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 阿信秋的泣诉 寄秋 妈妈手? 听过这新新名词吧! 秋仔不是妈妈,身体还算健康,至少不致于三天两头挂病号,说来也算是优良健保卡国民,绝对没有浪费医疗资源的嫌疑,怎么会有最热门的毛病——妈妈手呢? 原本以为是扭伤或拉伤,大过年的总要清清扫扫吧!秋仔有两个家,一个是大弟独居的三层楼透天厝,我们称之为旧家,一个是买了四年多的四层楼新屋,目前住了十一口家人,所以…… 命苦呀!一个家都快清不完了,还要负责两个家的打扫工作,可想而知秋仔的悲惨了,年前一个月便开始苦命的清洁妇生活。 唉,结果才清了三天……呜……举世皆哀呀!第四天醒来竟然是痛醒的,左手大拇指到手腕部位痛得没办法弯曲,打扫的工作当然是中止了。 忍呀忍,忍了一个礼拜多,其中还完成了一本稿子,抽痛的情形大为改善,于是乎又拿起扫把、拖把这边清清,那边扫扫,打算一口气把未完的工作做完。 可是呀!饼于天真的秋仔还是自食恶果了,才清扫不到一天,手腕的毛病又犯了,时痛时好的折腾人,让秋仔不知该休息或继续当个阿信。 最后去看了医生,经他一番解说后才恍然大悟,原来秋仔没病,只是得了“妈妈手”而已,只要不做家事就不会有事。 呵……呵……真好命,不用做事耶?这时秋仔在心里。so:呿!不用做事,那剩下的工作谁做,难道会有家事小精灵跳出来帮忙? 其实秋仔之前有打算花钱找家扶中心的单亲妈妈来代劳,一天不到一千六的工资,算是让她们好过年吧!助人也自助,何乐而不为。 但是秋仔妈节俭惯了,一听到要花钱就卯起来自己打扫,偏偏她身体又不好,常常头晕、想吐,一旁的秋仔总不好看她拚到死,只好袖子一挽加入阿信行列,让复健中的左手继续饱受摧残。 可怜吧!好个惨惨的年。 不过秋仔也挺庆幸的,幸好痛的不是右手,不然……那真要哭过年了。因为右手要写稿嘛! ps:今年输钱,很郁卒。 楔子 渺渺云雾间,幽幽红尘外。 金乌升、玉兔落,凉风不至,玄鸟归来,黄菊遍野,水泉流动,载浮人间几度愁,宛转流入千年岁月。 九霄云外碧云天,自在天里多自在,无欲无求无烦恼,天无涯,地无边,天地相去二十万六千七百八十一里,天包地,地依天,轮回不空。 在这虚无飘渺的空间中,云深雾浓处划开一片净土,幽深静谧的竹林边扬起袅袅轻烟,淡淡的檀香味满布鼻翼,那是凡人所到不了的南海仙乡。 照理说,这里应该是宁静祥和,仙乐飘飘不绝于耳,但是…… “不行,不行,大士前往瑶池为王母祝寿,你们不能枉顾修行也想跟去蟠桃盛会。” 一名双颊红咚咚、扎着发髻的稚女敕小童伸直手臂,阻止四名年纪看来和他一般大的小女童,一脸不赞同。 “哎呀!人家只是去瞧一瞧嘛!你干么老气横秋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又不会去闹场。”真是的,老是欺负她。气呼呼的小女童瞪大一双杏眼,小嘴微噘的抱怨。 “不会吗?”身着青色罗裙的小女娃斜眸一睨,态度沉稳得不像十岁孩童。 “青莲,你怎么跟他一样老爱扯我后腿,人家……人家已经很久不惹麻烦了。”讨厌啦!她只是好动了些,并非故意惹是生非嘛! “才三天而已好不好?你的迷糊个性就是最大的麻烦。”紫竹童子很无奈地东挡西挡,偏偏挡不住臂音大士座前的四大仙婢。 净水、绿柳、青莲、瓶儿本是观世音菩萨手中的柳枝、玉瓶和圣水,以及座下莲花,在千百年的佛谒洗礼下,渐月兑原身幻化成人形,虽尚未名列仙班却已有仙籍,跟随观音大士修行,是仙界小婢之间最令众神头疼的几个小娃儿。 不过她们只是看起来稚女敕些,其实个个“高龄”不下百岁,以人间的岁数来看早化成一堆白骨,与尘土同朽了,哪来如此稚气长相。 而紫竹童子则是由紫竹林中的千年紫竹而生,青绿的竹枝是他的栖身之所,以看守紫竹林为己任,不时施肥、浇水,使其枝叶茂盛。 “哪有,我一直都很乖,你少来污蔑我。”净水心虚地直嚷嚷。 “事实胜于雄辩,我用不着污蔑你。”她是那种不生是非,是非也会找上她的小女婢。 “紫竹,你很过份。”臭童子。 紫竹童子不为所动的搔搔耳朵。“拜托你们安份几天成不成?等大士回来再说。” 一旁天真的瓶儿接着开口,“大士一回来,我们还玩什么?人家也想吃仙桃啦!” “你……”贪吃鬼。 “好啦!紫竹,我们去看一眼马上回来,绝对不会耽搁太久。”软语如丝的绿柳央求道。 “不行就是不行,你们一个也不准离开紫竹林,这是大士的吩咐。”他坚持着。 不知为何,大士走前特别叮嘱他要看好四个婢女,一再重复什么“时候未到,不该乱了天纲”,让他听了心下不安,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可是他有心要遵从大士的旨意,她们却不一定肯配合,一个个吃定他似的,根本不把他的劝阻当一回事,执意要去一窥王母娘娘寿宴。 “我不管,反正大士又不知道我们偷溜出去……”应该不晓得吧?净水衷心希冀。 净水的性子活泼外向,有点小任性,她一听紫竹童子拿主子压她们,马上耍起小脾气硬要他放行,不肯退让。 也许她嚷得大声了些,向来恬静的紫竹童子也火大了,拉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存心跟她耗。 这一拉一扯间,他们都没发现放在竹桌上的黑檀木盒已摇摇欲坠,这时傻气的瓶儿上前想把两人拉开,怕他们一闹下去没完没了,她会吃不到仙桃。 她不介入还好,一靠近,三条身影顿时失控,你拉我扯的撞上一旁冷眼旁观的青莲,让她一个没站稳,倒向来不及退开的绿柳。 慌乱中,缘柳反射性地要捉住某物以防跌倒,挥舞的左手不慎打落桌边的盒子,五道银白色的光线由盒内透出,莹莹发亮。 虽然十只小手连忙扑向前要去接,但是五颗珍珠白的珠子已经滚出木盒,滑过大张的指缝,如顽皮的风不停往前滚动,最后掉进一条小缝隙中。 “呃,那……那条缝隙不是补好了吗?” 大家的视线转向一脸局促的净水,她干笑地直绞细白纤指。“我……我忘了。” “什么,你忘了” 那是南极仙翁送给大士的宝珠呀!她居然忘了补好通往人界的小缝,这…… 你看我,我看你,眼中多了一抹说不出的无可奈何,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找回它们。 “喂!你们不要乱来,人间不比仙界,你们……哇!你们要干什么?别拉我,不干我的事……啊——” 被丢下云层的紫竹童子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以及那句“一人负责找回一颗宝珠,十五天后见”。 第一章 风不低语,鸟不宛转,烈日当空的地面浮现一层淡淡的光影,照出土地的干裂和贫瘠。 千夕王朝不算是一个民不聊生的国家,至少人人有饭吃、个个有衣穿,住不起华丽屋子,至少有茅草盖顶的遮蔽之所,不致乞讨为生。 比起二十年前的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这种吃不饱、饿不死的日子真的不错了,起码只要肯干活就不怕衣食无着落,养家活口并不难。 不过说句难听的话,千夕王朝绝对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贫穷,即使地广人稠,凭江依湖,但连年的天灾人祸还真令人吃不消,日渐颓圮的国势也一直无法强盛,政权把持在四大世家手中。 但这先不论,和平时一样,早起的百姓一如往常地东家溜溜、西家逛逛,闲话家常地互道私密,生怕落于人后而漏听了最新话题。 只见城东的王二麻子一脸鬼祟的模样,两颗芝麻大的老鼠眼贼溜溜地直打转,似乎怕人听见地压低嗓门。 “你们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大伙儿像见到糖霜的蚂蚁,连忙靠近,学神神秘秘的王二麻子小声问道。 “不就城西那幢破宅子嘛!昨儿夜里打更的老陈看到一道白影晃过去。” “哎呀!又看到了?”怕听又爱听的徐家大婶捂着胸口,好不惊颤。 “是呀!又看见了,这几个月咱们镇上不太平静,已经有好几个乡亲瞧见……呃,那个。”真是阿弥陀佛哟!那种东西居然还在。 “都几年了,他们怎么还不肯离开……”唉!大家胆子都小,别尽来吓人。 “十四年了,风家惨案到现在足足十四年,死得真冤呀!”可怜一家七十余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嘘!别说,你不怕他们半夜找你泡茶吗?”卖鱼的老爷直挥手,不让人多谈。 十四年前,千夕王朝发生一件举国震惊的大惨事,时至今日仍令人惊骇不已,久久无法平息。 那年四大世家之一的风家喜获唯一的凤女,已有四子的风潇洒非常高兴,偕同妻儿在满月那日席开百桌,广邀各地亲友富贾前来一聚,分享喜悦。 当日有人送上吉祥宝珠一粒以示祝贺,希望小女婴长命百岁、富贵双全,将来生得和其母一样,成为江南第一美女。 由于风潇洒生性海派,三教九流的朋友多不胜数,不知是谁说此珠能治百病,传言不胫而走,因此引起了某些人的贪念。 就在夜黑风高的某日,一阵凄厉的叫喊声由风宅传出,刀光剑影晃动下,一个个失去生息的风家人倒在血泊中,任由鲜血染红了阶梯。 没多久,一把无情火从内堂窜烧向外,将风家大宅烧得屋垮梁倾。 自此,吉祥宝珠失落了,风家也没落了,宅子沦为废墟,至今仍谣传着鬼魅之说。 有人说他们死得冤,不愿转世投胎,有人说是大仇未报,不肯含冤受辱,非要等着仇家身首异处,否则绝不善罢干休。 反正众说纷纭,自从风家惨案后,蔓草丛生的宅子无人敢涉足一步,据说每到当年灭门的时辰,宅子内便会传出女子的呜咽声,哭声凄凉,好不怆然。 有鬼一说始终流传于乡里,即使没人亲眼目睹,但毕竟一下子死了七十多口人,谁敢信誓旦旦说没鬼呢? “不过我听说风家的五个孩子逃出去了。”因为找不到小孩子的尸体。 “真的吗?”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活呀!这世道乱得连大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爆料的菜贩很小声地低言,“听说是几个见义勇为的亲友趁乱将人救走,以免一家子全死绝。” “又是听说呀!”到底是听谁说的?怎么他们就没听过这码事。 都十四年了,若未遭遇不幸,那几个娃儿也该长大成人了,老大那男孩大概有三十多了吧!当年他俊俏的模样相当讨姑娘们喜爱。 众人围起小圈子纷纷讨论着,没发觉有个奴才打扮的男子突然匆匆离开了人群,像有极重大的事待办。 “哎呀!别插嘴,听他继续说。”大家都想听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菜贩受到大伙儿的鼓舞,有些神气的抬起胸膛,“我跟你们说呀,是风家侥幸没死的老仆人告诉我爷爷,我爷爷又偷偷地告诉我的,风家的灭门惨案源自一颗珠子。” 珠子 原本正在移动的脚步骤地一顿,身着淡青色丝裙绸衣的女子蛾眉微颦,暗自思忖着这颗珠于是否她要寻的宝珠。 “什么珠子这么邪门?”引来杀身之祸,肯定是不祥之物。 “谁晓得呀!听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物,奄奄一息的老太婆被它一砸,居然又活过来了,生龙活虎又多活了十一年哪。”换了是他也想要,管他邪不邪门。 “真的假的?你可别乱说,哪有那么灵的东西,只是一颗珠子而已。”准是夸大其词,那小子一向爱吹牛皮,越吹越大也不怕爆掉。 “若只是一颗珠子那么简单,谁会狠得下心狙杀风家上下?”人命关天,可开不得玩笑。 “唉!说得也是,可怜那一家人呀!”平白无辜枉送性命。 “是挺可怜的,不然也不会夜夜流连不去,死不瞑目变成……”叫人欷吁。 菜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巴,生怕他说出人人畏惧的那个字。 “鬼。” 一个冷飕飕的声音突地飘起,让人一阵寒意上身。 “哎呀呀!是哪个没长眼的家伙胡说八道?我们这儿没那东西,别说来吓人。”这事犯忌讳。 “有生即有死,有死即有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何惧也?”人死后不也是成鬼,何必畏惧? 一张出落得清丽动人的绝尘容貌映入众人眼中,所有的男女老少有如被点了穴一般,惊其美貌而忘了呼吸,瞠大双眸,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绝美的女子。 弯弯的柳叶眉淡扫青黛,杏目如镶了黑玉般散发着温润光彩,粉女敕的双颊透着桃花艳色,不妖而媚的朱唇仿佛快滴出丹红的甘露,美得不沾一丝尘气。 美目扬玉泽,蛾眉象翠翰,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虽是清冷淡漠的神态,却也看出她不同一般世间女子的冷傲灵慧。 “姑娘你是……” “人怕鬼三分,鬼犹惧人七分,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心。”比虎还凶猛。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扬起的长发飞散着清雅幽香,让人闻了为之陶然,久久难以回神。 此等姿容,世间少有,难怪大家都看痴了,认为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恋慕的眼神像中了情毒,无药可救的目送她走入风家大宅…… 呃,等等,风家大宅 大家的眼光蓦地由惊艳转为惊惧,冷不防地倒抽了一口气,同时看向刻有“风宅”二字、快掉下来的门匾,瞠目结舌地倒退一步。 她……她是人是鬼?为什么毫不惧怕的进入闹鬼的宅邸? 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也没人敢开口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新的传言又如火如荼的传开了,比野火还猛烈。 就在大伙儿准备散开之时,一匹高壮的黑马由远而近,马背上一身黑衣的昂藏男子策马而至,无视于他们的存在,直接往风家鬼屋而去。 他们错愕的看见,他竟也像那仙女般的姑娘一样踏上青苔满布的台阶,走进了年久失修的老宅子。 这……这……不会大白天真见鬼吧!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男的很像一个人?”很像风家的某个人。 “像谁呀?”他们刚才都来不及仔细瞧上一眼,魂儿全让那美若天仙的姑娘给勾走了。 “谁……”瞧她这记性,越来越不中用了。徐大婶用力的想、拼命地想、绞尽脑汁的想,一个呼之欲出的影像就快成形了。 一阵冷风无预警的拂过颈项,猛打了个哆嗦的她举高微颤的枯瘦食指,口水直咽的指向高耸土墙围起的残破老宅。 蓦地,大家都想起来他像谁了,除了冷峻的神情和森寒的目光外,他根本就是烧成木炭的风潇洒嘛! 一时间,所有人的背脊都发寒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不发一语地扛起扁担,挑起菜蔬,在最短的时间内作鸟兽散,一溜烟全不见人影。 风扬起尘烟,未到入秋已见落叶,枯黄的梧桐随风卷入风家大院,安静地落在血迹已干的石堆上。 ***bbs.***bbs.***bbs.*** 在荒草满布的破旧院落之中,竟意外飘来阵阵暗香,一洼恬静的紫色莲花静静地躺在水面上,随着荡漾的水波轻展清媚。 这是水鸭栖息的小池塘,原本布满杂乱的水草和枯枝,让它犹如一潭死水,不再清澈,恶臭的气息足以令人掩鼻。 但是在短短的时日内,它不仅水清见底,还有七彩鲤鱼在池中游来游去,浮动的青莲给人带来一丝凉意,让失去活力的池塘再现往日的风情。 池子旁应该是昔日主人的书房吧!旧时的痕迹依旧在,却已是焕然一新的风貌,古朴的竹屋取代原有的泥墙红瓦,一串悦耳的花风铃垂挂廊下叮当作响,为宁静的四周谱曲成歌。 “时间快到了,你还不想回去?”哈~微风暖,真是晒太阳的好天气。 “怎么,嫌烦了,后悔跟我一起出来了?”清冷的声音不重不轻,微带嘲意。 “是有点不太满意,人间不若想象的好玩。”尤其是跟着一位无趣的主子。 早知道就留在暖园里睡觉,好过无头苍蝇似的东奔西走,没个安稳。 “谁跟你好玩来着,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适了,忘了自己只是一只小小的畜生?”敢跟她抱怨。 “畜生也有想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老是闷着会施展不开一身雄风。”如果能咬几个人,撕扯几具带血的臭皮囊,也许它会开心些。 一道慵懒的身影趴伏在紫金色锦榻上,浑身没劲地张大嘴打哈欠,一副穷极无聊的模样,以舌轻舌忝前掌毛发。 “是吗?”绝美的女子丢出一团毛球,滚向它毛绒绒的脚边。“玩吧!别说我亏待你。” 一双圆滚滚的黑眼顿时一眯,十分不悦。“我是三大神兽之一的辟邪,不是家猫。” “你现在和猫有什么两样?”吃饱睡、睡饱吃,无所事事。 软榻上躺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四肢有着火焰图样的成兽,辟邪原有双角和双翼,是天上神仙的座骑,不过为了配合主人的需要,目前的它是威风八面的万兽之王——狮子。 麒麟、辟邪、天鹿是天界中少见的神兽,并非想拥有便能拥有,辟邪的母亲生下它不久后便体虚而亡,因此太白金星将小辟邪转送给观音大士,希望能藉她的力量护佑小小生命。 谁知当年刚长成人形的青莲很喜欢这只“小猫”,硬是从太白金星手中要来,如主如仆的相处四百年后,才发现它其实不是一只猫。 生性冷傲、幽静无争的青莲对人世间的情感相当淡薄,她不相信以人短短数十年的寿命能有什么真情真性。身为仙子的她都悟不出情为何物,凡人又能有多少见解? 不能说是轻蔑,而是她的性情真的薄得不如一张纸,心清如水,不生波澜,所谓的七情六欲鲜少能影响她分毫,淡漠得仿佛天空飘过的浮云,不为谁驻留,也不带走落日下的缤纷霞色。 一切随虚无而淡去,不必刻意强求,她的心是一片菩提,植满朵朵莲花,安置在菩萨座前,聆听来自空灵的佛谒。 辟邪很不甘愿地一瞪,继而垂首。“找些事让我做吧!我可不想当只没用的小猫。” 它一伸懒腰,身长竟有成年男子的体形,宛如人形巨兽,体态、身形与人几乎无异,除了布满深色毛发和多了张兽面,谁敢说它不是人? 