同! 这里不是史丹佛饭店的套房!那……这里是哪里?就算睡意再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给赶跑了,原本躺在床上的男子瞬间翻身坐起,才起身,又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他全身上下都是赤果果的! “搞什么鬼啊!?”男子皱得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目光迅速将四周打量一圈以后,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小”房间里醒来,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这里是什么地方,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瑞!阿奇!是你们两个搞的鬼吧?”男子扯开喉咙喊着死党的名字,才刚出声,脑门就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硬生生闭上嘴。 “痛……痛……”这一次的宿醉不比往常,才一开口,整颗头就像是被人用铁锤敲打过一样。 他喊了几声后,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响应,像是小房间内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似的。 “啧!等我逮到你们,有你们好看的!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在玩这种恶作剧!”男子喃喃低语着下床,随手扯了被单围住自己的。既然将他放在这里的人不打算现身,那他自己去找总行吧! “嘟呜呜——” 就在他刚踏下床、正想离开房间时,突然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这种声音……像极了轮船的“汽鸣声”!不会错的!当他从英国搭轮船回香港那一个月的旅程中,听过不下百次的汽鸣声! “不会吧!?”男子脸色一白,以最快的速度转身来到最近的一扇窗户边,想证实心中的疑虑。 碧海蓝天、蓝天碧海,海连天、天连海……自己真的在海上! 男子像是被雷劈到一样僵住了!为什么?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吗?还是自己就像小说所描述的剧情一样,撞到头以致丧失对过去的记忆了?1 但不对啊!自己并没有失去任何记忆啊!他叫佟少华、今年十九岁,八岁那年被自己的老头送到英国放洋,在那个又冷又寒的国家一待就是十一年,第一次的性经验是十五岁那年、在学校宿舍里和一名十九岁的学姊完成的。 佟少华为了证明自己平安无事,在脑海中迅速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回想了一遍;三个月前,家乡的老头突然写来一封信,要他立刻回上海,自己虽然讨厌霸道的老头,却也不敢真的违抗他的命令,因此和在英国的死党瑞一伙人一起搭上轮船回返,由于轮船在抵达上海前会先停留香港,于是自己在盛情难却的情况下接受了瑞等人的招待,一待就待了两个月。 吃喝嫖赌、夜夜笙歌……那是和枯燥的英国迥然不同的生活,就像是他在香港抽的第一根鸦片烟一样,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了那种销魂的滋味…… 至于昨天……昨天发生的事情也和过去两个月没什么不同,他们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四个人梳洗一番后到了俱乐部用餐,而后瑞提议到一间新开的舞厅逛逛,跳舞跳累了以后上楼休息,遇到了几个西方洋人,随即和他们开赌,其中一个……好象叫杰克什么的! “喀”的一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同时也打断了侈少华的沉思。 “喂!你走错房间了吧!”佟少华抬头随便瞥了对方一眼,发觉不认识,便很自然地开口赶人。 “这是我花了十英镑租下的舱房,没有走错。”开门进入的男子以一口标准的英语说道,同时踏进舱房。 对方的回答让佟少华再一次抬头,多花了一分钟打量对方,这才发现这名男子的身材非常高大,才一踏入来、就让这间原本就不大的房间瞬间显得更小了。 “你租的舱房?”佟少华不确定的开口询问。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 “正是,『佟、少、爷』。”男子以一种慢条斯理的方式称呼佟少华,特意将少爷两字拉长,语气中有一种无法隐藏的戏谑。 “你认识我?”佟少华一愣,脑筋一转跟着想到,如果这个人知道自己是谁,就一定能解释这一切了。 想到这里,佟少华的语气也变得不客气了起来。“喂!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认识我,但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带到船上来,甚至连一件衣服都不给,这又是什么意思?快把话说清楚!” 男子踩着缓慢的脚步来到佟少华面前的椅子,仪态优雅地坐走后,单脚屈膝翘起,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膝盖,彷佛在思索着要如何回答佟少华的问题。 男子坐走后,佟少华也认真地将眼前这个人看个清楚!对方是个英俊的黑发男子、身材修长高大,眼睛像是两颗发亮的绿宝石,五官虽然立体但不像是百分之百的西方人,偏又说着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 “喔,我知道了!昨天那几个洋鬼子输牌不服气,故意把我送来这里恶整,对不对?”佟少华开口,从对方和胖杰克同是西方人这一点做出新的判断。“真是无聊啊!不过就是输了牌,搞什么幼稚的报复!” “你只说对了一半,昨天晚上杰克那群人确实想恶整你们,但我和那群人没有关系。”黑发男子扯开唇,露出淡淡的揶揄笑容。“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关系,也只是短暂的买卖关系。” “买卖关系?”佟少华更莫名了。 “昨晚我从杰克那群人的手中把你买下来了。”男子给予简单而清楚的答案。 “把我买下来?”佟少华蹙起两道剑眉。笑话!他佟少华是随随便便可以让人买卖的吗?“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真的是连话都不想和他多说一句。佟少华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念头一转就想要起身离开。 “如果佟少爷执意要离开房间,记得把我的被单留下。”男子见佟少华作势要起身,嘴角勾起讽刺的笑痕。“佟少爷,看得出你在香港两个月过了相当精彩的荒唐生活,喝多了洋酒、吸多了鸦片烟,脑子笨到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明明是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却一点也不关心,甚至摆出满不在乎的态度,真不知道该说你是任性还是愚蠢哩!” “你——”佟少华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立刻又坐回去,双手环胸、猫咪般上扬的异眼锐利地瞪视着眼前的男子,不打算让对方有机会再羞辱自己。“好,你继续说,本少爷倒是想听听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又是谁这么大胆敢卖我、买我!” “关于『买下你』这件事一点也不困难,荒唐不羁的少爷们向来连一点最基本的警觉意识都没有,昨晚你们几杯洋酒下肚就全部躺下,活像是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适时解救,只怕你现在正躺在某间不知名饭店内某人的床上,运气好一点,就是被对方温柔疼爱着;运气要是差一点,可能被对方玩弄得伤痕累累、让你哭爹喊娘的喊救命哩!”男子的语气中像是充满了同情,但绿色眼瞳却写满了戏谑。 “我又不是女人!少用什么『在床上被某人尽情疼爱』这种恶心的话来唬我!”佟少华面红耳赤,却只能瞪视着对方以优雅的仪态、优雅的语调说出这种下流的话语。 “哎呀,原来真是一个天真的笨蛋少爷。”男子淡淡的挑高一道眉。“不管是上海或是香港,在租界地这种地方,西方人除了可以享受特殊权利外,许多在祖国被禁止不能做的事情,在租界地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在自己的国家不能尽情享受的同性之乐,在租界地却可以找到无数个俊美的东方少年,与他们来一场毫无禁忌的欢愉,以你这种毫无警觉的个性,就算被人生吞下肚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佟少华一脸震惊,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一样的无法理解。 “总归一句,昨晚我要是没出手,你和你那群朋友就变成有『特殊兴趣人们』床上的玩具了。”男子最后结语。 “你……你是说有同性恋看上我们!?开玩笑的吧!”佟少华咽了一下口水。自己的长相在女人堆中颇受欢迎,这一点的自信他还有,但怎么也想不到会被同性的人觊觎。 “玩笑?这种事情有值得我特意捏造的价值吗?”他继续以一种看笨蛋的眼光瞥着佟少华。“这两个月你能保住的贞操,或许该拜你那群狐群狗党所赐!毕竟他们每个人在香港的后台都够硬,一般人在出手之前多少都会探探对方底细,但如果像昨晚遇上的杰克那群人,不知道你们是谁、只当你们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少爷们,自然毫不犹豫就出手了!” “喂!只是要你解释昨晚发生的事情,干么左一句『笨蛋』、右一句『笨蛋』的,你是什么意思?”佟少华开口抗议。虽然说自己想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能忍受对方这种公然的侮辱。 “我口中的笨蛋指的当然就是佟少爷你这种人了。”男子冷笑。“明明赢了牌却禁不起激,最后喝醉倒下、任人待价而沽,连醒来的时候都不知反省,依旧摆出少爷的傲慢姿态,『笨蛋』、『蠢货』这一类的字眼可以说是因应你而产生的词。” “你这家伙——”佟少华气得双眼通红,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对方狠狠揍一顿,身子一动,猛然想起自己依旧浑身赤果,只围了一条被单而已。 等一等!这家伙刚才口口声声说,很多西方人都喜欢到租界地找东方男子寻欢,昨天他从胖杰克手中买下自己、如今又将自己困在船舱里,还将自己剥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这人该不会……也是他口中说的那些同性恋吧!? 一想到这里,佟少华握紧的拳头、半冲出的身子瞬间又收了回去,还不忘伸手抓住腰上的被单,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和对方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才是。 “青涩又笨拙的傻瓜少爷抱起来想必无趣得很,你可以放心,我一点兴趣也没有。”男子像是看穿了佟少华的思绪,嘴角再次咧成充满嘲讽的笑痕。 “那你干么把我月兑光?”佟少华以不相信的眼神瞪视着。 “因为你身上很臭。”男子绿色的眼瞳微微谜起,像是记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会喝酒又何必勉强,昨晚你不但吐了自己一身连我的衣服也沾上了,我只好将那些发酸发臭的衣服全部都扔掉了。” 佟少华尴尬地胀红脸,却只能微张着嘴,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好……就算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好了……”半晌后,佟少华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道。“我想请问『救命恩人』先生,你为什么不干脆好人做到底,直接把我送回饭店,没事干么把我带到船上来?” 男子但笑不语,翠绿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佟少华的脸许久,久得让后者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了起来。 “带你上船,当然有我的原因……”男子喃喃自语,像是故意要磨练佟少华耐性般的拉长了语调。 “喂!我先说好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只有你一个人清楚,就算你是随便编故事,我也无从查证,所以我最多也只是和你说谢谢,就这样而已,不可能有其它的,你……可不能对我有什么奇怪的要求。”由于对方的眼神实在太诡异,让佟少华不得不开口提防。 “哎哎!『过河拆桥』这种态度不太好吧!佟少爷。”翠绿色的眼瞳一黯,男子十分遗憾地摇头。“我救了你、保住你的贞操,甚至还好心将床铺让给你,你以为一句不值钱的『谢谢』就可以抵销吗?” “说『谢谢』还嫌不够?”佟少华眼珠子一转,有些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喔!我知道了,你要的是钱对吧?” 男子不发一语,俊美如雕像的容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持续以一种读不出情绪的目光望着佟少华。 “既然你想利用『救命之恩』这种事情向我要钱,干么这么麻烦还把我带到海上来?直接送我回饭店不是更方便吗?”佟少华也不管对方是否有响应,自顾自地继续分析。“对了,我到现在还没问你,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哪里?” “再一个小时就到上海了。” “什么!?这艘船到上海!?”佟少华的脸色瞬间一变,原本无所谓的态度在下一秒也转变成气急败坏。“可恶!你这家伙哪个地方不选,居然选上海,让我下船!我要回香港!” “现在下船?”男子淡淡的挑高一道眉。“想赤身露体游回去?行,要是一不小心溺死在海里就直接让鱼吃干净,满不错的想法。” “我现在没心情和你说笑!”佟少华不理会对方的嘲讽,俊脸凝成再认真不过的表情说道。“我是认真的,我、不、去、上、海!” “为什么?佟少爷在上海犯下了什么会被人砍的事情吗?拋弃了不该拋弃的人,还是欠了无法偿还的债?”男子又恢复了最初那种轻松自在的说话方式,男性薄唇咧成优雅的笑痕。 “这不关你的事!总之我是不会去上海的。”佟少华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要我报恩或是要钱,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在港口直接换船回香港。” “就算回到香港,你的那些朋友也不会再为你付任何一毛钱了,佟少爷。”黑色头颅摇了摇,开口说出让佟少华更震惊的话语。 “什么意思?瑞他们不可能不付钱的!”佟少华脸色一变。这不可能,瑞他们和自己的交情从英国开始都快十年了,怎么可能见死不救?除非是——“哇!你这家伙真可恶!你对瑞他们动了什么手脚?” “若我真要出手,你们这群无能的少爷们能和我对抗吗?”男子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地回答。“老实说,你那些朋友和你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是有个父亲在背后庇荫撑腰,哪有今天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生活?抽开了身后的靠山,哪一个有能耐帮助你?” 这个人……好阴险啊!居然从瑞他们的父亲那里下手。看来这人不但将自己的一切都模得一清二楚,同时还将他的生路都断掉了!这到底是为什么?通常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有很深的仇恨才会这么做,但他根本就不认识这家伙,为什么他要处处针对自己呢?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形势比人强,佟少华知道自己丝毫没有胜算,于是勉强以和缓的语气开口说道:“对了,都聊了这么久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一定得弄清楚这家伙葫芦里卖什么膏药,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 “西泽尔。”黑发男子倒是十分爽快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西泽尔……西泽尔什么?你总有个姓吧?”佟少华奇怪地蹙眉。 “只有西泽尔。” “好、好!西泽尔就西泽尔。”佟少华并不想多过问,反正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名字来称呼对方,对他的祖宗八代根本没兴趣。“那个……西泽尔,我很确定自己不认识你,但你却对我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一点实在让人很困扰,我们之前见过面吗?还是我过去有哪里『不小心』得罪过你?不如你一次说清楚,让我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我们从未见过面。”西泽尔噙着淡笑回答。“但是对于你的一切,我是再熟悉不过了,佟少爷。” “没见过面干么这么针对我?”佟少华压根儿不相信西泽尔的说法。真是见鬼了的!趁人昏迷不醒的时候,将他全身剥光扔到驶向上海的船上,这根本就是对自己有很深的仇恨才会这么做! 但,任凭他想破了头,就是想不通在自己短暂的十九年岁月中,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黑发绿眼的西泽尔! “你很喜欢玩牌对不对?说句你最熟悉的话——”西泽尔突然话题一转,身子微倾、直视佟少华结语道。“很抱歉,现在还不到掀底牌的时候。” “你这个——”佟少华怒瞪着西泽尔。 “好了,暂时就聊到这里吧!船就快抵达上海了,我要到甲板走走吹吹风。”西泽尔一副言尽于此的姿态站起身,俊美优雅的脸上有着完全不相符的邪恶笑意。“很显然你没有适当的衣服,那么我就不邀请你一起欣赏黄浦江的风景了。” “砰”的一声,西泽尔关上门离开舱房了。 “xxx——xx——xxxxx!”一连串让人听了面红耳赤的粗话从佟少华的口中冒出,直到骂了整整三分钟,他才稍微尽兴地住了口。 哼,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困住自己!他佟少华可不是坐以待毙的小白兔,早晚他会给这个叫西泽尔的人好看的!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他得想出一个办法月兑身才行! ※※※※ “嘟呜呜呜——嘟呜呜——” 轮船即将靠岸的汽鸣声响起,甲板上早已挤满了人,有人以欣赏的目光凝视岸边风情,有人则是迫不及待的引颈观望,想在船靠岸时以最快的时间找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就在轮船越来越靠近港口、岸上景物也越来越清晰可见的时候,突然,一名女人的尖叫声引起甲板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跳……有人跳下去啦……”女人放声尖叫,一脸惊惧地用手指着下方。 甲板上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了一跳,纷纷攀上栏杆查看,只见一颗黑色的头颅在闇蓝色的波浪中载浮载沉,从探出海面不停划动的双手可以看出,那人穿著白色衣服,虽然说看起来很像是船上服务人员的制服,但,船上服务生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选在船要靠岸的时候跳船呢? 甲板上的人群议论纷纷,而站立在人群中、同样将跳船事件看得一清二楚的西泽尔,俊脸一沉,翠绿色眼瞳瞬间迸射出危险的光芒。 西泽尔当机立断,立刻转身走向船舱内的船长室,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船长以及几名水手。 