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无邪》 第一章 “青儿。”阴无邪走在前头,一颗小小的脑袋瓜子正左右张望着,突然,她见到前头有个比她大的男孩,于是停下脚步,侧着脸问她的贴身丫环说:“那是什么?” 阴无邪的指头往前一比,直直地对上一个正跪在地上的男孩。 男孩身上挂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贴身丫鬟青儿虚长了阴家小小姐两岁,但她没读过书,自然不识字,可她曾在街头混过一段日子,所以看多了这种惨事。 “想必那人是死了亲人。” “死了亲人?!”阴无邪讶异地问。 “嗯!你瞧,他后头不是有个草席吗?”青儿指着那男孩的后头。 无邪伸长了脖子望过去。 的确是有张草席,可是--“那草席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他要放个草席在他身后呢?” “那草席是裹死人用的。” “裹死人用的!”无邪一听,一张嘴巴立刻张得大大的。!他为什么要把死人放在大街上?这样会很臭、很恶心耶!”她赶紧以短短小小的指头捏紧鼻子,嫌弃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草席跟那男孩。 她记得她养的那只小黄狗不知怎地有一天突然跑不见了,她找了好久、好久,才在她们家后山上的山坡上找着。 可找着时,小黄狗已经死了好多天,身上还发出恶臭味,更长了虫虫;从那时起,无邪便明白生命一旦化为虚无,肉身便不再干净。 而那个男孩,他怎么这么恶心?他的亲人死了,还不赶快带回去把亲人埋了,居然还带到街上来,万一熏到别人,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阴无邪的眼中带着嫌弃,可那男孩却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空洞的、直直地望着远方。 他那眼神看起来空洞而茫然,就像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惊扰不了他的心似的。 无邪不喜欢他的眼神,转而昂头问青儿,“他为什么要跪在大街上?他是不是做错事,所以让人罚了?” “小姐,那男孩没做错事。” “没做错事,他为什么要罚跪?”她不懂。 “那是因为他没有银子埋葬他的亲人,所以跪在地上求人买他。” “那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要来买他?”无邪不懂人情世故,只想让那男孩快快带着那具死尸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内。 因为,她怕看到虫,也怕臭。 青儿转头回去,看见那男孩跪在地上,久久都没人理他。“想必是那男孩还小,买回去府里也是添了一张口吃饭而已,干不了什么粗活,所以没人要买。” “哦……原来是这样啊!”无邪终于懂了。 原来那男孩是真的无用,所以才没人买他。 “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同老爷说。”青儿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可以解决男孩的困难。 可无邪却不懂青儿的心思,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青儿,“你要我跟我爹说什么?” “说咱们买了他啊!” “买了他!”无邪骇着一张脸,瞪着青儿看。“咱们买他做什么?” “让他陪小姐玩呀!小姐不是一直嫌无聊,没个伴跟你玩吗?” “我才不要。”无邪皱着一张小脸,目光嫌弃地看着跪在前方不远处的男孩说:“他那秽,我才不要让他陪我玩。” “可是,小姐他好可怜耶!” “他哪里可怜了?”无邪嘟着小嘴,就是不懂。 “小姐不觉得他的亲人死了,很可怜吗?” “这哪有可怜啊?每次我做错事,爹爹打我手心的时候,那才可怜呢!”无邪撅着嘴反驳,心想,青儿一定没让人打过手心,所以才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可怜。 无邪提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想起自己每次恶作剧时,爹爹打她时的疼,她就好难过。 而那男孩--无邪的眼又往那男孩的方向睨了过去。 他跪了那么久,脚不会酸吗? 无邪侧着头,远远地望着那男孩,看他动也不动地跪着,就像她做错事,被爹爹罚跪时一样跪得好直。 这样的他--好象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怜…… “青儿,他得跪多久啊?” “不知道,可能是得跪到有人买他吧!” “要是都没人买他呢?” “那么他就得一直跪着啰!” “哦……”无邪了解地点点头。 无邪还小,她是个才六岁的小娃儿,根本不懂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只知道被打了会痛以及跪久了,脚会酸、会疼;而那男孩跪了好久、好久了耶!他的脚都不会疼吗? 无邪不禁好奇地走过去。 “小姐。”青儿急急地想叫住无邪。 无邪却早已溜到那男孩跟前,低着头看着曲膝长跪着的他。 “你起来吧!我跟你说,你这么秽又这么瘦,没有人会买你的。”无邪好心地奉劝男孩。要他别再跪了。因为他再跪下去,也不会有人买他的。 “小姐,你在说什么?你别胡说啦!”青儿急急地想阻止无邪的胡言乱语。这男孩死了亲人已经够可怜了,小姐怎么忍心再落井下石,嫌人家秽而且还说人家没人要! “我哪胡说来着!罢刚是你自己说他长得小、长得瘦,买了他不能帮家里干粗活,且多了张嘴巴吃饭,任何人都不会要他的;而且,我也不会要你的,因为你身上好秽,你是不是很久没洗澡了?” “小姐,你别说了……”青儿吓死了,急忙用手捂着无邪的嘴。 无邪狠狠地咬了青儿的掌心一口。“要死了!你这个死丫头竟然敢捂着我的嘴巴,不让我说话。”她爹娘都没敢对她这样呢!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让我喘不过气来。”无邪嘟着嘴控诉青儿的没大没小、没规矩。 “小姐,是,是青儿不对,青儿不该捂着你的嘴,不让你说话;但……小姐不是要逛大街吗?那、那咱们快去逛吧!前头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呢!”青儿拉着无邪的手就要走。 青儿是怕她家小姐再口无遮拦地说下去,只怕这个男孩还来不及葬了他亲人,就要一头撞死在大街上了。 “小姐,咱们走吧!”青儿拉着无邪要走人。 而无邪的两条腿像是梆在木桩上似的,动也不肯动。 “小姐……青儿求你啦!”青儿双手合十,求着小菩萨移动她的步伐。 “我不要走,我还要跟他说说话。”无邪甩开青儿的手,蹲子,昂着脸看那男孩。 这般近看,无邪才发现男孩有一张好看的脸。大大的眼、浓浓的眉,真是好看极了。 无邪笑开了眼,软着嗓音同男孩说:“你别跪了,我是说真的,没人会买你的,所以,你还是快快把你亲人抬回家吧!你把你亲人的尸首放在这里晒太阳,久了会发臭,这样很不好耶……” 小姐……不会吧!罢刚小姐嫌完了人家臭、人家秽,这会儿小姐又在嫌人家亲人的尸首放在大街上会发臭! 小姐她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小姐,咱们走啦!”青儿又去拉无邪的手了。 “你不要烦我啦!”无邪生气地甩掉青儿的手,固执地蹲在地上与男孩四目相对。 男孩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以他清澄的眼直直地望着无邪。 他的眼里像是承载了过多的包袱而显得多愁,无邪不懂那样的目光背后包含了多少的辛酸苦事,她只知道这男孩已经跪了好久、好久了。 他的脚铁定很酸、很酸了吧? 突然,无邪真的觉得这男孩很可怜了。 “青儿。”无邪突然叫住青儿。 “小姐,什么事?” “咱们还剩多少银子?” “还剩……”青儿拿出荷包,点点里头的碎银子。“还有一两三钱。” “给我。”无邪伸手要。 青儿将银子连同荷包一起递给无邪。 而无邪则原封不动地全给了男孩。 男孩这才抬起头看着无邪。“你要买我?”他的眼中有着一丁点的欣喜。 “不,我不要。”他那么臭、那么秽,她才不要买他哩! “可……你却给我银子?” “那是让你葬你爹用的。” “小姐,一两三钱不够啦!”青儿忙着解释。 无邪听了,马上垮下脸愁苦地说:“那怎么办?我没银子了啊!”她爹爹只给她一点点银子让她出来逛大街买零嘴用的,她身上没多余的钱了。 啊!有了。 “这个行不行?”无邪从她的发髻上解下步摇。“这是我生日那天,我爹爹特地请师傅打造的,喏!傍你。”无邪将自己的发钗递了出去。 男孩看着那以金子做的步摇上还缀着碧绿的玉,心想,这步摇铁定值不少钱。 男孩伸出手,将步摇接了去。 无邪见他收下,当下眉儿连着眼一起笑开来。 如此一来,他的亲人能安葬,他就不用跪在这里让太阳晒了,不是吗? “你快快回家吧!”无邪催着男孩。 男孩看着手中的步摇好半晌,这才开口问:!那你呢?你要去哪?” “我还要逛大街啊!”她难得出来一趟,当然要玩够本才回去。 “再见。”无邪挥挥手就要离去。 “等等。”男孩叫住了无邪。 无邪停下脚步,侧着头等着男孩开口。 “你家住哪?” “那边。”无邪回头一指,指向遥远的东方。 那边是哪边?男孩根本不懂。 青儿笑着解释,“我家小姐住在衡芜大街。” 衡芜大街是吗? 男孩口中念念有词,像是穷他一生的精力,也要将它记下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又问。 “阴无邪,天真无邪的无邪。”无邪初学会写自己的名儿,于是拉过男孩的手,在他的掌心写下“阴无邪”三个字。 她的手儿软软的,小小的指头洁白又细滑,触着男孩的掌心,直达他的心头。男孩没读过书,不懂无邪在他的手掌心上画着什么,只知道阴无邪这三个字深深地烙进他心坎里。 阴无邪。 男孩一遍又一遍念着这名儿,直到无邪挥手,直到无邪远去,直到无邪走得远远的,再也看不见…… ***** “老板,这步摇能当多少钱?”天养蹬着板凳,露出小小的头,看着柜台前的掌柜的,手里紧紧握着无邪给他的步摇。 他虽舍不得当掉无邪给他的东西,但是,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娘,还有个待葬的爹,他的生活艰困到连活下去都有问题,所以,也顾不得什么舍不舍得的问题。 掌柜的把步摇接了过去,看了一眼,心头一惊。 “这是咱们城里最好的手工师傅打造的,天养,你怎么会有这个?” “一个小泵娘给我的。” “小泵娘!” “她说她叫阴无邪。” “阴无邪!”掌柜的喃喃自语着。在他们城里姓阴的人家不多,这阴无邪该不会就是阴相国家的千金吧? “怎样?我能不能当了它?”天养心急着想医他娘的病,更急着想把他爹给葬了。 “行。” “多少钱?” “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这么多?!”天养惊了一下。 掌柜的却依旧笑着。“这还是活当的价呢!若你要死当,那价钱便更高了。” “什么叫死当?” “死当就是你不能赎回去,而活当则是你如果在约定的期限内,拿本金跟利息来还,那么我就把这步摇还给你。怎样,天养,你要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 他该选择死当的,毕竟,他一个男孩子家要一根步摇做啥?但是『死当』两个字却像鱼刺似的,梗在天养的喉咙里,任他怎么咳都咳不出『死当』那两个字。 “我……我要活当,我以后会回来赎它。”天养说出他的决定。 是的,他会努力工作,会把这步摇赎回来,到那时候,他会亲自上阴家将步摇还给阴无邪。 “我要活当。” “我要回来赎它。” 天养像是在告诉自己不可忘记此事似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他不要自己忘了这回事。 他,不要忘了阴无邪。 ***** 为了赎回无邪的步摇,才七岁大的天养每天除了照顾卧病在床的娘亲外,他还兼了很多任务。 天还没亮,天养就背着斧头上山去打柴,日正当中时回来,他还得煮几样野菜让他娘吃。 煮了饭菜,天养立刻去熬药。 他那四尺三时的身量背负着过重的包袱,但天养却仍旧神采奕奕,挺直了腰杆,很努力地活下去。 天养的娘看了都红了眼眶。 是她的病拖累了天养,要不是她,天养也不用活得这么苦了。 天养的娘一想到伤心处,眼泪便直直落下,恨不得自己早早随着自个儿的夫婿也死了算了。 如果她死了,天养也就不用跟着她活受罪了。 “娘,我药熬好了……”天养捧着药盅进来,刚巧撞见他娘的泪。“娘,你怎么又哭了?”他急急地放下药盅,赶着去安慰他的娘亲。 “没事,娘没哭。”文大娘提起衣襟抹掉泪水。 “娘怎么还不吃饭?”天养看着热腾腾的菜还完好,像是没人动过。 “娘等天养一起吃。” “不了,我还得赶着上市集去卖柴,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你这么小,又做这么多劳力的工作,不吃饭怎么行呢?”他娘愈想愈心疼。 “我早上的饽饽还有剩,我吃饽饽就行了。”天养把干粮用油纸包着丢进挑柴的担子里,赶着去市集。 “娘,我出去了。”天养挥挥手,跟娘亲道别后,跟着急急忙忙地出门,他忙碌的一天正要开始呢! ***** 天养蹲在市集的角落里啃着早上没吃完的饽饽。 饽饽早让风给风干了,变得又硬又难吃。饽饽干得让人食不下咽,天养只好跟邻家的店铺讨了杯茶水,才勉勉强强捱过这一顿。 日正当中,很多店家都歇着了,天养等了老半天,也没个人来问柴火的价码,这么等下去,真不是办法,于是他又扛着柴火挨家挨户地问。 “你们需不需要柴火?”他见人就问。 “我们柴火很便宜的。”他四处推销。 “这位大娘--” “这位大叔--” 天养的喉咙都喊哑了,却仍不见有人来买。 他蹲在墙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像他这么个挣钱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赚到十两银子去赎回无邪的步摇? 天养从对口衣襟内掏出当票,小心翼翼地将它摊平在他小小的掌心里,看着、看着,像是那张当票就是他所有活下去的勇气。 “这位小扮。”一个大叔立在天养面前,弯着身子叫他。 天养连忙抬头,是个中年汉子,做庄稼汉打扮。 “这位大叔,您买柴吗?”天养连忙将当票塞进衣襟内,他的动作极为小心翼翼,极为宝贝,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 中年汉子露出憨厚的脸道:“是的,我要买柴。你的柴火怎么算?” “一捆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啊!”中年汉子脸上的表情转为惊讶。 “是的。”天养点点头,两个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深怕这位大叔嫌他的柴贵就不买了,于是急忙道:“大叔,您要是买多了,我再算您便宜一点。” “不用再算我便宜了,你的柴火价已经够便宜了。”一捆才三个铜板,他要是再杀价就太没天良了。 “是吗?”天养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放松心情笑了开来。“那这位大叔,您要买多少?” “我全买了。”中年汉子豪气地下单。 “全买了?!”他有没有听错? “嗯!全买了。你帮我把这些柴火送到对面的豆腐脑摊子。” “豆腐脑摊子!” “嗯……我家婆子在那儿卖豆腐脑呢!”中年汉子往对面的大街比过去。 天养远远地看到一个小娘子,大热天的正在卖豆腐脑。 “好,我这就送去。”天养挑着柴,将柴火全送到了对街。 那小娘子看到天养年纪小,勤劳又乖巧,禁不住地疼天养疼到心坎底去。“怎么你爹娘放心让你一个小孩出来外头讨生活?”小娘子边感叹着,还边舀了一碗豆腐脑给天养,天养直摇头说他不要。 “请你的,不用钱。”中年汉子硬是把碗推到天养面前。 天养还是摇头,说他不要。 “你中午还没吃吧?”小娘子打断了天养频频拒绝的话语,直接挑明了说。 “我吃了。” “吃了半个干饽饽,填牙缝都不够,怎么算是吃了呢?”小娘子直言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他中午只吃了半个饽饽的事? “我们夫妻跟你同在这块方圆的土地上做生意,你这小子做了什么,我们夫妻俩还能不看在眼里吗?快吃吧!你肚子饿了不是吗?”小娘子又把豆腐脑推回天养面前。“吃了它,我就告诉你一个挣钱的好法子。” “挣钱的法子!”提到挣钱,天养两个眼珠子霎时都亮了。 他飞快地喝完那碗豆腐脑,小娘子又给他一盘炸豆腐,给了他一双筷子,天养便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见他乖、见他听话,小娘子这才说:“以后你的柴就全往我这边送,你也不用沿街叫卖了。” 天养一听有这种好事,顿时豆腐也不吃了,两个眼睛含着两泡眼泪--看得那中年汉子都受不了了。 “你这小子,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想哭了吧?”中年汉子敲了天养一个响头。“就这么点志气,怎么称得上是男子汉?” “不哭、不哭,我不哭就是了。”天养提起衣襟,连忙擦去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 自古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确不该为了这点小事就哭的,但是--“你们真是个大好人。”天养由衷地开口。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对他这么好过,不、不!还有个无邪。 还有个无邪对他好,他是不能忘的。 天养的手按在胸口前,要自己永远记住无邪,不能忘、不能忘…… 中年汉子见他这副拙样,忍不住朗朗笑开来。“我们这样就能叫做大好人吗?’’ “这是当然的。”天养毫不迟疑地点头。 “那我家婆子要是说她想请你到她的摊子当伙计,你岂不是要把她捧成天上的神仙一样拜了?”中年汉子调侃道。 “你们……你们要请我当你们摊子的伙计?!”天养愕然地瞪着两人看。 中年汉子同他的小娘子一起点头。 “可是我年纪很小耶!”很多店家就是看他年纪小,所以才不肯雇用他的。他们都不知道他年纪虽小,但他的力气大,而且他也愿意很卖力地工作。 “年纪小不打紧,只要你够卖力就行了。”中年汉子终于说出天养的心声。 天养的眼泪这时终于忍不住,倏地飙了出来。 “哇!这小子丢脸死了,长这么大了,还哭呢!婆子,你瞧,你瞧他,丢不丢脸啊?”中年汉子取笑着天养。 而天养也不管这会儿他会不会丢脸,他只觉得好感动、好感动,自己竟能遇上这样的好人,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好了、好了,别哭了。打今儿个起,你就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中年汉子拿了一块手巾给天养擦眼泪。 天养边擦泪,边抬起脸上看着两位恩人,傻呼呼的问:“跟你们住在一起!” “对啊!你这小子总不会以为当人伙计会这么轻松快活吧?这做豆腐脑的功夫可不简单。” “你们要教我做豆腐脑?”会有这么好的事? “不然请你当伙计做啥?!当然要教你做豆腐脑呀!” “可是,这是你们吃饭的手艺,你们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教人?”天养不禁替他们担心起来。 “我们哪有随便啊!”中年汉子喳呼着。 “是啊!”他的小娘子像是在跟他演双簧似的,频频点头。“你是我们请来的伙计耶!” “所以我们当然会教你做豆腐、豆腐脑的手艺啰!”中年汉子如是道。 “还有豆浆。”小娘子提醒他家相公。 “对,还有豆浆。”中年汉子猛点头,似乎为了自己忘了这回事而大伤脑筋。 天养看着他们两夫妻一搭一唱地为他的前途铺好了路,顿时眼眶又是一阵热,胸口间翻腾着他前所未有的感动。他们,真是好人! 第二章 “天养。”豆腐脑摊子的老板娘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天养正坐在天井边,于是走过去跟他聊天。“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豆腐脑摊子的老板娘拾阶而坐,就坐在天养的旁边,看着他十只小指头努力地跟一条细长的竹草缠斗。 