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丫鬟》 楔子 今天的苏府仆佣们各个忙成一团,是各自忙着帮自己的主子张罗行头、细软,准备举家迁移南方,而为首的大丫头苏阿苏在大厅中坐镇指挥底下人做事。 其实苏家落败,最伤心的人是她,因为打从六岁被卖进苏府起,她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的家;她从小陪在少爷、小姐身边,跟主子们一起读书、识字,各房主子们也从来没拿她当丫头看待。她在苏家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苏府中举凡调度、用人,甚至是发各房月例子钱都是她在掌控…… 而现在苏家落败了,主子们要到南方去投靠亲戚,自然是不能带着苏府的下人、奴才们走,所以,眼前这片光景——阿苏回顾苏府。 长工福叔正与人市力巴商议下江南的事,而管灶房的大娘王大婶则忙进忙出地张罗着主子们在路上填肚用的干粮,小丫头秋菊红着眼眶抱小少爷上马车,好像这一别,便是生离、便是死别…… 而眼前这一切闹哄哄的场面,眼看就要随着主子们举家南迁而消逝,一想到这,一向坚强的苏阿苏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苏姑娘——”一个小丫头上前来叫住阿苏,恭敬的朝阿苏福了福。在苏家,阿苏的身份可不同于他们这些下人。 小丫头告诉阿苏,“主母找您。” “知道了。”阿苏点了个头,便绕到主屋的后头去。 苏府本是大户人家,光是个宅子,便是七进七出的大屋。而按寻常时候去判断,现在这个时辰,苏府的当家主母应该是在佛堂。 阿苏往佛堂的方向走去。 才近佛堂不远处,她便听到老祖宗诵经的声音,阿苏悄声进去后,不敢惊扰老祖宗晨修,只静静的跪在一旁等主子。 莫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见老祖宗念完经,阿苏赶紧起身上前扶她。 “你这丫头就是精明,心又细,莫怪全府里头上上下下都对你称赞有加。”老祖宗直拍阿苏的手。 她一直将阿苏当成是她的小女儿般疼爱,只可惜她们主仆俩的情分浅薄。 老祖宗对她的疼惜之情,阿苏当然明白,今天要不是有老祖宗的疼爱,她苏阿苏再怎么争气、有才情,也不可能主管苏府一切大小事务,就连各房夫人、少爷、小姐们看到她,都得客客气气的喊她一声“大姑娘”,不敢拿她当个丫头看。 “老祖宗,奴才想跟您一起去江南,想伺候您老人家一辈子。”这是阿苏搁在心理好久的想法,她似前之所以不开口,是因为她要严守做丫头的本分,不敢有多余的心思去猜测主子对奴才的安排;但是,今儿她若是再不讲,那么主子一旦下了江南,可就来不及了。 “不行。” 老祖宗回拒了阿苏,阿苏虽没敢逾矩问老祖宗原因,但她的眼睛却透露出她的不甘与遗憾,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随侍在主子身边。 苏家老祖宗当然看得出来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丫头心里在想什么。“丫头啊!有你随行,我当然乐意,但是,这一次去江南可不比以前……以前,咱们苏家家大业大,去省亲,别人只当我这老太婆是财神爷般百般的伺候着,但现在苏家落败了,我是去投靠娘家;而我那娘家……”老祖宗欲言又止的,很多话最后还是化作一声长叹。“丫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多事不需要我明讲,你就该明白是吧?” “奴才明白。”主子一家此番前去江南,是一无所有的去依亲,人云: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不管苏家以前多么有钱,现在也只是个家道中落的人家,苏家哪敢再摆以前的阵仗去依亲呢? 这些事阿苏全都明白,只是—— “只是奴才实在不愿意与老祖宗分开,所以才厚着脸皮请求老祖宗带奴才走;奴才情愿不支薪饷地随侍在老祖宗身边一辈子。” “你这傻丫头,你有这个心,我当然很开心,但是,我若真依了你,岂不是要对不住你这一片赤诚之心了吗?” “你过来。”老祖宗拉着阿苏,让她捱着自己坐下。“你们几个一个都不许跟我走,你们一样还是留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你们的新主子虽是个……是个……”对于九斤,老祖宗想不出怎么来形容他才好,最后素性不加以修饰,直接说了,“他虽是个粗鲁不文的鲁男子,但那孩子有一副善良的好心心肠,这一次要不是他四处奔走,咱们苏家说不定就被奸人陷害,落得个家败名裂的地步了,所以阿苏,你要真感念我这个老太婆对你的一丝丝好,那么,你就竭尽所能的帮九斤,好吗?” 好吗? 老祖宗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声“不”吗? 最后,阿苏终于点了头,将这差事应承了下来。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苏家的丫头,而是齐家大爷九斤老爷的人。 败家 “老爷呢?” 阿苏拿着账本到处捉拿那个败家的凶嫌。他有没有搞错啊!一个单身男子,吃的、穿的比一个叫化子还差,可一个月竟然还跟账房拿了二十两银子!他到底把银子都用哪去了?! 阿苏气得快要疯了。 她不是气九斤花了二十两银子,而是那个……那个傻大爷,铁定又不知道把那二十两银子拿去接济谁了。 像前些日子,她见他足下穿的鞋旧了、破了,所以连着几夜没睡,赶工地替他做了一双鞋,谁知道他穿没一天,就把新鞋送人了。 他说那人没鞋穿好可怜一一 怎么他只觉得那人可怜,不见见自己的鞋破成什么德行?总之,说起她家老爷,阿苏心里就有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她总觉得,要是她没把他看紧点,她家老爷总有一天会把苏家留给他的一点微薄心意给败光;况且,老祖宗在下江南前,曾对她耳提面命,要她好好的照顾新主。 老祖宗说新老爷他鲁直、说他善良,但怎么老祖宗就没跟她说,那个齐九斤是个不懂得拒绝别人的滥好人! 他对谁都好,不管他认不认识,也不管他有没有能力,总之,她那新主子一见到别人有难,就一定会马上上前去为人尽犬马之劳;其有求必应的程度,简直像是土地公一样。 阿苏一想起九斤,便全身无力感俱生。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管她家老爷管得太过火,甚至逾越了一个当奴才的本分,但是——她也不想这样啊! 如果老爷他能让人多放点心,不要乱用他泛滥的同情心,教她少操点心,或许今天她也能当个乖顺、听话的好奴才。 阿苏撩起裙摆在大街小巷中飞快的乱窜。 “刘大娘、邱大妈,你们有没有见到我家老爷?”阿苏一路追着路人问。 “九斤啊!” “对。”阿苏忙着点头。 正在溪边洗衣的刘大妈往前面山头一指,说:“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九斤跳到水里去了。” “跳到水里去?!”阿苏惊了一下,因为……该死的!“他跳到水里去做啥?他明明不会泅水的呀!”阿苏赶忙气急败坏的往另一个山头跑去。 那山头上聚集着人潮,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阿苏心口一紧,拨开人群冲了上去,只见她家老爷正躺在河畔边,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怎么了?”有那么一瞬间,阿苏以为他死了,因为他的脸上面无血色。 她冲了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探他气息,那气息虽微弱,但是—— 他还有呼吸!他还没死—— 阿苏还在忙着,大伙就开始七嘴八舌的告诉阿苏事情的原委。“咱们村里头豆花嫂子的儿子大牛贪玩,一个不小心掉到水里,当大伙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好的时候,怎么晓得路过的九斤竟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水里——” “九斤真是英勇!” “真是个大英雄!” “我们都觉得九斤好厉害。”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但—— 唉——有人叹了囗长气。 “谁也没料到九斤竟然不会泅水,他一跳进水里,就在那载浮载沉的。” “真是要命哟——” “当时的状况可真是惊险万行哪!” 大伙又是一阵评论,而阿苏却只看着她家那个傻大爷。 他怎么做事如此不经大脑呢?要救人,最后还落得这般惨状。她真想不理他,就这样让他死了算了,一了百了,省得拖累她,但是—— 阿苏看了那张忠厚的脸一眼,她还真没办法不管他。阿苏心一横—— “哇!”口述人说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因为、因为…… “要死了!阿苏姑娘怎么在月兑他家老爷的衣服啊?” “她想干什么?” “她是在救人。”有人如此回答。 “救人!救人干吗月兑衣服啊?” “嘿咩、嘿咩!” 旁观的人各个点头如捣蒜,交头接耳的讨论阿苏惊世骇俗的行为,可阿苏没时间跟他们啰嗦,在这个当口,她还是救老爷要紧。 阿苏把九斤的衣服松开后,又将他的下颚抬起,接着,她的头俯了一去—— “喝!”围观的人群又是一声惊呼。 “阿苏姑娘在亲他家老爷耶!” “那不是亲!她是在救人啦!”救人、救人,这些乡巴佬听不懂是不是!吧吗一直低毁阿苏姑娘的清誉! “救人!救人干吗口对口啊?” “对咩、对咩!救人干吗口对口啊?”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讨论成一团,直到九斤呕出第一口脏水、直到九斤的眼缓缓地张开来,大家围着九斤看,且庆幸着。 “醒了!醒了!九斤醒了!啊!真是谢天谢地谢菩萨。”有人对着天拜了起来,一副这全是老天爷长眼的结果。 而阿苏—— 舌忝舌忝嘴唇,她想到自己刚刚为了救人竟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唉!这下她可亏大了。 阿苏提起衣袖,不断的擦自己的嘴唇,像是这样就能把刚刚那一幕给擦掉,当作没发生过一样;可是,她都如此努力的想遮掩事实了,刚刚那群旁观的人却不放过她,他们一个个跑来跟九斤恭喜。 “恭喜?恭喜什么?”九斤还不明所以。怎么他落了水、遭了难,这些人还跟他恭喜?莫非,他在这村子里的人缘真这么差? 九斤莫名其妙的眨巴着眼睛,而大伙则是笑呵呵的说给他听。 “就是你家阿苏刚刚吻了你的事啊!” 什么?!九斤惊了一跳。“阿苏?!吻我?!” 他的目光诚惶诚恐的往阿苏的方向移过去,恰好看到阿苏在擦嘴巴,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她唇上拭去似的。 九斤拖着还很虚弱的身子,又惊又恐的爬过去问阿苏,“你真的吻了我?”怎么会呢?阿苏对他一直是疾言厉色的,应该不会喜欢他这个乡巴佬似的老爷才对啊!九斤看着阿苏。 阿苏则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她亟欲要忘了的事,他却又来耳提面命,让她想忘却忘不了! “我是为了救人,那不是吻。”她用眼睛警告他别乱说话,破坏她的名誉。 “可是他们说你的唇贴着我的——”九斤的手指比比众人,又比比他的唇。他的唇冰冷,而阿苏刚刚用她那红艳的小嘴扫过他的…… “你别乱想!”阿苏用力的吼断他的胡思乱想,再次告诉他,“那不是吻。”她再重申,一目光凌厉,像是在威胁九斤,要是他胆敢再多说一句有的没的,那她就会把他丢到大海里去,让他淹死算了。 瞧一脸她凶巴巴的样子,九斤“哦”了一声便不敢再多说。 而那些旁观的闲杂人等还没散开,甚至不死心直追问九斤,“你什么时候娶阿苏进门?” “啊?我?!什么时候说要嫁他了!”阿苏大声抗议,不过没人理她,因为大伙都以为那是她女孩儿家的矜持。 “阿苏姑娘,你别害羞,没关系,这件事由我们大家替你主持公道:想想看,你一个女孩子家为了救九斤,把你最宝贵的吻都给了他了,他要是个大男人,就该负起他该负的道义责任来。” 哇勒——他们在说什么啊!她才不要九斤付起什么道义责任哩!阿苏想要如此抗议,但是—— 真的没人要理她耶! 大伙依旧围着九斤直道恭喜,阿苏只能撑着两颗眼珠子瞪着九斤看,那表情像是,如果他胆敢说一句他要负责的鬼话,那、那—— 那这下子她跟他的梁子就结大了! 九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跟阿苏的亲事暂时压下来,不过,对于他做的这件“无量功德”,阿苏却没有丝毫感激他的意思。 本来就是他的错,谁让他去趟那淌浑水,才会搞出她吻他的戏码来!她都没怪他老是闯祸让她收烂摊子呢!想要她的感激?门儿都没有!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阿苏突然想起被他花掉的二十两银子。她拿着账本去追查银子的下落,只保佑他别又充当滥好人,把银于布施出去了才好。 “银子?”九斤愣了愣。 “对,就是银子,二十两。”阿苏一板一眼的说,不给他装傻的机会。她家老爷老是这样犯家产散个精光,长久下去还得了! “二十两?” “对,就是二十两,你拿哪去了?”阿苏质问道,而且还把手伸得直直的,一副要跟他要钱的钱嫂模样。 九斤摇了扬头,这才想起来。“咱们对门的王大叔要上京城去看他亲戚——” “所以你把二十两银子给他当盘缠了!”九斤话还没说完,阿苏就急着帮他接下去。 她就知道,就知道她这老爷一定又去充当滥好人了。 “不,我没有喔!”九斤怕阿苏误会,急得直摇手。“我知道你最讨厌我充当滥好人了,所以我没把银子给王大叔。我只给了他一只山猪。”九斤慌得直把竖得直直的一根手指头凑到阿苏面前拿给她看。 真的只是一只山猪喔! “一只山猪!他要上京城,你给他山猪干吗?”阿苏没让那只山猪给转移了注意力。 “让他拿去市集买呀!这样王大叔才有盘缠咩!” 哇勒——他这样跟直接拿盘缠给王大叔又有什么两样?阿苏气得头顶部冒烟了,却还是不动声色。 “那你的二十两银子跑哪去了?”阿苏冷冷的问。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二十两八九不离十,一定不在她家傻大爷身上。 “让王大叔带去京城给我小弟。”瞧!他说得还顶理所当然的。 “你小弟?!”阿苏眼一眯,细成危险的两直线。她盯着她家老爷问:“你哪来的小弟?你不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吗?哪时候又跑出个弟弟来了?啊?啊!你说啊?!”瞧阿苏那气盛的模样,莫怪这邻近的人都要以为她是九斤的媳妇了。 九斤急急的跟阿苏解释。“天成不是我亲弟弟,他是我爹——” “就是那个抛弃你的爹?” 唉,他都还没说到重点,阿苏则又打断他的话了!九斤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爹爹在外头另娶妻室的孩子。” “那、那个叫什么天成的是你爹的另一个儿子?” “也不是。”九斤又答,“天成是我继母还没改嫁给我爹之前,跟她前一个丈夫有的孩子。” 我哩咧——事情怎么会这么复杂? “我不听了。”阿苏把耳朵捂起来,再这么听下去,她铁定会疯了。“总之,你就是把二十两银子给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对不对?” 她家的傻大爷知不知道她为了操持这个家,每天都勒紧腰带,帮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省啊!可他倒好,阔气得很,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出手大方的给了二十两银子! “天成是我弟弟,他怎么会是毫不相干的人呢?”九斤心急的解释,他不愿阿苏误会了。 他对阿苏有种景仰、崇拜的情绪,虽然阿苏有时候对他蛮凶的,但是,他心里清楚,阿苏之所以对他凶,是因为她个性急,而他偏偏又是一个没什么大脑的主子,总是入不敷出的让阿苏为了操持这个家而伤透脑筋。但是,阿苏再怎么为他,也不能抹杀掉他跟天成的兄弟关系啊! “兄弟关系?”阿苏的眼又眯紧三分。什么狗屁兄弟啊!“他跟你既不是同一个父亲所生,也不是同一个母亲所出,你们两个有什么关系?”他这个死脑袋,怎么被人吃定了都不晓得!“我问你,他跟你要钱干什么?”阿苏一着急,那嚣张的态度就不知不觉就摆出来了,还一点都不晓得要反省。 而九斤—— 他早看惯了阿苏的态度,也就习以为常了。他赶紧回答阿苏,“天成要上京考状元。”所以,他不是无端端的把钱拿去给别人花。 “状元?!”我呸!打死她她都不相信,那种只会贪图别人便宜的人能做出什么好学问!还有,那个叫什么天成的,他也很奇怪哟!“你跟他又不是很熟——” “谁说的?我跟天成很熟的。”九斤着急的替自己跟天成之间拉近关系,希望阿苏可以对天成的印象好一些。 “是吗!好,那我问你,你们兄弟俩既然很熟,那为什么我在的这两年来,没见过他来看你一回?” “天成——天成他他很忙。” “他忙什么?” “他忙着考状元,忙着光耀我们齐家门楣。”这样说应该没错吧!这个理由应该蛮光明正大的,阿苏应该不会再生气才是。 “他这么跟你说的?” “不。”九斤摇头。 “是你自己想的?” “嗯!”九斤点头。 阿苏啧了一声。她想也知道这些事全是他自己臆测的,这世上也难有他这么单纯的人,才会把大伙都看成好人。“要我说呀!你那个什么天成弟弟是不安好心眼,他呀!是存心想来讹诈你的钱的。” 她对那种人最了解了,生了一张油腔滑调的嘴,没什么才能,就只会骗吃骗喝。她以前在苏家的时候,看多了这种败类。 “你胡说,天成不会!”九斤不信自己的兄弟会是阿苏口中的那种坏人。 “不会都把你的二十两银子骗走了,要是会的话!那还不把你的家产全都骗光了。”阿苏直言不讳地将事情剖析给他听。 九斤听得脸都沉了。他不喜欢阿苏这么说他兄弟,他是真的不高兴了;而阿苏看九斤沉下脸,也知道自己把话说得有些过分了。 算了,他家败、家兴都不关她的事。“你以后爱把银子给谁就给谁呢!”她再也不要多管他的闲事了,省得为他好,还得遭他怨。 她呀!还是安分守己的当个奴才吧!而且,最好是她家傻大爷早点把家败光,这样她也能早点月兑离苦海,离开这个家。 惊吓 当一个好奴才就是在老爷出门时料理好家务,再煮个丰盛的好菜在家等老爷回来用膳。 唔——有时候阿苏总觉得当一个好奴才跟当一个好妻子简直没什么两样,瞧!做的事其实都嘛差不多。 像现在,她不就像寻常人家的妇女一样,得上市集买菜吗?阿苏边走边想,这时—— “阿苏,你等等、你等等——” 阿苏正要举步离开的时候,就让人给叫住,而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五次被人叫住了。阿苏无奈的停住脚步,回头去看是谁叫住她。 原来是邻近卖豆花的小贩,大伙都称那大婶叫“豆花嫂”,而豆花嫂就是前些日子她家老爷不谙水性,却仍跳进河里救起的那个落水小子的娘亲。阿苏在这市集撞见过她好几回了,她觉得豆花嫂是个直心肠的好人。 阿苏端了个笑脸直冲着豆花嫂打招呼。 “豆花嫂,你叫我?” “是啊!今儿个天气热,想必你走了大半天,脚也酸了,口也渴了是吧?来来来——” 豆花嫂拼命招手要阿苏过去。可她说话就说话!吧吗还动手动脚的呢? 她拉住阿苏的手直往她的摊子去。阿苏知道豆花嫂又想干什么了,但—— “豆花嫂,你别这样,你做的是小本生意,别老是请我吃豆花。”阿苏为难的开口求她了。 她是个性子耿直的人,不喜欢让人占便宜,也不喜欢占人便宜,但这市集的人却老是爱请她吃东西或给她东西。 瞧!她这满手提着的野菜、蔬果,多半都是人家送的,这……这实在让她很为难。 “豆花嫂——”阿苏才张口想要拒绝,豆花嫂却截了话,不让她说。 她强把阿苏拉到她摆的摊位上,说:“你别跟我客气,这豆花不值钱。”豆花嫂强把阿苏按下,要她坐在椅子上,然后端来一碗冰镇过的豆腐脑。 看着那豆腐脑,阿苏实在是很为难。她跟豆花嫂子说:“但这是你的生财工具。” “什么生财工具!我豆花嫂少收你一碗豆花的钱又不会饿死街头,倒是你家男人——” “我家老爷。”阿苏连忙更正她跟九斤的关系。 怎么她都说好多次了!这市集的人就是弄不明白她跟九斤是主仆关系,他们别老是“她男人、她男人”的称呼她家老爷,这让她根难堪耶! “是是是,你家老爷他三番两次的帮我,才教我不好意思呢!像前儿个,我家大牛掉进河里,要不是你男人——”豆花嫂又叫错了。 阿苏看了她一眼。 豆花嫂赶紧纠正过来。“哦、不!是你家老爷,要不是你家老爷,我家大牛早死在河里了。啊,对了!”豆花嫂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牛、大牛——”豆花嫂子突然扯开嗓门叫儿子,但她喊了老半天了,也不见大牛回来。 “这死小子又跑去哪里玩了!”豆花嫂冲出摊子,拉开嗓子大叫,“大牛,大牛——”那声音犹如洪钟。 我的妈呀!这下子只怕是全市集的人都知道豆花嫂子在找儿子的事了!阿苏有点受不了地揉探发疼的眉心。 不一会儿,大牛全身脏兮兮的跑回来。 “娘,你找我啊?”大牛跑到豆花嫂子面前,那呆小子昂着一张脏脸,气喘吁吁地问:“干吗?” 豆花嫂子却二话不说的便要儿子“跪下”。 “娘,我又没做错事,干吗罚我跪呀?”大牛抗议。 “我叫你跪就跪,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豆花嫂子拎着儿子的耳朵,河东狮吼着,“看你跪不跪?” 大牛的耳朵被拧得痛死了,他一边护着自己的耳朵,一边跟他娘求饶,“好好好,我跪、我跪,你别拧我耳朵,那很痛耶!”大牛很识相地不再说第二句话!“咚”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样,他很乖吧!大牛有些得意,没想到他娘又命令他说:“磕头。” “啊?磕头!”大牛昂起脸,不甚了解他娘干吗今天对他要求这么多。人家他前几天才落水,差点丢了小命,对于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娘她没好好的疼情也就算了,怎么一直在刁难他啊! 