其实它有能力化为人身人面,但是它太骄傲自己是头叫人闻风丧胆的神兽,不屑当个什么都不会、混吃等死的人类。 辟邪的寿命长达三千六百岁,若无意外,通常它们能活到寿终正寝,以蜷伏的卵化状态静待一万年,然后再破壳而出,长成新的辟邪。 当然,这是在它们没有伴侣的情况下获得重生的方式,一旦它们选择以交尾的方法诞下新生命,那么年老的辟邪会如人类一般死亡,重入六道轮回。 “安安份份地等待时机到来不好吗?我们能待在人间的时间不长了。”顶多再一年,他们都得返回天庭。 “你要放弃了?”说实在的,虽然乌烟瘴气的尘世布满了污浊,不过食物可口美味,让一向吃素的它也能大饱口福。 “不是放弃,而是时机未到。”看似淡泊的青莲嘴边隐隐浮现一朵玄奥的笑意,让她平静的面容更显动人。 低哼一声的辟邪懒散地以前足为枕,轻伏侧卧。“听不懂。” “悟性不足。”兽就是兽,灵性有限。 “哼!笔弄玄虚。”不说就不说,反正遗珠之罪罚不到它头上,它大可高枕无忧。 辟邪初来到凡间是以小兽的模样出现,在众人眼中它是只无害的“猫”,但是随着时光推移,它不得不和小主人一同成长,以适应这个险恶的环境。 毕竟十岁的小女童年幼可欺,任谁都可以恣意欺凌,因应局势的需要,青莲被迫成长,即使她现在的处境不比童稚面容好上多少。 出色的容颜也是一种必然的灾难,无论走到哪里,那张比花还娇艳的芙蓉面始终摆月兑不掉自命风流的男子追逐。 因为厌倦了无谓的纷扰,所以她挑了这处幽静的空屋,一来它正好给了她清静的灵修地,二来也不怕会有人上门打扰,畏鬼的天性让人们退避三舍,不敢轻易涉足。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 青莲斜眸睇向那些徘徊不走的幽魂,她会来此的理由很简单,荒废的大宅里残存的宝珠灵气,可能会将它带回这个有归属感的地方。 “辟邪,你脚掌抬太高了,不像头兽。”她冷言,指间把玩着新摘的芦苇花。 辟邪一怔,不解其意。“青莲主子,你要我回复人的模样吗?” “不。” “不?” 它更不懂了,黑幽的兽瞳透着迷惑,不太了解她古怪的想法。 应该说,它从来就不想去理解,它认为她脑中长了怪东西,思考的方向永远和它不同,所以它只尽“宠物”的责任,不用费心讨她欢心。 辟邪不去揣测她的用意,身子一翻,规规矩矩地像头享受娇宠的大兽伏卧着,不时以鼻磨蹭地面,自得其乐地玩着它自觉有趣的小把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损毁的回廊快步奔跑,不时发出碰撞到异物而跌跤的声响,以及呼疼又怕人知晓的低吟。 “小……小……小姐,有……有人闯……闯进了我们……我们的……呼!呼!地盘……” “有话慢慢说,不急。”青莲看着急喘不已的小丫头,递给她一杯茶,清冷的性子有几分暖意。 穿着鹅黄色秋裳、梳着笨拙的包头双髻,小脸圆如满月的小香接过了茶,憨憨地笑着,露出两排贝齿,略带傻气的模样总让她想起某人。 对人没什么感觉的青莲,唯一的破例是收留无父无母的小香,也为了她改变自己一向我行我素的生活习惯,尽量融入一般人的相处模式。 青莲不是四仙婢中最年长的一位,但性格却是最沉稳的,面对净水的迷糊莽撞,以及绿柳的温柔婉约,她自然而然担起为首的职责。 尤其是最叫她们担心的瓶儿,过于天真的个性难有长进,在分离的这些日子里,她最不放心她,不时吩咐老土地去打探她近况。 而小香的性情和瓶儿十分相近,让她忍不住对她多付出关心,将她带在身边照顾,免得她不到三天就把自己卖了,还帮人家数银两。 “怎……怎么可以不急?有个像阎罗王的男人在我们家里东瞧西瞧,还走来走去的乱模,他一定是贼啦!你快叫小邪去咬他。”坏人不能轻饶,有手有脚不去做事偏当贼秃子。 青莲失笑,眼角一瞄猛打哈欠的辟邪。“你看过阎罗王不成?” 她要真见了阎罗老爷,此时也不会在此了。 “戏台上都这么演嘛!那个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由心底发寒,不是阎罗王还会是什么?”她一瞧,腿都软了。 “那你的小命怎么还在,没被阎罗索去?”戏是假的,当不得真。 小香很得意的仰起下巴。“那是因为我跑得快,他没看到我。” 就凭她那双走三步跌两步的小短腿?鼻子痒的辟邪轻轻一哼,眼一闭继续睡它的大头觉。 “是拘魄、勾魂两使者没瞧见你才是,瞧你白白女敕女敕像个肉包……” “人家不是肉包啦!小姐不要再捏我的脸,会痛……”哭丧着脸的小香哇哇大叫,怕疼地往后一跳。 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是数年前淮河水患下的灾民,她一家五口全被洪流冲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树底下,睁大茫然空洞的眼等死。 路过的青莲本无意相救,天道运行自有一定的道理,人的生死由天定,她一个小仙婢无权插手人间事。 但是在看到她眼角流下的一滴泪后,她动了恻隐之心,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改变了她的命运。 原本她是打算为小丫头找一户好人家安顿下来,谁知小香的脑子不知被哪颗石子堵住,竟非要跟她一起走不可,还死脑筋的自贬为奴,甘为小侍女。 “别跳了,跳得我眼花。”唉!自找麻烦。 小香着急的喳呼着,“小姐,坏人都上门了,你怎能无动于衷,万一他心怀不轨,先抢财物再杀人灭口,我们可怎么办才好?” 家徒四壁,还有什么好抢的?青莲在心里暗笑她的大惊小敝。 第二章 萋萋芳草,缈缈轻烟,窗前石榴已结实累累,却是人去楼空,任由鸟儿啄食,昔日的荣景转眼成空,独留空窗对月。 石阶上的小蛙蹦跳入草丛,湿寒的廊屋爬满紫花开的蔓草,屋破瓦倾的凄凉,道不尽不为人知的沧桑,它曾是孩子们欢笑的所在地。 一幕幕如真似幻的情景由眼前晃过,三三两两的追逐身影,喁喁低语的谈笑声,练武场上虎拳鹤影,一旁娇羞的女子低眉敛笑…… 黑色大鞋踩碎了早已化为焦炭的枯枝,环视一室怆凉,黑眸布满难言的哀伤,在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中,是无法抑制的激动和仇恨。 他回来了,在事隔十四年后的今日。 昂藏六尺的冷峻男子身着一身墨黑衣裳,腰间系着鹰形风玉,玉下的流穗缀着泛冷的黑玉,更显萧瑟冷酷。 风寄傲信步走至原本是旧时院落,而今却残破不堪的瓦砾处,当日的血光和烈焰毁了风家和乐,也带走了一家人性命。 他恨苍天的无情,也怨人心的恶毒,一夕之间夺走他的一切,爹娘、弟妹的笑语犹在耳际,可是人事全非,难再回首。 “你们还活着吗?是否等着我去找你们?” 身为长子的风寄傲怎么也忘不了大火中的幼弟稚妹,他们朝他伸直手臂哭喊着,满脸泪水地叫着大哥,恐惧和害怕透过火光传至他心中。 当年的他不过十六,即使有心也难以伸出援手,明知他们就在眼前,却彷若千里远,无论他如何砍杀面前的恶徒,就是无法到他们身边。 鲜红的血飞溅而起,视线模糊的他只看到一把大刀飞起,狠狠地砍向他一名弟弟,混着血的汗流入眼睛,叫他看不清是谁遇难。 是妒恶吗?还是住尘? 亦或是脾气爆躁的怒雷? 风寄傲自责的想着,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一阵心痛,若他肯勤练武术,全心全意提高自己的武学修为,也许能救下一、两个手足。 “是天要绝我风家吗?” 昂藏的身躯坚硬如石,好似烈火烧不裂的石狮,他紧握的双手流露出悲伤,眼微闭地感受寒风拂过面颊的冷意,彷如枯木般毫无生气。 他用十四年的时间成就了一番事业,空手打造出盛况更胜于当年风宅的庄园,他以为只要不断的忙碌便能填满心中的空虚,不再想起血红的恶夜。 但是,他错了,有些事是不能取代的,旧地重游更添孤寂,那凄厉的叫喊声仍在脑海中萦绕着,让他终夜不成眠…… 咦!什么声音? 风寄傲的厉眼扫向东边,细碎的交谈声隐隐飘至,他脸色一沉,更显冷鸷。 居然有人敢扰亡者的安宁,简直活得不耐烦。 提足轻点,掠风踩空鹞升三尺,孤傲的影子如同浪中白龙疾行而前,气不吐,身形一闪,未飘动的衣衫不沾半点尘灰。 “何方宵小,竟敢窃据良宅。” 门一开,飘起的是淡紫色纱幕,他第一眼瞧见的是呆立当场的小丫头,手中的茶壶应声而掉,落地一碎,溅湿足下绣鞋。 接着他目光一凝,微微一震地盯着看似慵懒的巨兽,兽眼一瞄,像是不感兴趣的扬扬耳朵,懒得理他的趴回锦织的软榻。 “记得把门板修好。” 幽冷的女声由角落传来,风寄傲倏地回头,眼微眯地瞪视背向他梳发的女子。 由她气定神闲的态度,以及不卑不亢的语气,绝非一般的市井小民,他心生警觉地多了防备之心,一抹肃杀之色升上眼底。 “你是谁?”敢独居于此,必有不良图谋。 “我就是我。”不是谁。 “我是指你的姓氏和名字。”敢背对他说话的没几人,她不是无知便是胆识过人。 “一定要有个姓氏吗?”做人真麻烦,不若神仙快活。 “是。” “好吧!就姓古。”古青莲,满有意思的。 “什么就姓古,别告诉我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眉一拢,他露出无情神色。 “姓氏代表什么?”青莲放下木梳侧过身,笑意极淡地睨视不请自来的客人。人存活于世不过是一具行动自如的躯壳,何来繁文褥节受限其身? 她没当过人,也不晓得该怎么当一个人,即使来到人间一十四年,她还是没搞懂人复杂的情绪,只觉得他们老爱做庸人自扰的事。 生与死很重要吗?悲欢离合不过是人生的历练,不知死何知生呢?六道轮回本是常事,不用看不开,放不下。 人,真的很辛苦,爱自讨苦吃。这是她对人的看法。 风寄傲惊讶她无双的美貌,眼眸中多了抹深意。“姓氏是一个人身份的凭据,古姑娘。” “古姑娘……”她突地一笑,好似春花绽放。“叫我青莲吧!你们人的称谓我不习惯。” “我们……人?”他的语气很轻,反复地思索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思。 她一顿,眼眸中的笑意隐去。“那扇门的转轴缺了一角,麻烦你待会装上去时要小心点,别让它再掉了。” “你要我修门?”他愕然。 视线看向躺在地上的木门,他怀疑它能挡多少风雨,白蚁腐蛀的木质指穿可透,根本薄如纸片。 “门是你弄坏的,当然由你来修补。”她可不敢指望一看到虫就尖叫的小香,或是正在装死窃笑的辟邪。 她轻轻地起身,如瀑发丝随之飞扬,清冷的气质不特意浮夸,却别有番耐人寻味的风情,比她自身的美丽更动人心弦。 风寄傲自诩自制力过人,从未有人能动摇他冰冷的心,但是这一刻他黑眸微闪了一下,气息不稳地暗抽了口气。 她的美是祸害,凡人难挡。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看得出来,她把风家老宅当成栖身之所。 视线由她身上移开,目光所及之处虽未铺张奢华,但该有的茶碗锅盆,温床暖被一应俱全。 并非他故意要窥伺姑娘的香闺,而且竹屋内的摆设十分简单,一张大床、一张软榻,旁边还有张简陋小床,加上桌椅和小衣柜,此外便别无长物,简朴得让人一目了然。 不过他不认为眼前这名古怪女子会亏待自己,清香扑鼻茶叶来自当季的春茶,招摇的荷花斜插琉璃瓶中,湘织的上等绣品竟成了她脚踏的垫布,垂挂的纱帘柔如细丝,风一吹拂便轻送雅致的香气。 她是个懂得享受的人,而且十分风雅的随遇而安,不因环境的恶劣而有所改变。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纤指轻抬,她撩了撩耳边乌丝。 “因为这是有主的。”即使荒凉也是他风家祖业,不容侵占。 青莲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继而轻笑。“我只看见满室的幽魂,主人在哪里?” “你……”她竟敢拿死去的亡魂来揶揄。 风寄傲抿唇眯眼,怒火中烧。 “勿恼勿怒,人生苦短,别因一时的情绪而自我烦恼。”大士总说渡己渡人,她功力尚浅,恐怕渡不了他。 慈悲凝世,善眸渡化,人求一春秋,佛看一世人,缘也,孽也,尽在一笑中。 “你在干什么?”他冷冷地问道。 她笑了,淡如无味的清水。“搬家喽!你眼未瞎,应该看得出来。” 闻言,哈欠连连的“狮子”一跃而下,叼起它睡惯的软榻往外走,而一旁含怨带嗔的小香则连忙打包,把几件重要物品塞入包袱,其它的碗筷则置之不理,似乎早已习惯候鸟般的搬迁方式。 而青莲什么也不做,她只是将瓶中的荷花丢出窗外,拉起纱帘一角轻拭柔白纤指,茶水一倒洒向地面,面容平静得仿佛他是不存在的。 “为何要搬?”他完全无法理解她此举的用意。 “贪静吧!我不喜欢受到打扰。”有一则有二,她相信为了赶走她,他会不辞辛劳地一次次上门叼扰。 “我干扰了你的清静?”风寄傲的双眸眯成一直线,冷冷地注视那张过份冷静的娇颜。 “不是吗?”她回视,莹亮的水眸不带丝毫波动。 莲自水中生,出淤泥而不染,碧波之间袅袅生姿,清丽而恬雅,静幽不生闹,她此时给人的感觉便是孤立池畔的一抹莲影,清冷的绽放而不争媚。 “你有地方可去吗?”看着她漠然的神情,他心口微微牵动。 “应该说天底下有什么地方我去不了……” 突地,一阵响雷轰隆隆的落下,她双肩微瑟地露出慌色。 不会是她们偷偷下凡一事被天界知晓,特派雷神电母拘拿她们回去问罪吧! “你怕打雷?”风寄傲看她因雷声大作而抖动细肩,以为她惧畏恶雷。 “不,我……” 话未说完,一股力道压向肩头,有着片刻错愕的青莲讶然无语,纤弱的身子落入温热的怀抱,属于男人的阳刚气味钻入鼻中。 咦!这是……男人的胸膛? 她迷眩了。 不知害羞为何物的青莲忽觉双颊发热,心跳一下快一下慢的不太平静,她不懂忽然撞进心窝的感受是什么,暖暖的,却也叫人不安。 从他身上,她感觉到和以往贪恋她美色的下流鼠辈不尽相同的气息,似乎多了些沉稳的威仪。 这是不对的吧!她想。这个国家的百姓不是严守男女份际,力持礼教,怎会容许肌肤相亲的逾矩之举? “你可以跟我走。”风寄傲一说出口,胸口的闷意顿时一散。 “跟你走?” “我是说,如果你需要一个不受骚扰的落脚处,我能提供你比此处更幽静的院落。”一股淡淡幽香飘来,他深深地一嗅,将手放开。 “喔!”就在刚才被他揽进怀里的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宝珠的气息,即使微弱,但她绝不会错认。 青莲的笑藏着深思,落在池塘中央莲瓣上的眼神幽幽淡淡,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以你绝世的容貌不宜在外走动,相信你应深知这点才是。”她的美令他刹那情动,而她的避世而居令他难以信服,激起他想征服的念头。 回眸一笑暗影疏,她轻颔首。“希望不会造成你的不便。” 既然山来就她,她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bbs.***bbs.***bbs.*** “这是你的家?” 白墙高筑,丈二高,人高巨石摆双侧,上面墨刻着“寄剑长行,傲以狂鹰”,深镌入目的“寄傲山庄”四字横在石楣上。 由外观来看,这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庄院,霸气十足又足见财力雄厚,由可并轿而入的大门至前庭,以至回厅和中廊,一般小盎商贾恐负担不起。 流水处处,杨柳垂枝,高阁水榭相连接,观风亭、听云歇中的石桌木椅皆可看出以财势堆积的雄伟,端秀中见大气,涓流间不失轻慢的壮阔。 树木居多,再则是奇岩怪石,除却令人惊叹的建筑物,紫嫣红的花卉少得可疑,仿佛那一朵朵摇曳生姿的花儿含有剧毒,不被允许破坏山庄的刚强。 “你不满意?”风寄傲挑眉。 青莲轻咳地掩饰笑意。“寄人篱下不宜太挑剔,我有分寸。”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的庄院不如你拼凑不成样的竹屋?”她话中之意多含糊,客套中犹带嫌弃。 “你的性情应该再收敛一点,太常动怒对肝火有损。”而他该有所节制。 “我的性子一向冷静,不轻易发怒。”偏偏她云淡风轻的神色像一根刺,不时地刺向他引以为傲的冷静。 “看不出来。”至少在遇上她之后,他似乎随时处于震怒边缘。 “你……”深吸口气,风寄傲冷沉着脸。“你需要多少人服侍?” “服侍?”她看了看人来人往的仆从,暗自一慨。“不,我有小香就好。” “她?”一个活蹦乱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丫头? “对,小姐有我服侍……啊!”砰! 一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老实的小香三步并两步地赶快跑过来,一副来晚了就会被人丢弃的模样,好不心急地……往前扑倒。 小香的呜咽声还没逸出口,带爪的前足直接踩过她的背,颇有重量的兽躯压得她没法哭出声,大口地呼气等辟邪大爷走过。 “小姐!呜……我的鼻子扁掉了啦!”可恶的小邪,居然见死不救还踩她。 小香用脏污的手背抹去泪水,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拍衣上灰尘,一边努力要跟上小姐。 “你要用那个不可靠的丫头?”又跌倒了,入庄来的第七次。 “你不觉得她很逗趣吗?能博君一笑。”憨憨傻傻不也是一种福气?世人皆因聪明苦,智者多虑烦恼多、无知者才知喜乐,无忧无虑到白头。 “笨手笨脚,一点也不伶俐。”只会徒增麻烦。 青莲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笨一点才不会做傻事呀!瞧她一个人多自在快乐,不需要为其它人烦心,这何尝不是她的福份?”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一阵不悦浮上风寄傲眯起的黑眸里,透着一股强势的冷厉。 他不笨,自然明了她不言可喻的话中话。 轻摇螓首,她低抚兽额。“美貌是短暂的,容颜会衰老,再多的嗔、痴、贪、怨都会随流逝的岁月而不复记忆,聪明人当谨记在心。” 她来人间不是为了情爱,红尘间走上一遭,男人对她容貌的喜爱程度她一清二楚,不希望他也一般庸俗,落入迷障中。 色不迷人人自迷,这是修行者最难冲破的一道关卡,多少拥有仙骨佛缘的慧者败在这一关上,终是修不成正果。 而她无情亦无爱,本身已是仙子的她自不会自损道行,学起人间的情情爱爱。 他一恼。“无心之人无挂碍,你大可放心。”