这是今儿个早上一个卖竹编制品的老人教他的手艺。 天养见那小玩意儿可爱,于是一时兴起,便跟着老人一起学,没想到才一个早上的工夫,他便学了十成九。 “瞧你手巧的,只怕再过几日,那老爷爷的饭碗要让你给抢了。”芳姨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着。 天养却以无比认真的表情,摇头道:“我不抢老爷爷的饭碗。” “为什么?” “因为我要留在豆腐摊子卖豆腐脑。”他若不在豆腐脑摊子帮忙,芳姨会忙不过来的。 “傻小子,就这么点出息。”芳姨用食指戳了天养的小脑袋瓜一下,但她嘴里虽骂着他,心里却十分欣喜这孩子的有心。 天养这孩子就是老实,做不来忘恩负义的事,给他一点点的小恩惠,他就念念不忘,常挂于心。 而他这样老实憨厚的个性,这辈子是注定要吃亏的。 芳姨悄声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侧着脸看天养专注的表情。 天养正专心地编着蚱蜢。那专注的模样像是倾注他所有的心力,也要做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编织品。 “你既不卖这些小玩意,干嘛编得这么卖力呢?”芳姨好奇地问。 “我送人。” “送人!送谁啊?” 天养抿着嘴角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关无邪的记忆全锁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并不想跟别人分享有关无邪的事。 “瞧你小小年纪便有秘密,告诉芳姨,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芳姨打趣地道。 天养却急急地摇头反驳,像是刚刚她的那句话亵渎了什么似的。“不是心上人,不是的。” “不是心上人!不是心上人,你做啥编这么漂亮的虫儿送人?” “我……”天养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所以然来,那么漂亮、那么干净的无邪是他万万不敢妄想的,他怎么敢喜欢无邪,当她是他的心上人呢! “她不是我的心上人,不是的。”天养头垂得低低的,声若蚊蚋地开口。 他的态度卑微得甚至抬不起头来。 这是芳姨头一回看到天养如此地抑郁寡欢。 这孩子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自卑过,看来,天养口中的“她”必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而且在他心中还占有不小的地位。 “既然你说不是,那就算了,芳姨不逼你了,倒是你明儿个还得早起,还不早点去睡。” “我把这虫儿编好了就去睡。” “进屋编吧!这儿暗。”“不,我就在这儿编。”他心知自己欠芳姨一家的已经够多了,他怎么能再点烛火,替芳姨增加生活负担。 天养就待在外面,就着月光,努力编着他的蝶呀鸟的。 等明儿个下午,他要趁空给无邪送去。他深信无邪看了,不知道会有多欢喜呢! ***** “这位小兄弟,你找谁啊?”阴家守门的长工弯着身子看天养。 天养挥掉脸上的汗,笑咧了一口白牙,开口说道:“我找你们家小姐。” “我家小姐?” “嗯!阴无邪。”天养小声唤着无邪的名,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那名儿是他藏在心里最珍贵的宝贝。 “这位大叔,你可不可以帮我通报一声?”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我家小姐现在正歇着,我若是去打扰小姐,铁定会让小姐臭骂一顿,你能不能等会儿再来?” “等会儿再来!”天养一楞。 这怎么行呢? 他就是趁日正当中,大伙都在休息,没人逛市集的时候才偷空溜出来的;可他跑来了,无邪却在歇着,那、那…… “那……我能不能在这等?”天养昂着脸要求。 “在这等?” “嗯!”天养重重地点头。“我等小姐醒来。” “可是,小姐说不准哪个时候才会醒耶!我们家小姐有可能贪睡,一睡就睡个一个、半个时辰。” “没关系,我等。”天养手里紧紧捏着他编的小鸟、蝶儿,执意要见无邪一面。或许…… 只是或许,或许无邪今儿个不太累,会早点起来,那他就能见到她了。一想到这,天养远从市集跑来时的累呀酸的,全都在等待无邪的兴奋中化为不见。 长工见他执拗,于是也不强求天养离开,就让他站在门口等着。 天养从未时一刻等到未时三刻,眼看他就得回去顾摊子了。 “这位大叔,你能不能再帮我进去瞧瞧,看看你家小姐醒了没?”天养焦急的目光锁着长工。 长工让天养的执着给震住了。 这孩子真的这么想见到他家小姐,是吗? “好吧!我进去瞧瞧,可小姐从没这么早醒过。”长工不愿给天养太多的希望,省得待会儿希望落空,这孩子只怕要更失望了。 “没关系,她若是还没醒来,也别叫她。” “好吧!”长工走进宅子里去。 半刻钟,长工回来。 “怎么,小姐醒了吗?”天养急急地上前问,眼中盛满了期待与希望。 “还没。”长工无奈地摇着头。 天养脸上的兴奋表情在瞬间褪去,难掩失望的神情则顿时布满了脸。 “怎么?你有重要的事要找我家小姐吗?要是可以,我帮你转告我家小姐一声。”长工好心地要帮天养的忙。天养急急地摇头说:“没有。”他没什么重要的事找无邪,他只是……只是想亲手把他的心意交给她,想……想再见她一面。 “这位大叔,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送给你家小姐。”天养伸出左手,掌心里躺着一只竹编的蚱蜢,煞是小巧可爱。 “劳烦你把这个送给无邪姑娘好吗?”天养有礼地拜托着。 这顺手之劳,长工当然不好意思拒绝,只是-- “你要让我说这是谁送的?” “我叫天养。” 天养-- 一个苦命的孩子,一个应该由老天爷养大的孩子,这就是他的名。 ***** 天养天天上阴家送东西,有时候是竹编的鸟,有时候是竹叶编的蝶儿。他每天送不同的小玩意儿去,却天天见不着无邪的面。 他每次去,一等就是两刻钟,等不到人便留下手里的东西离开。 天养的傻劲憾动了守门的长工。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执拗的孩子,明知道见不到小姐的面,他却依旧每天来。 这孩子对他家小姐真是有心,为此,长工破例帮了天养一次。 “你等我一下,我去见见小姐,看她能不能见你一面。”长工匆匆交代几声,便去后院的亭子里找无邪。 无邪正摇头晃头默念着稍早师傅教她的学问。“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攫人噬人手段处。故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肩鸿任巨的力量……”这是在说老鹰站在树上,看起来好象是在睡觉一样;老虎走路慢吞吞的,看起来好象是生病了似的;可是,这些假象正是它们扑取猎物的方法。 这意味着有智能的君子不强行表现自己的聪明,也不轻易展现自己的才华,这样才能负起重大且艰巨的责任。”小姐。”长工轻轻唤了一声。’ “什么事?”无邪从书册子调开目光。 长工送上竹草编的蝶儿,煞是好看。 无邪一见那竹草编的玩意儿便笑。 长工见小姐开心,于是大着胆子问:“小姐,这编虫儿、蝶鸟的男孩想见小姐一面。” “他想见我!为什么?” “不晓得,只是他天天来、天天等,小姐,您能不能去见他一面,否则,那男孩像是不会死心。” “这个……”无邪侧着头,小小地为难了一下。她偷偷溜出去见他一下,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 “师傅让我做学问,而且,待会儿娘还要带我去法源寺为爹爹跟哥哥们祈福。” “小姐,就一下下嘛!”长工帮着天养求无邪。 “不要。” “小姐--” “我说不要就不要。”无邪手里把玩着天养送来的鸟儿,心里虽觉得这些草编的小玩意儿好看,却一点感激之心也没有。 在她心中,讨爹娘欢心,做个好孩子,远比见一个会用草编小玩意儿给她的男孩来得重要。 ***** 扁阴荏苒,转眼间,十个寒暑过去。无邪从六岁的娃儿变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家。其间,无邪上学堂求学,天养曾偷偷地去见过她几次。 但无邪没认出他来,只当他是邻近家的穷孩子,没能读书、识字,还光着脚丫子走路。 有一回,无邪特地拿了双鞋来找他,说是要给他的。 那一次,天养才明白他跟无邪有如云泥般的差别。他谢绝了那双鞋,而且,从此以后不再偷偷的来瞧无邪了,偶尔,他在街上卖货,碰巧遇到无邪来逛市集,他便会远远地避开,不愿让她瞧见他的穷、他的狼狈。 而今天,他阴错阳差地来到这间学堂卖货,意外地撞见了无邪。这一面,他盼了好久,久到当他的视线连上无邪的身影,便再也舍不得放开。“无邪、无邪……”学堂内一个少年叫住无邪翩飞的身影。无邪倾身与那少年交谈,她说话时没了小时候比手划脚的习惯,倒是多了一份恬静,有官家小姐的气度,又似小泵娘般的羞赧。 数数日子,他究竟有多少年没见到无邪了呢? 十年有了吧? 然而,十年的时光却抹不去她在他心里投下的波澜,他还记得他们头一回见面,她给他的步摇救了他娘一命,而且,还葬了他爹的尸身。 他更忘不了她告诉他她的名儿时,她小小的指头就在他的掌心上画着。一笔一画、一勾一勒。 虽然他完全看不明白无邪写的字,可是,“阴无邪”三个字却像块烧着红光的热铁,烙在他的心版上多年,令他不敢忘。 “卖货郎、卖货郎……”学堂里的伴读们叫醒天养走丢的魂魄。 天养回过神来。“什么事?” “这些东西共多少银子?”伴读们把挑好的花手帕、香荷包跟胭脂水粉一古脑地堆上,让天养算帐。 天养数了数,说了个数。“七个铜板。” “七个铜板!” “太贵了。” “算便宜一点吧!” “我们买了这么多。” “对啊、对啊!”众丫头们围着天养,你一言、我一句地缠着他杀价。天养本是个老实人,卖的东西开的价码实实在在,童叟无欺,可这会儿他让这群娘子军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喊价,顿时糗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几个,净欺负人家老实。”突然,一道甜而不腻的嗓音加入人群。 丫头们齐转过身去,见到来人后,马上打恭作揖,叫了声“小姐。” “怎么?嫌人家的货贵?”无邪安步当车,缓缓地走过来,顺便看着货架上的货物。 她的目光不曾瞄过天养一眼,但他的目光却随着无邪打转。 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直跳着,盛载着多年来的倾慕相思。原来……原来看到自己朝思慕想的人会想要哭便是这种情绪;原来……原来这种情绪就叫做“相思”。 天养昏昏沉沉地念着相思,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人声的嘈杂。 他听见那些伴读们说:“也不是啦嫌货贵啦!” “不是嫌货贵,干嘛杀人家的价?”无邪没好气地数落了伴读们一句。 伴读们嬉皮笑脸地回答,“这是习惯嘛!买东西哪有不杀价的理,是不是呀?姊妹们。”为首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众丫头们各个点头如捣蒜地附合着。!对呀、对呀!哪有买东西不杀价的?咱们大娘上市集买个葱呀蒜的,都得杀价呢!” “你们要杀价也得看情况,瞧瞧你们买了这么多,这位小扮才算你们七个铜板,你们说,你们再这么胡天胡地地杀价,这位小扮还有赚头吗?” “唔……”丫头们不敢再多说话了,连忙付了七个铜板,抱着才买到手的花手帕、铜镜赶紧脚底抹油,速速离开,省得大小姐待会儿又要指着她们的鼻头一个个地开骂了。 丫头走了,无邪这才回头。 她一回头,就看到卖货郎那楞小子直直地盯着她瞧。 “你干嘛直直地盯着我瞧?”无邪直言无忌地问天养,“我脸上长花了吗?” “没、没有。”天养慌张地猛摇头。 他是没想到她会来,没想到自己还能离她这么近,而且,她还在跟他说话呢! “那这个怎么卖?”无邪手中拿着一条花手帕在手里端看着。 那素白的缎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朵水莲花,清雅中带着傲气,就像她一样。 天养道:“不用钱。” “不用钱?”无邪的目光从一堆货里移开,对上卖货郎的眼。 他的目光如炬,烧着比火还热情的情感。 不知怎地,他火热的目光不曾带给无邪嫌恶的感觉,相反的,她反倒是很喜欢他这么看她。那感觉像是穷其一生,他都会将她呵护在他的掌心上。 呵护在他的掌心! 无邪因为这样的念头撞进她的脑子里,而突兀地笑了出来。 她堂堂一个相国千金,谁都争着呵护,她犯得着为了一个卖货郎的热心,而感动得不能自己吗? “送你。”天养再说一次。 “送我?!”无邪有些惊讶。“为什么?” “谢谢你替我解围。” “那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无邪要他别放在心上。她没做过什么,不该平白无故受他的恩惠。 无邪留下两个铜板在他的货架上。 “太多了。”天养急着挥手,拿着两个铜板硬要还给无邪。 无邪不领受,只说:“那我再挑一个,唔……”无邪的目光在货堆里梭巡。 天养就楞在原处,静静地看着无邪挑货。 从她跟他说话的态度、看他时的目光,天养顿时明白一个再残酷不过的事实--无邪她忘了他。 她不记得他了!只是……他有什么好讶异的?他们相遇那年,她才六岁,虽然见过几次面,但是,她的生命中一直有比他还重要的人事物存在着。 她忘了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是他傻,不该存有非分之心,以为她会突然记起在她六岁时,她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卖身葬父的男孩,记起她将她的步摇傍了他,连带地也给了他不同的生命意义。 他凭什么要一个六岁的小女娃记得一个粗鲁不文,只晓得偷偷看着她成长的男孩? 天养笑了,笑中带着苦涩与自嘲。 无邪惊呼一声,唤回天养。 “这是什么!”无邪指着货架里一个竹叶编的蟋蟀,她拿在手里把玩着,久久不放。“在我小时候,我房里摆满了这些小玩意。”“是吗?”天养闻言两眼发亮。原来她还记得,记得他曾送给她的东西。顿时,天养眉开眼也笑,只为了无邪不曾忘了他送给她的东西。 无邪将草编的蟋蟀放在掌中把玩着,像是找到好久不见的同伴与童年记趣。 “不过这草编的虫儿、鸟的,日子久了,竹叶枯了,这些玩意不再青翠、好看,便让我女乃娘全扔了。我记得我那时候还哭了好久,直要女乃娘再买给我,女乃娘找了好几家店铺,整个城都快让女乃娘给走遍了,女乃娘还是找不到有人在编这个卖。”说起童年时的往事,无邪口中仍不掩遗憾口吻。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天养没经大脑地月兑口说出心里的想法。 他若是知道她曾为了竹叶编的虫子哭,早七个、八个地送往她家,绝对不会让她掉一滴眼泪。 “你!”无邪听到他说的话,却轻笑了出来。“我那时候还小,又不认识你,我怎么叫你替我编呢?” 无邪早忘了在她小时候,生命中曾闯进一个叫天养的男孩,只知道这些小东西占去她童年里绝大的记忆。 “这个卖我吧!”无邪将蟋蟀放在掌心里,舍不得放手。 “这是不卖的。” “不卖!”无邪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可惜。”因为,她是真的好想要呢! 天养看出她眼中的喜爱,于是“送你”两字又月兑口而出。 “送我!又送我!怎么你每样东西都想送我呢?”她侧着脸笑的模样有着童年的影子在。 天养仿佛又看到那个站在大太阳底下,侧着脸问他他为什么要罚跪、为什么要卖身的情景。 她还是当年那个小无邪。 她没有变。 天养满脸端着笑道:“因为这东西不值钱,你让我卖,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卖呢!”他说着无关乎心意的道理,是不想无邪拿了他的东西,便得领受他的情意。 只要能讨无邪欢心,他待在她心中哪个位置都不要紧。不!懊说是她心中有没有他都不要紧。 “这不值钱的。”天养再强调一次,深怕无邪连他的东西都不领受。 “是吗?”无邪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拿。 “收下吧!就算是你刚刚替我解围的谢礼。” “你的意思是,那两个铜板你愿意收下了?” “嗯!”天养点头。 无邪这才开心地将他的心意连同那花手帕、草编的蟋蟀一起收下。她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她的荷包内,便想着天晚了,要回家的事。 天养眼看无邪就要走了,心里焦急地想多留她一会儿,但却又找不出个借口,于是冷不防地问了个问题。 “明儿个你还来吗?” 这问题是问得有些唐突,而一个好人家的女儿,更是不会回答这种有辱斯文的问题。 但,无邪知道他是无心的。 她楞了楞,随即笑着点头。“当然,明儿个我还会来,有什么事吗?” “你明儿个来,我再编些东西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一个就够了。” “不麻烦。”真的一点都不麻烦,只要能再见到无邪的面,要他做什么事他都不会嫌麻烦。 无邪笑而不语,而天养只当她是答应了。 ***** “娘,你再帮我绣些花手帕吧!”天养一回家,就捧了一堆的绣线与缎面往他娘的屋子里跑。“绣个花、绣个鸟的,不要太复杂,清清淡淡的就好。”就像无邪的人一样,一张素净的脸,不曾抹上任何的胭脂水粉,但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美、那么好。 “娘……” “知道了、知道了,真不晓得你是在催什么催,明儿个早上才要卖的货,今儿个就这么催,也不怕你娘老了,眼花吃力。”文大娘嘀嘀咕咕地念着。 “娘……”“好好好,我这不就在绣了嘛!”文大娘拿起绣针,一针一线地绣着。天养就坐在他娘的身侧看,一有不对,他马上说不好。“这花太艳了。” 文大娘只好换了个淡色的绣线绣。 “这枝叶要青翠得好。” “花儿小,两三朵就好,不要多,多了显得俗气。”天养唠唠叨叨地念着。 文大娘放下针线,极为诡异地看着天养。 “娘,你做啥这么看我?” “看你今儿个特奇怪的。” “我!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你今儿个话特多,怎么?你信不过娘的技术跟眼光?” “当然不是。” “不是又怎么会净在我身边指东指西,挑三挑四的?”文大娘就是觉得不对。 “我是求好心切。”天养随便找理由。 “你娘我绣花绣了三十多年,还需要你的批评指教吗?去去去,去你芳姨那,都什么时候了,还窝在我这,净找我麻烦。” “娘……” “知道了,花儿既要绣得小,又要绣得不俗,是吗?”文大娘全记清楚了,只是不晓得她这个儿子今儿个是吃错什么药,竟对她的东西挑三捡四来着! “你快去你芳姨那吧!省得待会儿去晚了,你芳姨会忙不过来。” “好吧!但是……”天养又要叮咛。 文大娘却一语打断儿子的叨嗦。“知道了,花儿要淡、要雅,不要俗气是吗?”哎呀!儿子要说的,她这个当娘的全都清楚啦! “你快去吧!”文大娘真想拿扫帚轰儿子走了。天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第三章 “又在编这些小东西了?”趁没人的空档,芳姨坐下来打算跟天养闲话家常,这才发现他早采了一些竹叶,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编起来。 “好些年没见你编这个了。”芳姨顺手拿起一个细看。小小的玩意儿拿在手中把玩着,却见这小东西小巧可爱。 “怎么会好些年没编了呢?偶尔一时兴起,我也会做一、两个给邻近的小童玩,不是吗?”“那也是偶尔、一时兴起,而像现在这样正经八百,像是倾注所有的注意力,也要编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倒是不多见。” 芳姨敏锐的目光在天养的脸上梭巡着。 那张黝黑而阳刚的脸虽是不笑,但却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你遇见无邪了!”他遇见那个阴家大小姐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又偷偷地去见她了?”芳姨的口气有些凝重。 