大牛面露不悦。 豆花嫂子一个响头就这样直直的给他“巴”过去。“叫你磕头就磕头,你啊什么啊呀?” 又打他,啧!大牛臭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朝他娘磕了个响头,但豆花嫂子不满意,还骂儿子蠢。“你这个笨儿子,你娘我都还没死,你做啥向我磕头?” “是你自己叫我磕头的耶!”现在又怪他蠢,他娘还真难伺候耶! “我是叫你跟阿苏姑娘磕头。” “阿苏姑娘?!”大牛怪里怪气的看了阿苏一眼。 阿苏自己也惊了一跳。这豆花嫂干吗叫她儿子向她磕头啊! 大牛眉头一皱,转脸问他娘。“她死了吗?” “啊!你这个死孩子、死孩子。”豆花嫂子一恼起来又给儿子两个响头。“你无端端的咒阿苏姑娘,老天爷要是听到了,准请雷神来劈烂你这个口无遮拦的大嘴巴!”豆花嫂子一边数落儿子,还一边跟老天爷澄清,说什么: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什么童言无忌!他六岁了,是个小大人了耶!大牛心里直犯嘀咕,嘴上还说:“是你叫我跟她磕头的耶!” “我只叫你磕头,有叫你诅咒人家吗?” “那我刚刚跟你磕头的时候,你于吗说什么你又还没死,我做啥跟你磕头。而阿苏姑娘也没死啊!那我干吗跟她磕头?”对嘛,他是如此聪明、如此睿智,如此懂得举一反三。生得出他这样的奇才,他娘还嫌弃他! “你这死孩子,我叫你跟阿苏姑娘磕头是要你认她做干娘啊!”豆花嫂子解释给她的傻儿子听。 “啊!”大牛惊了一跳。 “什么?”阿苏差点被嘴里的豆花给呛到。 “干娘?!”他们两人异口同声地质疑豆花嫂子。 “我为什么要认她做干娘?”大牛抗议。拜托,有一个娘管他,他就已经够不自由了,干吗又认一个娘来自找麻烦啊!他眉头一垮,很明显的不喜欢他娘这个安排。 “我也不收他当干儿子。”阿苏也不赞成这件事。 她一个大姑娘云英未嫁的,却无端端有了这么一个大儿子,岂不是很奇怪吗?而豆花嫂子却误会她的意思了。 豆花嫂子紧张兮兮的拉着阿苏问:“阿苏姑娘,你是不是嫌这小子笨?哎呀!我知道这小子是不怎么精明,但我家大牛就跟他的名儿一样,力气大,你收了他当干儿子,以后什么劈柴、挑水、洗衣、扫地的事!都可以交给这小子做,他做事很可靠的,阿苏姑娘你放心。”豆花嫂子不断的推销儿子。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嫌弃大牛,只是——”阿苏的话都还没说完呢!豆花嫂子就忙着点头说:“不是就好。”转脸,豆花嫂又命令儿子,“还不赶快磕头叫干娘!人家是你救命恩人。” “啊?”阿苏一脸莫名。 大牛也有意见。“救我的人是九斤哥耶!”那他干吗认这个女人当干娘啊!他要认也是认九斤哥当干爹啊! “你这小子就是笨!”豆花嫂又打了儿子一个响头。 阿苏很想叫她别打了,她这儿子纵使不笨,也要让她给打笨了。 “……你认阿苏姑娘当干娘!不就等于认九斤当干爹吗?” “这是什么道理啊?”大牛不服气的说。 对呀!这是什么道理啊?阿苏也想这么问,但话都还没问出口呢!就看到豆花嫂强按着大牛的头要他磕响头。 “豆花嫂,你别这样。”阿苏赶紧放下盛着豆花的碗,急急起身要牵大牛起来,她承受不起这样的大礼呀! 豆花嫂却直说:“阿苏姑娘别客气,这傻小子的命是你男人救的,从此以后,他就是你们家的人了;你看是要他打扫、洗衣服,还是耕田、做庄稼,总之,你全让他做,这傻小子没什么优点,就是有一股蛮力。”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给阿苏瞧似的,豆花嫂子还用力的拍打大牛的胸膛以兹证明,自己的儿子真的很有用。 大牛被打得咳了两声。 “娘,很痛耶!”大牛抚着胸口,不大明白他今天怎么会衰成这样,无端端的被打、被罚,最后还多了一个娘来管他。 哦!他真“口连”。 “你一个堂堂男子汉,才这么点力道你就在叫痛,你少在阿苏姑娘面前给我丢人现眼了!” 豆花嫂子狠狠的骂了儿子一顿,又转脸要阿苏收了大牛。 阿苏真觉得万般无奈呀! 要她白拿人家的蔬菜、水果,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更何况是白白收了人家一个儿子,这…… 唉——阿苏又叹了口气。这事怎么了啊? “哇!阿苏,你今天又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啊!”九斤才进门,就往灶房里冲。他在外头工作一整天了,肚子真的饿了;而他一进灶房,就看到桌上又是丰富的一餐,有鱼、有莱,还有肉! “可以吃饭了吗?”九斤拖了张板凳坐下来。他不习惯去花厅吃,反正这个家就他跟阿苏两个人嘛!凑合着在灶房用餐就行了。 九斤举起箸子就要用膳。 “你洗手了吗?”阿苏睨了他一眼。 她呀!避他就像是在管儿子一样,可要不是这样,她家这傻大爷的生活准出乱子,一年到头不知过要生几回病。这男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跟个孩子没两样。 九斤露了个傻笑,嘻嘻地说:“啊!忘了。” “是哟!”每天叮咛,他还每天忘。阿苏笑他,见他知羞地跑出去洗手了之后才背过身子,从灶上端下一锅汤。 “今天吃得真好。”九斤洗好手回来,一看到那锅豆腐汤,便亮着双眼、咧着嘴直笑。他最喜欢阿苏煮的豆腐汤了,汤头鲜美,总是让人尝了还想再尝。 九斤垂涎着,阿苏则是慢条斯理的帮他盛汤。 她一边盛、一边跟他解释,“这些菜泰半都是人家送的,今儿个不吃完,他们明儿个又送,莱堆久了,菜叶会变黄、变烂,所以就一次全煮了,反正——从今儿个起,咱们家又多了一口人吃饭。” “一口人?”九斤的目光从满桌地的菜色移开,一脸疑惑地问:“谁呀?” “大牛。” “大牛?”九斤皱眉。“大牛要来咱们家吃饭?”这是什么道理冂?他虽然不怎么介意家里多出一口人,但是,大牛无端端的来,而且,阿苏的表情看起来没怎么生气,反而带着一丝莫可奈何,这就够启人疑窦的。 “嗯!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干儿子了。” “我干儿子?!”九斤又惊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阿苏将事情的始未说给他听,九斤这才明白原委。“那大牛现在人呢?” “去挑水。”阿苏拖了把凳子坐在九斤对面。“他早上就跟着我回家,做了一整天的活了。” “你让他做的?” “当然不是,我哪会去支使别人家的孩子做事啊,是豆花嫂——” “她来了?”说着,九斤还东张西望地找人。他好怕豆花嫂的,自从那天他救了大牛后,豆花嫂每回看到他总要拉着他叫他一声“大恩人”。他救大牛是基于人皆有之的恻隐之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说来很不好意思,大牛严格说起来也不是他救的,因为他不会泅水,最后还是靠阿苏救活了他呢! “你别躲了,豆花嫂她没来,但她跟大牛说了,要是他让我们赶回去,那他也别回她那儿去了;所以,那傻小子一到咱们这来,就乖得跟只猫似的,从早到晚的干活,瞧!外头那堆柴也是他劈的。老爷,你说这该怎么办?”阿苏问九斤的意思。 毕竟这家是他当家做主,他是老爷,凡事他说了算数;更何况,这事还是他惹出来的呢,要不是他多管闲事,救了大牛一命,人家豆花嫂会无缘无故把儿子送来这里做牛做马也要回报他的恩情吗? 这事怎么办?九斤也很苦恼呀! 九斤搔搔头,正在想怎么解决之道,那头就听到大牛直嚷嚷的声音。 “九斤哥、九斤哥——”大牛兴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不一会儿就看到大牛的人了。 大牛朝九斤飞奔而来,扑上前、跳起来,一把抱住九斤。“九斤哥——”他叫得极甜,一副跟亲人撒娇模样。 这小子该不会真把九斤当爹看了吧?阿苏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便使眼色,要九斤赶快解决这个大麻烦。 其实,家里多一张嘴吃饭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她不要当这小子的干娘啦!可豆花嫂子的盛情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推辞才好。 阿苏努努嘴示意九斤,要九斤想办法叫大牛回去。 九斤为难的看看大牛,却见大牛只顾着兴高采烈的跟九斤说他今天一整天发生的趣事,包括今儿个早上跟小狈子他们去抓鱼、他娘强要他认阿苏当干娘的事,甚至连那些苦差事也当成趣事说给九斤听。 九斤听得出来,大牛嘴里说不愿意认阿苏当干娘,但这小子心里其实是挺喜欢跟阿苏在一起的。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啦!阿苏人长得漂亮,可称作是他们村里的头号美人了,跟这样赏心悦目的大姑娘住在一块儿,而且那人还是他的娘,他要是大牛,也乐意得很,所以,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遣阿牛回家…… 不太好吧! 九斤顾虑到大牛跟豆花嫂子的心清,但是,他也不能把大牛当奴才般的支使呀!人家大牛是豆花嫂子的心肝宝贝,他怎么能让大牛做下人的活呢? “这么吧!咱们收了大牛。”九斤终于作出决定。 “什么?”阿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要收了大牛?!这、这有没有搞错啊?阿苏瞪着他看。 “咱们要是真把大牛遣回去,对豆花嫂那不好交代。”九斤跟阿苏如此解释,阿苏想想也是。 “可你要大牛在咱们这做牛做马的,不太好吧!” “大牛在咱们这也不一定要做牛做马。” “不然他要做啥?”阿苏睨了大牛一眼。 那小子喜滋滋的看着她跟九斤,在九斤面前,他倒是乖得像是个好小孩一样,足以见得这小子是真的喜欢九斤。她家的傻大爷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人缘好。唉——这算是一种优点吗? “他可以读书啊!”九斤说。 “啊?”阿苏吃了一惊。“读书?大牛?”阿苏一直没办法把这两个名词连在一块儿。 “我不要。”大牛听了也抗议。 但他抗议无效,因为没人理他。 九斤继续说他的计划。“我想过了,咱们这村子里的人穷,没法子送孩子进学堂读书,而阿苏你呢!读过书、会识字,咱们就开间学堂,不收费的让孩子们来咱们这读书、识字,你说怎么样?” 哦喔!阿苏在心里叫惨。她就知道他又想做滥好人了,而且,这会儿还把教书这等苦差事拉到她身上来,有没有搞错啊!她苏缈缈当他的奴才就已经够委屈了,干吗还当这毛头小子的教席啊! “不要。”阿苏没表示意见,大牛就赶紧摇头。读书比种田还苦耶!我才不要读书呢!” “你又没读过书,怎么知道读书苦?”九斤不以为然的反驳。 大牛可有些大道理来回应他的九斤哥。“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读书的苦?而且——你也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啊!那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你不懂什么叫做那个己所什么,不可以什么的吗?” “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阿苏提醒大牛,而且,她真的没想到大牛的教育程度这么差,竟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讲不出来,真是惨哪! “看吧。看吧,叫你读书你不读吧!这会儿可被你干娘笑了吧!”九斤则是乘机教训大牛。 吧娘!谁是他干娘了?阿苏正想反驳,大牛却先她一步抢嘴道:“我羞什么羞啊!因为你也不会啊!”他还笑九斤哩! 哼!“谁说我不会的?我会,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吧?”九斤笑嘻嘻的现学现卖,脸上的表情可得意得很呢! “不算、不算,那不算!阿苏姑娘刚刚说了,你当然懂、当然会啊!要不……要不你再说个成语来,那我就信了你真的会。”大牛闹着,要九斤当场现宝,他才愿意相信九斤哥的肚子里真的有点文墨。 “我干吗听你的话啊?”九斤鼻孔朝天。他才不要听大牛的话,因为他能现学现卖的也就只有那一句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那我又干吗听你的话啊!”大牛也学九斤,用鼻子看他。 “因为我是你干爹。”九斤拿出他身为人父的威严来逼迫大牛!可问题是,大牛根本就不买他的账。 他说:“是我干爹又怎么样?” 他们两个一大一小。一来一往的吵个没完没了,阿苏听了头都痛了。 “停!你们两个别吵了!”她站起来劝架,而且,她刚刚听了他俩的对话,心里也有主意。“我有一个办法。” 那两个本来正吵得火热的一大一小顿时住口。阿苏就是有这种魄力,可以让人正视她的存在。 他们两个异口同声的问她,“什么办法?” “我可以开学堂义务地教邻近的小孩子,不过——”她笑得很神秘。 九斤不怎么喜欢那个笑,因为阿苏笑得好贼喔!她的笑像是正要陷害他一样,他可不可以不要听啊? 九斤真想捂起耳朵,但阿苏却把他的手给拉下来,就是要他听。“要我开学堂授课,得有一个条件。” 唔——他可不可以不要听?九斤把眼睛闭起来。 不过,他还是听到了阿苏说:“你也得来学。” “什么?我也得学?!”他倏地把两个眼睛睁得好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对,就是你。”笑意直上阿苏的眉梢。“你刚刚不也说了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是你都不愿意读书、识字,又怎么能强迫大牛呢?” “对咩、对咩!”大牛直点头,很高兴阿苏是站在他这边的。 九斤怨慰地睨了阿苏一眼。怎么她也跟大牛一起闹了呢?她又不是不知道,他讨厌认识那些像虫似的文字了。 “怎么样?”阿苏问他。 九斤依旧万般推辞,猛找借口,“我很忙耶!”他要忙着赚钱养家啊!对对对,就是这个理由,这个理由特棒的,阿苏一定能体谅他的苦衷。 “我晚上授课。”因为他们村里的小孩白天大都要帮父母操持家务,或是下田耕作,能让他们稍微喘一口气的时间,也就只有晚上了。 “怎么样?”阿苏又问。 而她都设想得这么周到了,九斤还能找到什么借口说他不要呢?呜呜呜……虽是心不甘、情不愿,但九斤还是点头了。“好吧!” “那么,打铁趁热,咱们的学堂明天就开课。”阿苏宣布道。 “什么?!明天?!”九斤跟大牛两个人立刻发出类似于哀号的惨叫声。“可不可以缓个几天?”九斤求饶。 “不行。”阿苏断然拒绝,而九斤的苦日子转眼间就要到了。 九斤一直觉得读书是件苦差事,像今天,他又弄不懂阿苏教的字为什么会长成那个德行了。 而他一皱眉,阿苏就知道他又有难题了。 走到他身边,她捱着他小声地问:“怎么了?” “这个字很奇怪,你确定它是念jiā吗?”九斤小小声的问,怕自己问错了问题,又要惹人笑话了。 “对啊!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这个豕字!不是猪的意思吗?”九斤又问。 阿苏又点头,“这豕字的确是猪的意思。”这豕字是她前些日子教的,而他到现在还记得,足以见得他的确有在用功做学问。 “那猪住的地方(穴)为什么会叫家呢?”这就是九斤不憧的地方。“猪住的地方不是该叫猪寮吗?” “啊?”阿苏一愣!倒是没想到九斤会问出这种问题。 “……所以,我觉得家应该是这个字。”九斤在宣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字”字。 阿苏终于弄恒了他的逻辑,想必他是认为有穴、有子的地方才称为“家”,所以“家”正确的写法应该是“字”。 九斤的逻辑思考方向阿苏弄懂是弄懂了没错,但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九斤这个问题。 “嗯,这个嘛——”阿苏捱着九斤的身边坐下,一脸苦思的表情明显的表示她还在想该怎么回应九斤的问题,而她答案都还没想出来呢!底下那群学生们却传来窃笑声,而且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愈来愈大声。这群小表!他们不知道她正烦着吗?还来捋虎须,阿苏眼一瞪。“你们在干吗?”她板着一张脸,露出教席的严肃脸孔。 那些小子们还不知死活,直冲着阿苏跟九斤笑,说什么“羞羞羞,女生爱男生”。 女生爱男生,阿苏的眉头垮了下来。他们不会是在说她爱九斤吧?阿苏的脸被吓白了,而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呢!底下的毛头小子又开始窃窃私语了,说什么—— “那天大牛掉进水里,九斤哥不是马上跳下去救吗?听说九斤哥上来之后,咱们夫子二话不说就月兑了咱们九斤哥的衣服耶!” “还有,咱们夫子还亲了九斤哥哟!” “还是嘴巴对嘴巴的那一种喔!” “我娘说,咱们夫子早晚是九斤哥的媳妇。” 学堂里七嘴八舌的讨论起阿苏跟九斤的事,而且还带动作,他们几个毛头小子,一个当阿苏,一个当九斤;一个表演溺水,一个表演阿苏帮九斤月兑衣服,末了,两个毛头小子还亲在一块儿—— 这……这分明就是在取笑她跟她家老爷嘛!他们太闲了是不是?竟敢拿她跟她家老爷开玩笑! 阿苏看了不禁气得紧咬牙根,她没想到这群毛头小子一八卦起来,竟比市集那些三姑六婆还厉害。 喝!开什么玩笑,她苏缈缈再怎么不济,也绝对不可能嫁给她家老爷。她不是说她家老爷不好,而是、而是……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两路人嘛!他们的生活态度可说是南辕北辙,差异极大耶! 他善良、她势利;他人好,她则为人恶劣;他待人忠厚,她则是待人刻薄;总之,他们两个就是不合!她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嫁给一个老实的庄稼汉。 她承认她家老爷的确是个好人,但是,他太忠厚老实了,他跟她一点都不搭。她苏缈缈要的男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家,而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得让她担心他会不会被骗的老实汉子。而这些可恶的毛头小子,竟然敢在她神圣的学堂上说这些有的没的事! 阿苏的目光转为狠戾,两道目光像两把利剑般往那群小毛头的方向瞪过去。 “你们很闲是吗?” “啊?”那群小毛头被阿苏的目光给吓了一大跳。苏夫子这样很恐怖耶!人家他们也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罢了,阿苏夫子于吗这么吓人啊!况且……阿苏夫子刚刚跟九斤哥坐那么近,两人相偎相依的,不就是他们爹娘口中说的“爱”那种事吗? 啊!他们知道了啦!“阿苏夫子,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阿苏夫子,你别不好意思啦!我娘说,你很老了,是该找个好良人嫁了,免得青春不再。” 大伙又七嘴八舌的谈起阿苏的感情生活,完全没看到阿苏正气得头顶直冒烟。这群死小子,“怎么,今天的学问你们全弄懂了是吗?”阿苏大声一吼,顿时止住了席下的闲言闲语。 那群小表头被阿苏凶巴巴的态度给吓得直摇头说:“没、没这回——” 小毛头们话还没说完呢!阿苏又开口了。 “好,那明儿个测验。”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对她随便乱来,哼!她得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夫子的威严是不可以轻易挑衅的。 测验,“啊——”大伙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他们不要考试啦!抗议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呢!阿苏又说了:“如果借故不来的人,千字文先抄个一百遍再来见我。” 啊!千字文一百遍?那是几个字啊! 本来心里正打算借故不来的九斤蓦然心惊,偷偷屈着手指计算着,千字文抄个一百遍究竟是几个字啊? 一千、两千、三千……十个手指头数完才一万耶。 天哪!他才数十次就已经一万了,那数完一百次还得了!九斤觉得那实在是个天文数宇,所以,他还是乖乖的来考试接受测验,别去想那些逃避方法了。 而阿苏则是冷眼旁观众学子的反应。 他们竟然一个个屈起手指头来数数,而且还数不到一半就不数了!看来,她得找个日子教他们算盘跟算术了。 喃语 天晚了!阿苏账算到一半,突然想到还没打水给九斤洗脚,于是放下账册,去灶房烧了盆热水给九斤送去。 她才到房门口呢!就听到九斤在房里喃喃细语着,她仔细一听,才晓得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默书。 “有妍必有丑为之对,我不夸妍,谁能丑我;有洁必有污为之仇,我不好洁,谁能污我。” 哇——这么用功!实属难得一见之奇景。 阿苏嘴角含笑,心里有些开心她家那个傻老爷也能正正经经的做学问。以前,其实她也试着教她家老爷,只是老爷总是逃避!说他一个庄稼汉只要会做庄稼,不会做学问没关系;瞧!这会儿,他倒是老老实实的默书,说来还全是大牛的功劳呢! 阿苏推门进去,唤了九斤一声,“老爷。” 九斤转头看去,就见阿苏正端着热水进来。哎呀!他早说过,让她不必招呼他这个虚有其表的老爷,怎么她就是不听呢!要知道,让她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伺候,他还真不习惯呢! 九斤连忙放下书册子迎上前去接过阿苏手中的水盆,而阿苏则大方的让他接手;两人起先时还会为这种小事争执,但日子久了,了解了她家老爷的脾气后,她也就大方的顺着他去了。 阿苏兜到九斤身边去,倾身看了他放在案上的书册子一眼。“老爷这么晚了还在用功?” “嗯!”九斤笑得极为腼腆。“你不是说明儿个要考试吗?