不一会儿,一艘小船自轮船上放下,西泽尔坐在上面,另外还有两名水手以俐落的动作朝岸边的方向划去…… 在海中什么也不想、只知道拚命向前游的人,正是佟少华。 当他正在苦思应该怎么从西泽尔手中逃月兑时,一名船上服务生适时地敲门进入,体贴地提醒船就要靠岸了,希望旅客及早做好下船准备。 佟少华当然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假借需要帮手的名义将服务生拐来身边,然后看准时机,一拳朝他的肚子揍过去,成功地换上对方的衣服,大摇大摆地以服务生的身分走上甲板。 一直等到港口近在眼前了,佟少华见机不可失,“扑通”一声往下跳,打算一口气游上岸,等安全甩掉西泽尔以后再做其它的打算。 “佟、少、华!” 游着游着,佟少华突然听到后面有人以一种充满怒意的方式喊着他的名字,他向前划水的动作一缓,直觉地闻声回头—— “哇靠!不会吧!”佟少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一不小心还吞了几口海水,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西泽尔……那个阴魂不敬的西泽尔居然搭了小船追了过来!? 要是被逮到,一定会很惨很惨!佟少华十分确定,对于这个明显想对自己不利的家伙,还是尽快逃得越远越好,带着这种认知,他卯足了力量拚命向前划、一心一意只想快点到达岸边。 “笨蛋,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自以为逃得掉吗?”小船上的西泽尔见前方的佟少华游得更卖力,嘴角勾起冰冷的笑,头也不回地对两名水手吩咐道。“加快速度、牢牢地跟上去。” “是。”两名水手应道,划得更卖力了。 “呼呼!”五分钟后,佟少华的双手终于触碰到了港边的石头地,也确定知道自己终于抵达了。 他奋力攀上岸边,打算先喘几口气,再继续逃。毕竟这里可是牛鬼蛇神混杂的港口,一旦成功混入人群之中,他就不信那个叫西泽尔的还我得到自己。 “佟少爷!” “少华少爷!” 就在佟少华大口喘气,拚了命想恢复力气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好几种呼唤自己的陌生声音。 “耶?”佟少华抬头,不会是刚巧有人和自己同名同姓,也叫佟少华吧? 抬起头还来不及反应,佟少华就感觉到好几道黑影来到眼前,下一秒,他就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少华少爷!真的是您吗?您可终于回来了!”那人以双臂用力抱住佟少华,语气激动地吶喊着。 “你们……”佟少华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您愿意回来真是太好了!只是,少华少爷,就算您急着想回来,船很快就要靠岸了,又何必急得跳下海用游的呢?”用力抱住佟少华、几乎要让他无法呼吸的那人继续说道。“还像个孩子似的,弄湿身子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是啊!是啊!还是快点回车上去,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围在佟少华身边的陌生声音也开口了。 “你们……认识我?”佟少华好不容易探出头,提出了问题。这才终于看见用力抱住自己的,是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 “少华少爷,您在和我们说笑吗?”中年男子认定了佟少华在开玩笑,用力一拍他的肩头说道。“佟爱上上下下哪个人会不认识少华少爷,不过佟避家前几天拍电报说要带您搭船回来时,我们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佟避家?1”佟少华用力眨眼,依旧一脸迷惘。佟避家……谁啊? “喏!佟避家也来了!”围在佟少华身边的几个人同时兴旧的开口。 顺着众人所指的方向,佟少华也跟着转头,在看到一名黑发绿瞳的高大男子正以优雅的姿态踏下小船后,猫咪般的黑瞳饱受惊吓地瞪大了—— “欢迎回到上海,佟少爷,我明白您的思乡情切,但也不必急着游回来啊!”西泽尔缓步走到佟少华的面前,夸张地弯身行礼,态度十分地毕恭毕敬,俊美的脸庞上有一抹淡淡的笑痕。“对了,我还没向少爷正式介绍自己呢,我是佟避家,是老爷专门指派来服侍少爷,从今以后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是少爷您的吩咐,我都将竭诚为您达成,请您多多指教了,佟、少、爷。” 而佟少华的嘴,像是被人塞入一颗鸡蛋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章 上海.淮海中路 当佟少华披上毛毯、独自一人坐上一辆黑色雪佛兰皮篷车时,他的脑袋依旧处于一种错愕、无法反应的阶段,甚至当车子抵达目的地,停在一栋纯白色、维多利亚式豪华宅邸面前时,他还是没能从惊愕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佟少爷,欢迎您回来。”才下车,就看到两排穿著白衬衫的仆役站在阶梯两边,弯腰齐声表示欢迎。 “嗯……”无法做出确切响应的佟少华,只能随便应一声。毕竟这种所有人都认识自己、但自己却对所有人感到陌生的情况,他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佟少爷,请先回房间换下湿衣服,您刚才在海水里泡了一阵子,要是感冒那就不好了。”在港口给予自己热烈拥抱的中年男子开口,领着佟少华往宅邸的方向前进。 “那个……”刚踩上阶梯,佟少华却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望去,正好看到了刚从第二台车下来的西泽尔。 像是意识到佟少华搜寻的日光,西泽尔抬眼,在瞥到佟少华脸上略微不安的神情时,嘴角咧开一抹细不可察的揶揄笑容。 炳!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吗?果然是个傻瓜少爷。西泽尔翠绿色的眼瞳明显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少爷,怎么了?”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发现佟少华没跟上,回头询问。 “没什么。”恼怒的晕红染上两颊,在回给西泽尔一记“谁怕谁”的火辣瞪视后,佟少华将注意力转回到前方的男子身上。“我们走吧。” 虽然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但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却在在提醒自己这不是梦。佟少华跟在男子身后直接走上二楼,来到其中一个房间门口,后者回头恭敬地说道:“这是早就为您准备好的卧室,如果有哪里不喜欢,请少爷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会立刻替换。” 说完后,中年男子推开了紫檀木雕花的门,以一种期待、渴望得到对方认可的心情向佟少华介绍。 “这……这是你们在我回来前就布置好的房间?”佟少华吃了一惊,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布置得华丽舒适的房间;不管是书柜、衣橱,大部分房间内的家具都是以深红色的檀木斯制成的,而摆在房间正中央的则是纯西式的铜柱大床,在房间的另一端则是书桌、书柜,靠近书桌的那面墙,甚至还有一座壁炉。 “是,自从老爷写信要少爷回来的那天起,我们就开始布置这间房间了。”男子以十分骄傲的心情开口。“佟少爷您回来这可是佟家的大事,绝对马虎不得,不知道佟少爷满意吗?” 佟少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我很喜欢,谢谢。” “那么,我就不打扰少爷了,少爷刚回来,一定想好好休息休息。”男子说完后跟着要退出房间。 “等等……”佟少华突然开口喊住对方。 “还有什么吩咐吗?少爷。” “我该怎么称呼你?”佟少华想起自己只是一径接受对方的善意和热情,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啊!瞧我真胡涂,居然到现在还没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刘兴文,二十岁起就跟在老爷身边了,少爷不记得我也是正常,毕竟当年您还是个孩子呢!”男子不好意思地笑道。“以后只要喊我老刘就可以了,少爷。” “嗯,老刘。”佟少华在心里记下他的名字,跟着吩咐道:“半小时后叫西泽尔来这里见我。”他知道若是要将这一切都弄明白,就一定得问西泽尔才行。 “西……西泽尔!?啊!少爷是指佟避家!?”老刘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西泽尔正是佟避家的名字。“哈哈!大伙儿喊他『佟避家』都喊了好几年了,说实在的,都快忘记他真正的名字了!” 啧!什么“佟避家”嘛!?明明就是外国人,凭什么用佟这个姓!丙然是老头才会雇用的员工,说话冷漠讽刺、夹枪带棍的,简单形容就是惹人讨厌。 脑海中虽然对西泽尔充满了埋怨,但佟少华在面对老刘时依旧充满了微笑。“那就麻烦你了,老刘。” “少爷您放心,我会叫佟避家半小时后来这里的。”老刘保证,态度恭敬地将门带上了。 将整个身子浸泡在白瓷大浴白里,不一会儿,热水已经成功地祛走寒意,让他全身上下都变得暖烘烘的。 “呼!”佟少华满足地吐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向浴白,一边泡澡、一边陷入沉思之中…… 从来没有想过会再一次回到上海、这个让自己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地方…… 佟少华第一次到上海时年仅六岁,他和母亲搭乘火车从杭州到上海,与父亲“佟宣怀”见面。根据母亲的说法,他的父亲在自己出生后半年,就带着一笔钱离开杭州、准备到上海创一番事业,经过了头几年的打拚,他在上海顺利买下一家店铺经营洋行,并且努力将生意扩大。 等佟少华六岁那年,他父亲在上海的第二家洋行也开幕了,所以他特别写信到杭州,要母亲带着自己一起搬到上海。 六岁的自己由于年纪小,对于这个被称为“魔都”的城市并没有什么喜欢或讨厌的感觉,只隐约记得上海是个充满了新奇、古怪,有许多不曾见过的新鲜事物的地方;像是皮篷汽车、电车、高楼、洋武房屋,以及说着奇怪语言、拥有金发、褐发的外国人,这些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一个充满新奇的经验。 六岁那一年的初次会面,他只记得父亲是一个高大英俊、威严沈默的男人,留在上海的那一段时间里,父亲除了第一天见面时模模他的头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洋行里,在不常碰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的情况下,父子俩的关系自然一点也不亲近。 一个月后,无法适应上海步调的母亲带着他返回杭州,临行前,他的父亲依然什么话也没说,没有挽留、没有抱歉,只是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母子两人顺利回到杭州,也回到最初的平静生活。 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却没想到父亲在自己满八岁的那年突然回杭州,做出要将他送到英国的决定,他还记得当时即使母亲又哭又闹,却依旧无法动摇案亲的决心,三天后,年仅八岁的自己就这样被强制带到上海,搭上了前往英国的轮船,而且这一放洋就放了十一年! “臭老头!既然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干么又叫我回来?”佟少华低咒着。在这十一年之间。自己不知道诅咒过多少次父亲佟宣怀这个男人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做,是因为不喜欢他吗? 试问世界上有几个男人会将自己年仅八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扔到国外去的?而且在这十一年间,他一次也没到英国探访过自己,父子俩唯一的联系就是每半年随着汇款而来的一封家书,若是将老头的信称为家书,未免太对不起家书了,毕竟那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张上写了几行比公文还简单的字而已,他发誓连路上发放的广告文宣都写得比老头的信还要多字数! 由于母亲不识字,不可能写信到英国,所以就算他再怎么嫌弃老头的家书,却依旧将它们妥善收藏,毕竟那是自己和故乡唯一的联系。 罢开始的那几年,佟少华还会怀抱着愚蠢的思念,认为自己虽然和父亲不亲,但毕竟是父子,说不定父亲很快就会要他回去,但是一年一年的过去,慢慢的,思念和渴望就像是被燃烧殆尽的柴火一样,一旦熄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老头是打算让他闷死、老死在英国吧!已经抱持着这种想法的自己,却在三个月前意外收到老头的电报。 甚念、速回。 那封电报被他握在手上很久很久,好几天下来,他什么事情都无法做,只能像瞪着怪物似的瞪着那张、被自己揉了再摊平无数次的电报。 甚念……速回……电报里的“甚念”,就是“非常想念”的意思没错吧!不知道老头搞什么鬼,明明十一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又怎么可能会“非常想念”呢?该不会这是要给其它人的电报,不小心拍错了吧? 为了想确定老头的心意,他还特地拍了电报回上海,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是否真有重要的事情要他回去。 但他拍去上海的电报就像石沈大海、完全从地平线上消失了一样,他得不到任何响应,却像个笨蛋似的痴痴等着消息。 后来,是他在英国期间认识的同窗兼死党,瑞、和阿奇等人碰巧要回香港,他在等不到老头任何响应的情况下,答应了瑞等人的邀约,一起搭船回国、顺便一游香港,而唯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在香港的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是以一种报复的心态刻意停留两个月,说什么也不肯乖乖回上海…… “唰”的一声,佟少华自浴白里起身,不知不觉已经泡了好一段时间,连热水都变冷了,他披上一件白色俗衣,大步走出浴室。 哼!只是自己怎么地想不到,老头居然派人到香港来逮人!不过说到这里,他才注意到,自己都回来这么久了,却没见到老头一面,照理说那个严肃不苟言笑的父亲应该曾往自己抵达时出现,但到现在连人影都没瞧见,到底怎么回事? 佟少华走到衣柜前,随便挑了件衬衫、长裤换上,心知所有自己需要的解释和答案,都在西泽尔一人身上。 说到西泽尔那个家伙,实在是可恶到了极点!从他们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不管是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或是看人的模样,都充满了轻视和嘲讽,活像自己欠他几百万美金似的,真是莫名其妙! “我是佟避家,请少爷多多指教……去,那家伙连说话的方式都令人恶心!”佟少华自言自语,想起了在港口时候,西泽尔以标准的上海话、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候的模样就一肚子火,真想让其它人看到西泽尔在船上独处时,以英语对他冷嘲热讽的欠揍嘴脸。 “叩叩叩”,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打断了佟少华的若有所思。 “真准时,这才有奴才的样子嘛!”佟少华瞥了一眼桌上的小时钟。西泽尔果然不早也不晚,准时在三十分钟后敲门了。 “进来。”佟少华一边扣着袖口的扣子、一边吩咐道,同时坐到书桌的反椅上,做好与西泽尔交谈的准备。 佟少华原本以为只有西泽尔一人,却没想到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女仆,推着一辆餐车进来,动作小心地将几样点心,还有热茶一一放置到书桌上。 佟少华一双上扬的猫眼瞇起,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女仆的身上,反倒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判若两人的西泽尔身上…… 不同于初次见面时穿著米白色的西装,浑身上下盈满了西方上流社会以的优雅,眼前的西泽尔却换上了雪白、完全没有一丝绉褶的衬衫,配上黑色领结、黑色的绸缎背心,还有黑色长裤,连那一头比东方人还要浓黑、略带闇蓝色泽的及颈发丝,都中规中矩地抹上发油向后梳。 佟少华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对西泽尔这身“制服”十分赞赏! 但,即便穿著一身管家的制服,却掩饰不了西泽尔身上某种狂妄的气质,或许该说,因为自己曾经亲自见识过他的犀利恶劣,所以绝对不会被他现在这种谦恭、彷佛主人至上的神态所欺骗。 “啧!我不得不说老头的品味真是特殊,就算喜欢西方生活,也不必真找个洋鬼子当管家吧!”佟少华一开口就是讽刺。毕竟自己之前可是被这家伙唬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他是什么上海人口贩子,才会选择跳海逃生的。现在既然清楚他的身分只是老头请来的管家,嘿嘿……那就该好好算帐了。 西泽尔没有回答,只是略垂着头,保持一种聆听主人说话的恭敬姿态。 耶!没有反应,佟少华奇怪地挑高一道眉,脸上盈满了挑衅继续逼问道:“我记得不久前才有人告诉过我……租界地里的洋人要什么有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个个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就不知道有人出了什么事,居然跑到佟家来当管家了,真是稀奇!那么,就先从这个问题开始回答好了,既然都回来了,总不能连自己家里的管家来历都不清楚吧!” “回少爷,我的母亲是中国人,在我十四岁那年多亏老爷收留我,我才有机会在这里服务。”西泽尔以平缓、没有掺杂任何情绪的语调开口。 原来西泽尔是混血儿!佟少华微微一愣,不由得将眼前的高大男子看得更仔细一些,确实,他虽然个子高大、还有一双绿色眼瞳,但轮廓却没有一般西方人那样棱角分明。 虽然拥有比一般人更出色的容貌,却因为融合了两种文化,不管在东方或是西方世界都比一般人更容易受到歧视。这是当时一般混血儿都会遭逢的命运,这也说明了为什么西泽尔明明拥有西方人的外型,却在佟爱做管家。 “喔!所以你是老头捡回来的杂种。”佟少华想也不想地开口。本身对混血儿没有什么特别歧见,但因为对方是西泽尔,自然丝毫不留情面了! “啊!”惊呼声是从站在一旁的女仆口中发出,这名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中国少女被佟少华充满恶意的口吻吓了一大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西泽尔不语,俊美的脸上波澜不兴,展现出完美的管家神态。 佟少华在心中低咒出声。啧!都是人急于在西泽尔面前扳回颜面,一时忘记房间里还有其它人,这下可好了,这个小女仆一定认为自己是一个态度、说话都恶劣的混帐主人了! “我……”佟少华决定让无辜的小女仆先退下再说。 “茶点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妳先下去,其它的事情我来就可以了。”西泽尔比佟少华早一步开口,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反倒凝满了温柔的线条。 由于佟少华没有开口,小女仆不敢离开,像只受惊的小鸟般站着。 “妳先下去吧!有些事情我想『单独』和佟避家聊聊。”佟少华吩咐道。 “是,少爷,佟避家,我先告退了。”小女仆朝西泽尔露出感激的微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佟少华的卧房。 