天养知道芳姨要说些什么,一颗头垂得低低的,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说不听?想那阴家在地方上是怎么样的身分、地位,那阴无邪岂是你能高攀的?” “我对无邪没有非分之想。” “没有非分之想?那你这几年净是念着她做啥?”芳姨指出重点。 “芳姨,你别说了。” “我要是不说,只怕你这个孩子会陷得更深。天养,你睁开眼睛看清楚自己吧!不是芳姨嫌你不好,而是那阴无邪的家世太显赫。你说,她纵使是千般、万般的好,可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能嫁给你这个卖货郎吗?” 一句又一句残酷的现实,打得天养直不起腰来。 他的身世的确是高攀不上阴无邪,然而,他只想远远地看着她,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因为,芳姨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天养将感情沦陷,却不拉他一把。 “天养,别净是想着阴无邪了,想想咱们对门平大娘家的闺女,家敏虽不比阴无邪长得美丽,但模样也不输给寻常人家的闺女。家敏同你从小一起长大,人乖巧、脾气又好,娶了她,你娘也好早点抱孙子。”芳姨叨叨絮絮地说。 “怎样?芳姨说了这么多,你这孩子到底是听进去没有?你要是答应了,我明儿个就找媒人来,差人上平大娘那说亲去。 “你是知道家敏那孩子的,从小到大,她什么样的男孩子家全看不上眼,就独独欣赏你老实、肯脚踏实地地干活。家敏是打从心眼里喜欢着你,你这孩子难道看不出来吗?” “芳姨,你别再说了。”天养不想听这些。 “怎么?我说了这么多,你心里头依旧念着那个阴无邪?!” “这事跟无邪无关。” “无关!既然无关,那你为什么不接受家敏?” “我对家敏只有兄妹的情谊,没有男女间的情愫,没有心动的感觉,你叫我怎么娶家敏?”他无法与一个他不爱的女人生活一辈子。 “男女间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瞧瞧你大叔跟我,我们还不是没见过面就成亲了,你瞧瞧我们现在,还不是一样恩爱过日子。”芳姨动天养去接受家敏的感情。 天养低着头专注地编着竹草,仿佛那才是他这一生值得投注心力的事物。 “天养……” “芳姨,你别再说了,你说的,我都懂,只是……你让我再想想吧!”他退让了。 “还想什么想?家敏都十七了,她能跟你耗吗?还有,你也不想想你娘今年多大岁数了,你还年轻,还能等,但你娘呢?她还能跟你一样,守着一个没有指望的阴无邪给她生一个孙子,让她抱吗?” “芳姨……” “你要嘛就给我一个答案,要不,我明儿个就差人上平大娘家说亲去。”芳姨半是恐吓地要天养妥协。 阴无邪再次打入天养的生活里,这事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她的态度要是不强硬些,任由着天养这样陷进去,只怕这孩子终有一天会陷在阴无邪那团迷雾里,这辈子都别指望走出来了。 而天养一来是为了他年老的娘,二来是为了疼他的芳姨,他不想让两位老人家再为他的事操烦了。 “一切就由芳姨做主吧!”天养无言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至于阴无邪--那只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 天养今儿个起了大早,洗了脸,随随便便扒了几口饭便往门外跑。 “天养,你去哪?”芳姨追他追到门外。“你别忘了,咱们待会儿还要上平大娘那说亲去。 天养头回也不回地答道:“我出去一会儿,待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就回来! 是吗? 她才不信。 芳姨望着天养头回也不回地跑开,那匆匆忙忙的身影,盈满了轻快与幸福。 唉!这孩子,他以为她不知道他要去见谁! 是,他是没说,但他没说,并不代表她不懂。这些年来,天养的情绪就只为一个人快乐、只为一个人痛苦,那人就是阴无邪。 昨儿个起,天养那孩子就守着摊子编竹草,一只蝶、一只鸟地编着,像是只有在那块天地里才有他的幸福在。 她不是不懂天养那孩子的心思,只是阴无邪的家世背景跟天养相差太大了,阴无邪纵使肯,只怕阴老爷也不可能把他家的闺女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卖货郎。 要是天养真娶了阴无邪,只怕这桩亲事不只糟蹋了无邪,也糟蹋了天养。天养这孩子没什么不好,只是歹命、家世差,但那孩子人穷却志不穷。他从小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中长大,却没去偷没去抢,小小的年纪背起一大家子的重担,要不是真肯努力、真肯学,只怕今儿文家不会有这样的光景。 懊嫁给天养的,就该像家敏那样的女孩,她崇拜天养、敬畏天养,把他当成是她的天地在看待,而这些,她不信阴无邪那个千金大小姐能给得起。 为此,她打从心里不愿意天养再见到那个阴无邪,只是……她管得了天养的人,可管不着天养的心。 瞧瞧那孩子,就只是要见那阴无邪一面,他便开心得像个什么似的。 唉……作孽、作孽呀! ***** 天养到了学堂,才发现昨儿个还好好的学堂,今儿个却让官府里的人给封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养急得拿手去拍学堂的大门。 “开门、开开门哪--”天养一遍又一遍地叫门。 “这位小兄弟,你别拍了,要是让官府的人看见了,只怕连你也要惹祸上身。”一个住在附近的老朽走出来劝天养。 天养急忙转身,瞅着老人问:“这位老人家,请问一下这学堂发生了什么事?” “出事的不是学堂,是阴家。” “阴家!”天养惊骇地问。 “听说阴老爷犯了贪污的罪,一大家子的人都被牵累,全让衙差收押进大牢里;这学堂是阴老爷办的,当然受到牵连。” “贪污罪!不会的,咱们镇上的人全知道阴老爷这一生为官清廉、乐善好施,他怎么会污百姓的钱呢?不会的、不会的。”打死天养,他都不信阴老爷会作歹事。 “老朽也不相信阴老爷会贪污,只可惜咱们都不是皇上大老爷,没那个能力帮阴老爷平反。 “听说这一次阴家的罪累及五族三代,一大家子几百口的人都要被论罪了。” 五族三代! 几百口的人! “怎么会这么严重?”不会吧!“还不是阴老爷不会做人,得罪了小人。咱们皇上爷耳根子软,听信枕边人的馋言,所以,阴老爷一家就活该倒霉成了阶下囚……”老人家话还没说完,天养已一个转身,急着要离开。 “小兄弟,你要去哪?” “我去官府申冤。” “你别傻了,这会儿大家躲开阴家都来不及,你去凑什么热闹?”老人拉着天养,要他别冲动。 “再说,申冤可是要递状纸的,现在咱们城里没个状师敢接阴家的状子,你一个穷酸,能做什么? “而且,你以为这案子是谁栽赃的?还不是上头那些大官们,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家世背景,你拿什么去跟那些大官们斗?想想看,阴老爷是何等名望的人,堂堂的相国都让那些奸佞小人给斗垮了,你一个年轻小伙人又能成就什么事?我劝你别做傻事。”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阴老爷一家被污陷吗?”天养紧握的手掌微微发颤着--为天理、世道的不公。“这事自有天理在。”老人只能这么期待着。 但天养不愿坐以待毙。 他得做些什么事,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邪在狱中受苦。 ***** 天养买了些吃食去探监,却让狱卒们挡在门外盘问。“你是阴家的谁来着?”“谁都不是。”“不是来探什么监?”狱卒们粗声粗气的欲赶天养离开。“差爷们,你们行个方便吧!让我见见阴家的人,这些……这些银子你们拿去买个小菜下酒。”天养塞给衙役们几块碎银子。那是他攒了大半年才存得的一点钱。 “让我见见阴家的人,我只想知道阴家大小姐过得好不好?” “在牢里,她怎么可能过得好!” “你们就让我进去见她一面,一面就好。”天养不断地恳求着。牢役们嫌他烦,只好放行。“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你可得长话短说。”衙役像是施恩似地给了天养一个方便。“谢谢、谢谢。”天养不断地称谢。 ***** 等了好久,天养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无邪了。 “是你!”一个卖货郎!无邪还当是谁能这么勇敢,在这风头上,还敢沾上阴家这团秽气,进牢里来探望他们阴家人,原来是个跟她们阴家没有任何牵连的卖货郎! “你怎么来了?”他不明白在这个当口,他这么贸贸然然地来见她,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吗? 天养知道,只是放在他心头的不是他的安危,而是另一回事。 “我们约好今天要见面的,不是吗?”天养将昨儿个编好的鸟及蝶儿连同几面花帕子放在无邪手里。 他依照他的承诺,送来花帕子跟草编的小玩意。 无邪手里捧着那些东西,看了好久。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其中的意义却在无邪心中无限地扩张开来。在这一瞬间,她想到家里刚出事时,父亲的门生们一个个无情地离开,急欲与他们阴家撇清关系;而今,一个小小的卖货郎,只为了他的一句承诺,竟挺而走险送来这些东西! 顿时,无邪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地滚落。 看到无邪落泪,天养顿时慌得手足无措。“别哭,你别哭呀!我、我……我手头上还有点银子,我会请最好的状师替你们家洗刷冤屈,你们阴家绝对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别哭呀……”天养递上花帕子,想替无邪擦眼泪,却又怕冒犯佳人。天养顿时夹在该与不该之间犹豫、迟疑着。 倒是无邪先察觉到自己的糗相。 出事时,她都没哭了;现在,她已看淡生死,却在他的面前落泪!真是可笑。 无邪抹了泪,坚强的要自己别哭。 “这城里的人都惧怕庞国丈的势力,我爹既是得罪了小人,我们阴家便早认清自己这辈子是别想再翻身了。而你……你别做傻事,别把银子浪费在我家。在城里,没个状师敢接我们家的案子,你别做徒劳无功的事。”他别那么傻。 “不!你别这么沮丧、这么失望,就算是这城里没个状师愿意替你们阴家打官司,那也不要紧,这城里没有,那我就到邻镇去找;邻镇要是没有,那我便下江南去找。我会一个城一个城的找,就不信这世上没有个公道、天理在。阴姑娘,你别灰心,你等我的好消息。”天养叫无邪等他。 一定要等他。 ***** “天养,你上哪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王媒婆早等着了,你知不知道?唉!你这孩子都要成亲了,怎么还这么不经心,没记性……”芳姨一见天养进屋,就直跟在他的后头直打转,口中还叨叨念着。 芳姨话没停过,而天养也从头到尾都没转过脸来看她过。 天养收拾了几件布衣短褂,又拿了几件细软,这举动看哑了芳姨。 “天养,你这是在做什么?” 天养没回答芳姨的话,是芳姨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到文大娘的房里,让文大娘来劝他。 “那孩子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一回家,什么话都不说,收拾了几样细软,像是要离家似的。文大娘,你快去瞧瞧,慢了,只怕你连儿子都要丢了。” 文大娘一听,连忙抛下绣针、绣线,赶紧跑去见儿子。 天养手里正拿着他们多年来的积蓄。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文大娘问。 “娘,阴家有难,孩儿不能不管。” 阴家! 又是阴家! 又是那个阴无邪! “你这孩子是着了阴无邪的道了是吗?这几年你嘴里念着、心里想的,全是她。这会儿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娶妻了,你还对她念念不忘。” “娘,你这是说哪去了?阴家现在官司缠身,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全收押关进牢里……”“所以,这会儿你拿着你攒了几年的银子,打算投进阴家那个无底洞里是吗?你这个傻孩子,你以为你那几块银子能济事吗?“想那阴家财大势大,他们都扳不倒的案子,你一个卖货郎能做什么?你那几块银子又能做什么?”文大娘直骂儿子傻。 他是傻没错,要是他不傻,他也就不会明知自己没有希望,却苦苦守着一个阴无邪,不敢或忘。 天养认清楚了,这一辈子不管无邪要不要他,他都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做牛做马。 “娘,不管事实上我究竟能不能为阴家做些什么,您老人家总得让我为阴家尽尽心力,别让我有遗憾。” “尽心力可以,但不能拿你一辈子的幸福去赌。那些银子是娘替你存的,是想让你娶老婆用的,这会儿你把这些银子全拿去替阴家打官司了,你说,你日后拿什么娶平家的家敏?” “我不娶。”他已决定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文大娘怒不可抑。 芳姨连忙给天养使眼色,要他别说了,别再惹他娘生气;但这会儿,天养是下定决心就算惹他娘生气也要说。 “我这辈子除了无邪,谁都不娶。” “除了无邪,你谁都不娶?!你以为阴家家道中落了,你这傻小子便配得上人家了吗?你也不想想,那阴无邪是什么出身?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华宅大屋,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些你给得起吗?” 文大娘气呼呼地一件件数着。 从小天养就听话,她说一便是一,他从来不反驳,就唯独遇上阴无邪的事,这孩子便特别执拗。 “我要是知道当年她的一根步摇搅得你这辈子不得心安,那么那时候我是宁可死,也不受她阴无邪的恩惠。”文大娘气急攻心,说出了重话。 “娘,你别这么说。”天养双膝一曲,跪了下去。“做这些事全是孩儿心甘情愿的,无邪这些年来,从没跟孩儿讨过她施的恩惠。” 是他的目光一直随着她打转、是他一直离不开无邪,娘别折煞无邪,净将罪过往她的身上推。 “我若说今儿个你要是出了这大门一步,我便一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儿子,你怎么说?”文大娘撂下了狠话,要天养在她跟阴无邪之中只能选一个。 “你说,你是要娘还是要那阴无邪?” “娘,你别逼孩儿。” “我若是存心逼你呢?” “那么孩儿只能求娘别如此心狠,别让孩儿为难。”天养跪着磕头求他娘。 他的头撞在地上像是不疼似的,一个磕头接着一个,额前都落下血印子了,天养依然故我。 在他心里,娘重要,无邪也重要,他从没想要放弃过哪一个,娘别逼他选啊…… “文大娘……”芳姨看了不舍,而文大娘早就泪流满面。 她这个儿子竟是如此痴傻,日后,只怕他要为那阴无邪受苦受累了。 “你起来吧!娘不逼你了。”文大娘上前去扶儿子起身,一面素白的帕子擦去儿子额前的血印子。 “娘不是容不下阴无邪,而是怕那孩子从小生在官宦之家,脾气执拗,你要是真娶了她,日后会受罪。” 文大娘依稀记得十年前,阴无邪才是个六岁的娃儿,便折腾得天养天天不睡觉,也要为她编鸟呀花什么的。 从那时起,她心里隐隐约约地明白,她这个儿子这辈子注定要为阴无邪受苦了。 “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娘的用心良苦?” “娘的用心孩儿懂,只是……为了无邪,再多的苦,孩儿都甘心领受。” 笆心领受是吗? “傻孩子,娘就是怕了你的这句甘心领受呀!”那意味着不管阴无邪如何对待天养,他都只有认了的份。 只是,天养是她的儿呀!这教她怎么甘心哪? “娘……” “算了,娘知道你要说什么,娘不会再劝你放弃阴无邪。”她连月兑离母子关系的手段都用上了,天养依旧不放弃,文大娘便明白她若再逼下去,只怕阴无邪还没逼死天养,天养便让她这个娘给折腾得不成人形。 “别管娘的想法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娘支持你。只是,你这一去,归期不定,自个儿在外不比在家里,你得处处小心,照顾自己的身体。” “那无邪那……”得到母亲的谅解,天养心里头念着的依旧是无邪的安危。 “娘会去看她,你快去吧!”文大娘送儿子送到门口。只见天养跃上马背,一路往南行去。 那样执着的身影,义无反顾的表情--文大娘当下明白,儿子这辈子,整个人、整颗心是全系在阴无邪身上了。 愿老天爷保佑阴家一家平安无事,否则的话,文大娘不敢想象失去阴无邪,她那个傻儿子将要如何折腾自己? ***** 天养乘着快马一路南下,遇到城镇便下马,挨家挨户地问,问看看哪里有状师,看看人家是否愿意为阴家打官司? 他一路赶路,未曾歇息地找门路,深怕迟了一刻,阴家就没得救了。 然而,才短短的三天,从京里传来的消息,说是阴家定罪了。 定罪了! 那仿佛是将天养判了死刑,有那么一瞬间,他僵化成石人,木然地站在原处,听着以讹传讹的噩耗。 是以讹传讹吧?!事实上,根本就没那回事吧? 天养拼命的安慰自己,不愿相信阴家被定罪的事实,然而,那消息却像一块阴影,盘据在他内心深处,不肯散去。 要是阴家真被定了罪,那无邪怎么办? 天养放心不下,又策马往回程奔去。这一回又是没日没夜地赶路,当他回到家中已是半夜三更。 他没敢吵醒熟睡的娘,倒是奔去阴家过了一夜。 阴家早让官府里的人给查封了,天养爬墙,越过墙面,到了阴家内宅。 被搜家过的阴府呈现一片凄冷的光景,空洞的大宅没有丝毫的人气,无邪要是看到这般景象,想必要揪心泣血地难过了…… **** 天养待在阴家,天际方白时,他才离开。 他一回家,芳姨、大叔连同他娘,早已在厅堂等着他。 “你娘昨儿个夜里听到马蹄声,知道你回来了,没想到她才走出房门,你便离开。这一夜,你去了哪?”芳姨问。 “去阴家。”天养也不隐瞒自己的去处。 “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去阴家?现在阴家是处是非地,去了,你不怕让人以为你是阴家的谁,也抓你去判罪……”芳姨喋喋不休地,还想念一念天养。 文大娘却摇头,要芳姨别说了。 “这孩子要是听得进去咱们苦口婆心的话,那几天前,他也不会什么都不顾地要离家,去为阴家洗刷冤屈。” 文大娘上前,就着门前的光亮,看着儿子。 他眼窝深陷,胡须横生,像是几日没有好眠。 文大娘感叹着道:“才几日不见,你就瘦成这个样子,快去洗把脸、剃一剃胡子。” “娘……”天养不想浪费时间在自己身上,他想见无邪。 “娘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要见无邪,你总得一身清爽的去见她,你总不想让她看到你这么落拓是吧?” “娘知道无邪在哪?!” “知道。” “无邪没事了?”天养眼底藏不住喜悦的晶亮,一双眼眸已不似刚刚的灰暗、混浊,而变得神采奕奕的,像是整个人、整个魂全回归本体。 文大娘没回答儿子这个问题,径是催着天养去洗脸。 天养走了,芳姨这才转头问文大娘,“大娘真要让天养去见无邪?!咱们不瞒着他吗?” “那孩子整颗心全在无邪的身上,咱们想瞒也瞒不住,不如先跟他说了,让他去见无邪,也好让他趁早死了心。” “要是天养见了无邪,却还不死心呢?那咱们真要让天养那孩子一辈子守着一个官妓过一辈子吗?” 辟妓! 是的,阴家被定了罪,几百口人中除了年轻的姑娘家留在京里当官妓外,其余的全发配边疆流放。 第四章 辟妓! 怎么会是官妓? 天养一听到无邪被论罪,从一个官家大小姐被贬为官妓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官窑。 “这位爷,才大白天的,咱们姑娘还在歇着呢!怎么见客呢?”年轻的鸨娘以为天养是猴急,大白天的就上窑馆来寻花问柳。 “这位嬷嬷,我是来找人的。” “这位官人真是爱说笑呢!上咱们这的,哪位官人不是要来找人的呢?”鸨娘以手绢掩口,呵呵呵地笑着。 “我是来找阴无邪的。” “阴无邪!”鸨母一楞,当下止了笑,不再三八兮兮地笑个没完没了。“你是阴家的谁?” “谁都不是,只是一个卖货郎。” “你既与阴家无亲戚关系,怎么来淌这浑水呢?你不晓得阴家犯的是通敌的大罪吗?” “怎么会是通敌!日前不说是贪污吗?” “唉!皇上爷身边净是些奸佞小人,随随便便按个罪名,咱们圣上便听信馋言,信以为真。” “皇上有阴家通敌的罪证吗?”