所以,我就把你这些日子以来所教的全部看一遍。”九斤边说边把水盆子拿去床边,脚泡着热水,精神为之振,于是,他又连忙拿起书册子苦读,喃喃自语地默书。 他能如此用功,阿苏当然很开心,但是,明儿个他还得起个大早去干活,要是不早点休息,只怕会起不来。要不—— “老爷,我把明儿个要考的试题给你吧!”他要用功,阿苏当然开心,但若是影响到他正常的生活作息,阿苏便觉得此事大大不宜了。 “给我干吗?”九斤还傻呼呼的,不知道阿苏的用意。 “给你,你就不用准备得那么辛苦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他竟然还问“为什么”,这不是傻大爷是什么? “可是!这样不就跟舞弊没什么两样了吗!”九斤想都不想便摇头,觉得这么做并不妥。“我还是自己准备,靠自己实力挣得好成绩。”这才是他直孟该做的事!他并不想用他的身份来取得好成绩。 “好吧!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那我就不勉强你了,倒是你有什么不懂的,就来我房里问我——”阿苏说到一半,又觉得这法子太麻烦了。 “要不,我把活儿拿来你房里,你读书、我干活,你要是有问题,也好就近问我,老爷你觉得怎样?”阿苏兴致勃勃的开口。 其实,九斤是觉得不太好啦!毕竟夜已深,他们两个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孤男寡女的待在一间房里,这事若传出去,还不招人非议吗?但是,阿苏不等九斤开口,就兴冲冲的跑回她屋里把绣活全拿来。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让九斤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阿苏因兴奋而红着脸的模样还真好看。 九斤的心隐隐悸动,但他却把爱慕之情小心翼翼的收藏着,因为阿苏的美、阿苏的好不是他一个粗鲁不文的人能觊觎的,纵使他的身份是她的老爷也不行。 阿苏将活儿拿来,而九斤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用功读书。 他俩就着烛光,一个读书,一个绣女工,俨然是一家人的和乐景象。 我哩咧,阿苏差点晕倒了—— 她家老爷真不是读书的料,怎么昨儿个她才帮他恶补的东西,今儿个他就忘得差不多了!要命,今天的试题,她还刻意出他昨儿个读过的耶!可她瞧他的状况,好像不是顶好的。 阿苏刻意走到九斤身侧看他做题。她洋洋洒洒地出了十道题,只见他都快抓破了头了,才写出两道。 一道是“经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尝”,此为涉世一极安乐法;另一道则是“父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要存一点素心”—— 要命,怎么他连做题都像是在待人处世,挑的题目净是他平时的为人。他若真以这法子挑学问做,那么,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扬眉吐气,拿到学业上的好成绩! 阿苏偷偷的在心里叹一口气,心里蓦然明白,她这辈子是别期待她家老爷能真的像个名流,在这世上,有些事是注定无法改变的,而她家老爷不适合做学问便是其中一项。 阿苏不忍见他努力了那么久,成绩却无法有起色,于是决定了—— “收卷。”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是惟一能救她家老爷太难看的成绩的唯一办法。 “啊!可是我们还没写完耶!”底下的学子们齐声抗议。夫子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把卷子收了? “没写完没关系,因为十题中我只取两题。” “两题!那我写了三题怎么办?” “我写了四题耶!” “我写了五题!” 底下又闹哄哄成一团,只见九斤愈听脸愈红,因为看起来好像就只有他写得最少,唉——他悄悄的叹了一口气。 阿苏听见了,于是她冷着脸独排众议,“总之,我就只取两题改,不论你们写了哪两题都行。”阿苏霸道地说,不给众人抗议的机会。 而九斤明白,阿苏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给他留面子。唉——看来,他日后还得争气点,才不枉费阿苏如此费心待他——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阿苏常常看到九斤早晚都捧着书册子在读书——不管有没有考试都一样,这也该算是阿苏苦心下的意外收获。 阿苏发现九斤的学业突飞猛进,与两年前的学习结果不可同日而语。这是怎么回事?教的人一样是她,可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有一天,阿苏终于忍不住好奇,跑去问她家老爷。 九斤不好意思的讪笑着。他搔着脑袋瓜子说出他的在意。“我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跟那些七八岁的小毛头一起读书、识字,要是不用功点,岂不是带头做坏榜样吗?”所以,为了那群孩子,也为了他的颜面,九斤决定要争气点,别给阿苏丢面子。” 哦!原来如此啊!阿苏这才懂她家老爷这阵子为什么勤于做学问,原来他是想给那些孩子们做个好榜样啊!不过,他这样不辛苦吗? 他每天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回到家后又要忙着劈柴火、开伙煮饭——虽然她跟他说过那是她的工作,她来就行,可他却坚持他一个大男人家也得分担家务,所以,打从她两年前唤他一声老爷起,便是他开伙、她煮饭;她洗衣、他洗碗,他做工、她操持家务……可近日来,他又要读书、识字,又要努力赚钱养家—— 阿苏瞧了九斤一眼。 他满脸的胡子有多久没修了? 见他如此狼狈、不修边幅,阿苏倒是有些于心不忍,心里有块柔软的地方悄悄的起了变化。她想:或许她该帮他的忙——阿苏正想着,九斤恰好也抬头看了阿苏一眼。 “我脸怎么了?”九斤模模自个儿的脸,以为脸脏了,要不然的话,阿苏怎么净盯着他瞧,而且还瞧得他脸红心跳,真是要不得!他不能老是对阿苏心存恶念,要知道,阿苏可是他这辈子都别想高攀的姑娘。 九斤力持镇定,阿苏则是摇摇头说没事,倒是—— “待会儿我帮老爷绞发、修脸吧!”阿苏突然提议道。 她这一提议,可是吓了九斤一大跳。他怎么能让阿苏替他做这种事! “不用麻烦了。”九斤直觉的又想拒绝。他老是这么麻烦阿苏总是不好,她一个大姑娘家,犯不着为他做这些琐事,绞发。修面……那、那她岂不是要靠得他好近、好近吗? 一想到那个画面,九斤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阿苏说:“那不麻烦。” “可是——”九斤搔搔头,还在想推托之词。阿苏最后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你不修边幅的样子实在很丑。”她看不惯这样的老爷。 “啊!”九斤没想到阿苏竟然这么直接。 “……也很邋遢。”这一句更伤人。 九斤不敢再多说话,只回了一句,”哦!” 他承认他的确是不修边幅了点儿,但阿苏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直截了当吗?这样他会很糗耶!九斤把头垂得低低的,眼中有抹受伤的情绪。被自己很在意、很在意的人这么说,莫怪他要伤心难过了。 “你剃刀放在哪里?”阿苏却不明白他的心思,四处找起剃刀来。 “我去拿。”这种小事,他来就好。 九斤赶紧跑去拿剃刀。阿苏就在夕阳西下的傍晚帮九斤修脸、绞发,夕阳的余晖映在阿苏的面庞上,让九斤深深觉得—— 阿苏今天好美喔! 这一天,九斤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着阿苏看,半刻也没离开过,这应该是他这辈子中离幸福最近最近的日子吧! “九斤哥、九斤哥,大消息,大消息哦——”大牛一路惊呼着从村头跑到村尾,嘴里还急嚷嚷着,“咱们村里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坐着四人大轿来,说是要找九斤哥。” 找九斤的?而且还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那是谁啊?在阿苏的印象里找不出这一号人物,且因为她家老爷根本不在家,于是,阿苏便自作主张的跟着大牛跑去瞧热闹。要是她发现那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是不怀好意而来——不是她多疑,而是大部分来找她家老爷的人全是别具心机,若真这样,她就可以先挡驾,不让那人越雷池一步。 阿苏跟着大牛来到村子口,一眼便瞧见那人坐着四人大轿,一副官家派头,那种睥睨天下的模样让人看了就倒胃口,而且,他的轿子最后还停在她家门前,看了就更让人讨厌了。 阿苏两个眼珠子一瞬也不瞬地瞅着,直到那人掀开轿帘子。 是长得人五人六的,还算不错啦!阿苏给那人打了分数后,才走上前去问:“你找谁?” 那人看了她一眼,当下便被阿苏的美貌给震慑住。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耀眼的姑娘家,没想到这么落后的村子竟有这样的美人儿!他走这一趟果真是值得、值得。 他不断的点头,还一副色迷迷的模样,不只阿苏看了讨厌,就连大牛都觉得这人顶碍眼的。 “夫子,他垂涎你耶!”大牛自从拜阿苏为师,授以学问之后,连讲个话都拽着文。 阿苏给他一个响头,要他别多事。 “小孩子到旁边去。”她指着墙角要大牛过去。大人的事,他一个小孩子多什么事! “哦!”大牛模模鼻子,捱着墙角站,但眼角仍不时的阿苏的方向戳去。他不喜欢那人看夫子的眼光,摆明了就是见猎心喜的表情。 拜托,人家阿苏夫子是九斤哥的媳妇,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可以觊觎的耶!大牛像是防小偷似的防着外来客。 外来客朝阿苏打恭作揖,一副做作的模样。阿苏对那人也颇多意见,不过,她却不动声色,因为她想知道这人来找她家老爷到底是想干什么。 那人见阿苏一副主子模样,心里不禁疑惑起来。“姑娘是这户人家的谁?”他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问,一副急着讨好阿苏的狗腿模样,但问题是,阿苏根本就不买他的账。 她冷着一张脸说:“谁都不是,只是人家底下的一位奴才。” “奴才?!”那人明显地吃了一惊。这姑娘的气质实在不像个奴才,而且,这里不是他爹另一个儿子的家吗?莫非齐九斤不住这儿了?齐天成心里一惊,问道:“那——这里住的人家是?” “齐家。” “齐九斤?”齐天成眉头一皱。 “正是。” “而你是齐九斤的家奴?!”这太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要是她说齐九斤是她的家奴,他还相信一些。 “对。”阿苏回答得乱不爽的。他干吗让她一句话说这么多遍啊!“你到底要找谁?”如果他再不说,她就要拿扫巴赶人了。 阿苏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像个悍妇似的,齐天成对她是又爱又怕,他怕她真的会赶人,连忙说明来意。“我是来找齐九斤。” 找她家老爷的?阿苏眉头一皱,两个眼睛上上下下的瞅着那人。这人虽是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但她不喜欢他的态度,更不喜欢他看她时的表情。而这种人来找她家老爷做啥?莫非又是为了借钱?这事她可不得不防。 阿苏直盯着那人瞧,问他,“你是谁?” 齐天成笑得眉飞色舞,他敛起长袖一揖,道:“我是你家老爷的弟弟。” 她家老爷的弟弟?!莫非他就是那个不要脸的男人?就是跟她家老爷说什么要上京赴考,却没有盘缠的家伙! “齐天成?”她记得这个名儿,因为每个欠她家老爷银子的人,她都记在一本账本上,时时刻刻记着终有一天她得讨回那笔账来。 而齐天成不知道阿苏的心思,还以为阿苏知道他的名,是因为她心里有个他。这真是天赐良缘啊! 齐天成又惊又喜,他巴着一张笑脸猛对阿苏笑。“姑娘知道我?” “听过。”阿苏回答,且偷偷的在心里补一句——但是印象不是很好。没想到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他的确是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人油嘴滑舌的,令人很不舒服。所以,阿苏摆出送客的表情说:“我家老爷不在,你改天再来吧!”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让齐天成顿时没了主意。 怎么她的态度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眼看阿苏就要把门给关上了,齐天成急急的趋上前去。“姑娘,我远从京城来。” “那又怎么样?”阿苏根本就不甩他的为难之处。对这种不要脸的人,她不会跟他客气。 “我没住处。”齐天成努力的扮可怜。他对自己的外表还有几分自信,要不,在家乡他怎么靠“美色”吃四方啊! 可问题是,齐天成不了解阿苏对他的成见有多深,她根本不管他的“美色”如何迷人,只知道这人是狗屎,是存心来坑她家老爷钱财的恶人。 阿苏冷眼瞅他。“你没住处,那你有银子吧?” “银子呃、是有。”但他不打算拿出来花,因为,他如果能利用齐九斤,他就没道理不利用啊! “既然有银子,那你不会去住客店吗?哼!”阿苏的态度可了,这一次,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当着他的面把门甩上。 咦!夫子怎么进去了?那他呢?他怎么办?夫于怎么可以把他单独留在外头跟这大恶人一块儿,大牛心里一惊,急急忙忙的跑过去,抡起拳头就“乒乒乓乓”的敲着门板。“阿苏夫子,我还在外头耶!你快开门让我进去——啦——” 大牛话还没说完,只见门板一开,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把他给揪了进去,再把门甩上,这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哇——阿苏夫子,你真悍耶!”大牛投以无限崇拜的眼神看着阿苏。 “对付那种不要脸的人,咱们的态度就是要悍一点。”对恶人,她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心软”。 “不要脸!”大牛笑嘻嘻的重复阿苏对齐天成的评价。他喜欢阿苏夫子这么贬低那个恶人,因为这意味着阿苏夫子对那人的评价不怎么好。“那阿苏夫于,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人?” “当然。”她看人最准了,那人虽然长得人五人六,但他瞧她的目光不纯正,看了就让人觉得乱唔心的,这种人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那就好。”大牛放心的拍拍胸脯,听到阿苏夫子亲口保证,那他就放心了。 “你在好什么?”她喜不喜欢那人,关这毛头小子什么事?阿苏横了大牛一眼。 大牛不敢对阿苏说,其实在他心中,他觉得阿苏夫子是九斤哥的人。所以,任何人都不可以觊觎阿苏夫子;他怕这心事要是让阿苏夫子知道了,阿苏夫子铁定会怨他,因为他知道阿苏夫子不喜欢别人把她跟九斤哥放在一块儿讨论。 “你这小子,你到底在想什么?”阿苏蹲子,狐疑的瞪着大牛看。有时候,她总觉得大牛比的想象中的来得成熟、复杂。 大牛赶紧摇头,并转移话题问:“阿苏夫子!要是那人再来,咱们怎么办?” “哼!”阿苏冷哼了一声,摆明了她根本不把那人放在眼里。“咱们不给他进门,他还能如何?” “可,他要是找上九斤哥呢?他是九斤哥的弟弟,九斤哥又是个大好人。那——”大牛话都还没说完呢!他们身后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阿苏、大牛闻声一起回头。 他们看到九斤与人谈笑着进门来,而那人正是他们两个讨厌至极的齐天成。唉——他们的九斤哥真是个滥好人,瞧!这回他把什么招进门了! 只怕是头恶狼! 阿苏与大牛都这么想。 “阿苏,他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弟弟,天成。”九斤开心地把齐天成介绍给阿苏。 瞧他那副开心的德行,阿苏只能叹口气,暗叫九斤一声傻老爷。 这人摆明了就是要来讨便宜的嘛!可她那傻大爷却拿人家当宝看,唉—— 阿苏再怎么无奈,也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朝齐天成福身,唤他一声二爷,顺便再问他,“二爷这次来是为了还我们家老爷钱的吗?”她明知道不是,却故意这么问。是,没错,她就是要齐天成知难而退,少来烦她家老爷!她这是在保护她家老爷,为她家老爷着想,没想到她家那个善良的老爷听她这么一说,就急得跟什么似的。 “阿苏!”九斤没想到阿苏一开口就跟天成谈银子的事,连忙使眼色给她看,要她别说了。“那只是小钱。”阿苏干吗急着跟天成要啊!他们家又不缺那个钱。 九斤一直使眼色给阿苏看,阿苏故意不去瞧,不只如此,她还大刺刺的对着齐天成说:“就是小钱,所以奴才才会认为这笔小钱二爷应该拿得出来吧!毕竟二爷这次来咱们这儿,可是乘着四人大轿来的,能有这番派头,还会拿不出四五十两这些小钱吗?” “四、四、五十两?” 九斤张口结舌,猛咽口水。不会吧——“阿苏,你弄错了啦!天成只跟我周转二十两银子而已,不是四五十两。”阿苏她记错了啦!看吧!这下糗了吧,九斤尴尬的直解释。 阿苏却笑了笑说:“老爷,我没记错,二爷是跟咱们家周转了二十两银子没错,但大半年过去了,咱们要点利息钱也不为过呀!” “利息钱!”九斤倒抽了一口气,一脸惊骇的表情。收这么高的利息,不是和放高利贷差不多吗?那高利贷是没良心的生意,他们做不得啊!一这么想,九斤就急急的去扯阿苏的衣袖。 阿苏却不以为杵地直点头,“对啊!就是利息钱。”阿苏摆明了不接受关说,她就是要跟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讨利息钱。 “可是我和天成是兄弟。”九斤叹了口气,不明白阿苏干吗老是这么死要钱。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天成是他兄弟,这可是用钱买不到的亲情呀!九斤心里这么想,但他那点心思,阿苏早模透了。 “拜托!亲兄弟这都得明算账了,更何况你俩又不是同一个爹娘所出。您说对吗,二爷?”阿苏巧笑倩兮地转脸问齐天成。 她那笑容可掬的俏模样顿时迷去了齐天成大半的心思。阿苏说话,他哪敢说句“不是”啊!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他也得点头说“是是是”。 “没错,亲兄弟明算账,可是、可是——”他搔了搔头。“可是——我这次出门没带那么多银两。”齐天成聪明地对九斤欠了个身,而不是对阿苏。他知道齐九斤一定会帮他的,因为齐九斤就是这么蠢。 九斤连忙说:“不要紧、不要紧,那银子不急、不急。”九斤要天成放宽心,他不会跟他要那银子的……当然,如果阿苏也愿意的话。 九斤求救似的转脸看阿苏,要阿苏也说说话,别让天成这么难堪。 但阿苏的心肠是铁石做的,她佯装看不懂她家老爷的暗示说:“什么不急?怎么会不急!老爷,你忘了呀!咱们以前还说过,等存够了银子,要拿去买东郊的那块地的,不是吗?要不是你把钱借给二爷周转,今年东郊那块地早就是咱们的了,你知不知道那块地比起半年前涨了多少?” 九斤还以为阿苏是真的在问他,傻不愣登地摇头说:“不知道。” 阿苏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五两!这么多!”九斤倒抽了口气。 阿苏却嗤声冷笑。“什么五两,是五十两!” “五十两!”九斤都快晕倒了。“那地主真是吃人不吐骨头,阿苏,咱们可别上了他的当,甭去买那块地。” “来不及了,因为人家那块地早让人给买去了,老爷,这下你纵使想买也买不到了。”而那个买主正是她。 当时,老爷把二十两借给齐天成,她只好自掏腰包把那笔银子补上,先买了那块地再说,而那块地……嘿嘿!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被个大地主买去,转手间,她就足足赚了五十两;然后,她又用那笔钱去城外买了另一块地放牧,这样一来,她便处于双赢的局面。由这件事看来,她真的非常有眼光,不是吗? “被买走了!那还好、那还好。”九斤直拍胸脯说好理加在。“这样咱们就不用催着天成还咱们钱了。”九斤还转脸告诉齐天成说:“不急、不急,你手头方便再还大哥就行了。” “不成。”阿苏切断九斤的大方施予。老爷可以对任何人施舍他泛滥的同情心,就是对这等存心占人便宜的恶人不可以! “阿苏!”九斤要阿苏别说了。天成是真的手头不方便,她又何苦这么逼天成! “老爷,你别忘了,你还要买小猪仔子养大了好卖钱。” “那也得等咱们有钱啊!” “咱们现在就有钱了呀!”她的眼睛朝齐天成瞄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在暗指什么。只要这人还钱,那她家老爷就能如愿地买小猪仔子来养。 而齐天成让阿苏的目光一扫,更是尴尬地说不出话来。倒是九斤主动替弟弟解了围。”阿苏,咱们又没有地可以养猪,所以,买小猪仔子的事——” “谁说没有?我在城外替老爷置了产。” “啊?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 “你哪来的银子?” “这老爷就不用操心了,总之,现在地也有了,而银子——”阿苏又往齐天成的方向瞄过去。“就等二爷一句话了。” “阿苏,你别为难天成了,你刚刚难道没听见天成说的话吗?他手头上真的没带那么多银子。” “没带那么多银子不打紧呀!奴才看二爷穿的、戴的都顶考究的,二爷可以拿去当。