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良娘子》 第一章 扬州城东市郊的一间以竹子建造而成的小屋,屋内歪歪地坐着七个十来岁左右的孩童,人人手持木结细棍,宽短膝裤子,上衫是补钉样的破烂乞丐装,下面则赤着脚。 突地,一片嘻笑沸腾声几乎震垮屋顶。 “还笑!再笑抓把屁给你们糊口。”温小良叉着腰,站得笔直。 “可……可是真的好好笑嘛。”小一憋着笑,一张脸鼓得像青蛙。 呃!“这世上有谁像你们做乞丐做成这样的,一点都不敬业!” 小二举手发问:“做乞丐还要敬业吗?没听过。” “呃对!没听过!”小三、小四跟着搔搔耳后。 “如果你们是有钱的、善心的爷儿,有一个肥肥的乞丐向你们乞讨个几文钱的话,请问一下,这银两给是不给?” 小五、小六以及小七同时摇头。 “所以……”温小良的食指一一点着。 七个小乞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了老半天,终於苦着肥圆的面孔,扁嘴道:”我们会尽量让自己瘦一些,看起来像乞丐点。” 举起手中的木结细棍,温小良十分不客气地敲上七个“手下”的额头。 “不是尽量,是一定要!”哈!这世上就她最慧黠了。 身不离棍的好处便是可以打人,亦能自保,再则又可以添加可怜状,偶尔假装成瘸子,好多骗些碎银。 有时候乞讨累了,也可以此支撑身子的重量,减轻一点点的疲倦。 木结细棍是她的杰作,而乞讨的哭调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招数也都是她教导的,所以她是个很威风的乞丐头子。 最最要紧的是,这间竹屋是她阿爹阿娘留下的惟一遗物,要不是她慷慨的“收留”他们,他们可得找破庙窝,不然就是露宿街头,吸收日月精华。 其实,她温小良是非常善良的!她自己也十分赞许。 小七绽出谄媚的笑容道:“老大,我们七个一定谨遵教训。赶快瘦下来,挣多一些纹银孝敬你……” “哼,你们七个挣来的钱连我一半的‘成绩’也没有。” 大伙儿缩缩脖子,不敢吭气。温老大不但给他们屋子住,而且一直“养”他们,如果没有她可依靠,他们七个乞儿怕不是饿死,即是冻死,或是被外面的歹人欺负死了。 饼了半晌,十四岁的小一鼓起勇气,对着方十二岁的温小良恭恭敬敬地笑问:“老大,那个番婆会不会回来?一两银子耶,她为什么不去住升平大客栈,而要跟我们挤这竹屋?” “她高兴啊!”温小良只当前一刻所见的番婆是个白痴。 “但是那个大姐姐好像不是中原人耶!”小二说着。 笨。“你管她是西羌人或是南夷人?反正一两银子已经在我暗袋里,就算她是疯子也是她阿爹阿娘的事。” “喔。”七个小乞丐一副佩服的表情。 而温小良也毫不客气的接受他们的欢呼。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一名肤色微褐,眼瞳又圆又大,身穿瑰丽七彩纹衫的女子吃力地扶着一名看似时日不多的男子走进竹屋。 这名女子即是温小良等人口中的番婆。 她将肩头上扶扛着的男子置放在炕上,急促地呼喘着气。 须臾,她从层层披挂着的七彩纹衫内拿出一大包油纸裹,往地上丢去。 “你们八个,油包裹的烤兔子和葱香肉包拿到外头吃去!” 小一连忙捡拾起油包裹,不一会儿,众人立时消失於竹屋内,开心地坐在屋外的草堆上啃食起美味的食物。 这时温小良却蹑足地隐身到窗棂边,拉长耳朵。 只听得番婆声音沙哑地威胁道:“屈更非,如果你再不肯点头,我就杀了你!” “随便。” 哇!有种。温小良好生崇拜地看着炕上的男子。 “娶我为妻会比死还要难受吗?”番婆的声音略带哽咽。 “我不接受胁迫。”男子冷冷地回应。 “屈更非,你别欺人太甚,我再给你一刻钟时间考虑,如果你仍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让你去见阎王老子。”微褐色的面容一阵青一阵红,表示她怒火正炽。 屋外的温小良瞧见番婆拿出一个小荷囊,开了锁扣,从里头抓出一条长得很难看的小灰蛇,心下一惊。 番婆把玩着小灰蛇。“这蛇是苗族最毒的品种,一旦它听见魔音笛声便会立刻咬死你。” 炕上的男子依旧是淡然的仿佛事不关己,他合上眼睑,假寐。 哇!他好、好厉害哦。 难道阎王爷和他是拜把子的?不然他怎么不怕死啊。像她温小良,最怕的就是饿肚子和死亡。死了,不是什么也没了吗? 她晓得了…… 这个屈更非可能是个痨病表,原本就快蒙天宠召了嘛,当然不怕番婆手中的小灰蛇了。 不过这番婆也真是奇怪得紧,明明长得挺漂亮的脸蛋,又不是缺鼻子、缺眼睛的,干嘛非要他娶她啊,哪有姑娘家这般不要脸皮的! 虽然这个叫屈更非的男子,眼睛、鼻子和嘴巴都长得极棒,连眉毛也好看得不得了,可是他毕竟是个快要断气的痨病表,番婆干嘛非嫁他不可呢。 难道番婆想体会一下未亡人的滋味? “娶是不娶?”小灰蛇在屈更非的俊容上甩呀甩的,还窜出深红色的蛇信。 连眼皮也懒得掀的屈更非漠然道:“不娶!” 番婆目眦欲裂,声音破碎。“我刑羌娃要的东西一向没有要不到的,如果真是要不到,我宁愿亲手毁坏!” “请动手。”屈更非淡淡地说,唇角亦勾了抹轻笑。 太侮辱人了!刑羌娃恼羞得冲出竹屋外,瞪住正吃食的乞丐们,命令道:“看住炕上的人!我回来的时候要看见他……”然后便一阵旋风似地飞走了。 七个小乞儿“哦”了一声,便一人抓着一个肉包子,咚咚咚地走进竹屋,执行看守的职责。 而怔立着的温小良发了好片刻的呆,也咚咚咚地走进竹屋内。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你还可以活多久?”温小良跳上炕,摇着屈更非的手膀子。 他的手膀子软溜兮兮,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这种男人番婆要来干啥用? 他一气未吭,依然假寐着。 温小良野惯了,索性用手去撑开他的眼皮,逼使他非瞧着她不可! 他皱眉看着她。 哇!温小良算是开了眼界,扬州城的第一美男子都没有这姓屈的好看,连皱个眉头都迷死人。 “喂!你几岁?” 冷凝着眸,屈更非淡道:“十六。” “我十二!初次见面,小的不才,粗名叫做温小良。”松开他的眼皮,温小良笑弯了眉眼。 “老大,他是番婆的囚犯,别和他穷蘑菇啦。”小五一边扒着烤兔子吃,一边说着。 “吃你的兔子,少废话。”教训完手下,温小良忽然把脸颊紧贴在屈更非的胸膛上,低语着,“喂,想不想月兑离那个番婆的魔掌啊?我也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哦。” “小孩子。”乳臭小子能够起得了什么作用。 “不要猫瞧老鼠……” “什么意思?”这小子怎么一坐在他的肚子上? “就是瞧不起人的乡村话啦。喂,你到底还可以赖活多久,要是三个月你就断了气,我可不帮!” “我没有病,如果没有意外,至少还能活上几十年。” 她才不信!“少屁了!你明明连半点力气都没有,脸色又白得吓人,分明就是快要买棺木了嘛。” “那是因为中了刑羌娃的十香软筋散……” “老大!”小七插嘴道:“那种东东好像是会让人失去力气的江湖毒物。” 点了下头,温小良一派严肃地盯着屈更非的眉眼。“我帮你!可是有条件……” “说……”轻咳了下。这小子居然在他肚月复上蹭来蹭去。 “瞧你一身的锦衣华服,你身上有没有银钱?”她是因为看他看得太顺眼了,所以才决定趟这浑水。 “有一张五十银两的银票。” “呼,五十两!”一旁的七个小乞儿立刻肃然起敬。温小良笑着,嘴边出现好看的酒涡。 屈更非有一瞬间的怔忡,这个坐在他肚子上的脏小子怎么笑起来像个女女圭女圭似的可人! “我要你的银票,还要你身上的好衣裳,这是交换条件,许是不许?”那衣裳至少可以卖个几两银。哈哈,她由衷的敬佩自己的攒钱本领。 “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外物,将军府的财宝何止这数十万倍。 “成交!”温小良离开她的“肉垫”,一下子跳下炕。 “小一、小二,你们两个比较肥壮,这个金主就交给你们两个去扛了。”身为乞丐头子,她的话就是必须遵从的命令。 “温老大,我们为什么要冒险救他?虽然五十两很吸引人,但是番婆看起来像母老虎耶。”小六一边抹着油亮的嘴,一边害怕地提醒。 “番婆使用下三滥的手段逼迫他和她成婚,我这个最有正义感的温小良怎么可以让他的一辈子葬送在番婆的手上?”再怎么说,依屈更非的人品非凡,应该匹配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才不会暴殄天物。 “还是温老大是一等一的……”马屁精小三涎嘴笑说。 温小良的翘高了起来,弯月似的瞳眸对住已经“上架”的屈更非。 “记得告诉你未来的娘子,如果没有我温小良的仗义相助,她的相公早就被摧残了。一定要叮咛你未来娘子,温小良是她的大贵人。”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老鸨阿婆,准备两间房来,我们要打尖!” “什么阿婆!”她花艳娘可是风韵犹存,多少大爷垂涎她的不衰美色。 眼白朝上翻了一下下,温小良拿出一锭银,大力地丢掷在圆桌上。 见钱眼开的花艳娘立刻把银子攒人衣袖内。“两间上房是不是啊?好,老身一定款待得……呃慢!这位公子不是要……”一命呜呼了唷。可惜,枉费生了一张男子气概的俊容貌。 “喏!”温小良再丢过去一锭银。 花艳娘瞥了瞥被两个小男孩扛架着的病弱男子,揣测了半晌。 “先说定!这公子要是死在妓院里,可得再多几锭白银。”免得沾惹秽气。 烦!“他要是死掉,赔你五十两。不过,老鸨阿婆,我们九个人的行踪你不可以泄漏半句,否则无妄之灾随时降临你们这间破妓院。” 小表竟敢要胁她! 但是天也真要下红雨了,一位年少公子和八个小孩童居然舍弃客栈,笨得花冤枉钱住宿妓院?话说回来,她花艳娘只认得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别把老命搞丢,她啥都干! “九位大、小爷儿!请进,请进。”迎客啦。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呼呼!这床榻好软唷。”一坐下,小七就舍不得移开臀儿了。 小五则是轻轻抚模床榻上的丝绸被褥,然后他呜呜出声,掉了一脸的眼泪鼻涕。 “我小五十三岁了,从没有睡过这般天上人间的好床榻。” “天上人间个头啦,这儿是妓院,婊子户耶。”温小良手中的木结细棍往小五和小七的头上敲去。 “起来!没瞧见我们的金主被你们挤得难受吗?”她盯着已躺上榻的屈更非。 他怎么又把两条浓墨似的剑眉给拢成一线了?这人一天不皱眉会死呀。 小三端了杯茶水孝敬老大,疑问着,“为什么我们要住妓院?为什么要把乞丐服装入包袱内?” 这茶顺口,温小良连喝两盏才回答:“如果住客栈或是住破庙,早晚要叫那番婆找到!她是姑娘家,断断不会跑来妓院翻天覆地!而且她一定以为我们八个小表头不可能窝在妓院,因为这种地方是让男人快活、取乐用的。 “第二呢,笨小三,你想,如果我们不换上从当铺里买来的粗衣裳,那个笑起来很老很丑的老鸨阿婆肯让我们踏进来一步吗?” “温老大英明!”小三随时发挥马屁精的本能。 随便挥挥手,仿佛是赶苍蝇似的,温小良早已经听腻小三那套没啥新意的奉承。 她对众人吆喝,“你们七个!旁边的那间房才是你们要窝的!滚吧。” “温老大你咧?”小一转着眼珠子。 “我和金主住这间房啊,免得他真的断气,白白损失五十两纹银。” 跋走七个伙伴之后,温小良爬到床榻上,一坐上屈更非的肚月复。 他凝眉。“没有椅子可坐吗?”迟早叫这小子压死! 吧嘛那么计较。 “你的肚子坐起来舒服……” 咦!他怎么还不睁眼瞧她?只会皱眉。 “喂,你到底会不会忽然没气儿?那个十香软筋散有没有毒性?你的力气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她可不养废人。 “有毒。可解。无碍。” “嗄?”怔了下,她才懂得他简短得十分蔑视人的回答。 “你们屈家做什么营生?你的阿爹阿娘断气了没?”总得模清底细,虽然她瞧他很顺眼。 “不关你这乞儿的事!”竟然出言不逊,诅咒他的双亲! “谁说不关!如果你断气了,我才方便把你的尸体送回去啊!”难道还要她挖坟墓埋他? “我的家仆在三日之内一定会找到我的下落……”以及解药。他冷冷地笑了,那是一种不屑於十六岁少男的笑意。 温小良的心跳快了一拍,没见过有人笑得这样好看。 “你以后一定会娶很多很多的娘子。我们来打赌!”她突然离题。 屈更非掀起浓密的眼睫毛,一脸的郁色。 坐在他肚月复上的小男孩究竟是他的救星,或是灾难克星? “我爹的名讳是屈罡昊……”他道。 “你阿爹的名字干我屁事?难道我敲锣打鼓的嚷嚷就可以晓得你家在东南西北吗?” “你不知道屈罡昊是谁?”他微诧。 “他是我祖宗啊!”知道个屁啦。 “屈罡昊是大明皇朝的破虏大将军。”他一向不爱炫耀令人嫉妒的好家世。 “你真可怜……” “可怜?”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可怜。 她忙不迭地猛点头。“是!你的何爹居然是破破的将军,那么他一定很没用,皇帝老子也一定很讨厌他,所以才故意赐这种难听的封号,叫他出丑。” 听傻了眼的屈更非有些哭笑不得,如果这小男孩的辱话教大哥听了,恐怕他的脖子要被扭成两截。 见他神色怪异,温小良会错意的安慰他。“我不会取笑你阿爹的,也许他和皇帝老子结冤挂仇。” 他痛苦的忍着笑,然后便抑止不住地狂笑起来,直到眼泪滴了下来。 这小乞丐真有趣! 爹和大哥若是见了他这般恣意的大笑,大概会吓呆吧,他一向冷酷惯了。 “看来,你一定很自卑,哎,破破将军的儿子挺没脸面的是不?这样吧,只要你没死掉,就跟着我温小良一块天南地北的乞讨吧。” 他挑了挑眉,眼笑,唇未笑。 温小良认定他是鄙夷她的工作,她气呼呼地一边拍打他的胸膛,一边骂着,“做乞丐可不是资质低浅的笨蛋可以胜任的!必须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分析对方肯不肯掏钱施舍,还得逢迎拍马,受受皮肉苦啦。反正这是一件很有智慧的差事,你别瞧不起。” “谨遵训诲。温老大。”他眼底的笑意几乎满溢得盛不住了。 “你叫我温老大?好!冲着这句话,我收了你,从今日起,你的名字是小八!” 这人手长、腿长,是个上等的好货色。 屈更非的眼角眉梢飘飞入鬓。“不许胡称!” “屁!”她在他脸上吹气。“我的七个手下都是依照‘入门’时日排顺序的。” “不许叫我小八!”堂堂男子汉,岂能更改名姓?他真想掐碎这小子! “偏要!拜托,你也替我着想好不好?我是乞丐头子,门生众多,如果每一个都得称名道姓,我的豆腐脑会难过。人家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都不敢作声,你反对个屁呀!” “我不是你的‘门生’,我是……”他已受封御前行走,怎能有辱圣恩! “你是破破将军的儿子嘛!”真难搞定!温小良此刻也倦了,打了个呵欠,翻侧一就窝在他身边睡着了。 依然失去力气的屈更非只好任她抱着他进入梦乡。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大爷啊,行行好啊!富贵唷,双全咧!珠宝金银满满装……” “住口。”屈更非动气了。一早即醒,温小良已经嘴不停竭地哼唱着,他的耳朵可能长了薄茧。 扁了扁小嘴巴,温小良颇感委屈地说:“我是为你好才倾囊相授耶!我们做人要有志气。”做乞丐当要做到第一好。 “我不是你的手下!”他沉声道。 “哼。”不受教,难怪他的阿爹是破破的将军。亏他气质生得像龙、像凤似的! 她一气,旋风般地跑开,七个乞丐只好一边啃着芝麻饼,一边负责看守保卫的使命。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终于气够了! 温小良又一阵旋风似的跑进房,却惊见榻上无人。 “人呢?”她豁地把杀人似的眼光瞪向笑得前俯后仰的七名伙伴。 “被带走了。” “番婆!”糟!她不要屈更非去娶那个会用毒的臭姑娘…… “不是。”小一回答,因为其他六个乞儿都因为笑得太厉害而肚子疼。 “你们……”欠揍!难道屈更非不见了,他们这样巴不得呀。 小一指指桌上一座小山似的银元宝。“有几个大人把他背走了,而且留下这些钱,说是报答我们的恩惠。” “嗯呃?”几个大人?谁呀?番婆的同伙? “老大!有了这些钱我们就不用再当乞丐了耶。”小一笑容灿烂。 “我只是离开一下,你们居然把人看不见了?”她真是白养了他们。 “那个屈更非跟我们又没干系,少了这个大麻烦不是很棒?免得番婆找来用刀砍我们。” 呃!人家她还没有劝服他答应做她的小八手下…… “屈更非完蛋了。”小三突兀地发言。 “完个屁!”她才不要他死掉。 “不是啦!他不是……哎哎,我是说他被带进皇宫去了啦。” “咦?”众人大奇。 小三搔搔脑袋瓜。“真的!刚刚的大人里头有一个我见过的,那是我老乡李大婶的儿子,好久以前他被人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乡过。” “李大婶的儿子和被逼婚的屈更非有什么屁干系?”温小良火大。 小三嗫嚅着。“李大婶的儿子被带进宫‘那个’了,听说他已经是太监公公了。” “这么着,屈更非也快要成了太监了!”小六的脸上有着同情。“噢,好惨。”小四和小五悲鸣道。 其他的伙伴们也露出怜悯的表情,原本欢天喜地的鼓舞已不复见。 温小良懵然。“太监是什么?公公不是很老、快要死掉的老人家吗?” “你不是男儿,你不知道去势的悲哀……” “去势又是什么?”她没念过书,可是没道理她手下晓得的事她想不透啊。 “去势就是不能当姑娘家的丈夫,也不能洞房花烛夜生儿子……” 第二章 京畿重地 开国大功臣、三代蒙受皇恩的屈府人进人出,忙乱不堪。 二公子的毒已化解,但是仆役们仍是一日八餐的汤汤水水伺候着。 尤其是安宁公公因受大将军的照护,虽然刚刚由皇宫转阶到屈府当差受遣,仍固执的认定小主子的被劫乃是他的疏忽。 屈更非一向与人疏淡,也不喜前呼后拥的排场。 第五日,他的忍耐已到极限。 他嘶吼。“滚!任何人不准再来打扰我!” “小主子,大将军远赴边关视察和操兵演将,照顾您是奴才的责无旁贷。”安宁公公低头垂手。 “造次了不成?”凤眼危险十分地瞠大。 “但是您的身体……”感觉到小鲍子的薄愠,安宁公公不得不先行退下,并且支退下至少十个以上的家奴。 须臾,一声轻佻的笑非常不怕死地出现在屈更非的头顶上。 他睁眼,撑起上半身,不甚好气地眄着。“你一天不来烦我三次会吃不下饭吗?” “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啊。”屈更是迷死整个北京城的笑容漾了开来。 盯着和自己同样面貌的兄弟,屈更非着实无法寒色以对,但是也没好脸色就是。 “啧!更非,好歹我是你的大哥,我们兄弟俩在亲娘的身体里一起挨过十个月,你就不能对我友爱些吗?大哥我可是爱你爱得死紧。” “肉麻。”这家伙爱的是女人吧。 “我们俩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嘛,而且还生着同一张美俏的俊貌。少爱你一些都难!”屈更是硬是扯出一朵灿花,比女人家还要美上三分。 “造孽。”屈更非冷嗤。若不是更是的风流倜傥和游戏情爱,自己怎么会老是被误认为是负心人。 脸皮厚如城的屈更是仍是微笑着。“承担了,谢了。不过那个刑羌娃想嫁的夫婿可不是为兄,她留了纸书,指名要你屈二公子。” “邢羌娃不是你无意中招惹上门的码?”否则怎会无端生祸? 屈更是耸耸肩。“原是我的魅力所向披靡,但是那苗族公主心性不定,见风转……呃是见色心喜,不对,我们兄弟面貌相同。反正未开化的蛮邦小柄不懂专情两字啦!大概是她喜欢你的冷调子。算她有眼光。” 屈更非狠睇他一眼。“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称得上专情,就你不行!”会污了专情的意思。 “我啊,既多情,又专情。”他一向把女人捧在手心里当宝疼。“哪像更非你,无情少恩,整日摆着棺材脸吓人。” 闭起凤眼,屈更非不愿与他再唇枪舌战,一副当他不存在般的无知无觉。 “弟,你不问问邢羌娃如何了?她发誓非你不嫁,不惜小命一般。” 屈更非从来不知胆怯的滋味,也从来不接受任何威迫,他依旧保持沉默。 没心肝的弟弟!