难道世风日下,判罪都不必讲证据吗? “有是有,却不足以为罪证,所以,阴家几百口人才得以逃出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阴府一家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就连年轻女眷们都逃不过这一劫,送往我这儿来。所以……这位小兄弟,阴家一大家人现在全都物是人非,你若没事,就别来沾这团秽气,指不定庞国丈哪天不开心,阴家一大家子的人又得重新论罪,届时,你这个旁人,怕也要受累。”鸨娘好心相劝。 但天养却听不进去,他只执意一件事。“无邪是无辜的。” “她即使真是无辜,现在也只是个罪民,而你好端端的一个人来沾这个秽气做啥呢?”鸨娘挥挥手绢,要赶天养离开。 天养却说什么都不走。 “我不怕沾秽气,我只求嬷嬷让我见她一面。嬷嬷……”天养递上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积蓄。 那几锭银子是他仅有的财产。 鸨娘握住那几块银子,深知这年轻人的执着。“好吧!我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见你。” “谢谢嬷嬷,谢谢。”天养不停地道谢。 ***** “他要见我?”无邪昂起脸来,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整个灵魂全让人给掏干了似的,只剩下一个空躯壳。 “他来做什么?” “只说是要见你。” “让他晚上再来吧!” “我的好女儿呀!他要是有那么好打发,嬷嬷这会儿会来这烦你吗?”鸨娘将手里的银子递过去。“这像是他仅有的积蓄,他全拿来见你了,你要是不见他一面,看他那个样子,也绝不会死心的。” “他不死心,那就让他等吧!”无邪的人生已是无望。 “他要是真的等了呢?”鸨娘问。 无邪一楞,随即轻笑出来,觉得自己很傻。“不!不会的,他没那么傻,怎么可能傻傻地等下去?” “那是你还没见到他的人,所以,不晓得那楞小子有多执着。无邪,嬷嬷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男人嬷嬷我没见过,你以为经营一家娼馆,你嬷嬷我能有几分良心?要不是那傻小于真的执拗,我会帮他跑这一趟吗? “去见见他吧!”鸨娘劝着无邪,她是真的心疼阴家的遭遇,也心疼天养那孩子。 “你要是见到他,便明白嬷嬷我为什么会破例让他在这个时候进来见你,那孩子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整个人比你还憔悴,你就见他一面吧!”鸨娘将银子包在无邪的掌心里。 才几锭银子的重量,却重得让无邪几乎握不住。 见他吧! 见他一面,让他彻底死了心,日后,那人便不会再来烦你了,无邪对自己这么说。于是,她答应见天养一面。 ***** 那人是他吗?怎么才几日不见,他却远比蹲在牢里受苦的她还来得落拓?无邪楞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再前进?是天养发现了她。他的心仿佛知道她进来,猛地一抬头,立刻撞见无邪掀了帘子进来。他冲着她笑,仿佛她是他的天地,只有她的一举一动才能牵动他所有的情绪。无邪的心口一恸,不明白这人怎能如此掏心掏肺地对待她? 她那天只不过是顺手解了他的围,那是她好管闲事,不是心存善念,他何苦为了她一个顺水人情,如此奔波? “阴姑娘。”天养叫唤她。 他的嗓音如此轻柔,像是怕惊扰了她。 无邪抬起眼来,开口却是让他别再来了。“这里是销金窟,任你家是金山银山,它也有办法让你败光所有的家产,更何况……”无邪看了他一眼。 他身着布衣短褂,一看就不是家境很好的样子。 “……更何况,你也只不过是个卖货郎。”残忍的话语从无邪的口中逸出。 她原是想伤他,没想到他并不在意。天养从不在乎自己只是个卖货郎的事实。 他靠自己的双手跟劳力赚钱,这并没什么好羞耻的。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过,所以,才故意说这些话来伤我,但你伤害我不要紧,你别伤了自己。”他反过来安慰她。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我哪会伤害自己?” “是吗?那就别净往自己脸上抹这些胭脂水粉。”她抹了厚粉,将自己妆扮得美丽,让他看不清楚她原来的模样。 “我不喜欢看你这个样子。”天养说出他的内心话。 无邪却冷笑了出来。“就几锭银子,你就想指使我?你要是真不喜欢我这个模样,那么……没人让你来,你何不离开?为什么偏偏要赖在这里惹人讨厌?” 无邪不爱看他清澄得几乎像潭清水般的眼眸。 她身为官妓,自是一身污秽;他怎能期待她再像当初那样的洁白无瑕? 无邪将银子还给他。“日后你别再来了。” “无邪姑娘……” “别叫我无邪,你一个卖货郎,凭什么直呼我名讳?我阴无邪虽沦为官妓,但也好过你一个卖货郎的落拓。” “嬷嬷。”无邪唤鸨母来。 “哎!”在帘子后的嬷嬷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送客吧!女儿累了。”无邪将银子留在桌上便起身离开。 天养的目光却瞬也不瞬的跟着无邪。 这个痴情种!鸨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将银子推还给天养。“我这个女儿心高气傲,平时若不是官家少爷,她还不愿意见客呢!” 鸨母将话说得这么客气,是希望天养能自己打退堂鼓,别将一片真心浪费在无邪身上。 天养明白自己配不上无邪,纵使她家落败了,她仍是他心中最美的那朵水莲花,而他依旧是个卖货郎。 他想独占花魁女,无异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行为。“我走了。” “嗯!”鸨母点了点头。 “烦请嬷嬷代为转告阴姑娘,日后……日后我不会再来了。” “是吗?”鸨母略为失望,不为自己少了个客倌,是为无邪可惜少了个真心对待她的人。 “是的。”天养不愿再来。但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无邪。 他不愿让无邪沦为一个连卖货郎也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的伶人。鸨母说得对,无邪心高气傲,她是该非官家少爷不见的。 为此,他不会再来了。 ****** “我不去。” “女儿啊!算是嬷嬷我求你,这八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他那个人向来横行霸道、嚣狂至极,嬷嬷我可是得罪不起那样的客倌。而你也不是不晓得八王爷有多喜欢你,为了你,他动用权势,将你护在手掌心上……” “我不在乎。”不在乎那个八王爷要如何喜欢她。“我不喜欢他。”她讨厌八王爷看她时,目光是那般地狂妄,像是足以毁天灭地似的。 “嬷嬷,你就说女儿累了、病了行不行?”她今天是真的不想见客,不想应付任何人。无邪以手支额,黛眉轻蹙,对于这种送往迎来的日子,她是真的乏了。鸨娘眼见劝不动无邪,只好退一步答应道:“好吧!那我去说说看,可你知道八王爷的性子,他若是真要你陪,女儿呀!你可要为嬷嬷我多担待着,别让嬷嬷难做人。” “知道了,嬷嬷。你去同八王爷说吧!”无邪相信那人会识趣,会离开的。毕竟,他贵为八王爷,一身王孙公子的傲气,受了这种软钉子,只怕他脸上会挂不住,只要他觉得恼了、烦了,那么日后就不会再来烦她了。 无邪是这么想的,然而,她忽略了八王爷对她的狂恋。 他没走,反倒是自作主张进了她的闺房。 “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有没有找大夫来看诊?”他的手关心似地覆上她的额,一双如火如炬的目光锁在无邪苍白不见血色的面庞。 他的眼波随着无邪的目光流转。 无邪拉开他的手道:“我没事。” “可嬷嬷说你病了。” “那是我让嬷嬷说的。”她没掩饰自己的谎言。 “你说谎?”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见你。”无邪坦白无讳地表明心迹。她睁着眼盯着他看,等他恼怒,等他拂袖而去。但,他没有。 他直接差人将大夫请来,替她把脉、替她看诊……他只当她是真的病了。 “你好好休养,我明天再来看你。”八王爷替她盖上了薄被,起身离去。 “八王爷是真的对你好。”八王爷走了,鸨娘坐在无邪的床边,握着无邪的手劝她:“想想看,他那么高傲的人,明知道你装病骗他,可他却还是体贴你的难处,没为难你,甚至还帮你圆了谎,演出这场戏。今儿个这事要是换上别的公子爷,你说,他们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吗? “那些爷儿们,个个自大地像什么似的,以为有几个臭钱,别说你的人了,就连你的心也能买,但,八王爷不-样,八王爷他·.....” “嬷嬷,你别说了。”她不想听这些。 她只觉得心烦,只觉得这样的人生过得无趣。她才不希罕那个八王爷对她好……她不希罕。 突然间,无邪觉得好烦。 “我的蟋蟀呢?”无邪问,而一颗头则东张西望地找了起来。 “蟋蟀?什么蟋蟀?!”怎么突然问起蟋蟀来了? “你买了蟋蟀是吗?” “不是,就一只竹草编的蟋蟀,这么大小,活灵活现的,像是真的一样。”无邪躺在床上找不到,于是掀了被子,赤着双足下床,翻箱倒箧地找了起来。 她见不到那小玩意便觉得心慌意乱,心口空洞洞的,像是遗失了什么似的。 “那是什么东西?贵重吗?要不要嬷嬷帮你找找?”鸨娘见无邪找得心急,于是也帮忙找。 无邪找得汗流浃背,才在她的床底下找到那只蟋蟀。那只蟋蟀已没了当初的青翠,绿色的竹叶已变得枯黄,但它却仿佛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依靠似的。找着了它,无邪的心便不再那么烦躁。 “这是什么?”鸨娘看着那只蟋蟀发怔。不明白就一个烂东西,也值得无邪这么看重对待。 无邪没有响应鸨娘的问题,她只是取出她的珠宝盒,将里头的稀世珍宝全部倒出,将那微不足道的蟋蟀给放进去。 她告诉自己,这一次,她不许别人再将它弄丢了。 因为,她若再弄丢,日后就没人再编给她了。 ***** “你要去法源寺?”鸨娘直跟在无邪的身后转。她这个女儿就是随性,从不看看自个儿现在是什么身分,那法源寺是个清修圣地,哪是她们这种身分的女人能进去的地方? 包何况……去法源寺的不是官夫人就是官小姐,随随便便找个人看上去,就是金枝玉叶的命。 “女儿呀!你若是要去烧香、拜佛、求心安,去哪间庙嬷嬷都不反对,但……那法源寺你可千万去不得……” 鸨娘还要继续唠叨下去,却让无邪一个转身,一个眼神给逼得将到嘴的话给全吞了进去。 无邪只说了一句,“我娘在那里。” 她娘死的时候,就葬在法源寺,所以,法源寺是她现在唯一一个能找到亲人的地方,她不管那是官小姐、官夫人才能去的圣地,总之,她就是要去她娘的碑前见娘一面。 “嬷嬷,我没事的,天黑之前我会回来。”无邪口气轻柔,但却有着不容反驳的气势。 鸨娘拿她这个女儿没辙,最后只能叹口气,随便无邪怎么任性,怎么随意了。“只是你得带个伴妇随行。” “好。” ***** 伴妇! 鸨娘思前思后,就是不觉得有人能管得住无邪,为了安全起见,她还特地陪无邪走一趟法源寺,充当无邪的伴妇,怕的就是无邪又替她惹出是非来。 而她们才刚踏进法源寺的方圆内,连个庙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呢,就瞧见前头一片乱烘烘的。 “怎么了?怎么了?前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伙全堵在这,不走了呢?”鸨娘好奇地踮高脚尖,想看前头究竟是出了什么是非? 要是前头真出了什么乱子,那她还是得劝劝无邪快点离开,毕竟,这种地方真不是她们这种身分的人能进来的场所。 “前头有人拦轿。”鸨娘前头的人好事地转播现场实况给鸨娘听。 “拦轿!”鸨娘一听,心里大惊。“那人拦轿做啥的?土匪强劫吗?”鸨娘拨开人群,努力的往前钻去。 那人道:“要是土匪抢劫那还好办,但惨就惨在这人不抢劫、不劫财。” “不劫财,那他做啥拦人轿子啊?” “打官司啊!” “打官司?!”这事倒是新鲜事。鸨娘慢下脚步,回头看那庄稼汉一眼。“打什么官司?” “听说这人为了阴家被冤屈的事,一连半个月在不同的官道跟庙里拦轿,为的就是替阴家洗刷冤屈。” 阴家! 鸨娘一听,心里头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天养。 懊不会真是那个傻小子吧? 鸨娘十万火急地拨开人群,往前头奔去。 而那个跪在地方,高举状纸的人就是天养。 真是那个傻小子! 鸨娘心口一恸,急着要无邪来看。 她回过头去,想找无邪,却见无邪早巳站在她身后,两个眼珠子瞬也不瞬地瞪着前头瞧。 “那小子也真是傻,明知道依庞国丈的势力,绝对没人敢站出来为阴家说话,但他还是三番两头地拦下官轿。要知道私拦官轿,惊了驾,状纸没递上之前,就得先挨五十个大板,才能说话。” “五十个大板!”鸨娘惊呼一声。她受慑于天养对无邪的痴心,在百般招拒之后,他竟然还在默默地帮助无邪。只是无邪她……她…… 鸨娘偷偷地睨了无邪一眼。 只见无邪的脸庞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惊扰不了她的心湖一般,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天养为她挨板子。 五十大板耶! 天养每拦一顶官轿,就得受这苦刑一回,但他不痛,当他一想起无邪还在受罪,他便不觉得自己受这皮肉之苦能痛到哪里去,因为最痛、最苦的人合该是无邪。 ***** “公主,死人了啦!你再让人这么打下去,那人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 “你说这是什么浑话!这人惊了驾,本来就该罪该万死,我只是打他五十大板,这还算便宜他了好不好! “而且,又不是我存心想找他麻烦,这是规矩、规矩,你懂不懂呀?咱们律法上明文规定着,私拦官轿者,不问缘由,先打五十大板再说;奇了,这规矩又不是我定的,你做啥一直在我耳旁抗议?” 安平公主坐在轿内与宫女窃窃私语地交谈着,小声地不让人发现她真实的身分。 她今儿个是偷她侄子的轿子,出来威风威风,头上顶着的是八王爷的名号,谁知道她出来就遇上这么好玩的事,竟然有人拦官轿,直喊冤枉耶! “这真好玩。”安平笑嘻嘻的,没想到做官还能如此威风,早知道当初她就别受封当什么公主了,要她那个皇上侄子赏个官位给她玩玩,这样还比赏她当什么安平公主来得有趣。 “好玩归好玩,可也不能玩出人命来呀!鲍主。”宫女小声地劝道。 安平恶狠狠地瞪了小爆女一眼。“就知道说些冷话来泼我冷水。” “奴婢说的全是实情,公主,你要玩也得瞧瞧情况,你看,那人才挨了十几个板子就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也是他家的事呀!谁让他那么不自量力,拦什么官轿嘛?” “那……要是他真有莫大的冤屈,不得不拦下官轿替家人洗刷冤屈呢?若真是如此,那公主此时的所做所为岂不是落井下石吗?” “哎呀!你好烦,净说些扫兴的话来烦我。” “公主……” “知道了啦!顶多我打完他之后,再听他说他的冤情,不就得了吗?”讨厌,早知道她就不带平儿出来了。每次带平儿出来,平儿总爱扫她的兴。瞧瞧这会儿,她只不过是想过过当官的瘾,但最后却得听个死老百姓说他家的冤情。真是烦死人了。 第五章 “喂……起来了!起来了!” 安平公主瞪着眼前皱着眉沉睡的天养,心里头则是喃喃地念着,奇怪?明明就已经疼得要命了,他还边睡边呓语着,唤什么无邪姑娘、无邪姑娘的。他不是拦轿要递状纸的吗?还是……他的冤屈与那位无邪姑娘有关系啊…… 安平的小脑袋瓜子不停地摇晃着,而身后的平儿则是看着安平。 其实安平公主并非是皇室中人,她是皇上的皇女乃女乃年迈之时,出宫在避暑之时捡来的。皇女乃女乃见安平粉粉女敕女敕的小脸蛋可爱极了,于是便收她为义女,让她在宫里头长大。 她年纪小、玩心重,只有十六、七岁而已,甚至于比八王爷、皇上都来得年轻。 “公主,他都被你给打昏了,你这么叫他起不来的啦……”平儿说道。 “我哪有动手打他?”安平嚷着。 “你没有动手打他,不过,你有叫人动手打他。” 安平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于平儿的指控,她无奈地接受了,“叫几个人来,拿几桶水将他泼醒。” “公主,这不好吧?”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平儿同情地望了一眼在床榻上昏睡的文天养。 他谁的轿不拦,竟然拦到这个喜欢惹事生非的安平公主的轿子,看来,他真的只能求上天保佑了。 “为什么不好?”而且有什么不好的,她觉得都很好啊! 安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本公主今日心情不错,决定要当个青天大老爷,为百姓申冤。” 其实,她才没有这么伟大,她只是想自己找乐子而已 “公主,你办不到的,这还是交给八王爷办吧!” “不要……”一听到八王爷这三个字,安平的嘴便撅得高高的。 这个可恶的坏侄子,每次看到她就跩得像什么一样,连一句话都不同她说,害她每次兴匆匆地去找他,总是贴个冷,令她十分的不悦。 像人家那个皇上侄子就不会了。 疼她可是疼得紧,她说一、他就不会说二,有这样的侄子,她这个当姑姑的人才会感觉到幸福。 “公主,谁不知道你喜欢八王爷……” “哪有!我怎么会喜欢他呢?他那么讨人厌……”安平立刻哇啦、哇啦地嚷着,情绪有点小激动。 “不喜欢八王爷,你就别表现得那么明显。” “我哪有.....”她的俏脸都红了,“快啦……去提桶水来将他给我泼醒。” “是,公主。” 没多久,天养便被平儿提水给泼醒了。 天养口中发出了几声申吟声,背部的刺痛感令他的眉锁得紧紧的。 “喂……你起来了没?再不起来,我就让平儿再泼你一桶水。”安平甜甜女敕女敕的嗓音传人天养的耳里。 天养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就见到一个穿着女敕红色衣裳,整个人像个精致小娃儿的姑娘对他嚷嚷着。回想昏迷之前的事情,他记得他应该去拦了八王爷的轿子才对,怎么现在变成了一个小泵娘了?!天养的唇抿了起来,那他为无邪平反、申冤,真的会有希望吗? 之前,他拦轿申冤都是被人击杖五十大板之后,便被人抬到一旁去,直至他自己清醒过来;而现在,他会有那个机会吗? 再望了那个小泵娘一眼,他强忍着疼痛要下床榻。也许她并非皇室中人,只是,看他昏迷在大街上救了他的人呢? “喂……你要去哪里?”安主不悦地叫道,这个人刚才不是还要申冤吗?怎么话还没有说半个字,就想跑了呢? 难不成……他……他是看不起她安平公主?! 这个想法让安平心里十分不舒坦,向来只有她安平看不起别人而已,哪容得下别人对她失礼!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等等……”安平望着他,都叫他等一下了,他还一直朝着房门口前进,“平儿,去给我拦住他!” 啧啧……好不容易她今日的心情不错,特地想当个青天大人,但是,他却这么不给她面子。 “公子,请留步。”平儿挡在天养的面前,“你不是拦轿申冤吗?我们公主人都在这儿了,你有什么冤屈就快说吧!” “公主?”听到这两个字,天养才回过了身,正眼看安平。她……这个小娃儿是公主?真的吗?那阴家一家是不是有救了? “是啊!我是公主!”安平抬头挺胸,得意地说道:“你不知道啊?没关系……你不知道我就自己告诉你好了,我就是安平公主。” 天养乃一介平民,他怎么知道安平公主到底是谁,他在乎的只有公主这个称号而已。 “皇上是我的宝贝侄子,我是他的姑姑,他见到我还得喊我一声姑姑。”安平又接着说道。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见到皇上吗?”天养的情绪立刻激动了起来。 也许,真的还是有那么一点机会也说不定。 “是啊!看到不想看了呢!”每次都是皇上派人请她陪他喝茶,她烦都快烦死了。 天养顿时跪了下来,“可以请公主帮阴家申冤吗?阴家一家是冤枉的!我可以给公主您磕头。” “等等……等等……你先不要给我磕头……”她叫平儿到她的身旁咬耳朵,“阴家你知不知道?” “应该知道吧!”平儿点点头。 “那是在做什么的?”她第一次当青天,就要当得威风凛凛的,总不能为了一些芝麻小事耗尽心力吧?那可是会让她第八个侄子笑话的。 “似乎是前相国阴大人吧!” “哦?”她扬了扬眉,看着天养,“你说的是前相国阴大人吧?” “是的,公主,草民说的就是阴大人一家,阴相国一生清廉,根本就不可能贪污,请公主明查。” “这样啊……” “阴相国真的是被污陷的,他是被庞国丈污陷的。”