房门“喀”的一声关上了,房间内只剩下西泽尔和佟少华两人,后者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毕竟这个情景不到二十四小时前也发生过,只不过现在不单是地点换了,连两个人所虚的地位也不一样了,现在他是少爷、西泽尔是管家,这种感觉……还不赖嘛! “你真的是被老头捡回来的?从哪里捡回来的?”佟少华想起之前西泽尔的回答过于简单,于是再次发问。 “纽约回上海的轮船上,是老爷在赌桌上从人口贩子手中赢回来的。”西泽尔平静地回答,但即使语气淡漠,佟少华还是感觉得出对方语气中充满了对老头的敬意。 “赌桌上赢回来的。”佟少华吃惊地瞪大眼。那个一丝不苟、严肃沈默的老头也会赌博!?实在是让人吃惊了! “若要论赌技,你和老爷差得远了。”西泽尔一改方才恭敬的模样,以一种看乳臭未干小表般的眼神斜衬着佟少华。 “呦!没有其它人在,连『敬语』都不用了吗?”呿!这家伙人前人后真是两张脸,刚才像个哑子般沉默不语,一等到两人独处时,隐藏的恶劣嘴脸瞬间又出现了! “唯有值得尊敬的主子,才能让下人心悦诚服。”西泽尔淡淡的微笑。“对于任性的少爷,我自然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客气了。” “喂!你甚至不认识我,凭什么说我任性?”佟少华不服气的地方就是这里,明明两人才第一次见面,但自己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什么低等的毛毛虫一样!真气人! 西泽尔讽刺地挑高一道眉,薄唇一抿批评道:“无视老爷期盼你回返的心意,躲在香港花天酒地,就算是孩子也不会有这样任性的行为,不是吗?佟少爷。” 西泽尔的指责让佟少华一张俊脸窘困地胀红,虽然西泽尔提起父亲的方式充满尊敬,但却像是十分了解父亲似的。明明是一个外人,却远比自己来得要接近父亲,佟少华的心中泛起难堪与羞辱,不服输地嚷道:“那又怎么样?我明明拍了电报回来问有什么事,但是老头子一直不肯响应,我怎么知道牠是不是真的要我回来?我到现在还怀疑那是不是一封拍错的电报哩!” 既然连响应都不肯,想必不是真心要儿子回家,不是吗? “那一封电报老爷并没有收到。”西泽尔摇摇头,说出当时的情况。“老爷三年前遇上一场车祸,撞伤了腿,后来虽然痊愈了,但天气转变时就会犯疼,经过医生的建议,决定回杭州调养一段时间,在发出第一封电报以后,我送老爷回杭州了,当然无法回复你拍来的电报。” 佟少华一愣,显然从未想过父亲没有收到电报这项可能,更没想过记忆中那个高大沉默、彷佛无敌的男人会有出车祸、必须静养这种可能! “老头……老头病了?”佟少华脸色一沈,完全无法再说什么。 “等我回到上海,才接到你发来的电报,我打了一遍越洋电话到英国,想和你确定回返的时间,得到的消息却是你已经搭上远洋轮船。”西泽尔说到这里,语气开始转冷。“一个月过去后,却怎么也等不到人,我再次与英国方面联系,这才查到你去了香港,在那里过着荒唐不羁的生活,将回上海这件事情全部忘得一乾二净了!不过你放心,这些事情老爷并不知道,我只说你在英国遇到一些事情必须处理,等处理完后才会回来。既然你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会立刻安排你到杭州的火车,还有——” “谁要你多事!”佟少华恶狠狠地开口,长年累积的寂寞和不被父亲重视的感觉瞬间袭上心头,让他只想狠狠地发泄。“就算让老头知道了又怎么样?我很稀罕他吗?把我扔在英国一扔就是十一年问都不问一声,现在终于想到我、要我回来了,哼!就算我回来那又怎么样,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佟少华冲动的话月兑口而出,就算想收回也来不及了,最后干脆双手环胸,露出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对!我不会去杭州,你听清楚了吗?”佟少华以傲慢的语气开口。“就算我是你口中任性的少爷那又如何?就算你能把我强制带回上海,却别想我被你牵着鼻子走,毕竟,你只是在这里工作的管家,别忘了自己的身分!” 西泽尔不语,只是以一种完全读不出情绪的目光望着佟少华。半晌后,男性唇瓣掀起,以淡漠、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道:“一切按照你的吩咐,少、爷。” “没什么事,你可以下去了。”佟少华挥挥手赶人。 “是。”西泽尔颔首,转身离开房间。 一直到西泽尔离开房间后,佟少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在椅子上。表面上似乎以少爷的身分狠狠教训了西泽尔,但自己却一点也没有胜利的感觉…… 第四章 夜晚的上海与香港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晚餐过后,佟少华暂时将与西泽尔的不愉快拋在脑后,以“想看看上海这些年变了多少”为名义,找了老刘当司机,打算好好见识一下上海。 “对了,老……我爹平常都去些什么地方?”硬生生将“老头”这个字眼吞回,佟少华改以不经意的口气提起。 “少爷,关于老爷的事情,您应该多问佟避家,他才是最清楚的人。”驾车的同时,老刘抽空回答佟少华的问题。“毕竟我只是老爷的司机,不像佟避家他啊,不管老爷到哪,他就跟到哪里,谈生意、交际应酬的时候都带着他呢!” 哇!又是西泽尔,那个目前在佟家自己完全不想说话的家伙! “喔,老爷和佟避家很亲近吗?”心里不舒服的原因当然就是因为介意,佟少华按着打探更多的消息。 “是,任何人都看得出老爷对佟避家的欣赏,当年老爷带回佟避家时,他只是个瘦干巴、十来岁的野孩子,对任何人都有强烈的敌意和反抗心,后来老爷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开导他,半年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单对老爷死心塌地,同时认真学习,等他满二十岁那年,老爷就让他当佟爱的管家了。”想起过往回忆,老刘语气中充满了怀念。“他初当管家时,说实在的,大伙儿都有点反对,再怎么说,他也是半个洋人,要被他管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后来呢?后来呢?”佟少华被挑起了兴趣。原来过去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怎么样都看西泽尔不顺眼啊!太有趣了! “佟避家不管是于公于私,都让咱们心服口服,还能怎么反对呢?”老刘笑着叹气。 在佟爱为仆最大的不同,就是能享受一项十分特别的待遇,就是可以读书识字,据说这是由于佟老爷年幼家贫,在家乡一户富贵人家帮佣时,因为受到主人赏识,特别让他和自己的子女一起学习,因此等佟老爷自己有了成就以后,他照例也允许佟爱的仆役学习,还会特地聘请了一些老师来宅邸讲课。 佟爱的仆役群中,资质最好的就是西泽尔,同样是接受读书写字,算术、经商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但学习成果都远远不及西泽尔,也因此得到佟老爷特别的赏识与信赖。 除此之外,西泽尔对其他的仆役始终维持着有礼貌、和善的态度,就算后来升格为管家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不会对其他人有过度要求、不会对仆役有差别待遇,同时赏罚分明,当然很快就赢得所有仆役的尊敬了。 “不会吧!你们这么快就接受那家伙了?”佟少华感到有些无趣。原本自己还期待听到什么有趣的对决和抗战呢! 那家伙!?老刘一愣,跟着才明白少爷指的是佟避家,于是陪笑说道:“佟避家只是表面上冷漠,但真的是一个好人,少爷你总有一天会和老爷一样,欣赏他、信任他的。” “以后再说吧!”虽然与西泽尔不对盘,但自己也没打算让其它人知道,还是改个话题好了。“那,今晚你就先带我到城中心,随便找一间热闹的俱乐部让我逛逛就行了。” “是,少爷。”老刘点点头,就不再和佟少华说话了。 上海迷人的夜生活以“大世界”为中心,成网状向外扩散,形成了一个集奢华娱乐到极致的享乐中心。 不一会儿,黑色皮蓬车在一间名为“金色龙门”的俱乐部前面停下,老刘自驾驶座转头说道:“这是老爷最喜欢的俱乐部之一,每次谈完一笔生意、或是心情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听听音乐,喝点小酒放松心情。” “我知道了。”佟少华颔首,隔着车窗抬头,看着门外镶满五彩霓虹灯的招牌,还有穿著华丽的男男女女,比香港的夜晚看起来还要热闹繁华,心中立刻升起了想进入一窥究竟的念头。 “少爷您慢走。”老刘下车为佟少华开门,为他递上帽子的同时,弯身行礼、体谅地提醒道。“这间俱乐部的停车场在左边那头,我会在那里等候少爷,请不用担心。” “谢谢你了,老刘。”佟少华道谢,将手上的黑色帽子戴上,嘴角噙着期待的笑痕,踩着优雅的脚步往金色龙门的大门前进…… 罢进门,穿著高椒旗袍的美丽年轻女子款款向前,主动对佟少华绽开艳丽的微笑,轻声说道:“我叫白牡丹,您——就是佟少爷吧?” “妳认识我?”佟少华有些吃惊。 “在上海谁不知道佟家的少爷从英国回来了呢!佟少爷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选择光临金色龙门,实在是太让人高兴了。”白牡丹软弱无骨的手主动勾上佟少华的手臂,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低语道。“不过我完全没想到,佟少爷您长得这么俊啊!扁是这样看着您,就让我一颗心怦怦怦的都快要跳出来了!” “妳的嘴真甜。”佟少华勾起笑接受对方的客套,一双异眼也老实不客气打量对方的俏脸蛋、迷人身段,至于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身分这件事,反倒不是人在意。 “讨厌,人家说的可是真心话!”白牡丹娇柔地作势轻搥佟少华的肩头,在说说笑笑之间,就领着佟少华往里面走去。 佟少华任由白牡丹揽着腰前进,才走了几步,远远地就听到了轻快的爵士乐音,佟少华听出这是在英国目前几首热门的曲目,只是没想到在上海也能听见,或许,这就是上海租界地的特色之一吧。 “佟少爷,这是特别为您保留的座位。”白牡丹领着佟少华来到舞池边、一间与其它桌子隔开的小包厢,位于乐团的左侧,不但可以欣赏乐团的精彩演出,同时可以将中央大舞池内跳舞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佟少爷,您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这就去找这里最美丽的小姐来接待您。”白牡丹微笑说道。 “这里除了妳,还有其它更漂亮的小姐吗?”佟少华咧开嘴,挑情微笑,指尖轻轻滑过白牡丹女敕滑的手臂。 “佟少爷,等一会儿你将见到全上海最漂亮的女人,我保证……您一定会喜欢的。”白牡丹俏皮地眨眨眼,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会期待。”佟少华笑着接过白牡丹递上的酒杯,心情愉悦地轻啜了一口冰镇白酒,瞇着眼凝视着身材曼妙的白牡丹风姿绰约地走向正在演奏的乐队,弯身在指挥耳边说话,后者会意地颔首,白牡丹再次优雅地退下了。 全上海最美丽的女人……光是听这种形容,就值得让人期待啊!佟少华心情愉快地期待着,或许,回到上海也会发生好事也说不一定哩! 前一支舞曲结束以后,乐团的指挥突然动作一变,双手突然举高再放下、而他所带领的乐团也跟着曲风一变,从原本轻快的爵士乐,瞬间改成了一种慵懒、充满浪漫挑逗的歌曲旋律。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穿全自旗袍的女子从右边慢慢走向乐团前面,最后停在指挥的旁边,取起乐团旁的麦克风,开始唱起歌来…… 夜色如梦……我难忘的人儿,今晚你在哪里?是否正在想着我? 身穿白色旗袍的女歌手唱的是一首中文歌,低沉、略带感性的沙哑嗓音、将这首充满思慕情绪的歌诠释得十分特别,少了原本的幽怨,却多了分挑逗,像是以歌声在诱惑情人回到自己的身边似的。 事实上,女歌手充满风情的歌声只是她的魅力之一,当纤细曼妙的白色身影一站在舞台上时,佟少华的目光就被她的美艳动人给吸住了;黑色鬈发以金色发簪盘起,几撮发丝垂落散在秀美洁白的颈项边,佣图型脸蛋上的五官充满感性的美丽;大眼、俏鼻、比盛开的玫瑰还要浓艳的两瓣红唇,当她轻启唇瓣唱歌的时候,确实拥有一种颠倒众生的魅力。 这样的一位美女,任谁看了都无法移开眼,佟少华当然也不例外,虽然在俱乐部、舞池等地方时常看见美女,但真的很少看过这种让人看了会呼吸一窒、惊心动魄的大美人! 一曲唱完,女歌手向众人行礼致意,美丽的眼瞳最后停在佟少华身上,绽放出浅浅的微笑,踩着女王般优雅的脚步往佟少华的面前走去。 “佟少爷,欢迎来到金色龙门。”女歌手停在佟少华的面前,大方地伸出柔美。“我叫白雪。” “白雪小姐,你好。”佟少华接过对方的手,有礼貌地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同时开口赞美道。“妳的歌声很棒,让人听了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谢谢佟少爷的称赞。”白雪微笑。“不请我坐下吗?佟少爷?” “请。”佟少华作出邀请的手势。虽然说这个叫白雪的女歌手,绝对是自己有生以来见过最美丽的女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和之前见过的俱乐部女服务生、女歌手都不同,在她身上似乎有种让自己不敢随便调戏、逗弄的气势。 另外还有一点,虽然说她方才像是特别为自己献唱一般,但不管是凝视、微笑的方式,都和先前的白牡丹或者其它对自己有好感的女人不同,像是早已经认识他、一直在等待牠的感觉。 “第一杯酒,我先敬佟少爷,就当是为您回上海洗洗尘。”白雪主动倒了一杯酒,笑靥如花地干了第一杯。 “谢谢。”佟少华也笑着陪她喝下一杯。 “第二杯,我再敬佟少爷,感谢您回上海的第一个晚上就选择了金色龙门,让我们有面子极了。”白雪娇声说完,又喝了一杯。 “好说。”佟少华也微笑接受了。 “第三杯,我敬——” “等一等。”佟少华不让对方说完,直接打断了白雪的敬酒。就连笨蛋都看得出这个美丽的女人想灌他喝酒,以往自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自从昨天发生了因为喝醉,被西泽尔从香港押回上海这种耻辱后,他就不打算再重蹈覆辙了,要是再喝醉,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佟少爷?”白雪娇客一愣。 “酒,我喜欢慢慢的喝。”佟少华微笑婉拒。“就像是好歌、美人一样,都得慢慢欣赏,才能欣赏其中奥妙。” “佟少爷不喝这第三杯,就是不给我面子了。”白雪依旧笑吟吟的,起身从对面坐到了佟少华的身边,媚眼如丝,语调软绵绵地开口道。“或许,这第三杯酒我们一起喝,嗯?” “不如妳先为我唱一首歌,我们再喝……”美人的央求着实让人难以抗拒,佟少华决定换一个方式。 “佟少爷,你真这么不给我面子?”白雪笑容一敛,绝艳的小脸瞬间染上一层冰霜似的。 原本以为对方会同意,却没想到立刻垮下脸。佟少华的心中也是吃了一惊,不会吧!从来没看过哪间俱乐部的小姐脾气这么大的! “白雪小姐,妳这种待客之道……太强势了吧!”佟少华微笑,试图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毕竟今天晚上自己只想放松心情,并不想惹事。 “佟少爷你不知道吗?金色龙门是我的地盘,谁来这里都得听我的!”白雪绽开魅惑的笑,娇软的身躯朝佟少华更偎近几吋,雪白的手臂平贴在他的胸前点了点,轻声说道。“你的拒绝真让人伤心,不想喝也行,不过你得给我一个道歉的吻才行喔……” 哗!没搞错吧!这么热情!?佟少华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居然是向自己索吻……不过无所谓,毕竟这个女人这么美,会拒绝的就是笨蛋了!噢喔!太好了,回来上海第一天就遇到这种好事。 佟少华不置可否地扬起笑,微微倾身、主动迎接,打算好好品尝一下上海最美女人的两片香唇;玫瑰般艳红娇女敕的唇轻启,吐露出迷人香气,随着两片红唇越来越靠近,他还闻到了女人身上的馨香…… “谁敢碰她就等着做我枪下的亡魂。”突然,冰冷的男音陡地传来,同时背后有种被奇怪硬物抵住的感觉。 “是谁……”所有罗曼蒂克、挑逗的气氛全部都消失了,佟少华正想回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头却被白雪的双臂用力抱住、同时朝她柔软的胸前按去—— “哇——”莫名地被软玉馨香撞得头昏眼花,但佟少华却一点也没有飘飘然的快感,毕竟他能感觉到抵在自己背后的“家伙”变得更蓄势待发了! “小子!你死定了!”冰冷男音这次添加了戾气,同时传来“喀”的一声,类似子弹上膛的声音。 “呸!秦羽扬,把你的枪移开,敢拿着枪来我的金色龙门耀武扬威!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紧紧抱着佟少华不放的白雪,刚才温柔婉约的语调全部都消失了,瞬间换成了道上人物凶狠的说话语气。 “喀”、“喀”、“喀”,佟少华跟着又听见了好几声子弹上膛的声音,他奋力从白雪的胸前探起头,惊愕万分地发现小包厢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四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枪! “秦爷!” “秦爷!” 话声方歇,四、五个身穿白衣黑裤,看起来非善类的男人们也举枪冲进了小包厢,枪口对着佟少华和白雪一群人。 不会吧!这里不是单纯的俱乐部吗?为什么大家都有枪?佟少华很紧张,毕竟每个人的枪都上了膛,要是一不小心就会死人啊! “呃……各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其实只是来喝酒、听听音乐的……”佟少华清清喉咙,强自镇定地自白雪怀中挣月兑,同时迅速瞄了一眼四周状况,最先拿枪抵着自己的男人看起来就是个“狠角色”,穿著一身深蓝色中式长挂,方正的脸上面无表情,左颊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疤。 这个刀疤男拿枪抵着自己,而其它几个看起来像是服务生的人则是以枪对着刀疤男,嗯……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及早抽身才是! “少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白雪完全无视于场面的紧绷,再次换上娇滴滴的语气,身体更像是没有骨头似地再次想往佟少华的身上缠去。 白雪嘴里才吐出“少华”两字,佟少华就能感觉到刀疤男脸上的刀疤似乎抖了一下,他心里更紧张了,深怕对方手指头一个用力,就将扳机扣下去了! “白雪小姐,今天我有点累了,改天……改天我再来捧场……”临阵月兑逃虽非男子汉大丈夫所为,但说这句话的人一定配了很多把枪、或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自己在两者皆无的情况下,当然选择退场。 “那可不行,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得一直留在我身边。”白雪笑咪咪地凑过去,无视佟少华和秦羽扬两张越来越难看的脸。 “一……一见钟情!?”佟少华一双黑色猫眼瞪大了,不是感到惊艳而是吓坏了!“感情这种事情……还是慢慢培养……会比较真实……也会比较持久……” 此时此刻,话不能说得太过分,免得美丽的女士伤心,却又不能表现得太高兴,要不然刀疤老兄的子弹可就出膛了!佟少华内心有数,只能结结巴巴、言不及义地说话。 “所以我才要你留下来,和我慢慢的培养感情啊……少华。”白雪双臂一张,像只花蝴蝶般再次扑入佟少华的怀中—— 佟少华基于绅士风度,即使再怎么不甘愿,却不能出手将白雪推开,只能硬着头皮看着她再次贴到自己的胸前,想当然,他也清楚听见了秦羽扬尖锐痛苦的抽气声! “白雪,妳一定要这么糟蹋自己吗?”秦羽扬紧绷压抑地开口。 糟蹋!?佟少华不自觉地蹙眉,他佟少华好手好脚、人也长得不丑,家世清白……受到女人爱慕也不为过吧!说什么糟蹋?真是过分,不过看在对刀有枪,自己就默默吞下这个小小的侮辱好了。 “你少管闲事,同样的话你究竟要我说几次,我金色龙门不欢迎你!快点给我滚!”白雪却是铁了心,不仅双臂紧紧缠绕在佟少华的颈项,还故意贴在他的耳边对秦羽扬挑衅说话。 “臭婆娘,敢对我们秦爷无礼!” “臭女人!居然敢对秦爷这么说话!” 站在秦羽扬后面的几个人按捺不住,直接将枪口对准了白雪咆哮。 “退下,这里轮不到你们说话。”秦羽扬低喝,一记眼神就让身后的兄弟们安静了下来。 