见他不理睬,屈更是只好继续说道:“为兄的替你摆平了,邢羌娃已经让她师父带回苗疆去面壁思过。” 替他摆平?究竟是谁招惹出的麻烦?亏他说得出口。 “我走喽。你歇着,为兄会再来找你叙叙兄弟情。”这个弟弟真够冷漠,他也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去找女人逍遥一番。 温柔帐里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明成祖永乐十九年 扬州境内水患成灾,厄疾肆虐,五谷不长,民不聊生。 贪官污吏加上盗匪四起,不及年余,繁华如画的扬州风光已是残垣断壁,处处是孤子弃女的哀哀哭泣和遍野死尸。 这一年,温小良十五岁。 兵穷民困的惨况别说是乞丐活不了,即使是富绅豪贾也莫不勒紧裤腰带,只盼一顿粗食温饱。 温小良和她的七名伙伴在一场灾祸中失散了,攒着少得可怜的碎银钱,她跟着逃难的百姓胡乱流窜。 初春三月,北京一片花海美景,温小良流落至此,在天子脚下乞讨过活。 可北京人的心肝像是少了一半,明明个个吃好、住好,就是不大乐意舍下几文钱,所以她的乞丐生涯好难度。 原计划继续北行,往雪花飘飘的寒地行去,但是今儿个她竟在太白楼前巧遇失散许久的小三。 她叫住他,兴奋地和他相认。 小三整张脸也是满意地笑。 “温老大!老大!”他迭声叫唤,人在异乡遇旧故,多少回忆上心头。 “小三,你可好?”她是真心关怀。 “好!不用乞讨,也不用再遭人白眼和辱打,不过……” 小三的脸色竟一下子惨白,温小良惶惶地忙问:“不过什么?受人欺?” “嗯。”点了头,小三哭出泪。 “谁敢!告诉我,我定要他好看!” “珍贵人。”小三咽咽的吸了吸鼻。 嗯?“珍贵人是什么?”贵人不都是好的咩,小人才要避开。 “珍贵人是皇帝爷的妾,是小三的主子,所以她责杖小三也是应该。” “你混进皇宫了呀?伙夫?杂役?或是伺候茶水的小斯?” “伺候主子穿衣梳头和端茶水,和宫女一样,是奴才,但是每日三餐吃得要比扬州的那间妓院还要奢侈。” “这样好的差?”温小良圆眸一亮。“我也要!小三,帮我!” “不成。” “喂,我曾经是你的头头耶,至少养了你和另外六个肥猪好些年!”她气了,嘟噘起唇。 “你是姑娘家,不能当这份差啦。”虽然温老大的面孔有点儿女子男相,但是她的清俊仍是比自小去势的娘娘腔公公还要柔美俏丽。 “不帮,绝交。”她拗起倔性子。 “那是太监的差事耶。”小三的眼睛垂得低低的。 温小良的下巴掉到胸前。“你变成太监了!” “对……”他已经不能传宗接代了。 “好可怜。”即将及笄的她早已知悉何谓去势的太监公公了。 “我也进宫去当差!一来可以有吃有住,二来可与你作伴,保护你。”还有一个三来,可是她要放在心底,是她一个人的私密。 小三为难地扭着双手。“但是怎样把你弄进宫?而且进了宫还得先进那种房间,把命根子弄掉。” 他是非常小小牌的太监,呜呜呜。 啊!朱公公大人。 “有法子了。”小三深深地吸气、长长地呼气,来来回回好几遍,以壮士断腕的气魄撂下话,“若成,我们能够互有照应,不成,我小三的头就掉下来让人玩踢!” 喝!温小良端起破破烂烂的脏袖子拭泪,她感动地冲出一颗泪珠。 那个喜爱皱眉冷笑的人也在皇宫深宛里当太监呢。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温小良以女儿身当上太监了。 只因一瓶上好的白干烈酒。 朱公公爱好杯中物,小三先送上美酒,趁着朱公公晕醉,他在册子里做了手脚,添上温小良的名字和年纪,所以她逃过净身房的关卡。 她被分发到雨心阁,伺候江美人。 而这日,德嫔娘娘浩浩荡荡的带着宫女、太监到雨心阁一游,江美人斥退新派的小鲍公,所以温小良便四处逛逛了。 然这一逛,她竟逛到了御花园,好运的是没半个人,於是她玩起花儿来。 但一身影映人眼瞳,她眨巴着眼,轻呀一声。 那人回了身,往她走近。 就是这张像是刀刻剑镂的面容! 她笑开了,“屈更非,你真的成为太监公公了耶!哎,本来合该是我温老大的小八的,不过这世道啊,做乞丐很不好混的!” 他站定,瞅着眼前的小鲍公勾笑。 温小良的笑容僵掉了,她的眼瞳睁得圆圆大大。 “你不是屈更非!” “我是屈更非啊!”而且还是“他”的小八? “不是!”她十分确定。 虽然是同样的皮相,可是屈更非不爱笑,就算是不小心笑了也是皱着眉心、冷冷淡淡的笑意。屈更非的微笑她一直记在心田深处。 这人的笑却不会叫她心悸! 他俯低身,桃花似的浅笑着。”你’是太监?”自十三岁起便在女人堆里长大的他,一眼就瞧出眼前穿着太监服的小人儿是个女红妆。 “你是谁?为什么要和屈更非长得一样……”一样的好好看! “屈更是。”这小人儿甚是俊俏,他没见过这种惹人心喜的女子男相。 包是?更非?“你和屈更非是兄弟?你们同个阿爹、阿娘?” “是亲兄弟。”桃花笑一敛,他锁住她的晶亮双眸。 “如何认出我和更非的不同?”皇宫和将军府的人大抵都认得出他和更非,因为更非一直是摆着棺材脸,即使是面对当今的圣上! 但是这小小的假太监如何霎时便分别得出? “我……我是……”她咬到舌尖了。 “请说,更是洗耳恭听。”挺有意思!小人儿的腮帮子竟然红扑扑的像桃花瓣儿。 “就是晓得啦!”她撇过眼,一下子看看花,一下子瞧瞧蝴蝶。 总不能告诉屈更是,她之所以分别得出来是因为她有病吧。 哎哎,她真的有病,而且是患了怪病。 哪有人会因为一个笑容,心脏就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可是屈更非惟一的一个笑就令她手心发热,不晓得紧张个什么劲。 她才不要告诉屈更是哩,他一定会嘲笑她的怪病。 “你和我亲爱的弟弟什么时候相识?”那个冰人绝对不知道“他”的真实性别。 “三年前。他被一个番婆抓住,被下了鬼散,被逼婚。” “邢羌娃是苗族公主。”番婆?挺贴切的! “哦。”喵族?假装听得懂好了。 “你和屈更非之间的瓜葛?” “没啦,只是交换条件。可是他应该是我的手下才对。” 屈更是的眼里闪了一丝精芒的笑意。 他那亲爱的弟弟可是圣上封赐御前行走,深得皇恩,即使是王公贵裔也无不敬畏三分,这尚未发育完好的假太监居然大咧咧地要更非屈居其之下? 愈来愈有意思了。 “小八是何意?”他问。 “我是乞丐头子嘛,养了七个乞丐手下,原本想收屈更非做我的第八个乞丐手下。” “可知更非的身份?”她的胆大妄言着实太特殊了。 “他是破破将军的儿子,呀——你也是啊!” 温小良不禁以怜悯的眼神瞅睇他。 天上神仙!屈更是突觉头疼。 堂堂的破虏大将军,加封为武信侯的爹居然遭受同情的对待! “你不该留在御花园,虽然太监之中多得是秀气的面孔和行止。你在哪个殿里当差事?” “雨心阁。”他会不会告诉屈更非?屈更非会来找她叙旧吗? 哇哇!光是想到即将可以见到屈更非,她的心跳又快又急。哎,病得不轻。 忽然听到脚步声,她瞪眼,朝着已经往阶梯上走去的屈更是的背影大声嚷叫,“屈更非在哪一房做太监?你告诉我呀,我去找他。” 正踏上一级阶梯的屈更是闻言,险险的滑跌一跤。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乞丐头子?小八? 屈更非的剑眉狠狠一拧。 “原来她以为你进宫成为公公大人了。”屈更是已经笑了几个时辰,嘴巴都酸了。 “弟!你想,那小人儿是不是追随你才混进皇宫扮太监?勇气可佳。”那般稚幼的姑娘懂得爱慕之心吗?他十分怀疑。 “温小良!那小子……”屈更非的眉心已打成一个结。 “啥?小子?”是小妮子才是。 “他大概十五、六岁了。”总喜欢将他的肚月复当成椅子般坐着的小乞儿! “他’?”喔喔!他的更非弟弟不会雌雄莫辨吧。小妮子未曾说明她的女儿身?“也是,三年前的她应该十二幼龄,莫怪乎你眼瞎心盲。”若不是他是惹花第一高手,也可能错认为她是过於娇俏的小男子。 “我说小八兄弟啊……”一道足以冰冻五脏六腑的寒芒激进出来,屈更是识相的噤口不语,免得被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那个刁钻的野泼子不必理会!”屈更非抿紧唇线,冷气逼人。 “当年安宁公公在扬州妓女户里‘救’出你,是不是你的头子把你扛进妓女户的啊?”不沾胭脂、不惹红粉的更非待在妓女户过夜,可是将军府里人人保守的“秘密”。 屈更非的唇角抽搐了下。 那夜,温小良死抱着无力挣扎的他,并且还该死的窝进他的怀侧呼呼大睡,这是他最引以为耻的羞辱。 他并非看轻他的乞儿身份,只是他一向厌恶人与人之间的肌肤亲触,即使当时的温小良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孩童。 “她在雨心阁,江美人那里服侍。弟!她非常的想念你……”他倒好奇,小妮子是如何经过层层关卡,又未被宫里人识破其身。 “温小良只爱白花花的银子……”以及收人做乞丐手下。 屈更是的笑意直达眼下。“奇迹!你不是不记人名姓?连巴着你不放的刑羌娃你也忘了,居然记得和你相处仅仅十二个时辰的小……小子。” 深眸一沉,屈更非飞耍出一柄小利刃,划过屈更是的发梢,直直刺人一旁的木棂内。 “死更非!居然谋杀亲兄!”手足相残哦!屈更是一脸受害人的无辜神色。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等呀等,盼呀盼,花儿凋零,花儿又盛开了。 可是就是等不到她心思怀想的人! 哎!为什么心口泛疼呢。 她也想念小一、小二他们呀,可就不会揪扯肝肠! 屈更非到底在哪一宫房做公公? 他那破破将军的阿爹怎么可以让他被去势呢?去了势不是就不能娶娘子了? 她要好好安慰他,他一定伤心死了。 “去!不济事的东西。”江美人使着怒气。 啊?温小良惊觉自己闯了小祸,连忙跪下。 “抹油洒香的伺候也做不来吗?”浓妆高髻,身穿云彩似衣裙的江美人斥道:“你下房去,今晚皇上的临幸不必你在外头守候了!” “是、是。”正合她意!每次那个叫皇帝的尊驾一到,就代表她温小良不能睡觉了。 而且江美人老是嗯嗯啊啊的不晓得在鬼叫什么,吵得她耳朵发痒。 快乐得像只小鸟的温小良退出雨心阁,日头还在天上,她四处晃荡,不觉地晃出阁外。 这阁外是她进宫之后不曾到过的地方,居然是茂盛的一大片树林! 糟!她是不是晃得太远了? 正忧虑揣测的当口,一支利箭倏地射入她的后脑勺—— 幸好!她的后脑勾扎着小包髻,那支差点儿要了她小命的利箭是斜斜地刺穿过发髻。 好狠的人,竟敢和她立下仇冤,她非要这人晓得她温老大的泼悍不可! 哼!猛回身,气恼的凶样突地僵麻,她呆呆的,颤抖地咕哝着,“这个是不是叫作白日梦……” 饼了半晌,她忽然往前方奔跑,并且一跳便跳上他的腰间,双腿紧紧地夹住他。 她好开心。“屈更非!好久不见,你想不想我这个头子?”三年了呢。她动不动就想起他,月圆的时候想他、月缺的时候也想他。 “不想,放开。”这小子怎么像只猴儿似的!把他的身体当做大树吗? “不要啦。”她撒赖,并且双手死命地搂着他的脖子。 “我很厉害对不对!远远瞧你,我便分辨得出来你是屈更非!”心里暖呼呼的,他是特别来找她“相认”的。 “温、小、良!”这小讨厌!屈更非眯紧了眸,预备将赖着他身体的她丢下去! 眼见他的神色青青紫紫的,温小良只好依依不舍地跳下来,与他对面而立。 他太高大了,整整高过她两个头,害她必须仰起下巴,让他瞧仔细她的脸孔。 “咦!你怎么没穿太监服!”虽然他看起来好潇洒。“赶紧换衣服啦,不然你会被砍头的,还有你怎么可以张弓拉箭?这是忌讳,也会被杀头的耶。” 屈更非的右眉梢一挑飞,又是恼,又是可笑。 她以为他是吓着了。 “亏得你比我先进宫当差了三年,我们是皇宫里最‘小’、也最‘可怜’的公公耶!”她在教导他分寸。 “我不是公公!”但是他可能一把掐碎她! 温小良一脸了解与同情。“你不要难过,虽然你已经不是真正的男人了,可是我不但不会瞧不起你,而且一样的喜欢你……”她好喜欢他轻轻笑着的样子……好像全天下的花朵都绽放了唷。 “难道你不是太监!”笨小人! “我当然……”当然不是,她是姑娘家呀! 咦?她陡地一颤。 难道她没告诉过他,她温小良和番婆一样是娘儿们吗? “你当然什么!”抽出她小包髻里的扁箭,他不悦地道:“这里是景德宫前的院子,如无通传,不得擅人。”说着,他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揪起她的衣襟,要把她丢到半里之遥,叫她吃个大痛。 但是掌心下的柔软使他一骇! 他的右手粗鲁的在她胸上模索…… “屈更非你怎……怎么……”温小良愣愣的,不晓得他为什么突地抓着她的胸脯搓揉。 “你……”不可能!他不是净了身的小鲍公吗?难道是内里的单衣穿得过於厚实? 然而不近的他却隐隐觉得手掌下的浑圆不是衣裳……他一时心下大乱,竟然动手撕开她的外衣。 触目心惊的白色胸兜不容怀疑的让他看清了他……原来是个女儿身! 他勾直了眼,波动了心湖。 温小良整个人如遭雷击,像是定桩,定住了。 他,呜呜,他怎么把她的身子看个光……虽然是半光啦。 只有妓女才可以把肩膀露给男人瞧耶,他竟连她的亵衣也瞧分明了。 “扬州城的姑娘的臂膀子要是给人瞧见了,可得嫁给那瞧见的人做娘子……”她心想,嘴巴却发出声来。 “如果瞧见的男子拒婚呢?”他冷下眉头,极力抵抗乍见时的狂喜。 狂喜?他喜个什么! 她是红颜,与他的喜怒哀乐有何干系?不相关联的人罢了。 “如果瞧见的男子不要成亲的话,姑娘就要跳井自尽或是出家为尼啊!不能做娘子就只能做尼姑了。否则光是一个‘不贞’的罪名就会要人命。”她老实的回答家乡的习俗惯例。 “我已经瞧见你的里衣,该当如何?”而且他还动手抚模她的胸乳,该死! 歪了歪头,她小小声地回话道:“应当把我,嗯……让我做你的娘子。”害臊死了。 人家她虽然一向以小包髻和乞丐装作打扮,没抹过胭脂和发油,也没着过裙褥,可是她毕竟是女孩儿嘛。 “倘若我不愿意让你成为我的娘子,你又当如何?”取下披风,屈更非将她包得密实,不愿春光入了他人的眼。 他讨厌她,是不?就像讨厌那个番婆一样?她记得他宁愿被小灰蛇咬死,也绝不接受他所厌弃的求婚。 一下子酸了鼻,红了眼眶,她嘤嘤的哭了起来。为什么晓得他讨厌她,竟叫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得好像快要死掉了。 屈更非的面色沉凝,眸底却是自个儿也不清楚的疼惜。 他任由她哭泣,不哄不劝,也吝啬将肩膀借给她依靠。 他对於女子的眼泪和哭闹最是鄙夷,她已经打破他的作风,因为他并没有转身即走。 良久,温小良一边耸肩,一边低泣道:“你把人家的衣服撕了,又瞧见了……如果你讨厌我做你的娘子,我就只好去做尼姑了。” 见她哭得伤心,不知为何,他的心竟生出不舍之情?难道是因为她的纯真无瑕? 突地抹抹泪,温小良抬起头来,对他笑得灿烂甜美,“我晓得你有点儿讨厌我,但我不是番婆,不会逼迫你要娶我当娘子的,我可以在宫里当一辈子的假公公啊,有吃有睡,还可以和小三说说话。” 她想开了,若他不喜欢让她当娘子,她也不勉强。 屈更非的心猛地一撞。这小人儿带着泪痕的笑靥竟然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的眩人心神,她泪中带笑的模样仿佛他是个令人难以饶恕的负心汉似的,莫名的让他感到内疚。 “我没有讨厌你……”他不该解释,但安慰’的话语就这么月兑口而出。 温小良一喜,不争气的又掉下泪珠,她羞涩的问:“那……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点、一点点的喜欢就可以了。”那样她便满足了。 他微愕,把问题反丢过去。 “你,喜欢我吗?”心竟然鼓躁起来,他在期待吗?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变得莫名其妙,竟在乎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 没有迟疑,她肯定地笑道:“我好喜欢你,而且不止是一丁点儿的喜欢!我也喜欢我以前的乞丐伙伴,可是却和对你的感觉不一样。”可怎么个“不一样”她就想不通了。 “为什么喜欢我……”而他自己又为什么记得她的名字和她的容貌? 他和她应是萍水相逢,况且他冷性冷心惯了。 反覆咀嚼他的问话,温小良十分努力的想着,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呀,干嘛还要理由?好麻烦。 “我不可以喜欢你是不是?”她怕怕地瞅睇着,眼睛水汪汪的。“是不是因为你是破破将军的亲生儿,而我是个小乞丐头子?” 而且现下她又成了地位低下的太监。她好伤怀,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可怜。 “不!”他暗叹了声,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当真要了她的终身幸福? 他无法否认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是特别的,她给他的悸动亦是头一遭,但是仅止於此罢了,算不上是浓情蜜意,他不愿误她啊。 然而他又无法狠心弃她,似乎揪扯着什么情绪。 “我想一想……”唉。 这声叹息好深、好长,好揪心。 温小良果然是他的为难…… 第三章 “完蛋了!温老大!”发抖的嘴角往下撇歪着。 “小三,你怎么可以跑来雨心阁?江美人正在午睡……”温小良赶紧拉着小三到大石块后,免得又被宫女姐姐斥骂她坏了规矩。 “朱公公派着几个老太监往这里来了,我一知道消息立刻冲过来,你快走!快、快!”幸好他脚程快速,才能跑来通风报信。 “走?走去哪儿?皇宫门口都是穿着盔甲衣的大汉……”她才不走,否则不是再也看不见她的……未来的、应该可能是她的相公了吗? 屈更非说过他要想一想,到底要不要让她做他的娘子。 “有个多嘴的公公密报,说你可能未经净身,朱公公怀疑你还带‘把’,他要抓你去检看个仔细!” “我又没有那种东西,别紧张。”害她也吓了一跳。呆小三! “你没带把没错啦,但是你是女的耶!” “对哦。”温小良敲敲自己的头。 “你还不快逃命去!要是被朱公公们抓了去,你的头和脖子就要分家了。” “那……怎么办?”她慌了。 她不能被砍头的,不然屈更非就做不成她温小良亲爱的相公大人…… “往西边逃命!”只好拼一拼了!但是那个地方好像是禁地,不知道温老大的头能不能保住。 “好!”她立刻拔腿狂奔。 “一直跑到底哦。”希望那间“寺观”里没有可怕的杀人魔。 “嗯!小三,保重。”她头也不回地嚷嚷。一定要保住自己的脑袋…… 因为她好想再瞧一瞧屈更非皱紧眉心,冷冷地勾勒着轻笑。 温小良跑到两腿酸麻,为了小命仍然气喘吁吁地跑着。 西边宫殿的最尽头就在眼前…… 咦?怎么是一栋大屋? 没有雕龙、没有刻凤,完全不像皇宫内宛的阁房,而且好壮阔。 “这儿是哪一个嫔妃的宫?”上头挂着一个匾额,可是字却不认识她温小良呀。 “先爬进去,保命要紧。”恰巧两侧全是高矮不一的树枝,她爬上枝干,身子半挂着墙。 用力一跳,却摔了个狗吃屎,她还来不及揉揉臀部,就被人拎抓起来。 “嗯救…….” 她的求救尚未出口,先遭人连连甩上十来个耳刮子。 头晕脑胀的她好想开骂,却被抢了话—— “死奴才!这里是静音观,任何人不得叩扰,敢情是要我把你送去天牢!” “静音观?”温小良定睛一瞧,眼前竟是穿着出世道姑衣裳的老婆婆和四个宫奴装扮的姑娘。 “可这儿不是皇宫里的殿阁吗?怎么会是个观呢,又怎么会有老道姑呢?” “放肆。”老婆婆火星金眼地斥喝。 “您是出家人是不?不可以造口业,佛祖会生气的。” “大胆。”哪来的野孩子!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温小良天不怕、地不怕,只要别砍她的脑袋就行。 “玄嬷。” 一声低哑、却挺悦耳的女声传人温小良的耳里。一瞧,她便傻眼。 好美的仙女姑姑! 衣衫飘飘,气韵清雅,慈眉又善目。 “长公主。”玄嬷婆婆和四名宫奴立刻揖身,退至一旁。 “你……你是个女孩儿吧。”却身穿太监服!长公主笑容如花。 “我叫温小良,今年十五岁,是个女孩,可是长得挺像男女圭女圭。” 轻手为她抹去脸上的灰尘,长公主笑着。多标致的小泵娘。 她的心蓦地一酸,眼里溢出雾气。 假若当年她可以……唉,往事已矣,人生是一场艰难呵。 “你是长公主?就是皇帝爷的金枝玉叶吗?可是你为什么要穿着道姑的衣服?而且素着脸儿?是不是皇帝爷虐待你……” “掌嘴。”玄嬷叫斥。 