天养接着说道。 “大胆,你可知道污损朝廷官员,你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赔!”安平嘴里虽是这么说,但是,一听到庞国丈的名字,她的小脸就皱了起来。 她讨厌庞国丈,也讨厌庞贵妃,因为,庞国丈的脸看起来就与个大奸臣差不多;而庞贵妃虽然是对她逢迎巴结,不过,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要讨皇上的欢心。而让她的心里十分不舒服,像之前……她甚至还在皇上的耳朵旁说她的坏话,幸亏她这个侄子没有被庞贵妃给洗脑。 “可是……” “唉!那个先都不要说了,你告诉我谁是无邪?”她对于无邪这两个字比较感兴趣一点。 都已经疼得要死了,还可以无邪、无邪地唤,可见无邪对他的重要性。 “无邪……”他羞赧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快告诉我啊!我很好奇耶……”她对天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没什么……我们之间没什么的。”天养连忙摇头。 是啊!虽然无邪现在沦为官妓,但他仍然是配不上她的。 她是云,他是泥……她之于他就像高不可攀一般,让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要无邪一家可以获得平反就行了,其他的事都与他无关,而且,无邪也不是他一个卖货郎可以痴心妄想的。 “没什么?不信、不信!”安平摇了摇头。 “公主……” “平儿,你信不信?”安平询问着平儿。 “平儿不信。” “看吧、看吧……连我们平儿都不信了,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你说的话?要是你不说清楚的话,别怪我不帮你喔……”要她帮他申冤,还敢有所隐瞒? 要是这样,她看她的青天大老爷还是别当得好,免得自己心里头一肚子气。 “公主,请不要为难小的。” “没有啊、没有啊……我哪里为难你了?”她摇头晃脑着说:“不说你就可以回去了,再去拦别人的轿子吧!我今日可是偷了我八侄子的轿子出来的,让他发现就不太好,看一下时辰我也该回宫去了,否则,等一下皇上侄子找我不着,可能会将皇宫给掀了。”这倒是真的,不是她在开玩笑。像有一回,她与平儿偷偷地模出宫,皇上一没见着她,就派侍卫到处搜索,最后,还将她抬回宫里。 安平起身,作势要离去。 看到她要走,天养自是十分紧张。“公主,请留步。” “不要,我就是偏要走!谁教你不告诉我无邪到底是谁?”安平玩心重,她就是一定要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才肯罢休。 “公主,你觉得无邪会不会是阴相国的女儿阴无邪?”平儿突然说道。 “哦……”她看天养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你该不会为的是阴相国的女儿吧?” “这……这……”天养向来就是个老实人,根本就无法默视安平的揶揄,只能红着脸、低着头。 “怎么了?这了老半天,什么都没有。” “公主,请您不要为难草民。” “我就是要为难你,你要怎样?好哇……不讲你就给我滚出这里,我什么都不要听了,也不要帮阴家一家平反了。” 对咩!那是阴家一家子大小的事情,关她这个爱玩的公主什么事呢? 要是天养不同她说实话的话,那就别怪她了! “公主,请您一定要帮阴相国一家,他们是冤枉的啊!不然……小的给您磕头……”他急忙想跪下。 “你……”安平给了天养一个白眼,“磕头不用了,每日都有很多人给我磕头,这已经不稀奇了,我只要你乖乖的说实话就好了,别说什么因为阴相国一家子是冤枉的,所以,你要帮他申冤这种浑话,我是不会相信的,你一定是存有私心!” 是的,安平说得没错,天养是存有私心。 安平无心的一句话,狠狠地击中了天养的心,他是有私心又如何?他就是爱慕无邪又怎样?这只是他唯一可以帮无邪做的事而已。 他就是有这么一股傻劲,一个人这么蒙着头地帮阴家,就算得承受击杖之苦也全都忍着,但他最后又会得到什么? 没关系,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无邪过得好,可以月兑离那种烟花之地,甚至嫁个好人家,他就高兴了。 他可以退回到最初,那个只是编个蚱蜢、卖货郎的文天养,这样就行了。 他甘心只躲在破屋子里想着她,这样就行了。 “我是有私心的。”天养沉声说道。 若是安平要追根究柢,他势必得说出实情,否则,安平是不会帮他的,那一切就全功尽弃了。 “咦……看你的样子,你是甘愿说了,快说吧!我正在洗耳恭听。”她的青葱玉指指掏了掏耳朵,那种样子就像是要等天养说故事给她听一般。 “若是我说了,您会帮我吗?”这是天养最在意的一件事。 “行啦、帮啦!这种小事我还可以做得到。你放心,我可以同你保证,只要阴相国一家真的没有犯贪污罪的话,我一定会让我那个皇上侄子赦免阴相国的罪。”这一点,她真的是可以拍胸脯保证。 不过,她的行为让天养心里头还是难免会起疑。 行吗?这么一个姑娘,真的有那种滔天的本事可以为阴相国一家平反吗? 陷害阴相国一家的庞国丈,可是没有半个人敢惹的啊…… “怎么?你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难不成他是看不起她?“我告诉你!”她的手指戳着天养的胸膛,“要是连我都做不到的话,你就可以放手了,省得挨这些皮肉痛,我那个皇上侄子向来最听我的话了。” “草民不敢。” “不敢就快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天养缓缓的说道,将他与无邪的事全都说出来,包括他从无邪还是小娃儿之时,就编一些蚱蜢给她玩的事。 “你会编那个?”安平的眼亮了起来,“那我要你编一堆给我,还有……我要去看看那个阴无邪长什么样。” “公主,这是不行的!那里可是青楼妓院啊!要是被皇上知道那怎么得了啊……”听到安平的话,平儿差点吐血身亡。天……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啊!鲍主竟然想去逛妓院,看看那名唤阴无邪的姑娘长得是什么样子,竟然可以让一个男子为她如此地痴心、卖命……不过,以平儿以对安平的了解,安平应该只是有一点点想去看阴姑娘,但重点是--她真正想去的是去参观妓院。 “我那个皇上侄子是不会知道的啦!”她大笑着。 “可是万一知道了呢?”这是平儿最担心的一点。 突然,安平的眼眯了起来,“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她的手指着天养,说话的语气顿了下之后才继续说道:“那我那个皇上侄子怎么会知道呢?更何况我可是他的姑姑呢!他见到我总是要唤我姑姑的,哪有侄子管到姑姑上头来的?那叫我的面子往哪儿摆!” “公主,平儿还是觉得不妥。”平儿都快急哭了。 “你觉得不妥是你家的事,我决定非去不可!”她可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到青楼去逛逛,顺便看看还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她没有看过、玩过的,反正,难得偷跑出来玩一趟,要是什么收获都没有的话,岂不是太浪费了吗? “公主,求您不要为难平儿……” “是啊!鲍主,以您千金之躯,那种烟花之地根本就不适合你去……”虽然天养没念多少书,但他也知道,一个姑娘家是不应该去那种地方的,更何况是一位公主。 “我说要去就是要去。” “公主……” “别吵、别吵,再吵我就叫人将你给丢回宫里头,看看你还吵不吵!” 听到安平的恐吓,平儿才勉强闭上嘴。 “我要去见阴无邪,我要打扮成俊俏的公子哥儿去见阴无邪。”安平大声地说出了她的决定。 “若是公主执意要去的话,请容平儿跟您一起去吧!”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平儿是认命了。 “很好,不愧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丫头,我就容许你跟在我身后一同去看阴无邪吧!” ***** “你怎么又来了呢?”鸨娘一见到天养,脸就拉了下来。 她知道天养痴心,但是,青楼里头的姑娘是不值得他这么卖命,昨日,他为了无邪拦官轿她也见着了,她就是心疼他的这股傻劲。这样的他是真的不适合再出现在无邪的面前,何况无邪也不愿意再见他,他这样又是何苦呢? “嬷嬷,我想见无邪……” “你这个傻小子,听我一句话,快回去吧!无邪是什么身分,你是什么身分,你和无邪是不配的。”不是她这个嬷嬷势利,他们两人的差距是真的太大了。“以你赚的几两、几文钱,可以来见无邪几次?我们无邪多的是大官想见她!”鸨娘说着说着,这才注意到在天养的身旁跟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鲍子,甚中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家。’ “你们这两位小鲍子有什么事吗?” 安平昂着头,“我要见阴无邪,叫阴无邪出来见客。”她说话一向都是颐指气使的,她要见的人从没有见不到的。!耙问两位小鲍子,找无邪有什么事吗?”安平说话的态度让见过世面的鸨娘一看就知道对方的来头不小,不得不小心应对。 “就说要见到阴无邪了,你是听不懂是吗?” “我们无邪不是你说能见就能见的。 听到她的话,安平的眉毛皱了起来,“为什么我们不能见她?”她问着身旁的平儿。 平儿则是小声地附在安平的耳朵旁说道:“公主,她要银两啦!傍她银两就可以见到阴姑娘了。” 这时安平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原来要银两是吗?” “这……呵呵……小鲍子真的是个聪明人!”鸨娘讪笑了几声。 “平儿……不、不……阿平,那就给这位嬷嬷几锭……金子好了。”给她金子应该就可以见到阴无邪了吧? 一听到金子,鸨娘的下巴差一点掉下来,“小鲍子……你们……” “公子,这会不会太多了?”平儿掏出两锭金子在鸨娘的面前晃着。 “我现在、马上就要见到阴无邪,这样够了吗?”安平说道。 “够了、够了,几位你们先请到厢房里头休息,无邪马上就会到了。”鸨娘向一旁的姑娘使了个眼色,要她带三人到上头的厢房里头等着,并且喜滋滋的收下两锭金子,“我现在就去请无邪过来。” “快一点,慢的话,我的金子可是会收回来的。”真的是个狗眼看人低的鸨娘,安平在心里头想着。跟着姑娘,他们到了上头的厢房里等。“公主,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的感谢你……”天养说道。 “你说那些都还太早了,我要先见过阴无邪再说。”安平气定神闲地为自己倒了林茶,轻啜了几口。 ***** 昨日天养为她拦官轿一事,无邪一直记在心里头,她真的不知道他为何要为她这么卖命!她与他有到这种交情吗?她现在只是一个青楼姑娘,根本不值得他这么为她。 昨夜整夜,无邪在床榻上一直是翻来覆去的,根本就不能入眠,脑子里头所想的全都是天养。 虽然她昨日曾告诉过自己,天养所做的一切都同她无关,但他是为了她而做的,这点她就是无法冷眼旁观。 心情莫名地浮燥起来,她不想见天养、不愿再见到他,因为,一见到他,她就会想起她现在的身分--官妓!她是妓,一个只认银子不认人的青楼姑娘, 她可以看得出来天养对她是有那么一点情分在,那又如何呢? 不过--一个卖货郎及一个官妓,这个想法让她忍不住失笑了。 两人都极尽卑微,他多的只是那份自尊而已;在她踏入这间妓院里头,就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了。 她拼命地告诉自己,就当从来没有文天养这个人过,她每日只要过着这种迎来送往的日子就够了。 “无邪、无邪……” 听到鸨娘的拍门声,她的脸色更加地不耐烦, “嬷嬷,进来吧!”自从八王爷对她极尽所能的讨好之后,她在这家妓院里头地位也相对地提升不少,与一般被卖入的姑娘是不一样的。 鸨娘兴冲冲地开了门,走了进去,“无邪,你快梳妆打扮、打扮吧!有人想见你。”她嚷着。 “见我?”她笑了,“嬷嬷,每日想见我的人一堆,这又有什么稀奇的?你也未免太大惊小敝了吧?” “不、不!这次是两个贵客,还有一个是文天养。” 文天养?! 他的名字让无邪的心头一震,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他,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关心他的伤势。 “他……他也来了吗?”无邪的心头闷闷的,就像被一颗大石子压着般。 “是啊、是啊!还有两个是贵客呢!” “不见。”再见他只是害了他,也苦了她自己而已,她不见他,这样对他与她都是好的。 “无邪啊……”鸨娘拍了拍无邪的肩,“那两个贵客可是不好得罪的,你一定要去见见她们,她们一出手就是两锭金子,我金子都已经收下了,你不去见她们,我会为难的。” “贵客?”无邪噗哧一笑,“有比八王爷更娇贵吗?” “这……”鸨娘一时说不出话来,“总之我的乖女儿啊!你就别为难嬷嬷了好吗?” “我很累,不想见他们,请他们离开吧!” “这可不行,你一定要见她们。”鸨娘难得如此地坚持。见她这样,无邪也就点头答应了。“那女儿梳个头,请他们再等会吧!” “好、好,这才是嬷嬷的乖女儿,你就快点吧!别让他们等太久了。”原本鸨娘要转身离去,突然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踅了回来,“对了,无邪我忘了同你说了。” “什么事厂她懒懒地应道。“那两个贵客是姑娘家。” “姑娘?”一听到是姑娘,无邪的黛眉不禁蹙起,“姑娘家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所以我才要你一定要见她们,也许天养真的为你找到了贵人了。”在这个镇上,谁不知道阴家一家是被庞国丈污陷的,阴相国一生清廉为官,怎么可能犯贪污罪呢?所以,无邪一到妓院来之后,鸨娘一直不愿让她接客,顶多是见见几位客人,弹唱几首小曲而已。 也幸亏无邪这孩子幸运,有八王爷护着,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贵人?可能吗?”无邪露出了嘲讽的笑容,那种笑容像是在嘲讽天养,也像是在嘲讽她自己,自从她踏入这里,她就不敢奢望有什么贵人会来帮助她了。 “为什么不可能?傻女儿!你忘了天养去拦官轿的事吗?” “我没忘,他是去拦了官轿。”昨日的事犹在眼前历历在目,她怎么可能忘得了? “是啊!说不定他去拦到达官贵人的轿,可以帮你洗刷阴府的冤屈了也说不定啊!”鸨娘说道。 “怎么可能?”无邪嘲讽地一笑。“天养拦到的轿子是谁的轿,这是大家心里都知道的事,八王爷难道不知道我们阴家上下三百余口全都是冤枉的吗?但他并没有为我们申冤、平反,嬷嬷你以为天养去拦了轿,我们阴府就有希望了吗?” 呵……她连想都不敢想啊! 虽然八王爷为人狂妄,但是,庞国丈的势力还是不容人小觑。 谁会想去冒这个风险?可能就只有那个楞小子天养吧! “这……”听到无邪的话,鸨娘瞬间哑口无言。“也许……” “嬷嬷,你就别再安慰我了,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样的情形。”她叹了口气,“庞国丈的势力庞大,普天之下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救得了我们阴家。” “女儿啊……也许真的有贵人呢!” “嬷嬷,让我休息一下吧!一刻钟之内我就去见客。” “好吧!那你得快点。” 第六章 天养的视线随着厢房内的门被推开而变得热切,在察觉到自己放肆的目光之时,他连忙垂下了双眼。 安平圆滚滚的眼在无邪的身上打转着,同时也偷看了天养一眼。 “三位公子要听曲儿吗?”无邪跨入了厢房里头,看也不看天养。 “曲儿?”安平青葱玉指按着自己的下巴,“你会唱曲吗?” “会。” “好吧!那你就唱个几首来听听吧!”跟在无邪身后的丫鬟走到安平的身旁,手才要碰安平的肩部,就被平儿给挥开了。 “我们公……我们公子不是你们这种青楼的姑娘可以随便乱碰的。”平儿不悦地说道。 “平儿,我们都来到这里了,哪还有这么多规矩呢?”安平笑着,“这位小泵娘,快帮本公子倒杯茶吧!”一般是应该要倒水酒的,不过,安平对酒的兴趣不大,所以就选了茶。 “是的,公子。” 在无邪开口唱曲儿之时,安平的视线就一直紧盯着她,并且打量着她。 她是清新月兑俗,看来就像朵白莲一般,在这里可真的是糟蹋了她。 同时,天养的心则是吊着半天高,现在整个京城里头可以帮他的就只剩下安平公主了,他真的很害怕安平会打消帮他的念头。 “听说你是阴相国的女儿是吗?”听了一小段曲儿之后,安平问道。 无邪抬头看着安平,“是的。” 嬷嬷说得一点也没错,这面如桃花的小鲍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家了,无邪在心里这么想道。 安平点了点头,“哦……这样啊!那你怎么会在这儿唱曲儿呢?”她对无邪招了招手,“快过来这里陪本公子坐坐!” “公……公子……”天养深怕无邪会动怒,他慌张地看着安平。 “怎么?不就是个青楼里头的姑娘吗?陪本公子坐坐、聊聊也不行吗?还是这位阴姑娘的架子颇大,连本公子都请不动她?”安平说这些话全都是故意的。 她就是存心想羞辱无邪,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怎么?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平日,无邪绝对会甩头走人,之后的事全都留给鸨娘去善后。 而基本上,八王爷因为迷恋无邪,所以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总而言之,来这里的贵客碍于八王爷,所以并不会强迫她。 “公子,你不要为难阴姑娘……” “不行吗?我就是要为难她,这样不行吗?” 原本天养以为无邪会甩头走人,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竟然起身走到安平的身旁,并且坐了下来。 “坐这里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了!”安平笑着,手搭上了无邪的肩,“帮我再倒杯茶。”她用半命令的口吻说。 “是的,公子。”无邪倒了杯茶递给安平。 “听说你是阴相国的女儿是吗?其实,怪只能怪阴相国,啧啧……好好的一个女儿竟然沦落到这种青楼之地,每年领的薪俸不少还要如此的贪污,这要怪谁呢?”安平接过无邪手中的茶杯嘲讽地说道。 听到安平的话,无邪脸上堆起的笑容消失了。 她爹一生清廉,为社稷、为百姓做了不少的事,连他们家的官邸也不及一般五品官来得奢华,所有的薪俸半数以上全都发给了贫苦的百姓,这样还能说她爹爹贪污吗? 伴君如伴虎,这就是她爹的写照。 手拉紧了衣裙,无邪用锐利的眼神直视着安平,眼里头藏着的不仅只有恨意而已。 “怎么?说说都不行吗?普天之下,谁不知道阴相国就是被庞国丈揭发他贪污的?”她笑笑。 “这位公子,若你不知道实情就请不要妄下断言。”无邪冷道。 “哟……不高兴了呀?平儿,你有没有觉得阴姑娘就算沦落到青楼还是一身的傲骨,就像人说的出污泥而不染啊?”安平对平儿说道。 “是啊!明明就是个青楼姑娘,还端着这么大的架子!” “公子,你不要再说了……” “就叫你给我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安平拍着天养的肩。 “奴家身体不适,恕我无法伺候各位。”无邪站起身,转身想走。 “站住!我有说你可以走了吗?”从来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如此地放肆过,就凭着她是皇女乃女乃最疼的安平公主及皇上的姑姑来说,根本没有人敢漠视她的存在。 而这位前任相国的女儿真的是面子颇大。 同时,也令安平有些欣赏她了。 “我刚才说过了,我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又如何?我不准你走!你就是得留在这里陪本公子。” 依无邪如此倔的脾气,她怎么可能听安平的话,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着她羞辱她,这是她怎么都做不到的。 包何况,她都可以不见八王爷,她还有谁好怕的? 