扁看到这里,佟少华就清楚明白这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对白雪有“极度的好感”,所以才会对自己有“强烈的误会”。 嗯,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自己既然只是来听歌、喝小酒的客人,当然不蹚这浑水啦! “白雪小姐,妳还是和这位……嗯,秦兄好好谈一谈,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佟少华十分有礼貌地开口。 “少华,你要走?当真弃我不顾?”白雪听见佟少华的话,既悲伤又愤怒地看着他。“想不到你居然是这种无情无义的人。” 没有这么严重吧!把自己讲得和负心汉一样!佟少华有些尴尬,此刻不管是心理还是,他都想立刻回家休息,但长年来的绅士教育却又无法让他严词拒绝一位女士的请求,即使他和她真的不熟。 “白雪,妳以为我会二度输给姓佟的吗?”秦羽扬冷声说道。 “你何止输了两次而已,事实上只要任何一个姓佟的男人在这里,我都不会选择你的!趁早死心吧!”白雪转头冷笑着开口。 二度输给姓佟的? 任何一个姓佟的男人在这里,我都不会选择你的! 两人的对话听在佟少华耳中,有种事情越来越复杂的感觉,听起来这两个人因为一个姓佟的人积怨很深啊……他为那个同样姓佟的男人感到可怜,一惹就惹到两个难缠的家伙。 “姓佟的那个老家伙到底哪里好?让妳这么死心塌地?”秦羽扬脸色更难看了,指着佟少华讥讽道。“但那老家伙至少还算个男人,至于这个,不过就是个毛头小表,妳居然也看得上眼?” “只要经过我教,少华会变成一个最棒的男人,你说对不对?”白雪不以为意,转头靠向佟少华,对他温柔一笑。 不用了。佟少华苦笑,心里却只想着有没有可能偷偷溜走的机会。 “总之,我就是要他。”白雪十分认真地做出宣言。 “妳——”秦羽扬额头上的青筋浮现,整个人已经在狂怒的边缘了。 “……”不管是谁,快点来救我啊!佟少华在心中哀鸣。 就在气氛紧绷达到最高点的时候,一阵低沉、却让佟少华十分熟悉的嗓音传入了小包厢。“白老板,今天晚上这里似乎很热闹啊!” “佟避家?”白雪微微转头,似笑非笑地扬起嘴,丝毫都不意外对方的出现。 “西泽尔!”佟少华瞪大眼,内心却也忍不住抱怨。 老天爷啊!自己是在求救没错!但为什么偏偏要派这个人来救命啊…… 第五章 西泽尔的出现,让包厢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白老板,秦爷,各位晚安。”西泽尔依然一身黑衣白裤,以管家的装扮出现,他有礼貌地向包厢内的人点头致意,最后才将目光转向坐在沙发椅上的佟少华,以恭敬有礼的语气说道。“少爷,今晚的路况不太顺利,所以和您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非常抱歉,下次我一定会提早出门的。” “嗄?”佟少华错愕地眨眨眼,但很快地听懂这是西泽尔为自己找的台阶,他轻咳一声掩饰心中的喜悦,说道。“算了,我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以完美管家的姿态出现、适时地解救主子,同时还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嗯,西泽尔这家伙虽然讨人厌,但脑筋还是满灵光的嘛! “白雪小姐,我看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过几天……”佟少华转头向白雪道别,正打算起身时,却发现包厢内原本指着秦羽扬的保镖们手上的枪,十分一致地同时转向,对准了自己—— “少华,在我没有点头以前,谁也不能离开这里。”白雪跷起修长的腿,艳丽的脸上盈满了势在必得的决心。“佟避家,既然你来了,不如一起留下来,今天晚上我请客,大家一起喝一杯吧!” “白雪小姐,妳不必这个样子吧?”佟少华俊脸垮下,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霸道的女人。 虽然被三把枪抵着,但佟少华为了月兑身,依旧起身站到西泽尔的身边,以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求助。“这个女人说什么对我一见钟情,现在不放我走,要怎么办?” 西泽尔淡淡的挑高一道眉,明显的不予置评。 “喂!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什么也没做,但这个女人就是认定了我,快点想办法啊!”西泽尔质疑的目光让佟少华俊脸一红,但明白此刻不是计较西泽尔侮辱人的眼神的时候,再次开口央求。 “以佟少爷的聪明才智,怎么会开口要求我这个只能听从主人命令的『下人』想办法呢?”西泽尔平静的开口。“我只是个管家,一切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不敢擅自作主。” “你!”佟少华一双猫眼瞪圆。好家伙!要报仇也不要挑他被抢抵着的时候吧!“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 “那么……”西泽尔绿眸瞇起一顿,语气客气的提醒。“若是我帮了少爷这一次,连同胖杰克那份,少爷忽已经欠了我两份人情,请少爷日后别忘记这一点。” “你这家伙想乘机威胁?”佟少华低咒出声。 “选择权在您的手上,少爷,您是想继续留在这里享受温柔女人香,还是愿意暂时放下孩子气的自尊、接受我这个下人的救援呢?”西泽尔薄唇扯出微笑,一副任君选择的宽大。 佟少华死瞪着西泽尔,有种想用双手掐死他的冲动。 始终注视着佟少华的西泽尔,自然将他愤怒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笑无所谓地开口:“既然白老板坚持,我就不打扰——” “西泽尔!”佟少华用力拉住西泽尔的手,黑瞳喷着火,嘴角却硬挤出笑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西泽尔说。“好,两份人情就两份人情!快、把、我、弄、出、去!” 西泽尔的绿瞳闪过一丝戏谑,微笑着轻声道:“遵命,少爷。”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到西泽尔的保证后,佟少华的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说他们人还站在包厢里,身后依旧有枪抵着,但先前那种“今晚或许无法活着离开”的焦虑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白老板,先和您说一声抱歉,我们家少爷今晚真的不能久留,”西泽尔踏前一步,再一次对白雪温和地开口。 “喔?有什么事情比留在我金色龙门更重要?”白雪挑高一道眉,似笑非笑地问道。 “说来真不巧,我家少爷在来这里之前已经约了『杜爷』到佟爱一聚。”西泽尔依然以不疾不缓的语调解释着,同时举手看着手表道。“算算时间,现在杜爷已经快到佟爱了,若是此刻少爷不赶回去就来不及了。” “杜爷”这两个字从西泽尔两片薄唇吐出后,佟少华是一头雾水,但白雪和秦羽扬的脸色都明显一变。 “若是杜爷等得不耐烦,亲自走一趟金色龙门,这恐怕不好吧?”西泽尔语调平和地开口。“所以请白老板见谅,我家少爷不是不想留,而是真的不能留。” 佟少华虽然不知道西泽尔口中的“杜爷”是谁,但很明显的这个名字充满了震撼力,所以他立刻把握机会轻咳了几声,说道:“嗯,佟避家说得没错,我可不敢让那位杜爷等太久,现在就告辞了!” “少华,等一等!” 佟少华才踏前一步,白雪随即出声喊道。 不会吧!佟少华心中叫苦,但依旧勉强转过身,挤出笑容问道:“白雪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少华,那我们来个约定,明天你也要来金色龙门找我喔!”白雪换上最初的娇媚笑容,缓步走到佟少华的面前,纤纤玉手再次抚上他的胸前,温柔说道:“明天晚上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呃……好,明天见……明天见。”佟少华觉得自己的背上都冒出冷汗了,但此刻只求能快一点月兑身,只能随口答应。 “少华,就这么说走了,不见不散。”白雪噘起嘴,硬是拉下佟少华的头,在他的脸颊上卸下一个响吻。 “不见不散……”佟少华连惊艳的感觉都来不及体会,就先意识到秦羽扬两道锐利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射了过来,他不敢多看白雪一眼,只能转身迅速离去。 “各位再见。”西泽尔弯身对包厢里的人道别。 “佟避家,我不会放弃的。”白雪对西泽尔露出了势在必得的娇笑。“你应该知道我的决心,记得告诉『那个人』,如果他再不回来,我可不保证自己不会对他的宝贝少爷出手喔!” “晚安了,白老板。”西泽尔噙着淡淡笑容,对白雪有礼地微微颔首,踩着怡然自得的脚步离开了。 “喂喂!西泽尔,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叫白雪的女人,还有那个持枪的秦羽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才踏出金色龙门俱乐部,佟少华就迫不及待地询问身后的西泽尔。 必于年轻俊美这一点自信佟少华还有,但他也同样明白自己绝对没有到让人“一见钟情”、甚至强要留下人的地步,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玄机奥秘在里面,而西泽尔却是掌握了所有秘密的人! “是少爷您自己选择今晚到金色龙门的,怎么现在反倒问我是怎么一回事了?”一直走到停车场,西泽尔先为佟少华开了车门,这才困惑的挑眉,扮演全然无辜的角色。 “喂!『管家』,你这是和少爷说话的态度吗?”佟少华不悦地开口,停下脚步双手环胸,摆出了反正已经离开金色龙门,就不再接受威胁的傲慢姿态。“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才不要回去!” “少爷,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西泽尔踏前一步欲言又止,同时还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佟少华,后者被他那一双翠绿色、若有所思的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愿示弱,只能努力瞪大一双眼和西泽尔较劲。 “什……什么事啦?快说!”佟少华不耐烦地催促,实在不习惯和一个“男人”对视,尤其又是拥有一双翠绿、完全看不穿情绪的眼睛。 “刚才为了救少爷月兑困,我说谎了。”西泽尔简单说道。 “说谎?你是说专程来金色龙门接我这件事?”佟少华挑眉,不以为意地挥手回答。“我当然知道你说谎,你这人虽然怪了点,但是临场反应还是不错。” 西泽尔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啊?你说的不是这件事?”佟少华一愣,转念一想说道。“喔!难道你指的是什么『杜爷』那件事吗?” “是。” “那又怎么样,我是无所谓啦!毕竟那个杜爷是谁我听都没听过,怎么可能和他约在佟爱,不过这家伙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白雪和那个秦羽扬光是听到『杜爷』两个字,脸色都变了,嗯……听起来就是个狠角色!”佟少华无所谓的耸肩,却不明白西泽尔为何一再提起这种琐碎小事。“哈!不过你倒是厉害,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偶然遇见杜爷,这才临时想到以他的名义让少爷月兑身的。”西泽尔说到这,突然指着不远处说道。“那就是杜爷的车子。” 佟少华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台深蓝色皮蓬车缓缓驶入了停车场,他正打算睁大眼看得更仔细的时候,却听到身后的西泽尔以略微遗憾的语气说道:“杜爷此刻应该已经在金色龙门里面了,也就是说刚才我为少爷扯的谎言很快就要被拆穿了。” “什么!?”佟少华一惊,这才想起事情的严重性。要是白雪和那个秦羽扬不甘心受骗、冲出来逮人,那该怎么办?“快!我们回去吧!” “刚才少爷不是命令我将白雪和奉爷的身分解释清楚,不然不愿意上车回家吗?”西泽尔有些为难地开口。“关于那两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但既然这是少爷的命令,我还是得服从,我先从白老板开始介绍好了,她是上海——” “西泽尔!”佟少华低吼。这个人全身上下、连细胞都充满了“恶劣”。 “是,少爷有什么吩咐?”西泽尔微微倾身,做出聆听吩咐的姿势,翠绿色眼瞳却漾着淡淡的戏谑。 “你种种恶劣的行为,本少爷总有一天会全部讨回来的!”即使此刻有求于人,但佟少华依旧握紧拳头警告。“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是,我会牢牢记住的。”西泽尔微笑,以专业而公式化的方式为佟少华拉开了车门。“请少爷上车。” “哼。”佟少华最后再给西泽尔一记瞪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车。 “老刘,麻烦你了。”关上后座车门后,西泽尔走到驾驶座旁说道。“现在南京路上车多,你跟在我后头走。” “是,佟避家。”老刘点头。 棒着车窗,佟少华看着西泽尔也坐上了另外一台皮蓬车,跟着以指挥者的姿态走在前面开路,不禁冷啐一声,只觉得一股郁闷之气自胸口升起,让他整个人不舒服到了极点…… ※※※※ 回到佟爱已经是深夜,佟少华回房冲了热水澡,原本想直接上床睡觉的,但憋了满肚子的疑问实在是难以入眠,再加上只要一想到西泽尔那种“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说”的嚣张模样,更是一肚子火! “啧!既然本少爷睡不着,也绝不让你这臭家伙好过!”佟少华转头看了一眼时钟,刚好是清晨两点半,这栋宅子里的人应该都睡了吧! 他随意披上一件睡袍,推开房门直接走到二楼的最末端——在西泽尔的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叩叩叩叩叩”一连五声,明显地表现出一定要对方开门的气势。 “咿呀”的一声,木门出乎意料之外地在五秒后就打开了,而让佟少华失望的是,西泽尔非但没有一脸睡眼惺松,身上甚至还穿著管家的白衬衫,只不过他已经松开了领结、解开了几颗扣子,平常以发油梳得整齐的黑发也显得有些凌乱,甚至有一撮发还顽皮地垂到了饱满的前额。 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盯着对方看太久。佟少华干咳几声,双手环胸、一对猫眼闪着挑衅地说道:“我睡不着。” “不知道少爷你是需要牛女乃助眠,还是想找个女人爽一下?”西泽尔挑高一道眉疑问。“不管是何者我都可以安排。”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佟少华俊脸闪过一丝恼怒,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说大话。“半夜里你去哪里找女——哇!我干么降低程度配合你这种下流的话题!” “这不是最适合少爷程度的话题吗?”西泽尔撇嘴,扯出讽刺的笑。 牛女乃和女人?意思就是他除了像孩子之外,也像浪荡子就对了!哼! “我有话要问你。”佟少华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冷静,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尤其自己现在处于亟需要西泽尔解释许多事情的状况下,任何出自他口中的恶劣话就当是放屁一样就好了。 西泽尔无所谓的耸肩,同时侧身让佟少华进入。 房间虽然宽大、但却看得出主人是一个简单朴实的人,这是佟少华踏入西泽尔房间后的第一个感觉;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橱,然后房间剩余的空间几乎都堆满了书。 佟少华走到书桌前,发现桌上还点着十台灯、摊着一本原文书,右上角的烟灰缸还躺着一支抽了一半的烟。 “嗯,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看书?”佟少华顺手拿起那根烟,抽了一口后皱眉放下,咋舌道。“哇!这是什么烟?味清这么浓、这么呛?” “这是美国和上海合作设厂生产的烟,暂时取名为『新华烟』,打算下个月要在上海由本洋行正式推出,烟草是云南货,卷祇是法国纸,其它的包装则是由美国负责。” 佟少华一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是想到西泽尔会说出这么一大串详细的解释。 “你知道得还买多。”佟少华有些钦佩。 西泽尔走向佟少华,直接将于从佟少华手中抽出,将烟灰弄熄后问道:“好了,佟少爷,有什么是我可以效劳的你就快点说吧!除了应付任性的少爷之外,我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得处理。” “真不好意思啊,『佟避家』,我这个任性的少爷给你添麻烦了。”佟少华皮笑肉不笑地响应。忍耐……忍耐。“如果你能一次把本少爷想知道的事情说完,我的意思是完完整整的回答,而不是之前那种故作神秘、像废话一样的回答,如果你能一次满足我的问题,我相信我们日后见面的机会会少很多,当然也不会占用到佟避家你宝贵的私人时间。” “喔,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西泽尔坐到床上,同时对着桌前的椅子做出请坐的姿势。“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虽然讶异西泽尔的配合态度,但佟少华也立刻把握住机会,他坐到椅子上,扔出第一个问题。“就从今晚开始吧!金色龙门并不是普通的俱乐部吧!里面的白雪、还有那个拿枪出现的秦羽扬他们究竟是谁?” “金色龙门是目前上海最有名的俱乐部,有名的原因除了它设备新、花样新之外,幕后的老板也占了很大的原因。”西泽尔开始解释。“目前上海最强大的一股华人势力,是『青帮』,白老板是青帮里面『通』字辈一位陈爷的干女儿,所以她的处事作风自然有点江湖味。” 见佟少华听得十分认真,西泽尔继续说道:“青帮不仅人多,派别也多,秦羽扬就是青帮下游帮派中十分出色的人物。” “原来如此。”佟少华点点头。那个青帮应该就是类似黑道的组织吧!所以才会动不动就掏枪出来。 “金色龙门之所以强势,在于它的后台,不单有华人的势力,同时也包含了洋人的势力。”西泽尔借机将上海目前的势力分析了一遍。“英、美、法、日,这几个国家是瓜分上海租界地最大的四大势力,金色龙门在地域上是属于法国租界地,而他的幕后股东之一,就是在华人界享有特殊地位、同时与法国官方关系良好的杜月笙,这间俱乐部当初就是杜月笙说服法国人拿钱出来开的。” “杜月笙……”佟少华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个人的名字,却完全不知道是谁。“耶!这人难道就是你今天晚上提到的杜爷?” “没错。”西泽尔点头,以一种“你并不是太笨”的目光看着佟少华。“四国共享的上海租界地这块大饼,而华人界也有几个出名的人物;像黄金荣、张啸林,还有杜月笙,这三个人被统称为『上海三大亨』,而杜月笙杜爷,不但在青帮具有龙头的地位,他的交际手腕也最高,人脉几乎渗透到上海的每一种阶级,整个上海目前还没人敢不买他的帐。” 佟少华点头,这才弄懂当西泽尔提到“杜爷”时,白雪和秦羽扬脸色一变的原因了。 “那白雪今天晚上……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佟少华听到这里,立刻觉得不对劲,一个充满黑道气息的女人努力缠上自己,一定有什么奇怪的理由。 “不就是白老板对少爷一见钟情吗……记得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不是吗?”西泽尔半揶揄的开口。 “哈!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佟少华干笑几声,不让西泽尔有机会将话题转移。“那个女人一定另有盘算。” “白老板确实对某人一见钟情,而且这件事全上海的人几乎都知道。”西泽尔淡笑着开口。“虽然那个人不予理会,但白老板却早已立定目标,扬言这一生只愿意成为他的女人。” “哇!这么厉害!”佟少华啧啧称奇,但或许是见识过白雪的强势,他一点也不感到羡慕,反倒有着浓厚的同情。“那个人是谁?” “你认识的。” “我认识的人?”佟少华困惑地睁大眼,自己才回上海一天,连半个人都不认识啊!想了半天突然一顿,瞪着西泽尔说道。“喂!那个白老板看上的该不会是你吧,西泽尔?” “不是我。”西泽尔果断地摇头,直接公布答案。