依奴才来看,二爷身上佩戴的那些彰显身份、地位的装饰品,最少也能当个三十两——” “阿苏,你、你怎么能叫天成去典当东西?” “老爷,那些东西只是身外之物,况且,奴才是让二爷去当,又不是去卖,当的东西能赎回来的嘛!是不是呀!二爷?” 阿苏那声“二爷”叫得又娇又嗲,要不是她现在正在跟齐天成讨债,齐天成的骨头铁定酥软成一摊烂泥。 这个叫阿苏的姑娘真难缠啊!看来,今天他要是不把那笔银子拿出来,铁定会被这小泵娘给瞧扁了。要是在平常,他才不理会别人的目光,但他现在正打算追这丫头,他岂能让她瞧不起?于是,齐天成牙一咬、心一横—— “好吧!我这就去典当,只不过大哥——”齐天成转头去跟九斤打商量,那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跟阿苏说,她铁定不会答应的。 “大哥,小弟还你那笔钱子后,盘缠便已告磐,所以小弟是想——想在府上借住几日,不知道大哥意下如何?” “当然可以。”九斤忙不迭的点头。天成是他兄弟,他当然会答应。“你想住多久都行,你别跟大哥客气。” 听到九斤这么回答,阿苏差点要晕倒。她的天老爷啊!她的傻大爷哟!人家根本是怀着狼子野心而来,他还傻乎乎的把事情应承下来,这岂不是引狼人室吗? 不过,这个家是老爷在当家做主,她一个卖身的奴才又能多说什么呢? 阿苏决定以退为进,先让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住进来之后再做打算。 恩惠 “阿苏姑娘请留步。” 阿苏前脚才踏出门槛,后头就有人出声叫住她,她不必回头就知道那个冒失鬼是谁。 还不是齐天成那个讨厌鬼吗?心里做如是想,阿苏更加快了赶路的脚程。她打从心底不愿意看见齐天成,可自齐天成住进来后,却三天两头地缠着她,害她连这个家都不敢待了,成天往外跑。 “阿苏。”齐天成跑步赶上她,伸手拉住阿苏的衣袖。 阿苏想都不想的便把他给甩开。“二爷,请你自重。”他这样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阿苏板起脸来,不给他好脸色看,是希望他能有自知之明,能离她多远就离她多远。 “好好好,我不碰你、不碰你。”齐天成双手做投降状。在阿苏面前,他乖得像条狗,其乖巧的程度,犹如胭脂马去碰到关老爷,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总之,他就是喜欢这位小泵娘,所以,也就事事都顺着她,谁教她长得如此娇艳又美丽呢!每回见到她,他便骨头都酥了一半。 “阿苏,你要出去?”齐天成涎着笑脸讨好地问。 阿苏却只是冷冷的点了个头,应了声。“嗯!” “上哪去?” “你管不着,而我也不想讲。总之,二爷,要是有事你就说,没事的话,奴才想走人了。”阿苏可是一刻也不想待在他身边。 她不耐烦的表情就写在脸上,齐天成却还有脸继续跟她打哈哈,他的脸皮真是厚啊!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个姑娘家单独出门,我实在不放心。”齐天成拧紧了眉头说,像是有那么几分忧心的味道。 但——拜托!他不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人就是他啊!让一只大野狼陪她出门,负责她的安危? 炳!她脑子又没坏,干吗做这种傻事! “……你要是买个杂货、东西什么的,我也能当个助手帮你提。”他还在那假好心。 阿苏听了都快吐了。“多谢二爷的好意,不过,我没打算上街采买。” “那你要出门——” “干吗”两字他都还没说出口呢!阿苏便直截了当的给他一句,“二爷,这是我的私事,二爷不好过问吧!”阿苏不客气地泼了齐天成一盆冷水,而后便理都不理他地转身就走,连一句该有的招呼都懒得打。 她态度之嚣张的,就连齐天成身边的人都看不过去了。 “爷,你干吗对一个奴才这么客气?”这人是齐家的家奴,而且还是惟一的一个,是齐天成出门要上京城赶考前临时买来,为了充派头用的。没想到这家伙还顶多嘴的,烦都烦死了!而且还相当笨,竟然不知道他如此百般讨好阿苏是为了什么! 怎么有这么蠢的人啊!齐天成瞪了那奴才一眼。“你看不出来我的心思?” 小厮一颗头猛摇。“不,我看不出来。” “笨。”齐天成碎了小厮一声。“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竟然还看不出来,”足以见得他真的是养了一个笨奴才。 “我喜欢她。”这下他该懂了吧? “喜欢她?”小厮膛目结舌的,觉得好讶异。“阿苏姑娘吗?” “要不你以为这儿还有谁能让我这么好颜相待?我打恭作揖的,全是为了讨她一个笑脸瞧。” “可阿苏姑娘对爷你很不友善耶!” “我就喜欢她那个劲儿,而且你想想看,以前我大哥的日子过得是什么样的光景呀!可现在,他不只房子、牛车有了,他还有一块地,日后甚至想买个猪圈来养猪卖钱,这些都是谁的功劳?”想当然耳,能成就他大哥这一切的,铁定是阿苏那丫头!有阿苏帮忙,他那个傻不愣登的大哥都能有这样的成就了,就更逞论他了!他想着,如果他能娶到阿苏那个美娇娘,那他铁定能平步青云。 齐天成一想到阿苏让自己变为有钱人时的模样,便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基本上,小厮是认为他家爷这样好像有点不太正常啦!但是,这种会被掴耳光、打嘴巴的话,他可不敢当着爷的面说出来,所以,他也只敢在心里偷偷地想想罢了。 “爷,既然你这么中意阿苏姑娘,那你何不直接跟大爷说亲去?”小厮脑子转得快,直接把主意打在九斤头上。 齐天成骂他,“你少蠢了,你觉得阿苏会听我大哥的话吗?” “可是大爷总是阿苏姑娘的主子呀!要是大爷肯把阿苏姑娘的卖身契给爷你,爷还怕阿苏姑娘不能成为你的人吗?”小厮打着如此的邪念。 齐天成想想也对。 如此一来,纵使得不到阿苏的心,但——他能得到她的人就好了,做啥管她的心是谁的! “你这小子,总算是管用一回。”齐天成得意地朝着小厮给他一拳。 哎哟——很痛耶!那小厮委屈的抱着头哭。 “卖身契?”九斤搔搔头说:“我没那个东西啊!阿苏本来就不是我买的丫头,所以,我根本没有阿苏的卖身契。” “不是你买的?那……那她怎么管你叫老爷?而且还帮你理家又理财,又做牛做马为你操持家务?” “哦!那是因为我救了她以前主子一大家子的性命,所以,阿苏本来的主子才把阿苏转让给我。” 本来他是不想要的,但是拗不过苏老太君的盛情,又怕自己如果太坚持的话,会让阿苏以为他嫌弃她,所以只好点头答应收下阿苏。 “送的?”齐天成开始有点羡慕九斤的好运气了,就连活生生的大美人,他大哥都能捡到这种便宜!这不叫好运叫什么?不过—— “大哥,纵使阿苏是别人转让给你的,也该有她的卖身契是吧?要不,阿苏怎么可能会乖乖的待在这?” “这……我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打从他接收了苏家大宅的那一天起,阿苏就跟定他了,至于卖身契的事,他真的一点也不清楚。 “要不,我去问阿苏好了。” “你问卖身契的事做什么?”阿苏在前院里绑毽子,毽子上的毛全是阿苏去邻近鸡舍捡来的。 她刚捡鸡毛回来的时候,九斤还以为她疯了, 有事没事捡回一堆的垃圾;后来,他才知道阿苏捡鸡毛不是疯了,而是为了赚钱!况且,阿苏捡的鸡毛漂亮又神气,所以绑出来的毽子总是很抢手,再加上阿苏本身就是个踢毽高手,因此,前来拜师学艺的人还真不少呢! 有时候,就连他都觉得阿苏是个奇女子,她好像什么都会,可像她这样的姑娘家,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待在他身边呢? 莫非……他身上真有她的卖身契? “没有在你那儿。”阿苏回答他。 “啊?”九斤还是模不着头绪,不懂阿苏在回答他什么。 “我是说卖身契!它不在你身上。” “那——” “它在我这,你要看吗?”阿苏放下手中刚扎好的毽,进屋去拿买身契。 那斗大的字,九斤只认识一个身体的身。唉——他这些日子好像书都白读了!九斤忍不住悄悄的叹口气。 “这就是卖身契!”九斤问。 “嗯!”阿苏点头。其实,那根本就不是卖身买,她的卖身契早在老祖宗远去江南时,就让老祖宗用火给烧了。 而她手中这份假的卖身契是她假造的,因为她早想过会有那么一天,如果没有这份卖身契,她这位傻大爷又要胡思乱想了,只是没想到日子会来得这么快! “那这卖身契怎么会在你这!”九斤实在是不懂,因为照天成的说法,卖身契似乎应该放在他身上才是啊! “当初我拿给你,是你说不要的,所以就先搁在我这了。”阿苏说起谎来是脸不红、气不喘,而九斤也没想到阿苏会拿这种事来骗他,所以,他还真傻呼呼的相信阿苏说的话。 “那我拿去给天成看。”九斤拿着卖身契便急着要跑开。 “等一下!”阿苏赶紧拉他回来。“老爷,你拿我的卖身契去给二爷做啥?” “天成要看啊!” “二爷要看我的卖身契干吗?”隐隐约约的,阿苏很敏感的察觉到这事不单纯。齐天成一看就是副天生坏胚子的模样,他想要看她的卖身契铁定没存什么好心眼。 “我不知道。”九斤摇头。他没问,而天成也没说。 “你不知道!那你还拿给他看?要是他把我卖了怎么办?” “天成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对于齐天成,阿苏才没那么放心呢!她总觉得齐天成看她的目光老是不怀好意。 “天成喜欢你。”对于这一点,九斤看得可清楚了,“所以天成不会把你给卖了。” “是哟——”阿苏才不会单纯的相信齐天成哩!“他要是不曾想过要把我给卖了!那他干吗打我卖身契的主意?” “或许天成他是想赎你,把你买回家。” “那就不用他操心了。”阿苏把她的卖身契从九斤手中抽回来,四四方方的折好,又放回她的衣襟口内。“我才不想跟二爷回家。” “为什么?天成他很好的。”九斤急着替自己的弟弟说情,他希望天成跟阿苏都能有个好归宿,而阿苏配天成—— 九斤试着去想那个画面,虽然心痛,但他还是觉得那真是璧人一对!因为天成长得又挺拔、又好看,阿苏要是能嫁给天成就好了。 “他哪里好?”阿苏反问九斤。 九斤想都不想的就回答她,“天成他学问好。” “那关我什么事?”而且,她还真不信那个不学无术的齐天成学问能好到哪里去。 “他人品好。”九斤急急的又补了一句齐天成的优点,但阿苏还是看不在眼里,因为—— 炳,对不起,她还真的不信呢! “这一点,我倒是看不出来。”拜托,欠钱老赖着,这还叫他人品好啊!要是换她来说呀!她觉得她家老爷的头脑有问题,才会觉得他这种人人品好。 “阿苏——”九斤觉得阿苏根本就是在找磋,所以才事事看天成不顺眼。 “干吗?”她凶巴巴的回九斤一句。 “你今年二十了吧!” “是又怎么样?” “你不能老在我这赖着。”她都快成老姑娘了,“我当你的老爷虽当得不称职,但我也得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 “而你为我想的结果,就是把我许给你那个不成材的弟弟?”拜托,这哪叫为她着想啊!这分明就是推她入火坑嘛! “阿苏,天成不错了。” “不错也是你在说,而且——”阿苏不耐烦地叫九斤一声,“老爷。” 她那声“老爷”叫得九斤心里毛毛的。“干、干吗?”九斤抖着声音问。 “你真的以为我行情差到那种地步吗?”差到需要他牵红线,差到让他以为她嫁不出去? 而阿苏这言下之意,莫不是——喝!阿苏她有意中人?!九斤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虽然酸酸的,但他早该明白,像阿苏这么的好姑娘,有人喜欢她、中意她,是人之常情,他有什么好惊讶的。 “好吧!你不要天成也行,那你告诉我,你中意什么样的人家?我找媒婆帮你留意、留意。” “帮我留意、留意?”喝!怎么,她家老爷真以为她苏缈缈行情差到没人要的地步是不是? 啧!如果他真这样想,那也未免太小看她了。 拜托,是她不要耶!要不,她也是有很多人追的好不好。阿苏懒得理他,扭头就离开,但九斤可是一直把阿苏的婚事记在心里头。 他想,像阿苏这样的好姑娘,真的不应该一辈子当人奴才。这是天成告诉他的,而他也认同。 或许阿苏真的不喜欢天成,但那没关系啊!世上的人这么多,总有一个她看对眼的,是吧! 九斤天天找人上她家来,让阿苏烦都烦死了。 他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若想当媒人,替她说门亲事,那他的眼光也未免太差了一点,他凭什么认为他找来的人,她会看得上眼? “老爷,我拜托你,你不要再找人来咱们家了好不好?你这样三天两头的带人来,咱们家的米粮浪费得有多快你知道吗?”阿苏看着掏空的米缸,终于跑去跟九斤抗议。 九斤直笑说:“没关系啦!没米咱们再买不就得了。”跟阿苏的终身大事比起来,那些米算什么,当然是阿苏的婚事比较重要啰! 啧!瞧他说得倒是顶大方的嘛!阿苏很不以为然,“那钱呢?”阿苏把手伸得直直的。买米得要钱哪!老爷他不会连这个都不晓得吧!阿苏瞅着九斤看。 “钱?我每天都给你了啊!”所以,他身上都没钱了呀! “你每天都带人来咱们家吃饭,又是鱼、又是肉的,老爷,你怎么会认为咱们家还有多余的钱买米?”阿苏皮笑肉不笑的问九斤。 九斤现在才知道“事情大条了”,原来他们家里这么穷了啊!这、这下子该怎么办? 唔!要不、要不—— “要不我明天早点出门打猎,晚点回来,这样或许能多挣一点钱。”九斤想到的主意竟是累死自己!阿苏听了脸都绿了。 他如此辛苦、努力的工作,就是为了要供给那些每天上门讨饭吃的无赖!这、这……他有没有搞错啊! “老爷呀!难道你就学不会放弃吗?你犯得着为那些人辛苦、为他们忙吗?” “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你。” “为我?你把大鱼大肉拿给外人吃,让我每天为了三餐伤透脑筋,这叫做为我?”哇勒——这是什么道理啊? “我是在帮你找夫婿,所以才每天带人回来。” “我知道。” “可是你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那是因为我们两个的眼光不同,好吗?”若按照他的标准,拜托,她的婚事还得熬到这个年头吗? “总之,你不用替我的婚事操烦。”阿苏挥挥手,一副要他少管闲事的不耐表情。拜托,他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好,他都还没娶妻,做啥管她要不要嫁人啊! 九斤也知道自己多事了,可是—— “可是你年纪不小啦!”他一直很在乎阿苏的年纪,怕自己耽误了她的青春。 “我年纪不小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可我是你老爷。” “那你就管我有没有好好的帮你理家就行了,用不着管我的婚姻大事。”阿苏试着跟他讲理,但他还是那副执意要管到底的表情,怎么,今天他非得帮她找个婆家才甘心是吗? 好吧!既然他要这么想,那她也有法子治他的好管闲事,阿苏决定祭出猛招,让她家老爷知道她的身价。 阿苏隔天就找了三个男人回家,而九斤是怎么也没想到阿苏的行情会这么好! 哇勒——什么长来客栈的白掌柜、义民堂的少东家,还有城西李员外家的长公子……他们、他们竟然都是阿苏的裙下拜臣! 而今儿个,他们一古脑儿的全上他家来,他齐九斤再怎么傻,也晓得阿苏的用意,她来这招分明是要让天成难堪的。 如果阿苏连这三位公子爷都看不上眼的话,又怎么会看上他那默默无名的弟弟,还有他找来的那些庄稼汉呢?只是九斤不懂,阿苏既然有这么多这么好的对象,为什么她不嫁呢?为什么她还愿意留在他家当个奴才呢? “阿苏,他们三个,你究竟喜欢哪一个?”九斤一逮到机会就把阿苏拖到帘子后,偷偷的问她。 “我一个也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他们都很好耶!”九斤不明白,有这么好的人选,阿苏还有什么好挑的。 “他们是我的朋友,当然,人品、才情也都不错,但他们再怎么不错,也只是我的朋友。”不管是白掌柜,还是李公子,他们都是她在苏家时的好友,不过,这些年来,她受他们不少恩惠,要不,单凭她一个女孩子的力量,怎么可能独力撑起买卖土地的交易。 现在的天下是男人家的,她一个姑娘家若没有强而有力的靠山,拿什么跟别人谈事情;而她苏缈缈的靠山就是以前在苏家的人脉,和这三位好朋友。对于她的事,他们总是义不容辞的帮忙。 “可是,看他们对你的态度,好像不是只把你当朋友看待那么简单耶!他们好像、好像很喜欢你。”九斤小小声的捱着阿苏说。 瞧他们刚刚在席间,行为举止间净是想讨阿苏欢心,这样的心意只要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端倪,这种显而易见的事,阿苏如此聪慧的姑娘家难道会看不出来吗?九斤的目光透出疑惑。 阿苏看懂他的想法。“他们跟我提过婚事。”她冷不防地投出一颗炸弹。 “嘎?”九斤闻言,吓了一大跳。“哪时候的事?” 阿苏试着回想那段日子,嗯——“莫约是这一年前的事吧!详细的时间我记不清了。” “那你怎么都没告诉我?”要是阿苏告诉他,他就可以替她做主嘛!阿苏干吗闷不吭声的,白白的浪费了青春! “我又不想答应他的提亲,告诉你做啥?” “可你今天却又告诉我?” “今天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你当乱点鸳鸯的乔太守了。老爷,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会张罗,你用不着替我操心。”他都不知道这些天来,她都被他办的相亲宴给搅得烦透了,要不是她不想再过那种日子,她犯得着请这三位至交上门来吗?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张罗自己的婚事?”九斤俨然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姿态。 阿苏真想当场晕死给他看!有时候,她真觉得她跟她家老爷讲话,就像秀才遇到兵一样,有理说不清。他很“番”耶!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阿苏气得不想再跟九斤多说一句话,但九斤却还是在那自行推敲阿苏之所以不嫁的原因。 “哎呀!”他想到了。“阿苏,你是不是担心你卖身契的问题?你怕他们没钱赎你是不是?要真是这问题,你别担心,因为那卖身契——”九斤模模胸口四处寻着。 阿苏将它从自个儿的衣襟内掏出来,递给他,“卖身契在我这。”他怎么老是忘东忘西的! “对对对!在你那儿、在你那儿。”他要将它接过来,随即想想又不对,连忙又把它推回给阿苏。 “既然卖身契在你那儿,那你就是自由之身,以后不再是个下人了。”九斤一派天真地说。从此以后,阿苏能自己选择她要去的地方,谁都不能为难她。 阿苏突然间觉得她家主子真是单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唉—— “老爷,你以为李长公子、白少掌柜和义民堂的少当家他们三个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们若真要赎我!会拿不出银子吗?” 哦!是哟!九斤被阿苏这么一点,脑子顿时清明起来。依他们三位的家世跟地位,的确是不缺银子,那—— “那他们为什么不赎你?”九斤问阿苏。“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出来,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铁定为你摆平它。” “我——”他们有说不赎吗?阿苏登时哑口无言。 九斤“呀”的又低呼了一声。 他又想到什么了?阿苏瞪着他看。 九斤犹不知死活的径自在那儿推敲。“是不是他们家人嫌弃你的出身?觉得你身为一个丫头,配不上他们的少东家?是不是——” “停!”阿苏不让九斤再说下去。他要是再说下去,她都要让他低毁得一无是处了。“老爷,是我不要嫁、不想嫁!这样你懂吗?”阿苏再吼一次,要她家老爷听清楚了。不是别人嫌弃她,是她不要嫁给那些人,老爷到底要她说多少次他才会懂啊!阿苏顿时觉得十分无力,颓着两肩看他。 九斤把阿苏的话在脑中反复咀嚼了好几十次,这才听懂了阿苏的话。那么好的人,阿苏竟然不想嫁,“我可以问你之所以不想嫁的原因?” “因为他们之中没一个是我的意中人。”阿苏说得挺大方的。 “那你的意中人是谁?你到底想嫁什么样的人?”九斤突然有此一问。 阿苏当场愣住。因为好像她长到这么大,还不曾仔细思考过她想要什么样的男人,这一生,她除了效忠主子外,并无其他想法,所以,嫁人一事一直离她好远好远…… “阿苏。”九斤唤她。 阿苏回过神,望着眼前单纯到无可复加的男人,她实然了解到一件事实,那就是——她纵使要嫁人,也得先安顿好她这个单纯的主子才行!要不,她怎么也无法放心离开这个家,以及这个老实头的主子。他的善良与单纯,让她觉得自己得陪在他身边,要不他一定会做出把自己给卖了,去替大家做牛做马,还兼帮人家数钱的傻事来。 对,要是他非得要她嫁,那他也得先成家才行,这就是阿苏的决定。 条件交换 “要我娶妻?!”九斤吓了一跳。“为什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有什么为什么的?”阿苏呛了他一声。 “可是,我们稍早谈的不是你的婚事吗?”为什么转眼间,谈婚事的人反倒变成他了! “我想过了,要我嫁人很简单,那就是你先娶媳妇;你娶了媳妇,有人照顾你,我才不用再担心你日常生括起居的问题,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去嫁人了。” “只要我娶妻,你就嫁人?” “对。”阿苏随意的点头,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从明天开始帮她家老爷找媳妇。 “什么?!九斤要娶妾?”大牛的娘——豆花嫂子吃惊地大声嚷嚷着。 “不是妾,是妻,是正室。”阿苏纠正她。怎么她都说了这么多次,这些人就是不听,莫非她说的是“番语”不成? “可是,九斤的妻子不就是你吗?”豆花嫂子嫂搔搔脑袋,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她还真是不懂耶! “我?怎么会是我!我都说过好几次了,九斤是我家老爷,我只个服侍他的丫头而已。”天哪!她要说几次才会相信她? “可是九斤很听你的话。”