长公主却以微笑制止,“我是皇上的亲妹妹,已经三十多岁了。” 温小良一脸不解。“公主’应该是皇帝爷的女儿呀!而且你怎么瞧都不像三十岁的妇人。”比江美人和德嫔娘娘都要漂亮好几百倍。“我喜欢你,你是我第二顺位的喜欢哦。” “你!”玄嬷想责备她,但是忍下气。 “小良,我这般称呼可好?”长公主慈爱地抚抚温小良的心形脸蛋。 “好!”这个仙女姑姑真的好讨人喜欢。不过她的第一喜欢已经给了屈更非。 “你愿意待在静音观几个时日吗?”聊慰她这个可怜的伤心母亲。 “当然愿意啊。”她把脸蛋凑过去,悄声道:“其实我是因为假扮太监在宫里骗吃混住,结果漏了馅,朱公公要抓我,小三说如果我被抓住了,脑袋和脖子就得分开。” “安心。除了老太妃和皇帝,任何人都不敢擅闯静音观。” “当真?”这样神气! “嗯……” “那么借我住住,等过了风头我再爬墙出去,不会死赖不走的。长公主,你的人美,心也美。” 玄嬷硬生生梗着的闷气不得不发了。“不必爬墙,开锁即可,大门任你横着走出去。” “谢谢玄嬷婆婆,你的人虽然老了,样子不好看,可是你的心也不错。”她直率的说着心里话。 “温小……”想气,却莫名的气不出来。玄嬷的老脸皮一片臊热。 “这孩子令人不得不疼,是不?”长公主笑了,她清楚一板一眼的玄嬷也是打从心里接受温小良了。 “院子风大,我们进屋去吧。” “好。”温小良把小手伸出来…… “呃?”长公主一怔。 “嘻嘻。”她的小手儿有些刁蛮地硬是“塞”进长公主的纤纤柔荑。 她要和她的仙女姑姑手牵着手嘛。 “顽皮。”长公主轻啐,任由她胡来。 于是一大、一小的人儿手心相贴地进了屋里,玄嬷和四名宫奴也跟着进屋伺候着。 “仙女姑姑,为什么你要在这观里拜佛、吃斋?为什么你不跟那些个皇亲贵戚来往?为什么你……” “小娃!太碎嘴了。”玄嬷护主心切地连忙阻挡,深恐勾引出长公主的伤心事。 “你们下去歇着。”长公主道。 半晌,偏室里只剩下长公主和温小良。 温小良继续缠问着。“你没嫁人对不对?可是你是皇帝爷的亲妹妹,为什么他不替你做主婚配?” “是我无心红尘之事。”因为曾经沧海难为水,她的心已经跟着他一块儿死了。 “小良,你可有中意的心上人?” 吃着糕点的温小良娇娇憨憨地笑出小梨涡,显露出青涩的少女情怀。 “我也不晓得他是不是我的心上人。可是这三年来我一天到晚的想念他,有时候想到见不着他,或是想到他成了太监公公就心痛的一直哭、一直哭呢。” “你的意中人竟是太监公公?但是净过身的男子不能……” “不是啦!是我自个儿弄混了,他还是那个破破将军的儿子。”而且射箭的技术一等一的棒! “屈罡昊大将军?” “屈?应该是吧,屈更非的阿爹姓屈没错。” 长公主掩唇,浅笑。 屈罡昊是大明朝的百战功臣,其父、其祖父皆是开国创疆的元老,何时成了小良口中的破破落难将军? 哎,这娃儿就是令她疼紧人心。十五岁?如果她的…… 不想了。“小良,由我开口,让圣上为你和屈将军的公子允婚吧。” “不要。” “不是把心给了屈公子了?”她薄惊。 “他讨厌受人逼胁,我不要做一个让他讨厌的人,而且我真正希望的是他也喜欢我一点点儿,由衷的想和我谈情说爱。” “会的。你是个善体人意的好姑娘,屈公子一定和我一般的想宠你、爱你。”合该是移情作用吧,她一见小良即想及她的心肝宝贝。 仙女姑姑真是待她好!“你有没有谈过情、说过爱?一对男女之间应该怎样谈情说爱呢。” 她很懊恼,也十分的好奇。 长公主却由於温小良的无邪稚语而凛然一震。 她的爱、她的人生全在十五年前的那一次浩劫之下而灰飞烟灭。 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经折磨了她十五年载的日日夜夜,若不是常伴青灯古佛,她恐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了却残生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什么!”他的小良…… “可能已经被格杀,或者白绫伺候了。”屈更是凉凉的报告刚“听说”的消息。 “不!”发自肺腑的嘶吼,屈更非未来得及换上朝服,即刻奔出府。 还说她只是个小女圭女圭?还说她是他的为难!承认爱上一个人很丢脸吗?他的弟弟顶天立地,人人称赞,然而脸皮太薄,薄得叫人扼腕。 这次,还怕逼不出大冰人的真情深意吗? 炳哈哈哈。 “安宁,备轿,往烟花楼去。”他屈更是只纵欲欢,不涉情爱。 今夜微凉,点召哪一位莺燕来暖床是好?苦恼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如风、疾火。 深得荣宠的屈更非抚剑站立于静音观外。 他原杀至总管太监的下人房,然朱公公却告诉他一件使他悲喜交加、惶惶至极的事儿。 朱公公是如此说的—— “雨心阁的宫女们亲眼见着温小良往西侧逃跑,而派去的公公们也一路追赶到静音观。静音观是西侧宫殿的惟一出处,连旁路、旁阁也无。温小良必是逃进观里了。也罢,横竖她是一命呜呼了,玄嬷婆婆略懂拳脚,而擅人静音观的莽人,即使是王公大臣甚或是太子殿下都得死!咱家问过小三那混人,温小良的确是尚未净身的粗野小子,该杀。” 得知小良一息尚存的可能,屈更非的心方才略略平静。 他的眉目之间尽是愁色。 不为人观的险难,为的是温小良那女娃是何时偷偷爬到他心里,并且占稳了相当不可思议的位置! 只因他模了她的胸、见着了她半果的娇女敕身躯……或是他正考虑是否与她缔结秦晋的当口,她出了岔,所以他一时情不自禁的心急若焚? 他要她留着小命!要她灿烂、天真的对他甜笑! 纵身一跃,他飞人观里。 即使生死难卜,他亦决计保护温小良毫发不伤。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西域国进贡的檀木香气正氤氲在空气之中,观里一片寂静。 小桥流水的雅致屋阁里烛火未灭,人影摇晃。 屈更非破门而入,意欲询问温小良的下落,却惊见他要的人儿回眸眄他。 “屈更非,你是来英雄救美的是不?”虽然众口铄金的说她像个美丽的男女圭女圭 亩是她觉得自己不及屈更非出色。 见朝思暮想的人前来寻她,她好开怀,硬是赖进屈更非的胸怀里。 但是屈更非却凶她,他徼愠。“姑娘家的矜持懂是不懂?” “可是三年前我和你不是一块儿睡在妓院里的厢房里?那个时候你还抱着我睡哩。” “当时你仅一十二幼龄,只是个小小孩,而且是你抱着我!”他中了十香软筋,根本无力挣月兑。 “小良,坐下。” 一抹带着笑意的女声令屈更非震动了下,眼力极佳的他竟没看见旁人的存在?他的眼神何时只专注温小良一人? 定睛一瞧,是个道姑装扮的雍容女子。 他单膝着地,恭敬道:“屈更非拜见长公主,惊扰尊驾,罪该问罚。” “起。”长公主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伟挺男子。 此男子清朗貌俊,凤眼生威,剑眉人鬓,尤其是难得一见的神飞气傲,绝俗之姿足以颠倒众佳人。 若不是他天生的冷心性导致散溢出来的淡漠无情太过疏离,叫人不敢亲近,此男子定当是金枝玉叶争相恋慕的天之骄子。 多少姑娘为他荡心动魄,心碎神伤,幸得他的极冷神色,不致招惹太多孽缘。 她可以放心地将小良交到他手上…… “带小良出宫去吧。”拿出太上先皇御赐的令牌,长公主微笑道:“此令一出,无人敢挡。” 双手接过令牌,屈更非满心疑惑。小良这祸精居然在几个时辰内即收伏了长公主的慈爱之心?真有她的能耐。 “请用心、用情疼惜她,为她遮挡一切风雨,可允?”莫名的,长公主心窝里泛酸了起来。 屈更非不语,眉心皱拢得紧。 长公主求的是他一生一世、磐石无转移的承诺,亦是逼迫他正视自己的真正感情,不容他有所隐藏。 心切切的长公主竟然像是托孤似的,而他,决计要了小良。 “我以一辈子的时间来证实我的心意,不必承诺。”他道。 长公主微笑如常,眼底却是漫上湿意。她明白,屈更非的无言承诺可比高山深水,那是一个男人对於屑於他的女子最为挚情的表态。 “小良,我们走吧。”他牵起依然赖在他怀里的人儿的小手。 “仙女姑姑,小良一定再爬墙进来和你作伴聊天。”她跟着屈更非踏出门槛,但突一回首,嚷叫,“可是仙女姑姑,先说好哦,你要命令玄嬷婆婆不可以再教训我!还有,替我传话给她老人家,不要那么喜爱生气,否则容易衰老,也就容易去见地藏王爷了。” 另一侧厢房的玄嬷闻言,混身上下发抖得厉害,她颤凉凉地恼道:“小泵娘竟然咒我早死早超生,孰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她虽恼却并不怪罪温小泵娘,因为温小泵娘的出现令长公主聊以抚慰思亲之哀。唉!十五年前那个由她亲自接生的女婴孩,不知过得平安否。 殷殷盼望,那女婴孩的人生不像她亲娘一般的命薄如纸,落了个幽闭终生的念佛岁月呵。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这小人儿几乎要把他的臂膀子扯拉下,但是他任凭她使劲的摇晃,一股淡淡的宠溺自胸臆间泛滥开来。 见她笑得纯真,他的铁石心肠成为绕指柔将是指日可待,恁是多强的自制力恐怕也难以掌控了。 “刚刚仙女姑姑和你打啥哑谜来着?为什么她笑着掉泪呢?” “她希望我对你严加管教。” “乱讲!你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教。” 冷冷的星眸闪亮了下,瞬地,又隐去了疼怜的笑意。他不可以惯坏她。 “这世上只有我的相公才能管教我温小良,如果你想管教我……行!咱们得先拜堂成亲,不然我不是笨笨的让你管着好玩呀。”她想拐他和她一块儿生活。 虚长她四岁,自幼跟随将军父亲出入宫廷的屈更非怎会不知她的顽皮心眼呢?他静默不语。 他不理睬她,是不?那么她也得争气点儿! “可我不稀罕嫁你哩。你这样高大,又会耍剑,又会拉弓射箭,要是你一个不高兴,不是随时可能杀死我吗?” “如果你不乖,我用两根手指便能掐死你!”他扬了扬笑。 温小良告诉自己别害怕。“你不敢!仙女姑姑会找你算账,她很厉害的,是皇帝爷的亲妹子哦。” “皇帝爷是天下人的尊上,你这话太不恭敬。”唉,他可要时时刻刻看紧她,否则他的心脏承受不了她的惊吓。 因为在乎,所以恐惧失去的痛彻心扉。 眨巴着眼睫的温小良忽然神秘兮兮地径自轻笑,让他浑身不自在,遂问道:“小良?你在打什么鬼心眼?” “天知、地知、我知,不让你知!”“说!”他冷下脸色,故意吓唬她。“不说,就在这里撇下你了。” 啊!将军府在哪儿她不晓得呀,皇宫又不能去了,怎么办? 说就说嘛!哼,大欺小,羞不羞呀他! “我的鬼心眼是我晓得你也有一丁点的喜欢我了,不然你就用不着夜里不睡觉的闯进皇宫了。你是惦念我的……” 面上一阵赧热,屈更非粗嘎着哑声。“女孩儿不害臊,你的爹娘不曾教导你闺女应有的忌讳吗?” “阿爹和阿娘在我十岁的时候就撇下我,自个儿去死了。” “小良……”他的心一阵揪扯,像是被利刃割划过一般的难受。 想到她年幼无依,自小即乞讨度日,受人白眼和欺凌,他一把搂抱住她,力气之大几乎使她呼吸不顺。 “屈更非……咳!”他干嘛忽然死抱着她呀。虽然她好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可是如果他再使一点点力,她真的会被他抱“碎”了。 “别抬头,别吵。”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眶里含着泪雾。 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娃领着七个年岁相当的小男孩一起乞讨,过着有一顿没一顿、更没有亲人照护呵爱的日子,他不禁鼻子一酸。 而她,仿佛不觉己身的凄凉辛酸,仍是灿烂的似抹火阳,令他心疼得忘了一惯的冷酷,只想疼惜她一辈子。 毋需倾城花容,不必搔首弄姿,她已经在无形之中蛮横地闯入他的人生,卸下他冷凝的心防,逼迫他不得不将此生惟一的深爱交出。 他甘心,情愿。 饶是冷感的心一旦放了情即是浩瀚如海,收不回来了。 “小良。” “嗯。”被迫埋在他怀里的温小良羞臊地低应。他的这一声轻唤好温柔,叫她的心跳又乱七八糟的没个规律。 “我们回将军府。” “好。嗯可是有一个但是……” “但是?” “嗯!”她努力的把声音喊大。“先说好!我可以打杂、可以砍柴烧茶,但是不要去伺候你们屈家的姬妾。” 屈更非微愕。“屈家没有所谓的姬妾……” “屈更是不是风流的浪大少吗?他一定眷养数不清的宠女在府里头……” “没有。”世俗之人以为屈更是花心到滥情滥交,然而他只是行为上的不羁,情感方面和他一般吝惜给予一分半毫。 “那么你的二娘和三、四娘呢?唉,我不要伺候啦!”因为她还学不会梳头。 “父亲只有元配,即是我的娘亲。”并且恩爱不渝,虽然娘亲已经别世两载,但是父亲誓言绝不续弦。 “这就好!”呼! “屈更非……” “还有但是?”他挑眉,笑溢出极柔的宠疼。 “你刚刚的……的那一声‘小良’,听起来好像是……像是‘小娘子’的感觉……”害她的心儿快要蹦出喉咙口了。 他的笑意勾得深切。“你多想了。” 多想?噢! 只好认命的跟他回将军府当他们家的免费奴才了。只要能瞧瞧他、和他说个话也是满足的。 见她丰富的表情,屈更非暗暗忍笑,真气一提,他将攫抱在怀的温小良打贴得紧,仿佛大鹰护小雏似的飞跃起来。 第四章 温小良住进将军府的幽阁里,一婢一奴,外加安宁公公伺候着。 她一直想不明白,她不是进府当免费奴才的吗,如今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而且住好、吃好,还有人供她使唤,她十分的诧异。 可转念一想,莫非是她的仙女姑姑“命令”屈更非,所以他才由得她过着千金小姐似的爽快日子? 然而有一点叫人难受…… 白面红唇的老安宁好像和她犯冲似的,老是东长西短的训诲一些有的、没的,烦死她的耳朵了。 好比是现下—— “温小姐你不可以把腿搁放在椅子上,难看!” “哦。”她连忙把腿放下来。 “十五岁的姑娘家不能老是穿着男儿服,碍眼!” “哎。”又是这个! “老奴是奉二公子的命令,伺候不妥是老奴失职,该责罪。” “唉。”她的耳朵好可怜,大概已经长了茧。 然后呢,她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偶,被架坐上梳妆台前,一阵忙乱之后,她的小包髻披散於肩,几绺发丝成了细麻辫,上好的丝缎系上云顶,好不美丽。 “这才像个样嘛。”安宁一边扑粉点红,一边自笑不已。 温小良好想抓狂,真的好想哦。 她不是讨厌装扮啦,可是发上珠钗玉簪的很是累赘;抹了胭脂美是美矣,可是吃个烧饼儿又得添妆,麻烦到她想跳脚。 心眼儿细的安宁哪里不明白温小泵娘苦瓜脸的心思,他依然替她描画柳眉,轻语道:“初初几回不惯是自然的,久了,习以为常便不会不妥了。” “嗯哼。”她能怎么办,他是老公公啊,她是小孩辈嘛。 “如果二公子见你这般美色,一定心喜不已。女为悦己者容,温小泵娘,忍耐点儿吧。” “屈更非他……真的喜欢我弄成这德行吗?” 德行?安宁偷抿着唇笑。“当然!世间男子哪一个不喜爱美红妆?这美红妆嘛除了自身与生俱来的姿色之外,七分妆抹是应该的加分功夫。” “我是美红妆吗?”她可是混过乞丐、扮过太监的耶。 “小姐你的眉眼细致,肌女敕肤白,稍加妆抹便是倾国倾城。”绝无虚夸!他伺候过的娘娘何止两、三位,尚未见过这等娇俏可人之姿。 揽镜自视,温小良笑出小梨涡。“我自个儿也这—样认为,至少比江美人和德嫔娘娘美多了。”可是相较於仙女姑姑可就失分喽。 “小美娃,让老奴为你换上女裙罗衫吧,二公子一定更加喜爱你……” “屈更非喜爱我吗?可是他还是冷冷的呀,只是多了些冷冷的笑而已。”她一直以为屈更非是迫於无奈才收留她这可能被砍头的假公公。 安宁闻言,五官立刻默契十足的扭曲成一小团,他近乎骇异的咕哝着,“只怕是多得难以想像的喜爱哩!二公子可是个大冰脸,天皇老子面前他也懒得笑一下。 冷冷的笑?“诚属可贵了。” 可见得这小泵娘在二公子的心中地位不言而喻的要紧非常。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夕下,掌灯。 屈更非行至幽阁。 他原想在外觑个眼,不入屋。 但是一抹鹅黄的倩影使他一怔,双足恍似定了桩。 纤纤不盈握的小蛮腰十分迷神,而伊人一回首,他的魂魄瞬地飘离三分,整个人都痴了。 这是他的小良,他未来的小娘子吗? 上了胭粉的盈盈眼波灵动如水,激起他内心的涟漪,清丽绝伦的小脸蛋深深的镶刻人他的所有思想里,顽皮的要他时时刻刻念念不忘这般天仙似的姣好。 噢!他努力的克制住想将她一拥人怀的渴望。 但是,伊人却朝他奔来,并且就在近身之前的几步路突地摔下。 她整个人趴倒在地,而且“吻”上他的鞋履。 “痛!”她低叫。 他慌忙地扶起伊人的身子,心疼地为她呵揉着她的玉膝,薄责道:“都可以嫁人的年纪了,连自个儿也不懂得照顾!” “人家不是没用,是绣鞋难走……”她一脸委屈。 “还疼不疼?”他想骂,却是舍不得啊。 “疼?疼死了!”地板硬得很。“可是你帮我呵疼,当真就不怎么疼了……”温小良呆呆地瞧着他的眉眼。 要是摔一下就能叫他“疼”她,她愿意一天摔上十来回。 “小孩气!”屈更非摇头,眸底尽是心怜。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她要“拼”一下。 “说吧。”除了天上星月,他什么都可以答应。 “闭上眼睛好不好?一下子就可以了。”哇!她的身体紧张地发抖了呢。不晓得他会不会对她凶…… 他微微蹙眉,照允了。 温小良发誓,这是她头一遭觉得头晕脑胀的真正慌乱。 瞪着他垂下的长睫毛,她深吸一口大气,忽把她的娇唇凑上去。 依然闭眼的屈更非大惊不已,这小人儿居然大胆地亲他的嘴! 他心里暗笑,因为她的亲吻太过拙笨,像是在啃啮什么食物似的。 她以红唇用力地撬开他的口,然而却是牙齿碰撞他的牙齿。 他不能任由她胡来了。 一手托捧她的螓首,他反被动为主动地亲吻她的柔女敕唇瓣。 他要教导她什么才是亲嘴。 虽然这也是他的第一次,但是他毕竟是男子,模索了一会即知个中美妙滋味。 “嗯,屈……屈更非你……”他怎么把他的舌头探进她的嘴里呀? 她怕她的牙齿会把他的舌头给咬伤,但是他好像不但不怕,而且还用他的舌头卷绕着她的舌头。 天旋、地转! 她的头更晕了,只能紧紧搂住他的颈项,近乎嘤咛似的轻吟。 原来和喜欢的情郎亲嘴是这样的飘飘欲仙,她迷上了这新鲜的“玩意儿”! 可是为什么他要一直吸吃她的舌头呢? 想问,他却不让她出声。他吻得愈加狂烈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温小良偷偷地躲在棉被里哭泣。 自从她“强吻”了屈更非之后,他就不上幽阁,已经好些天了。 他一定是生气了,气她的不矜持、气她的胡闹、气她的设计……她成了他要抛弃的讨厌鬼了。 呜呜。 “叩!”一声敲门响音令她惊了晌。 “进来。”忙从被窝里钻出,她笑开小嘴,但见来人开门后脸又垮下来。 “我以为是屈更非……”抓着棉被,她仍然坐在榻上。 “很失望啊?”屈更是笑眼眄她,假假地作声道:“我好伤心哪,你好像不欢迎我这个客人。” “没!你自己倒茶喝。” 站在门边的屈更是摆出颠倒世人的勾引神态,他问:“方才我硬是挤着冷孤的面色,为什么你分辨得出来我不是屈更非?”上一回是由於他的桃花笑,她才认出他不是更非本尊。 温小良没好气地嘟嘴道:“我就是晓得,看一眼就感觉得到你不是屈更非嘛。” 言下之意是他好笨,问这种笨问题。 碰了一鼻子灰的屈更是只得耸耸肩,自我嘲讽,安慰一番。 “她太小,所以不懂我的魅力,别和她一般见识。”否则自己的信心会折损。 “你叨念个啥劲!”她想赶人了。 自知不受欢迎,但是他仍然勾勒着全北京城最令姑娘们发颤的桃花笑容道:“想不想知道屈更非为什么好一阵子不来探望你这祸精?” “你知道?”难道是屈更非把他的怒气对他说明白了7. 点了下头,屈更是笑得猛烈。 “下榻来,我告诉你一件天大的事,你一定会感激我的好意……”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什么!”温小良骇叫。 “一言不假。” “打仗会死很多人吧!先锋官呢,会不会不小心就死掉?” “一半的可能。两国交战,死伤难测。” “那么为什么不是你这个为人兄长的去?”她懊恼的很想揍他。 屈更是十分无奈地摊摊手心。“我是北京城最出名的纨裤子弟啊!当今圣上不会昏乱心智的派给我重责大任。” “也对!你只会和妓女一块儿喝酒作乐,皇帝爷又不是笨蛋!” 