被人说中心思令他备感羞辱,神色难看的风寄傲冷沉地反驳。 “无心之人怎会收留我呢?你心已动。”就希望他好自为之了。 风寄傲的脸色微微一变,脚步一顿似要开口说些什么,唇一开启却又阖上,冷意拂面的转身就走,不再多提一语。 人若无心岂可独活?他心底的思绪如骤雨来前的浪涛,翻滚拔高又落下,一波覆过一波,直捣心的最深处,不肯停歇。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并未完全死寂,仍怀着一丝破碎的希望,盼望有朝一日他的弟妹能一一寻回,未曾死在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海之中。 “寄傲山庄”用的就是他名字中的寄傲两字,他不遗余力地在商场闯荡,即便留下为人垢病的恶名也在所不惜,只要能见到活着的手足,即使沦为人人惧怕的恶鬼又如何? 他的心在等待着,不管多苦多累,咬着牙也要硬撑。 “青莲主子,别忘了你是个仙子。”真是的,菩堤本无树,何处惹尘埃? 青莲低视。“辟邪,兽不道人言。” 它嗤哼。“你在思春。” “我?”她一讶,眼中满是愕意。 “我是兽,所以嗅得出一丝不寻常。”每到春天季节,猫狗鸟兽最亢奋了。 她不安的笑笑。“我是观音大士足下的青莲,哪有人间情丝?你想多了。” 然而她却无法漠视它的一言一语,身为天界三大神兽的辟邪有超乎凡人的灵通,它有通晓未知事物的灵性,提醒执迷不悟的人走向正道。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的心喽!”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想什么。 “我的心……”卜通卜通地跳着。 辟邪见她居然也有发愣的一刻,利牙一露咬上她的肩。“仙子,你在沉沦呀!” “啊!什么?”她抚着痛处,两眼怔然。 “我们来到人世间十四载了,你几时曾劝诫男人别贪恋你的美色,并担心对方会深陷其中?”唉!仙不成仙,快被同化为人了。 “没有吗?”她想了想,平静的面容出现一抹惊慌。 它摇头,前足搭在她肩头,两眼间尽是悲悯。 青莲轻笑地以指轻叩它额心,“肯定是你的错觉,你睡太多了,把敏锐睡钝了。” “吼——吼——吼——”辟邪低吼,以表心里的不满。 “不用为我忧心,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绝不会让自己回不去。”她是一朵承受佛恩的座莲。 当日众姐妹不慎打翻大士的仙盒,遗落宝珠五颗,她们约定以十五天为限,务必在大士归来前寻回失物。 而今一颗宝珠都未寻获,相约的时日已渐渐逼近,姐妹们岂有不急之理?她们同她一般地想尽快达成目的,返回天庭。 敝的是,她们用了十四年仍一无所获,即使明白宝珠在人世间不断流转易主,可始终无缘得见其踪,一再地擦身而过。 蓦地,她想起大士临去前在口中念念有词,“时候未到、时候未到。”难道宝珠的遗落早已在意料之中,只是提早了几年,用意在于对她们的考验? 思及此,青莲的神色甚为凝重,不自觉地露出苦恼的表情,心中自我警惕要安份这最后一年,绝不能让大士失望,坏了仙规。 “小姐,小姐,我好像听见你跟小邪在说话,我是不是病了?”完了,她一定病得很严重,才会导致幻觉。 瞧见小香发皱的五官,她莞尔一笑。“病了就去找大夫,多喝点药才会好得快。” “喔!对,要找大夫医治。”不懂烦恼的小丫头笑开了,像只小鸟似地往外飞。 青莲主子,你的慈悲心哪去了?辟邪弯着头问,收起不小心外露的羽翼。 全给绿柳拿走,一点也不剩了。她用眼神回道。 真是冷心冷情呀!亏你还是大士最宠爱的小仙婢。果然是学坏了,在凡间待久了会受到影响。 闭嘴,辟邪,你只是一只小兽,少管仙事。 辟邪露牙一笑,兽眸流转着趣意。青莲主子,我并未开口呀! 一仙一兽进行着心灵交流,不无兴意地笑意盈眼。忽然砰的一声,一颗小圆球由门外滚到门内,去而复返旳小香一脸丧气的滚……爬起来。 “呃,呵……呵……小姐,我到哪里找大夫?这里我不熟耶!”什么凉亭、小桥一大堆的,害她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 青莲扬起手,指着飞过窗口的小雀鸟。“跟着它,找第一个你碰见的人。” “好,我知道了。”她又像快乐的鸟儿飞出去,非常尽责地在下楼梯时又跌了一跤,哎呀惨呼让人十分愉快。 谁说小丫头的日子愁云密布?瞧她过得多开心呀!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反而欢欢喜喜的追着小雀鸟,没想过小姐会不会骗她。 所以说,知足常乐、知足常乐,十三岁大的小香是开悟了,因此她也带给别人快乐。 莫道痴儿傻,莫笑痴儿不知愁,人生醉卧仙乡有几何?西风吹皱绿湖波,清霜暗雪独照月。 谁最傻呢? 笑看你我。 第三章 “庄主,这一季茶庄收成的茶略有瑕疵,连着三旱雨水不足,茶树因缺水而大量枯死,下半年的茶价是否应有所调涨?” 避茶庄的管事战战兢兢地说道,眼带惧意生怕庄主责罚,没管理好茶园的品质是他的失职,在以往犯了这种错误少则减薪,多则解除职务,沦为小堡从头干起。 他早做好滚回老家吃自己的准备,双肩微垮,不敢有一句赘言,他等呀等,等来一句差点吓破胆的轻应。 “嗯!” 嗯 就这样,没叫他滚出去? “启禀庄主,东北收购的大麦和黍麦已收入粮仓,我们以低于去年一成的价格买入,后来适逢大旱面粉涨价,今年的利润大为可观。” “嗯。” 又是“嗯”,没有奖励或称赞?失望的外务管事微拧起眉。 “庄主,南方的丝绸交易已顺利尽入我方手中,协和商号又再度落败,我们要不要趁其周转不灵一举买下,以除后患?” “嗯!” 咦!“嗯”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十数位管事已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平时的庄主虽威严寡言,不说废话,但也会严厉的挑出弊病,不假辞色地予以训示,让犯错者更加愧疚,而稍有长进的人则不敢得意忘形,使出看家本领更上一层楼,好获得当家的赏识。 虽然他们觉得主事者有点心不在焉,但没人敢掉以轻心,依然心惊胆颤的上禀月季营收,毫无一丝马虎。 谁知这不是一种测试,看他们是否忠于工作岗位,没偷懒的尽心尽力。以庄主的铁腕作风,谁有胆子揣测上意?要是猜错了岂不自找倒霉。 宁可多做也不可少做,有错一定要立刻承认,知错不改只有死路一条,永无翻身的机会,不管走到哪里都碰壁,“寄傲山庄”丢出去的人是烫手山芋,谁碰了谁准遭殃,庄主对胆敢和他作对的敌手向来不留情面,赶尽杀绝是常有的事。 “庄主,南盐北运的船运已谈妥大半,海帮的信天翁希望和你见上一面,他认为细节方面和你当面谈较妥当。”现在南北航运大多掌控在信老手中,海帮势力不容忽视。 “嗯!” 不能说不惊心,每位管事都因那一句“嗯”而坐立难安,差一点往上跳,如坐针毡呀! “庄……庄主,你的身子是不是受寒了?萧神医还在庄内,小的马上为你请来。”他们一家老小就靠差事过活,可不能有闪失。 众人屏气凝神,一口气提到喉咙,就这么梗着不上不下,脸色涨红仍提着气,深恐一个吐气惹来众同侪的责难。 其实在庄主漫不经心的“嗯”第三次时,就有心细的管事差小厮去请神医萧化赞了,他的医术十分高明,除死不管外,只要尚存一息的人都能救得活,外人给了他“抢阎罗”的尊称,意思是跟阎王抢人,凡他经手的病患绝无断气之虞,个个起死回生如常人。 “有瑕疵的茶暂不上市,枯死的茶树再择良坡重植。大麦和黍麦收仓入库,再等一个月大举出清,调整售价为市价的三倍。还有,协和商号的银根已尽,派个人出面议价,垄断丝绸为我一家独市。” “啊——”高见。 众人那口气终于由喉间逸出,各个遭点名的管事无不面带微笑,虽然他们心中仍有未解疑问,但一见庄主冷声厉气的调派,那份忧心不安可以放下了。 “陈管事,告诉海帮的信天翁,我对他据称貌美如花的女儿不感兴趣,叫他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别人用烂的女人不要丢给我,我不是乞丐。”什么都捡。 “呃,是、是,小的定将庄主的……呃!却之不恭转达给信老。”吓!庄主真是神通广大,连人家的私密事都了若指掌,果然是可怕的狠角色。 难怪海帮会主动和他们套交情,自愿减价好拉拢寄傲山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看准了肥肉就想吞,一点也没想过咽不咽得下。 “萧神医来了!萧神医来了!大家快让让,好让他为庄主看诊……吓!”这……这是什么? 一柄银晃晃的小刀划过颊边,面上一白的小家丁当场软了双脚,整个人像冰雪融化似的往下一滑,惊得以为一条小命没了。 他根本是吓呆了,没力气多做他想,软趴趴的仿佛少了几根骨头,要不是爽朗的笑声随后响起,以独臂之力撑起他虚软的身子,这会儿定是尿了一裤子,羞上三代。 “小心点,小兄弟,地滑呀!”萧化赞一出口便解了一丑,挽回小厮轻如鸿毛的颜面。 “多、多谢萧神医……”幸好有他,不然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呵……用不着感激涕零,把鼻水吸一吸,免得脏了你家庄主的眼。”他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避开令人作恶的稠涕。 “是、是,萧神医你真是救苦救难的大好人,活菩萨。”改明儿立道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祭拜。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眉一挑,像是对他的过份吹捧颇有意见。 萧化赞从不是人们口中的大好人,空有神医之名却不见得有令人景仰的医德,他看病的原则是得先捧上沉甸甸的银两,份量不足还会请你下回再来,他要上山采草药。 表面上他是和善好相处的一流大夫,可私底下的恶劣却鲜为人知,他可以为了诊金中的银色不纯而少开一味药,让病人痛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然后再用沉重的语气指称病人已病入膏肓,必须长期用上等药材疗养。 想当然耳,这笔药钱谁来赚?非他莫属,有谁比大夫更了解病情呢!下多少剂量由他自个拿捏最妥当。 “吴管事,布庄的事解决了没?”无视某人存在的风寄傲投以凌厉一瞟,叫老迈的吴管事吓得冷汗直冒,上下两排黄牙直打颤。 “启……启禀庄主,小……小的正在接洽中,很快就会有消息。”外头热得发晕,他是由脚底寒到头顶。 “多快?”冷硬的态度充满魄力。 “快……呃,再一个月……不,半个月……十天……我保证十天内一定让你满意……”待会得找神医诊诊脉,这心窝揪得紧呀! 年高体衰的吴管事不是心疾发作,而是禁不起惊吓,心肌拉紧不得放松,才会一阵一阵的抽痛,快喘不过气来。 “七天,最慢七天,我不听任何理由。”拖泥带水只是姑息养好,这些下面的伙计会更松散。 “嗄?七天”两道慑人的冷芒朝他一射,气弱的吴管事连忙唯唯诺诺的应和。“是,是,七天,小的定不负所托。” 接下来是各个商号的例行报告,寄傲山庄的商业版图遍及全国,几乎每一行多多少少都有些涉猎,举凡吃的、用的无一遗漏,连王朝里头的供应大多出自它名下的商家。 当年风寄傲以弱冠之姿独力闯开一片天地,在短短的十年内由没没无闻的小商贾逐渐打出名号,以至今日无人不知的富甲一方。 它是三大世家外一股新起的势力,其财力之雄厚直逼国库,富贵不可言,在这动荡的年代里,他的成就着实不凡。 不过百姓们都喊他一声奸商,因为他唯利是图、不讲人情,在商言商,绝不让人在利字头上占半点便宜,行事作风又快又狠,在对手还没察觉他的企图前,他已先鲸吞蚕食地断了人家的后路,使其无法生存。 在近一个时辰的繁琐讨论后,一个个灰头土脸、气若游丝的各家管事垂头丧气地走出议事厅,没有一个脸上挂着笑容,如丧考妣的神情仿佛刚受了极大打击,难以平复。 原因无他,只为上位者的心情不佳,这些底下的人只是受到波及而已。 “印堂发黑,两眼无神,气色黯沉,血气不顺……发枯而心躁,气浮则肝虚,肤色偏黄,是胆出了问题,再瞧瞧这放大的瞳仁……”嗯!很严重,非常严重,得花大钱才治得好。 “你说够了没?” 摇头晃脑的萧化赞一脸凝重。“根据本神医的诊断,阁下的病情已病入膏肓,时日不久,宜尽早处理身后事,以免庞大产业无人承继。” “最好白纸黑字全留给你,免得被不肖商家瓜分。”风寄傲冷笑地接道。 “没错,没错,做大事的人果然有远见,小弟不才堪当大任,你安心的去吧!不用担心后继无人,小弟一定用你的钱财大纳妻妾,享齐人之福,儿孙满堂不忘感念前人的劳苦劳心。” 钱不怕多,越多越好,知已不少,有钱更好。 “我烧给你,在地府使用如何?”左腕轻折,银光骤起。 头一侧,笑得有几分邪气的萧化赞闪过一枚暗器。“相煎何太急呀!同门师兄弟有必要自相残杀吗?” “那要看有没有人想找死。”他一向乐于送自家人“上路”。 同门不同师,虽然风寄傲和他拜在同一派系门下,但一个精于剑术,以武为重;一个以赚钱为乐,偏好医术,轻功了得,内功修为则差了点。 不过两人在武林之中仍立有一定的地位,武功绝学高人一等,出凡入圣地受人推崇,在同道人眼中十分不凡。 风寄傲沉稳内敛,不苟言笑,面上严峻常年带霜,同一个表情维持十年不变,不与人亲近也拒绝别人亲近他,冷僻的性子孤傲而近乎不通情理。 而萧化赞的性情有点游侠意味,不拘小节,随遇而安,温润的面容始终带着一抹随和的笑,从未见过他板起脸训人,一张和善的脸就像是为了济世救民而来,让人轻易地放下戒心。 “甭了,甭了,蝼蚁之命切勿看重。小狈子说你受寒,病得不轻,需要我为你诊治诊治吗?”识时务为俊杰,还没攒够钱前,他可不想太早死。 “你看我有病吗?”风寄傲冷诮的沉下眉,眉宇间带着杀气。 “病来狂如兽,病去如抽丝,虽然你看起来并无病容,但身体内的病痛难察觉,所谓心病难医——”他空有医术却也无能为力,药引难求。 “住口。”他低吼。 “唉!都这么多年了也该释怀,当年的仇家也不知死哪去了,就你一人老记着,难怪会闷出病来。”心病还是心药医,他力有未逮。 风寄傲不语,只用冷冷的眼神一瞪。 “人要看远点,不要沉溺于过去。” “我的事与你无关,休要插手……谁” 咻!风寄傲手一甩,一只物件破窗而出。 “哎呀!谁那么坏心,用杯盖打人,我都一身伤了还欺负人……” 小香揉着发疼的后脑勺,有点头昏眼花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感觉眼前有一排星星在那转呀转的,却怎么捉也捉不到一颗。 她很没志气的哇哇大叫,站不稳地往石阶上一坐。和随性的主子相处久了,她对礼教的规范是一知半解,也不晓得大剌剌地往地上坐下有何不妥,反正小姐说过,自己开心就好,管别人怎么看她? 她身上没有道德包袱,傻呼呼地看不见旁人眼中的鄙夷。大鱼大肉是一餐,粗茶淡饭也是一餐,只要饿不死她什么都吃,肚子一填饱便了无烦恼。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双大鞋出现眼前,小香憨然地抬起头,再抬,她一路往上瞧,停在藏青色的腰带上,然后……然后……脖子扭到了。 “你……你好高喔!我看不到啦!”她苦着一张脸,慢慢地将后仰的颈项往前推。 “站起身。” “喔!对哦!站起来就看得见嘛!”瞧!真笨,居然没想到这法子。 小丫头的情绪转变得极快,前一刻还是张苦到不行的苦瓜脸,为不慎扭到的颈项哀哀大叫,一眨眼间又似忘了痛,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 她单纯地一次只能想到一件事,一开心就把之前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蹦一跳的来到风寄傲跟前。 “你现在应该在醒春院服侍你家小姐。”而不是偷听他们的谈话。 寄傲山庄占地极广,除了大厅和议事厅外,主要院落共有醒春院、落夏居、唤秋阁和沉冬楼四屋,而风寄傲住在离醒春院最远的沉冬楼。 “我家小姐……”她先是一脸茫然,继而跳起来用食指往他鼻头一指。“啊!就是你,就是你,你是大坏人。” “我?”他做了什么千夫所指的大恶事? “不要想装无辜了,就是你叫人欺负我家可怜又无助的小姐,你们都很坏,坏得让人唾弃。”她生气了,决定要把他们吃垮。 “可怜又无助……”他可不这么认为,但是……“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你们给我们馊食吃耶!而且又冷又硬,上面还浮着一层油……喂!喂!喂!我还没说完耶!你怎么飞走了?” 哇!真厉害,脚不沾地耶!一飞冲天……呃,不对,她干么佩服坏人会飞天钻地?他本领越高不就代表坏事做得越多! 不行,不行,她要赶紧去保护她家小姐,不能让坏人欺侮了去……吓!好大的一张脸,吓……吓死人了。 小香拍拍胸口直压惊,一颗心如九月流火,一个劲直喘气。 “我没见过你耶!小丫头。”新面孔,面生得很。 “我也没见过你呀!老头子。”有胡子就是老人家,小姐说的。 什么,老头子? 大受打击的萧化赞抚抚新长的短髭,在心里直告诉自己,不打紧,别丧气,只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不用放在心上。 他笑得有几分凶恶,咧开嘴,假意温和的问道:“你家小姐是谁?” “小姐就是小姐嘛!你不认识她?”在她的认知中,小姐是天,无人不识。 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她吗?“那美不美?” “美。” “像仙子一样美?”他又问。 小香想了一下,眼发亮的直憨笑,“天底下没有比我家小姐更美的姑娘,她是天仙下凡。” “天仙下凡呀!”他搓着下巴,不尽相信地认为她太吹捧自家主子了。 是不是天仙下凡都无所谓,真正勾出他兴趣的是风寄傲的反应,相交多年,他头一回见到那张冰霜笼罩的脸出现这么有趣的表情,他不跟去瞧瞧怎么成? 心悬意动,他当下化想法为行动,身形一晃便失去了踪影,留下傻眼的小丫鬟。 ***bbs.***bbs.***bbs.*** “这就是你的午膳” 风寄傲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沉郁的神情有如狂风扫过,乍青乍红的黑成一片,目冷似霜地瞪着以竹为筷,惬意品食的小女子。 “吃得不好,请勿见笑。”笋子太女敕了,一滑入喉,清香有余,韵味不足。 “这叫吃得不好?”满满的一桌子冒热气的菜肴,比他的饮食还丰盛。 “手边材料不多,随便弄两样以裹月复饥。”蜜瓜甜了些,下回得挑颗汁少的早瓜。 随便弄两样,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你自己下厨?” 挑起莲花指,青莲以指沾沾佐料,放在口中一吮。“为客者的道理我还懂,绝不敢叼扰主人家。” “你是说厨房没为你们备妥三餐?”所以她们才得自己张罗。 “有呀!不都在那搁着?”只是不怎么合胃口罢了。 她努了努下颚,风寄傲顺势一瞧,当下震怒地瞪大双目。 “那不是给人吃的食物。”这些该死的下人,竟敢背着他刁难客人。 “你确定?”原来是她误会了。 他脸色难看地将隔夜饭菜丢出窗外,“刁奴难驯。” 是该好好整顿一番的时候了。 “我一直以为贵府财务上有困难,现在想想倒是多虑了。”门面好看不一定富裕,打肿脸充胖子的贫民比比皆是。 “他们这样待你多久了?”他必定严惩,绝不宽赦。 青莲的笑很恬静,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用膳了吗?若不嫌弃就一块坐吧!” “多久了?”他执意要问出确切时间。 “人吃米粮是为止饥,佛坐莲花是为悟道,你在怪人之前是否曾先反省自身?”人是愚昧的,故而修不成仙。 “我什么也没做……”他怒道,却在她盈盈双眼中领悟到了些什么。 因为他什么也没做,把人一丢就忙于庄务,既未通知厨房善待娇客,也无拨空关心她过得舒适与否,一味的认为人在庄内必会受到妥善的照料。 而下人端看主人脸色做事,若是受到礼遇的客人自然殷勤招待,反之则恶脸相向,不理不睬,任其自生自灭。 在偌大的寄傲山庄里,少一个人,多一个人并无差别,来来去去的食指繁浩,谁会顾虑到谁少吃几口,或是彻底消失! “其实我们能照顾自己,不劳你费心,有个遮雨挡风的屋子就很感激了,伙食方面我们自会打点。”若不是为寻宝珠而来,其实原先的鬼屋她还住得较自在。 仰人鼻息总是缺了三分理直气壮,住得好呢,是人家慷慨,吃食不佳也不该抱怨,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算是修行之道吧! “这不是我原本的用意。”风寄傲恼怒地瞪视面容平静无波的女子,她清心淡然、不忮不求的态度令他感到一阵气闷。 为什么她总能平静得像没事发生似的,心如古井毫无波动?似乎没什么事能影响到她,轻柔的语气始终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温度。 “想得多并无益处,我也只是暂居的客人,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你若是太挂心了可就不好。”她不想动凡心,欠下情债。 “你……”他一恼,拉了张椅子坐下,顺手抢过她手中新绿犹存的竹筷。“你也别想太多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意思。” 青莲怔了怔,噗哧笑出声。“我只有一双筷子。” 他多像个爱赌气的孩子,别扭又任性,明明恼怒在心,却又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抢她的筷子以为报复,宣泄一时的怒气。 真是有趣呀!一个气宇轩昂的大男人竟有这般童子举动,叫人怎不心生莞尔,笑意难止。 “要筷子还不简单。”他咻咻地向外比划了两下,两截长短一致的木筷便送到她纤纤柔荑之上。 她又想笑了,忍俊不住。“既然你取筷容易,又何必抢我的竹筷?” 莫非用抢的比较好吃? “哼!”他一哼,入口的滋味让他眼神微变,眉一挑,瞅着她瞧。 “这是素菜。”她回答他眼底的疑惑。 “看起来像烟熏茶鹅。”他以为是肉,一嚼方知是腐皮做的。 “京熏素鹅,我不吃荤食。”素雅的夹起木耳、冬笋,樱唇一张。 “嘴刁。”他冷哼。 “嗯!是刁了点,我一向很善待自己。”虽说是大士身边的小小婢女,但锦衣玉食不曾少过,她向来受着娇宠。 黑眸瞄上一眼,他似嗤鼻又似咕哝的说了一句,“不长肉。” “嗄?你说什么?”他要吃肉? 这可为难她了,要上哪弄一道熟肉给他? “啧!有好吃的怎么不等等我?这鲍鱼、鱼翅的色泽多光鲜,一看就知道美味可口。” 一只贪吃的贼手刚伸至桌边,可惜萧化赞没口福,没来得及尝鲜就吃痛地一缩手。 不管他如爪的手伸向哪一盘菜,总有人快一步的把他打回来,而且出手一次比一次重,让他哀怨不已,直叹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人心污如泥,不复清净。 “那是木耳和冬笋,不是鱼翅和鲍鱼,我吃素。”世人总为双目所蒙骗,识不得真物。 “什么,木耳和冬笋?你说的是假的吧!”怎么可能,那明明是鱼翅。 “世人皆贪求口月复之欲,是真是假又如何?它不过是一道食物而已。”餐风饮露的境界她尚未修全,自然不离柴米油盐酱醋茶。 “呵!说得好,不过是一道食物而已,我……”他的声音顿地一顿,目光一凝的盯着眼前绝色。“你、你真的美得叫人赞叹呀!” 原本觊觎着满桌菜肴的萧化赞分心看了一眼出言的佳人,顿时移不开倾慕双眼,惊叹世间竟有此绝丽,说是天仙一点也不为过。 她一笑,更添妍丽。“你踩到辟邪了,它似乎还没吃饱。” “什么辟邪……”低头一视,他差点失态尖叫。 无礼之徒,它既非妖孽也非精怪,他居然惊得身拔丈高,几乎贴壁而行。 舌忝了舌忝被踩乱的毛发,辟邪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象征性的咆了两声,以免被看成猫。 “呃,它……它是南夷朝进奉我朝君王的狮子吗?”它的外形十分类似外邦使臣的形容。 “你要说它是狮子也成。”反正都是令人畏惧的兽。 我是神兽辟邪,不是凡间俗物,别混为一谈!牙一龇的辟邪发出不平的低吼声。 “它……好像会咬人。”佳人虽美,可小命更宝贵,他还是远观即可,勿生妄念。 初见青莲的美貌的确是动人心魄,但他是个视钱如命之人,再美的女子往他面前一站都不如亮得刺眼的银子,他的命是留着赚钱用的,而非追逐美色。 “怕死就滚远点,少来碍眼。”风寄傲的怒声如平地一声雷,乍起。 面如冠玉的萧化赞笑道:“美人如玉呀!翦水双瞳,朱唇含丹,难怪你这几日老是魂不守舍,一问三不知……” 温柔乡,英雄冢,古来几人红颜绝,原来他的不对劲是这么一回事,管事们都太操心了,把主子的反常当成是受了寒,直催神医来救急。 “少说一句不会断了你三寸舌。”风寄傲已经非常后悔当日的冲动之举。 他没想到自己真会把人带回庄,当时他只是回故居缅怀过往,想捕捉一些昔日情景,想不到竟会鬼迷心窍,把人带回了。 他本是冷峻少言的人,却料想不到有人居然比他更薄情淡漠,而且不在意周遭所发生的事,处之泰然如百年老松,地动天摇全不干她的事。 她不动如山,他却因此受到影响,仿佛她自然天成的沉静正在嘲笑自己的故作姿态,真正心如止水的人是她不是他,让他自以为是的冷沉显得可笑。 愤世嫉俗的他,绝不信貌美如青莲,处在红尘中真能一无挂碍,因此,他要粉碎她的冷静,破坏她如清莲般的悠然,将她拉入满是污秽的红尘中共沉浮,抹去谪仙似的气息。 他不相信她真如遗世独立般,污浊中仍保有淡然,无七情六欲地冷眼睨世,只要是人都会心动,她亦不能例外。 敛眉低笑的萧化赞忍不住撩拨一池春水,“你真不动心?” “‘抢阎罗’,少造口业,你在毁损一名女子的名节。”他不会动心,不能动心,因为…… 风寄傲眼眸转深,露出一丝阴郁,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在未找出灭门夺宝的幕后主使者前,他必须心无旁骛。 “你在乎吗?”萧化赞反问。 怔了怔,他竟有种被说中心事的异样感,“古姑娘不会在乎。” 水净莲盛,泥淤并带,他的确不在乎是否毁损一名姑娘的名声,也许她比他更不在意身外的虚名,将外界侧目的眼光视如无物。 “我指的是你。”旁人的想法并不重要,风寄傲的眼神已在无意间泄露了心意。 若能无情,就不会一副防心甚重的模样,有意无意地拉开他和佳人的距离,水清见鱼游,闻香知花开,他这点拙劣的心思还真是瞒不了人,稍微识情爱的人都看得出他在自欺欺人,以为男女之情能操控在手,说不要便能不要,闲置一旁。 “古姑娘是吧!我这师兄驽钝愚昧,智慧未开,望你多加海涵。”萧化赞开门见山的点明其意,笑语中藏着玩味的深意。 青莲一时忘了自己胡诌的姓氏,稍微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浅笑。 “海有多宽广呢!恐怕人穷其一生也无法丈量,小女子心胸狭隘,怕容不下辽阔的大海。”莲生于水中,却近不了海。 “嗄”萧化赞怔住,有些愕然。 难道他们的关系并非如他所想,是他造次了? 不过他们看起来确实相配,清媚如莲的佳人以及坐拥半边天的商场巨贾,谁说这不是佳话一则? “萧神医,早告诉过你别自作聪明,古姑娘只是来做客而已,枉费你一番口舌了。”风寄傲勾唇,似在嘲弄。 他眉头一皱,笑眸中多了怨怼,“我怎么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是错觉吧!他是为了好友着想,他应该不会不知好歹地反讽他多管闲事吧?毕竟他的出发点绝对是关心,不希望他时时刻刻想着报仇,蹉跎了终身大事。 “我是。”看到好友也被那股清冷扫得接不住话,他心底确有几分快意,那表示她的淡漠并非针对他一人,“受害者”人数突破单数。 “你……”萧化赞气恼地搓起下巴,刺手的短髭让他不由得恶胆横生,“唉,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尽是惹人嫌,不如早早退场,做个落寞的独行客。” 医者医心,叫他什么都不做还真是不甘心呀! “不送。”风寄傲摆明了送客,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不怒反笑地端起一脸和气。“真是无情呀!好菜在前居然逐客,‘恶阎王’的称号你当之无愧。” 突地,他笑得邪气,一只白石捏在指间准备出手。 “对了,有份礼想送你,收好呀!”礼多人不怪。 “什么……” 突觉有异的风寄傲一转过头,迎面击来米粒大小的白石,他偏过头想躲开偷袭,却没料到有人狡猾的暗藏一手。 应该说萧化赞的手法太卑劣,偏向小人行径,他虚晃一招像是攻向冷面的风寄傲,其实足下一勾一带,以飞燕入巢之姿踢倒佳人座椅,再趁机绊了她一脚,力道适中地让她倒向身侧男子的怀中。 懊夸他做得太好,还是责他举动轻浮,青莲一时不察,真如萧化赞所预料的斜了身,一声轻呼后便被伸出的双臂接个正着。 不过老天真是捉弄人,仙凡之间本来不该有所牵扯,谁知一个低头关心怀中人是否受到惊吓,一个刚好仰首想推开令人脸红心跳的胸膛,四唇如迸放的火花蓦然贴合,燃烧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凝住了。 四目相对,眼波交会,怔愕的流光让人无语。 “呃,这个……呵……绝非有心、绝非有心,错手之举,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生怕被乱拳打死的萧化赞畏罪潜逃,脚步之快叫人咋舌,可见他有多惧怕死于非命,飞快的逃离现场。 当他和丫鬟小香错身而过时,不忘一并掳走她。里头的春光正明媚,不宜打扰,闲杂人等都得滚远点,坏人姻缘不得好死。 他暗忖,这算不算积阴德,荫子孙? “你……” 青莲丹唇微启,话未溜出舌尖便遭封缄,属于男子的刚强气息经由唇间流入口中,她竟觉四肢传来一阵酥麻感,浑身娇弱无力。 这是什么感觉?为何会心火躁热,浑身虚软呢! 她不懂,也不想懂,心底有种声音似在谴责她怠溺的行径,她隐约知晓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也极力克制不断涌上心头的奇异感受,但硬如铜铁,却又勒似藤蔓的臂膀紧紧攀在她腰际,动弹不得呀! 她的心开始乱了,不再平静,仿佛被一缕透光细丝萦绕着,也牵扯着她不该有的七情六欲。 “当我的女人。”风寄傲霸气的说道,不容拒绝。 “当你的女人?”青莲恍神的重复他的话。 “让我娇宠你。”没有女人能像她获得如此殊荣。 “娇宠……”她低喃着,眼中布满微醺的醉意。 “吼!吼!”快分开,快分开,你们在干什么,我才一刻不注意就出乱子。 辟邪的咆哮惊醒青莲的理智,她蓦地后退一步,惊恐地捂着唇,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犯了戒,和人间男子有了不当的亲近。 虽说出自意外,为人所捉弄,但是她难辞其咎,在那一瞬间她其实可以避开的,却因他骤近的气息而受到诱惑,一时迷乱地忘了自己是天上仙子,拥有移形换位的法术。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这该如何是好?难道大士的“时候未到”指的是下凡历劫,她们要渡的是情关?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时间,风寄傲一反常态地每天在午间造访醒春院,随行的除了提着精致食垒的众仆佣之外,还有伺候用膳的丫鬟们,寄傲山庄里难得一见的大排场阵仗,充分令势利眼的下人们见识到了主人对这位娇客的重视。 他的用意明的是想在众人面前彰显青莲在他心中的地位,如此一来自然没人敢再怠慢她们主仆俩;暗的则是希望让她渐渐习惯这种荣华富贵、众星拱月的生活方式。 他想拉她入红尘的念头没变,变的只是不再出于愤世嫉俗的破坏心态,而是想引诱她耽于安乐,抛弃过去那种居无定所的飘泊日子,从此落脚寄傲山庄,成为只为他绽放美丽的清莲。 大仇未报,沉冤未雪,他本不该沉溺于儿女私情,但怎奈心已动,想与她晨起点绛唇,夜寐散云鬓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知道自己得先过情字这一关。 “青莲……”风寄傲大步流星地踏进屋内,但眼前却不见佳人倩影。 奇了,青莲平日幽居醒春院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而且经过这几天,她也该知道自己会在此刻前来,怎么会不见踪影?而桌上则堆满了他早上差人送来的绫罗绸缎、珠钗花钿,看来并未动过,莫非…… 冷肃的脸色顿时一沉,长臂一挥。“吴总管,即刻向县令传我口谕,封锁城门盘查出城商旅,另外调派人马去找,就算翻遍全城也要找回古姑娘!” 习惯于主子雷厉风行的作风,即使不明白其中原由,吴总管仍是一诺,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吴总管请留步。”一道清冷的嗓音从门外传来,“风庄主,青莲在此,切莫劳师动众地寻人,小女子福薄承担不起。” 身随语到,青莲袅袅婷婷的身影已出现在花厅里,紧随其后的有傻丫头小香,及这阵子以来令大家畏惧不已的……狮子。 又是一群碍眼的人类挤了满屋!辟邪不悦的牙一龇,向主人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满屋子人双脚打颤的站不稳,即使性冷如她也忍俊不住,唇角微勾。“身外之物不过是累赘,于我并无意义,还请庄主命人撤了桌上物品,我们也才方便用午膳,你说是吗?” 一群人眼巴巴地望着主子,见风寄傲一颔首,纷纷如释重负地放下食垒,托起桌上礼盘夺门而出,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你到哪去了?”不是限制行动,而是怕她不告而别。 “去找你。”她淡淡地回答。 一句简短的话,却令风寄傲心头一震。在寄傲山庄客居多日,青莲还是第一次踏出醒春院,目的就是为了见自己,这是否表示他的殷勤相待已奏效,至少她不再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思及此,他罕见地喜上眉梢,正想开口说话,满腔欢喜却被佳人一贯平静的言语打碎。 “吴总管说,没有你的允许,他不敢擅自将礼盘撤回,所以我亲自前去婉谢庄主厚爱。” 纵横商场十年,面对风浪无数,然而从没有一次带给他如此大的挫折。“青莲,我只是想对你好……” “镜花水月一场空,你何必要自讨苦吃?”唉!这是她来此之后第几次叹息了?怕是数不清了。 想她在紫竹林的日子多快活,不知叹息为何物,和姐妹们一同数星笑月,谈伐桂的吴刚,以及广寒宫的凄凉。 而现在她连素腕轻抬都觉得沉重,胸闷得好像连吐气都累人,不该紊乱的心竟也染上轻愁,叫她苦笑之余不免忧心。 这就是人间的情爱吗?有点酸,有点涩,有点不自在的不安,让人心如轻颤的莲办难以平静。 黑眸一瞪,风寄傲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希望下次你是为了别的事情来找我。我平时待在议事厅的时间居多,此外亦可到练武场,寄傲山庄虽大,但我会去的地方不多。” 他当初盖这座庄园的用意是将失散各地的手足找回来,让他们有个新居所,不再流离失所、四处为家,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有如失根的浮萍,全无消息,任他一再打探仍一无所获,独守空寂的大宅,等候不知是生是死的弟妹们。 他的信心在流失中,也更增加了报复的仇恨心,风家数十条人命在一夜间化为乌有,这笔刻在骨子里的血海深仇怎能或忘? “你不能留我,这是不对的。”好吧!要瞪就瞪,她说的是实情,而且风寄傲若知道自己是为宝珠而来,八成会巴不得她走吧。 “哪里不对?你还想去什么地方?”他就是要留她,普天之不能奈何他的有几人? 千夕王朝常年国运不振,物资困乏,当权者软弱无能,若非靠着几个大家族以及风寄傲在商场上的支持勉强撑着,早就散成各地诸候的藩地,国不成国了。 “这……”她终究得回到天上身边。 “跟着我,我保你衣食无缺、富贵荣华。”她手中握着的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如果我要的不是这些呢?”转眼成空的浮华又岂能魅惑得了她?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肯开口,我都会想尽办法弄来给你。”