“白老板执意要嫁的,是你的父亲——佟宣怀。” 佟少华瞠目结舌,嘴巴像是被塞入一颗蛋似的大张着。 “老……她看上的是老头……?”好半晌,佟少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爷今年不过四十二岁,用『老头』这种称呼实在太失礼了。”西泽尔蹙眉批评。“事情约略就是这个样子,一年前金色龙门开幕时,老爷去了一趟,不知道为什么,白老板就这样认定了老爷,虽然老爷从头到尾都没有对白老板许下承诺,但白老板则是抱持着非君不嫁态度,另一方面,秦羽扬对白老板也是死心塌地,所以这件三角恋情闹了好一阵子,几乎是全上海每个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哇!今晚我还差一点吻了那个女人!”佟少华突然想到,摀住自己的嘴不住惨叫。光想到自己差点吻了一个只想嫁给老头的女人,头皮就一阵发麻,真是太恐怖了! “白老板是一位相当『坚持』的女人,她甚至曾经公然宣称,如果得不到老子、要儿子地无妨。所以,为了少爷您的安全,就请你尽量不要到金色龙门去比较妥当。”西泽尔淡淡的作结语。“今晚救得了你一次,可不保证下次来得及。” “喂喂!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说!”佟少华怒瞪西泽尔。“你是存心想害死我!” “少爷。”西泽尔起身,绿瞳闪过一丝同情回答道。“我确实想给少爷警告,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少爷,上海你还不熟悉,还是别到处乱闯比较好。 “那个……”佟少华无法回答。毕竟这句话当时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他是个小表,如果没人带领会迷路似的嘲笑话语。 “您又是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西泽尔瞇起翠绿色的眼瞳,微笑着续问。 少啰唆,我又不是孩子,不过就是到上海随便逛逛,有什么好怕的! 佟少华再次窘迫地胀红了脸。 “我不但事先提醒了少爷,最后还亲自将您接了回来,这虽然是管家应尽的本分,但却只得到少爷您的指责和怒意,未免太让人伤心了。”西泽尔故意叹气。 “别说得这么好听,你不也是要我记住我欠了你两份人情?”佟少华不甘示弱地抗议。“一般的管家会这样威胁主人吗?” 西泽尔不语,只是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他。 “瞄!不过我可不是背信忘义的小人,虽然你这人一点也不像管家,态度傲慢行为恶劣,但欠了人情就是欠了人情,本少爷一定会偿还的。”佟少华拍胸脯保证。“快点说你要我怎么还你人情!要加薪、还是放大假?不管哪一种,本少爷一定会允许的!” 欠了人情,尤其是欠这种阴阳怪气、恶劣可恶的家伙人情,就一定得快点还才行,要不然他有预感这家伙一定不会经易放过自己的! “很抱歉,我一时之间还想不到。”西泽尔微笑。“只好麻烦少爷暂时积欠着,只要我一想到,一定会立刻通知少爷的。” 哄!真不干脆的家伙!佟少华内心低咒一声,但依旧勉强挤出微笑说道:“喏!我们先说好,期限只有三个月,过期了就不能追讨了,公平吧?” “是,少爷。”西泽尔颔首。“不知少爷还有什么事情想问?” “是还有一些事,不过明天再说吧!”佟少华打了一个呵欠,虽然还有一堆有关上海的事情想问,但不急,明天再问应该还来得及。“打扰你了,我回房去了,你也早点睡吧!” 看在西泽尔认真回答了一些问题的分上,佟少华已经没有刚踏入房间时的气恼,反倒对自己打扰了对方的睡眠时间感到不好意思。 “是,少爷晚安。”西泽尔主动开门,目送佟少华离去。 “晚安。” 佟少华回返上海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平静地划下了句点…… 第六章 “铃铃铃”的闹铃声划破了宁静的早晨,也让躺在床中央将自己裹传像蚕茧一样的人抖了一下,他先是将身子缩得更小来抵抗闹铃声,但最后终于忍不住自被单中探出一只手,“啪”的一声将床头的闹钟用力扫到地上去。 “铃——铃铃——咭——嘎——”仿十八世纪宫廷钟造型的小闹钟在地上发出哀鸣,在早晨八点五分的时候寿终正寝了。 “叩叩叩”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床上的人没动静,认真地扮演蚕茧里的蛹、一动也不动。 “叩叩叩”规律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不过不同于之前的敲门只是礼貌性的告知,这一次敲门声响完三下后,门“咿呀”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唰”、“唰”两声,同时被掀起的是落地窗的厚窗帘,还有原本里在男人身上的床单—— “搞什么鬼!” “啊~~~” 男人愤怒的低吼声和女人慌乱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美香,忘记提醒妳,少爷是留洋回国的,所以睡觉习惯比较不同……”优雅中带着安抚性的第三种声音响起,在将被单扔回床上盖住果男的同时,对站在一旁的年轻女仆解释着。“是我没预料到这种状况,让妳受到惊吓真不好意思。” 惊吓!?到底是谁受到惊吓啊!被单下的佟少华忿忿不平地想着;先是被人从睡梦中恶意吵醒、接受刺目阳光照射,之后又被人用“被单”攻击、莫名其妙的兜头盖下,他扯开被单探出头,仍不忘以被单围住自己只穿内裤的下半身。 “西、泽、尔,又是你!”佟少华咬牙切齿地谜起眼低咒。一大早扰人清梦不说,居然还带着佟爱的小女佣闯进来,真气死人了!“你刚才有听到『请进』这两个字吗?居然敢随便闯入主子的房间!” “对不起!对不起!少爷,都是我不好,是我敲了半天没响应,佟避家才会帮我的……”名叫美香的小女仆喃喃道歉,才一抬头又看到佟少华赤果的胸膛,一张脸红得几乎要着火了。 “美香,妳先下去为少爷准备早餐。”西泽尔转身,柔声嘱咐。 “是。”美香感激地点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房间。 “西泽尔……”佟少华正想开口发作,却注意到对方已经换上了标准的管家制服;衣领雪白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更神奇的是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半点也没有睡眠不足的模样。 呿!明明一样是清晨三点多入睡的人,为什么这家伙可以看起来这么“神清气爽”!?佟少华这么想着,一双猫眼已经不悦地瞇起。 “少爷,您是有事要吩咐,还是只是想练习我名字的发音?”西泽尔见佟少华没有下一步的指示,疑惑地挑高一道眉询问。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字,随便叫两声不行吗?”佟少华回嘴。“对了,还没和你算帐,这么早叫我起床干什么?” “现在已经八点三十分了。”西泽尔斯文地提醒,举起右手晃晃表说道。“老爷每天早上七点半就会出现在饭厅用早餐,阅读报纸的同时已安排好一天的行程,八点整准时出门,也就是说,当少爷还在像孩子一样赖床、和我讨价还价『为什么要起床』这件事情的时候,老爷已经在洋行处理至少两、三件公事了。” “我又不是老头!”佟少华当然聘出他语气中的嘲笑,却不打算上当。“再说我又不懂洋行的事情,关我什么事!” “少爷,昨天晚上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是谁对我说想要快一点了解上海的一切?”西泽尔彷佛早就猜出对方会这样回答,以徐缓的语气解释道。“既然少爷不打算到杭州,老爷已经吩咐下来,在上海一切有关洋行的事情,将全权交给少爷处理。” 佟少华光是吃了一惊,跟着非常不高兴地瞪视西泽尔道:“你这么迫不及待打电话到杭州打我的小报告?” “少爷。”西泽尔轻叹一口气,以一种看着无可救药的顽童般的目光遗憾道。“老爷离开的这段期间,洋行里的一般事情都是我在处理,只有遇到重要的决定,才由我联络杭州的老爷再做处理,但这些毕竟只是权宜之计,现在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你——佟少爷回到上海了,若是我再继续管理洋行,难保不会有什么难听的谣言传出去。” “什么难听的谣言?”佟少华蹙眉。 “这还用问吗?当然就是『刚回上海的佟家少爷是不学无术的废物』这一类的传言。”西泽尔以恭敬的语气继续说道。“但如果少爷真的执意不管理洋行,老爷也下达了另外一个命令。” “什么命令?”佟少华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了。 “上海几家洋行是老爷多年来的心血,如果少爷真的没能力处理,却也不能放 任它衰败,只要少爷一句『放弃』,那么洋行的所有管理权就会移转到我的身上,既然我是跟随在老爷身边多年的管家,只得尽力为老爷鞠躬尽瘁了。”西泽尔平静说道,绿眸仔细注意着佟少华的反应。“如果少爷选择了放弃,老爷同时也吩咐说,每个月您必须支付『两百块』大洋,当作住在佟爱的伙食和住宿费用,至于其它部分的……” 西泽尔的话还没全部说完,“唰”的一声,佟少华像跳豆一样自床上弹起,一张俊脸变得扭曲,咬牙切齿地开口:“老头真的这么说!?” “如果少爷不信,可以亲自打电话到杭州确认。”西泽尔依旧温和地答复,最后微微倾身,以恭敬的姿态问道:“所以少爷最后的决定是?” “废话!这还用问吗?”佟少华愤怒地瞪着西泽尔!懊死的老头!懊死的西泽尔!全部都是混帐!先把自己骗回上海,再用这种伎俩困住自己!可恶可恶! “请恕我这个下人愚昧,如果少爷不把话说清楚,我可能会弄错您的意思。一西泽尔开口再次确认。“不知少爷等会儿是想走一趟洋行,还是我得通知老刘,载您到市中心开始找其它工作?毕竟一个月两百大洋不是小数目。” “告诉那个小女仆早餐不用准备了,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到洋行。”佟少华冷着脸对西泽尔命令道。“本少爷要换衣服,你现在立、刻、出、去。” ※※※※ “遵命,少爷。”西泽尔咧出笑痕,优雅地退下。 “我们即将前往的第一家洋行『德行洋行』位于天津路上,主要是以出口茶叶和生丝为主,这是老爷在上海成立的第一家洋行……”皮蓬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后座的佟少华有些无聊地看着窗外繁华热闹的上海街道,漫不经心的听着身旁西泽尔机械式的报告。 “德行洋行目前是由『王伟德』王经理负责,他从老爷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追随,是老爷十分信任的员工之一。”并不在乎自己说的话是否被忽略,西泽尔只是尽责地继续报告着。 “……以上,就是德行洋行目前营运的状况,不知道少爷有什么问题吗?”演示文稿告一段落之后,西泽尔开口询问。 佟少华文手撑颐,无聊地摇头,跟着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问道:“既然老头……”一看到西泽尔不悦地蹙眉,他无所谓地改口道。“既然我爹这么相信那个王经理,那还有什么问题,我每天有没有到洋行真有这么大的差别?” “少爷,您若是有心要继承老爷的洋行,就该早点拋弃那种不成熟的孩子心态,毕竟在商场上,一步错可是全盘错。”西泽尔摇摇头,以公事化的声音解释。“王经理虽然是老爷十分相信的员工,但他信服的对象是老爷,此刻洋行少了老爷坐镇,倘若代理的主子过于无能,让对方觉得有机可趁、或是觉得可以欺骗,难保对方不会产生贰心。” “知道了啦!”佟少华捏捏眉心,虽然对方很啰唆,但却不能否认他所说的确实有道理。 “虽然少爷对洋行一窍不通,但每一件陌生的事情对每个人来说,都得从零开始,不是吗?”不同于以往的讥讽,西泽尔换上长者对后辈的叮咛语气说着。“只要愿意开始,什么事都不会太迟的,即使是像少爷您这种人也是一样的。” “喂!你这句话什么意思?”佟少华不服气地瞪大眼。 “玉不琢、不成器啊,少爷。”西泽尔只是微笑结语,跟着转移话题说道。“喏!天津街六十五号,德行洋行就在前面。” 王伟德是一名年约五十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早就已经等候在洋行门外了。 “您就是佟少爷?果然长得一表人才,久仰久仰。”佟少华才下车,王经理就笑吟吟地上前,主动伸手打招呼。 “你好,王经理。”佟少华握住对方的手回礼,既然老头指定了要自己当代理人,自然不能太丢脸,于是他主动微笑说道。“这阵子多亏了王经理,才能让洋行一切运行正常啊!” “哪里!哪里!佟少爷您这么说不是要折煞我了,不过都是我该尽的本分。”王经理猛摇头,露出了诚惶诚恐的客套表情。 佟少华忍不住转头,对西泽尔露出一种“看!我做得不赖吧”的得意表情。 西泽尔淡淡的挑高一道眉不予置评,丝毫不浪费时间地对王经理说道:“麻烦王经理将洋行的帐本,还有这几个月的营运报告拿出来,好让少爷早一点熟悉洋行的事情。” “是,佟避家,一切都准备好了,请两位和我来。”王经理也换上认真的表情点头,毕竟这几个月来,西泽尔就像是佟老爷的分身一般认真而一丝不苟,有种让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的魄力。 三人来到德行洋行内的办公厅,简单不失高雅的办公室内飘散着淡淡茶香的味道,位于中间的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堆又厚又重的资料和帐本。 王经理恭敬地请佟少华生到主事的办公桌前,再请西泽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最后自己站在办公桌前面,清清喉咙开始报告…… 长达三十分钟的口头报告,加上王经理不时熟练地抽出桌上的某一本帐册、再细心地摊到佟少华面前反复讲解,当整个报告到一段落的时候,佟少华也已经坐在椅子上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了,不但坐得又酸又疼,脑子里也塞满了一堆进货、出货、盘点等等他从来也没接触过的资料。 “辛苦你了,王经理。”西泽尔率先站起,颔首说道。“晚上我会议司机来取前几年的报告和资料,可以让少爷更快进入状况,得麻烦你事先准备一下。” “是。” 什么!?还要看前几年的资料!?佟少华在心中哀鸣,但却无法出声发作,只能默默起身,俊脸却不得不挤出客套的笑容。“王经理,谢谢你,以后还要请您多指教、多帮忙。” “佟少爷别这么说,您要是哪儿需要我,只要一句话就成了。”王经理笑着回答,至少对佟少华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 佟少华踩着从容的脚步离开德行洋行,一上车之后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老刘,接下来到南京路的『华青洋行』。”西泽尔坐走后,对前座的司机吩咐道。 “是。”老刘应了一声,随即发动车子离去。 “不会吧?我们还要去其它的地方?”佟少华唉叫一声。光是走一家洋行,自己就听得头昏脑胀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下一家! “少爷,老爷在上海一共有五家半洋行,其中半家是和日本人合资开设的。”西泽尔绿色的眼珠子一转,俊脸面无表情地停在佟少华哀怨的脸上淡淡说道。“话说回来,您该不会以为自己每半年收到的五千英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好,我知道我这个少爷是废物,老爷才是你的神!那也没必要一天就要拜访完吧!”佟少华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至少可以一天拜访一家,要不然就是先熟悉一家再去一家,这样也不错。” “开车的不是少爷,准备帐本做演示文稿的也不是少爷,将每一家洋行的背景做口头报告的更不是少爷,您唯一需要做的就只是坐在那里喝茶、憋住呵欠、假装听得清楚明白,这种简单的事情连港口随便抓个小兔崽子都做得到,难道对少爷来说却是超出能耐吗?”西泽尔淡淡的嘲笑。“虽然很遗憾,但看来我得通知老爷一声,老爷确实太高估少爷了。” “西泽尔,你究竟是天生讨人厌,还是特别针对我佟少华这个人?”佟少华双手环胸,终于忍不住疑问道,如果因为西泽尔的每句话生气,那自己总有一天会吐血而亡,倒不如偶尔当个傻子假装没听懂算了。 “那么少爷您究竟是小孩耍赖,还是真是癞狗扶不上墙?”西泽尔不答反问。 “呃……少爷,佟避家,我们已经到了。”前座的老刘早已经停下车,感觉到后面的气氛已经十分紧绷,有些胆战心惊地开口。 西泽尔不语,绿色眼瞳挑衅地看着佟少华,等待他的响应。 “……”半晌后,佟少华主动放弃和西泽尔互相瞪视、相对雨无话的场面,一耸肩无奈地问道:“好啦!算我怕了你,华青洋行的负责人是谁?” “黄青。” 佟少华颔首,在老刘为他打开车门的同时,脸上再次换上了爽朗的微笑,迎上站在洋行前等候自己的男子。 唉!佟少华在心中叹息,若是让瑞那群死党看见现在的自己,一定会觉得他很没用,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么容易屈服于西泽尔很丢脸,但,在心里又有一种声音在告诉自己,千万别让这个半洋鬼子、还有远在杭州的老头看不起! 带着这样的信念,佟少华勉勉强强重新振作起精神,踩着自信的脚步迎向对方。“你好,我是佟少华,请多多指教。” 不过就是代替老头管理几间洋行嘛!哼!可别小看他佟少华! 虽然在心中发下了豪语,但当佟少华终于踏出第四家洋行、坐回车内时,整个人已经累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西泽尔……就算你再怎么嘲笑我也无所谓了,我真的不行了!”佟少华主动求饶。脑袋瓜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资料、帐本……种种让人头昏眼花的数据,要是再让他记任何东西,脑袋说不定真要爆炸了! “再去最后一个地方,今天就算结束了。”西泽尔以哄小孩的语气赞赏道。“只要有心,少爷还是可以做得非常好。” “嘿嘿,你这是在赞美我对吧?”佟少华疑问,听起来是赞美,但感觉上就像是随便拍拍小孩的头、给他一颗糖那样的敷衍,但自己也将就着接受吧! “只有小孩才需要旁人无时无刻的赞美,少爷您还是小孩吗?”西泽尔的温和瞬间立刻转成嘲讽。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佟少华停了一声,赌气地看向窗外。 ※※※※ 在西泽尔的陪伴下,佟少华努力振作精神踏入位于天津路上的第五间洋行,正当他坐在办公桌前听着例行演示文稿时,一名穿著素雅旗袍、看样子像是洋行职员的年轻女子走入办公厅,弯身在西泽尔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由于两人相隔了好一段距离,所以佟少华只看到西泽尔朝自己瞥了一眼,跟着就起身和那名女子离去。 呿!这家伙果然没把自己当主子,连请示一声都没有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满心好奇的佟少华不悦地想着。 “佟少爷?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洋行经理见佟少华紧紧蹙起两道眉,有些不安地开口。 “没什么。”佟少华挥挥手,示意对方继续。 就在此时,西泽尔去而复返,大步走到佟少华的面前,弯身恭敬道:“少爷抱歉打断你们的时间,有一通您的电话。” “我的电话?”佟少华疑惑挑眉。谁会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 “是老爷。”西泽尔回答。“从杭州打来的电话。” “老……”佟少华一张俊脸“唰唰”的染上慌乱。老头……那个让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却莫名把自己扔到英国整整十一年;写家书像批公文、却又突然把自己召回上海,把一切洋行交给他的老头打电话来了? “佟少爷,既然是佟老爷的电话,您就快点去吧!”洋行的经理误解了佟少华的迟疑,以为他是因为担心失礼所以迟迟不动。 “少爷?”西泽尔倾身,在佟少华耳边说道。“老爷人还在杭州,这不过是一通电话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谁……谁说我……”佟少华实时想起还有第三者的存在,连忙将“害怕”两字吞回,一张俊脸微微通红,轻咳几声站起来对洋行经理说道。“不好意思,得麻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接着,佟少华就跟在西泽尔后面,从经理办公室转到了一间小房间,里面的桃木桌上放置了一具黑色的电话。 