这天底下谁家老爷不对丫头颐指气使的,哪有老爷像九斤这样这么听丫头话的?而且、而且……豆花嫂子眼神怪异的看了阿苏一眼,那眼神让阿苏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豆花嫂子即将要说出来的话铁定会让她觉得青天霹雳。果不其然—— “而且,你还月兑了九斤的衣服,还亲了他——” 阿苏听了差点晕倒。“我都说了那不是亲!当时我是在救人。” “不管当时你在做啥,总之,你的唇贴着九斤的,这就是事实!哎呀!阿苏,你这丫头别这么想不开嘛!你别以为自己是个丫头就配不上九斤。” “我?我配不上九斤?”阿苏指着自己的鼻头,顿时哭笑不得、哑口无言。 她、她哪时候想不开,以为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九斤了?阿苏抓着头发,她都快疯了。 豆花嫂子却还在那边嘀咕,说什么她跟九斤很相配,称得上是郎才女貌。 哇勒——什么郎才女貌!什么她跟她家老爷很相称! 阿苏被豆花嫂的言论给搅得头昏脑胀,接着,豆花嫂子又迸出个大内幕来。“其实,九斤也是个老实头——” 阿苏无奈地点头。这不用她说,阿苏早知道,且深受其害,还为了她家老爷太过老实而吃了不少的闷亏。 “你知道吗?其实,你家老爷曾经有一门未过门的媳妇。”豆花嫂子又说。 什么?未过门的媳妇? 阿苏一听,双眼陡地一亮。“那她现在人在哪儿?”要是真有那么个人在,既是她家老爷喜欢的,又是个良善的好姑娘,那她就能放心的把她家老爷交出去,了却自己心头的大事了。 “那人早嫁了。”豆花嫂子回答。 嫁了!“嫁谁?” “就隔壁村邢大贵家那口子。” “邢大贵是谁啊?” “他是隔壁村的地主。当初,阿莲嫌齐家落败,嫌贫爱富的抛弃九斤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要命!豆花嫂竟然用“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耶!阿苏实在很难想象把这么文艺、浪漫的四个字冠在她家老爷身上会是怎样的画面。 阿苏忍住笑意,继续往下听。 “自从阿莲抛弃九斤嫁人后,九斤便对所有的女子敬而远之。”豆花嫂子感叹地说。 但阿苏思索却是另一回事。 “那我家老爷喜欢那个阿莲吗?”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阿莲她娘死的时候,九斤还披麻带孝的行孝子之礼,俨然将自己当成是颜家的女婿,但谁也没料到阿莲竟是个没良心的姑娘,重钱轻义,见到邢大贵家里有点钱,就不要九斤了,唉——” 豆花嫂子陆陆续续又说了许多九斤跟阿莲的事,而最令阿苏觉得不可异议的是豆花嫂子还一直叮咛她要小心。 小心什么? 阿苏弄不明白,但事实上,她也没有兴趣弄明白,总之,她在听完她家老爷跟他阿莲妹妹的故事之后,她对她家老爷就更失望了。 她实在不懂,对于一个见异思迁,又不懂得什么叫坚贞的女子,失去她,她家老爷有什么好失落的?他有必要为了这样的一个女子丧志多年,甚至是不论婚娶吗? “阿苏夫子,完了,死了啦——” 阿苏还没到家门口呢!就瞧见大牛一路远奔而来,直冲着她喊“完了!死了”之类的字眼。 “你这浑小子嘴里没好话,什么完了、死了!”她人还好好的,大牛干吗诅咒她,况且,一大早的,真是不吉利。“呸呸呸!”阿苏赶紧抓了把盐巴往大牛的嘴里撒去。 大牛眼明手快的弯腰一闪,躲过偷袭,却不退反进,仍旧一直朝阿苏直奔而来。 “事情大条了啦!阿苏夫子,你就别再说教了,你的情敌出现了。”大牛急慌慌的打断阿苏的责备。 阿苏本来是想再撒一把盐的,但大牛的话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情敌?”阿苏皱起眉头。“什么情敌?”她连意中人都没有,哪来的情敌啊? “就是九斤哥啊!” “老爷他是我的情敌?”这才让阿苏惊讶呢! “不是啦!阿苏夫子,你想哪去了!我是说九斤哥他的旧情人回来了。” “旧情人?他会有旧情人!”阿苏一想到九斤那个二愣子谈情说爱的画面就想笑。“我去看看。”阿苏提起裙摆就跑。 她压根儿就想去看戏。 “他们在哪?” “在大厅。”大牛的手指厅堂方向。 阿苏掉头转向大厅奔去。 那是一个我见犹怜的女子,美则美矣,但神情太过矫情做作,阿苏发现她一点都不喜欢那名女子。 “她是谁?”阿苏躲在门板后,小小声的问大牛。 大牛说:“狐狸精。” 大牛的口吻满是不屑,阿苏拿眼珠子瞪他。谁让他这么没礼貌的? “是真的,我娘都这么叫她,我娘还说,阿莲的一双眼睛长得很狐媚,像是会勾人魂似的,说男人要是见着阿莲,骨头都酥了,我娘还叫我以后见着这样的女人,能闪多远就闪多远,省得日后像九斤哥一样可怜。”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讲了。”阿苏举起手来叫停。她只想知道这女子是谁,没打算听这些是非。只是,她没想到这女子就是阿莲,就是抛弃她家老爷的那个负心女子! 咦!不对啊! “那个阿莲——”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豆花嫂子不是说她已嫁为人妻了吗?“她不是嫁人了吗?” “对啊!”大牛点头。当初阿莲背弃九斤的事,可是轰动整个村子,没有人不知道阿莲跟九斤的事。当然啦!当时阿苏夫子在城里,又是苏家养在深闺的丫头,所以阿苏夫子不知道是情有可原的事。 大牛抬头看阿苏,只见阿苏夫子的脸色极差。“阿苏夫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阿苏摇头,但随即又拉着大牛问:“既然她都嫁人了,那她干吗回来找老爷?”这就是阿苏不懂且担心的事。 “阿苏夫子,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牛拿像在看笨蛋的目光瞧阿苏。“阿莲年前死了丈夫,这事大家都知道耶!” “什么?” “然后,她婆家的人都说她克夫,所以就把她赶回来了,这是咱们村子里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事喔!”而阿苏夫子竟然不知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娘没告诉夫子这事吗?” “没。” “没?这怎么可能!罢刚夫子不是去找我娘吗!” “嗯!”阿苏点头,她的确是刚从豆花嫂那儿回来的。 “那我娘那个大嘴巴,怎么可能没把这事告诉你!”要知道!他娘是村子里有名的传声筒耶! 阿苏叹了口气,这才把豆花嫂子之所以无缘无故提到她家老爷的青梅竹马,又要她小心阿莲的事给兜在一块儿。 原来大伙早知道阿莲被赶出婆家后,会回来投靠她家老爷,所以豆花嫂子才提点她,要她小心。 只是,她家老爷本来就心地善良,这会儿当事人又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而且,搞不好现在还爱着,如果今天老爷的阿莲妹妹真有困难,老爷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不理他青梅竹马的难处呢? 为此,阿苏决定摒弃成见,先观察阿莲一阵子。如果她家老爷真的还喜欢那个叫“阿莲”的女子,那也没什么不好。 “咱们走吧!”阿苏牵着大牛的手欲离去,倒是大牛还舍不得离开,频频回首。 “阿苏夫子,咱们就这么走了喔!难道你不管九斤哥了吗?你不怕九斤哥让那女人给生吞活剥了?” 大牛一路上喳喳呼呼的,但阿苏完全不理他,让大牛根本想不透阿苏夫子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 莫非他娘跟邻近的三姑六婆们都猜错了,其实阿苏夫子对九斤哥一点感情都没有,所以,遇到这事才会这么无动于衷?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人家他比较喜欢阿苏夫子当他干娘,他才不要叫阿莲那个见异思迁的臭女人一声“娘”呢! “我来,这事我来就好。” 阿苏才打好洗脚水要给九斤送去,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出现得很鬼祟的邢寡妇——阿莲妹妹便闷不吭声的出现,夺走她的工作,抢着要去服侍九斤。 这种事打从邢寡妇住进齐家之后便常常发生。她要照顾老爷,阿苏是乐得轻松,随着她去,但她有必要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吗?活像是怕阿苏抢了她的九斤哥,所以四处提防阿苏接近九斤。 拜托,她要是真的对她家老爷有觊觎之心,现在还轮得到她来扇风点火、敲边鼓吗? 阿苏只觉得邢寡妇对她的排斥来得有些好笑,但也不以为忤。如果她家老爷真能娶到他心爱的女子,那么,她忍受这点莫名其妙的醋意倒是不会怎么样。 为此,对邢寡妇的敌意,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的装作不知情,倒是邢寡妇对阿苏的存在一直耿耿于怀。 因为阿苏年轻又漂亮,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如果阿苏有心跟她抢九斤,那么,以她一个残花败柳之身,哪能赢得过阿苏那妙龄女子。为此,邢寡妇一直当阿苏是眼中钉,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 而且……而且她这次回来,就是要另觅良人而嫁,而九斤是她惟一想得到的人选了。 她想过,九斤虽然土气,但他老实、忠厚,最重要的是,他是这世上最疼惜她的人。 九斤不像她死去的男人,一天到晚只会寻花问柳,家里有几个钱就不拿她当人看;她还想起两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九斤对她百般呵护的情景,心中不禁有一股暖流窜过;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九斤已非昔日阿蒙,他不再一无所有,他有良田几亩,还有这么大的宅子,她凭什么让阿苏那个小贱人坐拥这一切。 九斤是她的,她谁也不让,可她这一次回来,九斤对她的态度虽然还是很客气,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体贴,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重山、一条河,那是她跨不过去的鸿沟。如果她跟九斤再这么下去,她岂不是要栽在阿苏手中,永远都当不了九斤的妻子吗? 这么一想,邢寡妇不由得心一横,狠心打翻了九斤的洗脚水,让那盆热水泼溅到自己手上,使她白皙的手顿时呈现一片火红,而后准备哭哭啼啼的告状去。 她一定要把阿苏那死狐狸精给赶出齐家,只要那丫头不在,她的胜算便会大些。 “阿苏拿热水泼你!” “嗯!”邢寡妇像个小媳妇似的边啜泣,还边擦眼泪,俨然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 九斤见她哭得可怜,想要安慰她,却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最后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一句长叹,而且,他也想不透阿苏为什么会敌视阿莲,在他的印象中,阿苏虽强悍,却不曾欺侮弱小,所以,阿苏会拿热水泼阿莲的事,呜—— “你是不是惹阿苏不开心了?”这是九斤惟一能想到的答案,可是,以前阿苏再怎么气他,也顶多同他生闷气,不跟他说话而已,从没拿热水泼过他呀! “我哪敢惹她不开心啊!她气焰那么盛!我怕她都来不及了,哪还敢去招惹她。”阿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自己说得可凄惨了。 “可是,阿苏不是那种会随便找人发脾气的姑娘家。”这一点九斤是可以肯定的。阿苏虽霸气,但她一向讲理,这也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敬重阿苏的原因。 “那你的意思是我诬告她、我陷害她了是不是?”邢寡妇见九斤竟如此袒护阿苏,更是哭得声泪俱下。“那我手上的伤你怎么说?总不会是我自己犯贱,拿热水来烫自己吧!”她将手上的烫伤伸出去给九斤看。 九斤看了也觉得为难哪! 是呀!阿莲最爱美了,她的确不可能用热水烫伤自己,可是—— “阿苏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九斤不懂的。 “那是因为她嫉妒。” “嫉妒?”这又让九斤不解了。打从他认识阿苏的头一天,阿苏就是一副能干又有自信的模样,而阿莲只是个弱女子,有什么可以让阿苏嫉妒的? “她嫉妒我比她美。” “啊?”九斤的反应十分诚实,因为他觉得阿苏比阿莲美耶! “你这句‘啊’是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认为她比我美?你是不是爱上阿苏了?你说、你说呀!”邢寡妇又哭又闹的,俨然一副“捉奸”的悍妇嘴脸。 九斤叹口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阿苏不是那种会嫉妒别人的姑娘家。”因为阿苏一直活得很有自信,仿佛任何困难都打不倒她,而这样的姑娘怎么会去嫉妒别人呢? “她之所以嫉妒我,当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九斤很想弄明白。 “她嫉妒你对我好。” “啊?”这是什么理由啊?“阿苏从来不管我对谁好,她只管我有没有乱花钱,除此之外,她从来不干涉我的事。” 除了对他用钱的方式不苟同外,阿苏敬重他就像当年她敬重苏老太君一样。阿苏说,这是她为人佣仆的本分,虽然他一直没拿阿苏当奴才看,但阿苏却一直守着这个分际,未曾逾越。 “她之所以嫉妒我,是因为她由爱生恨。”阿莲又帮阿苏扣了项更大的帽子,让九斤都听傻了。 “由爱生恨?这就更说不通了。” “怎么会说不通,阿苏她爱你,可却又得不到你,现在我出现了,她当然会把我当成眼中钉。” “等等、等等!”九斤连忙叫停,因为他有些听不懂了。“你说阿苏喜欢我!”这怎么可能,阿苏连义民堂的少东家都看不上眼,怎么会看上他这个粗鲁不文的庄稼汉! “这结论是你自己猜测的?”九斤问阿莲。 阿连则毫不客气的点头。没错,是她猜的。“可是,我一向看人看得很准!我相信我的直觉,阿苏的确是喜欢你的。” “不可能。” “你怎么能这么笃定!毕竟你现在可不比从前了,你比以前富有,拥有很多家产,而这些——” “这些是阿苏帮我挣来的。”九斤截下阿莲未讲完的话。他知道阿莲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事实的真相根本不是阿莲所想的那样。“今天我能有这一切,都是阿苏一点一滴帮我存的;要不然,以我使钱的方式,今天我齐九斤还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而他今天若还是那副德行,想必阿莲也不会回头再来找他吧! 九斤不笨,他只是一直把自己的身份、地位、处境看得透彻,而他之所以不想点破,是想留些面子给阿莲。“更何况!阿苏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姑娘家,如果她今天是,那她大可跟着比我有钱的男人离开。” “那是因为她没有机会。”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机会?”九斤反问阿莲。 他犹记得日前,家里还来了三个伟岸不凡的少年公子,他们各个有财有势,但阿苏却一个也看不上眼。那样的人,阿苏都不爱了,又怎么会看上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庄稼汉呢,“阿莲,你别多想了。” “可是我的伤——” “或许那只是阿苏不小心的,她铁定不是故意要伤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现在九斤只想摆平这场女人的战火。 由爱生恨 “阿苏夫子,你为什么不反驳?你为什么要避开?” 习惯躲在角落偷听的大牛被阿苏逮着离开,而被逮到他在偷听大人讲话的大牛没有丝毫的愧疚,还忿忿不平的觉得阿苏太软弱了。 “阿苏夫子,你为什么要让她这么中伤你?她那么可恶、那么坏,你为什么不像罚我们那样也罚她?”大牛气呼呼的,真想揍邢寡妇几拳。 什么阿苏夫子嫉妒她!有没有搞错啊?他们阿苏夫子比她美个几百、几千倍耶!她也不去照照镜子,竟还有脸说阿苏夫子嫉妒她的美貌!我哩咧——真是马不知脸长的坏女人。“啧,”大牛不屑的呸了一声。 “你随地吐口水!”阿苏给了大牛一个响头。 “喝!我这样你都要打我,那你为什么不打那个坏夕人?”大牛模模自己的头,心里头不是真的气阿苏夫子打他,而是气夫子息事宁人的态度。对于一个存心不良的人,阿苏夫子为什么要手下留情?大牛真的不懂。 我这么做是不想让老爷为难。”阿苏深知九斤的个性,他是个滥好人一个,今天不管事情真伪如何,他都很难做人。“再者,阿莲又是他喜欢的人,你让你九斤哥夹在我跟阿莲之间,岂不是要让他为难吗?” “可是你就这样把九斤哥给让出去了!”大牛急了,在他心里,他一直拿阿苏夫子当嫂子看待。 “什么让不让的!老爷又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就更不能是阿莲姐的,夫子,你不晓得阿莲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曾经伤害过九斤哥,现在眼看九斤哥有点家产了,才又回来,这算什么嘛!”大牛跺着脚,好像当初邢寡妇伤害的人是他似的。 “感值的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果老爷愿意重新接受阿莲,为什么你们这些旁观者就做不到呢?” “那是因为九斤哥他当局者迷。” “不错嘛!读了几天书,连当局者迷的道理都懂了,足以见得我这个夫子当得还不错。”阿苏直点头称许。 大牛都快急死了,阿苏却还是一副悠闲模样。 他真不懂,阿苏夫子为什么这么放心九斤哥?九斤哥根本就不是阿莲姐那种心机深沉的人的对手啊! 大牛是又跺脚、又搔头的,一副急死人的表情。最后,他心一横,索性把他听来的全告诉阿苏。 “这邻近的人都知道阿莲姐肚里有身孕。” “她怀孕了?” “嗯!”大牛点头,又说:“而且已经六个月了。阿莲姐为了不让人看出来,所以用布条把自个儿的肚子给缠起来,但纸是包不住火的,阿莲姐做过的坏事从邻村传来,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 “大牛!”阿苏斥喝他,她不喜欢大牛一个小孩于说这种不入流的闲言闲语。 大牛急着地道:“是真的,大伙都这么说,而且传得绘声绘影,要不今天阿莲姐也不会让婆家给赶出来。” “可她说是婆家诬陷她克夫。” “那是因为她偷人被丈夫抓个正着,他们一个奸夫,一个婬妇,七嘴八舌地说着恶毒的话,才会气死了夫婿;而且,她做的恶劣事还不只如此,邻村的人甚至说阿莲姐其实不只一个姘夫,又说阿莲姐肚里孩子的爹,其实就是咱们镇上的人。阿苏天子,我说得全是真的,你要相信我,绝不能把九斤哥让给那样的女人,阿苏夫子——” 大牛说了很多,但阿苏的脑子却晕晕胀胀的。为什么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而她家老爷知道这些传言吗! 如果他知道了,那……那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你想娶阿莲?” 在九斤还没开口前,阿苏隐隐约约明白九斤对阿莲余情未了,但她没料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为什么?你爱她吗?你喜欢她吗?”他……他知道阿莲的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吗? 阿苏不敢问,只能试探九斤的口风,而九斤又搔着头,一副深受其扰的模样。其实,他对阿莲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也不清楚,可是—— “她一个弱女子只身在外,没个娘家可以依靠。”他在意的、担心的,其实是怕阿莲给人欺负了,而他一个大男人谈什么感情,当然是以保护女人为重。 这是什么道理,阿苏不懂。“你竟然为了这个理由,就自愿当她的靠山,让她吃你的、穿你的。住你的?!”我的妈呀!他真是名副其实的滥好人一个! 阿苏快被他气死了,她一直认为她家老爷是为人耿直,却没想到竟是这么的傻气。“你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她、爱不爱她,你只为了一个她无依无靠的理由,就要娶她为妻!这是什么道理啊?” “可我以前的确是很喜欢阿莲。”九斤努力的提出可以反驳阿苏的理由。 “那现在呢?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阿苏毫不客气的反问。 九斤却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他并不气阿莲当初背离他而去,因为他可以理解人想要选择比较优渥生活的心态,而他既然无法给阿莲一个不虞匮乏的生活,那他就没有权利阻止阿莲嫁给别人,所以,对于阿莲嫁给邢家的事,他心里一点都不怨。 只是,阿莲嫁给别人也好些年了,这些年来,他心境上早已转变许多。 他分不清楚他现在是同情阿莲多一些,还是喜欢阿莲多一点,然而,当阿莲面对困境时,他真的无法撒手不管。 “反正我也没意中人,而阿莲又无依无靠——” “所以你们两个正好凑成一对,老爷,你认为这样的权宜婚姻能幸福吗?” “阿莲说她愿意。” “她愿意!那你呢?你想过自个儿的幸福没有?” “我无所谓啊!” 他无所谓、无所谓!阿苏听到这样的答案都快气死了。“那你知不知道你的阿莲妹妹已经怀孕了?”阿苏气急败坏的把她听到的事月兑口说出来,为的就是要她家老爷理智些。