就算是龙心凤羽亦然。 我想要什么? 一时间,她竟茫然了,有种被问倒的感觉。 千百年来,她承载观音大上云游四海,看遍人间疾苦,冷眼旁观他们为月兑离不了生老病死而痛苦,哀呼悲唤观音大士大施慈悲,救他们月兑离苦难。 她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着而已,既不悲悯,也不怜惜,早已注定的命运是无从扭转的,人类只能轮回再轮回,重复一次次悲欢离合。 看多了,听多了,心能不麻木吗? 她不像迷糊的净水玩心重,更不若绿柳悲天悯人的温婉善良,和瓶儿的天真与贪吃出自赤子之心,她们对人间都有着无限的同情。 而她却只是冷漠的看着,看世事无常,看悲鸿遍野,看童稚变老,在天道运行中化为枯骨,看月的圆缺,看一涨一落的潮汐。 他问她要什么,这句话有如深奥的禅机打入她心窝,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身为大士宠爱的婢女,有什么是她没有的呢? 可是这一刻的无言以对又代表什么?她当真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晓,漫无头绪地回问己身。 大士,这是您给我的考验吗?或亦是成仙成佛必先历练的八八六十四劫难? 苍天无语,扬起一股萧瑟的风,秋未至而身先寒。 “小姐,我们留在这里也不错,有得吃、有得穿,还有得住。”小香摇着打从失去父母后便不曾玩过的波浪鼓,一脸满足。 “真好收买。”青莲笑了。 看着小香娇憨质朴的笑脸,她忽然领悟到这才是真正的佛家大道,欢喜结缘,喜乐自在心中,眼前的小丫头不就是欢喜佛的化身? 没有贪、嗔、痴、怨,只有欢愉和喜悦,这便是大家所追求的西方极乐。 青莲嫣然地笑开了,原来她的淡然和疏离是不知变通,修身更要修心,她居然把最重要的一点给遗忘了。 “是你太刁钻了,难以取悦。”若人人如那丫头痴憨傻呆,何愁天下不太平。 “我刁钻?”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论起她的不是。 风寄傲冷哼地细数她的众多要求。“你还不刁钻吗?素菜要求新鲜,笋要新绿,冒出上的黄壳你嫌不够女敕,食必色香味俱全,否则你一口也不动、沐浴要撒上香花的温水、贪懒好静,不许叶落惊扰……”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黑眸透着诮意,似在嫌弃她是好命的懒女人。 “听你一言,我倒是刁了点。”她竟不晓得自己染上不少恶习。 “才刁了一点吗?”他没见过谁的嘴比她还刁,连素炒的茎叶少了一滴香油都嫌无味。 “你对我似乎有很多不满。”她现在才明白仙子和人一样也会犯错。 侧看他刚硬的脸,青莲这才发现他生得好看,浓眉入鞘,朗目黑幽似潭,悬鼻饱满而俊挺,唇厚色浓十分重情,冷酷面容之下包含一颗柔软的心。 情重所以无情,心软才必须冷硬,他用严峻的冷漠来掩饰内在的真我,其实他也可以谈笑风生,如一般人笑口常开,可是他在压抑着,眉头不肯舒,紧紧拢起的小山困住原本的真性情,让人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咦!等等,她到底在想什么,居然对他生出一股近乎怜惜的感觉? “真是感激不尽,没想到你竟看得出来。”他是否该高兴起码她在乎他的感受? 青莲叹了口气,苦笑。“我真的不是能伴你一生的良缘,何苦来哉?” “哼!人的一生能有多长,连年的天灾人祸朝不保夕,谁能预料明早的日头是否东升?一场意外足以夺定所有生命。”他想起一夕成空的家变,眼泛恨意。 “风庄主……”她想安慰他却苦无词语,她不擅长抚慰人心。 人生多变,去日苦多,他所言不无道理,生命的消逝如烟火,仅在一瞬间。 “叫我傲。”他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傲……”他眼里的沉痛竟意外地令她心湖起波澜。 他本该是个气壮山河的江湖侠客,却成了满身铜臭的商人。 时也,命也,运也。 轻柔的嗓音飘入耳中,风寄傲冷冽的神色骤地放软,“没地方去就留下来,让我照顾你。” 以他严峻的性情,要说出儿女情长的话着实不易,只见他深幽的双眸直视着佳人,内无隐晦地凝望,黑白分明的瞳孔反映出清艳的倩影。 他的眼中有她,这个发现深深地震撼了青莲,一抹情丝油然而生,她在风寄傲眼里找到自己眼眸深处的他,原来她早就情生意动,因他而缚心。 “傲,你是留不住我的。”她抬头仰望碧空,幽然地发出轻喟。 “留不住也得留,我向天争、跟天夺、逆天而行。”风寄傲十分狂妄的拔剑指青天。没人能从他手中将青莲夺走,即使是天也一样,如果它敢跟他争,他便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焚庙毁金身,血洗圣殿! 逆天……青莲又想叹气。“你贪我什么呢?无双的容貌吗?” “你是很美。” “嗄?”果然。她胸口忽然一闷,暗笑容貌误人。 “也许这世上找不出比你更美的女子。”她的美是男人眼中的火焰,以身扑火在所不惜。 不,她不美,嫦娥仙子的美更胜她十分。 “不过那又怎么样?美得像祸水不见得是好事,想想我要是留下你会招来多少祸事,我倒是很想毁了你的绝色。”如此姿色不该在人间,她会是无可避免的瘟疫。 “咦!”毁了她的……脸? 不知为何,青莲低落的心情忽地一扬,眼底多了一抹清亮。 “不许再以清冷面容对我,漠视我的存在,我要你将我放进这里。”大掌覆盖隆起的左胸,目光如炬。 一阵燥热飞上玉颊,她顿然一羞。“你造次了,庄主。” “傲。”樊素小口只能喊他的名。 他的霸气只换来她低低一笑。 “记住,你是我的,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你没有置喙的余地。”他用桀骜的态度来认定青莲是他的所有物,不得有异议。 “霸道。”她似嗔地娇笑,眼弯如新月。 风寄傲因她多娇的媚笑而眯起眼,倾身向前俯含住娇女敕唇瓣,舌尖如贪心的巨蟒侵入芳香地,吮吻那抹清香。 他醉了,醉在迷人的软玉温香,脑中一空,忘却烦忧和仇恨,只在意这令人迷醉的小女人。 是时候了,孩子们,你们也该走上你们的路了。 暖风轻拂,带来菩萨的低吟,仙婢们的奇缘即将流转,找寻她们各自的方向。 落花轻飘,飞入人家。 第五章 “土地何在、土地何在、土地何在?” 青莲对空呼唤了三声。 “老土地来了,别再叫了,一大早喳喳呼呼地扰神清眠。”他还想抱着老婆多睡一会呢! 一阵白烟由地底钻出,一位拄着竹头拐杖的白胡子老头蹒跚走来,发束一半还猛打哈欠,睡眼惺忪地直揉眼,想看清楚是谁在召唤自己。 “老土地,本仙有话要问你。”世道不好,连久居人间的小神都衣衫褴褛。 一听到仙,福德正神的背一凛,睡意全跑光了,“是哪位大仙大驾光临?请恕小神来迟一步。” “观音大士座下青莲,老土地不必多礼。”瞧他一脸慌色,青莲不由得笑了。 青莲仙子土顺德正神揉了揉发涩的眼皮子,咧开嘴大笑,“是你呀!小花仙,怎么有空找老土地聊天?” 幸好不是大圣爷或是三太子,三百年前被他们闹过一回,他惊到现在还浑身发抖,就怕小庙被拆了无容身之处,还得去大庙借住。 “净水、绿柳她们许久未与我联系,想请土地爷爷代我一探近况,看她们是否安好。”青莲有种预感,她们也跟她一样落入人世间的情爱纠葛了。 仙人若下凡与人间男子相恋是犯大忌,清冷如她都不小心动了凡心,其它人就更不用说了,她们对人世的留恋犹胜过她。 尤其是瓶儿一直想试试当人的滋味,她常说若有机会一定要找个男人来爱,想知道心动是何等感受,能让世间男女缠绵悱恻,爱逾生命,不当神仙,只想当一对交颈鸳鸯。 习惯为她们担心的青莲实在放心不下,没能见众姐妹安安稳稳怎能宽心,她们向来依赖她,没她在一旁提点就会无所适从。 “别客气了,仙子,包在我身上,找几个小散仙嘛!我一天就回你消息。”那些野丫头就爱乱跑,拖累他一身老骨头。 “有劳你了,土地爷爷。”小散仙……她掩嘴低笑,心想这称呼真贴切。 “要是她们都跟你一样沉稳懂事就好了,我也用不着辛苦地跑来跑去……”一见青莲眼底的笑意,他连忙收口呵笑,“呵……我不是在抱怨,职责所在自当竭尽心力,莲花仙子勿笑话我老头子。” “老土地言重了,小仙还有诸多仰仗你的地方,你的辛劳我不敢或忘。”青莲取出一粒千年莲心往他老手一放,以为答谢。 入境当随俗,送礼的习俗沿之已久,她亦不免俗地礼数周到。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人。 惺忪的老眼倏地发亮,笑得嘴都阖不拢。“哪里,哪里,有事尽避吩咐,小神最热心助仙了,你喊一声我就现身了。” 是延年益寿的莲子哪!他那婆子肯定欢喜得不得了,将它捣碎抹在脸上,起码能年轻个五十岁。 “对了,青莲仙子,你要找的宝珠寻获了没?小老儿指引的方向没错吧!”这件事也在他管辖的范围内,不得不问。 青莲的眸子难得地出现一丝挣扎,“也算找到了,但是……” 她拿不回来。 “但是什么?”似有难言之隐。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珠子的确在那个人手中,可是他藏得相当隐密。” “难道连你都没办法找出来?”神仙的法力是无所不能的,怎么可能不如一个凡人?他错愕,但也纳闷。 “宝珠本身具有灵性,一旦认了主人就会跟定他,旁人近不得身。”它会护主,防止他人觊觎。 “你是说它认了风家长子为主?”唉!这颗该死的珠子还真会乱认主,没想过自己是天上神物。 “我不清楚它是不是找着新主子,不过我可以感觉有股邪气在阻挡我,不让我取回宝珠。”虽是邪气,但无恶意,因此她也不急着找出邪源。 五颗宝珠之一正是落在风寄傲手中,她依老土地的指示循线而来,落居风家老宅,为的就是等他前来。 其实几日前当她确定宝珠就在寄傲山庄时,大可以直接开口向他要回天界失落之物,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裹足不前,这一迟疑便失了先机,以两人目前的关系,她实在难以启齿索讨,因为当一个人的猜忌大过对人性的包容时,只怕信任也随之瓦解。 “邪气?”哎呀呀!不会有邪兽出没吧?他得赶紧查一查。 “土地爷爷莫心慌,这股气应该是来自珠子本身,只要珠子不破,气就不会化兽伤人。”万物皆有灵,只在于有无害人之心。 他松了口气,轻抚美须,“那就好,那就好,别吓我老头子,这些兽呀妖的老扰得地头不平静。” “此地有妖物盘据?”她倒从未听闻。 埃德正神遥指远处的山头,“翻过三座山的须弥峰就住了一只妖猴,听说是大圣爷的子孙,神气得很,小神不敢动它。” 想起那只猴子他就满肚子气,偷摘农作物,捉弄过往商旅也就罢了,它还侵入民宅调戏妇女,抢小孩子的糖葫芦,三天两头的闹事,令人不堪其扰。 乡民们焚香请他帮忙擒妖,可是狡猾的猴子滑溜得很,他东山一现它便溜往西山,北边口逮它又跑到南边拆人家的茅屋。 总而一言之是苦水满月复,他这老土地受乡里香火却无以回报,想想也羞愧不已,无颜见人呀! “土地爷爷勿烦心,待会我命辟邪去瞧瞧,真要顽劣不堪,难以管教,就叫辟邪一口吞了它,”省得扰乱地方安宁。 有肉吃了,还是上了道行的猴肉,它口福不浅。辟邪舌忝了舌忝唾液直淌的牙,一副迫不及待的兴奋样。 “啊!多谢仙子,多谢仙子,老土地感激不尽……”他激动地红了眼眶,连连道谢。 青莲低眉浅笑。“还有件事想拜托土地爷爷。” “但说无妨。”老土地胸一挺,气足神威展。 少了猴妖就太平了,他又可以重获百姓的敬仰,无愧于心的享受他们供奉的香火,她居功甚伟。 “土地爷爷还记不记得十四年前风家灭门血案当晚的事?”年代久远,怕是风化在黄土之中。 他搔着脑袋瓜子,回想过往旧事,“哎呀!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死了六、七十口人,忙得老头子得帮阴差顾着,免得勾错了魂。” “那么当日可有人幸免于难?”她想让她挂心的那人一层愁容。 “这得想一想……”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掌心,一根一根扳着指头,“嗯!差不多有十四、五人逃出去吧!不过死在半路上的也不少。” “死了!”青莲的螓眉微颦。 “仙子问此事有何用意,是不是他们和宝珠也有所关联?”瞧她眉头深锁,似乎遇到什么难题。 她摇着头,但笑不语。 问清楚了这件事又有何用?死者已逝,生者惘然,她总不能劳烦老土地到地府去代为寻出风家子嗣的下落。 虽然她有心抹去风寄傲心中的悲痛,但有些事还是必须顺从天意,人死归阴曹,如有缘份必会重逢,若干预太多反会乱了天纲,致使他们偏离原来的命运。 避或不管都为难呀!唉…… “仙子还有事吩咐吗?老头子我得去忙了。”牛家村的张寡妇又在哭诉媳妇不孝了,他得去排解排解。 “您老慢走,不敢叨扰您太久。”神位不大却最忙碌的土地公,确有令人敬佩之处。 呵呵呵的笑声一扬起,眼前的白胡子老头遁地而去,尘土不扬地恍如不曾出现过,所有的交谈声全是幻觉,人为双眼所蒙骗。 躲在圆形廊门后偷看的绿衣女子不信地揉揉眼睛,她将圆亮的杏眸睁得如牛脖子上的铜铃,仍然无法抹去适才所见的一切。 她非常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江湖上人才辈出,奇人异士不在少数,她一定是遇上了会使邪术吋妖人,才会在瞬间把自己变不见。 想到此,一向自命为侠女的瞿玉蒲抽出身后的长剑,大喊一声冲上前。 “大胆妖孽竟敢在此猖狂,快报上名来……”吓!那是什么,好大的……狗吗? 辟邪平日虽然慵散如猫,整日趴伏着酣然打呼,可是一有危险气息传来,移动的身形快如闪电,在眨眼问已一跃而起,露出尖锐骇人的利牙。 “妖孽……”是指她吗?青莲不由得笑出声,抚拍辟邪额头要它退下。 “你养的这是什么东西?像狗又像猫……”铁定是妖物,才会这么奇怪。 “它叫四不像。”非驴非马,似兽亦似禽。 辟邪用后爪搔了搔耳朵,它已经懒得理会无趣的主子。每次都拿它大做文章,实在是辱没神兽之名。 “四不像?”瞿玉蒲皱起眉头,十分戒慎的屏起气。“你们是哪来的妖物?想在我们寄傲山庄做什么?” 她是侠女,不可以胆怯,就算那条……呃,狗,大得骇人,她手里剑定要铲好除恶,不让妖邪之物危害百姓。 “你是寄傲山庄的人?”面生得很,大概是她少出醒春院的缘故。 瞿玉蒲志得意满的学人家冷哼。“没错,本女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夺魂摄魄天外仙瞿玉蒲是也。” “青莲。”夺魂摄魄……青莲忍住不发笑,为她讨喜的模样感到莞尔。 “嗄?青什么莲?”瞿玉蒲眨眨又圆又亮的眼,过于忘形地没注意她说了什么。 其实她的个性和小香有几分相似,但比较直率和聪颖,一双圆圆的大眼布满巧慧,少了憨色。 “青莲,我的名宇。”她笑道。 “喔,青莲呀,真是俗气名字。”她哼了两声表示不屑。“你今天碰到本女侠注定命该终绝,还不跪下来求我饶你一命。” 嗯哼!她终于有机会为民除害,一展毕生绝学……咳!咳!怎么有柳絮飞进嘴巴里,这样叫她怎么要威风,扬名立万? “既然注定命该终绝,求饶有何用?”人哪,果真有点意思,她不该怕麻烦而离群索居,错过不少趣事。 “当然没用,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容你到五更,纳命来。”她要一剑刺穿她的咽喉。 瞿玉蒲吞了吞口水,一剑刺向前却停在半空中,很潇洒地摆出飞燕穿堂的姿势,上身微倾誓要夺人魂魄,只消再往前刺上几寸便能了结一条人命。 但她额前豆大的冷汗却直往下落,两眼惊恐地直盯着在她脚旁打转的“大犬”,那冷光森寒的尖牙咬在腿上肯定痛不欲生。 不要呀!快定开,她的肉不好吃,又腥又涩,咬起来会塞牙,绝对不合它胃口,等她杀了妖女再来杀它,别咬她…… “若是没用,为何要求饶?”青莲虚心求教,一解其惑。 “呃!因为、因为……你该死嘛!”问那么多干什么?害她差点没法回答。 “谁该死?!” “当然是妖女……” 冷沉的低音由背后响起,瞿玉蒲忽觉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起,寒冽的声音似乎由喉咙问推挤而出,好像是、是…… “你再说一遍谁该死?” 女敕绿色的身影一瞧见那张冷若冰石的脸,吓得面色青白、手脚发软,握不住手中剑的任其掉落地面,直插入泥。 “风、风大哥……” 若说天不怕,地不怕的瞿玉蒲有惧怕的对象,除了她动家法如报父仇的爹亲外,唯一的人选非风寄傲莫属。 并非他会动私刑,或是见她一回打她一回,只是光那张抹霜涂雪的冰山脸孔就够她吓得连作三天噩梦,更别提他那连阎王都心惊的严厉嗓音,她一听,脚就颤了。 平时她是有多远躲多远,能不碰面尽量下碰面,即使要绕道而行才能避开他,她也绝对下会有二话地先溜为快。 说实在话,她还真躲得彻底,寄傲山庄虽然大,可是连着三个月没见上面也算是离奇,可见她有多怕碰上这位活阎罗。 “风、风大哥,我的玉女神剑可不可以还我?我还要带着它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威扬四海。 他冷斥,“一把破铜烂铁。” “什么?你怎么能污辱我宝贝的神剑,瞧这剑身多么完美,剑光闪闪又带杀气,锋利的剑芒见血封喉……啊——你、你居然……居然……”她的爱剑断了。 “破铜烂铁。”两指轻折,风寄傲将断成两截的刀刃丢向她跟前。 “我的剑……”她眼眶一红,呜咽地低抚。呜……怎会是破铜烂铁?! 卖她剑的打铁老陈明明信誓旦旦地说它是旷世名剑,由精钢铸造无坚不摧,耗时六个月日夜烈火捶打,再用十丈流泉冲刷其锋,方能造出举世无双的千古兵刀。 她省吃俭用不敢乱花月银,存了好久才存到七十八两九分钱,还向娉婷姐姐借了二十二两才凑成一百两,买下这把号称削铁如泥的好剑。 铁她是没削过,不过用来削果皮倒十分顺手,她正打算拿来炫耀一番,让大家欣羡她的眼光独到。 可是…… 看着断得平顺的长剑,瞿玉蒲欲哭无泪。真正的高手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它攀折断,那她还能拿着它和人比划吗?不过一把烂剑而已。 她被骗了,一百两银子就这么由眼前飞走了,真心痛呀! “剑是防身而不是用来伤人,三脚猫功夫也敢丢人现眼,你令瞿家人蒙羞。”小女孩的侠女梦也该醒了。 “什么三脚猫功夫,我很厉害的。”见凌厉的黑眸一眯,她的振振有词变得越来越小声。 “嗯?”还敢辩解。 “我是说我会勤练剑术,把武功练得出神入化,和你一样锐不可挡。”希望啦!她心不贪,有他一半修为就于愿已足。 “不必。”他厉一言。 “不必?”什么意思?是说她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不用再练了是吧? 瞿玉蒲暗自得意,以为自己武艺大有进展,已是高手之列,不需要再苦练七十二招流星剑法,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你再练上五十年也不会有什么出息,除了仗恃一点功夫胡作非为外,还能做什么正经事?”是他太纵容她了,才会养出她胆大包天的骄气。 “我哪有胡作非为……”她头一低,呐呐地口吐不满。 “你还不认错?” 风寄傲怒喝,让她惊得脸色发白,飞快的往后一跳。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一脸茫然和受惊的怯色,小媳妇般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看向怒气横生的兄长。 除妖卫道是英雄侠士该有的义行,为什么她反而挨上一顿骂,连剑都保不住还得深受苛责,她要保护大家的安危何错之有? “到现在你还不晓得错在哪里?看来我对你期望太高了,你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行了。”一议她的夫家去烦心。 “等、等一下。”她忽地跳起,十分惊恐。“我不要嫁人,我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一旦嫁了人,她哪有机会舞刀弄剑?肯定被绑得死死的,哪儿也去不了。 风寄傲的目光一凛,斜睨断掉的剑。“你要伤了莲儿寸毫,我会亲手将你折成两半,如同那把剑。” “谁是莲儿……”她根本不认识什么莲……呃,是指青莲? 她怯生生地转过头,以眼角偷觑一旁平静如水的绝色佳丽,缩起的玉颈又短了半寸,嗫嚅地想张口又阖上,话到舌尖转了一圈又顺涎液咽下。 不过瞿玉蒲又担心遭人误解,忍不住想为自己辩白,她要将眼见的事实说出来,不让妖孽横行庄内,危及众人的性命。 “风大哥,她是妖怪呀!我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白胡子老头交谈,那老头会突然不见的法术。”真的只是一眨眼而已,咻地消失无踪。 但笑不语的青莲不为自己辩解,淡然地扬起唇,以笑容和宽大的眼神注视着她。 “白胡子老头?”风寄傲扬眉。 “真的,真的,我没看错,那老头不高,差不多和……”她往周围的下人们一瞟,拉出个五尺高一点的小厮。“和他一样,背微微驼,胡长过胸,右手拄着半人高的竹头拐抆……” 她还没说完,被她拉住的小厮蓦地月兑口而出,“你说的是土地公啦!” 胡子长长,弯腰驼背,手持绿竹杖,个头不高很和气,帮着农家巡水田。 “咦!你不提我还没想到,那个人和土地公庙的土地爷爷长得很像……”她忽地愕住,面露狐疑,越睁越大的双瞳透着难以置信。 她看见的不会是真的神明吧!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何会钻入土里一下子就不见了,因为他是掌管土地的神嘛!有点小法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谁能不让他回家? 瞿玉蒲讪然地挤出一抹涩笑,颈子越缩越短,要是能把脑袋瓜子往下压,她肯定会缩进胸口,露出两颗羞涩的眼珠子等人散光。 “胡闹够了吧!”真的该为她找个婆家了。 “呃,风大哥,我、我以后会先查清楚……再大开杀戒。” “还有以后?”一次就够他吓破胆了,她还想有下次。 看来婚事要越快进行越好,免得夜长梦多,留久了恐将不利,趁着外头还不知道她的劣行前,赶紧找户人家“嫁祸”,否则时日一久会嫁不掉。 风寄傲认真地考虑起人选,脑中已有几户好人家可供选择,以寄傲山庄的威名,相信不难谈成此事。 “他们的行迹真的很可疑嘛!表鬼祟祟地在人少的角落嘀嘀咕咕,我又没见过她,哪知道她是受邀进庄的客人。”讨厌啦!都是那个女人害她在众人面前丢脸,下次一定要捉出她的狐狸尾巴以正视听。 “不是客人。”风寄傲看向青莲的眼神多了一抹柔情,语气少了惯常的冷意。 “什么不是客人?我听得很含糊。”一头雾水。 罢硬的眼角略为往上扬,“假以时日,你得喊她一声嫂子。” “嫂子?” 瞿玉蒲迟顿的怔了一下,她看看神情似在笑的风寄傲,又瞧瞧眼眉含春的青莲,灵光一闪地明白了他所指的含意,顿时呆若木鸡。 “莲儿,这是我女乃娘的女儿,我一向视她如妹,你就跟着我喊她玉蒲。”一个专门找麻烦的妹妹。 黑眸一眯,他的心中不无感伤,当年要不是女乃娘牺牲自己以身相护,那一刀砍下的力道怕是会将他连骨带皮削成两半,哪有命留下。 为了感念她无私的舍身之恩,当他有能力自立时便接来女乃娘寄养他处的女儿,当成亲妹加以呵护,让她有个家。 不过风寄傲和她并不亲,一来他忙,二来她躲他躲得凶,虽然两人的居所相隔不远,可是要见上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她也因此而疏于管教。 “她似乎受惊不小。”整个人僵住了,像见到负戟夜叉似的。 他冷哼。“别管她,小孩子心性,等嫁了人就不是我的责任。” 烫手山芋要趁早丢掉。 “这样好吗?”婚姻不是良药,择错了良人是一生难愈的毒。 “哼!那是她自找的,你差点死在她别脚的剑招下。”一想到此他就无法谅解。 平时任她胡闹也就罢了,居然连人命也敢拿来玩,仗着会两下庄稼把戏就任意伤人,下分青红皂白地举剑相向,她的行为举止已超过他所能容忍的程度。 “她很有趣。”性子直了些,却不失纯真。 “看不出来。”风寄傲将她拉到怀中,托起白女敕柔荑细细抚搓。 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湖微漾的青莲反握住他粗厚的大手。“你相信她所见的一切吗?” 她想给他暗示,希望他不要太沉溺在这段情爱中,她能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不信。”他根本是嗤之以鼻,鬼神之说向来荒谬,他敬天敬地敬父母,但不敬魍魉。 对风寄傲来说,瞿玉蒲的说词全是推托罪行的借口,不足以采信,福德正神既是百姓信奉的神祇,又岂会在寻常人面前现身。 “你应该信她的,有土地的地方就有土地爷爷,他是土地的守护神,庇佑苍生,而我……”便是莲台小仙,侍奉菩萨左右。 “啊——她怎么可以当我嫂子,那等着当新娘子的娉婷姐姐不就成了弃妇?” 回过神的瞿玉蒲气愤地大叫,打断了青莲的未竟之词。 第六章 万娉婷,年十九,精通琴、棋、书、画,善女红,绣鸟能飞、绣鱼能游,栩栩如生的绣工堪称一绝,是曲阜一带知名的才女。 她是医圣万弃和毒娘子辛飞娘的掌上明珠,也是他们的独生女,虽受娇宠却不骄矜,文笔流畅能写一手好文章,秀外慧中、温柔婉约,堪为妇女典范,是少数才貌双全的纤纤佳人。 而毒娘子辛飞娘正是风寄傲的师父,当年她和丈夫因口角勃溪而离家出走,正好遇上风家遭屠杀的惨事,她在屋瓦上伏身观看了许久,才决定纵身一救。 其实她原先的用意是想找个打杂的分担家务,十六岁的风寄傲个子高又长得壮,做粗活绝难不倒他,肯定是很好的帮手。 可是他伤势太重,有一度差点咽下最后一口气,在丈夫的妙手抢救下才救回一条命,她认为他筋骨佳,只做杂工划不来,干脆收其为徒传授一身绝学,日后便可照料她体弱的女儿。 辛飞娘的武功路数十分阴狠歹毒,但只要肯下苦功就一定学得精,她师承西域邪教,因此人邪,所传授的功夫也邪门得很,一出招不伤人便伤己,在现今的武林之中,竟无人敢与她对战。 “娉婷姐姐、娉婷姐姐,不好了,要发生大事了,你快点出来呀!别老是窝在房里缝衣绣花,你就要被抛弃了……” 哎呀!人呢?怎么不见了?该不会是先一步听到消息,想不开就…… 呸、呸、呸!瞧她的芝麻糊脑袋,尽往坏处想,人都还没见着就自乱阵脚,难怪大伙儿会笑她没定性,毛毛躁躁地像个长不大的小娃儿。 一头急躁的牛……不,是小鸟儿般轻盈的身影飞进唤秋阁,廊前迎风草急促地摇了几下。 “慢点、慢点,别急着开口,喝口温茶润润喉,别伤了嗓子。”老是莽莽撞撞,迟早伤了自己。 盈满澄黄茶水的白玉瓷杯递向前,纤细十指握捧着杯沿,藕白的雪腕挂着叮叮当当的银镯玉圭,煞是美丽。 “不能慢,再慢就来不及了……”管他伤不伤喉,拿起茶杯就口的瞿玉蒲一阵牛饮。 “瞧你慌的,天垮下来也轮不到你操心,怎么累出一身汗?”一方丝帕轻拭沁额薄汗,姿态绰约。 “娉婷姐姐你不要再漫不经心的守着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当个大家闺秀,现下有外敌来袭了。”她要不及早做准备,肯定会溃不成军。 “外敌?”万娉婷拿着绣花针的素手忽地一顿,因她紧张的神色而略颦起眉。 孩子气重的玉蒲向来爱大惊小敝、夸大其词,一件大鹅落毛的小事到了她口中,就成了人心惶惶的瘟疫,一夜之间死了一村子鹅。 外面的世道她并非不清楚,虽然乱了些,还不至于起暴动,以寄傲山庄立足江湖的威名,想来找麻烦的人得考虑再三,枉送一条性命值不值得。 “玉蒲,你这张讨喜的小脸都挤成肉包子了,要不要坐下来好好说,天大的事儿也用不着你操心。”家里的男人会一肩扛下,不需妇道人家担这份心。 一想起搁在心头的那个人,粉腮微酡的万娉婷略带羞意,她一如待嫁女儿地缝着百子图、戏水鸳鸯,一针一线绣出羞于言语的情意。 她的爹亲多年前为了采集山壁间的草药落谷而亡,平时和爹多有争吵的娘亲竟因无法接受这噩耗,以托孤的方式将她丢给唯一的徒弟风寄傲,带着爹的尸身离去,从此浪迹天涯,不知去向。 以前以为他们夫妻相处不睦才会吵闹不休,后来见娘伤心欲绝,几欲断肠,她才骤然明白,那是他们打情骂俏的情趣,实则相爱逾恒。 虽然说她并不渴望那样的婚姻生活,却又不得不羡慕有个人深爱着自己,相扶相持的由黑发走到白头,不离不弃、长相左右。 恋着一个人的心情是沾着蜜,心口暖暖的,只要想到他就会忍不住想笑,发呆、犯傻全为了牵肠挂肚的那个人。 “谁说不用我操心,都快发生出人命的大事了,你还像没事人悠哉地绣着嫁裳,我呀!都为你不值。”瞿玉蒲说了老半天也没说上一句重点,只顾着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什么嫁裳?尽是胡说。”万娉婷羞红了脸一低首,我见犹怜地绣着花色。 “哪有胡说,辛大娘明明把你指给风大哥,要他照料你一生一世,不得有一丝疏失,照说你们早些年就该成亲了。” 瞿玉蒲的心当然是偏向她多一些,毕竟她们打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有些女孩家的私事也只能说给彼此听,情感自然亲近。 一提及婚事,秋水翦翦的眸子为之黯淡,“风大哥大仇未报,他一心在寻找仇家,此事急不得。” 她也想早日鸾凤配,生几个白胖娃儿逗逗趣,姑娘家的芳华有限,年近双十不再是天真的小丫头了,若再蹉跎下去她都年华老去了。 可是风大哥不提,她一个女孩家,怎好开口?虽知他报仇心切,无心儿女情事,但是终身大事总是拖下得,成家立业是人之常理,他还要她等多久呢!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自古女子得守妇德,男人是天,天下说话,她何来置言? “什么叫大仇未报?娉婷姐姐你被风大哥骗了,他根本是负心薄幸的薄情郎,以报仇为借口故意耍着你。”瞿玉蒲一气,话说得又急又快,差点咬了舌头。 “玉蒲,你究竟想说什么?”万娉婷放下绣了一半的鸳鸯枕,端起退火的菊花茶轻啜一口。 瞿玉蒲不安的望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却显得迟疑。“风大哥……他有别的女人了。” “别的女人?”握杯的手微微一颤。 “这次绝非空穴来风,更非逢场作戏,比起两年前执意要嫁入庄的名妓苏宛宛,这件事绝对是千真万切,不是一时的风花雪月。” 男人嘛!总是爱逛花街柳巷,大红灯笼高挂的迎春阁艳帜大张,百来名搔首弄姿的花娘媚态横生,将寻芳客迷得晕头转向。 风寄傲也是男人,自有他的需求,虽然为人冷峻严厉地不近人情,但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上花楼待个把时辰,揽翠拥绿销魂一番。 而苏宛宛是名扬一时的名伶清倌,一眼就瞧中他丰厚的身家,和令女人欲死欲仙的精壮体魄,自愿委身枕畔,盼能以娇媚体态搏君怜宠,进而坐享富贵,得享专宠。 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后,自会衍生不少问题,几度鱼水之欢,该来的事总会来——她有孕了。 妓女怀孕不算什么,但怀的是寄傲山庄庄主的孩子,那可是天大地大的事儿,若不赶紧迎进门,出了差错谁担待得起? 于是她大摇大摆地坐上老鸨备好的轿子来到庄前,十分得意地以为稳坐当家主母之位,以后穿金戴玉不愁没人张罗了。 殊知守门的家丁不放行,要她原轿返回妓院,说是当家的不认这孩子,要她好自为之,另谋出处,名妓也是妓,谁晓得她怀的是谁的种。 为了此事,她又哭又闹的老嚷着要带孩子去死,最后不了了之,人没死成,月复中胎儿也不见了,据说是迎春阁的嬷嬷硬是灌药打掉的,好让她接更多的客。 从此以后,名妓的身价一落千丈,达官贵人没她的份,贩夫走卒用几两银子就能买她一夜春宵,与昔日动辄千金的盛况不可同日而语。 “那个女人生得标致又美若天仙,杏目如黑阗玉、纤指比春葱细女敕,玉骨冰肌赛春雪,美得我都看直了眼,以为她是书里走出的仙子呢!” “真有那么美?”万娉婷的笑带着颤抖,心神微乱地慌了心。 她点头。“是很美,连我都不得不说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 “风大哥喜爱她?”她轻声问道,怕泄露心底的心事。 “人都接回庄了还能说没半点意思吗?当然是宠爱有加,当宝似地捧在手掌心上,怕捏碎了。”就连她都看得出来他对那女人有多在意。 她抬起载愁无数的眉儿一拧。“他可说了些什么?” 万娉婷的心里还是抱持一丝希冀,只要未亲口说出都当不得真,她仍相信天下男子并非全是贪花的负心汉,总有至情至性的多情郎君。 但她的希望终究落了空,瞿玉蒲噘嘴的一句话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风大哥要我喊她一声嫂子。”日后。 “什么?!” 黄澄的茶水翻覆红花雪青罗裙,飞溅的茶汁如同她沉痛的心滴落一地,竟是无力握住小巧瓷杯,匡啷落地碎成雪花片片。 她震惊不已,同时也心痛如绞,面包惨白失去红润,承载秋水的眸子竞也染上秋意,盈盈波光流动着清泪,难以接受情丝化为碎片的揪心。 定是玉蒲同她闹着玩,风大哥心中仇恨有多深她是知晓的,在仇家未血债血偿前,他断然无心思论情谈爱。 一如平常地,万娉婷拿起针线就往花布上落针,不疾不徐慢慢地绣着,仿佛没听见旁人说了什么,一心一意地为心上人付出深情。 ***独家制作***bbs.*** “你就是风大哥喜爱的女子?” 花为貌,月为神,肤似凝脂,唇红齿白,美目盼兮,笑意嫣然不染纤尘,贞静娴雅彷若月中仙子,淡淡的风情流露子眉宇之问。 蓦地,万娉娉想到独立水中的莲花,那份淡然幽静的神情似与世无争,再多的纷纷扰扰也染不上清雅,得意于世俗之外。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头一回,万娉婷有貌不如人的感慨,同是女人,她看出对方的美不仅仅是容貌而已,由内而外散发的光华才是明珠动人之处,慧眼的人都不会错过这颗色泽上等的宝珠。 “喜爱是一时的,人的心是会变的,千百年后,没人会在意当初所眷恋的那个人。”这也是她无法放开心胸接受世间情爱的理由之一。 青莲感觉不到浓烈的男女之情,只有涓涓细流的丝情缕意,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影响下大。 可是眼前女子眸底的哀伤和悲切是如此深刻,仿佛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即将被抽离,她的残躯只是苟且度日,不知为何而活。 她的情很深很深,却也无奈,背负着重重的沉痼,既无力摆月兑,也不舍放弃,在执着的睾碍里偏离自身。 “人生不过百年,何谈死后的徘徊呢!我们凡人只知生不知死,想要的本就是一时的眷恋,管他人心变不变,只要自己不变,那份情便是永恒。”直到千秋万世。 香火的承继便是生命延续的证明。 “自己不变……”青莲的眼神骤变,露出讶然。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不是大上常挂在嘴边的“平常心”吗? “古姑娘仙居何处?准备在此逗留多久?远来是客,我们自当热情款待。”万娉婷用的是主母口气,无形中隔开两人的身份。 虽说她不怨不恼,诚心地想接纳另一个女人,但说是一回事,身体力行却着实不易,在无意中她已端起“夫人”的架子,让人明白先来为大的道理。 也就是说,要后来者知分寸、懂进退,不要逾越本份,收敛其言行举止,勿要恃宠而骄。 “叫我青莲就好,多余的繁文缛节只是累赘。”唉!她错了。 彪阁千金当是柔弱婉约,她以为此妹应如是,没想到看似纤弱的外表却也有凌厉的一面。 她颔首。“青莲姑娘,你只有一个人吗?没其它的亲人可依靠?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探人隐私,我只是出自关心才问,别无他意。”万娉婷自觉语气过于咄咄逼人,连忙弯唇一笑,表示并无恶意。 “无妨,我知晓你心急,怕失了礼数。”青莲动作极慢地捣着地钱草、立贝,这草药有明目、祛风、固肠等疗效。 憋水来迟的小香正痛得起不了身,因此她正为她准备纡解疼痛的药方。 其实她对药理所知有限,此乃土地婆婆所教授之良方,她姑且试之,以减其不适。 说来她也算是个好主子,为身边的丫鬟多费一份心,他们不该老怪她性冷,没个好心肠,任其病痛缠身而不理不睬——以上出自月复泻不止的辟邪怨言,与小香无关。 “你没有地方可去吗?家母结识不少江湖人士,我可代为引见,以你的容貌定能招来文人侠士的青睐,不知你意下如何?”她做媒的意味浓厚。 清冷的眼儿一抬,笑意带趣。