轻挪了莲步,平儿立即挡在她的面前,“我们家公子说不准你走就是不准你走,还算你病死了,还是得待在这儿!”她昂着脸,手叉腰说道。 “请几位不要强人所难。” “哟……生气了呢!不错、不错,就算是生气了也是个大美人。”安平的手在无邪的脸上模了一把。 无邪拍开了安平的手。 安平不悦地瞪着无邪,“你可真是大胆,竟然敢对我如此的无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敲门声响起,鸨娘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走了走来。 “哎哟、哎哟……怎么了?我说这位小鲍子,你怎么这么不高兴啊?只要见得到我这个宝贝女儿的客人每个都高兴得不得了。” “是啊!不过……我想我是没有那个福分。” 一见情势不对,善于打圆场的鸨娘又三八兮兮地笑着。“小鲍子,怎么了?还是我们无邪招呼不当?要换个姑娘吗?” “我看你是没有将你这个宝贝女儿给教好,谁说她可以动手挥开我的手的?”安平脸色臭得很。 “真是这样吗?”鸨娘的脸皱了起来,“无邪,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小鲍子呢?八王爷宠着你,所以不同你计较,但可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八王爷这样的啊……”鸨娘说这些话的目的一半是训着无邪,一半则是要安平不要再闹下去了。 她让安平知道无邪可是八王爷手掌心的宝,聪明的就各退一步,免得难看。 孰知,安平一听到八王爷这三个字脸色变了。 “你说八王爷宠着她?” “是啊!八王爷只要有空暇,就会来见我这个宝贝女儿。” “呵呵……”安平露出了笑容,放轻了音调,“那敢情好,八王爷是不是?”她玩着自己的手指,而身旁的平儿则是头皮开始发麻。 只要安平一生气起来,就是这种德行,她愈愤怒表现得愈温和。 这真的是不得了了,公主喜欢八王爷这个侄子是她死鸭子嘴硬不愿承认而已,而现在出现了一个阴无邪,公主可能会气爆。 “是啊、是啊!”鸨娘连忙点头。 “你的意思是说,阴姑娘是因为有八王爷罩着,所以想让我将刚才的事当作算了是吗?”安平再问道。 “难不成小鲍子还想追究吗?” “我是想追究。”安平缓缓地点头。 “你不怕八王爷?”鸨娘牛嘲讽地道。 “八王爷?呵……我连当今圣上都不怕了,我岂会怕八王爷?”是啊!她可是都会爬到皇上的头顶上头去踩了,怎么可能会怕一个区区的八王爷? “阴姑娘,我告诉你!得罪了我们家公子,就算八王爷也罩不住你,我们家公子只要一声令下,这『迎春院』一夕之间可是会被夷为平地的。” 安平一番目空一切、狂嚣至极的话让鸨娘听得心惊胆跳。 “就算被夷为平地又如何?”无邪在乎吗?她根本就不在乎。 “女儿啊!你别说那种话,嬷嬷听在耳里,可是会难过的。”鸨娘精明的眼再度打量了安平一眼,她浑身散发着贵气,但就不知道她到底是啥来头,这让她十分忧心。 “嬷嬷,八王爷来了!他指名要见阴姑娘。” “呃……各位,你们全都听到了,八王爷要见我们无邪,那我们先下去了,我再找其他的姑娘伺候各位。” “等等,不准走!我就是要阴姑娘陪我。” “但是,八王爷已经在厢房里头候着了。”鸨娘解释着。 “很好,那你叫他来见我!”安平闲散的说道。 “见到本王来,还不向本王请安吗?”一听到有人为难无邪,甚至于要同他抢无邪,八王爷不悦地跨入了天养他们所在的厢房里。 “我为何要向你请安?”笑话!她都没有同她那个皇上侄子请安了,更何况是八王爷。 八王爷火热的眸子紧盯着无邪,“无邪,你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无邪回避他的眼,!谢八王爷的关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 他就对无邪这么好,平常看也不看她一眼。安平心里头十分不高兴,八王爷对无邪关心的举止看得安平气得牙痒痒的。 “这一次我饶了你们几个,下一次再敢为难无邪的话,定不轻饶。”八王爷说了重话。 “哟……这句话好象是说要是我将阴姑娘怎么样的话,小命就不保了是吗?”安平挑衅地道。 “你觉得呢?” “方才听鸨娘的称呼,阁下就是鼎鼎有名的八王爷是吗?”安平明知故问。 “在下就是八王。” “啧啧……没想到八王爷平日都在青楼里头游荡,真的是让小民开了眼界。” 八王爷的脸色瞬间转青,“这与你无关,你若再出言不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敢情你敢拿我如何?”她后头的靠山可是稳得很,安平什么都不怕。 “你的一条小命在我的眼里,就如同蝼蚁一般。” “呵!看来我的命挺不值钱的,不过……”她的话停顿了一下之后,再望了八王爷一眼,“我自认为我说得没错,要是八王爷真是为社稷、为黎民百姓奔波劳苦的话,今日在下又怎么会在青楼里头见着你?” “你这是存心挑衅吗?” “是又如何吗?”安平走到八王爷的面前,由于她的体型娇小,要想看到八王爷的脸还得昂着小脸才可以见到,“我还可以告诉伟大的八王爷,我今夜就是要阴姑娘侍寝,我就不信你敢拿我怎么样!” 她的食指在八王的胸膛上头用力地戳着。 八王爷的眼一眯,“放肆!把他押下去,重打一百大板。” “谁敢?”安平扬高了声音,“只要谁敢碰我一下,诛连九族。” 原本站在八王爷身后的护卫就要将安平押下,但是听到她所说的话,全都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八王爷挑眉,“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可以轻易地说出诛连九族这种话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而已一一就是他的兄长,皇上。 “怎么?不是要将我押下去,重打一百大板吗?”她巧笑倩兮。 这个笨侄子,怎么会认不出她来呢? 他一定满脑子都只有无邪而已,所以才会认不出她来。 这个想法真是让安平的心头感到极为不快,她决定要好好地整八王爷一番。 “你讲出诛连九族这种话,我想,没有人敢押你去重打一百大板的。” “好,这样很好啊……没什么事你们就出去吧!包括你这位伟大的八王爷。”安平的手指指着八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所以,我打算用一千两黄金买阴姑娘一晚,呵呵……” 这就像是在捋虎须,“阴姑娘是我的人。” “不!她可是青楼的姑娘,谁的银两多,谁就可以对她一亲芳泽不是吗?”她的手在无邪滑腻的脸庞上游移着。 “公子,请自重。” “阴姑娘,你此言差矣,来青楼里头有什么好自重的呢?来,让本公子亲一下!”她正在将自己的唇凑到无邪的脸旁时,八王爷已拉开了她。 平日自傲的八王,哪容得安平处处挑衅他,“将他给我押下去重打一百大板,我就不信他凭什么诛连九族。” 八王爷双眼狠瞪着安平,而安平则是高傲地回看着他。 “我可是堂堂的安平公主,连你这个八王都还得喊我一声姑姑,谁敢重打我一百大板?”安平揭发谜底。 安平公主?! 众侍卫一听到是安平公主,连忙退回到八王爷的身后。 鲍主?无邪楞了一下,她没想到调戏她的人竟然会是个公主! 载满疑问的美眸扫向了天养,天养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难道他真的帮她拦了轿,而且,给了他们阴家上下希望了吗? “哟……你、你、你、你……”安平的手指点了八王爷身后的四名侍卫,“你们四个不是要重打我一百大板吗?”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四名侍卫连忙跪下。 “放心、放心!懊死的不是你们四个,而是叫你们将我押去重打一百大板的人。”她摇头晃脑着,“怎么了?我亲爱的八侄子,你不是要将我拖下去打一百大板吗?刚才的声音还那么大,怎么一下子就全都消失了?” “姑姑。”一知道是他那个调皮捣蛋,且年纪比他小的姑姑,他的脸都气红了。 “是啊!平儿哪里说错了,得罪我,这里可是会在一夕之间夷为平地呢!”她看了鸨娘一眼。鸨娘连忙跪下。 “姑姑不在皇宫里,却私自出宫,这样皇上会担心的,请速回宫。” “不……我现在还不要回去,等一会儿我玩得高兴了才要回去。” “我要人备车,来人!准备马车送安平公主回去。” “不要,我说我不走,你有没有听到?!”她大声地吼道:“我想,我得关心一下我这个八侄子,为何不在王爷府里头忧国忧民,而跑到青楼里头厮混了?” “这不关你的事。” 安平一肚子火,“我可是你姑姑,你到青楼里头混被我给发现了,我当然就得纠正你这种不良的行为,你说对不对?” “安平,你少多管闲事!” “你得叫我姑姑,不是叫我安平!注意你的措词。”安平生气地训道。 “堂堂的公主在青楼里头出现,成何体统!” “放心,以我是你姑姑的份上,你还管不到我,倒是……”她看着无邪,“这个狐狸精可能是媚惑了你吧?居然让你放着正事不做,却在青楼里厮混,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不关你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以我是你姑姑的身分,你的每件事我都可以管。这件事我会回去同我那个皇上侄子说,你就等着看我要皇上赐死这个狐狸精吧!” 安平的心眼可没那么坏,她只是存心要气八王爷而已。 八王爷用力地握住安平的手腕。 他相信以他皇兄宠爱安平的程度来说,为她赐死无邪根本就不算什么。 就像是安平孩子气的捉弄几位皇嫂,他的皇兄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痛,放开我的手!”她拼命地抽回自己的手,八王爷就像是要握断她纤细的手腕一般,“我要你放手。” “八王爷,你快放开公主……”平儿连忙上前想扳开八王爷的手。 八王爷放开安平,“你不要在我皇兄面前胡说。” “你知道你今日对我不敬,会受到什么惩罚吗?呵……”安平的声音十分轻柔,到最后就像若有似无一般,“只要我说一声,你以为你的阴姑娘还可以留下吗?你疼她、你宠她,没关系……好,你就等着看我怎么做吧!” “安平……” “安平是你可以叫的吗?叫姑姑!”她与生具来的威严让八王爷别开了脸。 “姑姑,无邪的事……你不要插手管。” “来不及了,就在你对我无礼之时,阴无邪就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亲爱的侄子,我会让你后悔的。”安平转过了身,“平儿,回宫。” “是的,公主。” “八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位小泵娘是……”在一旁看得心惊的鸨娘颤声地问道。 “我姑姑,一个我皇兄疼极的姑姑。”八王爷摇了摇头,“她在我皇兄面前说一句话,抵得上我说百句。”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阴相国贪污一事,经朕察明庞国丈所言非实,纯为污陷,特赦阴相国一家,另将庞国丈打入天牢,贬庞贵妃为秀女;而阴相国之千金阴无邪则许配给文家长子文天养,并加赠黄金万两。 当诏书下来,天养简直不敢相信。 原本以为替阴家平反是无望了,庞国丈的势力可说是不容小觑,根本就没有人敢得罪他,没想到安平这么一回宫,才区区两日而已,便将庞国丈打入天牢,并且平反了阴家一家。 对于阴家可以平反,天养当然是高兴,不过,他不知道为何安平会要皇上将无邪指婚与他,他一个小小的卖货郎根本就配不上无邪。她可是堂堂阴相国的千金啊! “天养,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啊?不是为阴姑娘拦轿申冤吗?怎么皇上会将阴姑娘许配给你呢?”文大娘忧心地问道。 阴相国一家可以获得平反,这是他们这儿的喜事,但是,指婚这件事可就让他们高兴不起来了。 天养从小就喜欢无邪,这是她与芳姨都知道的事,不过,以他们的家世,天养只是一个区区卖货郎,怎么高攀得起阴相国一家呢? 阴姑娘不就等于是下嫁了吗? 是啊!她是希望天养早日娶妻,甚至于可以娶到一个他真心爱的姑娘,但是那并不包括阴无邪。 她的家世、她的人品,不由得令他们文家却步。 “娘,孩儿不知。” “不知?!”有别于一般人被皇上给许婚的反应,文大娘的泪水几乎都快要掉了下来,“要不是你去拦轿申冤,安平公主会为阴相国一家平反吗?皇上甚至于将阴姑娘许配给你,你这样还同我说你不知?!” 天养只能噤声。 “天养啊、天养……”文大娘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们家是什么样的家境,你也知道!娘知道你一向孝顺,虽然只是卖一点零货,但是,却从没有让娘饿着、冻着,娘有你这个孝顺的儿子真的是死而无憾了,不过……”文大娘的话顿了下,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娘知道你一直喜欢阴姑娘,你是娘从小看到大的,娘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阴姑娘是什么人家的女儿啊?我们这间破房子是无法容得下阴姑娘的,更何况阴姑娘也不愿自己嫁的是个卖货郎啊!” 文大娘的话一针见血。 那利针戳碰了天养那颗爱无邪的心,甚至连最后一点奢望都残忍地毁灭了它。 在听到诏书之时,他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虽然天养明白自己与无邪的差别,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有着那么一丝企望及奢盼。 不过,现在他明白的知道,他的奢盼就只是委屈了无邪而已。 他强留下无邪只是害了她,要她陪着他这个卖货郎过一生而已。 他只能让无邪吃着粗茶淡饭,穿着补过又补的衣裳,他无法供给无邪像她在阴府里头一般快乐的日子。 她跟着一个卖货郎,定会像只折翼的蝶儿一般,无法快乐地飞舞。 包何况,爱慕无邪的人不知多少,她就这么甘心下嫁予他,她会不怨亦不恨吗? 不可能的……她有更好的选择,怎么可能甘心下嫁给他呢? 八王爷不是喜欢她的吗?那她呢?她喜欢八王爷吗? 想起她那双巧笑倩兮的眸子中满载着恨意的目光,他就忍不住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她可以不爱他、不喜欢他,甚至于就当他是从前那个卖货郎一般,但是,他不要她的眼眶中载满了恨意及怨尤,这些都是他最无法接受的。 若是可以退回到起点,他会同安平公主说:他真的半点私心都没有。 就算他说了谎,那也比现在更好,无邪不用被逼着嫁给他这个卖货郎啊! “天养,阴姑娘真的不是我们文家可以高攀得上的啊……你知道吗?到这个时候,你难道还是要如此执迷不悟下去?我们只会误了阴姑娘一生而已啊!” “娘,这些孩儿全都懂。”若是可以的话,他真的会想办法要圣上收回成命。 不过,他遇不到安平公主,而且君无戏言,岂能朝令夕改! “懂?你懂有什么用,我们要不起阴姑娘这位媳妇啊……”文大娘泣不成声,“为何人说门当户对,这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你知道吗?” 天养只能点头。 “像隔壁的平大娘,娘不知道同你说了几次,家敏是个很好的姑娘,她又那么喜欢你,你若是早早娶了家敏,什么事不就全都没了吗?” “孩儿不喜欢平姑娘。” “可是家敏喜欢你啊!她与我们门当户对,娶一个喜欢你的姑娘总比娶一个不喜欢你甚至还恨你的姑娘来得好吧?而且,你拿什么来娶阴姑娘啊?” 是啊!他娘说得没错! 娶一个喜欢他的人,总比娶一个会恨他的人还好,不过,现在事情都已经造成了,这是没法更改的啊…… “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贪图阴姑娘的嫁妆呢!天养,我们虽然穷,可穷也要穷得有骨气,别落人闲话了。” “娘,君命不可违,你知道吗?” “这……”“就算孩儿现在去找到了安平公主,可能一切也全都无济于事了。” ***** 指婚一事,对于文家是惨事,对于阴家也是一样吗? 阴家一家获得平反,上上下下全都高兴得喝采,甚至于手舞足蹈,但接踵而来的讯息又几乎让每个人全都痛哭失声了。 其中哭得最惨的人莫过于阴老夫人了,她搂着无邪细小的肩膀,不停地哭泣着。 “无邪、无邪,是我们害了你啊……” 阴老夫人哭得泣不成声,一想到她这个捧在手心上头呵护的掌上明珠竟然被皇上指配给一个卖货郎,阴老夫人就不禁为自己的孙女感到不值。 泵且不论他们阴家在地方上的地位有多崇高,无邪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给一个卖货郎……分明就是要将他们这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孙女推人绝地吗? 但无邪脸上的笑容却不同于阴相国及阴老夫人脸上的愁云惨雾。 她甜美的笑容就像是安定了每个人的心一般,“嫁给一个卖货郎又怎样呢?” 自从接到圣旨之后,她有些不安、惶恐、惧怕……但是还有一点喜悦。 没想到天养真的可以为他们一家平反,这是她打从心底感动万分的事。 而,至于指婚,她知道这应该不是天养的意思,他那种憨厚的个性就算是真的喜欢她,应该也不敢请圣上指婚吧! 所以,这一切应该就是安平公主做得主,因为,以安平公主对八王爷的态度看来,她可能有点喜欢八王爷。 嫁给天养? 想起那个为了替他们阴家申冤平反而挨了不少板子的天养,她就忍不住笑了。 嫁给一个卖货郎又有什么不好的,若是他真的爱她的话。 包何况……这个消息让她心里头涌起了淡淡的暖意。 她真的怀疑,心头这种温暖的感觉是因为自己对天养有意思,不过,她到底是看上天养的哪一点? 可能真的是他那憨厚的性子吧! “无邪,他配不上你啊……你嫁过去是要去受苦的啊……” “怎么会呢?我相信文公子会好好地待我。”她安慰着阴老夫人。 “无邪,女乃女乃知道你从小就不想让我担心,就算是那时我们阴家遭庞国丈陷害,你要被派去做官妓时,你还是对我们露出了笑容,安慰我们!但是现在可是不一样了啊,你要嫁给一个卖货郎,一辈子跟着他卖货,以你这种千金之躯你受得住吗?” “我会忍的。” “女乃女乃知道你会忍,可是,女乃女乃不愿看你忍啊……贫贱夫妻百世哀啊!” “我们会安贫乐道,只要文公子他是真心喜欢我,我相信他不会看着我受苦。”要是天养喜欢她,拦轿申冤全都是因为他爱她的话,那他会让她受苦吗? 一个男子若深爱一个姑娘,应该会宠着她、疼着她吧?! 她为了天养的痴傻有些心动了,也许,她也会深深地喜欢上天养吧…… 也许、真的是也许吧! 不过这个想法真的让她的心头喜滋滋的,以前要是喜欢上天养这种楞小子,她一定会笑自己,现在的情形则是不同了。 “无邪,话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人心是没个准的。” “女乃女乃……”无邪拍了拍阴老夫人的手。 “更何况女乃女乃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贪你的大笔嫁妆啊……” “女乃女乃多虑了。” “皇上可是送了我们万两的黄金啊!金子可是一般人见不到的,更何况他只是一天收入不到几文钱的卖货郎而已。” “娘,你别这么说文公子,再怎么说他也算是我们阴家的恩人不是吗?要不是他去拦了安平公主的轿子,我们一家子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重聚啊……”阴相国叹息着。 “可是,他终究是配不上我们家的无邪啊!万一文家觊觎我们无邪带过去的嫁妆呢?甚至于不肯善待无邪呢?” “这些全都让无邪自己决定吧!无邪,你的意思呢?” “爹、女乃女乃,无邪愿意嫁文天养,就算他只是一个卖货郎而已。” “皇上指婚,你不嫁也不行!不过,你的态度总算让爹宽心了,我相信文天养不是恶人,就算日子苦了一些,你可以咬牙撑过去,也可以用这些嫁妆让文家富有,一切都看你自己了。”阴相国抚着无邪的发说道。 “女儿心里有数。” “无邪,真的是苦了你了。” “儿啊!你是答应要让无邪去嫁那个卖货郎是吗?”阴老夫人泪流满面地说道。 “不嫁行吗?君命不可违。”阴相国语气沉重道。 “君命、君命,你就只知道遵君命,一辈子为黎民百姓做了多少的事,但是到头来呢?皇上相信你吗?不!他根本就不相信!”阴老夫人哭喊着。 “娘,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不能?现在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话是不能乱说的?我什么地方说错了吗?