他要帮助别人,她不 阻止,但他别那么傻呀!竟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去成就别人的幸福!这太笨了! “你也听说了!”九斤讶异地开口。 很显然的,他也知道他阿莲妹妹怀孕的事。 “很好、很好。”阿苏不断的点头。 既然邢寡妇肯主动告诉她家老爷这件事,就证明她还有点廉耻心,不是存心坑骗她家老爷。阿苏稍稍宽了心。 “你阿莲妹妹是怎么告诉你的?” “阿莲她没告诉我啊!是旁人流言传来传去传到我耳里来的,我就是觉得这些流言传得太难听了,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来阻断这桩流言。”九斤想,只要他站出来承认自己是孩子的爹,那么,村里的人就不会再说些难听的来伤害阿莲了。 “什么?阿莲怀孕的事,你也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而且,他想娶她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制止流言再蔓延下去!他这是在做什么?他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吗? 阿苏都快让九斤给气到没力了,但看他一脸无辜相,足以见得他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算了,这事不重要!阿苏再问九斤,“那阿莲呢?她怀孕的事,她一句话也没告诉你吗?” “阿莲干吗告诉我这种事?” “她都要嫁给你了,难道她不该告诉你她肚子里怀着孩子的事吗?”而他——她这傻大爷,他不觉得阿莲刻意隐瞒是一种欺骗的行为吗? 阿苏直瞪着九斤看,不过,瞧他一脸不在乎的表情,足以证明他单纯得根本没想到别人在设计他、陷害他……哎呀!算了。“你爱娶谁就娶谁吧!别来问我。”她根本就不想管他的事。 他的事,她一插手管,就铁定会被他的态度给气到心脏无力。 “阿苏,你生气了?”九斤见阿苏不开心,便慌了手脚。 “没有,只是觉得你主意已定,你又何必来问我的意见呢?” 为什么要问阿苏?说实在的,九斤也不懂,怎么自己要娶妻的事,都还没到爹娘坟前禀告,便先来告诉阿苏,他只隐隐约约觉得阿苏同意与否对他而言很重要。 九斤不知道该怎么把他的心情传达给阿苏知道。 他口拙得只能搔头,而阿苏见他左右为难,也不忍心继续刁难他。算了,如果老爷真觉得他该娶阿莲!那么,她一个当奴才的又有什么立场置喙呢? “你娶她吧!我没任何意见。”阿苏懒懒的开口。 而九斤一听到阿苏答应了,竟觉得这比稍早他下定决心要娶阿莲时还来得开心,因为他一直希望阿苏可以谅解他的所作所为。 为了她家老爷的婚事,阿苏这几天努力赶着绣活,从喜衣到绣鞋,又从被褥到枕头套,阿苏全一手包办。 幸好当年她在苏家的时候,便跟绣房的师傅学过几年女红,绣工还算能见得了大场面,要不然,她家老爷这场婚事只怕要办得草率了。 这天,阿苏赶绣活赶到子时,抬头见到明月皎洁,蓦地想起当年老太君当年有一块月芽白的布料就放在细料库里,那块布正好可以拿来当被褥的衬底。 思及至此,阿苏便放下绣活,前往细料库。 在路经细料库途中有一座后花园,阿苏人都还没到那呢!她就听见有人压低嗓音在说话。 那嬉闹的声音像是男女在调情。 阿苏以为那是她家老爷跟阿莲在花前月下谈心,本来是想绕远路的,但是,就着月光,阿苏突然看到那男人的侧脸。 那不是她家老爷! 阿苏下意识的闪身躲进花丛里。 “是谁?”男人僵直了身体问。 好半晌都没人回应。 阿莲笑说:“这么晚了不会有人来。” “可是我听到声响。”那男人还是疑心。 “铁定是大牛养的那只猫,畜牲就是这样,白天吃饱了没事干就晓得睡,一到晚上就四处乱窜,吵得人没法子睡觉。”阿莲口里怪着猫儿那只牲畜,一双手却不安分的在男人身上游走。 男人被她的手拉回了神志,他张嘴含住了她纤白的玉指,吮着、吸着、含着,问她:“那牲畜吵着你了?” “要不,我能这么晚还不睡吗?”阿莲嗲着嗓音,一根手指直往男人的胸前戳去。 男人被她嗲声嗲气的声音给逗弄得骨头都酥了。“你这骚蹄子,你不是在等我吗?” “啧!跋明儿个我就要嫁人了,等你这个死没良心的要干吗?”阿莲撒娇的往那男人身上一依。 月光映照下,阿苏看清了阿莲赤果的胸脯,那片春光大量外泄,让她看得睑红心跳,心里头还有一股怒气在窜流。 阿莲怎么可以这样,都要嫁人了,还把男人带到家里头来,她这样教她家老爷情何以堪! 阿苏躲在暗处,目光如火的瞪着前头那两个狗男女。 “我要干吗你还不知道吗?”男人一双手流里流气的直在邢寡妇身上乱模,放浪形骸的模样,让阿苏看了只觉得恶心。 然而,那对不知羞耻的男女所做的恶劣事还不只是如此而已,他们甚至你一言、我一语的批评她家老爷! 男人问阿莲,“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土包子?” “要不我能怎么办?”阿莲模着自己的肚子。“我孩子都这么大了,再不找个人嫁,我们母子俩日后怎么过日子。” “可你想过我没有?” “想你这冤家干吗?”邢寡妇一根手指往男人额头戳去,俨然是一副打情骂俏的姿态。 “想你嫁人了,我儿得叫那土包子爹,我这岂不是双头落空?” “你要真这么想,那你怎么不娶我?” “我想娶啊!但……问题是你愿意吗?”男人可是知她甚深。“你能跟着我吃苦吗?你不就是为了钱才要嫁给那土包子的吗?” “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死人,讨厌!” “知道是知道,但我也会怕呀!” “你这无赖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还怕什么?” “怕你假戏真作,爱上那土包子。”男人煞有其事的开口,而阿莲则是毫不客气的大笑出来。 “你别傻了,他论长相,没你好看;论床上功夫,也没你来得行——” “你试过了?”男人陡地变了脸色。他的女人跟别的男人上床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趾高气昂的姿态一下子变得像是个龟孙子。 “你吃醋了?” “你说呢?”男人狰狞着一张脸,一副要将她拆吃人月复的表情。 阿莲看得有些怕,连忙嗲着声音安抚他。 “好嘛、好嘛!人家是开玩笑的嘛!你犯得着吃这种无聊的醋吗?他呀!待我就像是在对待观世音菩萨,连我一根寒毛都不敢动,又怎么会动我的人呢!” “可你说他床上功夫没我强。” “那是我猜的嘛!” “此话当真?” “当真。”阿莲举手保证,男人才缓了脸色。 接着,阿莲还说了许多好话来安抚男人的怒气,而其中最让阿苏生气的是她不断的诋毁九斤。 她一会儿说他土气,一会儿又说他呆……没想到,阿莲竟会这样对待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 阿苏怒不可抑地冲出去。“滚!”她手指着后门,要这对狗男女远离她的视线范围。 她的冲势太快,让那对男女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衣不蔽体的呆站。阿苏眼明手快的抢走堆在地上的衣物,不让他们有机会遮掩他们放浪的行为。 “你这是在干什么?”男人伸手想去抢衣物。 阿苏一个抬脚,就毫不留情地往他的踹去,让那男人痛得直掩着衰嚎。 “你走是不走?”她要是不走,她就当场拉开嗓门大叫,让她家老爷亲眼看看他要娶的女人是何德行。 “你衣服先给我。”阿莲还不知好歹在跟阿苏就地讨价还价。 “我数到三,你走不走随你,——” “我的……”阿莲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阿苏继续数。“二——” “……衣服……” “三——来人啊!”阿苏真的不留情的扯开喉咙大声喊叫。 “等等、等等,我走,我走就是了!”阿莲衣不蔽体的,连她的奸夫都来不及顾,便跌跌憧撞的离开齐家。 直到他们走了,阿苏才发现她竟气得全身发抖。那不要脸的女人,她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她善良的主子! 阿苏都被那对狗男女给气哭了,亏她刚刚还在赶工,想替她跟他家老爷绣个百年好合的枕头套,而那女人竟是如此轻残她家老爷的心意,毫不珍借的将老爷待她的一片真心丢在地上踩,而且还跟别的男人在背后取笑老爷的善良,这世道还有天理存在吗? “夫子,你别生气。” 静默中,突然有个声音出现劝她。 阿苏蓦地转身去看。“大牛!你怎么在这儿?”阿苏慌忙的抬起手擦去颊边的泪水。“刚刚的事,你全看到了?” “嗯!”大牛点头!还说:“其实,那个男的来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子时前来,一来就是半个时辰。”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九斤哥会伤心。”为此,他才什么都不敢讲,只敢偷偷的暗示阿苏夫子,要夫子怎么样都得阻止九斤哥跟阿莲在一起。 “阿苏夫子,那我们明天怎么办?阿莲姐走了,九斤哥明天要是问起——” “就说她走了。” “连夜走的?” “嗯!就说她连夜走的。” “那九斤哥若是问起她为什么走?” “就说不知道。”这是阿苏惟一能想到的答案了,因为,她总不能把老老实实的把真相告诉她家老爷,说阿莲偷人吧! 她家老爷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他将情何以堪啊? “阿莲走了?” “对,走了,怎么,老爷你还舍不得啊?你不是说过了吗?你又不喜欢她,而先前之所以想娶她,是基于同情,既然是基于同情,那她走了就走了嘛!你做啥这么紧张、舍不得?” 阿苏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地睨了九斤一眼。 其实,九斤他也不是舍不得啦!只是—— “她怎么什么都不说一声就走了?”九斤就是觉得哪里奇怪。 “我怎么知道啊!你要是真好奇,就去问她吧!”阿苏没好气的回他一句。她就是气她家老爷那种人善好欺负的模样,也因此,阿莲才会把他吃得死死的。 “她人都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怎么问她?”阿苏真是爱说笑。不过,算了,既然人走了就走了,再去追究她之所以不告而别,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上工去了。”九斤拿着布巾和锄头就要去田里工作。 阿苏连忙拉住他。“你等等。” “干吗?”他回头看她一眼。只见阿苏眼中有一抹忧心。她怎么了?九斤停下脚步,有点冲动的想伸手抹去阿苏眼中的不愉快。 “你真的不在乎吗?”阿苏问。 “在乎什么?” “在乎你的阿莲妹妹不告而别。”他等于是被阿莲抛弃两次,而他不生气吗? “气什么?我想,阿莲之所以不告而别,总是有她的理由,或许赶明儿个她就回来了也不一定。”九斤说得顶乐观的,而阿苏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的答案是标准滥好人会说的话,这世上,也惟有他会为别人的不对开月兑罪名。 算了,如果他真能这么想也好,至少如此一来,能把阿莲这个祸害所带来的伤害减到最低。 阿苏心一转念,这才放宽心。她进灶房拿了两个烧饼,一个甜的、一个咸的,递给九斤。“你去上工吧!我没别的事了。” “哦!好,那……我出去了。”九斤有点尴尬地把两个烧饼拿过来。不知怎地,他总觉得阿苏今天对他好温柔哪! 怎么会这样呢? 阿苏该不会真像外边传言讲的那样吧? 她真的喜欢他…… 九斤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乐得像是有几十只小鸟在心里乱乱飞。不过……阿苏连义民堂的少东家、李员外家的长公子都看不上眼了,她会喜欢他吗?九斤一下子就从云端跌了下来,马上想到现实的层面。 他呀,还是别做白日梦得好。 白日梦 “九斤哥。” 九斤在田里播种时,不时听到他背后传来声响,那声音好像是在叫他。九斤猛地回头,却看到一个人包着头巾,鬼鬼祟祟的,而那体态看起来像是个女的。“你是谁?”九斤扬声问。 “是我。”女人把覆在头上的头巾小小的掀开一角。 “阿莲!”九斤连忙抛下手里头的活儿赶上前去。“你怎么做这种打扮?” “我怕人家认出我来。”虽说没人,但阿莲做贼心虚,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很怕阿苏蓦地从哪处蹦出来吓死她。 “你干吗怕别人认出你来?” “这事说来话长,我只想知道你、你——”阿莲瞅着一双眼,楚楚可怜的望着九斤。“发生昨天那件事,你怪不怪我?” 她尽量的扮可怜,心想,如果九斤对她如果还有情分在,那么她不惜虚假的掉下几颗晶莹剔透的泪来扮可怜,引起他对她的怜惜之心。 “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倒是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难题?否则的话,怎么会不告而别,而且又把自己搞得这么落魄?”九斤还是像以前那样,让他的关心一古脑儿的倾巢而出。 “难题!”他以为她会出走是有难题?!莫非、莫非……阿莲想到一个可能性。“难道阿苏没把昨晚的事告诉你吗?” “没有啊!”九斤摇头。“阿苏只说你走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说。” “是吗?”阿莲的目光暗沉了下来。她不以为阿苏能对她有多好心,会护着她,帮她掩饰事情的真相,所以,按照她的推敲,她认为阿苏之所以不敢把昨天的事告诉九斤,是为了保护九斤。 喝!看不出来那个小奴才还是满护主的嘛!而事情若真的像她所想的那样,那她就大可放心,不怕阿苏揭她底,然后四处兴风作浪;等她先铲除阿苏后,再撒下天罗地网,到那时候,还怕九斤这个囊中物不手到擒来吗? “阿莲,你怎么了?怎么一会儿哭丧着脸,一会儿又乐得喜上眉梢?”而且那个笑容还有点坏,像戏里演的奸臣会有的嘴脸。“你怎么了?” “九斤哥,我是怕,如果我跟你说实话,你肯定不会相信我的。”阿莲又扮上稍早那副可怜相,企图引人同情。 “怎么会呢!你都说实话了,我当然会相信。”九斤再三点头保证。 “那那我要是说,我昨儿个之所以连夜出走,都是因为阿苏的缘故,你信不信我?” “阿苏?怎么会!” “真的,要不,九斤哥你想想,我一个弱女子,没了爹娘,又回不去婆家,要不是被人迫害.我会离开你吗?”说起伤心处,阿莲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唔……” 九斤听阿莲这么一说,想想也对。“可是,阿苏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记得前些日子他跟阿苏说他要娶阿莲时,阿苏虽没有马上表示赞同,但碍于他的执着,阿苏还是祝福他,而且,这些日子还忙着绣活呢!阿苏那样子不像是排挤阿莲。 “我先前不就说过了,她看我不顺眼吗?她妄想当九斤哥你的妻子,所以当然容不下我。” 阿莲又旧事重提,而九斤当然不会再像早先那样,天真的以为阿苏会看上他,只不过,这会儿阿莲信誓旦旦的这么说,他能怎么办! 他觉得阿莲说的话都有道理,可他又觉得阿苏不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但阿莲出走又是不争的事实,这—— 这会儿,九斤当真没了主意,最后,他只能叹口气,告诉阿莲说:“如果真是阿苏赶你走的,那我就没辙了。”因为在他心中,那个家的真正主子是阿苏,要是没有阿苏,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有那么优渥的生活。 “没辙?怎么会呢?那屋子不是你的吗?阿苏不是只是你的一个奴才丫头吗?为什么你会 拿她没辙?你、你……你难道不能撵她走吗?”阿莲急得口不择言了。 “撵阿苏走?这怎么成?”九斤想都不想的便摇头。赶阿苏走,这事他从来不曾想过。 “为什么不成?” “因为那是她的家呀!在我还没住进那儿之前,阿苏就在那宅子里了!这会儿我若是赶她走,岂不成了‘乞丐赶庙公’吗?” “那怎么办?你就这样弃我于不顾了吗?”阿莲硬的不成,改来软的,她拎起一只袖口掩住脸,一抽一抽的哭起来,九斤果然立刻慌了手脚。 “你、你别哭呀!我、我想办法就是了,你、你快别哭呀——”九斤一见人哭,心就软。可是,他总不能为了一个心软的理由,就把阿苏撵走,让阿莲住进来是吧?这样做人太不厚道了。 “要不——要不我替你找间房子,你就暂时在那儿住下。” 阿莲一听说九斤要替她找房子,马上就不哭了。她想想,这样也好,她住在外头,要见她的男人也比较方便,不怕被九斤撞个正着,而她的男人也不用每夜偷偷的来,又偷偷的走。 “那日后呢?日后我怎么办?” “日后——唔——”他也不知道,因为日后他会怎么样,这都得看阿苏的心情。“日后咱们再想法子吧!”他暂时只能这么安慰阿莲了,要不怎么办? “可、可我没银子。”阿莲佯袋为难,其实,就算她真有银子也得说没有,因为她早料定了九斤一定会为她出头。 丙不其然,九斤连想都不想的回答,“银子的事我来想法子。” 阿苏这几天算账,总觉得账目不对,怎么这一、两个月来,她家老爷是赚得多、花得少,可是开销却一下子变得这么大? 哎呀!糟了,她那傻大爷该不会偷偷的把家里的银子拿去救济谁了吧?阿苏蓦地心惊,她愈想愈觉得这可能性极大。 “老爷!”阿苏急冲出去,四处找九斤去了。 她一踏出门,就迎面撞见大牛。阿苏连忙拉住大牛问:“大牛,你见到你九斤哥没有?” “九斤哥稍早说他要去东大街。” “东大街!今儿个他没上山打猎,没生意可做,他去东大街做什么?”阿苏怀疑的说。 大牛哪知道那么多啊!他只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夫子!你如果真有急事找九斤哥,就走一趟东大街嘛!”人家他还要跟隔壁的卓子比赛背唐诗耶!九斤哥说了,谁赢了谁就能得赏。 当然啦!赏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争面子,不能输给卓子那臭头。大牛一溜烟的跑去隔壁观察敌情,而阿苏则真往东大街找人去了。 她逢人就问:“大叔,你见到我家老爷没有?” “九斤啊?” “嗯!”阿苏忙不迭的点头。 大伙却给她一个摇头的答案。“今天没见着。”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跟大牛说他要来东大街吗?阿苏一路往城外找去,直到有位大嫂叫住她。 “阿苏!你找你家男人啊?” 她家男人! 阿苏一听到这词,就觉全身无力,但这会儿,她也没那个力气去纠正这位大嫂了。 “是,我是想找九斤。” “九斤去邢寡妇家了呀!” “邢寡妇?”阿苏觉得这名儿好熟。 “对啊!就是阿莲咩!” “阿莲!”阿苏记起来了。就是那个阿莲!那个忘恩背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女人。她哪时候又缠上她家老爷的? “她家住哪?” “就住在东郊山上。”那位大嫂莲花指一比,直指后头的那座小山。 阿苏连连称谢后,便立马赶往阿莲家去。 她一到阿莲家,就把她家老爷叫出来。 “跟我回家。” 阿苏看都不看阿莲一眼,便直接把九斤给拉回家去,而且还要他发誓,从此以后不跟阿莲往来。 这、这对九斤而言实在有些为难,但是,他看阿苏的表情好像很生气,而阿苏从来没对他这么生气过,看来,阿苏果真对阿莲存有不小的敌意。 既是如此,那——好吧!九斤就顺着阿苏的话发誓,“我不再见阿莲就是了。” “你发暂。”阿苏拉高他的手,要他对着天地起誓。 “发什么誓?” “就说,如果你再去见阿莲,那你、那你——”阿苏没起过毒誓,也从没见人发誓过,所以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好的誓词。要他绝子绝孙嘛!她又觉得太毒了;要他天打五雷轰嘛,又觉得以她家老爷的个性,要是一个不小心犯戒,那岂不是害了一个滥好人吗?阿苏为难着。 “要不,你就说,你如果违背誓言,那就口角长疮。”她终于想到主意。 但九斤却觉得不妥,因为—— “口角长疮!那很痛耶!”九斤想到一、两年前,他嘴角破皮变得又红又肿的前尘往事。 “就是因为痛,才叫你发誓,要不发那种不痛不痒的誓干吗?快,你快发誓。”阿苏催他。 九斤虽觉万分无奈,倒也规规矩矩的举起手来,双脚还跪地,以无限虔诚的心对着天地立誓,但他心里却在想,还好只是口角长疮,要是阿苏要他发那种天打五雷轰,或是死无葬身之地的誓,那他可就得跟天地诸神打个商量,要他们手下留情,因为他真的不可能抛下阿莲不管。 如今,他愿意发誓,也不是存心想要对天地不敬,而是为了安抚阿苏的情绪。他知道,要是他不答应阿苏,阿苏绝对不会轻言放弃,而他最怕阿苏唠叨了。 “阿苏夫子、阿苏夫子,不好了、不好了,阿莲姐她生了。”大牛气喘如牛般的一路急嚷嚷着跑回家,告诉阿苏这个天大地大的消息。 “阿莲生了关咱们什么事?”阿苏一点都不想管那女人的闲事,管了只怕会多生是非。阿苏她头抬也不抬的继续干她的活儿。 “不,阿苏夫子,你有所不知啊!九斤哥他、他一听到阿莲姐早产,就连忙抛下农作,赶忙跑去阿莲姐那儿了。” “什么?”阿苏震惊地从椅子上弹起。“他又去那个女人那了!” “嗯!而且还是我亲眼所见。”大牛说得绘声绘影,说他是在哪里遇到九斤,又是怎么偷偷模模的进行跟监行为,以至于,阿苏不得不相信她的主子真违背誓言去找那个女人。 那寡妇想干吗,她心里清楚得很,绝不会让那女人称心如意的,所以,她才会对她家老爷耳提面命,不许他靠近邢寡妇方圆百里半寸,而这下子,他竟不只忤逆她的意思,还跑到别人家去! 怎么,难不成老爷他真想当人家现成的爹爹不成啊! 阿苏气呼呼的,提起裙摆便直往邢寡妇家冲去。 恼人 “九斤哥,你看,这小女圭女圭怎么满脸的鼻涕,全身黏呼呼的?”小狈子跟着九斤上阿莲家。 阿莲稍早生了个小男娃,红通通的脸蛋煞是有精神。产婆收下九斤递过来的银两,便把孩子交给九斤。 九斤手里抱着孩子,就像那孩子是他生的一样,乐得直笑;小狈子好奇的将脑袋转过去瞧,也觉得那小女圭女圭好可爱。 九斤烧了一盆热水替小女圭女圭洗了操,穿好衣,再抱着孩子去给阿莲瞧;而他就坐在阿莲的床边,一脸憨笑的死盯着她们两母子瞧—— 这画面俨然就像是一幅天伦图,真是其乐也融融啊! 