佟少华瞪大眼望着搁在桌上的黑色话筒,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连紧握成 拳的掌心,似乎都能感觉到湿意。 “少爷,我在外面等着。”西泽尔似乎能明白他的紧张,体贴地为他关上房门,保留隐私权。 佟少华颔首表示感谢,深吸一大口气后坐下,这才拿起桌上的话筒。 “喂?”佟少华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此刻简直此十五岁初次发生性关系的时候还要紧张!呿!真差劲的比喻!连他都忍不住在内心嘲笑自己,不过是和十一年没见面的老头说话,没什么好怕的! “少华?”电话的那一端,传来了低沉、充满男性魅力的声音。 真的是父亲——佟宣怀的声音!虽然话筒那一端的人只说了“少华”两个字,但佟少华依旧瞬间辨认出对方的声音,即使他们父子整整十一年没有见过面、即使父亲的影像在记忆中开始变得模糊了,但自己还是认得出来,而且无法控制地觉得眼眶有点热…… “是,我是少华。”佟少华强自镇定,不敢让声音泄漏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就怕父亲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 “回上海还习惯吗?”另一端的佟宣怀关怀问道。 “这里变了很多,但还可以。”佟少华紧握话筒,像是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一样毕恭毕敬,虽然是很公式化的问候,但毕竟是来自父亲的问候啊! “我暂时还无法离开杭州。”佟宣怀像是放心了,继续吩咐道。“在上海除了西泽尔以外,别相信任何人。” 嗄?佟少华一呆,不应该是父子之间久别重逢的温情对话吗?为什么才第二句就将话题转到西泽尔那家伙身上去了? “那个家伙……” “少华,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办,没时间多说了,刚才我说的你都听清楚了吗?”佟少华正想开口抱怨西泽尔,却被佟宣怀打断。“记住,你是我佟宣怀的儿子,别丢我的脸。” 不给佟少华任何反应的时间,另外一端已经将话筒挂上了。 “嘟——嘟——嘟——”佟少华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一时片刻还无法相信对方就这样把电话挂断了! 在上海除了西泽尔以外,别相信任何人! 记住,你是我佟宣怀的儿子,别丢我的脸! 佟宣怀刚才说过的话像是留声机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播放,也让佟少华的情绪从错愕、不可置信,慢慢转变成羞愤、气恼,最后全部汇集成熊熊燃烧的愤怒火焰! “可恶!气死我了!”佟少华像是看怪物似地瞪视着桌上的电话,甚至冲动地抓住桌脚,整张掀起—— “砰”的一声巨响,惊动了等在门外的西泽尔,他开门进入,平静的俊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洋行的经理和职员们同样闻声而来,试图探头想弄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少爷不小心把桌子弄倒了。”西泽尔丝毫没有迟疑地将闲杂人等驱离,转身关上了房门同时落了锁,双手环胸,一双绿瞳紧锁着佟少华问道。“是这张桌子长得不合少爷的意,还是您有什么其它的问题?” “走开!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佟少华恶狠狠地开口,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宣泄,一看到西泽尔心里更火了。 “少爷,耍小孩子脾气的事情在家里做就算了,但您选择在此时此刻发作,是存心让外人看笑话吗?”西泽尔不忘提醒。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知道你和臭老头都看不起我!”佟少华怒气冲冲地喝叱。“对,老头欣赏你,很了不起对吧!真不知道你是他儿子、还是我是他儿子?既然嫌弃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干么要叫我回来?” 佟少华一股脑儿地抱怨,刚才那通电话让自己都怀疑起,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父子,毕竟长达十一年没有说过话的“血亲”,谈话的内容却只是“要相信西泽尔”、“别丢我的脸”之类与自身完全无关,却让人气得快吐血的话。 西泽尔眉一挑,冷冷地说道:“少爷,撒娇也要适可而止。” “什么!?”佟少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在自己气得整个人快爆炸的时候,居然被对方解读为在撒娇!?“你是瞎了还是蠢了?没看见我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吗?这是撒娇吗?” “那么,我可以请问老爷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西泽尔不理会佟少华的说词,直接询问。 “哼!说得不多,但就是提到『你』。”佟少华充满酸意的开口。“他说在上海除了西泽尔以外,谁都不可以相信。” “还有呢?” “他说我是他佟宣怀的儿子,不可以丢他的脸。”佟少华逐字逐句地重复。“没有其它了,老头就只交代了这两句话。” “……”西泽尔沉思片刻,缓步走到佟少华的面前,绿瞳微瞇,仔细求证道:“让我弄清楚一件事,老爷只说了这两句话,就让少爷激动得掀桌子?而您想说服我这不是在撒娇?” “当……当然不是!我刚才不是说了,我是生气,『生气』两个字很难懂吗?”佟少华被西泽尔的绿瞳一望,顿时面红耳赤。自己是因为被老头羞辱,有点恼羞成怒,绝对和撒娇无关! “如果我没记错,少爷您八岁那年就离开了上海对吧?”西泽尔以平静的语调开口。 “对,那又怎么样?”佟少华冷哼一声。 “我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十四岁那年被人掳上船、差点被卖到纽约,还有前些日子为了接少爷,去了一趟香港之外,全部的时间都待在上海。”西泽尔目光直锁着佟少华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出生到现在,我几乎都留在上海,自从老爷收留我以后,我每一天都跟随在老爷身边学习,不管是佟爱的一切、老爷生意上的往来情况,都是由时间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经验,所以关于上海,我当然比少爷熟悉『很多很多』,让『对上海熟悉的管家』照顾『对上海一窍不通的笨儿子』这件事,老爷有任何处理不当的地方吗?” “呃……”佟少华哑口无言,只能逞强地瞪着西泽尔。 “再说,明知道自己的儿子无所事事、不事生产地活到十九岁,就算长得人模人样、举止优雅,但充其量不过是靠着父亲每半年的五千英镑过活的小表,但是老爷却愿意在这个趾高气昂的小表回上海后,将自己经营多年的生意交出来,唯一能让老爷有此决心的,不就是相信您是他的儿子,确信您不会让他失望所做出的决定吗?”西泽尔嘴一抿,冷讽一声。“是谁完全无法体会老爷的用心,却任性掀桌子发脾气?难道少爷还想否认自己不是任性的小表?” 西泽尔的话像是铁锤一样敲进佟少华的脑子里,让他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如果我猜得没错,少爷心里最不舒服的就是『老爷全然信任我』这件事情吧?”西泽尔环胸,态度轻松、俊脸甚至带着恶意笑容地结语道。“您也已经十九岁了,撒娇对我、对老爷都是没用的,如果不服气,那就快点成长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堂堂正正地将『老爷最信任的人』这个位置从我这里抢走吧!” 西泽尔的话就像是一盆醒脑的冷水,虽然是毫不留情地拨了过来,却也让佟少华确实地清醒了过来。 “好,我就抢给你看!”黑色的猫眼瞬间盈满斗志,年轻的俊脸也扬起了绝对不认输的精神。 “我会期待着。”西泽尔微笑,目光瞥到佟少华歪掉的领带,忍不住伸出手调整,同时有些莫可奈何地说道。“哎!摆月兑孩子气的第一步,就请少爷从时时注意自己的仪容开始吧!” “你这种管家,真是少见的啰唆啊!”口里虽然抱怨着,但佟少华却站着不动,任由西泽尔为他打好领带。 “叩叩”,敲门声这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抱歉打扰你们,佟避家,佟少爷。”洋行经理开门探进头,刻意压低语气说道。“杜月笙杜爷来了……” 第七章 杜月笙? 佟少华总觉得自己好象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迅速地搜寻了一遍以后,转向西泽尔,恍然大悟地击掌说道:“啊!杜月笙,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说的那个跺跺脚,整个上海都会震一下的那个家伙!” “是,我已经请那位『杜爷』在办公室稍坐片刻了。”听佟少华这么说,洋行老板显得十分紧张,毕竟放眼全上海,可没人敢用“那家伙”来称呼杜月笙。 “不过……那个杜月笙来找我干什么!/”佟少华喃喃自语,接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变,快步走到西泽尔身边,将他身子拉低轻声道。“不好!一定是那天你说的谎话被他知道了,所以他上门来找喳了!” “杜爷不是这种器量狭小的男人。”西泽尔摇头。 “那你说,一个青帮流氓来找我这种普通老百姓做什么?泡茶、聊女人吗?”佟少华一瞪眼,觉得西泽尔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太不尽责了。 “如果他掏枪,我保证会挡在少爷面前护主的。”西泽尔十分认真地开口。 “掏枪?怎么上海这里一点法治都没有吗?”佟少华脸色一白,昨夜所有不好的回忆全部又回来了。 见佟少华一脸认真,西泽尔的绿瞳闪过揶揄,似笑非笑地开口:“老爷和杜爷原本就相识,两个人也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杜爷来这里应该只是和少爷打声招呼,我想不会有舞刀弄枪的场面才是,请少爷放心。” “哇!你这家伙又把我当猴子耍!”佟少华忍住一拳揍向西泽尔的冲动,按捺下脾气问道。“佟避家。麻烦你下次把话一次说清楚。吶,在我出去见杜月笙之前,你再仔细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是我应该注意,而你『碰巧』还没告诉本少爷的?” 鉴于昨晚金色龙门的前车之鉴,佟少华决定还是先把事情问清楚比较妥当。 “杜爷是号人物,为人处事虽然不拘小节,但一旦得罪他,在上海只怕难以生存。”西泽尔简单评论。 你说的这不是废话吗?佟少华的猫眼清楚地传递出这样的讯息,他想知道的是那个杜月笙是不是很难相处,或者有什么奇怪癖好之类的,但很显然西泽尔这家伙是不打算说更多了。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佟少华为自己打气,转身走了出去…… 当佟少华踏入充当会客厅的办公室时,一抬眼就看见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坐在沙发椅上,他穿著蓝色长衫、戴着圆形眼镜,以发油将头发往后梳,一派温文儒雅的模样倒让佟少华吃了一惊。 “杜月……您是杜爷?”佟少华心中十分诧异。好吧!其实在知道了杜月笙是青帮里的要角后,他一直将对方想象成高大的壮汉,不是满脸横肉、就是浑身杀气,怎么也想不到杜月笙长得这么……斯文。 “你就是宣怀的儿子……果然长得一表人才。”一直等佟少华走到他面前时,杜月笙才微笑开口。 “我是佟少华,请多多指教。”佟少华率先伸出手致意。 “来,坐下我们好好聊聊……”杜月笙回握佟少华的手,轻轻摇了摇,以长辈对晚辈的态度说道。 虽然说杜月笙斯文的脸上尽是微笑,态度也不坏,但不知道为什么,佟少华就是觉得很紧张,他遵照指示坐到了杜月笙左边,凝在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杜爷,请用茶。”晚佟少华几步踏入的西泽尔,自门口接过茶盘,恭敬有礼地分别将热茶端给杜月笙和佟少华,跟着转身走到佟少华身后站定,展现出十足好管家的风范。 “佟避家,听说是你亲自到香港接少华回来的。”杜月笙的目光停在西泽尔身上,半是好奇半是闲聊地询问。“看样子宣怀还是有放心不下的人啊。” 听杜月笙突然提起这件事,佟少华有些发窘,顿时想起那段完全不知道父亲至杭州疗养身体、仍执意留在香港玩乐的日子。 “这件事其实是我擅自主张,心想少爷许多年没回上海了,多个熟悉的人在身边会比较好。”西泽尔顺着问题开口。“不过很显然,不管是老爷或是少爷,都觉得我是多此一举呢。” “喔?”杜月笙挑高一道眉表示疑问。 “十九岁已经是成人了,少爷不管在哪里都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身为管家却把主人当成小孩对待,就是我这个管家失职了。”西泽尔以一贯温和的语气承认错误。 “哈哈!原来如此。”杜月笙爽朗一笑,拿起茶杯轻啜一口,不再多说什么。 佟少华坐在那里,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言语的表面虽然充满了关心、客套,但是由于自己是最清楚真相的人,虽然体会出西泽尔或许是要在外人面前维护主子的形象,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少华世侄,回到上海还习惯吗?”优雅的放下茶杯,杜月笙说话的对象转到了佟少华身上。 “还可以。”佟少华客套地点头。 “你是留学英国的对吧?主修些什么?”杜月笙以慈祥长者的语气询问。 “嗄?”佟少华一愣,没想到对方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嗯……我主修欧洲历史。” “欧洲历史?”杜月笙嘴角似笑非笑地扬起。 对方的表情让佟少华脸一红。确实,这听起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科目,不过当初在选科系时,他拉下脸为了一封信给父亲佟宣怀,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意见,没想到父亲只随便回了一句“随你高兴”。自己一气之下,就选了“欧洲历史”这种平庸、甚至与商业完全无关的科系。 “那世侄想必有什么过人之处,不然宣怀不可能将自己的五家半洋行,全部都交给主修『欧洲历史』的你,独自一人回到杭州享福,不是吗?”杜月笙半是惊讶半是嘲弄。“他对你真是放心得下。” “洋行的事情我会从头开始努力学的。”佟少华不由得冷下脸来。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杜月笙语气中的不以为然。 “哈哈,年轻人有志气,不错、不错。”杜月笙笑了笑,再次转了一个话题。“世侄,既然你是学『历史』的,那么对于中国现在的情势,你有什么看法吗?” “看法……关于哪一方面的看法?”佟少华有些莫名。 “不谈整个中国,就先从我们身处所在的『上海』谈起好了,这里虽然名义上是中国人的地方,但是真正的上海早已经被英、美、法、日……许许多多的国家切分割得满目疮痍、乱七八糟了。”杜月笙一叹。“好好的一条街、一块地,都被安上了租界地这样的名目,世侄你心中有何想法?” 几乎是在英国长大的佟少华面对这一个问题,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杜月笙。 “除了洋行要细心打理之外,我说世侄你也得好好考虑这些问题才是。”杜月笙一眼看穿佟少华对目前时局的茫然,语气转为冷淡。“这些外国人此刻虽然猖狂,但总有一天,中国人会将属于我们的全部讨回来的,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选对』自己的立场是非常重要的,要是选得不对……嘿嘿……” 杜月笙圆眼镜下的眸光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地隐没,重新换上了温和的笑容。“第一次见面就和世侄你谈这些严肃的问题,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佟少华摇头,只是觉得纳闷。“请问杜爷您今天来,有什么事情要谈吗?” “没事没事,只是听说世侄你回到上海了,所以特别绕过来看看。”杜月笙缓缓起身,身后的随从很快地为他披上一件西装大衣。“我还有事,我们下次再好好聊聊!” 佟少华起身回礼,事实上也巴不得杜月笙快点走。呼!和他讲话简直比和校长面谈还要辛苦哩! “杜爷,您慢走。”西泽尔一步向前,在门口恭敬地低下头送行。 “佟避家……”杜月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对西泽尔低声说道:“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好好看住你的『新主人』,别让他走上和佟宣怀一样的错路。” “杜爷,您说笑了。”西泽尔依旧是客套、有礼的答复。 杜月笙深深地看了西泽尔一眼,却不再说什么,踩着稳重的步伐离开了。 当办公室的门“喀”一声关土时,佟少华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叹息,却忍不住好奇地问西泽尔:“喂!那个杜月笙临走前和你说了些什么?神神秘秘的!” “他说!有这样的少爷需要服侍,我未来的日子一定很难过。”西泽尔半玩笑半认真地开口。 “算啦!我已经不期望从你口中听到任何好话了。”佟少华挥挥手,识趣地主动转移话题。“快点,现在出发到最后一家洋行,然后我就要回家吃饭睡觉了。” “是。”西泽尔含笑答应。 离开第六家洋行、坐上皮蓬车回到佟爱,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早就累瘫了的佟少华先回房间冲澡,接着到饭厅狠狠大吃了一顿,这才愉快地拍拍肚皮,心满意足地吐了一大口气。 “少爷,洋行调回的资料我已经放在书房了。”西泽尔递上饭后咖啡的同时,温声提醒。 “欲速则不达这句话你听过没有?”佟少华勉强睁开疲倦的眼皮说道。 “先苦后甘少爷应该也很熟悉才是。”西泽尔轻松回话。 “好好……算我怕你了。”佟少华伸了伸懒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上楼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佟少华开始了像钟摆一样固定而无聊的生活;七点半准时起床、在饭厅听西泽尔口述一日的行程,到洋行亲自坐镇,到仓库、码头熟悉货品与出货时间顺序,到其它有往来的洋行例行拜访等等经营洋行必须做的事情,回到家里通常已经是晚上,在享受完一顿丰富可口的晚餐之后,还得恶补所有有关洋行的资料,直到十一点的时候才像一只累瘫的狗爬上床,“咚”的一声倒头睡着一觉到天亮。 饼去那种下午三点半起床,喝酒、赌博、跳舞、泡女人狂欢到天亮的日子,变得好象是上辈子一样遥远的事情了。 这一天晚上,当佟少华用完晚餐、正打算上楼到书房看书时,却突然听到门铃响起的声音。 不一会儿,管家西泽尔领着一名中年男子进来了。 “少爷,南田先生来访。” “南田先生?这么晚了有事吗?”佟少华好奇。南田浩二,正是第六家洋行另外一半的股东兼负责人。 “佟少爷,今晚我名下一家『俱乐部』要开幕了,所以我特别来请佟少爷来当我的贵宾,一起去庆祝一下。”南田浩二微笑着说明来意。 “俱……你是说俱乐部?”佟少华一张脸瞬间因为激动而胀红。俱乐部……这个听起来像是上辈子才接触得到的字眼。神啊!这一定是祢可怜我在这里受苦受难,特别派南田先生来解救我的吧! “是,不知道佟少爷是否愿意赏光?”南田浩二见佟少华的表情有些诡异,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似的。 “当然当然,我很高兴你来邀请我,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马上下来。”佟少华迅速说道。这些日子总觉得自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如今鸟笼被人开了一个洞,是笨蛋才不会把握。 “少爷……”将一切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西泽尔开口了。 “西泽尔!”佟少华低喝一声,先走到离南田很远的位置,这才朝西泽尔勾勾手,示意他过来。 