她居然一副他很不中用的轻鄙之情,令他的男儿心深受挫败。 “这世上只有你的更非是天下无双,一等一的棒吧?”他轻嗤。 “当然!”温小良十分不给他面子地肯定道。 “哎,算我走霉运。”幸好小娃仔不合他的脾胃。他欲转身离开。 她瞪住他,一脸“你敢”的泼辣劲儿。“等等!” “未来的弟媳妇,为兄的要去妓院和妓女抱抱亲亲耶。” “我要跟着一块去……” “咽!你要去妓院见识见识?” “不是,我是要和屈更非一块去和那个金银铜铁打仗!” “但是屈更非不可能应允……”哈哈!还是中了计,不枉他这一趟的功夫。 “因为我是姑娘,不能当兵做卒,对不对?” “正是!” “可我可以易装巧扮成小兵卒呀!反正十万兵马,仔细瞧也瞧不见我的存在。” 太监公公她都扮过了,不差这小角色啦。 “你要我帮你蒙混过关,等到大军开拔才现身,叫更非惊喜?”或是惊吓? “对、对!我要陪着他上沙场。”他生,她生,他若战死了,她替他挖坟埋尸,然后自缢,追随他的魂魄。 “为什么我要自找麻烦的帮你这大忙?”屈更是慢慢地反问道。 “因为你是大哥呀!领兵作战的应该是你。”只是他太不成材。 哎哎,谁教她喜爱的屈更非太优秀了。 “行!但是你得答应……” “交换条件?好!随你开口。”来这一招?哼,这可是她温小良拿手的。 屈更是笑得可贼了,像个奸诈恶徒。 “凯旋归来之后,你必须逼迫屈更非,让他答应继承侯爷的官爵。” “侯爷?”什么东西?很了不起吗?她不解。“为什么?你自己和他讲……” “他绝不肯应允,因为我是兄长,是第一继承者。”这便是他设计温小娃儿的原因了,哈哈。 “好。”顿了下,她急急发问:“是不是当‘侯爷’会很糟糕,会受委屈,所以你才要推卸掉?”她可不能伤害屈更非。 “侯爷是富与贵的象征,人人巴望。”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温小良却以狐疑的眼光瞅他。“如果人人巴望,你干嘛把到手的东西推给你弟弟?休想瞒我!” “未来的弟媳妇,你想一想,如果贵为侯爷还时时出人烟花之地是不是成了笑话?而我这人惟一戒除不掉的嗜好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嗯!你说的很对,身为侯爷还和妓女鬼混,真的是十分丢脸面的丑事。” “所以……”他笑得有些抽搐,因为她竟然理直气壮地辱骂他的浪荡。好男不与小女计较,反正这女娃是屈更非的心头肉。 “所以成交!”温小良笑歪了嘴。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到了临行的前一晚,屈更非不放心地叮咛温小良,“有安宁公公和婢女们照料!你要乖,别叫人担心。” “嗯。”她偷偷奸笑。 “也许一、两个月,也许半载,你不许闹脾气!”“嗯。” “朱公公那里我已经打点妥当,每个月中他会特允小三出宫采买胭脂水粉,小三会趁闲暇当口进府与你话闲漫谈。”他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会闷坏了她。 “嗯。” “大哥也答应我,他会拨空照顾你,有何需求,尽避开口。” “嗯。”拨空?屈更是和女人们乱来都不够时间了,哪管得了她。 而且屈更是想管也管不了呀,因为明儿个她会偷混在军营中…… 安宁公公和小三一定会吓个半死,以为她凭空消失了。嘻嘻。 “小良乖。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我再带你进宫晋见长公主……” “嗯。”她十分惊奇一向少言的屈更非怎么成了长舌男,吩咐这,叮咛那的。 好不容易送走心上人,温小良亢奋地爬进被窝,明日三更就得易装出府了。 已出幽阁的屈更非一心记挂佳人,竟然粗心的毫无察觉为何她连问都没问他所谓的“奉旨出差”是到哪里?出的又是哪门子的公差? 心细如发、缜密精锐的他由于依依离情而疏忽了温小良极不寻常的安静和听话是否另有蹊跷。 金人进兵,边疆告急。 已在山海关坐镇的屈罡昊大将军领兵,静待敌人攻打这易守的驻关重地。 成祖皇帝下一旨命,破天荒的恩赐年仅二十的屈更非为先锋小将,领兵一十五万,浩浩荡荡的由北京西往北上,支援其父帅。 一路上朔风野草,人喧马嘶。 经由屈更是的特意安排,温小良混在众兵卒之中,随着三声直冲云霄的金锣大鼓,明皇朝的军队开拔了。 幸好自十岁起便一日十里的四处乞讨,否则光是从早到晚的路程就够叫她哀嚎了。 可惜的是见不着最前头,身穿盔衣战甲的屈更非。 不过肯定的是屈更非一定是英气凛凛,好看得不得了。 行着军,夜了,兵马在一片荒野上驻扎。 烟气漫漫,炊食的气味和火把的灰屑味充斥周围。 温小良负责搬运粮草,她是最卑微的小兵卒。 都是屈更是的错!既有特权也不会给她安排个威风点的职位。 可是看在他丢给她的将令金牌的份上,她宽宏大量的原谅屈更是的可恶。 用了餐,除了站岗把守的兵卒外,由於车马疲顿之故,众人都睡下了。 温小良拿着将令金牌,越过几十个大包营帐,通行无阻的在讶异的眼光之下潜进最宽大的营帐。 帐里无人。 她甜笑了下,立刻窜人厚实的被褥内,安静的躺着。 饼了晌,她听见帐外的声音。 “你们去歇着,这里离边关尚且遥远,不必紧守,体力为重。” “是。先锋官……” 温小良憋着气儿,深恐帐外的兵卒向屈更非报告有人进入营帐躲着。 但是将令金牌着实好用,外头的兵卒似乎欲言又止,没一瞬,她听见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后是稳稳地踏步声…… 屈更非一顿足,他眯细了凤眼,目光锁住包裹在被褥里轻轻颤动的“物体”。 奸细? 但有如斯呆蠢的奸细吗? 荒野里的大松狼? 可能吗? 他的黑眸一沉,现出危险的杀意。 一步、再一大步,他站定身,抽出腰际的银亮薄剑,剑光直欺向被褥。 这一剑若是穿透被褥,无论是大松狼或是奸细必然剑下亡魂,无力回天。 第五章 即将一剑刺入—— 但他的心口竟然一痛,仿佛割肉剐骨般地难以承担…… 剑尖颤了下,他忽一反旋剑柄,横剑斜侧,以剑尖挑开被褥。 他的四肢百骇猛一僵麻,全身气血逆流。 竟然是他的…… “是不是很惊喜呀!”不知死活的温小良冲着屈更非讨好的笑着。 “你……”他抖着薄剑。 “你穿着白色盔甲,真的是威风哩。”而她,更加恋慕他了! 极度的恐惧和慌骇,屈更非面色惨白得可.怖,他猛地怒吼,“你差一点就死在我的剑下知不知道?” “啊?”他在说什么? “温、小、良!”他恨得想拧碎她的笨脑袋。 爬起身,她缩弓着双膝,有些害怕地瞅着暴烈狂怒的屈更非。 她茫然不解呀,他为什么这样生气呢? 原以为他见到她躲在被褥里应该是开心万分地拥抱她,并且给她一个热切的亲嘴啊,可是怎么和她想象中的天差地别? “你如何混进军营?如何躲进我的帐包?”不知是气愤太过或是未月兑惧惶,他的身体依然微微颤抖。 即使和武状元对阵,他也未曾感到颤抖的滋味,温小良竟是头一个,约莫也是惟一一个令他心惊胆吓的人。 “是屈更是安排的……他给了我一面金牌所以……”她瑟缩成一小团。 “你穿着这一身兵甲衣一路跟来?” 点点头,她更胆小了。他的眼神好冰冷,再笨的人都看得出来他非常、非常的不悦。 “立刻回京去,连夜启程!”他嘶咬着出声。 “不……”不要啦!可是她被他吓着了,不敢反驳半句。 “起来!我亲自骑马,加鞭加速将你载送回将军邸。”交由旁人他无法放心。 “不要,好不好?”温小良红了眼,微哽咽着说。 “许你说不?”想到他居然些微之差便亲手刺死他所疼惜的她,他的心窝又是痛悸非常。 “跟我凶……”呜!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是跟来盼着与他相见欢,盼着他多爱她一点的,可是他非但不乐意,而且还要把她丢回北京城,不想睬她。 好怨,好伤心! 她蓦地放声大哭,哇哇啦啦的如决溃黄河,似漫卷长江的号啕不休。 “小良……”屈更非的心抽紧。 一阵杂沓在帐外止住,敬告道:“先锋将军,卑将守着,可否进帐查看事发何故?” “不必!” “但是女圭女圭似的大哭……”军营里怎么可能出现?几名兵将纷纷惊奇着。 “退下!莫再打扰,否则军法处置!”他冷淡的声音里有着不容违逆的狠厉。 “是!”脚步声又起,渐次远离。 老半天后,哭累了的温小良哀怨地睇他,一副他欺负她的控诉神色。 “小良,我究竟该待你如何是好?”他真的是拿她没办法。 他一人一马可在千军万马之中杀敌致胜,然而她的眼泪令他降服。 唉!小良是他的致命伤,他否认不了。 “你坏!”她低嚷。 “我是担心……”十五万兵卒全是男子汉,而且黄沙万里,滚滚荡荡,他怎忍心使她受苦。 “我是领兵作战,不是儿戏,不能玩笑!”战场之上,生死立判,毫无侥幸。 “就是晓得你要和金银铜铁刀来剑去嘛,我是要和你生死相从耶。”他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才合情理。 “生死……”相从?他默然了。 情动意惹,一个男人得此佳眷何幸之有。 但是却又万般头痛啊! 唉…… 屈更非躺下,抓上被褥,将身旁的温小良包裹得密紧。天凉如水,他怕她脆弱不堪,受了风寒之累。 “你也要盖被子呀!”她的双手像是遭受捆绑,难以动弹。 他合上眼盖皮,抿唇不语,不睬。 翻了个身,她趁他松下臂力的当儿挣开被褥,分了一部份的温暖给他。 “屈更非!”她偎靠过去。 “睡觉。”他知道她已经把脑袋搁在他的胸膛之上,而且不安分地钻动着。 “人家会冷……”她开始得寸进尺的横伸过一只臂膀子。 屈更非依旧闭眼,但将被子全覆盖在她身上,淡然道:“等会儿便不冷了!” “很冷,很冷!”她叫,藏着笑意。 他当然明白她又犯了顽皮的戏弄。 “快要冷死了……”有点儿怨火兜上心头,他怎么这样残忍,不怕她冻僵呀。 长长地深叹了气,他依然眼睫低垂,面色冰冷,但是他一把将她整个身子怀抱了紧,相互贴合着。“嗯,还是有一点点的冷……所以你不可以又把我挪开喔!”诡计得逞的温小良咧开嘴角,甜腻的娇笑不已。 於是帐包里一个穿着银亮盔甲的大男人和一个穿着小兵衣的小女子共拥一被,紧紧双偎地相贴而眠……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金兵大营内,骁勇善战的大元帅靳傀孱秉烛,研究布兵图阵。 心月复下臣进帐,跪叩道:“探子回报,明皇大将屈罡昊的二公子自中原领兵十多万名,不克数日即达山海关与之会合。”“那又如何?”轻贱了声,靳傀孱连抬头也不抬一下。 “据说屈大将军的二公子深得明朝皇帝的厚赏……” “不过是个二十初头的吃女乃孩童,何惧之有?”他已是纵横沙场的大将,轻敌之心油然而生。 “惟一能够威胁本帅的是屈罡昊,那老家伙心机深沉,用兵出神人化到难以忖度。” “若是能够使屈罡昊不战而败……”心月复下臣进言。 “难矣。”否则他不会苦思不眠。 “下臣愚昧,但有一计……” “献策吧!”他自行斟酌可不可行。 下臣起立,说出他和众策士共研的计谋。 靳傀孱的眼神随着下臣的进言愈现刺芒,末了,他抚着下巴的大胡须朗朗大笑。 “就这计!立即着手。”几度败在屈罡昊之手,此次交锋,他非要大灭宿敌的威风,一雪前耻。 若成,即可长驱直人,夺取中土,称皇道帝。 然后他靳傀孱将废掉他的元配,摆月兑他最为自卑的赘婿之侮! 天下江山,王天后土尽在他靳氏掌握之中! 炳哈,哈哈哈哈。 夜深如墨,天空无星五月。 驻扎的军营内火把数盏,熊熊红光的映照之下,两名汉人兵卒打扮的矮小男子窜进最边侧的大帐包,被褥内一名披戴貂毛短裘的小鲍子正沉沉酣睡。 两人对眼一望,一人上前点穴,弓背起不省人事的小鲍子,另一人掏出早已备妥的短字条丢在被褥上。 转瞬之间,两人已经离开大帐包,轻功了得的避过巡营的兵卒,迅雷不及掩耳的上了军营外的两匹千里宝马。 咻!马鞭一挥,扬起漫漫风沙。 马啸声使得和小将们研讨克敌兵法的屈更非震了心肺,这不寻常! 他眉一凝,撇下众小将,疾步冲向他的大帐包。 却见帐外无人站岗,而帐内……他的小良呢? 目眦心狂的屈更非掀开被褥,小人儿不见了! 抿紧薄唇,他止不住地轻颤不已。 尾随而来的众小将亦是一怔。 忽有一人,拾起被褥一角的短字条呈上。 屈更非急急打开,但见字条上写着一 版诉屈罡昊,他的二公予已在靳大元帅之手。 要杀、要剐,皆在金人意念立动之下。 十日内,开关,束手就擒,死罪可免。 否则二公予的项上人头岌岌可危…… 屈更非的身躯猛一倾倒,遽地,他口里喷出大量鲜血,染红了银白色的盔甲战衣。 众小将大惊—— 一是惊金人居然糊涂到掳错了人质。 二是惊先锋官居然为了一名卑微的小兵卒口吐鲜血! 这次行军之路,先锋官的帐包藏了一小兵卒乃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人人疑惑不解,流言因而四起—— 只道先锋官有着断袖之癖,并且还是恋童的不伦情症。 但即使是深爱的禁脔被杀也不必痛彻心肝到这种骇人的地步吧! 众小将面面相觑,个个噤声,连喘息都不敢。 须臾,屈更非一声令下,“备马!” “咦?” “立刻备马!”冷光一射,他寒声道:“大队兵马三日之内务必到达关口,不得有误!高武汉,由你执掌兵权。” 被点名的高武汉小将立即答应,但他又嗫嚅着,“将军你咧?备马是……你要先行进关,和大将军会合谋计?” “没错。”他要救回他的小良,绝不允许她有些微的损伤。 “但是不……” “不准多话!备好马,快!”小良是他的命! “遵命!”高武汉和众小将震凛得不敢置喙,忙不迭地出了帐包,依令而行。 屈更非觉得他的世界已经天崩地裂,他的人仿佛魂魄离体,倏忽之间他又吐出鲜血来。 “温小。良!你是我未过门的小良娘子,不准你弃我……” 她若是胆敢死去,他将上穷碧落、下黄泉追讨属於他的她。 纵使是与天为敌,纵使是不得轮回转世,他也决计要定了小良! “靳傀孱!”抹去唇角血渍,屈更非恨怒着,这笔帐必要追讨。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月亮似的眯眯眼,葱段般的挺鼻,女敕女敕粉粉的樱桃小嘴,嘴角旁微漾着小梨涡,尤其是娇娇小小的弱躯,这分明是个女人嘛! 般什么玩意。“你们两个……来啊!拖下去砍了。” “大元帅饶命啊!”他们俩可是冒死在千万军马之中劫人归来的大功臣啊! “屈罡昊的二公子难道是雌雄同体?混蛋!掳个汉女回来有何用处!”“但是这个小不点儿是在主帐里睡觉的没错啊!而且汉人原本就斯文样,身长也比较短小,屈二公子可能是个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若然,那狗皇帝会倚重他?会把十多万的将士兵卒交由他率领出征?” “但是他身披貂毛衣啊……”但是仔细一瞧,倒在地上晕睡的小小人怎么好像是男人女相?未免太过秀丽了。 “劈醒他!”靳傀孱低喝。 肩头吃痛的温小良嘤咛了会儿,睁开惺忪睡眼,陡然一吓。 “你们是谁?这儿不是……”她狠狠地抽口冷气。天呀! 四周全是虎背熊腰的大个头,而且个个奇装异服,居然还有人穿着豹皮、蛇皮和虎皮裁制而成的衣服。 “我一定是在做梦……”她连忙自我安慰。 “你是屈更非?屈罡昊的二儿子?”八成不是! “嗯你……嗯你……”温小良结巴了,她呆呆地瞪着蹲在她面前的大胡子。 半晌,她直接地说道:“你的眼睛好大、好凸,像戏班子的角色。” 万万料想不到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率真无畏地.对他调侃,靳傀孱的面子一时挂不住,原欲一掌击碎她的五脏六腑,但是她的轻笑使他收了掌风。 “笑什么鬼!” “我在想,你的下巴和脸颊都是胡须,你的人中处也蓄了胡碴,这个样子怎么吃肉吃饭。?不是很麻烦吗?” “你!”“他”是真的无邪到不知自己身处危险?靳傀孱起了兴致。 “这儿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在这儿?” “这是我的军机营,金国的地盘!” “就是那个金银钢铁的边疆野邦呀!”揉揉依然泛疼的肩颈,温小良皱着鼻尖,怨骂道:“下手这么重!小心我以后的相公揍你,他的剑术和箭术都很了得,是皇帝爷的什么……什么御行的哦。”吓唬一下,否则她会被虐待的。 “你的相公?”横眼一飙,一旁的两个矮家伙立刻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靳傀孱笑咧开大嘴,问道:“你的相公何许人也?” “他叫屈更非,他的阿爹是大明皇朝的破破大将军,他是天上人间第一流的人!” 她可得意哩,但是又有点儿害臊着道:“他对我好像挺好,只是我不晓得他愿不愿意娶我做他的娘子。不过我呢,只要他当我的相公,其他人都不要!” “是吗?”这汉女的娇俏竟使他情思一动,他掩饰住,淡漠问道:“你的闺名?” “温小良。”小小的善良啦o “你不害怕吗?” “怕?怕啥?” “或许我会杀了你!”原本他已决定送她上西天,但是他改变心意了。他不但不杀她,他还要她的身子。 温小良丝毫不觉身处险境,她一脸的嗔气,“我温小良可没得罪你,你干嘛无端要我的小命!” “你怕不怕我?”几年了,除了他的元配之外,所有的女人都忌惮他,仿佛他是野兽变身,魔降肉胎的恐怖男人。 而这名汉女居然坐在地上和他说了一大串话语,真是稀奇! 他的更加坚定了。 “我怕你做啥?不过我不想待在这儿,你叫人把我送回大明的军营。”屈更非肯定会紧张她的,他一定误以为她不乖,贪玩的把自己给弄丢了。 “我不会伤你,但是你必须在敝国‘做客’一些时日……” “不要。”她想念屈更非的怀抱,这一阵子他都是抱着她睡觉的,她已经习惯了。 靳傀孱一手抓捧她的脑袋,粗暴地喝斥,“由不得你要不要!” “放手啦!很痛。”没教养的野蛮人! “温姑娘,只要你听话,上好的食衣住我都不会吝啬,但是你最好记牢,我是金国的大元帅,任何人都不可触犯我的威严。”他的面色冷肃。 “你们把我抓来,是要拿我当人质是不是?”天!她现在才感到恐惧和不安。 “算是我们有缘,我本来所要挟持的人质应该是屈更非,但阴错阳差之下却逮到你,只好用你来当人质了。” “可是我不是营里的将官,我也不懂兵法和什么对阵的呀。”一定是野蛮人太笨,才会抓到她这个没有用处的人质。 靳傀孱却是仰天大笑,笑声犹如狂狮猛虎的嘶吼。 “如果屈更非对你有情,那么你这个人质比得上十万兵马!” “你这大胡子,可恶!”他要用她威胁屈更非? 死胡子别想! 大不了她咬舌自尽,屈更非就不必受人箝制了。她绝不让人欺负屈更非。 可是她要是死了,不就再也见不着她的心上人了吗?她舍不得屈更非……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温小良大概是世界上过得最优渥、最舒适的人质了。 她被安排在一间以奇石异壁所堆砌而成的屋舍,四周是一大片的花海,美不胜收。 但是至少有一百个人看守,她只能在屋舍里头和花圃走动。 这天,靳傀孱“又”来了。 “温姑娘,安好?”摒退左右,他人高马大的霸占了半个空间。 呃。“安好!大元帅,你今天已经问了第五次。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你要不要一口气问十次,免得烦心。” 瞧着她嘟嘴的模样,靳傀孱由衷的龙心大悦。他的婚姻是一场兵权筹码的牺牲晶,他和元配之间不但无关情爱,甚至是心力交瘁的角力战。 然而这小汉女莫名的使他噬血的心柔软不少,面对她的纯挚,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喂,你多少岁了?”一脸的胡子,委实瞧不出他的面孔。 “三十八。” “哇!大我二十三哩。”温小良惊了下,轻叫,“好老哦你!真可怜,老成这样还得上沙场斯杀。 气笑不得!靳傀孱摇头,一哂。“屈罡昊四十二岁,和我相当,他不也常年征战,操兵练将的奔波吗?” 温小良没留意他的话,兀自想起屈更非的英姿,“屈更非二十岁!他穿起战袍来英气飒爽,不晓得有多么迷人呢。” 言下之意即是他靳傀孱比不上姓屈的小毛头!他道:“假若你有一个可能成为大金国元帅夫人的机会,你高兴不?” “干嘛问我这个?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她的心上人是大明皇朝的臣将耶。 “等我一攻破山海关,大举入侵中原,坐上龙座,成为帝王之尊,你愿意成为我后宫的皇后吗?” 眨了下眼睫,又用手揉一揉眼睛,温小良大骇,“你的意思是……是……是要我和你成亲?” “不错。”他喜爱她唇角的小梨涡。 “可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她是死心眼的人,天皇地王她都看不入眼的。 “屈更非自身难保,也许他将为他的大明皇朝捐躯……” “不可以诅咒屈更非,呸呸呸!他会长命百岁,我会和他一块儿活到七老八十!”她的眉毛一挑高,一撇下,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靳傀孱开怀大笑。 他实在是太喜欢温小良丰富十足的表情,不像宰妗,她永远都是一张高高在上的寡恩面容。 如鹰爪一般的臂膀一揽,小小的身子已在他的控制之下。 他低头,以他的大胡子摩挲着她的粉腮帮子。 温小良被他吓坏了,愣愣地连喘口气都觉得困难。 他轻声低语道:“我不会现在碰你,我会忍,等到破关的那一日,等到杀了明朝皇帝。”等到和宰妗的姻缘得以了断。 “不!不要。”温小良惊哭出声。 靳傀孱完全置若罔闻,大胡子“包围”之下的嘴唇亲吻上温小良的下颚和粉腮帮子。 “你乾脆杀了我,我宁愿去和阎王老子谈天说地也不要,和你成什么亲!”呜,她只要屈更非做她的好相公。 “小汉女。”呵,她的脸庞未施脂粉,却有一股好闻的甜味香气。“大婚之后我会给你世上最珍贵的一切,你安一百个心,即使本元帅拥有佳丽三千,你永远都是我惟一的婆娘。” “不……”她使劲挣扎,她讨厌死了野蛮人的口水,却不知屋舍之外躲藏着一双妒恨的大眼睛,眼神凌厉如火炬。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活得太惬意了,靳傀孱你好大的胆子!”宰妗怒发冲冠的一掌劈碎木凳子。 竟敢口出不逊,他忘了是谁赏赐他一切的吗?该死!他想废掉我这个元配另纳妻妾,想把那小孩娃子纳为他的皇后?哼!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果不是我,他当得上大金国的大元帅吗?只要我手上的兵符一下令,他靳傀孱想要逐鹿中原?下辈子重新投胎再打算吧!” 她,宰妗便是大金王国的公主。 靳傀孱是她招赘的夫婿,亦是她的臣下。名义上他是大元帅,然而执掌兵符,拥有实际权力的却是她这个公主。 幸亏她一时心血来潮的亲临军营,否则靳傀孱的金屋藏娇教她情何以堪? 她可不愿当个被蒙在鼓里的蠢妻,盛气骄傲的她宁愿玉石俱焚。 她的感情极薄凉,但是她的恨火却是不容小觑。 “最毒妇人心!靳傀孱,是你有了异心,休怪我心狠手辣。” 自作孽,不可活。 第六章 “大将军!先锋官一人一马的突闯城门,守门士兵不敢不开城门迎接……” “不肖儿!”一头灰发的屈罡昊震怒地以掌击桌,槐木桌应声而裂。 底下士官无不心凛神颤。 良久,屈更非直冲大厅,他单膝下跪,哽声哀求,“爹!请让更非调动特务……” “胆大妄为!擅离军营,惟一死罪!”他最看重的亲儿竟然辜负圣恩违抗军法! 严以律己的屈罡昊一向公私分明,纵横沙场无一败仗的他颤抖着嗓,怒道:“来人!摘下屈更非的将官顶戴,就地处斩。” “大将军?” “万万不可啊!”众士官哗然不已。 屈更非却是勾起轻浅的笑意,知父莫若子的他自然明白父亲治军之酷厉,他是拼着一死也务必救出他的小良。他抬眼,泪光眩然,“儿子愿受死刑!但有一遗愿,请求父亲成全。” “说!”虎毒不食子,但是一旦护短藏私,如何率领数十万,甚至是百万兵卒!宽慰的暗叹了一气,屈更非禀明道:“特务高手和潜敌士官请赐儿子一用。三日后,儿子甘受罪责!”只要小良安然,他愿自刎以谢大恩。 厉眼一扫,屈罡昊震慑於爱子的神色,再一瞥,爱子的银亮盔甲上竟是一片濡沾的乾血渍。 “怎么一回事?” “不碍事,不过是吐了一些血,活络筋脉罢了。” 包非一向硬健体魄,即使是当朝的武状元也敌不过他的矫健身手,何人击败更非,竟然使他口吐鲜血? “受了内伤?”毕竟是严父慈心啊! “内伤?”是的,他的心几乎碎成粉末。他执拗的坚决道:“请求父亲,这是儿子惟一的遗愿。” “倘若本帅不允呢,你将死不瞑目?” “是。” 屈罡昊的厉眼沉压下,硬是逼回老泪,他如何忍心残杀幺子啊,但是莫可奈何,军纪之下人人平等。 “我不过问你意欲为何,但是三日后提着你的项上人头回营覆命。” “谢父亲。”这是特赦,赦他苟活三日,但是已经足够。 一点也不留情,屈罡昊面色冷然,绝了父子恩,步出大厅。 一旁不敢妄言的士官纷纷上前,搀扶起屈更非,伤怀不已。 “你何苦?白白枉送性命,究竟为了何事撇下十五万兵马?” “为了救回我的未婚娘子……” “咦!先锋官你定了亲?”众人讶然。 “她是我的小良娘子……”屈更非泛出微弱的笑,“但是三日后我只能魂魄相随了。” “为了女人?不值啊!” “值得。”小良是他要的眷属。 猛地,他胸口一痛,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口,他满嘴的狂吐出鲜血。 “先锋……”众人骇急。 隐身於屏风之后的屈罡昊闭上双目,抓紧衣襟口,勉强忍下夺眶欲出的泪水。 小良?那是哪一家的闺女? 他的爱子愿意以命护卫,愿意为她舍下父子情义,他这身为大明父帅的心多么煎熬啊! 非儿!来世再续我俩的父子情吧。 别矣。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大金国宫殿 “宰妗,现下可是两国交战,情势紧迫,怎能轻率的叫回大元帅,恐怕会影响军心……”金王模着下巴忖度。 “父王!”宰妗暗忖,野心勃勃的父王绝不可能因为儿女的情感瓜葛将靳傀孱叫回宫,那么她只有…… 她眼一狠,悄声细语,“为了大金,女儿只好大义灭亲了。父王,事实上是靳傀孱起了谋反意图,待大军灭了明朝便要篡夺您的王位,这是女儿在军营中无意间听到的。” “啥?孤竟养虎为患!好个靳傀孱,不念孤恩,该绞杀!” 宰妗连忙道:“靳傀孱是女儿的赘夫啊!但求父王看在女儿‘揭发’傀孱的孝心和忠心,饶他一死吧。” “这……” “反正傀孱虽然身为大金国的统筹大元帅,但是他的手中没有兵符和帅印,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大元帅罢了。” “依你之见?” “立刻叫回驸马,按个罪名,将他囚禁,直到他认罪,并且忠心向主!” “孤这就拟旨颁布,但要以何名义叫回傀孱?所谓将帅在外,不受王命。” 宰妗狠笑一撇,“驸马是个好大喜功的人,父王可以‘行恩’和‘封赐’的名义诱他回宫,自信过人的他定然不疑。” “嗯,孤就依了你的奏请,至于那二十万兵马……由你接收吧,反正兵符在你手中,你是孤的谪亲血脉,孤可以放心。” “叩谢父王大恩。”狠笑收敛了,宰妗的面孔平静得看不出情绪波动。 靳傀孱,这是你负绝本公主的代价,而且,这只是个开端,往后有你好受的了。 至于那名小汉女……她可得耗费一番思量再做处置。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金兵大营 一阵响彻天际的笑声远传十里,久久方才歇止。 “大王终於‘行恩’於我靳某了!”他模着两颊的大胡须,得意之色尽显无遗。 巴结的下臣忙不迭地进谗言,“或许大王会把帅印和兵符正式的交予主上,毕竟您是大金国的栋梁啊。” “哈哈!”他的忍气吞声为的便是这一刻的到来。靳傀孱甩开宽袖,往石屋行去。 须臾,他踹开屋门,粗声喊吼着,“小泵娘!本大元帅来和你辞别了。” “你不可以过来!”温小良一见像只大野熊的靳傀孱进了屋立刻尖叫,她拿起随身携带着的发钗抵住自己的心口。 “唉!又来这一招,本元帅不会靠近你,不必以死威胁。”哈哈哈,他的小人质真是贞节烈女啊。 “我不是做做样子,我真的敢死。”她呜呜泣咽着。她和屈更非亲嘴过了,也抱着一块儿睡过了,她是屈更非的人,她不可以让别人碰她一下,除非她死! 靳傀孱认输,安分地站在门口,笑说:“本大元帅回宫一趟,明、后日即可回营,你得想念本元帅啊!” “呸!我呸、呸、呸呸!”鬼才会想念。 炳哈哈哈。“真的是太可爱了!小泵娘,你连生气的模样都让本大元帅心痒痒咧。”他将捧着帅印和兵符回来取悦这小东西…… 他转身,关上屋门,一路上狂笑声震耳不绝。 温小良放下发钗,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安宁公公当时唠唠叨叨的一定要我像个姑娘家梳妆打扮……”不然哪来的发钗可以当做自尽的利器…… 暂时逃过危险的她一放松就忍不住放声哭泣,“屈更非,我好想你。你在,天塌了我也不怕,地裂了也有你护着。你不在,我真的好害怕,好想死!还有,我也想念仙女姑姑,好想再见她一面……”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十名紧身黑衣黑裤的男子潜入大金敌营,为的是救出一名女娃人质。 “咱们各自分散,半个时辰之后自行回归,以免落人敌阵之中。”所谓独鹰难敌众飞鸟,救人心切的屈更非不能罔顾同袍性命。 “是。”九名男子提气纵身。 一忽儿的时间,各人分头探寻伊人芳踪。 屈更非的黑眸极其闪亮,他已打定心意,此行若是无法救小良出虎口,他绝不罢休。 他飞掠过各个营帐,只求得见小良的身影。小良一定吓坏了。他的心揪扯得难受至极。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有异动! 已在大金兵营中坐镇主事的宰妗眯起狠眼,当下立断地点召弓箭手,她要迎头痛击不知死活的中原人士。 她并不稀罕大明朝的江山后土,但是她不容许任何人侵犯她的权势,她被骄宠得只以自己的意念任性妄为。 “站住。”她朝一黑衣男子怒道。 女声?屈更非一震,回身一瞥。 “你,想劫小汉女是不?” “你是?” 遽然亮起灼灼的火光,四周已被人海和火把团团包围,他被困住了。 “我是宰妗,大金国的公主兼任主帅大权! 你想解救的人只要我出声一喝,她的脖子立刻被扭断,信不?” “你敢!”屈更非的怒火沸烧而起,较之有形的火光更加炽猛。 “想试一试吗?”突地仰头尖笑了声,她问:“为什么冒死救人?她不过是个没用的女孩。” “小良是我的未婚娘子。”是他的至爱。 “是吗?”宰妗挥了下手,屋顶上和帐包四周立即站上成百个弓箭手。 “你们汉人不都是三妻四妾?不是可以把自己的女人随意送人狎弄的吗?”她邪笑一嗤。 屈更非迅速地扫视四周一眼,他明白自己已无生还的机会。 “人在,情在。人死,情不灭。”但是他誓死捍卫他的小良! “我放你走,但有一条件,你许下誓言,和那小汉女情爱全绝,永不瓜葛。”她偏不信汉子们的可笑情爱。靳傀孱不就摆了她一道吗? “不许!” “嗄?”她略略地怔忡了会。 “即使我现在身中百箭,我的虽死,我的魂魄绝对和小良长相左右。”不离、不弃! 这汉子……“你不是富贵双全、蒙受皇恩的小将军吗?难道你舍得放弃一切?” “人世惟一的眷恋是小良……”一切皆司抛,浮云若梦的权贵何足恋栈。 闻言,宰妗不禁为之动容,强势惯了的她其实渴望着一份真情实爱,但是这份渴望却是天底下最难拥有的啊。 她压下心中的激汤,硬生生的把面色凝沉下。她抽出腰间的一柄短剑,使力一颤,短剑出鞘之后成了长长的利刃。 “本帅可以放了那小汉女,”反正留之无用。“但是和你谈个条件……” “只要小良完好无伤,任何条件我都答应。”擅离军营的死罪他都甘愿承担了,何惧之有? “话别说得太满!”她将手中的长剑丢向他,待他接住,她冷笑着,“只要你这痴心汉自断臂膀,本帅立刻释放小人质。” “一言为定?” “绝不妄言!”她硬是不信玉树临风的汉子会呆笨的愿意自残。 屈更非使了手劲,握剑的右手一旋力,长剑的亮锐剑光急速一晃,直直砍向他的左臂膀。 这一砍,应是鲜血淋漓,断臂齐肩掉落,但是…… 他惊骇,瞪着应声而断的……长剑! 长剑竟然折裂了,而他的左臂膀依旧毫无伤损,完好如初。 “这是怎么……” “好样儿的!”宰妗狂笑不已,半晌,她的颊畔沽满泪痕。“为什么那没用的女孩能够得到你这般的深情厚爱!我嫉妒她,嫉妒得要疯了!” 而她堂堂大金国公主的赘夫竟然移情别恋,甚至意欲休掉她这与他结缡十载的元配。 “为何……”他诧疑。 “你以为你这一砍,即成了断臂的废人?但是这柄剑乃是把装饰取乐用的假刃,它的好处不过是剑身漂亮,赏玩而已。”“你在试我?”何必多此一举,大金女子不是飙悍得很?他却看见她的伤心泪。 噙着苦笑,宰妗冷漠的撇下话,“你的小汉女困在石屋,给你半炷香的时刻让你带着你的小汉女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本帅改了心意,违背承诺。”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屈更非,屈更非,屈更非!”坐在地上的温小良迭声轻喊。 仿佛这样,她的恐惧可以少一点儿,仿佛他就在她的身畔。 “小良!”屈更非激狂难抑的低吼。 “呀?”难道她的耳朵产生幻觉了吗?这几日她的梦里全是屈更非的眉目眼波。 “小良!”忽地,他冲上去,一把抓起她的身子,并且将她一拥人怀。 尚未瞧见来人面容,她下意识的便挣扎起来,使力地踢踹着,然而箝制住她的胸怀牢靠得令她无可奈何。 气极,她张口一咬,狠狠地咬住来人薄衣之下的肉。 “小良。”屈更非忍着微痛,低低呼唤。“是我,屈更非。” “嗯?”她大吓,连忙松口。 捧端起伊人的脸容,他皱着眉,对她扬起一个呵宠的笑容。 “泼女!”他打趣着,为了她的惊惶而揪心不已。 真的是她想念极了的人! 呜……温小良扁了下嘴,立刻往他怀里依偎,嘤嘤哭泣起来。 “别怕。我来了,是不?”他轻轻拍抚她颤抖的脊背。 “你坏!人家困了这么久你才来,呜呜……”可幸好他来了,他没有舍弃她, 没有乘机甩掉她这个祸精。 “不许再哭了,否则我就撇下你,让你留在大金国做苦工。” “不不!我不要待在这种野蛮人的地方,他们一个个都长得像野兽。”冷不防的温小良打了个寒颤,当真以为他要留她在这儿受惊受怕。 她抬起眼儿,泪雾迷蒙哀怨地瞅睇着他,过了晌,她踮起足尖,把她的粉唇凑上,非常非常用力地碰他的嘴。 “你要带我走!不然,我会恨你!”贴合着他的嘴,她的声音模糊不清。 屈更非浅淡一笑,将她的身子猛一拉近,狠狠地吮吻住她的樱桃小口。 美人膝,英雄气短。 只为儿女情长,情难断。 第七章 明军营 “把他捆绑起来!”儿子一回军营,屈罡昊立即下命令。 “等等。”赖在屈更非怀抱里的温小良气呼呼的大叫,“你这个灰头发的老家伙凭什么绑他!他可是皇帝爷御封的先锋官,他的手下有十五万兵马!”哼,每个人吐这老家伙一口口水就把他淹个半死。 “小良!住口。”屈更非斥喝着。 她瞠了眼,“你凶我!我是要保护你耶。” “不得无礼。” “礼个屁啦!这老不死的要把你绑起来耶!哼,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想不到……” “他是我的父亲,是大明皇朝的破虏大将军,岂容你放肆!”他冷下心肠,厉声怒骂,唯恐她的大不敬引来皮肉之苦。 温小良轻哦了一声,瞬地,她的火烈脾气上来了,她指着坐在高阶上的屈罡昊教训道:“原来你就是破破将军,屈更非的阿爹,这便更加更加的可恶了,哪有做阿爹的捆绑自己的儿子,嗤!” “你!”哪来的刁娃?非儿竟是为她生死不顾!“即便我要责杖于他,你又如何?” “不管是谁,只要是对屈更非不好的人都是我温小良的仇敌!”他以为他是个破破将军,她便得怕他呀! “倘若本将军要砍了屈更非的脑袋?”刁娃虽然不驯得叫人气怒,但是她的勇敢令他不得不赞赏。 骋驰沙场数十载,有功在朝的他还不曾遭受这种拂逆的直言不讳,这刁娃对他的非儿的确是深情相许,只可惜…… 温小良当着屈罡昊和数位将士的面前紧紧地抱住屈更非的腰身,她喊道:“你这没心肝的老匹夫,你尽避杀死你自个儿的儿子吧!” “我儿……”刁娃!竟然枉费非儿的情义恩德。 “告诉你!我温小良会跟着屈更非一块儿死,到了黄泉地底,我会告诉阎王老子你的恶行恶状!还有,我要变成厉鬼把你的头发和胡子拔光光,把你的鼻子咬掉,把你的……” “小良!”屈更非既恼且慌,深恐父亲降罪于她。“你再胡言乱语,我便拧碎你……” “鸣你……”凶什么嘛!“我晓得,你比较爱你的阿爹……” 此言一出,众将士纷纷喷笑。 屈罡昊依然威严如雕像,然而他的嘴角不禁微微抽动。 胸臆倏而一痛,他道:“哈赤尔!将屈更非押人囚房。明日午时,斩立决!” “大将军……”原是败战俘虏的辽人哈赤尔吓白了脸。 “此为军令!”大局为重,即使他的心已淌出血。 “遵令!”哈赤尔只好领命而行。 他走到屈更非面前,深深一躬,“得罪了。” “走吧!”轻笑一抹,屈更非推开他身上的“纠缠”。 “我也要!”使起倔性的温小良忽然力大无穷的硬是缠住屈更非。 “乖。”好难舍下她啊。千古艰难惟一死,然而他屈更非真正的艰难是抛却不掉他的深爱。 “来人!把刁娃也一并关囚起来!”屈罡昊转身,命令道。 “爹,切勿伤她,她是儿子惟一的牵挂,请别让儿子死得不安。”他几乎是泣求了。 “带下去,立刻!”屈罡昊狠心着,他忖想,容允他这为人父的私心吧,就让非儿的最后一夜得伴佳人。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你的阿爹好坏,我决定讨厌他、憎恨他、咒骂他!” “爹必须如此!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会作同样的决定。”军法无情,军令如山。 “他为什么非要杀死你不可?你不是大明皇朝的敌人呀。” 屈更非蹙了蹙眉,冷淡一笑。他犯的天条大罪只有一死以偿。 “你死了,我怎么办?你不要死好不好?”温小良仰着下颚,哀哀恳求。“我不能回宫做假公公了,也不想再做乞丐了。” “或许长公主愿意照顾你,或者让更是认你为义妹……” “人家的意思你弄拧了,做牛做马我都不怕,我怕的是没有你,我也会死的。” “不!不准你死,你敢一死了之,我绝不宽谅。”他严厉的嘶吼着。 “我一定会死的,你要是丢下我,自个儿去黄泉地底纳凉,我一定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眼睛瞎,哭到心碎,哭到死去。” “任性!” “屈更非……” 他撇开眼,混身打颤。 她竟叫他连死都割舍不下,她想逼他魂飞魄散了也不得安静吗? “屈更非……屈更非……”温小良撒娇着,自做主张地把身躯往他两腿之间坐去,死抱着他的脖子。 “你想和我一起死?休想!”他一双风眼怒火狂烧。 “可是人家喜欢你,也习惯抱着你一块儿睡觉呀!” “我死了,你可以抱枕头睡啊,笨!” “枕头不好,你的身体抱起来才舒服,而且还有好好闻的气味。” “你!”他还没被砍死,几乎要叫她给活活气死! “屈更非……”她又柔柔腻腻地喊他了。“我是真的不能没有你……”他好残忍,想以死亡来摆月兑她,弃她於不顾。 屈更非的心怦地一声破碎了,他的眼里已是蒸腾的热气…… 从腰间的暗袋内,温小良掏出一方丝绸的刺绣巾帕,为他拭去男儿清泪,“让我和你一块儿死好不好?” “不……” “一个人孤单的死亡很可怜的,我也死了才好和你作伴。其实我十分怕死,可是伸头一刀就行了,只要想到死了也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怕了。” “小良!”他该如何护她周全? “天快亮了吧,几个时辰之后你就要被你阿爹斩了,我也活不成了。这样吧,我们磕个头算是成亲,好不好?阎王老子晓得你是我温小良的相公,晓得我是你屈更非的娘子的话,也许他会答应让我们一块儿投胎转世。” 凝视伊人的带泪甜笑,屈更非抗拒不了她的无邪纯爱,反手握住她的柔荑道:“好!从这一刻起,你便是我屈更非真真实实的娘子。” “相……相公。”温小良蓦然一羞,泪珠儿却滑下,濡湿了他和她紧紧相握的双手。 “小良娘子!”天地为监,鬼神为证。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氨将高武汉所率领的十五万兵马已在山海关集结待命,然而众士兵无不凛神惊心。 大鼓已经声声催响,跪蹲着的屈更非双手背后,他身上毫无捆绑,因为他不可能逃窜。 执行死刑的哈赤尔久久未下令牌,但是一拖再拖,仍是等候不到大将军的回心转意,屈罡昊只在一旁默默监斩,谁知他的心比任何人还痛。 “先锋官!咱们来世再和你结拜兄弟,一同杀敌。”哈赤尔叹口粗气,手中令牌丢了出去。 “先锋!”高武汉以及四周围的士兵们异口同声,一一单膝下跪,表示他们的敬意和同袍情。 闭上双眼,屈更非无畏无惧的等待刀起刀落,虽然心中不舍他的小良娘子,但却无法改变情势…… “不可以!”一声尖锐的哭叫闯入刑场之中。 