当阿苏赶到邢寡妇家,又看到这幅画面时,肚子里的那团火顿时直烧到她胸口。 “老爷!你在干什么?”阿苏立刻冲了进去,一进去,就把她家老爷从那女人的床上给拉下来。孤男寡女的,一个是未婚身份,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他们这样一个坐、一个躺的姿势,要是让外人瞧见了,岂不遭人非议? 阿苏一个横眼往九斤方向瞪过去,九斤则是一脸害怕阿苏生气的样子。 要知道,阿苏虽是他的丫鬓,可脾气却很大的;但他不怨她,因为他知道阿苏之所以凶他,全是为了他好。为此,他怕阿苏,却也敬畏阿苏,只因阿苏是苏老太君留给他的得力助手。 苏老太君曾说过,阿苏是她手底下最精明的丫头,老太君要他多跟阿苏学习,而他—— 他也很想学啊!但他就是不像阿苏那么聪明,连识字他都觉得困难了,又怎么会看账呢?所以,在学了两天一夜,他还是一事无成后,他便极有自知之明的放弃了。 他将操持家务的事全交给阿苏,而他则像以前那样继续种他的田、砍他的柴,然后把他所得全都交给阿苏。 他是不晓得他赚得够不够啦!但阿苏很神奇哟! 以前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种田、砍柴,可那时候他常常连三餐温饱都有困难,但当他把他所有的钱都交给阿苏管之后,喝!才短短两年,阿苏便替他买下东郊几亩田,还有一条牛,最近又在筹划买小猪仔子,阿苏说,小猪仔子养大了可以卖钱。 阿苏那天拿着算盘拨上拨下的,说了一大堆的数字,他听得头都晕了!不过!听阿苏说得眉飞色舞,他也很开心呢! 他那时候就在想,要是阿苏都跟那天一样笑得那么甜、那么美,不知道有多好?但是,这样小小的奢望就在阿莲发生困难找上他时化为灰烬。 阿苏超讨厌他跟阿莲来往的,还曾三令五申的命令过他,要他发暂,说这辈子绝不可以靠近阿莲身边一小步,要不然的话,他就会嘴角长疮,变臭头;而他真听话的发了誓,但是—— 阿莲她是真的有困难耶!要他撇手不管,实在是强人所难嘛! “她、她生孩子了,我、我得过来看看。”他真的不是故意要违背誓言,故意要忤逆阿苏的话。九斤连忙解释。 他不解释还好,他一解释,阿苏就更有气。 她冷着眼瞪着九斤看,问他:“那孩子是你的?” “当然不是,你别乱说。”九斤吓得直挥手,连忙撇清他跟阿莲的关系。那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九斤的头都快摇断了,可还是怕阿苏误会他。 “那孩子既然不是你的,你做啥这么操心?还抱他、亲他,活像他是你儿子似的;真是恶心死了。”阿苏伸出舌头做呕吐状。 她这个样子真的很难看,九斤很想叫阿苏别这样破坏气质,但她——好像还在生气,害九斤什么都不敢说,只好呆呆的站得笔直,让阿苏骂个痛快。 阿苏足足骂了一柱香的工夫才过足瘾。 “算了,骂你也是浪费口水的事,我不骂了。”阿苏一见到他乖得像个什么似的,便不好意思再生气,毕竟,九斤再怎么样都是她老爷。她一个当奴才的,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数落主子倒像是在数落儿子似的! 唉——看来,她是愈来愈不像个当丫头的人了。 一想到自己的身份,阿苏敛下她的坏脾气。“走吧!我们回去。”阿苏好言好语,甚至是有点低声下气地要他走。 只要他跟她走,那她还当他是她老爷,她可以尽量维持她一个当丫头的本分,不逾矩、不约束他。 “可是——”九斤为难地回过头看看阿莲两母子。 他一回头,阿苏又有气了! “你干吗回头看他们母子俩!你真割舍不下他们母子是不是?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把你传得多难听,他们说,她那孩子是你的种你知不知道?”而且,这个消息还是阿莲自己跟别人说的,为的就是想让她家老爷娶她。 她别以为她做这些事都没人知道,要晓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阿莲是什么样的人!大伙都心知肚明,根本不会上当;偏偏这世道还是有些三姑六婆爱说人闲话,明明一听就知道不是事实的事,还能传得绘影绘声,把她家老爷的名声给传烂了。 而这种传言九斤当然听过,但他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那种传言,他只怕阿苏真的相信那种流言。 “我没有,那孩子真的不是我的。” “你没有?孩子不是你的?那你一个大男人登堂人室的进人家家门做什么来着?你不知道你们孤男寡女的在一起会让人传得多难听吗?” “会有多难听?”阿莲忍不住开口。 她就是看不惯阿苏的气焰。 是,她是有把柄在阿苏身上,但她不怕她,因为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久,阿苏就算真把当初撞见的那件丑事说出来,她也没人证、物证,她做啥怕她? “你只是个丫头,气焰便如此之盛,到底你是主子,还九斤是主子,我都快看不出来了。”阿莲像是在仗义执言,但阿苏却当她是狗在吠,根本懒得理她。 她直接对九斤说:“老爷,你走是不走?” “阿苏,阿莲她是真的有困难啊!她一个女人家,没相公、没公婆,甚至连个娘家都没得回去,你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挺着个大肚子,她——” “她一个妇道人家挺着个大肚子是谁害她的?”九斤话还没说完呢!阿苏又冷着眼问他。 “这、这我怎么知道?”哎呀!阿苏怎么问他这种问题,他一个大男人的,怎么可能去探人家这种隐私嘛! “那他的男人呢?” “邢大哥?!邢大哥早死了,你忘了吗!”九斤把眉头提得高高的,他还以为阿苏是被他给气晕了,所以忘了邢大贵早死了的事。 “我没忘,可我问的是她的男人。” “她男人就是邢大哥嘛!” “我说的是把她肚子搞大的那个男人。” “喝!”九斤倒抽了口气,因为阿苏又说粗话了。九斤实在是很难接受,像阿苏这样美美的一个姑娘家,说话这么像个男人家,一点都不文雅。 “你别拿这种目光看我,我会变成这个样子是谁害的,你说!” “是、是我。”九斤如是回答。而他之所以这样回答,不是他有自知之明,而是阿苏每当口出恶言的时候!都会把矛头指向他,说那全是他害的。 总之——算了,不管阿苏要怎么叨念他,他全都认了,但是—— “阿苏,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帮阿莲忙是不忍心见她一个妇道人家如此辛劳,我——”九斤本来还要说下去,但是…… 阿苏的眼神好恐怖耶!九斤吞了吞口水,又伸出舌头舌忝舌忝他发干的嘴唇。他的心卜通卜通的跳着,他是真的很怕阿苏生气。 “说啊!为什么不往下说?” “你、你会生气。” “我!”阿苏指着自己的鼻头冷笑着。“我算什么啊!我不过是你的一个丫环,我哪敢跟你生气啊!老爷。” 那句“老爷”,她说得咬牙切齿。 瞧她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手指头还微微发抖呢!足以见得阿苏是真的快气疯了。 “说啊!你想拿她们母子俩怎么办?你本来是打什么主意?”阿苏双手环胸,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根本就不是在跟人商量的架式,倒像是要找人打架一样。她今天是豁出去了,非要她家老爷给她一个交代,她才不让邢寡妇称心如意,甚至是看扁了她呢! 九斤无奈的看看阿苏,又看看躺在床上虚弱得犹如风中柳絮的阿莲,还有那甫出生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小娃儿。 阿莲虽没开口求他,但他知道自从邢大哥走后,阿莲她有多艰难。以前,她都养不活自个儿 了,现在又多添了一个小女圭女圭,只怕阿莲的处境更为难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弃他们母子俩于不顾。 不管他有多怕阿苏,九斤终于还是开口了。“我想、我想咱们那宅子,嗯……很大、非常大,所以,应该还容得下她们母子俩,所以、所以所以我想把阿莲跟这小家伙接到咱们那宅子——住。”九斤小心翼翼的吐出最后一个字。 他提心吊胆地等着阿苏发飙,但等了老半天,阿苏却连个气都不吭一声。“阿苏。”他小心翼翼的唤她。 阿苏冷眼扫向他。 七月大热天的,九斤却突然觉得有股冷意窜上心口。”阿苏。”他又叫她,口气甚至有些心虚,毕竟,当初是他亲口承诺自己绝不再管阿莲的事。 “你不用说了,好。”她大方的允诺他的提议,毕竟他是老爷嘛,“那宅子是老祖宗留给你的,你爱给谁就给谁住,我没意见。” “阿苏,你别这么说。”她把话说得如此生分,分明就是在生他的气。“阿苏——” “……但是。”阿苏留了但书。 不知为何,九斤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怕听到阿苏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屏息着,将一颗心提得老高,等她开口。 阿苏说:“她来,我就走。”阿苏话才说完,便毫不留情的转身留去。 那个家,她已经受够了,她根本不了解这两年来,她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他以为要撑起那样的一个家很容易吗? 他以为他每天能挣几吊钱啊?她东攒西攒的,才帮他撑起这一片家业,而现在他如果要为了一个女人跟她反目,那……那好,她随他去,反正像他这样的主子,她也不希罕!阿苏负气的离去。 见阿苏气呼呼的走了,九斤慌得连忙奔去阻止她。 “阿苏。”他冲到她前面,挡去她的去路。“你生气了?” “我没有。” “有,你有。”她没承认,但他看得出来。她虽不像从前那样对他大呼小叫,但她现在这样对他冷言冷语、不理不睬的,却更令他难受。 “阿苏,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我……”他搔搔头,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态度。 阿苏实在是受不了他。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问:“你不管你的阿莲了?” “我……”他吞吞吐吐的,分明就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怎么,很难办到是吗?”她问。 九斤点点头。要他知道别人有难,却撒手不管,这的确是有点困难。 “那好啊!没关系,你可以插手去管你的阿莲的事。” “真的?!”九斤眼睛一亮,欣喜着阿苏突然变得如此好商量。而阿苏,她笑得可甜了呢! “是呀!你可以,因为——”她的笑脸陡地一垮,突然换上微愠的发怒表情。“因为我现在就回去收抬东西,我再也不管你要接阿猫,还是阿狗进来住,那都不关我的事。”她再也不理他的死活了,还管他要如何败家干吗。哼!阿苏气呼呼的转头就走。 九斤看看阿苏,又看看屋里那对孤儿寡母—— 唉!怎么阿苏就不能体谅他一点呢? 九斤转进屋内跟阿莲告辞,还跟阿莲说:“阿莲,你放心,你跟小侄儿的去处,我……我一定会为你安排妥当的。” “九斤,你别为难了,我知道阿苏讨厌我。”阿莲又企图扮可怜来引发九斤的同情心。 “阿莲,你别多想,其实,阿苏那个人就是刀子口、豆腐心肠,没事的,我只消跟她说一说,她便会理解你的难处。你……你好好养身子,我……我……很快就回来。” 九斤搔搔头,实在不晓得要怎么说善意的谎话来让人觉得宽慰,而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去劝阿苏,要她别走。 但阿莲看着急急而去的九斤,突然间,她明白了!其实她一直在跟阿苏争,这无异是以石击卵。九斤在乎的人其实只有阿苏,只是九斤自己并不明白,要不,他哪能让阿苏这么左右他的一切事物,纵容阿苏的态度嚣张。 九斤立即赶回家,一回到家,就看见阿苏正在收拾细软。 天哪!她真的想走,而且是说走就走,动作之利落的,让九斤看了差点要晕倒,“你别走,你走了,我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不怎么办。”阿苏冷冷的回答,但她随即又想到一个更毒的答案。 她倏地转过身来。给九斤一个甜甜的笑。 九斤最怕她这样笑了,像是藏着不怀好意。 “你不是要让你的阿莲进来吗?那你可以让你的阿莲帮你操持这个家啊!”她像是好心的提建议给他参详,但九斤心里很清楚阿苏根本就是心口不一。 她讨厌阿莲都来不及了.又怎么可能会把前苏府交给阿莲打理,更何况——瞧她开口、闭口说什么“你的阿莲”,那口气之酸的! “阿莲又不是我的。”九斤小声的犯嘀咕着。 “不是你的?这还不简单!你把她娶进门来,她不就成了老爷您的人了吗?”阿苏皮笑肉不笑地说,而且—— 瞧,她讲话还用敬语哩!九斤冷汗像是在下雨似的一颗一颗滚下来,九斤忙提着袖子去擦汗。 这天,怎么热成这个样子啊! 九斤看看天,又看看阿苏,末了,还是只能干着急地直擦汗。他想告诉叫阿苏别走,但看阿苏这阵势,他又开不了口留她。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九斤又急又热,还直在屋子里兜着圈子绕来绕去。 阿苏看他又急又热的样子,心口窜起了一丝丝的不忍。其实,早在认识他前,她不就知道他的为人了吗?市且,当初要不是因为他的急功好义,不顾一切地舍身为人,当年的苏家早已不成一个家了……其实这些阿苏都清楚,也能体谅,但他要帮助人,也得看对象啊!难道他看不出来那邢寡妇对他有不良的企图吗? 那女人是贪图他善良,吃定了他忠厚老实的个性,所以才在怀了别人的孩子后赖上他。而今天,她是气那女人竟然欺负他,又更气地让人欺负了还不知情,拼死拼活的也要保护那个坏女人,他知不知道他这样做好傻、好笨—— 阿苏又气又恼的瞪着九斤。 他还在那转圈圈,像是一个做错事又不知道怎么赔罪的小孩子。 阿苏叹了口气,转身就走出去。 见到她要出去了,九斤吓了一大跳。 “阿苏!”他慌得忘了礼仪,一把拉住她的手。“你真要走?!”他急着想留她,一个嘴巴张得老大,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真蠢、真笨!九斤禁不住地要怪起自己的口拙来。阿苏不忍心见他这样,倒是先开口了。“我要走也不是现在。我说过了,她进门,我就离开,而老爷您清楚奴才说一不二的个性。”阿苏寒着脸说。 她摆明了就是在威胁他!但她这不是强悍,只是想试着用她的法子去保护她的主子,要不是这样,说不定她这优老爷有一天被人卖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九斤见阿苏这么坚持,当下明白他没办法撼动阿苏的决定。“好吧!那——我不接阿莲他们母子俩过来住就是了,可你得答应我!你真的不能走。”他要她保证,其实,他心里还真不愿意阿苏就这样生着气的离开。 “知道了。”一听他应允后,阿苏马上又变回以前那副丫头该有的模样。她技巧性的挣开九斤的禁锢,直往门外走去。 九斤又赶上她,急急的追着她问:“你不是不走了吗?” “是呀!” “那你这是在干吗?”她干吗一直往外头走去?他是真的怕阿苏会丢下他,不管他了。 阿苏笑开了眼说:“老爷,你误会了,阿苏这会儿是要去端绿豆汤给你去去火,瞧你流了一脸的汗。”阿苏从腰间抽出一条帕子递给九斤擦汗。 那是阿苏的帕子耶! 九斤不敢伸手拿。 虽说阿苏是仆,他是主,但阿苏可是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的闺女,她总是不经意的流露出尊贵的气质,九斤看待阿苏,就像是在看待九天玄女一样,丝毫不敢冒犯,所以这帕子—— 九斤为难的看着它。 阿苏知道他在为难什么,她这主子不把她当奴才看不要紧,但他别老当她是大小姐呀,她可没那么尊贵的命。 “拿去擦汗。” 她硬塞给他,而且还叮咛道:“你别老是用衣服擦,你衣服上全是汗味,臭死人了,看以后谁敢帮你洗衣裳。”阿苏搁下帕子便去端甜汤。 等她走远了,九斤才赶紧提起膀子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嗯!的确是很臭。 为了不让阿苏嫌弃他,九斤赶忙跑去洗澡。而他为什么要这么在乎阿苏?说真的,九斤隐隐约约明白阿苏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样,只是有些事他只敢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他怕他真说了,就要让人说他是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老爷,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阿苏一只手在九斤面前挥呀挥的,老爷近来是怎么了,老是盯着她发呆? “老爷!” “啊!”九斤猛然回过神来。“什么事?”他不好意思的讪笑着。他刚刚又盯着阿苏发呆了是吗? “你认为我刚刚的提议怎么样?” 提议! 什么提议?九斤是丈二金刚,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是,既是阿苏提的!那准不会错。 “一切都依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阿苏纵使要卖了他,也一定有她的理由在。 “那我们就这么决定了,下个月你拿出十两银子出来,跟先前存的凑一凑,咱们就能买十只小猪仔了。 “十两银子!”九斤明显地惊了一下。 “怎么,有困难吗?”不然主子的表情干吗那么慌张? “没、没有困难。”九斤直摇头,其实心里却慌得一点主意都没有。 阿苏曾经为了怕他一时有急用,而掌管钱的她却不在身边,所以把一笔钱放在他身上,让他可以随时取用,可那笔钱、那笔钱…… 九斤苦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跟阿苏说那笔钱他早就花完了,现在阿苏要买小猪仔,得要那笔急用,他……他该怎么办? 九斤搔搔头,显然是一副很有困难的样子。 他的为难,阿苏看出来了,只是他不明讲,她一个当奴才的,自然不可能主动过问主子的事。可是,老爷究竟在烦恼什么? 钱吗? 应该不是吧!因为她不曾听老爷提起过他有什么急用啊!阿苏偷偷的打量九斤,发现他有事瞒着她。 而他竟然有事情瞒着她,这事实着实让阿苏觉得不快,一直以来,她都以主子的保护者自居,现在主子竟然有事瞒她!阿苏心里快快不悦着。她一定要知道老爷瞒着她干了什么好事。 阿苏今儿个特地早起,偷偷尾随在九斤的后头跟踪他。她跟着他上山砍柴,又跟着他下山种田。 他的生活规律得没有一丝丝走样,阿苏眼看太阳都要下山了,正打算赶在九斤回家前先回去,但—— 怎么他也要回去了! 阿苏看了看时辰,现在似乎还不到老爷收拾农具下山的时候,怎么老爷却在收东西了? 阿苏按捺着不动,待九斤收好东西之后再跟着他。她就这么一路跟呀跟的,跟到了邢寡妇家! 阿苏一愣。 哇勒——老爷竟然跟那女人还有来往,阿苏火极了,恨不得天空立即劈下一道雷来,打死她这个说话不算话的老爷。 阿苏气呼呼的想,而且偷偷潜到茅庐窗榻下,偷看里头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她家老爷手里抱着孩子,那姿势比前些日子都来得熟练,足以见得他常常来。而且不只如此,今儿个晌午的时候,她就好奇怎么她家老爷没把她为他准备的食盒拿出来吃。现在她懂了,原来他是忍着不吃,把她为他准备的饭,以及干粮、瓜果等全留下来给他的阿莲妹妹吃! 意识到这一点,阿苏胸口翻腾着一把怒火,然而,更可恶的事还在后头,那恶劣的邢寡妇似乎看到了她,于是冲着她露出示威的笑,还刻意当着她的面故意靠得她家老爷很近、很近。 阿莲衣襟的开口开得很低,以阿苏这样的距离都能看到她若隐若现的胸脯,更何况是离她只有咫尺之遥的九斤! 阿苏瞪了邢寡妇一眼。 阿莲不在乎地冲着她笑,那态度十分挑衅。阿苏这才明白,原来阿莲真的比她还了解她家老爷,她掐住了老爷的弱点,只怕老爷这一辈子就要栽在那女人手里了!意识到这一点,阿苏顿时觉得心灰意冷。 她要怎么办才能改变主子,让他明白阿莲实在不是他理想中的对象呢?阿苏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不再鲁莽行动,因为她十分清楚,那招对她家老爷而言根本没用。像上次,她用强的、用威胁的,表面上老爷虽屈服于她,但背地里,他终究还是抛不下阿莲那个恶女人。 或者,她该另想法子来治治阿莲…… 阿苏闷闷的掉头走回家,而九斤还不知道他的悲惨日子就快来了。 “阿苏,今天的晚膳呢?”九斤一个中午没吃饭了,一回到家就往灶房冲去,看今天阿苏又煮了什么好莱,却没想到他进到灶房,却连一道菜的影子也没瞧见。 “怎么回事?”他扭头问也在灶房的大牛。 “阿苏姐姐说今天不开伙。”大牛连头都没抬一下,径自抱着一本书在灶下阅读。 而九斤则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因为——大牛、大牛耶!他竟然在读书耶!天要下红雨了吗? “你今天吃错药了啊?”九斤凑过去瞧,不信大牛真抱着一本书在苦读,“你这小子开窍了啊!打算考状元是吧?要不怎么这么用功?” “嘘——”大牛将食指比在自己的唇上,要九斤别乱说话。 “怎么啦?”瞧大牛这副神秘兮兮的被样。害的九斤连讲个话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给歹人听了去。 大牛比比外头。 “阿苏?”九斤猜测道。 大牛猛点头。 “她怎么了?”九斤问。 “脾气很差。”大牛只跟九斤说了四个字,之后他又低下头佯装乖巧的猛读书。 “你惹到她啦?”九斤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大牛。 今儿个就大牛在家,铁定是大牛他惹阿苏生气。“哎呀!你这样不行啦!你不知道阿苏她脾气很坏的吗?你这小子干吗不学好,成天就晓得要惹你夫子生气。”九斤大刺刺的怪起大牛,浑然不知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我哪有!”大牛赶紧撇清。