“我还不知姑娘贵姓呢!你的热络叫我受宠若惊,我想我和你尚未熟到推心置月复,你的连番盛情让我好生愧疚。” 她,无以回报呀! “呃,这个……”她喉头一紧,涨红了双颊,难堪地偏过头。 万娉婷极力要表现出大家闺秀的风范,可看似善意的关怀却隐含尖酸的妒意,面对天仙般姿容的女子,她心底的不安升到了喉间。 一开始,她并不是有意刁难,认为客从他乡来应不至影响她原先的地位,就算日后同事一夫也能和谐相处,她正室的位置不会动摇,毕竟是娘亲亲手将她交到风寄傲手中。 但硬是被瞿玉蒲拖来“下马威”后,她乍见青莲的惊人美貌,顿时有股心酸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过去只是可笑的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不知世上居然有此出尘佳人。 她害怕心上人被夺走,更担心一片真心化为流水,在明知有容乃大的情况下仍变成了自己一向最不齿的妒妇。 “喂!你不要欺负人,娉婷姐姐才是风大哥未过门的妻,你这不晓得哪来的狐狸精最好别得意忘形。”什么嘛!人家对她好还不知感激。 蚌性率直的瞿玉蒲看不出两人之间流动的微妙情结,她只知万娉婷好心好意地以主人家的身份前来关心,人家却毫不领情,当面让人难堪。 “是非非是,黑白白黑,倒而颠之,颠而倒之,我领受了。”人在屋里坐,是非无端生。 瞿玉蒲听不懂她话中含意,只觉什么黑什么白令人烦躁,倒是她身边的人儿明白了。 “我们不是来闹事,更非仗势凌人,请姑娘勿生猜疑,我们只是来瞧瞧你而已。”原先的用意确实如此,但……唉!一言难尽。 她终究是世俗女子,难免不生妒。 “我明了。”她也不想成为别人讨伐的对象。狐狸精,这指控好可笑,她几时狐媚惑世来着? “那你……呃,和风大哥之间……你们是不是……”万娉婷吞吞吐吐地轻咬着下唇,一脸踌躇。 “互相爱慕?”青莲代她说出未竟之语。 她面色微白,身子轻晃了一下,娇弱瑟缩的神情使人怜惜,不忍心加诸她赢弱双肩的负担。万娉婷退却了,她不愿听见任何让人伤心的言语。 “你不妨问他。”青莲含笑地眼眸看向站在水榭中的男子,满是调侃之色。 看你怎么解月兑,女孩家的痴情恋慕最难消受,爱恨之间薄如纸。 “谁?”她骤地回过头,原本失去光泽的脸色更是白得发青。“风、风大哥……” 昂藏走来的风寄傲先是轻睨了往后缩的瞿玉蒲一眼,再朝万娉婷冷淡的一点头,他双唇紧闭地走向眉眼带笑的女子,放肆的黑瞳狠狠一瞪。 他在生气,却没人知他气什么,只有了然于胸的青莲不自觉笑意盈眼,丝毫不把他的怒意当一回事,素腕一抬,放在他伸出的大掌上。 她想,他又在闹别扭了,这个老想掌控她七情六欲的霸气孤鹰。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我允了你们来吗?”风寄傲下一个动作是将青莲拥入怀中,让她侧坐在他如硬石的大腿上。 此举无异是昭示她的重要性,也藉此让其它人了解他心有所属,勿生妄念。 “风大哥,我们只是来瞧瞧青莲妹妹,看她是否住得惯,需不需要衣食上的打理。”力求镇定的万娉婷端雅地一弯唇,表现得落落大方。 她藏在水袖里的玉指绞得紧紧的,如麻花般刺入肉里,不觉痛地故作平静。 “什么时候莲儿变成你妹妹了,怎么没来知会一声?”他的语气带着斥责的讽刺,下假辞色。 她虚弱的一笑,扶着桌角避免身形摇晃。“风大哥是怪我自作主张,没经你允许骚扰贵客的安宁?” 既有才女之名自不愚钝,她苦苦地摇摇螓首,随发髻颤摇的珠钗便是她此时的心情写照。 “师父将你交给我是希望你有个安稳的居所,不用为生活奔波劳禄,你明白师父她老人家的苦心安排吗?”他可让她衣食无缺,丰衣足食,当个仆佣成群的千金小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我明了,小妹一直铭感五内,感谢大哥的娇宠和疼惜。”她低下头,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 “娇宠和疼惜……”他眉一拧,看着怀中捂着唇咯咯笑的佳人。 见鬼了,是何时给了她怜与宠?除了必要的接触外,他根本鲜少踏入唤秋阁一步,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何来宠爱和怜惜之说。 要不是性情古怪的师父硬将女儿丢给他,然后一走了之、不闻不问,他怎会碍于师恩而不得不收留她? 风寄傲的不悦浮于双瞳之间,但并未显露于外,他恼的不是万娉妯的胡言乱语,而是该死的小青莲,她竟然事不关己似的偷笑,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别的女人对他的爱慕之意。 总而言之,他就是气恼她的不吃味,若无其事,让他很不是滋味的胸口微微泛酸。 “青莲妹妹远来是客,自当竭诚招待,大哥的事多,怕无暇招呼,身为主人的小妹理应为你分忧解劳。”她秀雅的扬唇一笑。“毕竟我们都是姑娘家,相处起来会自在些。” 男女要避嫌,她当真把自己看成是寄傲山庄的一份子,认为有些事“理所当然”要由她来维护,即使良人的心不在她身上,她相信自己只要将谦良恭顺的一面表现出来,自会赢得别人的敬重。 女人间最忌争风吃醋,一旦为争宠而撕破脸,受累的倒是自己,她会谨守本份,不做出为人诟病的言行举止。 “谁说她是客了?你不过比她早来几年就自称为主,当我死了不成?”谁给了她权力逾矩,不自量力。 “风大哥……”万娉婷面一怔,露出惊讶神色。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认为她是自己人,而是暂住的过客? “我晓得你养在深闺不识大体,性情受乖桀的师父影响不小,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你最好好自为之,莲儿将会是寄傲山庄的当家主母,身为客人的你要知分寸,不要不请自来。”他对人的容忍是有限的。 风寄傲丢下一长串话语后,便挟带着叹息连连的佳人掠出屋外,修长的身影化成黑点,隐没于夏末金阳中。 利语胜刀,锋不见血却伤人。 第七章 “你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言语是双面刀,伤人又伤己,互不得利。”相当愚蠢的做法。 “闭嘴。”吵。 “若要人不言,除非行得正,化舌为莲花,宇字生菩萨。”胸怀慈悲心,众生皆于民。 “多事。”平日明明性子清冷得很,却要管旁人闲事。 “缘生起于前世因果,今世不得开悟便延至来世,不生不灭直到情债已了。”她也不想多话,可是……身不由己呀! 涅盘一转,命定一世,无可抗拒。 “你要再啰唆,我就把你往下丢。”看她还敢不敢多嘴多舌。 “你不会。”他不会让她摔着。 风在耳边过,云在晴空下,垂眉低笑的青莲在半空中飞,身心却畅快无比,御风而行的快意确实不差,与昔日的腾云驾雾一比,多了些许乐趣。 原本以为人间情爱是件无趣的事儿,没想到竟是趣味横生,既有女子含愁地来访,又有他相护在后,当个凡人似乎也挺写意。 人有苦难,神有烦恼,一样是相同的大千世界,难怪瓶儿老嚷着要当人,吃遍山珍海味。 风寄傲微恼的怒视。“你吃定我了是不是?认为我奈何不了你。” “让我吃定不好吗?我以为你要养我一辈子呢!”有福之人才能得她青睐。 他一瞪,低哼了声。“最好是一辈子,否则看我怎么撕了你。” “暴戾。”青莲嗔道。 “我真正残暴的手段你还无缘得见,而你不会乐于见到。”面对商场上的对手,他向来不留后路。 累积财富的方法有很多,最快速的方式是让对方无法生存,垄断市场独大。 而坚决与他作对者,下场都很惨。 青莲扬起眉,笑得极淡。“你还有一颗良善的心,不致无药可救。” 在这盗贼四起的世道,他的所作所为是可以理解的,至少他没有沦为杀人无数的盗贼,鱼肉百姓,仅仅只是吸人血的奸商,还不到大奸大恶的地步。 起码他让货运畅通,市井小民有饭吃、有衣穿、有谷粮可耕种,日子虽穷困,但还过得下去,没到山穷水尽,必须易于而食。 “不,我的心布满仇恨,生蛆长虫腐秽至极,仙丹妙药也难以起死回生。”他自嘲,凌厉的眼中进射化不开的恨意。 风寄傲的仇来自七、八十条人命,他的恨已封入骨血里,若没见仇人身首异处、血溅当场,他无以告慰枉死的亲人,此仇深似海。 “你要真是无情之人就把手放开,摔成肉末我也不怪罪于你。”取与舍,仅在一念之间。 “莲儿……”他冷厉的沉下脸,将她搂得更紧。 青莲笑着轻抚他拢起的眉峰。“其实你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坏,只是不懂得善待自己,以为活着不是上天的悲悯,而是残酷。” 他心存愧意,为独活而未与至亲一同葬身火中感到歉疚,一家人活在一起,死也该死在一块,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慈悲。 而活着的人得承受死去的人所没有的痛苦,他必须牢牢地记住一切,想忘也忘不了,忍受万籁皆眠人独醒的孤寂。 在这世上他是孤独的,孑然一身,最亲的家人一个个死在面前,无力搭救的感受比死还叫人难以接受。 “别以为自己很懂我,哪天惹恼了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扭断你的颈子,让你明白何谓残酷。”风寄傲轻抚着她皓颈,眼神却冷得骇人。 他拒绝别人的关心,也不许自己软弱,身上背负未索的血债,容不得他沉溺在温柔乡中。 幽然的叹息,轻如柳絮。“你要带我到何处?我腰酸了。” 不必急于一时,她不问了,他的痛处是死穴,不容碰触。 说实在的,青莲有些失望,以及些许的落寞,虽然他眼中有她,可是她仍进不去他深锁的心扉,无法对他的伤痛多一丝疗慰。 也许她开始不满足了,想要更多的他,悸动的心沁人人的欲念,她变得越来越贪心了,也越来越不像清冷自持的青莲仙子。 “带你去卖。”运气而行的人是他,他都不喊累了,这女人居然觉得腰酸。 “好,分我一半,五五分账。”商人的机巧她学了九成。 “你……”目一瞠,风寄傲讶然地瞪着她。几时性冷的她也学会说风趣的俏皮话了? 罢硬如石的面容微微松动,厉色稍减,风寄傲以深幽的眼神注视面带笑意的佳人,一抹他所没发觉的柔情涌上瞳底。 风停止了,云也不再流浪,一股凉凉的地气迎面而来,半是清爽半是沁凉,四周的林木沙沙,却也别有一番怀古思幽之情。 落了地,眼前出现一片动人风貌,粼粼洒下的水气泛着炫目光彩,有红、有黄、有蓝、有旋舞的七色虹影,变化着万种风情。 飞溅声淙淙,流瀑的山泉由石缝问倾泄而下,远望如银龙飞天,冲上云霄,浩瀚的气势惊似地动,轰隆轰隆地龙啸山林。 “这地方有……莲花?”青莲为之动容,眼柔唇扬的面露惊喜。 流泉之下竟是水面如镜的深潭,潭中浮莲千百朵,朵朵千娇百媚的盛放着,摇曳生姿的婀娜,散发出浓而下冷的清香。 平静潭面下的水流动着,濯涤出莲的清艳,水珠滚动在莲叶上,透着琉璃光彩,聚滴成洼地形成小小地塘,有只蜻蜒停在上头。 此时的静谧是纯然的美景,没有人声的纷杂,亦无世俗红尘的气息,绝美如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自在地随四季更替而美丽。 “试试看这水温,包管你终身难忘。”风寄傲的神情带着些许得意,十分满意她脸上惊艳的欢喜。 “水温?”她微惑的偏着头,纤指轻触水面,“呼……好冰!” 怎么会冰得如雪?由指尖冷进整只臂膀,蓦然一凛。 “这叫冷泉,是女子美肤之圣泉,浸泡其中能肤细肌女敕、宛若莲办般细致白皙,吹弹可破。”清月复秽,濯体恶,污浊不生。 美目倏地一眯,气抽入鼻。“你不会那么做吧!这泉水会冷死人。”仙亦然。 “不会什么?你倒是说来我听听。”周寄傲眼露兴味地抚过细滑玉臂,一抹幽光一闪而过。 “不、不行,我一定会冻死。”她坚决的后退,不肯屈从。 “我陪你一起死。”真要冻得死人就不会令人趋之若狂了。 “什么?!” 尖叫声未起,水波先溅,仙子轻盈的身影终究敌不过男人的蛮横,青莲一有逃走迹象,如影随形的大掌顺势一揽,指缠纤腰抛出臂弯。 扑通一声,人落水扬,溅起的水花和虹影相辉映,出水芙面更显娇美,低温的流泉冻出桃腮晕酡,绋丽旖旎好不动人。 莲在潭中,人在莲间,点点美色缀着湖光山色,终究是人比花娇,或是花色衬托出人儿的柔美,那一瞬间的青莲竟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好美……”风寄傲忘情的低喃,掬起垂柳般的柔丝轻握掌中。 人间仅有的绝色。 “嘶……好冷!”她觉得四肢都快冻僵了。 冷泉,顾名思义自是冷得寒彻骨,叫人难忘冻冽的滋味。 “很快就不冷了,你会发现它是人间美味。”暗沉的黑眸盯着水面下两朵雪藕,玉润珠圆地诱人采撷。 “人间美味?”他犯傻了吗?竟用美味来形容眼前的景致。 胸前一颤,青莲微微咋舌,霎时明白他口中的美味指的并非荷生绿波的美景,而是她这朵活生生的清莲呀! “你穿太多了,少穿一件才不觉冷。”他伸手一挥,扯下她蔽体的外衣。 这是什么谬论?为找借口。 单衣微掀,香肩玉露,袅娜纤巧,娇艳轻灵,半点紫云染嫣色,酥胸羞掩透着含露娇辉,水媚腰身疑无骨,若隐若现地遮下住春色。 青莲虽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已被健壮的男性胸膛迷惑住,两眼睁大的盯着宽厚胸膛逐渐逼近,身上衣物也一件件减少。 不识销魂味,不知人间极乐。她此刻脑中浮现这句话。 “这是不对的……”青莲虚弱地低哺,推拒的柔荑反而攀向健背。 “得享欢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绝对没有错。”就算有错也是她美得太诱人,叫人情不自禁。 风寄傲果身将她抱离水深处,就着浅水滩一尝初绽的红杏,不让她醉人的风华溜掉,一再以唇舌吞噬她口中的娇喘。 流泉飞瀑,荷心轻颤,花开三月犹带春,见羞的林鸟飞向叶密处,斜照的落霞移至山脚下,一场云雨竟是情缝时。 风,带着凉意地催人早归。 重帐深下莫愁堂,卧后春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泵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唯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未妨惆怅是清狂呀! “还是错了……”青莲失神的哺语,枕臂相偎。 “是错了,看你下回敢不敢无动于哀,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他要她无时无刻的惦着他,不可一日或忘。 “错在迟了十四年……”她早该一尝人间情爱,以致错失了多少极乐。 “你说什么?”他没听到“十四年”,光那句“迟了”就够他火冒三丈。 风寄傲从不认为自己是善妒的人,但她的话让他无法等闲视之,那句“迟了”到底是为了他有感而发,还是为她错过其它男子? 他很介意,非常介意,碍于颜面问题又开不了口,气闷在胸,阴沉着的脸不似刚由鱼水之欢得到餍足的得意,反而阴郁得令人遍体生寒。 “你喔!又在揪什么心,我人就在你怀中,还有什么不满足?”人前威风凛凛的冷面庄主,人后却是爱耍性子的大男人。她暗笑。 “人在心也在吗?”他双臂收紧,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青莲一顿,眼波流转如媚,“试问你的心在否?” “是我先问你,不要岔开话题。”他凶恶地翻身将她置子身下,横眉冷竖。 “你心有我,我心必有你。”她不直接给他一个痛快,俏皮地打着哑谜。 “你……”他想再逼问她,但在见她微打个哆嗦后,便收敛了厉色。“真没用,这点冷也承受不住。” 她回睇。“人家是姑娘耶!哪比得上你钢筋铁骨、皮粗肉厚?我要受了寒,看你急不急。” “谁急了,啐!”他才不管她死活,谁叫她老爱惹恼他,不像一般女子倾心于他。 风寄傲解下外衣为她披上,单手轻拢她微湿秀发,将其拉至衣后以免寒意上身,再以指当梳滑过如云的乌丝,轻柔梳理。 侠骨柔情,铁汉丹心,饶是冷面阎罗也成绕指柔,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喜爱女子的眷宠、贴心,怕她受寒挨冻地成了病泵娘。 ***独家制作***bbs.*** “快,快拿炭火来!水,水在哪里?还有刀子呢!要你们煨红刀面还磨蹭什么,不想救人是不是……那个谁,快拿床被子过来,不要拖拖拉拉,盆子呢?笨手笨脚……又吐血了,干净的布巾……不不不,不要拍背,会伤及内腑,对对对,要小心点,先划开皮肉放血……” 一向和煦温雅的男子忽地变了个人似的,疾言厉色地失去平日的和善面容,语气一声急过一声,声声急切,神情凝重地如同夜鬼出巡。 豆大的汗珠如雨水直落,湿透了全身犹不自知,手中的银针一根快过一根、染红的布巾一块接着一块,承接血水的脸盆已不敷使用,连痰盂都暂且撑着。 萧化赞的脸色从未这么惊慌过,医人无数的他自认为天底下没什么病痛能难倒他,只要经由妙手一诊治,少有人不回魂。 可是这一次他却是少见的慎重,急中有序地翻阅师父医圣万弃留下的医书,一边封穴下针,双管齐下地想找出此症的源头。 他很怕,真的很怕,怕会徒劳无功,生平仅见的怪异毒素游走患者全身,中毒者起先并无异样,等毒发作已来不及抑止,抽搐的四肢如蜷缩的犰狳,口嘴突出肤似甲,僵硬得几乎无法落针。 “庄主回来了没?快派人去找一找。”要是他再不出现就来不及了。 “派了,派了,能动的家丁和护院全派出去找人,到现在还没有一丁点消息。”真是急死人了,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再去找,把地全翻了都要找出来,不然你也不用回来了。”他不是人吗?出大乱子还在一旁闲逛。 被骂得很无辜的小厮低下头咕哝,来回医庐起码十来趟了,每回都得搬运数十捆药材,两肩和双手都磨破皮了,他累得像条狗,连提腿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是他也不敢有一丝怠忽,即使两腿跑断了,用爬的也要爬出去找人,庄里能用的人不多了,他要不勤快些,恐怕会有更多人爬不起来,就此断气。 蓦地,他眼尖地瞟见两道人影踏月色而归,心中一喜地迎上前,久忍不坠的泪水居然夺眶而出。 “庄、庄主,你终于出现了,我……我们等你等得都快急白了发。”