我们将无邪拉拔到这么大,栽培她让她琴棋书艺样样精通,这些并不是要让她去嫁一个卖货郎,我们是要让她嫁一个在家世上、在各种条件上都可以匹配我们阴家,而且可以一辈子让无邪不愁吃穿让她过好日子的男子,而不是一个卖货郎啊……” “娘……” “他今日……今日……他养得活自己……养得活他娘……养得活我们无邪吗?无邪可是连一丁点苦都没有吃过啊!” 一想到无邪要嫁给天养,阴老夫人真是泣不成声。 “不让无邪嫁那要怎么办?找人代嫁吗?圣上都已经指名是无邪了啊……”阴相国也不忍啊!他怎么忍心看到自己的女儿就这么嫁给一个卖货郎呢?虽然他是他们阴家的大恩人,但是那是不同的,两者是不能相比的。 “爹、女乃女乃,你们不用多想了,无邪已决定要嫁给文天养,日后,我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魂,除非文天养不要我,不然,我将一辈子当他的娘子!”无邪坚决地道。 他们就这么缠缠绕绕,在她接到他拿到那草编的玩意儿之时,她就开始相信他们这辈子会交缠下去。因为,她毕竟舍不得将那些草编的玩意儿丢弃啊…… 第七章 不同于别人府中办喜事热热闹闹的,文家的文夫人可是笑不出来。 在听到“送入洞房”这声之后,天养及无邪两人被送人了新房里。 虽然头上盖着喜帕,但是,无邪可以感觉到这间新房的破旧甚至于狭小。 这是无邪从没有来过的地方--与她完全格格不入的地方。 “阴姑娘,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招待宾客。”天养憨憨地说道,他完全没有冒犯她的意思。 “阴姑娘?”无邪放柔了音调,“你唤我阴姑娘?” 在今日之前,之于他……他是得唤她一声阴姑娘,但是今日之后……不、不是,包括现在,他都不应该唤她阴姑娘。 她是他的娘子,他怎么可以唤她阴姑娘呢? 无邪只当天养是因为不习惯,他的个性较为内敛,喊不出娘子两个字而已。 “这……”天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相公不是应该拿着喜秤帮妾身掀喜帕吗?”她柔柔地问。 无邪诚心地唤着天养为相公,欣喜地唤着他,但是,天养听在耳里头可不是那么回事。 她是一个相公千金,他只是一个卖货郎,他们两人怎能匹配?! 看着身着一身大红嫁裳的无邪,不用掀开喜帕,他就知道今日的她美极了,一定比他记忆中的无邪更加的清灵动人。 但,她那双眼呢? 他不知道,他也害怕知道。 他怕他掀开喜帕之时,面对的是一双悲愤的双眼,她本该可以嫁给更好的良人,如今却屈就了他啊! “阴姑娘,我得出去外头招待宾客……”他有些结巴地说道。 无邪笑了几声,“好吧!既然你要出去招待宾客,那我等你吧!” “你不用等我了,这样整日下来你一定累了,还是早些就寝吧!”说完,天养便跨出了喜房。 “小姐、小姐,你会不会觉得姑爷的言词有些怪异?”跟着无邪进到天养家门的青儿问道。 “也许他只是不习惯吧!”天养是怎样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会不懂?他整个人就像是透明清澈的湖水一般,只要一眼就可以望到底。 “不习惯?真的吗?”青儿环顾着这间喜房,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青儿,怎么了?突然不吭声了?” “小姐,你真的要住在这里吗?”瞧瞧这么简陋的屋子可以住人吗? 这间喜房与小姐原先住的厢房可是差多了,不管里头的陈设及布置,光是大小就令青儿喘不过气来了。 “当然,我嫁给文公子,以后就是他的人了。” “可是姑爷家……”青儿对于天养所住的地方可是非常地有意见,突然,她就像是看到什么一般大叫着,“啊……有老鼠、有老鼠,小姐有老鼠啊……”她吓死了,连忙缩到无邪的身后。 “只是只老鼠而已,你怕什么?” “我们以前住在相国府时,可是没有什么鼠辈横行的!” “那是以前,现在我们就是要住在这个地方。”无邪同青儿说道。 “小姐,我想你是因为盖着喜帕,所以还不知道你的新房是怎样的,等你一看到之时,可能会受不了。” “不会的!”无邪摇头。 “你看看再说吧!” 无邪掀开喜帕的一角,这才看清了天养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说穿了,这个地方连他们相国府里头的柴房都比不过。 虽然里头是挺干净的,不过,却是狭小而简陋的。 “小姐,你真的可以忍吗?”青儿苦着脸说道。愈看屋里的布置,她就愈想哭。 他们相国府的下人房,住得都比这间喜房好得多了。 “住久就习惯了。”无邪淡淡地说。 “小姐,你真的能习惯吗?” “当然!”她肯定地点头。 原本无邪想与天养好好地谈谈,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天养晚上并没有进到新房里,这真是她始料未及的。 ***** “娘,无邪来向您请安。”无邪起了个大早,克尽当媳妇之责,一早便来向文大娘请安,并且为文大娘倒了一杯茶。 无邪的举动吓到了文大娘,原本以为无邪这个媳妇很难伺候,没想到结果却与她想的相反。 “阴……阴姑娘,你请坐……”文大娘连忙要无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娘,您在绣花吗?无邪对于女红也稍微懂一些,不如由无邪帮您绣吧!”无邪对文大娘露出微笑,正想拿起文大娘放在一旁的布料及绣线,便被文大娘给阻止了。“阴姑娘,不用了、不用了,这种粗活我们自己来就行了!”她原本的意思就是--若是皇命真的不可违,那她就将无邪供着吧!就像是伺候一尊老佛爷一般伺候着她,根本就没打算让无邪同她一起做这些活儿。 “这是做媳妇的应该做的事。” “阴姑娘,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见到无邪如此的坚持,文大娘的脸色显得十分为难。 “您……为何还唤我阴姑娘?”无邪迟疑地说道。 “这……” “无邪都已经嫁进文家了,您可以叫我无邪,不用唤我阴姑娘。” 文大娘将茶杯放在一旁,拍了拍无邪的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唤你无邪好了。” “是啊!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娘,您有没有见到天养?昨夜他没有进房里来睡。”她该向文大娘问问天养到底去哪儿了。 听到无邪的问话,文大娘楞了楞。“他……他昨夜睡在柴房里头。”她老实道。 “柴房?”随同前来的青儿不解地睁大眼,心忖,连喜房都是这个样子了,柴房会好到哪里去?肯定是又简陋又狭窄。 “怎么会是柴房呢?昨日是我与天养的大喜之日,为何天养不回房里睡?莫非天养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还是媳妇哪里做错了?” 文大娘慌了,“无邪,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她深怕无邪误会。 今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无邪,她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娃儿了,但是她身上所散发的贵气真的很不适合他们文家。 “不是?” “无邪,你也知道,我们只是一般的市井小民,与相国府一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无邪皱起了眉,她不傻,知道文大娘会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的,也或许是有些事要同她说才是。 “娘,有话您就直说好了。”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文大娘叹了口气摇着头,“无邪,你一个这么好的姑娘嫁人我们文家,还真的是委屈你了,你心里头一定不甚舒坦吧?” “不会。”无邪摇头。 “无邪,你今日都唤我一声娘了,你可以坦白告诉娘啊……我们文家是什么样的地位咱们自个儿知道,天养这孩子从小就是死心眼的喜欢你,所以他才会傻呼呼地去拦了官轿,可是……” 从小就喜欢她?无邪不懂,她小的时候何时见过天养了! “可是如何?” “他很幸运地遇到安平公主,帮阴家一家平反,但是,他绝对没有要你下嫁予他的意思。” “娘,这些无邪当然知道。”无邪点头。 “我看也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不希望你日后会怨天养,坦白说……”文大娘的话停顿了一下,“我们文家真的是要不起你这个相国千金,而且,我们也不能要啊!” 这句话就像是雷一般劈中了无邪,“为……为……为什么?就因为我是相国千金吗?”她在讲这些话之时觉得好无助,她是个相国千金错了吗? “是的,我们两家的差距真的太大了,你吃惯山珍海味,我们文家有的只有是粗茶淡饭,天养虽然很喜欢你,不过他的意思与我一样,不愿耽误你。” “耽误我?怎么会呢?”她露出了勉强的笑容。 “你这么好的孩子是我们家天养配不起的。” “娘,所以你的意思是……” “天养不会与你圆房的,我们文家虽然穷,但是也不会贪图你的嫁妆什么的,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认我当干娘。” 他们竟然残忍地为她决定了一切,为何他们没问过她的意见,就私下做了决定了呢? 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他们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啊…… “我不……” “小姐……”青儿连忙抱着无邪。 “门当户对、门当户对,这是亘古不变的原则,为何人会这么说?我们根本要不起像你这样的媳妇,你嫁到我们文家真是委屈了,要是天养肯听我的话娶了平大娘的女儿家敏,我们是可以欢天喜地地办喜宴,而不是像现在一般,连笑都笑不出来。” 平大娘的女儿平家敏?无邪觉得自己的脑中昏昏沉沉的。他喜欢她吗?他们真的是认为他们文家是高攀她了吗? “天养是真的很喜欢你没错,不过,在我的一番劝说之下,我想他会收起对你的痴心妄想,只要天养再找到安平公主的话,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决,你可以回到相国府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同时,你的这些嫁妆我们也可以送回去,决不贪图这些嫁妆。” 文大娘说的全都是为了无邪好,并没有存任何的私心,但是,听在真心想与天养过一生的无邪耳里,可全都不是这样。 他们是因为她是相国的女儿而嫌弃她吗?他们真的认为因为她吃惯了山珍海味,所以绝对没有办法吃粗食吗?她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样啊!她可以跟着天养一起过着平淡的生活,这何尝不是一种小小的幸福?但是,他们为何要用他们的眼光来看她! 这分明就是要扼杀她这个小小的企盼啊…… 不!她要天养同她说清楚,她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小姐,文大娘也这么说了,你就不要再这么死心眼了,看看相国能不能找到安平公主吧!” “不!”无邪坚决地说道。 “无邪,怎么了?你觉得我们的决定不好吗?”文大娘说道。 “娘,天养呢?我要见天养,我要天养当面和我把话说清楚。”她不要别人把她的事情私自做好主后,才说这是对她好,这对她根本就是不公平的事。 “天养在忙,他可能没空见你吧!” “我可以去见他。” “好吧!要是你坚持的话,天养不是在芳姨那儿帮忙卖着豆腐脑,就是在城东卖绣帕什么的。” “娘,我现在就去找他。” ***** 与小青在芳姨那儿找不到天养,无邪便来到城东.寻找天养的身影。 远远地,她就看见天养摆着小摊子卖着绣帕,那些东西她之前也有同他买过。 “小姐,你怎么这么固执呢?文家愿意放手,不再这么死咬着你,这对你不是很好吗?”青儿不懂。 她是因为她娘生了个儿子,她爹养不起一家子,所以才被她爹爹给卖到相国府的。 虽然她自己家的亲人对她极好,但是,她还是没办法过着那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她已习惯山珍海味,根本无法想象穷人的生活。 “青儿,你是最了解我的人,难道你也认为那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吗?”无邪苦笑。 “是啊……嫁给文天养可是注定要一辈子受苦啊!就像我爹娶了我娘,我娘可是从来没有吃过一块肥猪肉,我记得我们家是在卖掉我之后才有好的吃。” “所以你的意思呢?” “真的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何况文大娘也说了,他们文家根本就不会用到你的嫁妆,所以他们这辈子过的生活就是这种了。”“你别说了好吗?我要去找天养谈谈。”就在她要轻移莲步之时,她就看到一位长相清秀的姑娘家快步地走到天养的身旁与他说笑,她就是天养的娘口中的平家敏吗? “天养,你为何要娶阴姑娘,我真的就没有她好吗?”平家敏问道。 天养楞了楞,“家敏,你怎么说这种话呢?” “难道不是吗?你心里就只惦记着阴姑娘,你可有想过我?阴姑娘是强过我,她可是相国千金,带入文家的嫁妆是不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阴姑娘可是做过官妓啊!就算大家口里头不说,心里会怎么想的?” 天养着实被家敏的举动给吓着了,她平日不是这样的啊!怎么突然会说出这种话呢? “家敏,你为什么要说这些?阴姑娘被派去当官妓并不是她愿意的,而且,她只是个清倌,名节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当过官妓就是官妓,哪有分什么清倌、浑倌的,我娘说你就是因为贪图相国府的大笔嫁妆才答应娶她的。原本我一直以为你穷归穷,但是很有志气,可我发现我愈来愈不懂你了,就算是个清倌,在那种青楼之地待过你不会嫌脏吗?你喜欢阴姑娘没错,但是,她这样你还要她吗?”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天养不想再听了。 他的个性一向温和,但这并不表示他没有半点脾气,无邪对他来说是圣洁的、高不可攀的,就算是她在青楼那儿当过官妓,也无损他对她半点的爱慕。 他只是怕她跟着他吃苦,他会让她过了苦日子而已啊…… 要是可以的话……只要她不恨他、不埋怨他的话,他是可以倾尽全心全力去爱她啊…… “她当过官妓啊,天养!你到底清醒了没?连她都这样了,你还要她吗?你真的傻了吗?” “家敏,你不要在我耳旁说那些话好吗?这些全都不适合你,你不是这样的姑娘家。”他不希望从家敏的口中听到任何一句伤害无邪甚至于污蔑她的话,他真的不希望。 “我也希望我不是!可是我没办法,天养,你可以娶一个比阴姑娘更好的人,为何你要落人话柄呢?” “家敏,你要知道这一切全都是皇上指婚,我不得不从。”若是可以的话,他真的会开口拒绝这件婚事,虽然他是这么的高兴他可以拥有无邪,但这对无邪来说实在是太委屈了,而他们太自私了。 “就因为指婚吗?所以你不得不娶阴姑娘?”家敏再重复了一遍天养的话。 “没错!”他昧着良心说道。 天养与家敏的对话,句句就像利刃一般剜开了无邪的心。 是因为皇上指婚,所以他不得不娶她,娶她对他来说真是这么勉强的一件事吗? 还是他嫌她脏?! 她当过官妓没错,天养也帮她同家敏说了话,她可是个清倌并不是个浑官,但是家敏说的对,她毕竟是在那种地方待过啊…… 所有的情绪不停的在胸口里头堆积着,一层接一层,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他就是嫌她脏,所以才不愿意同她入洞房的是吗? 先前文大娘说的那些大义凛然的话,全都是说好听的是吗?其实,那只是台面上这么说,私底下则是嫌她脏。 “小姐,太过分了,那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可以说出那种话?青儿去同她理论去。”青儿为无邪打抱不平,“小姐,你不要这个样子,我去帮你出气。” 无邪拉住青儿,“你会绣花什么的,先回去帮娘绣一些花帕子什么的,天养这里由我同他说。” “小姐,你的人这么好,你一定会吃亏的啊!”青儿着急地说。 “你不听我说的话了是吗?我要你自个儿先回去,天养这里由我自己同他说。”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嗯……”在看到青儿离开之后,无邪才缓缓地走到天养的面前。 ***** “天养,你在卖绣帕吗?”强打起精神,脸上堆起笑容,无邪当作什么事情都没看到、没听到似的,走到天养的面前。 一见到无邪,天养高兴地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呢?不多睡一点!” “我来帮你卖货,原本在家里是要帮娘绣绣帕,不过,娘可能看我的手艺不是很好,不让我做。”无邪笑道。 “怎么会呢?你一定是最好的,娘是舍不得你做这些粗活。” “我都已经嫁给你了,怎么可以什么事都让你做自个儿不做呢?这是不对的……”无邪的眼神转到家敏的身上,“这位是?” 看到无邪,家敏有些慌张及不自在。“我……我......” “嗯?”无邪带着笑容,等待着家敏开口。 “她是我们家对门平大娘的女儿家敏。”天养说道。 “原来是平姑娘,你好。” 无邪如此的多礼及客气让家敏感到十分不自在,“阴姑娘你好,对了,我想起我娘还有事吩咐我做,我先回去了。”她才一说完,转身就走。 虽然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但是,站在无邪的身旁天养还是会忍不住地紧张。 “夫君,你怎么了?怎么脸上净冒着汗水,是不是热着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这个摊子让我来照顾就行了。” “不、不,这我自个做就行了。”天养怎么舍得让无邪做这些事,他连忙说道。 “可是你累成这样,不然我们在一旁去坐坐,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谈。”事情讲开了对他们双方都好。 “什么事?”说到这个,无邪红着小脸,低垂着头。 她这种样子看得天养几乎都快要痴了,他就像着迷了一般看着无邪。 她好美、好美……但她的美只是让天养更了解他们之间的差异而已。 “夫君,你怎么楞住了呢?”无邪轻扯着天养的衣袖。 “呃……哦……你说要谈什么?不然,我们先到芳姨那儿坐着,你顺便吃碗豆腐脑吧!免得天气这么热,热着了可就不好了。” “好。” 天养提早将摊子收了,与无邪保持一定的距离走到芳姨那儿。 他帮无邪倒了一碗豆腐脑,看着她吃。’“这儿会不会很热?” “不会。” “那就好,我就怕你不习惯,然后热着了。” “天养,我有事要同你说,现在可以说了吗?”无邪可不会以为她到芳姨这儿是为了吃这碗豆腐脑而已,她心里那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疑云,一定要天养帮她解开,而且就是现在。 “阴姑娘,你说要同我谈什么?” “天养,你为何要同娘一般唤我阴姑娘,难道你不认为我是你的娘子吗?”无邪问道。 “不……这当然不是了,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他只是觉得唤她娘子是轻薄了她。“真的只是不习惯而已?”天养无语。 “好,那昨日你为何不同我人洞房?” 这单刀直人的问话让天养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他万万没想到无邪竟然会同他问这个问题,所以一时之间,向来憨厚的他真的是楞住了。 “莫非夫君是嫌弃无邪?”无邪哀怨地说道。 “嫌弃?怎么会呢?绝对不是这样的,阴姑娘,你别胡思乱想。” “那为什么夫君不同我洞房?” “我……我……”天养真的是哑口无言,“我只是因为太高兴所以喝醉酒,为了不想让你看到我的丑态,才去睡在柴房里。” “真的吗?”无邪根本不相信。 “真的。”天养用力地点头,除了这一点,他已经编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了。 “那夫君今晚会回房里睡吗?”她轻柔地问道。 天养是想点头,但是,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忍不住地摇了摇头,“我……今晚约了朋友。” “约了什么朋友,可以带来给我见见吗?”