当西泽尔走到眼前时,佟少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西泽尔的领口,恶狠狠地威胁道:“你给我听好,从我回上海到现在多久了……快二十天了吧!每天都是洋行资料、资料洋行的,虽然我恨认真想学,但是我可不是老头,我才十九岁,十九岁的人有自己的需要,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都要出去放松一下!就算你再啰唆我也要去,听清楚了吗?” “是,少爷。”西泽尔的绿瞳漾着笑意,似乎觉得佟少华张牙舞爪的样子十分有趣。 “耶?”这下反倒是佟少华觉得奇怪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西泽尔淡淡一笑,轻轻扯开佟少华抓住自己领口的手。“只要少爷将心放在洋行,我并不会阻止少爷玩乐的。” “算你还识趣。”佟少华咧嘴一笑,跟着像是一阵风似地冲到楼上去了。醇酒、美人!音乐、跳舞!俱乐部全部都在等着,我佟少华来楼! 十五分钟后,盛装的佟少华出现在南田、西泽尔眼前,手拿呢帽、穿著一套白色三件式手工西装,吊带、皮带、袖扣,无一不是这个月才从英国进口的最新饰品,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的光鲜夺目。 “南田先生,让你久等了。”佟少华俊美的脸庞扬起微笑。 “是。”南田浩二也看傻了,毕竟共事二十几天,自己从来没看过这么花俏的佟少华。 “少爷,一路上小心。”西泽尔什么也波说,只是在出门时提醒,做出管家最得体的反应。 “放心吧!”佟少华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喀”的一声,佟爱厚重的大门关上时,西泽尔的绿瞳闪过若有所思的情绪,他沉吟片刻,跟着走到电话旁边,拨了一组熟悉的号码…… “喂,请帮我接白老板……” ※※※※ “佟少爷,您今天看起来精神似乎特别好?”在俱乐部的贵宾席里,南田浩二以惊讶的口吻说道。 打从他们踏进俱乐部以后,从剪彩到与到访来宾寒暄、进入贵宾席喝酒听音乐,佟少华都一改在洋行里拘谨的态度,整个人笑容满面,像是十分融入、享受这里的气氛似的。 “好久没这样放松了。”佟少华很开心地回答,三杯酒下肚话也开始多了起来。“我曾经在香港停留了两个月,在那里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喔?”南田浩二也十分有兴趣。 “没错,那个时候……”一边喝着酒,佟少华一边将当初在香港一些精彩的事迹描述给南田浩二听。 听佟少华大略述说了在香港的荒唐事迹后,南田浩二也跟着开怀的笑了,忍不住说:“其实我今天还特别帮佟少爷准备了一份礼物,如果不是佟少爷事先和我说了这些,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将礼物送出手呢!” “喔?什么礼物?”佟少华也感到好奇。 南田浩二抬头对服务生使了个眼神,不一会儿,三、四名身穿旗袍、容貌姣好的女子风情款款地走了过来。 “佟少爷,您这些日子在洋行中规中矩的表现差点唬住我了!还以为你从来都不放松、不玩乐的呢!”南田浩二对着佟少华挤眉弄眼。“这几位漂亮宝贝可是我预先留下,今晚特地要送给佟少爷的薄礼呢!” “南田先生你真是太客气了。”佟少华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一双眼睛已经无法从这几位妙龄女郎的身上移开。呜……还没靠近就已闻到这些美人身上的香气了,说来都是西泽尔那家伙的错,让他这些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苦还无聊! “别和我客气,大家都是男人,最清楚男人需要哪些东西来放松了……”见佟少华十分开心,南田浩二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拿起酒杯一连喝了好几杯。 “佟少爷,让我们来服侍你……”几名貌美女子训练有素地坐到佟少华的两侧,轻声细语地问候着,其中一个拿起筷子喂佟少华吃东西,另外一个则是在佟少华张口吞下后,温柔地以手绢轻擦他的嘴角。 “佟少爷,来,喝一杯。”等他咽完之后,另外一人拿起了酒杯凑到佟少华的嘴边,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口。 暖玉馨香在怀、娇声媚语在耳,享受着几位美丽女子的服务,佟少华乐得都快忘记令夕是何夕了。 等佟少华喝得有些微醺、俊脸发红的时候,南田浩二这时又凑向前,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问佟少爷。” “什么事?”佟少华笑嘻嘻地反问。 “过去几个月都会准时在十五号到达的一批货,这个月已经晚两天了都还没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南田浩二有些为难地开口。“客户已经开始催货了,我得给个答案才行。” “有这样的事情?是什么货?”佟少华随口问道。 “是一批很特别、很重要的货,每次都由老爷『亲自处理』的那批货。”南田浩二神秘地开口。 “真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件事。”佟少华实话实说。 “怎么少爷不知道吗?”南田浩二微微蹙眉,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是老爷下了指示,交代少爷另外处理了呢!” “你放心,老头……不,我爹的事情西泽尔全部都知道,等我回去问个清楚,明天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佟少华保证。“现在是晚上休息时间,别说这些无聊的公事,陪我再喝一杯!” “是,佟少爷。”南田浩二换上笑脸,接过酒杯,与佟少华继续畅饮。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不一会儿,佟少华已经醉得满脸通红,再也无法多喝了,他勉强对南田浩二开口道:“南田先生,我得回去了,今天晚上实在太开心了,下次有这种聚会要多找我出来啊!” “佟少爷,您要回去了吗?” “是啊!明天有一家洋行要进货,我一大早得去码头一趟,真的得走了。”虽然玩得很开心,但佟少华依旧记得自己明天的行程。如果现在不赶快回去,明天早上又要被啰唆的西泽尔唠叨了。 “是吗?那我让人送送佟少爷。”南田浩二不再强留,吩咐服务生上前,将脚步已经有些不稳的佟少华扶了起来。 “那么……明天见了!南田先生。”佟少华生上车后,不忘扯开笑脸挥挥手。 “佟少爷,您喝多了,我让『珍珠』一起跟去服侍您。”南田浩二将方才陪酒的其中一名貌美女子塞上车,眨眨眼道。“关于醒酒、让人舒服这件事——她可是专家。” “可是……” “别客气,这原本就是我为佟少爷准备的礼物啊!”南田浩二不以为意,言语暧昧地笑着,同时“砰”一声关上了车门。“司机,送佟少爷回府。” “噗”的一声车子激活,不给佟少华有拒绝的机会就开走了…… 第八章 女人的浓香,伴随着柔软娇躯的贴近沁入口鼻之间,娇女敕甜腻的笑声回荡在耳边,不管是说话或是呼吸,都紧紧缠绕在被诱惑者的耳边。 “嘻嘻……我可以叫你少华吗……”名唤珍珠的美丽女子开口,青葱般的修长指尖轻轻滑过佟少华俊美的脸庞,娇笑道。“叫佟少爷不但见外,又显得老气,你说是不是?” “妳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拒绝美女的要求可是重罪哩……”俊脸展开充满魅力的微笑,一双手也老实不客气地搂住美女的腰。 “像你这样英俊的男人,之前都躲到哪里去了?”珍珠吐气如兰,纤纤玉手向上捧住佟少华的脸庞,印下细碎的物,对方的俊美让诱惑不再只是单纯的诱惑,反而是一种心甘情愿的享受。“为什么我从来不曾在上海见过你……” “宝贝,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正在一起,不是吗?”伴随着微醺的酒意,佟少华毫无顾忌地接受对方的甜言蜜语与诱惑,下月复因为女体若有似无的摩挲,也开始越来越热、越来越紧绷了。 紧紧贴住佟少华的珍珠自然感觉到他诚实的反应,美丽的脸庞绽开更魅惑的笑,玉手也自动地从佟少华的胸膛慢慢住下滑、往下滑……最后掌心轻轻一拢、圈住了她的目标—— 佟少华申吟出声,火热的在一瞬间全部被唤醒了!他再地无法忍耐,伸手捧住珍珠的腰,低头将自己的脸埋向她丰满的双乳之间,打算好好享受这一副曼妙的女体…… 车内的温度因为两人的激情而上升了好几度,即使佟少华整个人处于亢奋、意乱情迷的情况下,但他依旧感觉到原本行驶中的车子已经停下,跟着“喀”的一声,前座的司机也识趣地先下车了。 双手虽然忙着探询珍珠柔软的躯体,但佟少华还是抽个空瞄了一眼车窗外,注意到俱乐部的司机确实已经将自己送回佟爱了。 “少华……快点……”珍珠娇吟出声,修长的两条腿早已经分开、紧紧地环住他的腰杆子。 虽然后座有点小、也有点不够情趣,但是欲火偾张、蓄势待发的可不想忍耐,再说珍珠这个女人像点燃的火般在等着他,若是中途罢手对女士实在不好意思。 “别急啊!我的小宝贝……”佟少华微笑,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双手已经急切地拉开自己的裤头了! 就在两人干柴烈火、一触即发的瞬间,突然“喀”的一声,后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拉开! “啊!” “谁!?” 清凉的晚风灌入,让激情中的两人一个惊叫、一个开口喝叱,谁也没想到会有人如此不识趣地将车门拉开! 苞着,五、六道人影出现在车外,长长的影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恐怖、巨大。 “珍珠,妳好大的胆子。”就在此时,车外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女音。 这声音……好熟啊!佟少华十分确定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啊!”相对于佟少华的疑虑,珍珠却是在听到对力的声音后,“唰”一声脸色变得死白。 “快!快放开我!”原本黏在佟少华身上像是连体婴的珍珠,慌乱地想从佟少华身上起身,同时一双手十分忙碌,忙着抚平刚才不小心弄乱的头发、忙着拉下被掀到腰际的旗袍。 “珍珠,怎么了?妳认识她?”微醺的佟少华被珍珠紧张慌乱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白老板!我们这一行,要是谁得罪了白老板,谁在上海就混不下去了。”珍珠脸色惨白地低语。“这下完了!真的完了!” 白老板!?佟少华眨眨眼,努力地将听到的三个耳熟的字放到脑海里吸收消化,当他终于想起这三个字代表的意义后,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老板——金色龙门的白雪!那个西泽尔口中看上他老头、同时放话要父子通吃的女人! “佟少爷,我们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只是奉命送您回来而已。”将仪容大致整理了一番后,珍珠立刻用力撇清关系。“我对您一点非分之想也没有,现在忽已经安全回到佟爱了,我这就告辞了。” 珍珠提高音量说出这样的声明,原本充满渴求、媚得几乎可以滴出水的明眸,此刻却以一种像是看到麻疯病人似的恐惧眼神看着佟少华,甚至不给他响应说话的机会,以最快的速度下车了。 “白……白老板晚安。” 位于车内,依旧不敢置信事情会急转直下的佟少华,听见珍珠以怯生生、不安的语调开口。 “嘿嘿,妳很厉害嘛!”白雪双手环胸,美艳的脸上一片冰霜,冷冷地望着低垂着头的珍珠。“怎么,被那个小日本人挖角、离开了金色龙门,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是不是?” “不是,珍珠不敢。”珍珠的身子抖了一下,急忙摇头否认。 “不敢?真要不敢会把我的话当成马耳东风,迫不及待地想攀住我看上的男人!?”白雪冷笑。“妳应该还记得我说的话吧!谁要是对我的『所有物——少华』有兴趣,或是出手,就是摆明和我白雪过不去。” “白老板!饶命!我真的不敢了!”珍珠“咚”的一声跪下,开始哭泣。 不会吧!这女人真这么狠!?佟少华听到这里脸色也是一变,以白雪在上海的势力,一旦放出这样的威胁,以后上俱乐部还有哪个女人肯接近自己啊! “把她带走。”白雪一声令下,两名保镖模样的男子一左一右,将哭喊不休的珍珠押上了停在附近的黑色轿车。 “少、华……”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解决珍珠后,白雪俏脸凝着微笑,改以再温柔不过的嗓音呼唤着。 略带沙哑的独特女音在夜里听起来销魂蚀骨,但却让佟少华整个人像是石化的雕像一样动也不敢动。 呜呜呜……这个青帮女流氓要怎么对付自己?虽然这里已经是佟爱、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地盘,但白雪身后那几个恶行恶状的保镖,看起来就不是他这种清白老百姓可以对付的狠角色! “少华?”见佟少华没有响应,白雪直接钻入车内。 虽然后座一片黑暗,但白雪一双美丽的眼瞳却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被酒醮红的俊脸、明显被女人以手弄乱的发、激情中被解得半开的衬衫……还有胯下被唤起、却未能得到纾解的明显—— “害我以为你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呢!居然一句话也不应我……”白雪妙目一转,格格笑出声,修长的手滑过佟少华的脸微笑道。“可怜的少华,现在很难受吧?要不要姊姊帮帮你?” “不用!”佟少华直觉拒绝。开什么玩笑!扁是想到这女人非佟宣怀不嫁这件事就不舒服,谁知道她和老头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再说,他可没兴趣沾染老头抱过的女人! 原本停在佟少华脸颊上的指尖,在听到他毫不考虑的拒绝后,轻佻地住他的下巴一挑,艳红的唇勾起冷冷的笑说道:“少华,你这样毫不考虑的拒绝我,日后可别后悔喔!” 佟少华不发一语,维持沉默。 “姊姊我再问你一次,真的不需要我帮忙?”白雪微笑,好心情地再问一次。 “不用,谢谢。”坚持立场的同时,佟少华不忘礼貌, 白雪一愣,跟着轻笑出声,美丽的脸庞凑到佟少华面前,慢条斯理地说:“你身上充满了珍珠那个骚蹄子的味,闻起来真让人不舒服。也罢,今天晚上姊姊就放过你。” 佟少华闻言,感激得都快要流泪了。 就在佟少华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之时,白雪突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张嘴朝佟少华的耳垂轻轻一咬,这个充满挑逗暗示的举动让他吓了一跳,身体无法克制地一震,一张俊脸胀得更红了。 “嘻嘻……虽然现在不能享用,但先在你身上留着记号也无妨。”白雪优雅地退开,美艳的脸上盈满笑意,温柔叮嘱道。“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白雪将他错愕发愣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叹息道:“太可惜了,真不该答应佟避家暂时不能对你出手这件事。” 说完后,白雪再次优雅的下车,跟着弯对佟少华拋出一个飞吻,这才在保镖们的簇拥下,上了皮蓬车离去。 直到耳边听见车辆的引擎声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之后,佟少华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呼!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啊!”佟少华自言自语地抱怨出声,同时,也才开始认真回想刚才白雪所说的话。 太可惜了,真不该答应佟避家暂时不能对你出手这件事…… 由于白雪的突然出现太让人吃惊,以至于他一下子无法细想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如果按照白雪刚才所说的话推断,她曾经和西泽尔打过照面,所以才会有“暂时不能对自己出手”这样的承诺产生。 白雪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西泽尔找她来的,还是她自己找上门? 急于将这个问题弄清楚的佟少华,决定立刻下车询问西泽尔,但是才一移动身子,立刻感觉到胯下传来的紧绷与不舒适感…… 可恶!佟少华低下头,看见自己双腿之间尚未消褪的,忍不住低咒出声。这就是身为健康男人的悲哀啊!一旦被一个像珍珠那样美丽的女人、以那样热情纯熟的技巧给唤起,他的好兄弟在没有得到宣泄前是不会轻易低下头沉睡的! 他总不能在这种“蓄势待发”的情况下去找西泽尔吧!天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和话语来嘲讽他,不行不行!死都不能让西泽尔那家伙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趁早自己“动手”解决了。 佟少华做出了决定,小心翼翼地下了车、以双脚岔开的难看步伐,快速地朝佟爱宅邸的方向前进,如果没记错的话,宅邸的左边是车库,车库内有一间存放杂物、工具的心房间,就选那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迅速解决吧! “咿呀”的一声,佟少华打开了车库内左边小房间的门,还来不及进入,佟少华就被迎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咳了起来。 “咳咳咳……”哇!这么多灰尘!要是穿著衣服进去,自己这身昂贵的白色西装就全部泡汤了! 想了想,佟少华当机立断,很快地月兑下了昂贵的手工西装、白衬衫、还有西装长裤,只穿著内衣、内裤就走了进去—— “呼!”佟少华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努力想让自己忘记此刻置身于这个脏乱的小房间,试图在脑海中回想起珍珠滑得像女乃油的肌肤…… 她的唇……又软又香,像是蜂蜜也像玫瑰,轻轻地印在自己的皮肤上面。 她的手……又柔又女敕,带着一股香味,先是捧住自己的脸颊、跟着慢慢滑过胸膛,顽皮地轻捏他的……然后再往下,握住了他的昂扬—— “啊……”闭上眼睛,佟少华脑海中火辣的场面一幕接着一幕,像是电影一样缓慢而真实地放映着,同时间他也将自己的手暂时当成了珍珠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分身,开始上下揉搓、掏弄了起来…… 战栗快感从下半身蔓延开来,让佟少华情不自禁地吐出申吟声,紧紧地蹙紧了眉头,慢慢地加快手上的动作。 “少爷?你在里面吗?”毫无预警的,西泽尔的声音出现了。 “喀”! “啪”! 木门开敞的声音和电灯被打开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就算佟少华的想象力再怎么丰富、再怎么一心一意的努力想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断了! 佟少华整个人再度石化,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不该出现、此刻却出现在门口的人。 “西、泽、尔!”佟少华咬牙切齿地开口。 “是,少爷,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西泽尔依旧维持着管家尽责的模样,就像是只看到佟少华坐在餐桌上喝茶那样的轻描淡写,以公式化的口吻询问。 “滚出去!” “是。”西泽尔面无表情,在退出去关上门之前,还不忘提醒道。“打扰了,请少爷继续……” “砰”的一声,木门再次关起,只剩下俊脸上青红交替的佟少华一个人,久久无法言语。 等到佟少华再次平静下心情,重新恢复想象力、终于让双腿问的好兄弟心满意足的低下顿时,已经是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佟少华起身,踩着缓慢而有些虚月兑的脚步,伸手扭开了门,再次惊愕地瞪大一双猫眼。 衣服不见了!他的西装、上衣、还有长裤全部都不见了! 放眼整栋佟爱,不!应该说放眼全上海有胆子这么做的,就只有一个人了!佟少华双手紧握成拳,气得浑身发抖、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喊出这个集全世界恶劣于一身的男人的名字:“西、泽、尔!!” 