“她今儿个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一整天没看到她的人,谁晓得她回来之后就像吃了炸药般,看谁都不顺眼。哼!要不是我人机灵,看她脸色不对,就晓得要离她远远的,只怕这会儿我人现在是在祠堂里跪着。” “祠堂那里跪着人了?” “小狈子、小草一伙人全跪着呢!”大牛的嘴巴朝祠堂方向努去。 “每个人都跪着?” “嗯!”大牛点头,“每个人都跪着。” 九斤心里一惊,“他们犯了什么错。” “说话大声了点。” “什么!说话大声了点就得罚跪哟!”阿苏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严格?九斤失声惊叫。 “小声点、小声点。”大牛怕死了。要是阿苏夫子听到灶房有人在大小声,又出来骂人怎么办?“九斤哥,你想害死我啊!” 九斤赶紧噤声,再放小声点问:“跪多久啦?” 大牛看了看水漏,“莫约半个时辰的工夫了。” “哇勒——这么久了啊!”九斤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不,我先出去一会儿,待会儿再回来。”九斤打算从后门溜走。 大牛拉住他的衣角,一副不肯放人模样。“九斤哥,你要去哪里?” “出去外头避一避。” “喝!你打算弃我们于不顾,”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哪是弃你们于不顾啊!”他这叫“明哲保身”……咦,瞧!他最近学问似乎变得好些了,连“明哲保身”这么有学问的话都说得出来! “可你要走!” “我是出去避避风头,待会儿就回来。” “这不是弃我们于不顾是什么?”大牛嘀咕着,还拽着九斤不肯放他走。“不行,你是她老爷,你是主、她是仆,你去跟她说,叫她脾气别那么坏!她要是不听,那你……你就凶她。” “凶她?”九斤吓了一跳,声音拔高了两度。 “小声点、小声点。”大牛又急急忙忙的提醒他。 九斤连忙压低声音。“我怎么能凶她?” “为什么不能!你是老爷耶!老爷很伟大耶!而阿苏姐姐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九斤哥,你别怕!你去凶她,我让你靠。”大牛人小表大地拍拍胸脯。 “你让我靠?啧!”九斤咬了他一声。“你要是能让我靠,今儿个你会躲在这里假装用功吗?” “可是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力量大耶!” “力量大有什么用?要是能靠力气,我今天不用加上你这个小表头,也能一拳打扁阿苏那弱不禁风的小泵娘。” “打扁阿苏姐姐?!”大牛一听,双眼瞠得好大,“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要不就这么吧!九斤哥,你去打扁阿苏姐姐,我在后头给你加油打气。” 大牛抛下书册子,立刻怂恿九斤去做坏事。 “不用。我要是有那个胆子,现在也不用跟你在这里苦哈哈的想计策了。” “哦!九斤哥,你怎么这么没用?你这样子很不像男子汉大丈夫耶!” “你少激我,我不吃你这一套。”九斤最后还是决定先去避避风头再说。他低着身子打算从后门走。 “我也要去。”大牛很不争气地也弯着身子跟上。 他们一大一小就这么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就在后门口处,一双绣花鞋出现在门口玄关。 “你们在干吗?”阿苏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表鬼祟祟的身影。 “啊?”大小两男人一起抬头。 那个美丽的阿苏姑娘正站在他们眼前。 我哩咧——他们两个惊了好大一跳,像是撞见鬼似的,两人脸色惨白一片。 “阿苏!” “夫子!” 他们异口齐声地尖叫。 “你们干吗趴在地上?”阿苏皱着脸俯视他俩。 “没事、没事。” 听到阿苏质疑他们两个趴在地上的意图,大小男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拍拍身上的尘土,怕待会儿阿苏嫌他们两个脏,他们又得跟着去祠堂罚跪了。 瞧他们紧张的,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阿苏也懒得理他们两个了。“吃饭了。” “有饭吃啊!”九斤又惊又喜。 哦!他肚子都快饿死了,这死大牛还骗他说今天阿苏不开伙,不给饭吃。九斤狠狠的瞪了大牛一眼。 说谎的孩子! 我哪有? 他们两个的眼神互瞪着像是在对骂,走在前头的阿苏走了几步,没听到他们两个跟上来的声音,便回头相询,“怎么,不吃是吗?” “不不不,当然要吃、当然要吃。”他们点头如捣蒜,且赶紧跟上阿苏的脚步。 坏习惯 阿苏决定了,她一定要彻彻底底改掉她家老爷的坏习惯,要不然,他这辈子铁定会输在阿莲那狐狸精手中,而现在惟一能治阿莲的人就只有她了。只是,她要怎么样才能让阿莲死心,让她家老爷不再管那女人的闲事呢? 阿苏跑去问大牛,因为大牛好像还满了解九斤的。 大牛一听见他阿苏夫子不耻下问于他,便乐得倾囊相授。“其实,要治九斤哥的坏习惯不是没有法子,只是看夫子你愿不愿意。” “什么法子,你说来听听。” “就是夫子嫁给九斤哥呀!”其实,这法子大牛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因为他心里自始至终都觉得夫子配九斤哥最棒了。 “什么?”阿苏一听,脸马上皱起。“这是什么馊主意啊!无聊,你别耍着我玩了!”阿苏敲了大牛一记响头,可疼死大牛了。 大牛含着两泡眼泪说:“我可没耍着夫子玩,我说这话是再认真不过的事了;夫子,你想想看九斤哥他是什么样个性的人,他脚踏实地,这种人最疼妻子了,今儿个你若真嫁给他当妻子,再以吃醋为名,你说,九斤哥能不为了避嫌,少去管阿莲姐的事吗?还有,你都嫁给九斤哥当妻子了,那阿莲姐还能缠着九斤哥不放吗?所以夫子,你不觉得我的主意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吗?” 大牛说得有条有理,心里压根觉得这主意真是天衣无缝,棒得不得了,况且,阿苏也觉得大牛分析得极有道理。 如今要让阿莲自动鸣金收兵的法子,好像也只有她出马去嫁给她家老爷了,只是——她有必要为了改掉她家老爷的坏习惯就嫁给他吗? 这天晚上,阿苏辗转难眠,反复思考,而最后她决定了——她嫁! 反正她本来就抱定了孑然一生的主意,打算一辈子伺候她家老爷,所以,嫁不嫁她家老爷好像也没什么差了嘛!包何况——说句老实话,与其嫁给那些油腔滑调的男人,她还不如嫁给她家老爷实在。 再说,她也觉得只要她开口,她家老爷铁定不会拒绝,因为——哼哼!别以为她看不懂她家老爷最近猛盯着她发呆是什么意思,男人的眼光她见多了,她家老爷的心思一点都不难猜。 “什么?你要嫁给我?”九斤乍听到阿苏的提议时,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为什么突然想嫁给我?” “不为什么,就觉得你人好、心地善良。”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是滥好人、是笨蛋,一天到晚被人利用了,还傻呼呼的。”阿苏以前说的恶毒话,九斤可是一字一句刻在心版上不敢遗忘,只是他改不了习惯,所以才老是惹阿苏生气。 既然这个理由不能说服他……哦好!那她再换一个。 阿苏机灵的又说:“而且,我无依又无靠的,年纪也一大把了,再不嫁出去的话,就变成老姑娘了,所以,我思前想后的,最后便决定一辈子赖在老爷身边。” 瞧她把自己贬得多低啊!九斤知道那不是实情。如果阿苏真要嫁,到街上随便一抓,都是一大把想娶她的人。 “那义民堂的少东家,还有李公子、白掌柜呢?他们不是都想娶你为妻吗?” “我只当他们是朋友。”究竟要她说多少次,他才会懂啊!阿苏不太喜欢一直重复说些大家早明白的事。 “那你当我是?” “是老爷。” “而朋友你不嫁,要嫁给老爷?”这是什么道理啊! “嗯哼!”阿苏点头。“怎么,老爷,你娶是不娶?”她看着他,且眼神很凶,像是她根本不接受拒绝的答案似的。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说句老实话,他很想点头、很想说好,但他明白自己根本高攀不上阿苏,所以迟迟无法回答她。 “娶,当然娶。”学堂内一群偷听的毛头小子怕极了他们的九斤哥太过鲁直,因而丧失了这前所未有的好机会,于是连忙齐声大喊道。 要知道,他们阿苏夫子要嫁给九斤哥,真可谓是,“一朵鲜花插在牛……”说插在牛粪上是太不雅了啦!但其意义却相差不远!总之,夫子要嫁给九斤哥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耶!九斤哥焉能不把握? “好啦、好啦!娶啦、娶啦!”那群毛头小子一窝蜂的跑出来怂恿九斤。“九斤哥,你别再假了啦!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很喜欢阿苏夫子的,而阿苏夫子难能可贵的先开口向你示爱,你还不赶快点头说好?要是阿苏夫子恢复理智,你说,你这辈子还能捡到这样的好运气吗?”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而九斤也觉得阿苏要嫁给他,对于他而言,简直像做梦一样的好事,如今能美梦成真,他当然开心,但是,他就是想不透,阿苏怎么会看上他这个庄稼汉呢? 阿苏她不会觉得他配不上她吗? “怎么,老爷你是不是嫌弃我?” 阿苏瞪着九斤。她对自已颇有自信,直觉得只要她开口,老爷便会答应,所以,她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因此,如果老爷真的不要她……天哪!那她这下子脸岂不是丢大了吗? “嫌弃?!”九斤的声音拔尖了两度,他使命的摇头说:“怎么会呢?” “要不!怎么一句话的事,你却考虑这么久?你到底娶不娶我?”阿苏的霸气习惯的又出现了。 对了,她一定要用她的气势先把老爷震住,强迫他娶她,至于他爱她不爱的问题,唔——就留给时间去考验了。 九斤果真碍于阿苏的气势,忙不迭的点头说:“娶,娶,当然娶!”他能娶到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他焉能拒绝? 阿苏终于嫁给了九斤,但如果阿苏认为阿莲会就此对九斤死心,那她就大错特错了,因为现在阿莲还是一天到晚缠着九斤,甚至说她愿意当九斤的妾。 妾!妾耶!九斤听了吓都吓死了。这种齐人之福,他可不敢妄想。他连忙拒绝阿莲,而阿莲也没想到他会回绝得如此干脆,一点考虑都没有。 阿莲的睑色怎么也好看不起来。“九斤哥!你想过阿苏之所以要嫁给你的原因没有?” “想过,但就是没想通。” “你不觉得她是为了你的家产,所以愿意下嫁的吗?要不然的话,依她的年轻美貌,她什么人不好嫁,要嫁给你?”阿莲总是把阿苏想得很坏,但很多事她永远都不愿去承认,比如说,九斤要是没有阿苏,他哪会有什么家产啊。 他九斤是夫凭妻贵,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阿苏说……说我很好。”阿苏虽没说她爱他,但她愿意说他好,九斤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你好!你哪里好?”阿莲拔尖声音,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 “阿苏说我忠厚、老实。”九斤照本宣科的说着那天洞房花烛夜阿苏数着他的指头,一一的告诉他,他的优点。 他从来没想到过原来他在阿苏眼中竟然有那么多的优点,这让他稍稍有点自信,觉得自己似乎配得起阿苏那样好的姑娘家了。 “什么忠厚、老实,那是木讷。”阿莲不屑的轻撇嘴角。 “阿苏还说我急功好义。” “那是多管闲事。” “阿苏说我心地善良。” “最后也会落个人善被人欺,总之就是一个‘傻’字。” 不管九斤说什么,阿莲总有话来反驳他。被她反驳到最后,本来才觉得稍稍有点自信的九斤,这会儿又觉得自己配不上阿苏了,而且,他还愈来愈来觉得他跟阿苏之间的距离好像愈来愈远。 倒是躲在一旁偷听的阿苏——她是跟踪九斤来的。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抓奸”,然后好好的教训自己的夫婿一顿,要他搞清楚状况,明白谁才是他的妻子;但她没想到,自己来了这么久。就听到那个死女人不断的说九斤的坏话。 阿苏沉不住气地冲出来,指着阿莲说:“要是九斤真有你说的那么糟,那你做啥死巴着他不放?死赖活赖的也要缠着他?” “你、你——”阿莲指着阿苏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我就是喜欢他木讷、就是喜欢他多管闲事、就是喜欢他傻,行不行?” 阿苏火起来了,一古脑儿地把喜欢啦、爱呀全挂在嘴上,一点也不知羞。 没错,她喜欢九斤,而且愈是跟他相处,就愈觉得这男人虽鲁直,却鲁直得很可爱,不像一些勇人满嘴的油腔滑调,却没个真心。 “你、你……”阿莲还是指着阿苏的头不断的鬼叫。 阿苏觉得她烦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干吗一直指着她说什么“你、你、你”的,很烦耶! “你头上有蛇。”阿莲尖叫着。 阿苏一听见她这么说,立刻白了脸,但她什么动作都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到九斤徒手抓起蛇往地上摔。 哇——九斤好神勇喔! 阿苏觉得自己真是找对靠山了,至于阿莲嘛—— 哼!她看了就讨厌。 阿苏踢了蛇一下,把那条蛇踢飞到阿莲身上去,吓得阿莲尖叫声连连。 九斤看了连忙要去救,阿苏却说:“不准去。” “阿苏!”九斤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 “不准去!总之你去了,我就休了你,你信不信?” “阿苏。”九斤又摆上那副求她的表情了。 阿苏横下心肠不看他。拜托!“她刚刚那么说你,你不生气,我可是气晕了。”这不是她脾气坏,而是任谁都无法忍受自己的夫婿被人说成那德行。 “她又不是有心的。”九斤还在替阿莲说情,但阿苏却什么都不听。 “不是有心的都能说得那么难听了,要是有心的话,又会是如何毒。”阿苏转脸,想冲着阿莲扮鬼脸,但—— 她一转头,就见阿莲口吐白沫,吓晕过去了,而那条她带来的蛇就在阿莲脸上爬来爬去的。 “她晕倒了,这下你也用不着演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了。走吧!我们回家。”阿苏挽着九斤。 她终于把阿莲踢出九斤的生命外,她想,照这情势看来,从今以后她家老爷……哦不!是她家男人,应该会对她言听计从吧? 尾声 阿苏料错了,因为她嫁给九斤,九斤真的是事事对她言听计从,但惟一有一事,他总是背着她偷偷的做,那就是做善事! 而且,他还有变本加厉的倾向,因为这十年来,他又添了两个得力助手,一个是他大儿子,一个是他小儿子,而阿苏在他们家的势力是愈来愈单簿了,幸好最后她还很争气的生了个女儿像她。 女儿虽然年纪小,却极懂得什么叫做“勤俭持家”,只要是她哥哥们拿去救济别人的,小丫头马上会勇敢的抢回来,说那是他们家的。 嗯!小苹果真是个好女儿啊,阿苏总算是有点欣慰。 “娘,娘——”小苹果的声音打从百尺外传来,那声音像是十万火急,阿苏跟九斤连忙跑出去。 小苹果一路冲回来,嘴里直嚷嚷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大哥他——” “他又去当散财童子了?”阿苏接话。 小苹果摇着她那颗小脑袋瓜。“不是,大哥他捡——” “又捡狗了?哎呀!这个死孩子,一天到晚捡些猫呀狗的,怎么就不见他捡家畜回来加餐饭啊!不过,丫头,没关系啦!只是捡狗回来嘛,你就别打这种小报告了。”阿苏能忍受儿子这点小善心,总之,他别给她当散财童子就行了。 “不,不是。”小苹果的头又猛摇,“大哥捡的不是狗——” “那么是家畜吗?” “也不是家畜。”小苹果涨红了脸,还是在摇头。 “那是什么?” “是、是——人。 “人?” “嗯!”小苹果的头重重点了两下。“而且是一个很凶很凶的大姐姐,大哥救了她,她不懂得感激还不打紧,还说大哥轻薄了她的唇,一路追着大哥打,瞧——”小苹果伸手指过去。 阿苏、九斤顺着女儿小指头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大儿子被打得满头包的狼狈样。 我哩咧—— 阿苏觉得这小女娃真是太盛气凌人了,相较于她,真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瞧她难得大发善心,拿件衣服给她替换,她还嫌她家的衣服太粗糙。 “你要是不想穿就算了。”阿苏把衣服抢回来,存心想让小丫头冷死算了。 “娘!你别这样。”大儿子连忙跑去跟阿苏抢衣服,小苹果则是站在阿苏这边,因为那件衣服是她的,她才不让别人穿呢! “小苹果,你放手。”大儿子央求他小妹妹。 “我才不让,娘说不给穿。”小苹果很有志气,不屈服于大哥的歹脸色。 “小苹果。” “说不给就不给。”小苹果一点也不妥协。 而他们双方还斗着,就见那被救起来的小丫头却在指使阿苏另一个老实头儿子,“你去端热茶来。” “哦!”本来杵在一旁看戏的老二连忙去端茶。 那小丫头才啜了一口,便吐出来,还直说难喝。 我哩咧——本来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阿苏想扁人了,是九斤拉着她,劝她说:“她只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态度就这么恶劣了,长大了还得了。”阿苏挽起衣袖来,想把那讨人厌的小丫头给撵出去。 但那小丫头还不知死活,一下子又指使她家老二带她去看他家的环境。 她看他们家的环境做什么?阿苏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这小丫头看起来像是不太好惹,她还是早点打发她走为妙。 阿苏把小苹果的衣服抢过来。 “娘——”小苹果不依地直跺脚。 阿苏懒得理女儿,连忙将那小丫头的湿衣服换下来,再赶她离开。“你快回去吧!省得回去晚了,你爹娘要操心了。” “我又没爹娘。”小丫头说。这本是满可怜的身份,却因为她的态度高傲,让人无法同情她。而且,阿苏在乎的还不只是她态度如此恶劣之事,她在乎的是她没爹又没娘! 阿苏眼皮直抽动,她儿子该不会捡回一个大麻烦吧? “娘,她爹娘早死了啦!”说话的是二儿子。 “你怎么知道?”阿苏转脸去看老实的二儿子。 “她刚刚叫我带她去参观我们宅子的时候说的呀,”儿子说得顶理所当然的,阿苏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因为她说她要住我们家,我说她爹娘会舍不得,她说不会,因为她爹娘早死了。” “虾米!”原来她儿子真捡回来一个赔钱货,专门来白吃她家米粮的! 阿苏还来不及柜绝,就见九斤已经抱着那小女孩直说她好可怜,而她那两个傻儿子也频频点头附和他阿爹的话。 “爹,我们留下她好不好?”一直被那丫头欺负得很惨的大儿子开口要求。 阿苏已经晕倒一半了,没想到九斤又说好,这下子,阿苏真觉得她的人生是生不如死。 她想休夫!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休掉她那两个败家的儿子! “娘,我最乖了,对不对?”小苹果似乎看懂了她娘的心思。 阿苏则是欲哭无泪。 为了给那个小丫头吃好的、穿好的,达到她挑剔的要求,今天一大早,阿苏就进城去买衣裳,却没想到,她人还没进家门呢!就看到一群力巴净往她家搬东西。 “你们这是在于什么?”阿苏冲了过去拉住其中一个力巴不放。“为什么搬我们家的东西?你们要把我们家的东西搬去哪?” “你家里人说这些东西不要了。”一个人市力巴这么说道。 “不要了!谁说的?”阿苏抢着问罪魁祸首。 “是我。”一记软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阿苏骂自己一句,蠢啊!想也知道会做这事的铁定是刚被捡回来的那个小败家女,只有她才会这么糟蹋东西,她家的东西全都好好的,她竟然想叫力巴搬出去丢了!她要搞清楚一点,这家是她在当家,不是她那个小丫头片子耶! 阿苏冲了进去,恰巧蓉儿那小败家女出来。 阿苏猛地撞见她金光闪闪的一面,吓得有些睁不开眼来。 我哩咧——她哪来的绫罗绸缎可穿? “你们两个拿钱给她挥霍了是不是?” 阿苏扭头质问两个儿子,只见她两个儿子也穿得极为体面,人五人六的,还真不错。难怪古语要云: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只有小苹果最可怜,因为蓉儿记仇,根本没给小苹果新衣穿。 小苹果哭着一状告到她娘那,说蓉儿排挤她,要阿苏把蓉儿撵出去。 阿苏也很想呀!但蓉儿来这一招,她还搞不清楚状况呢,因为照这情形看来,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到底是谁?是何来历?”阿苏问。 不过,蓉儿都还没来得及回答,齐家大宅又来了另一群力巴。 他们抬着新家具、新被褥,还有一些金银珠宝、古玩来,并对着蓉儿鞠躬哈腰着,问她:“小姐,这些要搬到哪?” “搬进去、全都搬进来。”蓉儿坐镇指挥着,俨然把这儿当成她自个儿的家。 天哪!她到底是谁啊? 这一天,蓉儿一共带进齐家十名工匠、十名花匠、十名长工、十名婢女,这四十名奴才一字排开,齐声叫阿苏一声,“夫人。” 这会儿,阿苏才明白蓉儿的来头可大了。 蓉儿是故逝八王的女儿,是当今皇太后最疼宠的小郡主,而这骄宠的小丫头,偌大的王爷府她不住,做啥来住她家?阿苏不解的开口问。 但蓉儿却用鼻子喷气回答她说:“因为这里有人气。” 有人气?这是什么答案?阿苏不懂。只晓得从今以后她的麻烦事将不断。不过,她的恶势力也会多添一分。 瞧那丫头不也顶看不惯她大儿子、小儿子的仁善作风,所以,他们现在是三比三平手。 单凭她跟蓉儿,还有小苹果的力量,阿苏有信心能把她家那三个滥好人给彻底改变过来,所以。就请大伙拭目以待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