无邪紧咬着天养的话语不放,她知道他是在为他们两人的关系在逃避,但是她不希望这样,她要的是他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当拙劣的谎言一一被戳破之时,天养顿时觉得很难堪,他到哪里去找朋友来见无邪啊?更何况他从没有约任何一位朋友! 知道天养说了谎,无邪也给他台阶下,“不然夫君,我看这样好了,你今晚可以推掉与朋友的聚会吗?在房里陪陪我。” “这……可以、可以。”他点头。 “这真的是太好了,夫君你答应我的事要做到,一定要到哟!”无邪在赌,她在为自己下注也同时也赌天养。见到无邪这么高兴,天养所有的话就全都吞入月复中,好吧!只要她高兴的话。 ***** 既然已经与无邪约好了,天养知道自己不能失约。 他在用过晚膳之后,便在新房前走来走去,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天养,你站在房门口做什么啊?”文大娘问道。 天养便将自己的难处同他娘说了,而文大娘只是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无邪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今日都说要认她当义女了,她竟然不愿意。” “娘,无邪的性子是比较死心眼。”天养苦笑道,无邪真的是在为难他们一家啊! “你现在是答应无邪要进新房里是吗?” “嗯!”天养点头。 “那你记住,千万别占她的便宜,免得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文大娘的话停顿了一下,之后又仿佛像想到什么事一般再接着道:“怎么?你找到安平公主了吗?” 天养摇头,“我们只是一般的市井小民,怎么可能随便见得到尊贵的公主?” 他是很感谢安平没错,因为,她将无邪送到了他的身旁,同时他也不禁在心里头埋怨起安平,她为何要出这么一个难题给他解。 “你快进房里头去吧!别让无邪久等了。” “娘,孩儿知道。” 第八章 无邪等天养等得有些不耐烦时,终于等到了他的身影。 对天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不是要一块儿用晚膳的吗?”她问道。 “呃……我刚才去沐浴了,所以比较久……很抱歉让阴姑娘……”一见到无邪皱起眉,他连忙改口,“让无邪久等了。” 听到天养改了口,无邪很满意地说:“你说唤我阴姑娘只是不习惯而已,一回生、二回熟,相公,你只要唤久一定会习惯的。”她笑道,看到天养站在原地迟迟不走到她的身旁坐下,便拍了拍床榻,“相公,来坐啊……” “哦”天养楞楞地点点头,依无邪的话坐到她的身旁。只是,他还是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那个距离虽然不大,但就像是两人无法跨越的鸿沟一般,阻止两人彼此相依偎。 “你可以再过来一点吗?”她对天养招了招手。 “可是、可是……”天养感到受宠若惊,无邪应该是恨他、怨他的啊!怎么全都不同?无邪伸手轻轻放在天养粗糙的手上。天养吓了一跳,连忙缩了回去。 看到这种情形,无邪不禁噗哧一笑,“相公,你怎么了?我们不是都已经成了夫妻,你怎么会吓成这样呢?莫非你认为无邪的长相与豺狼虎豹无异吗?”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手好柔、好细,当无邪的手一碰着他时,他就有这种感觉。 “不然是怎么样?”她的小脸凑近了天养的脸旁。 天养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亲昵的举动令他几乎无法招架。 他是想将无邪给拥入怀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如此。 身子往一旁移了几下,他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看到天养这样,无邪有些难过,会做出这种亲呢的举动,她可是经过再三的考虑才做下的决定。 无邪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那只是天养比较害羞而已。 “相公,夜深了。”“是啊……呵呵……忙了一日,你也累了,快些睡吧!”天养吹熄灯,躺在床榻上,丝毫没有任何的动作。无邪几乎为此而心碎。“相公……你……你不要我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会呢?无邪,你累了,我们快睡吧!”天养背对着无邪说道。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你老实地告诉我吧!”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天养的举动深深地打击到无邪脆弱的心,此时,她已是泪流满面。 早上,天养与家敏所说的话在无邪的脑里不停地重复着,让她几乎都快要窒息了。 “你可有想过我?阴姑娘是强过我,她可是相国千金,带人文家的嫁妆是不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阴姑娘可是做过官妓啊!就算大家口头里头不说,心里会怎么想呢?” “当过官妓就是官妓,那哪有分什么清倌、浑倌的,我娘说你就是因为贪相国府的大笔嫁妆才会答应娶她,原本我一直以为你穷归穷,但很有志气,但我发现我愈来愈不懂你了,就算是个清倌,在那种青楼之地待过你不会嫌脏吗?你喜欢阴姑娘没错,但是她这样你还要她吗?” “天养,你可以娶一个比阴姑娘更好的,为何你要落人话柄呢?” “家敏,你要知道,这一切全都是皇上指婚,我不得不从!” “就因为指婚吗?所以你才不得不娶阴姑娘?” “没错!”他真的是因为皇上指婚而不得不娶她是吗?他真的是嫌弃她当过官妓,嫌她脏是不是? 此时,她不得不看清自己,原来不是文家高攀不上他们相国府,而是他们嫌弃她啊…… 顿时之间,无邪突然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她好想笑、好想笑……但是泪水却不停、不停地落了下来。 “天养,你是不是在嫌弃我?” “怎么会呢?无邪,我根本就不会嫌弃你,夜深了……”天养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无邪打断了。 “不会?你不是嫌弃我吗?在我看来,你所有的举动都写着你就是在嫌弃我啊!是因为我当过官妓吗?” 那幽怨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入了天养的耳里,纵使他再迟钝,他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天养连忙从床榻上起身,点上了蜡烛。 第一眼映入天养眼帘的就是无邪的泪水,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那么的坚强,根本不会在别人的面前低头,更何况是落泪。 “无邪,你怎么哭了呢?”天养心疼极了,他伸手想将无邪拥入怀里,又自觉是冒犯了她,连忙又缩回自己的手。 他的心意,无邪全都不知,她只当他的举动全都是在于他嫌弃她当过官妓、嫌弃她脏。 “你真的连碰我都觉得脏吗?”无邪哽咽得都快说不出话,“因为皇命不可违,所以你才勉强地娶了我?” “无邪,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别胡思乱想了。”天养想安慰无邪,但是他向来口拙,所以也找不到什么方法来安慰她。 “要是真的只是我在胡思乱想,那你为何不要我?”她解开了腰带,“你要我啊!”她喊着。 “无邪,不要这样好吗?” “你真的是在嫌弃我……你不要再说了,今日你与平姑娘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到了。”他的举动也说明了一切了。 也许,他与她的缘分真的只能走到这里而已吧! 想起收到的那些竹编的小东西,她还是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在什么时候,天养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占得如此的重了呢?是在他为她拦轿申冤的时候吗?还是在更早……在她收到那些草编的玩意儿之时? “天养,我一直是让你如此的为难是吗?”见到天养不语,无邪接着说:“若是皇上不指婚,你就不会娶我吗?” “无邪,你适合的是比我更好的男子,我配不上你。”天养答道。 “配得上、配不上,这些我全都不在乎啊……”她哭着,“我只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当然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那时无邪才六岁而已啊! “喜欢我?我根本就看不到,我看到的只是你很勉强的娶了我而已,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无邪,相信我!我是很高兴的娶你的。” “很高兴娶我?”无邪不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我根本就看不到啊……” “无邪,你要冷静一点。” “冷静?我比谁都冷静,你知道吗?”无邪强打起精神,手不停擦着自眼角落下来的泪,“从小我收到那竹编的玩意,就在猜到底是谁送的……谁……那时……你在我的心里已经占了很大的位置了,那是我想抹也抹不掉的。“当我知道皇上将我指婚给你的时候,我……我的心里真的好高兴,你知道吗?哪怕我女乃女乃在我面前哭得泣不成声,我心里都是欢喜的,我愿意嫁给你啊!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同我是同样的心情啊.....” “无邪……”天养真的不知道她的心情,他一直认为,无邪根本就不会看上他这个卖货郎。 “天养,你知道吗?你真的是将我伤得好深、好重,我甚至于无法疗伤啊!”看到天养想开口,无邪摇了摇,“你不要说话好吗?听我说……你和你娘没有半个人听我说过半句话……现在你们什么都不要说,全都听我说算我求你们好吗?”她感到自己好卑微、好卑微,一个堂堂的相国千金,竟然会卑微到如此的程度。 天养点了头。 “我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的姑娘,我从不会勉强自己做任何事,要是不愿嫁给你,我大可想出任何方法出走,但是我没有。” 天养真的没想到,没想到无邪也会喜欢他。 她对他说出这席话之时,他的心动了,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起了阵阵的涟漪。 “无邪,我……”他想告诉她,他只是单纯因为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才逃避着她,根本不是因为她当过官妓什么的,那些他全都不在乎。 要是他不爱无邪,他为何会将那枝簪子好好地收着呢?他可以将那枝簪子拿出来还给无邪,也许她可以认出那是她的东西也说不定啊! 听到无邪这么说,天养真的觉得好高兴。 无邪伸手抱住天养,“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下嫁给你,我喜欢你……也希望你同我一般。”泪水由她的眼眶里落了下来,润湿了天养的衣裳,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声音十分的细微,天养根本就听不到,“但是你没有……你没有……就算你喜欢过我,那也是以前的事,你嫌我脏、嫌我当过官妓,我真的让你为难了吗?” “没有,无邪,我并不觉得有任何为难之处,只要你不觉得委屈的话。”也许,他的梦离他并不是很遥远,也许……只要一伸手,他就可以得到他的幸福。 “可是,我见到的一直都是你的为难,也许……你真的是应该娶一个适合你的姑娘吧!” “无邪……” “相公,无邪累了,想就寝了。”是啊!她累了,哭累了、心累了,她真的好累、好无助。 “你先睡一下好吗?有事我们明日再谈。” “可以让我一个人想想吗?” “好吧!我就不吵你了。”天养走出厢房。 无邪独自一个人坐在床榻上,家敏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萦回不去。她要自己不去想,但却做不到,再加上,她一心认为天养是出于被迫所以才娶她的,她整个人几乎都已崩溃了。难道她的存在真的令这么多人为难吗?那……若是她不在了呢? 天养可以不再这么为难、不再碍于皇命非要娶她不可;文大娘可是不用这么战战兢兢,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在告诉她,她活着是多余的。 “多余.....我是多余的。”无邪整个人陷入了恍惚当中,她口中不停地念着。 看着顶上的横梁,她拿着解下的腰带;搬了椅子站上去,手一甩,让腰带绕过了梁柱,并且将腰带绑了个结。 若是今世她与天养不能成为夫妻,那就祈求来世吧!她不是相国之女,而他只是个凡人。· 闭上了眼,在弄好绳结后,她头伸了进去,脚一蹬踢翻了椅子。 “小姐、小姐,有贵客到了……安平公主说来要见你,她是偷跑出宫的。”青儿不停地敲着厢房的门,好不容易她找到了安平公主,她们家小姐不用再待在文家这种破烂的地方了。 “怎么了?你们小姐怎么还不开门啊?我和平儿可是偷跑出来的耶……”上次回到宫里,她可是被她的皇上侄子给训了一顿,真是害她积了一肚子气。 “我们进去看看好了,这个时候我们小姐应该还没有睡才是。”推开了房门,青儿看到眼前的情景忍不住尖叫着,“姑爷、姑爷快来啊……小姐上吊了.....” 而安平则是楞住了,是……是她害了无邪吗? ***** 安平公主因为心里的愧疚,回到宫里就不停地缠着皇上要他解除两人的婚约,并且让无邪搬回相国府里。 无邪自从搬回相国府之后,整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得阴相国及阴老夫人都心疼死了。 “无邪,你好歹也吃一点吧!像你这样不吃不喝,身子骨怎么撑得住啊……”阴老夫人哭得双眼都肿了,她终于了解到无邪是真的喜欢天养,根本就不是勉强自己嫁过去的。 “女乃女乃,我根本就吃不下!我没什么胃口。”无邪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对阴老夫人摇摇头。 “你这样根本就撑不住的,你知道吗?天养今日又来见你了,你那爹气得将他打发走。”他们一个好好的女儿嫁到文家,才短短两日而已,无邪竟然会投环自尽,难道阴相国会如此的生气。 “请爹不要为难天养。” “你这孩子……”阴老夫人拍了拍无邪的手,“你真的能忘得掉天养吗?你是什么个性,女乃女乃会不知道吗?”她可是她从小看大的。 “只要不见,日子一久自然会淡忘。”无邪淡淡地说道。 “不可能的,你确定你不要见他吗?我想,我们是真的错怪天养了,他并没有勉强自己来娶你,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的。”之前,阴老夫人还会嫌弃天养只是个卖货郎,但是看到他对无邪的一片痴心,她就再没有第二句话了。 “不见。”无邪是铁了心,她不愿让天养为难,他们两人并不适合在一起不是吗? 碍于皇命来娶她,这样的夫君她根本就不想要啊! 虽然口中说不见,但是,她的眼角还是落下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看的阴老夫人心疼死了。 ***** “小姐、小姐,你看这是什么?”青儿拿着一支簪子,这支簪子她怎么觉得好眼熟,就像是在哪儿见过一般。 方才,她才跨出相国府就看到天养在一旁等着,心里的气让青儿视若无睹地想从天养的面前经过,但他却唤住了她。 他要她将这支簪子交予无邪,只要她仍然不见他,那他可以马上就走,而且一辈子都不再来见她。 “一支簪子而已。”坐在凉亭里头,她看着在花丛飞舞的蝶儿,整个人有些无神。 “可是,这是文天养叫我拿给小姐你的耶!你要不要看看?他说只要你拿到这支簪子,还是不见他,他可以马上就走,一辈子不再来见你。”青儿转述天养的话。 他的话是代表他俩缘分已尽了是吗?也好……她与他……本来就有如云及泥啊! 接过这只精巧的簪子,愈看无邪愈觉得眼熟,她似乎在哪儿见过这支簪子,只是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而已。 “无邪,我听说天养又在大门口等着要见你了是吗?”阴老夫人特地来看无邪的,当她看到她手中的簪子时,不禁楞了一下,“这不是你同我说给人了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给人?”无邪喃喃地说道。 “是啊……那时你还小,说什么将这支簪送给卖身葬父的一个楞小子,我还问你给了谁,你却说不知道。” “卖身葬父?”无邪仔细地想着。 记忆是模模糊糊的,但她隐约可以勾勒出一个轮廓来,虽然不是那么的完整,但起码有了雏型。 “这是谁给你的?” “天养……”难道他就是她给簪子的人吗?她忘了啊……而他始终没忘! 眼眶再度红了,“我要见他,我要见天养……” 她应该是要见他的,她从那么小就与他有了交集,也许他们并不是云与泥。他们是有机会在一起的,真的! 尾声 她真的不见他吗? 他真的伤她如此深吗?天养站相国府前望着紧闭的大门,他不期望无邪可以回到他的身旁,只希望她明了他的心意。 他绝对不是弃嫌过她当过官妓,就算她当过官妓又如何?她在他的心中,永远都是那个拿着簪子要让他葬父的无邪。 天色渐渐的黯了,天养露出了苦笑,可能吧!他们之间真的是有太多的误会了。 也好,就让无邪重新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再跟着他过苦日子,这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 转过了身,就在天养想从此断念,正要跨步离开之时,身后的枣红色大门开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唤住了他。 “你要走了吗?不等我出来见你吗?” 听到无邪的声音,天养连忙转过身,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有再见到无邪的机会。 “你别傻楞楞地站在那儿,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问、你问,我什么都告诉你……”天养心急的道。 “你就是我送簪子的那个男孩子吗?记得当年我爹可是将我好好的训了一顿呢!”她走到天养的身旁,握住他的手。 这次,天养并没有抽回他自己的手,反倒是将无邪的手握得紧紧的。 “是的,我将簪子活当了,只要有机会就想去赎回它。” “你介意我当过官妓吗?” “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你从那个时候就一直送草编的玩意儿给我是吗?”原来他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嗯!”他点头,“我一直在注意你。” 无邪露出了如花朵般的笑容,“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当然。” “你从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吗?你喜欢我多久了?”无邪故意这么问。 天养的脸一下子翻红,他开始支支吾吾地,“我……我……好久、好久……不晓得多久了…” “你还想继续的喜欢我吗?”她问出心底的疑惑。 “想……呃……只要你愿意的话……无邪,你愿意的话……” 只要无邪愿意让他爱她,他可以一辈子爱着她,至死不渝。 “只要你不再说什么配不上我的话,我愿意。”无邪娇羞地说道。 天养整个人楞在原地,“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 天养抱紧了无邪,“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我保证不会了……” “那还不快带我回家见你娘?”他真是个楞小子。 “好、好,马上。”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