当佟少华只穿著内衣内裤,怒气冲冲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时,佟爱所有的仆役都相信了曾经服侍过少爷的美香所说的话,留洋喝过洋墨水的少爷,或许而且极有可能染上了喜欢暴露自己身体的奇怪习惯…… 翌日,佟少华依旧无法忘记西泽尔带给自己的奇耻大辱!穿著内衣、内裤让仆役们看到这件事,最多丢脸个三、五天,自己就能慢慢忘怀。 但,自己在仓库小房间“自慰”被西泽尔撞见了这件事,恐怕三年、五年,甚至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车子早就回来了,您却不见踪影,后来在小房间外只看到少爷的西装,我当然会紧张,这才会开门查看的。”关于这件小小的意外,西泽尔是这么解释的。 “那你把本少爷的衣服拿走又是出于什么关怀善意吗?”佟少华可没这么容易被蒙骗。 “少爷将西装留在外面为的是不想沾上灰尘对吧?”西泽尔依旧维持着管家的忠心面孔,平静解释着。“我原本只是想替少爷将衣服折好,谁知道动手整理时,发现上面不小心染上了酒渍,酒渍要是不立刻处理麻烦就大了,我知道少爷非常喜欢这套西装,所以就先拿去处理了,及时保住了少爷最喜欢的一套西装。” 三言两语,西泽尔不但月兑了罪,同时还将责任撇得一乾二净。 “哼!我今天不想看到你!”草率用完早餐后,佟少华出声警告。“今天我自已去洋行,你这家伙能闪多远就闪多远!” 怒气未消的情况下,佟少华不仅没心情询问昨晚白雪来访一事,也不想开口询问昨天答应了南田先生要了解的进货问题,今天……不!未来的几天他根本看都不想看到西泽尔一眼! “少爷,别任性了,洋行的事情……”西泽尔淡淡的挑眉,以一种面对闹睥气的孩子的目光注视着佟少华。 “有事情我会打电话!”佟少华赌气说道。“看到你的脸我就一肚子火!听声音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最好立刻就滚出佟爱!佟少华在内心吶喊着,但也知道莫可奈何,因为西泽尔毕竟是老头聘请来而且最信赖的人,自己没有权力赶走他。 再说,且不谈西泽尔处处针对自己、嘲讽自己的恶劣特性,他确实还是对佟爱有帮助的人!就算再怎么讨厌他、再怎么想将他抽筋刺骨,在自己能真正独立之前,还是得忍、忍、忍…… “是,少爷。”西泽尔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接受指令。 “哼。”佟少华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这一天,虽然少了西泽尔跟在身边,但佟少华还是按照着昨天排定好的行程,先坐车到码头看一批进货,跟着又到洋行特定的仓库巡视了一趟,然后再回城里,一如往常地将每一间洋行都巡视了一遍。 在接近傍晚的时候,佟少华最后来到了与南田先生合资的“日新洋行”,才刚踏入,他就看到了一脸焦虑的南田。 “南田先生,有什么事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佟少华关心的询问。 “佟少爷。”南田神秘兮兮地张望一圈,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压低音量说道。“还记得我昨晚和您提的,那批始终没有抵达的货?” “嗯。”佟少华点头,表示自己想起了这件事。 “那批货迟迟不到,我已经用尽了借口,但是买货的人现在已经耐心全失,只怕会有麻烦!”南田不安地开口。 “到底是什么货?你说说看,或许我能从其它的洋行那里先调给你。”佟少华蹙眉,经营洋行最重诚信,既然货没到,那么得先从其它地方调来相同的货先交给客人才行。 “佟少爷,你在开玩笑吧?”南田听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当然不是。”佟少华摇头,以更认真的口吻说道。“是南方的生丝,还是云南的茶叶?你总得告诉我是什么东西,我才能想办法!” 南田先生认真地注视了佟少华半晌,想从他眼神中看出是否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存在,同时也在内心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佟少华见他始终不开口,更奇怪了。 “军火。”南田以唇形无声地说着。 “什么!?”佟少华一愣,完全弄不清楚南田在说什么。 南田眉头一紧,拉住佟少华往办公室里走,关上门、仔细又慎重地开口说道:“那一批货是军火。从去年开始,每个月都会从日本运来的弹药和武器。” 军火!?佟少华的脸色瞬间变得发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军……军火!我们的日新洋行走私军火?”佟少华喃喃自语。虽然才回上海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自从西泽尔开始为自己恶补有关上海的一切以后,他也约略了解上海当下的情势。 上海沦为多国租界地的同时,在中国其它的地方却不断的有战争发生,内有国民党与共产党两个不同的党派发生内战、争夺权力,外有野心勃勃的日本帝国还有其它国家,莫不虎视眈眈地想将势力扩张到中国内地。 而上海,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像是与世隔绝的心天地,由于多国都在这里拥有租界地,因而很有默契地避免让战火波及到,换句话说,因为拥有过多的主人,反倒让上海成为一个三不管的暧昧地带。 那么,在上海拥有多家洋行的父亲,他秘密走私军火,究竟卖给了谁? “你的父亲和日本几位重要人物,保持着相当良好的关系。”南田语焉不详地开口。“所以我们才合作成立了这家洋行,表面上是和日本国维持进出口,但私底下,就是将日本制作好的武器运来上海。” “我不相信!”佟少华脸色惨白的否认。和日本人关系良好?那就是说……父亲背叛了自己的国家,私底下为日本人引进武器来侵略自己的国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告诉你的都是事实!”南田以再认真不过的表情点头,同时抓住佟少华的手恶狠狠地说道。“你父亲到了杭州就和我断了联络,你是他的儿子,这件事他一定有告诉你!他是不是想私吞这批军火?他是不是秘密联系了什么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佟少华依旧处于震惊之中。 “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要是这批军火不见了,我和你两条小命都保不住!”南田厉声说道,“还有三天就是最后期限,再不把货交出来,什么都完了!” “你……你说的这件事,还有其它人知道吗?”佟少华再次确认,脑海中闪过西泽尔的名字,他急问。“西泽尔也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当初我和你父亲做过承诺,绝对不把这件事告诉第三个人。”南田不确定地开口。“但西泽尔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或许他已看出一些端倪也说不一定。” “我要问清楚!”佟少华只觉得脑海中一团乱,一定得找西泽尔问清楚。 南田不说话,只是做出了“请”的动作。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知道这件事,而是三天后能否交出那批军火,毕竟他只是一个商人,要是被祖国的人认定自己背叛,抑或是私吞了军火,那真的就死定了! 佟少华走到电话边,很快地按了早已经背熟的电话号码,当话筒那端传来西泽尔低沉稳重的声音时,佟少华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西泽尔!” “少爷?有什么事吗?”西泽尔也立刻认出了佟少华的声音。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一定要诚实回答我。”佟少华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喉咙了。 “是,少爷。” “我父亲……是不是有走私军火?”佟少华低声询问。 “……” “该死!西泽尔!快点回答我!”佟少华厉声问道。 “是。”电话的彼端,传来了西泽尔低沉的回答。“您现在人在哪里,少爷?” 佟少华僵立着身子不动,无法思考也无法移动,虽然听得见电话那端、西泽尔询问的声音,但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地的父亲……那个记忆中沉默寡言、俊酷高大的父亲……自己立誓要让他觉得骄傲的父亲,是一个背叛自己国家的军火贩子…… “少爷?”西泽尔仍然在话筒的另一端呼唤着。 “喀”的一声,佟少华将电话挂断了。 俊脸一片茫然,直到南田浩二走到他面前了,佟少华依旧处于一种神智涣散的模样。 “佟少爷,现在只剩三天不到的时间。”南田浩二开口。“想办法联络你在杭州的父亲,不然我和你两条命可就不保了。” 说完之后,他拍拍佟少华的肩膀,后者直觉地伸手挥开他的手,一脸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日新洋行…… 无视于司机老刘的叫唤,佟少华漫无目的地朝着前面走着,走着走着,从大街转到了小巷,直到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甜得腻人的气味,他停下了脚步。 “来,这位少爷请里面坐,我们这里有全上海最好的鸦片烟。”烟雾弥漫的小屋里,走出了一名瘦小的男子,他看见佟少华身上价值不凡的手工西装,立刻殷勤地招呼着。 鸦片烟……能让人暂时忘记一切烦恼的烟……此时此刻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终曲 将一切烦人的事情都拋开,一口接着一口的尽情吞云吐雾,鸦片馆里的每个人在吸了鸦片烟以后,都陷入了一种完全放松、不知令夕是何夕的茫茫然表情。 吸了鸦片烟的佟少华也是如此,原有的愤怒、沮丧、悲伤,随着一口又一口的鸦片烟,都慢慢地消失、最后完全不见了。 佟少华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好象背后突然长出了两片翅膀似的,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愉快的气氛时,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靠了过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虽然一句也听不懂,却仍对着那人微笑。 对一个人微笑……对两个人微笑……对每一个靠过来的人都露出了微笑,虽然他试图想弄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一句话也听不明白,只是看着眼前的人蠕动着嘴唇,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明白的话,这情况真是太好笑了。佟少华抱着肚子无法控制地开始哈哈大笑,然后突然有人朝着自己压了过来,他一边笑一边试图想将对方推开,但是身体软绵绵的、就像是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变成了棉花似的,完全便不上力气。 即便如此,佟少华还是觉得好笑,无视于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只是隐约觉得有更多的人靠过来,好象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又好象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而原先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突然像是婴儿一样,用嘴在他的脖子上不停地舌忝吻着,实在好痒,却怎么也推不开这些人,所以佟少华干脆闭上了眼睛,只是继续笑……继续笑…… 突然之间,所有束缚自己手、脚,还有像孩子一样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全部都不见了,佟少华笑着睁开眼睛,意识朦胧之间,好象看到了认识的人,但一时之间,他又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斑大的身躯……黑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珠子…… “西泽尔!”佟少华嘻嘻笑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伸手无意识地用力抱住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在这里遇到了认识的人,真是太好了! 正当佟少华开心的这么您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有人朝牠的后颈敲了一下,虽然感觉不到痛,但是眼皮却突然变得好重好重,他咕哝了几声,在下一秒晕了诏去…… ※※※※ “恶……”月复部传来的作呕感,让躺在床上的人勉强睁开眼睛,同时伸手摀住嘴巴,试图想遏止这种想吐的感觉。 好不容易月复部的作呕感消褪了,他终于睁开眼睛,试图想翻身、调整一个比较好睡的姿势,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看似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地方。 床上的男子忍住身体上的不适奋力爬起,在注意到自己全身赤果、身上只坡着一件薄被单的同时,还听见了浴室传来类似洗澡的冲水声。 朴素干净、丝毫没有多余摆设,只有很多很多书本的房间……印象中所认识的只有一个人的房间是长这个样子的!床上的男子在环顾房间一圈后,在心里做出了结论。 但没道理,自己没理由会在那个人的房间啊! “痛!”男子试图想下床,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痛,像是全身骨节被人用力拆开又拼装回去的感觉,他莫名其妙地低头检视身体,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上多了很多瘀青,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就在他狐疑不解时,浴室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踏出的男子体魄健美、肌理分明,仅以一条毛巾围着下半身,浑身散发着热气。 “西……西泽尔?”躺在床上的男子喊出对力的名字,心里觉得更奇怪了。“我为什么在你房间里?还有,我全身上下痛得要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爷,你对昨晚的事情一点记忆都没有了?”西泽尔擦着湿发的动作一缓,很慢很慢地挑高一道眉。 “没……完全没印象。”佟少华试图回想,但脑门一阵阵刺痛让他打消了念头。“我的头痛得要死,根本想不起来!” “少爷你进入了一家鸦片馆,吸多了含有媚药成分的鸦片烟,还在那里随便勾引人,是我将你带出来的。”西泽尔平静的开口。想起当时的情况就想揍人,四、五个吸了鸦片烟的人将佟少华压倒,甚至已经扯烂他的衣服了。 “我勾引人?少胡说八道了!”佟少华冷嗤一声。 “看看我的拳头,上面的红肿都还没散开呢!”西泽尔将拳头伸到佟少华的面前。“为了将你带回来,我差不多揍倒了五、六个人。” “呃……”听西泽尔这么说,佟少华隐约记起似乎有一堆人压住自己这件事。“那……没什么事情发生吧?为什么我全身上下都这么痛?” “第一次被男人抱,隔天都会这么难受的。”西泽尔耸肩,以一种漫不经心、彷佛讨论天气的语调开口。 “什么!?”佟少华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话都讲不清楚了。“被……第一次被男人抱……你……你不是说你及时救了我吗?” 一想到自己浑身的瘀青和疼痛都是一群不认识的男人留下的,甚至很有可能被人——他悲伤的只想流泪啊! “我确实从那群人手中救了少爷你没错——”西泽尔语气一顿,缓步走到佟少华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注视着他,说道。“但是少爷你醒来后,体内的媚药还没散去,整个晚上一直缠着我、哀求我,为了让你能快一点从媚药当中解月兑,我就做了!” 做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被西泽尔…… “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佟少华像是被雷打到一样全身僵硬。 “抱一个青涩的少爷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我有开玩笑的必要吗?”西泽尔的绿色眼瞳闪过嘲讽,最后傲慢地扬起一道眉。 “你……你怎么可以……”佟少华已经想不出词句来咒骂西泽尔了。 “少爷你一整晚像是猫一样黏着我,嘴里一直嚷着: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我还要……再给我多一点!”西泽尔无视于佟少华呕得快要吐血的表情,弯下腰模仿佟少华的语调说道。“少爷你昨晚话说的不多,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既然是主子的要求,我当然只能尽力满足了。” “西泽尔!”佟少华一双眼像是着了火,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了,现在没时间讨论贞操这种小事了。”西泽尔以冷静的口吻说道。“请少爷快点冲洗,我们没什么时间了。” 小事引佟少华几乎要吐出一口鲜血了,想他一个堂堂正正、英俊有为的年轻人,只因为几口鸦片烟就被人随随便便吃掉了,没天理啊!而且对方是西泽尔——这个处处和自己作对的西泽尔! “我买了两张到杭州的火车票。”西泽尔接着开口。 “去杭州?为什么要去……”佟少华一顿,所有的记忆都回到脑海里了,自己昨天不就是因为知道父亲佟宣怀走私军火,所以才会沮丧地跑到鸦片馆,想借机忘掉一切烦恼的吗? “既然有问题想问老爷,就亲自走一趟杭州去问清楚。”西泽尔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种事再简单不过了,要不是少爷昨天早上耍脾气、不让我跟着,那么您独自跑去鸦片馆、最后连贞操都失去的蠢事就不会发生了,倘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或许您一条小命都不保了。” “我……”佟少华哑口无言。 “少爷别闹了,所有的任性就到此为止吧!”西泽尔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往他的额头用力一弹。“走一趟杭州,我相信老爷会将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的!” “痛!”佟少华摀住额头,上扬的猫眼怒瞪着西泽尔,半晌后,他抬起头,恢复成原有傲慢的语气,对西泽尔命令道。“西泽尔,帮我准备衣服,本少爷要到杭州去了。” “是,少爷。”西泽尔微笑地答应了。 “还有,鸦片馆的事情……还有你昨晚对我做的事情,你要发誓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个人!”佟少华胀红着脸提出这个要求。该死的鸦片烟!懊死的自己,居然还得像女人一样向对方提出“保密”的要求!懊死该死! “那么,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是三份人情了。”西泽尔淡笑地提醒。 “对啦!随你怎么算!总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一定亲手杀了你!”佟少华面红耳赤地威胁。 西泽尔但笑不语,转身开始张罗,望着西泽尔忙碌的身影,佟少华的心中不再迟疑,这家伙虽然可恨,但毕竟是说出了实话。那么,自己就和西泽尔到杭州去一趟吧!把对老头所有的疑问和心情,一口气全部都弄得明白……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少爷与管家1:少爷别闹了! 少爷与管家2:管家别生气! 少爷与管家3:管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