执刀的大汉呆傻住,难以相信地望着“突围”的小泵娘——其实是众士兵自动让开。 温小良冲上前,整个人抱趴在屈更非的身上,发狂似地哭叫,“他是我的相公,有种就把我温小良的头也砍了去!” “温姑娘,请勿干扰!”执刀的大汉好声好气地劝道。 “没心没肠没肺没肝的你们,怎么可以眼睁睁的见他断头,什么鬼军法!” “这……你……唉!”哈赤尔也没法子了。她的身子几乎是完全趴在屈更非的胸膛,这一刀落,便是两条人命。 众人你瞧我、我瞧你,全都认输。 “如果温姑娘不听劝,敝人只有强行将你拉开,却恐怕会误伤姑娘……” “呸!我温小良就是决定和我相公一块儿做无头鬼,待三更半夜我的鬼魂再来找你们和那个老匹夫算帐!” “小良!”屈更非神色冷漠,意欲推开她的身子。 突地,远处一阵金板子的敲响,众人一愕。 一名小将气喘吁吁地奔跑过来,一个滑跌,摔趴在地上,大喊着,“禀大将军!大金国的使者来了,好像是投诚议和来着,也许先锋官的死罪可免……” “当真?”果真如此,他的儿就能将功抵罪了。 太好了!哈赤尔、高武汉和跪下的众士兵个个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执刀的大汉二话不说立刻收起刀身,深盼大将军能够网开一面。 “哇哇……”趴在屈更非身上的温小良却出人意表的放声痛哭。 “温姑娘你……”居然哭得凄惨无比,不是应该欢欣鼓舞的吗?在场的汉子们个个懵懂。 “屈……屈更非,相公!”她惊天地、泣鬼神的号啕不已。 天!盂姜女哭倒万里长城也没有这般夸张d巴。 屈更非动了容,情悸非常。 只有他明白他的小良娘子是由於太害怕失去他,忽然的解除危机反而让她控制不住情绪。 得此爱妻,夫复何求? 此生无憾。 大金国派遣来的使者献呈上布绢和书信。 布绢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刺绣,内容是永为下臣之邦,愿意进贡,仰称大明皇朝为兄国。 加封的书信盖上王印,敬呈大明皇帝。 峰回路转之下,大明皇朝不费一兵,未折一将的赢了这一场胜仗,屈罡昊喜不自胜,决定立刻整兵,班师回朝,至於险峻的山海关则由下将驻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大金国的使者完成任务后,便回营覆命。 “公主!臣有一事愚昧……” “你想问的是本宫为什么在降书之外另附一口谕?”她请大将军刀下留人。 “是的,大明先锋官的生死与我们大金国有何干系?” “我要那痴情汉活着!”宰妗一边甩弄长枪,一边笑言,“他若死了,岂不是成了天下第一痴情汉?本宫倒是好奇,一旦他的女人面临生死大劫,他将如何心碎到死?” “那个女人质?” “哼。”艳光四射的面容一片冰寒的嘲谑,她咙笑着,“那一封加了王印的书信大有玄机……”其实她十分厌弃自己的丑恶心思,但是她又偏偏咽不下这一口又妒、又痛的怨念之气。 论才干、论姿色,甚或尊贵的身份,她宰妗哪一项逊色了,然而她得到的是什么回报? 是出轨的,甚至是欺谎的姻缘情爱! 那名卑微的小汉女呢? 一无所有,天真得几乎可笑的女娃竟然得获人间的至情至性!她好恨、好不甘心! “好戏正要开始……”哈哈。 使者不禁又碎嘴道:“大王一旦知悉公主你以主帅的大权决定投诚称降,下臣惶恐。” “父王的野心勃勃只是一时的盛气罢了,不必挂怀,本宫知他脾性,何况还有母后做靠山,不碍事。” “驸马爷他已经被削去所有封赐,据报,大王以谋逆大罪令他身系囹圊。公主你是否能够看在夫妻一场,救救驸马爷的性命?” “本宫明白你是靳傀孱一力拉拔的心月复,但是靳傀孱的死活握在本宫之手,他只是一只蝼蚁,任凭本宫耍狠使毒!” 女人,未必是弱者。 毖妇孀居总比与狼共眠得好。 三十二岁的宰妗将长枪往前一刺,一只褐色的松鼠悲嚎泣嘶,发抖了一会,绻缩着身子死了。 她大笑不已。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黄沙漫漫,尘土飞扬。 明军百千里的跋涉归行好不容易才凯旋回京。 “非儿,死罪难免,但你罔顾圣恩,有辱帅命,为父的不能循私,所以朝廷之上为父将奏禀皇上,你的大罪大刑由皇上定夺。”耿直的铁汉屈罡昊说道。 “更非知罪。父亲的不杀,已是大恩。” “唉!但愿皇上仁慈,允你将功折罪。”毕竟是血浓於水,再硬的铁汉也不得不伤怀。 “那刁娃,像个小男儿似的,又倔又娇又惹人恼……”但也惹人心疼。屈罡昊抚着灰色的胡须,摇头,扯了抹淡笑。 与父亲双骑并肩的屈更非回了一下眸,紧跟於后,坐在轿子里的温小良正巧探出窗口,朝他猛送秋波。 “非儿,哈赤尔的说词是实,或是虚妄?’’ “小良是更非娘子的说词?不错,哈赤尔并没有乱嚼舌根。” “你的意思是我们屈家将有一个不知分寸的媳妇儿?”他可没有忘记那刁娃当着众士兵面前斥喝他老家伙和老匹夫的忌讳。 “爹,您不喜欢小良?她很纯真……” “她太缺乏教养。”而且得罪了他,他还记得小刁娃叫骂他是破破将军…… “请爹代替小良已经辞世的父母教导她如何善尽媳妇的责任。” “嫁进屈家大门是小刁娃的福份。”他这做家翁爹爹的当然务必好生教导一番才是。 “相公,相公!”后头的温小良撒娇地唤着。 屈更非的俊容微臊,他转反马身,往后头骑去。 “唉!妻奴,尚未拜堂完婚,竟已是这副德行。”屈罡昊猛摇头。“看来我未来的孙子当真要有一个不合礼仪规范的娘亲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五更天,朝堂之上。 大明皇帝捻须朗笑,众臣子亦是满心欢喜。 “屈爱卿啊!朕又得给你加官晋爵了。” “皇恩浩荡。臣食君禄,为君分忧乃是职守所在。”屈罡昊不敢居功。半晌,他略微惶恐地跪禀道:“臣之孽子忝为十五万兵马的将领,途中却擅离军营,独闯山海关。臣教子不严,辱没圣宠,恳求皇上降罪。” “降罪?”皇帝眼中有一丝谑笑,“依爱卿之见,该降何罪刑?” “臣不敢妄言。” “唉,屈爱卿,你当真是刚直不阿,哪有凯旋回朝的功臣主动请罪?何况是你的二公子啊!” “臣不能欺瞒……”否则岂不是不忠? “就降这个‘大’罪吧……” “呵……”众臣子无不冷抽口气,惊讶於皇上所要“恩赐”的是何大罪。 吊足了胃口的皇帝朗笑着下皇令,“先锋官屈更非胆敢不遵皇命在身,朕赐他一罪……封他为平定将军,赐赠黄金十万。 “至於屈老爱卿你啊,朕罚你往后出入宫廷可以坐轿,还有一罪,洗尘之后,你可得时常进宫与朕下棋,并且不准输给朕……”老是放水,以为他不知?唉,世上有谁能够痛痛快快地和他真正的下一盘棋? 屈罡昊闻言,已是老泪纵横,颤抖抖的他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不磕头谢恩?”皇帝故作不耐。 “老臣叩谢圣恩。” “呃哈哈哈哈……”龙心大悦的皇帝接过老太监敬呈上的金人书信。 解开封印,他展信,细读。 未久,皇帝龙颜震怒,大喝道:“该死!大明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皇上……”众朝臣个个心骇,噤若寒蝉。何以一纸信文使得圣君突地一变? “温小良何在?” 屈罡昊据实以告,“那民女如今在老臣的府居……” “朕立下皇令,将温小良打人天牢,秋决。” 秋……秋决!原已起身的屈罡昊陡地又跪下,哀求君上,“温小良只是一个十五岁,尚未及笄的娃儿。她……她是我屈家即将过门的媳妇……”刁娃虽是野气不驯,但他已经准备把她当自家人教诲了啊! 然而皇帝却是气懑满臆,威斥着,“温小良假扮兵卒混入军营,这是欺君大罪!更该死的是她竟然和先锋将军同帐同眠,成何体统?原来更非的弃军莽撞之举是为了温小良!红颜祸水!留下此女的小命,我大明朝的尊贵尽失。赢了战役,却输光了脸面!” “皇上!请恩免她死罪,老臣愿意代罪……” “任何人不得说情!不正纲纪,何以治国,何以服众!温小良理当立即斩杀、尸首示众,悬吊城门口才是!朕判她斩监候已是莫大的思慈,念的即是她年幼无知……” 眼看事情急转直下,屈罡昊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大将军府一片凄苦愁悲,仿佛天地不仁,旦夕大祸临了身。 自从大队士兵阵容浩大的包围将军府,带走温小良之后,整个将军府便陷入可怕的氛围之中。 屈更非竟然连夜面见圣上,将所有的欺君、逆君大罪全揽到他身上,甘冒犯上的大不讳。 皇帝念在他有功的份上,不责罚地将他斥回,可他竟和看守的狱卒起了激烈冲突,单人单剑的直闯天牢禁地,差一点就死在天牢外头。 屈更是悲悯地看着昏迷中的兄弟,他的心好酸。 冷心冷性,不苟言笑到令人讨厌的屈更非,居然为了一个尚未“洞房”的温小良疯狂到这种地步。 “何必爱到这么深,这么不可自拔?你的冷淡脾性一遇上温小良怎么全走了样,天下红粉何其多,何必单恋一枝花?” 屈更是又是一阵长吁短叹,摇了摇头。他的桃花魅眼渐渐地漫溢上一圈湿气。 “屈更非,你不准自己一个人去重新投胎,不准撇下我这个孪生哥哥,否则我一定诅咒你投胎不顾,诅咒你的来生来世可怜兮兮,没人爱惜……” 第八章 静禅观内檀香氤氲,一片寂静。 俗事不沾身,红尘皆已看破。 玄嬷拧锁眉头了老半天,斟酌着是否应该扰搅长公主的清心修持。 “玄嬷,你被何事困顿住?”念完经文的长公主关怀着。 “奴才……奴才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她好犹豫。 “但说无妨。” “上回那个穿着太监公公的小女娃……她呃呃……” “小良?”心窝狠狠地一揪紧,长公主忙道:“快说……” “她被打人天牢已经十来天了。”恰巧她老身出了观,方才听闻宫内奴才们纷纷叨絮的事儿。 “打人天牢?那么……”离死不远了。 “长公主,好像是秋后处决,还是皇上早朝的时候亲口下的旨意。”即是不能更改一二了,君无戏言啊。 “取印来!” “嗄?金印?那可是先皇陛下特别恩赐给您的……”自我封闭了十五年的长公主从未用过金印哪。 “我要出观。” “去……去天牢?”玄嬷惊吓得不轻。 堂堂一位大明皇朝的长公主竟然降尊纡贵的要进牢房走上一遭,怎么了得! “三思啊!那娃儿不过是一面之缘……”其实她老身一直莫名的觉得那娃儿有股亲切感。 “不得废言!” “遵命。”玄嬷只好去取金印,陪着主子走一遭天牢,开开眼界。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缩成一小团,已换上灰白囚服的温小良全身无力地靠着墙壁,随时有可能昏迷过去。 她已经哭了十个日夜。 狱卒告诉她,她被关囚起来的当夜,屈更非便持剑,欲闯天牢,但是不敌看守牢房的狱卒,似乎伤得很严重。 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发疼,她的心因为舍不得屈更非而抽痛。 一阵声响,牢房的锁链忽地打开,她抬起脸儿,不敢相信地直瞪前方。 “仙女姑姑……”她不是一生一世永不出观的吗? 长公主泪眸盈盈,微低着身,进了牢房。 “你……可怜的孩子!”怎么消瘦得如斯憔悴,她心疼的拥抱着小人儿。 一旁跟着的玄嬷放下一篮斋食和果实,她也不禁抹抹泪,哽咽着,“小娃儿,这是玄嬷亲自下厨为你做的斋菜,趁着温热,饱一下肚月复吧。” “婆婆您真好!”温小良泣不成声,“你们是不……是晓得小……小良快要被砍头了,所以你……来见……我……最后一……一面!”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小娃儿满口胡言。” 玄嬷连忙轻斥,但她卷起衣袖,暗暗哀哭。 “小良!我怕你丢下本宫……”长公主已哭成了泪人儿。 她的泪水滴落在温小良的额间,滴落在温小良的心上。 “仙女姑姑,你比小良的娘亲还要慈爱,小良怕死,怕见不着屈更非,也怕见不着仙女姑姑你……” “本宫没有能耐……”无法劝更皇兄的旨意。 “为什么皇帝爷要砍我的头?我的头对他又没有用处。”这是温小良最气愤不平的,她又接着骂说:“我没有见过皇帝爷,所以不可能得罪他的,我也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没有偷盗啊!他凭什么不让我活下去?做皇帝就了不起呀!他随便说一句话,我的脑袋就必须和脖子分开,这是哪一条道理?” “因为你欺了君……” “我温小良根本不认识他这个皇君,怎么欺呀!而且我干嘛要欺负他……”她又不是傻子。 “此‘欺’非彼‘欺’!”玄嬷哎哎的哭笑不得。 长公主的雍容上尽是泪痕交错,她一向心软,加上打从心眼儿疼爱小良,还有一份移情的特殊感受,是以禁不住地哭断了肝肠。 见长公主心碎。温小良顿地也慌乱了,她连忙掏出丝绸巾帕为她的仙女姑姑擦泪。 “啊!啊!”玄嬷突地跌倒在地,尖叫不已。 吧嘛鬼哭神嚎?温小良自我调侃,“我还没被‘秋决’,要叫,到时候再叫吧!” 恍若未闻的玄嬷爬着过来,手下一用劲力,她扯抓着长公主的肩头,骇声嘶吼,“帕子!长公主您亲手刺绣的鸳鸯帕……” 心神大为震慑,长公主使力抹去泪光,看个仔细,这一瞧,她几乎吓白了面色,瞠目结舌。 “怎么了?”甩甩手中的巾帕,温小良莫名其妙地问:“这块巾帕上有毒粉吗?干嘛吓得半死?” “你这帕子从何得来?”长公主急得慌惶。 “这是我从襁褓时候就有的呀!是我亲娘嘱咐我不可遗弃,这巾帕漂漂亮亮的,我当然贴身收着,即使是讨乞的时候也没有拿去当铺换银两过日子。” “所言不假?小良,你不可以打逛语。” 仙女姑姑怎么忽然很严肃的摆脸色呀?“骗你做啥?又不是就不用被砍头……” “小……小良,我的女……”激狂的长公主用尽气力地抱住温小良。 “但是小娃儿你为什么姓温?合该是钱氏才对!”玄嬷疑惑着。 稍稍挣扎了下,温小良呼喘着气,答说:“我本来就姓温啊,我的阿爹姓温嘛!为什么我要姓钱……噢!钱老爷是我阿爹的员外老爷,他们家真的很有钱哦,可是没几年好光景,有一年遇上盗匪劫杀,全家死绝了,我阿爹刚好出外买布匹,所以逃过一劫……” “钱家老爷叫啥名?你可知悉?”玄嬷颤抖着声音。 “钱富贵!”温小良忽而粲笑,“因为他姓钱,又叫富贵,我觉得好玩,所以一直记得……” “你出身何处?”其实已有七成把握了。玄嬷一边哽哭,一边追问。 “扬州。”温小良老实回说。她想,玄嬷大概是要为她做墓碑吧! “你的父亲是不是叫做温恭?” “咦?玄嬷,您好厉害,懂得卜卦吗?我阿爹真的叫做温恭耶!” “你今年一十五,何时生辰?” “阿娘说我是元月初六,传星三合玉堂之日所生,是午时……”她牢牢记着,因为婚配和合的时候必须对生辰八字嘛。 但是她忽地把哭得红肿的眼睛睁开到极限,因为长公主和玄嬷竟然同一瞬时的晕倒过去。 “醒醒呀!仙女姑姑、玄嬷,你们俩个别吓我呀……” 怎么一回事?她温小良的生辰八字十分恐怖吗? 她用力的摇晃两人,直到她们幽幽转醒。 “仙女姑姑你……”她欲开口,却被长公主哭泣不休的眼泪给怔呆住。 没有人再开口吭出一气…… 长公主一径的以泪眼瞅着温小良,玄嬷亦是拼了老命似的大哭特哭。 “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在哭什么?”不是为了她将受秋决的事吧。要被砍头的是她温小良,哭得悲惨的人也合该是她这个脑袋不保的苦主才对呀! 她真的、真的被弄混了。 饼了晌,玄嬷突然跪并双膝,恭恭敬敬的对着小良叩头。 “玄嬷……”温小良傻了眼,她又还没死,用不着现下就叩头吧! “老奴拜见郡主殿下,郡主殿下福禄绵长,金安万福!” “玄嬷您搞错了,我是小百姓,不是什么郡主殿下啦!而且我就快要死掉了。” “我绝不让你死!”长公主泣咽着,却是坚决的神色。 “小良晓得仙女姑姑疼爱……” “你若是遭了不测,我和你一同共赴黄泉!” 仙女姑姑?“不……不用一块到黄泉底下吧!那儿可能十分的恐怖,不好玩的,而且我不是你的什么人……”能够遇到这样好的仙女姑姑已经是她的天大幸运了。 长公主一阵昏眩,差点又晕了去。她发自肺腑的嘶喊出声,“小良!你是我的女儿啊!” “嗯……啊……”她的耳朵坏了吗? “你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血啊!是大明皇朝的郡主,是我十五年来最是牵念的亲生女儿!” 她、在、作、梦、是、不、是? 一身白道袍的仙女姑姑怎么一忽儿成为她的亲生阿娘? “呵呵呵,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我本来是个乞丐……” “小良郡主,你的确是长公主所生,是老奴亲自在离宫为你断脐带,为你穿上衣裳。而且也是老奴亲手将你交由温恭带到钱府……”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要抛弃我?是不是我出生的时候长得丑不溜丢?”她感到不可置信。 “你是世上最可爱的婴孩……”十五年来那一张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儿一直是她心里最怀念的。 偏了下头,温小良茫茫然地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变成仙女姑姑的女儿?而温恭阿爹又为何不是我亲爹?如果仙女姑姑是我的阿娘,那么我的亲阿爹呢?他人在哪儿?他不要我做他的女儿,所以把我丢了是不?” “不!冷榛他绝对是爱你的,只是他并不知道他拥有你这个宝贝。相信我,他若在世……” “原来我的阿爹叫做冷榛呀。”那么她应该是冷小良是不?“啊!你说他若在世,意思就是他已经不在了?” “当你初在我身体里孕育的时候,冷榛已经亡故……”这是她一辈子的痛,亦是她之所以独自在静禅观内修行的原由。 “冷……嗯,我的亲阿爹是怎么死掉的?”好奇怪,她一下子多了一个美丽的阿娘,又多了一个早死的阿爹。 “天地无心!”长公主的美眸藏了泪气,她幽幽地道:“冷榛是我的未婚夫婿,他的父亲官拜左相,然而生性刚直火烈的冷父得罪了奸恶小人,一道道的折子奏本指证历历的诬陷冷父收受外银,并且意图造反。 “父皇原是不信,但是三人成虎,加上冷府的官邸竟然被搜索出与外邦的往来通信,甚至还有大明皇朝的布兵图。” “所以那个死掉了的太上皇就相信了?”温小良攒紧双拳,恨恨地咬着下唇。 “他不能不信,因为那一年的战役,大明的百万士兵竟然大败!”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也怨过、恨过,但是往事已矣。 “现在的皇上要把我斩了,以前的皇上把我的阿爹害死,真是可恶透顶,皇上都不是好东西!” “这话是要抄家灭族的,郡主殿下!”玄嬷吓出一脸子的冷汗。 倔强的抬高下颚,温小良低叫,“我又没有家,没有族,怕个屁!” “先皇是你的外祖父,不得无礼!况且他是一国之君,谋逆造反对他而言原本即是绝不宽恕的惟一死罪……”虽然她也曾经怨恨父皇的赐死召令。 “我的阿爹和阿爹的阿爹都因为奸臣的污陷而被砍断了头,是不是?” “冷府一家上下,远亲近戚都在那一次的劫难中无一生还……” “包括长工、奴婢也全死光光?”温小良心底发寒,“那么那些上折子的奸臣呢?” “数年后,真相大白,先皇痛悔之余也下了灭三族的皇命,原来那些信函和造假的布兵图全是奸臣们动的手脚……” “可是为什么你不要我呢?你很讨厌当我的阿娘吗?” 轻轻的,疼惜极了地抚模她哀怨的小脸儿,长公主微微哽咽着道:“因为你是叛臣的子嗣啊!我不敢涉险,害怕连你的小性命也保不住,只好送走你……” “郡主殿下,当时长公主有孕在身的秘密若是传了开来,先太皇帝一定会逼迫长公主喝下打胎药,长公主的怀孕是皇家之辱啊,虽然冷家出事之前的几个月已经下了聘,定了盟约,然而黄花闺女的清誉何等要紧,何况长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 “是以,长公主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她向先太皇敬禀,以疗愈情伤的理由迁住离宫,离群索居的挨过九个月的孕期。殿下,你的母亲虽然没有养教你,但是她的确是日日的思念你这个亲女儿啊。 “仙女姑姑……” “应该喊一声娘啊,郡主殿下!”玄嬷纠正她。 “嗯……”蠕动了下嘴唇,温小良鼓起勇气,怯怯地轻唤,“阿娘。” “小良!”长公主激动非常地拥抱住温小良的肩身。老天,她从不敢妄想她能够和女儿相认,这一声阿娘叫她满心的感恩哪。 依然跪着的玄嬷抓着自个儿的衣袖猛拭泪,她实在是为主子高兴啊,一个忍禁不住,她乾脆双手捂面,粗嘎地哭泣起来。 “可有一事我还是懵懂,不明白。”依赖着亲娘的怀抱,温小良疑惑地问:“为什么我从钱府变成温家的养女?” “这……玄嬷,你说吧。”长公主慈爱的为温小良梳理发丝。 连忙吸吸气,玄嬷话说从头,“初六那夜,老奴抱着小郡主出了离宫,交给扬州大富户的管事温恭。因为钱富贵膝下无儿无女,老奴忖想他一定会善待小郡主你的……” “几年过去,当冷家的冤屈平反,老奴立刻下扬州,原是想要回小郡主,但是人世无常,钱富贵一家子竟然遭了盗匪洗劫一空,甚至赔上所有人的命。老奴心急若焚的问人,众说纷纭之下有的人说钱富贵的女儿被乱刀砍死,也有人说被亲戚们收养了。” “原来是我的温恭阿爹救了我……”好险呀。 “不是这般。” “嗯?”温小良薄惊。 一回想十年前的往事,玄嬷仍旧是满腔怒火,她道:“其实是温恭那混小人起了私念,因为他的妻子正好也临盆未久,他温家世代为仆,所以他暗中调换两个小女婴,让他自个儿的亲生女儿成为钱富贵的养女,而郡主殿下你却委屈得成了奴仆的家人,甚至还沦落乞讨的坎坷命运……”只怪她找遍扬州大城,居然找不着温恭的居处。 “其实是我害了温恭阿爹的亲生女儿……” “郡主殿下?” “真的!”温小良伤怀着,“如果不是温恭阿爹换了我,十年前钱府的血光大灾我就逃不掉了,应该是被阎王老子拖到黄泉底下去了。” “小良……”长公主的眼眶又湿了,她好欣慰她的心肝宝是个纯善的好姑娘。 “难怪阿娘……嗯是养我的阿娘,自钱府的恶耗传来之后她就讨厌我,把我当仇人似的,原来她的亲生女儿被我害死……”一切真相大白。 “小良,为什么你成了小乞儿?”为人母的长公主心痛极了。 “钱富贵一家死绝之后,温恭阿爹带着我们避走他乡,直到我十岁那一年,因为温恭阿爹患上哮喘,病危了,他说他要死在自己的家乡,所以我们一家三口就回了扬州城。 “没多久,温恭阿爹断了气儿,阿娘她也跟着死了,我只好过着乞丐的生活,而且还收了七个乞丐手下,可是遇上大水患和疟疾什么的,我和手下们失散了,又整天挨饿,只好一路北上,遇着小三,就进了皇宫,假扮小太监骗吃骗住。” 一席叙述引得长公主和玄嬷俩主仆哭得哀渗,久久难以成声。 “哎哎!你们别哭好不好?虽然我也觉得我的命有一点点儿苦啦,可是也没少一块肉呀!”她们两人哭得她好心慌,她只得胡乱扯出笑容,“没啥好伤心的,小百姓们都是苦命得多。拜托啦,不要哭个不停,留着秋决之后再哭也不迟呀!” “秋决……不!我不让。”血气尽失的美颜上一片泪痕,长公主整个人颤抖得犹如风中花。 一旁的玄嬷则是跪弯弓身,哭得前俯后仰。 温小良没辙了,只好皱着鼻子和她们两人一块儿大哭特哭。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御书房内,皇帝冷凝着龙颜不吭声。 已经跪了三个时辰的长公主虚弱地恳求哀哀,“皇兄!求您念在臣妹一生凄凉的份上……” “朕已下诏。”无以回天。 “小良是您的亲外甥女啊!何况她是冷榛的女儿,我们大明皇朝亏欠冷家的如何补偿?谥封王爷又如何,人已逝,家已亡。” “皇妹,朕心疼你十五年的闭门独居,对於冷家一门百余口亦心存愧疚……” “臣妹记得当年冷家的悲惨大祸,皇兄您也是力谏父皇的不是吗?而且您和冷榛情感匪浅,小良必须敬称您一声舅父……” “蛮邦之国的嘲讽使得大明皇朝失了体面,小良犯的是军法和欺君两样死罪啊!” “金国不是不战而降了吗?既降,即是臣子了,皇兄何必因为一纸不怀好意的书信罔送一条人命。”而且这人命是她的心肝宝贝啊!小良若死,她也要跟着去照护。 “皇妹,不必求了,朕意已决。” “原来您和先皇一般寡恩寡情,先皇斩了我的未婚夫婿,而您,又要斩杀我的亲生女儿,生在皇家,我恨! “朕也於心不忍,朕不得已……”国法难容,他这皇帝如何特赦,如何使得文武百官信服,他没有台阶可下啊。 “用我的命抵小良的命,可恩准?” “皇妹……太任性了你!”龙袍一甩,皇帝踏出御书房外。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是夜。 昭阳殿内,皇帝召来朱公公,询问道:“长公主回静禅观了吗?” “敬禀皇上,长公主仍然跪在御书房内,看来是要以死相逼,长跪不起了。” 龙颜一黯,沉吟许久。 朱公公大着胆子,碎嘴道:“奴才听说,长公主打从往天牢探视温小……呃探视郡主……总之,长公主一日未进米汤,太医们说长公主再跪下去,恐怕伤了玉体,甚至因为心病而支撑不住了。” “下去。” “奴才退下了。”朱公公弓着背脊,不敢稍怠片刻。 “唉!”皇帝忍不住又叹息了。自从皇妹对他说明温小良的真实身世,他这身为舅父的皇上并不好受啊,他不是冷血的寡人。 “皇上,安寝了吧!珍重龙体为要。”身侧的皇后善尽本分地劝慰着。 “你先歇息,朕心乱如麻。” “妾身不扰了。”眼看着丈夫披了外袍走向殿外的廊道,皇后细细琢磨着,小泵的伤心事她一直是心疼不已,况且天牢里的小女娃应该喊她一声舅母娘娘,虽未见面,但也无法硬心肠的看着死别的天伦悲剧。 “本宫是一国之母,执掌后宫。”她是妻,皇上是夫;是君。按理依情,她这皇后是不可置喙半句的,但是…… “有一个人,皇上不能违逆,不能板起面色,而且那人绝对肯帮长公主的忙……” 皇后闭目,安心的睡下了。 明儿个,她就请出那个人来。为的是长公主母女俩,以及她进退不得的丈夫。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将长公主‘请’出去!” “不!皇兄。”如蚊蚋似的细微声音勉强地吐出口。 “玄嬷!你这奴才怎么伺候主子的?”龙颜的厉色扫向流泪不止的玄嬷道:“秋决一事必须如期……” “谁说的!” 一声粗哑的威喝,御书房内的众人无不惊愕。 皇后搀扶着一位老态龙锤,却是精目烁烁的老人家缓步走进。 “来人!看坐。”皇帝也连忙上前,一同搀扶老人家人坐。 “娘……”他喊了声。 “哼!不肖之子,别叫我。”老太妃像个小孩童似的生着气。 其实她并不是当今圣上的亲娘,他的亲娘由於难产,血崩而归天。 而她因为膝下空虚,先皇宠她,所以将最为喜爱的皇子交付於她,自小即跟着她前前后后的母慈子孝,羡煞各个嫔妃。 她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皇帝不敢不遵,不敢和她讨价还价。 所以她现下就是要来制一制这个老儿子的。 她不废话,直接挑明了说,“把天牢里的女娃给放了!” “老太妃……”长公主泪眩於眶,全身发颤。 老太妃横睨一眼,“瞧瞧,眼睛哭得这么肿大,都快看不到眼白了。”全是红血丝,她老人家可是会心酸的。 “玄嬷,还不将长公主扶起身子。”皇后轻斥着。 “是、是!”玄嬷连忙搀扶,但是跪了一整夜的长公主起了下,又软跌了去。 “造孽!”老太妃气呼呼地大骂。这个“孽”指的自然是她的不肖子。 “救救小良!老太妃,求求您大慈大悲。”长公主倒瘫在玄嬷的双臂内,她是以意志力支撑着弱乏不堪的身躯。 “哎唉!别又来那一套来生结草衔环的感恩戴德了,不管是大良、小良,或者不良,反正老太婆我的金口已经开了,就看穿黄衣裳的那个人赏不赏我的老脸面了。” 闻言,皇帝咳了下,尴尬不已。“娘!朝堂上的事……” 老太妃怒光一射,“我老太婆管不得,闪一边凉快去是吧!” “儿臣不敢……”头痛啊。 哼!不敢?老太妃大叫,“皇后!你立刻去把宫里的毒药全都拿来,什么鹤顶红,砒霜之类的,还有,记得拿一条白绫来。” “您这是……” “以死相胁!”狠眼一瞪,老太妃说道:“我老太婆老得快进棺材了,没力气和你辩那些律令、国法!”直接用蛮硬的比较省力气,“效果”也大嘛。呵呵。 “皇儿!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赦不赦那个小良娃儿由你决定,我老太婆不吵你了。不过,要是不赦的话,就准备派人来替我老太婆收尸吧!我也好早一日去见你的父皇,告诉他,他的儿子多么不肖,把我活活的逼死了,枉费我的教养大恩!早知今日,我应该把他的不肖儿子给掐死……” 皇帝苦着脸,他的娘怎么说得好像是真的,他哪有不肖,哪有逼死她啊。 “朕,赦了便是。”有母若此,他哀笑着。 “皇兄!谢……” “长公主!”老太妃制止道:“做人要有志气,他原本铁了心要杀你的女儿,你谢他做什么!” 霎时,御书房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去都可以清晰听见。 皇帝就是拿他的严母无可奈何。 老半天,老太妃觉得无聊,而且她也困了,於是呵口气,撂下话,“不肖子,记好,赦了小良之后,别忘了赐封郡主的称号!” 第九章 将军府邸,安宁公公以及几名婢仆跪在地上低泣哀鸣。 “二公子,您这是何苦?您和温姑娘只是口头婚约,不算做数!” “公公说的是,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的发妻早死,不都是立刻纳妾,有的男人连难过伤心都没有……” “走开!”屈更非连眼皮都不抬。 “老奴才求求您,您的右腿都被废了……”安宁一边猛磕头,一边咽声,“天牢的守卫何其森严,没有御赐金牌,任何人也进不了的。上一回被刺砍了几十刀,全身血淋淋的,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闯回来,只是伤了一只腿。若是再来一回,恐怕……” “恐怕英雄气短,未救红颜,自己先阵亡了。”一声带笑的低嗓音由远到近。 “大公子!”安宁和婢仆们一见救星立即松了口气。 “你们赶紧逃命去吧!二公子现在不可理喻到可能妄杀无辜。” “小的退下!小的去沏茶来……”众人连忙退下。 半晌,屈更是一下子低笑,一下子喷喷有声。 被迫躺在榻上的屈更非睁开眸子,冷冷地道:“立刻放开我。” “弟弟,哥哥我对你手足情深啊!”所以趁着他不省人事的时候才拿绳索把他的四肢手足给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 哎哎,他这风采翩翩的弟弟身上全裹上百绷带和绳索,看起来好像是个怪物。 “我怕你去送死,到时候我们屈家不是得办丧事?” 屈更非射去一记锐冷的寒光,不想与他多费唇舌。 “别用这种绝交似的眼神看我嘛!更非,你的右腿大概得瘸了,难道你非要把左腿也弄瘸不可!” “我、要、去、救、小、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说。 “不过是个即将及笄的小乳娃。”且慢,似乎可以…… 屈更是的桃花眼漫上玩笑的亮芒,他故意哀嚎着声音,微咽道:“其实你的小良娘子已经在天牢里自尽而亡……” “你说什么?” “世上已经没有温小良这个人了。”他可不是诳骗,爹从宫中带回来的口讯是那个小乳娃不叫温小良,她的正确闺名是冷小良。 “小良……死了?” “‘温小良’已经消失人间了。”爹大概快来这里报喜讯,所以他得先“出口”为强。 正得意着,屈更非突地喷溢出一大口的鲜血,同胞兄弟的屈更是大为骇异。 老天!他只是好奇弟弟可不可能流下伤心欲绝的英雄泪,怎知他会狂吐鲜血啊。 “冷静点,这阵子你身上失去的鲜血还不够吓人吗?” 恍若未闻,屈更非又接着吐出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 “算我求你了,你再这么吐血下去,迟早要去另一个地方等待轮回。”有人深情成这副德行吗?屈更是不禁跳脚,急道:“温小良没死。你不可以再吐血了!我可不想照顾一个肺痨鬼,堂堂的大明小将,动不动就为了姑娘吐血……” 爱一个人必须爱到毁天灭地,必须爱到以“血”相许的地步吗? “小良没死?你刚刚……”话未完,屈更非又是一阵大吐特吐。 转眼间,他的衣上、榻上,甚至是屈更是的俊颜上、衣衫上全是腥红的血渍。 “就跟你说你的小良娘子还活着,你怎么还是吐血不止啊……” “屈更非!” 一声稚女敕的撒娇童音震慑住屋内的两兄弟。 猛回身,一见是救星来到,屈更是冲地抓住温小良的手膀,把她拖到床榻前,急切切地大声说道:“快!你赶紧让屈更非瞧瞧,叫他别又吐血了。” “啊!”床榻上全身上下全是红绷带的男子竟是屈更非?她呆呆地掉眼泪。 “哭个啥劲,你未来的相公快要吐血死了,赶紧和他说话啊!”如果更非当真吐血而亡,他这大哥也得以命相陪了。 “屈更非,你别吐血了,你别死呀!”温小良吓得几乎喘不过气,她忽尔趴向床榻上的他,哇哇地痛哭流涕。 小良?他的小良!这是他的幻觉?或是他已经魂飞魄散,已经到黄泉和她相会了? 微睁黑眸,屈更非浅浅地勾勒着满足的笑弧。 “你不可以死!你死了,我会恨你的!”温小良一边大哭,一边用力摇晃他的身体。 呃真是他的小良“你,还活着?”他想伸手模她,感觉她是真实的存在,但是他的两手被捆绑住了。 “活着,活着!”忙不迭地点头,温小良继续着摇晃的动作,“我还没跟你拜堂完婚,还没成为你的亲亲娘子,我才不要死!” “小良……我的小娘子……”眼前一黑,他晕了过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幽幽转醒的屈更非体力仍然虚乏,温小良一小匙、一小匙地喂他吃药。 她抱怨着,“屈更是真坏!把你绑在床上就算了,还骗你说我死掉了。” “他是害怕我被卫兵砍死……”若不是更是将他捆绑住,他绝对会再闯一次天牢。 “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浑话,我真的不是温小良了。” “呃?”他轻点她的小鼻尖,溺笑着。 “我现在是冷小良。”说着,她又皱着鼻尖,憨憨地甜笑,“很好玩,对不对?我原本是温的,忽然成了冷的。原来我的亲生阿爹叫做冷榛,仙女姑姑是我的阿娘呢。” 屈更非的眸底一片柔情蜜意。 “是这个样子的……”她打开话匣子,叨叨絮絮地把她的身世和她如何不用被砍头的原由说个明白。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三个月之后,冷小良完成成人礼。 皇帝下诏,赐封郡主之尊,并赐府第。 这日,鸟语花香好时节,小良郡主奉诏进宫和皇帝下棋,叙谈。 “朕让你三个棋子。”以示他的大量。 冷小良一边吃着糕点,一边下棋子,眼看就要输了棋局,趁着皇帝不注意的当口,她偷偷地调换棋子。 “现行犯!你敢欺君?”余光瞥见了“罪行”的皇帝故作威严斥喝道。 冷小良一时气怒攻心,她干脆“光明正大”地当着皇帝老子的面连换几个棋子,嘴里咕哝着,“马后炮,车在后,将军。哼!我就是欺君,你这个‘朕’要怎样,又要砍我的脑袋了,还是把我打入天牢和老鼠一块儿玩?做皇帝的都很过份,一天到晚用欺君和造反的死罪整人。” “你怨恨朕?”眯起眼,皇帝的声音里有着笑意。 “不敢!您是皇上。”她又不是不想活了。 “但是你的口气倒是凶巴巴的哦。”普天之下,除了八十岁的老太妃之外,大概只她一个胆敢犯龙颜了。 哼哼。“您是我的亲舅舅对不?可是您的心好狠,和您的阿爹一样。” “你怨恨先皇灭绝了冷家?但是已昭冤辱,也已追加谥号。” “您的先父皇就是我冷小良的外祖父,我怎能怨恨他!反正他也已经断气了。” “咳咳!冷小良凭你方才的话,朕可以……” “可以用‘欺君犯上’或是‘大不敬’的罪名处置我对不?”反正就是这一套嘛! “你倒是明了於心……” 吧嘛奸诈地对她猛笑?冷小良俯向前,提防地问道:“敢问皇帝舅舅,您在打坏主意对不对?” 坏主意?光是这三个字他即可以定她死罪!他抚须大笑。 “倘若朕将朕的掌上明珠赐婚给屈更非,你将如何?” “公主?可您有好几个公主耶。”她慌了。 “挑一个最美貌、最有才情,也最是端庄的公主……” “美貌?我也有呀!可是才情什么的,还有屁端庄……”怎么办?她都没有。 “屈更非今年二十了,应该娶房好媳妇,朕很欣赏他的少年英才,所以……” “所以您要把您的公主‘塞’给屈更非?不成!您不可以这样自私、这样霸道?屈更非是我冷小良的,我一个人专有的!”就算公主愿意做小伏低,她也不允许啦。 “别想肥水落自己的田。”她恨恨地瞪住眼前的皇帝。 好玩。“你的遣词用句太过粗野。还有,朕是天子,你不怕朕一怒之下杀丁你这小小郡主?古今往来,皇帝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杀得下手。” “没血没泪没心肝嘛!可是和我抢人就是我的仇敌,管您是不是‘朕’。”丈夫只有一个,她当然要拼死捍卫。 “假使朕意已决?” 残忍的坏皇帝!“我立刻上慈奉宫去求老太妃,太婆婆她一定会为我做主。我要告诉她,屈更非是我的,您抢我的未来夫婿。” 抢?皇帝失笑道:“你仗恃着有老太妃撑腰,太不该了。你以为老太妃会帮你的忙?” “只要我跟太婆婆说我从十岁起就开始流浪,就当了小乞丐,向人讨饭吃的可怜情况,太婆婆人好、心好,她一定会帮我抢回丈夫的。” 表灵精!“只要你答应朕一件事,朕即下诏,让你嫁给屈更非,做他的娘子。” “好!”一件?就算是百来件也行。 “贵州一带常有盗匪作乱,贪官污吏也不少,所以朕要封屈更非为钦差,让你和他下一趟贵州,替朕分忧,为百姓谋福。” “只要答应了,屈更非就是我的丈夫了?公主也不能跟我抢,对不?” 皇帝微笑,点了下头,“对!待到明春,朕亲自为你们小俩口主持婚礼。” “成交。”小事一桩嘛,又不是跳火圈或是吞剑什么的。 胡须里的笑容极为爽飒,皇帝学着冷小良的江湖语气,“成交!一言为定。” 炳哈哈哈!他的外甥女天真得太好捉弄了。 斌州那里可是有一个公主死心塌地的爱着屈更非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祭拜过冷家祖坟和生父的墓灵之后,冷小良带着长公主的殷殷叮咛,开开心心的和屈更非共骑一宝马南下贵州。 她亢奋极了。 一想到“扫荡”完贵州之后,屈更非就是她独享的丈夫,她就恨不得快快把那些贪官污吏和盗匪一网打尽。 但是跟随在身侧的安宁和小三却不作如是想—— “二公子的腿伤未愈,虽然行走无碍,但是这筋骨的调理……”安宁细尖着嗓,第一百零一回的自个儿叨念着。“能够不用伺候皇帝爷的妃子是好事,和小良老大一起南游也是好事,但是南方多雨水,很不惯。到了贵州却又是大旱,好难适应。”小三也嘀嘀咕咕。 但是,冷小良可是把这一趟“奉诏出巡”当做是她和“钦差大人”新婚预习的甜蜜旅行。 “歹命啊!”老、小两公公同声哀嚎。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披星戴月的游赏明媚好风光,马蹄哒哒哒地已到贵州大城。 斌州多瘴疟,加上苗人是大族,所以屈更非一行人一到贵州便遇上卢笙会的庆典。 所谓的卢笙会即是一种敬神的仪式,族人们由早跳舞狂欢,日落方歇。 他们接受苗人的热情招待,夜了,挨着一处瓦洼过晚。 冷小良但觉新奇,她在一整排的手拉泥坯前玩耍着,她要求前来陪伴的小三和安宁公公早已倦累地困了,屈更非不放心她独自游荡,所以陪着身侧。 耳尖的冷小良忽然扯扯他的衣袖,“有人在哭,呢!可今儿个不是他们的狂欢日吗?” “想探个究竟?” “知妻莫若夫!”虽未成亲,可是她已认定了,先喊先赢。 “走吧!”屈更非挽起伊人柔荑,一同往里处探看。 瓦洼旁的一处茅草大屋里有一对老夫妇相拥哭泣,冷小良冲上前,嚷问:“大伙儿都快乐,你们俩干什么伤心?” “啊,是贵客!”只听京城里头远来了客人,大婶擦擦泪,“对不住啊!扰了安睡。” “为什么哭啦?”她懒得说些无聊话。 “老妇的媳妇被……被……”大婶哽咽不成声。 “快说!”她没啥耐性。 “老妇的儿子早夭,惟一的媳妇被都府大人给掳去当他的六姨太了。可怜我们的孙子没了娘……” “老不修!”冷小良呸了声。 “所谓官逼民反,但是我们怎么反?反了,便是死路一条。”大叔接着叹道。 “都府大人为官可清廉?”屈更非转而问道。 “清廉?他们府里的金银财宝全是民脂民膏,前年的扬州水患他也捞过界的狠赚一大笔黑钱,百姓们都得咬树根填肚了。我的媳妇成了六姨太,要不了多久也会被虐打死……” “大婶!那个都府会打妻妾?”冷小良吃了一惊。她的更非可是舍不得骂她一声的呢。 啜泣了会儿,老妇回嘴道:“何止是打?他府里的丫鬟还有的被他丢下水井淹死的。听说他和盗匪头子还有交情,他的妾婢们一个个月兑光衣服供人狎玩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喝酒观看。” 狼心狗肺!薄怒染上冷小良的脸颊。“更非!我们明儿个上都府一趟,好好发挥一下你这钦差大人的威风。” “好,依你!”若不依,恐怕她要哭给他心疼。 “钦差大人?”两夫妇傻了眼。 “对!你们有眼无珠,他就是钦差,可以先斩后奏的那种,连皇亲贵戚也可以杀。至於我呢,我是个郡主,不过我比较喜欢‘钦差大人的夫人’这个称号。” “啊——小百姓不知是……”两夫妇惶惶然地下跪,哀求道:“请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放心!钦差大人的夫人,也就是本郡主我会让那个狗官尝尝苦头。”撇着笑,冷小良窝进屈更非的臂弯,睇眼与他相对。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冤枉啊!下官一向仁爱民心……” “说你是狗官就是狗官,还多嘴!”这个狗官又肥又丑,他的姨太太们真是可怜。 “哎,郡主殿下,下官是皇上御封的三品大人……” “管你几品!”跷起二郎腿,冷小良一心一意想让狗官吃棍子。 吓了一着的都府大人不知如何应对,但听见屈更非冷冷问—— “你府邸里的金银财宝如何解释?” “那是下官祖业丰富,请钦差大人明察啊!” “其中的五大箱官银又做何狡辩?”屈更非优雅的轻啜着茶。 “这……这一定是栽赃!下官只有一个胆,哪敢私吞救济灾民的银……” “你是只有一个胆,可却是好大的胆子唷!”冷小良夸张地道。 “郡主殿下千万别误信死百姓的胡言……” 正要开骂的冷小良倏地一怔,她呆瞪着跟着小三后头的六个男子,刚才小三遇见他们时也极讶异、欣喜。 用力地揉揉眼睛,仔细一瞧,真的是他们! 她跳下椅身,开怀不已地冲向前,激狂地叫喊,“小一、小二、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好久不见!” “温老大?”六个人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梳着髻,身穿丝绸的仙女竟是他们的乞丐头子温小良! “你们可得改口了,我现在是冷小良,所以你们要敬称我一声冷老大!” 小一转头,“小三!你说温老……呃冷老大现下是大明郡主?而且快要和钦差大人婚配了?”好像是在做梦…… “对,对!”冷小良抢着接口,“你们六个人怎么会在这儿?” “冷老大,”小七苦笑,“前年的大水患我们和你失散了,只好胡乱找寻,一路乞讨到贵州,被都府大人押到府里做役工。” “都府大人时常让我们挨饿,比以前当乞丐的时候还要惨上十倍。”小二哇哇啦啦的哭诉。他已经饿了三日,还得被揍哩。 冷小良发着颤抖,她往后一走,阴恻恻地咬牙切齿,“死狗官!我要是不能砍你的头,我就不回皇宫。” “郡……郡……”肥胖的身体猛一趴,汗水和泪水一齐狂飙。 “屈更非!你快把他关到牢里头,再放一百只老鼠咬他的肥肉。”欺负她的兄弟手下?哼!她就叫他吃不完兜着走。 “你唷!”捏了捏她的女敕颊,屈更非好笑的睨她,“究竟我是钦差,或你这个郡主是钦差?” “你说过,只要我高兴,你什么都依顺我的!大丈夫一言既出,四千只马都追不回来!” “是吗?”挑高眉梢,屈更非不禁叹笑。 他疼她、爱她,宠坏了她! 但是他似乎不曾说过只要她高兴,一切皆由她的话吧! “来人!”跳上屈更非的大腿,冷小良大叫,“把这个肥肥的丑人抓去关,三天给一顿馊饭吃就好。每天伺候他二十大板,就算他开花也得打。还有,他的姨太太们全都放了,被他虐待过的仆人一律赏银一百,反正都府里金山、银山的。” “是!钦差大人万福,郡主殿下万福!”下人们个个眉开眼笑地把趴跪在地的都府大人给拖走。 “小一、小二、小四、小五、小六、小七,以后这座都府就由你们六个主事,所有的仆佣都得你们叫管,而且每天都让你们吃得饱肚,好不好?” “谢谢冷老大的恩德!”六个手下一同笑答。 一旁的安宁不禁咳嗽,他实在是头痛啊!“郡主殿下,好歹二公子是钦差大人,合该由他发落吧!” 笑出两朵深深的小梨涡,冷小良在屈更非的怀抱里磨蹭着,她耍赖地说:“屈更非有我这个贤内助是他的好福气,我是为夫君分忧解劳,很辛苦的。” “小良……”皱着眉,轻轻勾笑的屈更非低哑着声,“别不安分,否则我会情不自禁的要了你……” “嗯?”他的眼神怎么深深的,好像看不到底似的,叫她羞臊不已。 可是她没有不安分呀,她十分小心的没有坐疼他带伤的右腿。 星眸一觑,安宁和冷小良的七个手下全都暗暗窃笑,她不禁好奇地凑着屈更非的耳朵,悄问:“你说,你想‘要了我’?怎么个要法?说来听听,可以商量一下。” 屈更非但笑不语,看来他的小良娘子还需要再教育。 第十章 “报!有客求见!” “客人?谁呀?” “苗族公主!” 咦?是个公主?“叫她进来!喔对了,别跟钦差大人禀明,他刚刚服下伤药,正在休眠。” “是的。”仆人退了下。 冷小良和七个手下一同玩斗鸡,兴头正热的时候,一声朗朗的爽笑飘了进来。八人一同抬头,仿佛遭了雷劈。 “你就是求见的苗族公主?”竟是大眼睛的邢羌娃! “你们八个人,我怎生觉得眼熟?”一身铃铛的邢羌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 “四年前你占了我们的竹屋,强逼中了毒的屈更非……”一时口快,小七说了出声。 “原来你们八个人就是扬州的小乞丐啊!”嘻嘻笑着,半晌,她惊疑道:“你不是个小男娃吗?怎么成了梳髻辫的姑娘?还有,你们八个乞丐怎么待在都府里头?” “我们的冷老大已经成了大明郡主。”小三守护主子。 “小乌鸦摇身一变成了凤凰女啊!不过你倒是挺俊美的,比我差了一些而已。” 冷小良嗤笑了声,“你来这儿,有何贵干?” “喏!”亮了亮手中的大酒壶,刑羌娃说道:“听说大明的钦差尊驾已到,我特地带着搁路酒过来……” “搁路酒是啥?有没有毒,或是蛊?” “你太小人之心了吧!这搁路酒是我们苗人为了表示欢迎客人的礼貌。香中带甜,极好人口。” “酒搁下,你可以请了。”赶人是也! “喂!你这个郡主,我可是苗族公主,你太无礼了。” “小三,你是公公,你说,究意是我这个郡主大呢,或是她那个苗族公主大?” “按理说,公主比郡主大,但是你是大明皇朝皇上的亲外甥女,更是皇上金口御封的千岁殿下,所以比她小小藩地的公主地位大许多。” 太棒了!冷小良叉起小蛮腰,斥喝道:“听见没?我比你大,所以你应该向我下跪问安,不过我不来这一套,所以恩准你免了礼数。” 邢羌娃也叉起腰,“这里是我苗人的地盘,你是郡主又如何?又不是个官。” “可是屈更非是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当真是屈更非!”邢羌娃的大眼睛笑成了一直线,“听说钦差大人姓屈,曾经是个小将军,又听说他的五官样貌仿佛刀刻剑鞘,俊美无俦,凡人难比;我就猜想可能是我的意中人……” 意中人……“等等!你对屈更非还没死心呀!难道你还没嫁人呀?” “追我的男人多不可数,但是普天之下唯有屈更非匹配得上我!”她是死了心,但是一想及屈更非那冷冷淡淡却迷人极了的气质,她的心便又醒活了过来。 睇着她的痴情模样,冷小良急慌慌地喊叫,“屈更非是我的未婚夫婿,不许你这番婆意图染指!” “未婚夫婿?”邢羌娃的笑眼眯得更紧了,“既是未婚便不是定局喽。” “你、你要怎样?”真想打掉她的笑容。 “不怎么样,只是想把屈更非抢到手,做我苗族的驸马公子而已。”四年的相思,相思无从凭寄。 “你敢?”攒起衣袖口,月兑掉金缕绣鞋,冷小良摆出一副捍卫心上人的姿态。“我邢羌娃就是敢!如何?”刑羌娃也把手中的酒壶一丢,摆出争夺意中人的阵仗。 “你你你你!”冷小良气哭了。 “我和你一般美貌。”她笑得更是恣意。 遽地,冷小良冲上去,左勾拳,右踢腿一并攻击。 不甘示弱的邢羌娃也踹打回去。 一时半刻之间,大明郡主和苗族公主扭打成一团。 冷小良的七名手下以及听见打斗声奔跑进大厅的仆人们都吓白了脸,全忘了要拉开两女之间的纠缠抓扯。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为爱发狂的女子真是可怕! 所有奴仆全噤了声,甚至憋着气,尽量缓慢地呼吸。 被惊动的屈更非冷着神色,盯着站在他面前低俯下螓首的两个姑娘家。 发髻散了,花容“花”了,衣裳也扯了碎须,玉臂上有着紫色瘀痕和咬撕的细小血印子。 他寒着声,“冷小良!你说,为什么和苗族公主打架?” 呜,他竟然凶她。“你怎么不先骂这番婆,是她自个儿上门来和我打架的!” “你是大明郡主,待客之道欠了分寸。”小良是自己人,他自然是教训她的不该。 “嘻。”依然低头的邢羌娃开心地偷笑,并且用眼角余光向冷小良“耀武扬威”,好生得意。 委屈的冷小良气怒道:“屈更非,你是个负心汉,薄情郎!” 这声控诉使得屈更非拧锁眉心,他把她捧在手掌心呵宠着,何时成了负心汉、薄情郎? “小孩气!” “你又对我凶!”可恨! “你讨人厌嘛!做人,尤其是做女人得有自知之明。”邢羌娃插了嘴,邪邪的笑着。 “呜……”她好伤心。“屈更非,我不要当你的小良娘子了!”说完,她哭着跑开。 “小良娘子?”邢羌娃抬高下颚,用鼻子吭着大气,“应该是不良的小泼妇才是!”从来没有人胆敢和她打架…… “哼……”安宁不禁也用鼻子吭气,以示不满。 “哼……”冷小良的七个手下更是同仇敌忾地发出嗤嘶的怒吼。 见这阵仗,邢羌娃先是瑟缩了下,但随即勇敢地挺直背脊,她对着犹如天神似的屈更非粲笑道:“我是代表苗族的百姓前来邀约,明日是咱们苗人十三年一次的祭祀大典,恳请钦差大人你务必赏个脸面,参加贵州的赶集节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腿骨带着伤的屈更非跛着脚走到阁房,将进房门之时,他沉下酷色,决定“驯妻”一番。 “咳!” 原本坐在床榻上哭泣的冷小良一听他的声音,瞧也不瞧地把自己裹包进棉被里,滚缩成一小团。 “咳咳!”坐在榻边,屈更非又吭了一气。 她缩得更紧了。 “冷、小、良!”他必须拿出未婚夫的权威! 噢!又对她凶了。她啜泣出声,愈想愈觉得自己被欺负得好惨,索性放声大哭,耸肩发抖。 “出来……” “哼!”她要努力把眼睛哭肿,叫他心里不好过。 屈更非无可奈何,他的两手抱圈裹着成一小团的棉被,叹道:“算我这未婚夫失败了。” “呜呜呜呜……”冷小良感觉有点儿窒息,她轻嚷,“放开我,我要出来啦!” 松了手劲,他笑着看她从棉被团里“爬窜”出来。 “你这小东西,伤成小花猫似的。来,我为你上药……” “不要!”她睚眦着目光,“除非你向我道歉!” “是我的错,对不住。”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是她还是有一丁点的哀怨伤心。 “你呀!不懂反求诸己,应该认错反省的是你这个半大不小的大明郡主!” “人家是担心你被那番婆抢去才跟她大打出手,你不但不心疼,不管我身上的抓伤,居然当着番婆的面骂我……”她很好强的! “你是为了我才和刑羌娃扭打?”不能说不窝心,但是他忍不住训斥,“三年前我中了十香软筋散,不是依然拒绝她的示爱?而今我已经有了你……” “可是那番婆会用毒呀!”而且长得俏辣。“不只是她,我们南下的路途上,至少有一千零二个姑娘对你频送秋波,一副要扒光你衣裤的色样!” “我的腿跛了,姑娘家不会心动……”即使佳人错爱,他亦文风不兴。 “苗族那些戴着马尾斗笠的新嫁娘不也直对着你流口水,你的跛脚又不是非常严重,也不是永远跛着呀!而且你的身架又高挑得过分!”她好担心呀。 “千错万错皆是我的不是,千罪万罪我承担了。”睐着伊人红透透的腮帮子,他心一动,翻涌着强烈狂猛的欲念渴盼。 “你发誓……” “呃?”他将她抱上他的大腿,让她坐於腿间。 “如果你对其他姑娘心怀不轨,你屈更非就会永远跛着腿,而且疼痛到想死掉!” “好,我发誓。”啄了下她的唇瓣,他的眸光渐沉,“我屈更非这一辈子只对你冷小良心存不轨。” 她笑了,反咬他的下颚,然后食髓知味地咬上他的嘴。 “小良,你在玩火!”她哪有?冤枉她!哼,轻轻啃啮了晌,她的嘴唇贴紧他的嘴唇,无意中她的小手移向他的胸膛,抚模个不停。 只穿着轻薄单衣的屈更非轻哼了下,难以忍耐她对他的不轨之举。 “小良,你预备好成为我的娘子了吗?”他的声音微微轻颤。 “舅舅皇上不是早就把我许给你了?他说明年春要亲自替我们主婚呢。这是皇上的命令,如果你抗了旨,就是欺君。而欺君可是要砍头的,甚至可能抄家灭族哦。”她也学会用“欺君大罪”来制人。 “对了!”她开始蠕动身子,笑着,“我怎么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夫,这可是皇命,那么想把你抢走的女人犯的也是欺君大罪!” 一手托捧她的螓首,另一手使力地圈抱住她蠕动不已的身子,他威胁着,恐吓道:“不许动,否则我打你!” 冷小良怔呆了。不动就不动,谁稀罕呀!又要对她凶了…… “你若是打了我,也算欺君大罪!”她低低咕哝。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苗族十三年祭祀一次的大赶集—— 屈更非带着冷小良、安宁和七名手下,一行十人浩浩荡荡的往集会处和苗人们一同畅欢。 他们坐於上位,欣赏着苗人的方白木鼓舞。 动作强劲有力、热情奔放的舞蹈将众人的情绪引燃到最高点。 但是一心“卫夫”的冷小良却瞥见邢羌娃偷偷地拔了屈更非一根头发。 “公主,咱俩到一边‘沟通’一下。”她粲笑开来。 “怕你不成!” 於是大明郡主和苗族公主趁着大伙儿亢奋的当儿,往旮旯儿走去。 “拿来!”冷小良的右手掌心朝向前。 “拿啥?” “屈更非的头发!” “我哪有!况且我要他的头发有何用。要嘛,就要他的人和他的感情。” “你想用蛊,让屈更非昏昧心智,让他不由自主的喜爱你,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的确是想要用‘情蛊’邪术的……”啊,说溜嘴了。 “拿来!不然我把你的头发全都拔光。” “哼!你以为我邢羌娃是被吓大的啊!何况就算没有毛发又如何,随便一样东西我也可以使蛊。反正我已经养了五种剧毒的毒虫,喂以我的血,再加上日月精华,哼哈,不必多少时日,屈更非就是我的入幕之宾了。” “为什么你要不择手段的得到屈更非?” “因为他太迷人了!他的冷酷强烈吸引着我,他愈是对我不假辞色,我就愈是要他不可。” “可是你不是放弃了吗?不然这四年的时间难道你每天每夜都哭泣?” “原本是放弃了!”邢羌娃心头微酸,但仍强打起精神来,瞳目喊嚷着,“但是他到了我的地盘,这就表示我和他之间的缘份冥冥之中注定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的机会,我怎么能够轻易放掉。” “屈更非和我已经有了口头婚约,而且是皇帝舅舅允的婚,如果你用邪魔歪道的方法把屈更非抢走,你便是犯了欺君大罪,这个罪是要魂飞魄散的。” “我不怕!”好歹她是个小藩属的公主。 “皇帝舅舅会派兵把你们族里的人全都杀光光……” “我们可以先逃啊!难道愚蠢得等人拿刀砍?冷小良,你真笨!”少唬弄她了。 气死人!为什么非要跟她抢夺未婚夫呢。 “对了,我们明天就打道回京。”那就不用担心了。冷小良盈盈甜笑。 “‘情蛊’可是可以千里追魂唷!” 哇!这番婆怎么一副誓在必得的盛气凌人! 然而冷小良灵光乍现—— “刑羌娃,你呢?人美、位尊,肯定有许多优秀的男子渴望你做他们的美娇娘对不?” “废话!”她可是天之骄女。 “可是你却要用蛊让一个男人喜爱你,这样不是辱没了你的美好?难道你对自己存疑,因为恐惧没有人是发自内心的爱你,所以才……” “闭嘴!” “心虚了?呵。没有自信的姑娘才要用尽心机地掠夺爱情!” “胡扯!”人人吹捧她,疼爱她!她是苗族的第一绝艳! “其实,就算屈更非和你婚配,你也不会真正开心的,因为那不是纯粹的感情嘛!你要委屈你自个儿吗?”冷小良摆出替她不值的表情。 霍地,邢羌娃把暗袋里的一根长发丢放到冷小良一直摊平的手掌心,她挺有骨气的宣誓道:“不用毒、不用蛊,我要用我自己去让屈更非心动!” 嘻,鱼儿上钩了。“这怎么着,我帮你一个忙,给你一次良机,如果屈更非对你不轨,我冷小良就不要他了,把他让给你好不好?” “好!”哼,谁怕谁啊! “不可以反悔哦!”冷小良怕她的“情蛊”! “我们苗人从不做后悔的事!这是我对你的承诺,绝不毁约。” “达成协议!”好笨的番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微醺薄醉的屈更非被搀扶着进房,他半躺於床侧,闭起星眸。 听闻一阵蹑步声,他的唇角暗勾笑意,直到一双手碰上他的面颊…… 靶觉不对! 他突睁开眼,惊诧地望着床榻前已然半果酥胸的女子。 “请自重!” “你们明日要回北京去了,这一别,即是千山万水,我是想把我自己送给你,留给彼此一个足以回味的记忆。” “出去。”他的容颜极冷,眼神更是冰冻到骇人。 “我长得丑吗?我的身材比冷小良好上几倍。”邢羌娃媚笑着,感觉到屏风之后有一双亮眸正盯着她。 “出去。”屈更非依然狠绝,连个迂回的含蓄婉拒也不肯。邢羌娃的神情一僵,她都已经像个妓女般使劲地诱惑,他怎么一点儿也没有? 太丢她的颜面了!她撩起裙摆一冲,往他身上趴俯去,预备来个投怀送抱,以身相许。 但是他却将她猛力推开…… 呼!邢羌娃跌了个四脚朝天,脊骨仿佛要断裂了似的疼痛。 然她的心更疼、更痛。 “你真的连一丁点的心都不给我!”她痛心不已,挂念他四年竟还是得此下场。 屈更非冷着声,“出去!” “不用你赶!我邢羌娃对天对地发誓,如果我再对你念念不忘,我就不是苗族大公主!” 最叫她恨火狂烧的是屏风后的那一个女娃儿。“冷小良,你赢了!从这一刻起我和你们老死不相往来,赶快滚回北京,做你的新嫁娘去!”她要回村寨里去好好的痛哭一场。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出来。”忍着薄怒,屈更非眯起深眸,危险地凝睇着。 屏风之后暗影飘动,半晌,冷小良从屏风后缓缓步出,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用可怜的眼光对着榻侧。 “你和邢羌娃之间玩什么游戏?”而且玩到他的身上! “人家是……是想一劳永逸,就赌这一次嘛!”虽然害怕他的怒气,可是心眼里却是雀跃的欢喜。她已经解决了一个情敌! “还不认错?”就会用一张无辜的小脸蛋来对付他,而他又偏偏吃她这一套。唉,夫权不张! “屈更非,你别生气了好不?而且经过方才的考验,我才晓得你是个深情厚爱,有所为,有所不为,光明加磊落,顶天又立地,痴心又重恩的大男人嘛。” 向他戴高帽子?他轻嗤了下。 “我更加的爱你了呢!所以这一招是高招。”只是连他也一块儿玩了。 他冷冷地勾勒不悦的笑弧,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狠下心肠,乘机训斥她一顿,免得把她宠上天去,为所欲为到无法无天。 他在生气。冷小良怕怕地坐到他怀抱里,双手圈勾着他的颈项,撒娇着,“我是很爱、很爱、很爱你嘛!就别跟我计较了,好歹我年纪比你小,年纪大的人应该让年纪小的人嘛!而且你是大男人,我是小女子……” “娘子应该听相公的训诲,而不是恣意玩弄!”何况是结合外人耍欺於他…… 突地,他眼底的亮芒闪现戏笑。“小良,你愿意成为我的娘子是不?” “愿意。”她以为他要向她下跪求婚,兴奋极了。 “很好!为夫的要预先使用我的权力……” 冷小良笑得呆呆的,可一会儿她惊叫连连,因为屈更非把她的身子一翻转,使娇臀被迫高高翘起。然后他的强劲掌力击上她的臀肉,一下、再一下,又一下…… 呜呜,他打得好不留情! “屈更非!住手!你敢欺负我……” “我在‘疼’你!”他这一辈子都舍不得令她伤心! 哇哇哇!的确是疼死了,他的铁砂掌太可恶了。她凄惨的哭喊,“我要告诉舅舅皇帝你虐待我!还有,长公主是我的阿娘,她一定会和你拼命的!还有太妃婆婆,只要我跟她老人家撒娇一下,她也一定不饶你,你的大将军阿爹也会站在我这一边…… “哇!痛!痛得要命,别打了!我不敢了嘛!你是相公,相公不可以虐待娘子,不然老天爷会不高兴的……” 屈更非止了手力,将她再一翻转,让她又坐回他的怀抱里。 “做了我的娘子,就得乖乖的,知道吗?” 扁了扁嘴,冷小良好不委屈地抽噎着,她点了下头,表示一定乖巧。 可是心有不甘,她咬上他的嘴唇,用力地啃啮着。 哼!她冷小良可是混过乞丐,当过假公公,也蹲过天牢,差一点儿就要被“秋决“的姑娘哩。 她才不怕屈更非,她要叫他爱她爱到天荒地老! 就算天崩了、地裂了,她永远是他的小良娘子。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