呜,呜……大伙儿有救了…… “哭什么哭,男儿流血不流泪,你志气长哪去?”丢他寄傲山庄的脸。 “我……我也不想哭呀!可是……”他一边用袖子抹泪,一边仍用力的嚎啕大哭。 他好害怕,差一点他就成了那些倒下的人之一,除了痛苦的申吟外,一动也不能动。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倒给我说清楚……”咦!好重的药味,似乎从落夏院传来。 不待小厮说完,轻点足尖的风寄傲纵身一跃,掠风而过地循着味道而去,略沉的脸色布满风雨欲来的阴霾。 当他发觉庄内各院落未掌灯,一片漆黑时,当下就有不祥的预感,以他严厉的强硬作风,底下人岂敢偷懒不做事,除非不想要这门差事了。 所以他加快脚步踏入庄内,身形显得急促,而身后慢条斯理、似赏月揽幽的人儿则徐缓地踱着,不疾不徐的负手而行。 穿过回廊的风寄傲先闻到的不是浓呛的汤药,而是恶臭无比的血腥味,他看到平时在身边走动的下人和婢仆一个个躺卧在简陋的草席上,血色全无地只剩一息尚存。 他惊极了,无法相信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竟发生骤然巨变,他的仆人几乎全聚集在此。 “快帮忙点住他们的天门穴和气海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次他亏大了,怕是砸了招牌又要不到诊金。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会离奇吐血?”而且蜷缩的模样犹如一头兽。 出手如疾雷,封点住两大穴位,穿梭人群的风寄傲以极快的身形来回,二十几道哀嚎连连的声音转为低呻,灰白的脸色与死人无异。 “中毒。”忙着救人的萧化赞只丢给他一句话,接着又推他去为中毒者运气祛毒。 “为何会中毒?”是菜蔬出了问题,还是有人下毒? 萧化赞不耐烦地挥挥手要他滚开,别挡他的路。“我哪晓得,用过午膳后不久就发作了,我怀疑是饭菜里被人渗入了毒。” 唯有膳食才会让人毫无防备,厨房里掌厨的就那几人,大家熟到不能再熟,谁会想到竞有恶毒之人在里头动手脚,连累了所有人。 放饭时间一到就去取食的人全有事,而出外末归,或是忙得没空进食的则逃过一劫,因此他敢肯定毒下在饭菜里。 “查出是什么毒了吗?有没有办法可解?”可恶,竟趁他不在时下手。 “目前还查不出下的是何种毒,我只能尽量避免毒素扩散到五脏六腑。”就算救得回来,日后伯也是药罐不离身。 风寄傲一急,放声痛斥,“亏你空有神医之名却浪得虚名,‘抢阎罗’的尊称可以废了。” 微顿的萧化赞回身一瞪,冷冷地说道:“我原谅你情急之下的失言,不要有下一次。” 神医也是人,不是神,他只有两只手一颗脑袋,并非三头六臂,能力有限,他已经竭尽心力和阎王抢人,虽然成效不大,一时半刻还没法子解毒,但起码他尽力了,在危急时刻及时伸出援手,将只剩下一口气的人从鬼门关前拉回。 不像某人在紧要关头还偕美出游,清心惬意地花前月下,浑然不知歹毒的魔掌已伸向寄傲山庄,意图谋害全山庄的人。 “抱歉,我不该迁怒于你。”拧着眉,风寄傲凛然地致歉。 “哼!”没诚意,真要有心就先送上千两黄金,也许他还会觉得这个朋友值得深交。 “玉蒲和娉婷没事吧?”扫过眼前的中毒者,他忽觉少了两人。 “小蒲团膳前的糕点吃多了,午膳用得少,因此中毒不深,而万姑娘则因没胃口吃不下而逃过一劫,正在唤秋阁照顾小丫头。”其它人则都在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个倒下,可想而知他的压力有多大。 可是有人关心他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吗?一见面就是一阵痛骂和诽议,想想还真是鼻酸,他平时做人应该下差吧!为什么会无人嘘寒问暖呢? “她们没出事我就放心了。”不然他无法向死去的女乃娘和任性的师父交代。 “哼!你放心得太早了吧!这些人还不晓得救下救得成,要是没能解开他们身上的毒,恐怕连咱们的小侠女也要赔上一条命。”这毒来得凶呀!十分歹毒。 “什么,这么严重?!”玉蒲是好动了些、爱惹是生非,但要是她不在了,这庄院会冷清许多。 抹去额上的汗水,萧化赞连换数盆血水。“你瞧见我脸上有任何说笑的痕迹吗?” 嘴一抿,放下庄主身段的风寄傲为下人们放血驱毒。“需要什么药材尽避开口,我即刻命人去取。” “包括你那颗要命的珠子吗?”萧化赞问道,眼中并无一丝佻色。 “你认为是它惹来的祸事。”他一点即通,相交多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只要一个眼神交会。 “八九不离十。”想抢珠的人不在少数。 “而且那颗珠子据说有治百病、祛百毒的疗效,甚至可以起死回生,下毒的人大概是想看你是不是真的拥有‘吉祥宝珠’,和它是否如传说中那般神奇。” 其实萧化赞也想一睹宝珠的神奇功效,能让人锲而不舍地为它生、为它死,为它不惜泯灭天良也要夺到手。 “对方或许正在暗中观察,等待我从藏匿处取出珠子,伺机在救治当中下手行抢,而不管最后会不会得手,他们都能确定宝珠在我身上。”他的仇人也将现身,为当年的失手重新布局。 “没错,所以……你要救人还是报仇?”最后的结果取决于他的决定。 想救人得预防被抢,不救又说不过去,尤其宝珠的神效没人见过,要是施救过程出了差池,当年的风宅惨案有可能再现。 如果还要兼顾报仇雪恨,那就棘手多了,能下这般阴狠的毒手定非简单人物,他们若低估对手的实力,伤亡会比想象中更为惨烈。 风寄傲低忖了片刻,眼一拾露出寒戾。“两者并进。” “两者并进?”萧化赞一愕,冷抽了口气。“喂!兄弟,你真要拿命来玩呀!” 他可不可以先去避避风头,等事后再来收尸……呃,呸!呸!呸!是来恭贺好友大仇得报,终于能手刀仇人。 “我的命本来就是偷来的。”现在不过是还回去。 “你还真看得开……”他不免嘀咕的看看他的病人,目光倏地一利。“师兄,她在干什么?” “你是指谁……莲儿,住手。”皆目一惊的风寄傲一移身,迅地攫住纤纤柔荑。 腥臭的黑血中隐约可见小小的紫花形状,凑近嗅闻其味的青莲忽被拉开,落入男子的胸膛,她抬起头,不解其意。 “傲,你在怕什么?”她只是看一看而已,不打算插手。 “血中有毒。”搂着她退开,他的面色有着惊恐的慌乱。 朱唇轻扬,笑得极媚,“绛珠草的毒伤不了我,它是仙界之物。” 但,它为何会流落人间呢? 第八章 “绛珠草?!” 青莲从未像此时这般后悔过,连神兽辟邪都忍不住要翻白眼,下凡一十四载未曾对人间事感过兴趣,唯一的一次失言却让她想大喊救命,回复本身,植入水中。 绛珠草原是天上仙物,植于瑶池金母的花园中,由善草童子负责照料,一十八年才由幼苗长成株,耗时百年才能开出一朵金中带紫的女敕蕊花儿。 在仙界,它是一种良药,能养气去热、补虚损、活血化瘀、解郁安神,功能十分神奇,一帖见效,仙人们常拿它来泡茶。然而对人类而言,它却是种剧毒。 “你既知毒名就该晓得医治方法,请你明白告知勿藏私,这些中毒者还需药引医治,你不会忍心看他们毒发而亡吧!” 萧化赞苦口婆心的劝道,难得的严肃让他少了轻浮之色,医者的大度显露无遗。 “一个人有其既定的命运,非我一己之力所能扭转,若这是他们该受的磨难,我亦无能为力。”擅改罗盘,天纲大乱。 “不去尽心怎知无能为力?至少你要告诉我怎么解毒吧!让我们想办法解决。”坐困愁城绝不是良策,早日破解才是正道。 纤指点着额,状似头疼,“就算告诉你如何解毒,你也拿不到落日花……” 唉!她怎么又多事了,不该说的话又月兑口而出。青莲苦恼地颦起眉,差点学起人咳声叹气。 “落日花?”萧化赞倏地两眼发亮,像寻到一线生机般喜出望外。 “不要过于兴奋,你们根本拿不到这味药引,它并非俗物。”说了也是白说,令人空欢喜一场。 “噫!你别尽泼冷水,说出来合计合计总好过一筹莫展,还有一丝希望就不可以放弃,不努力就撒手不管,岂不有负大伙儿的殷切期盼?”大家的命就等着她来救了。 青莲看了一张张面如灰土的脸,苦笑地垂下眉,“命该如此,也只好请他们含笑归土。” “含笑归土……”闻言,萧化赞气得粗了脖子。“你怎能这么冷淡,说得事不关己,他们虽然没有服侍过你,好歹也为你送过茶水,你忍心见死不救?” 可恶,可恶,明明长得天仙姿容,却毫无慈悲之心,貌美而心恶,见着有难之人竟漠然视之,不伸援手便罢,还诅咒他们早些归阴,实在令人心寒。 行医多年,他向来自认医术高明,无不可医治之重病,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直到今日他才知自己过去太狂妄了。 “不舍也得舍,这是你们凡人该经历的苦难,我……”她若插手会触犯天条。 “等等,你说我们‘凡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凡人?”捉到语病的萧化赞扬声一喝,打断青莲未竟之语。 细微地叹了口气,她低头不语,多说多错,不如默然以对。 “不会让小蒲团说中了吧!你是狐狸之类的妖物?哎呀!谁偷袭我?”有鬼,他撞见脏东西了。 萧化赞抚着肩头呼痛,抬眼寻找凶手,他看向满脸不豫的风寄傲,顿时泄气的瘫坐在椅子。 “莲儿已告知你解毒的方式,你不要再缠着她不放,只要肯撒下重金还怕没人送上门吗?”风寄傲认为万物皆有价,有银子就可以购得。 被美色所惑的昏君!他一哼。“重要的是来不来得及赶上最后一刻,不是每个人都有命拖上一年半载,最贪嘴的小狈子已经去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陆续续毒发身亡的人会持续增加,如果再一直拖下去,恐怕没一个活得成。 “什么,有人死了?!”风寄傲一惊,眼中流露难以置信的骇意。 他想到十几年前的惨案,那一夜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一个个从小看他长大的老仆家奴躺在血泊之中,他们伸直了手臂仍想活下去,但是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手,两眼圆睁地瞪向苍天,死不瞑目的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恶事,竟会惨遭意料不到的横祸。 他无法忍受可怕的噩梦一再重复,一次的打击就足以令人肝肠寸断、愤世嫉俗,若再来一回,他怎么能无愧于心? “若是未能及时解毒,恐怕连小蒲团的命也保不住。”萧化赞语气沉重的说道,脸上有少见的疲惫。 “玉蒲她……”神色困乏的风寄傲陷入焦躁的状态,他手握拳地散发阴鸷气息。 “莲儿,落日花生长在何处?我亲自去取。” “绛珠草乃天上仙草,而落日花亦是仙界宝花,除非你们有飞天的茅山道术,否则……”她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既是天上之物又岂会流落凡问?那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医毒不分家,有毒必有其解。 “这点我就不清楚了,王母娘娘园中的花草一向严防遗失,我下来的时候并未听闻有仙草遗落人间。”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下来?” 她的低语不意飘入内功深厚的两人耳中,他们的面色微变,互视一眼,交换着诧异和狐疑眼神,心中疑惑地又看向一脸困惑的青莲。 她到底是谁? “啊!什么?”她不会又说漏嘴了吧!看他们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没什么,我们是想,有绛珠草之处必有落日花,它们既是相生相克,必也相生相依,不然制毒者何来解药解毒?”对方总要留一手以防万一。 “嗯!不无可能……”咦,等一下,她干么跟着回应?“等等,你们不能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我不能出手帮忙……” 她还没说完,风寄傲立即明了了一件事。 “你是说你有能力救人却不愿救?”是这意思吗?非不能而是不愿? “……”她难以启齿,避看他带责的眼。 偷仙花的罪名不小,轻则打回原形,重新修炼,重则冰牢千年,受尽寒霜之苦,两者她都畏之惧之,绝无轻涉之意。 “能不能救,我只要你一句话。” 青莲幽然一喟,螓首一点。“如果我被捉回去绝对是你的错,我已经避免使用仙……道法。” 下凡以后,因恐泄露行踪,她一直以凡人身份出现,尽量不贪方便而广施仙法,以免让四下巡守的天兵天将发现她私下凡问。 因此她也告诫净水、瓶儿她们少用法术,若其中一人被逮,其它人也休想逃得过,一并铁炼缠身,送至天帝面前受裁罚。 “谁要捉你?”一听她会被捉,风寄傲的神情为之紧绷,微露讶色。 看着令自己动心男子的面容,她惨淡一笑,“我说过我留不久的,你还记得吧!” “莲儿……”一时间,风寄傲竟有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慌。 “天不让我留,我就留不住,你要试着忘了我,我们毕竟……立场不同。”仙和凡人如何相恋? 青莲从不晓得心会这么痛,一想到分离之日在即,她一向淡漠的心竟会如此不舍,像万蚁钻动般难受。 人在身边她已经难过得不知所措了,若是相隔两地再无法相见,只怕她会痛得更加难以自己,相思难断地为情爱而苦。 早知不动情就好了,如今也不会为情所困,彷徨无措失了平静,让缠如乱麻的情丝裹住仙心。 “够了,不许再讲,我不会忘了你,你也不准离开我的身边,我们立刻成亲。”他狂乱地紧捉住她的一双皓腕,浑然忘却有一庄子人等着救命。 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当然是再乐意不过,但是…… “你曾经历家破人亡之苦,难道你也要看他们妻离子散,天人永隔吗?” 在谈话之间,又有一名家丁因大量吐血而咽下一口气,蜷伏的身子犹如弃械归甲的铁甲兵,僵直的四肢呈现紫黑色,目皆口张。 贝魂使者的铁炼已炼住他的颈项,硬将他的魂魄从平躺的躯壳中拉出,让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滴泪由眼眶滑落。 他死得不平、死得不愿、死得不明不白…但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他的命,无从选择,只能怆然地随鬼差飘走。 这一切,青莲全看在眼里,她还得掩住自身的仙气,假装没看见一高一低的黑白无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屏住气息等他们离去。 “化赞,我们用宝珠救人。”风寄傲当下做了决定,神情复杂地看着哀哀呜咽的底下人。 他想救他们,但又放不下仇恨,一颗不起眼的珠子竟主宰了无数人的生死,当初他的爹娘是否曾后悔收下友人的馈赠? 这是宝物,也是魔物,既能救人又会害人,让人在爱恨之间饱受折磨,矛盾于它的两样世情。 “什么,你真要拿出宝珠,不再多做考虑?”他在下一着险棋,一步不慎就万劫不复。 萧化赞考虑的是他的安危。明知有解毒方式却要以宝珠为饵,足见他对古姑娘的情意已深到他不自知的地步,宁可亲身涉险也不愿为难她。 这就是他的深情挚爱吧!为了心爱女子暂时放下仇恨,把她的感受置于自身之前。 “动手吧!不要砸了‘抢阎罗’的招牌,让他们从判官手中的生死簿除名。” ***独家制作***bbs.*** “我们为什么会中毒?” 年高德邵的吴总管在宝珠祛毒的神效之下死里逃生后,心有余悸地提出每个人心中的疑问,他们的命是捡回来的,不把前因后果弄个明白怎能放心? 一问到可疑的下毒者是谁时,箭头居然一致的指向新来乍到的青莲,她是全庄唯一的生面孔,也是来历不明的外来者,嫌疑性高过的庄内每个人。 而这次中毒事件一共造成一个管事、两名家丁和三个丫鬟、老嬷嬷的死亡,他们的家人对此相当不平,愤怒地要求风寄傲给遗族一个交代。 “庄主,不是我们要怀疑她,只是她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像是经过刻意安排,让人不得不生疑。” 她冷僻的行径太过异于常人,而且还带着一头猛兽,试问寻常的姑娘家会是如此吗? 再者,她的美貌也是一大争议点,自古红颜多祸水,她生得灵秀水媚,娇艳多姿,举手投足尽是魅惑男子的风情,难保不是恶人有意设下的美人计,任凭庄主的心再如何铁硬也会化成绕指柔,落入她布好的陷阱中。 “你们怀疑她就是怀疑我,人是我带回来的,难道是我和她串通好谋害各位?”无稽之谈。 她住在庄内的这段期间,不只一次提出离庄的请求,基于私心的他一再强留,若她有害人之心,他便是主谋,况且事发当时他们并不在庄内。 见庄主脸色沉下,吴总管连忙惊恐地抱拳屈膝,“庄主的英明神武、精明果决一向为我等所敬仰,小的怎敢有所怀疑?” 别吓他们了,他们现在还头重脚轻、头晕眼花,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再受一次惊吓肯定晕死过去,卧床大半个月下一定起得了身。 “哼!你们质疑我判断事情的公正性,猜忌我识人眼光,认为本庄主心志已受美色诱惑,处事有失公允,这一句‘怎敢’听来可笑。”要是不敢就不会率众前来,当着他的面提出质问。 风寄傲出言冷诮,底下的众人可惊慌了,抖如落叶的互相推挤,谁也不愿承认是带头问罪者,他们有满腔的不满,但更畏惧庄主的威仪,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再出声。 比较倒霉的陈管事硬是被吴总管推向前,他回看一双双惊惧又惶恐的眼,不免苦笑在心的想,你们怕惹恼庄主,我就不怕被他一拳打死吗? 不过抱着众人期盼,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人家不是说大难下死、必有后福?鬼门关都定了一趟,还怕阎罗来要命下成。 “庄主,你要是未被所惑,请将人交出来……”两道凌厉的目光一射,他连忙改口,“呃,我们的意思是请庄主查明古姑娘确与此事无关,好安大家的心。” 他们可不想再中毒了,一次折腾就丢了半条命,在真凶未查出前,谁还敢待在庄内受罪?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为了安你们的心而诬陷无辜,好大的派头呀!要不要我把庄主之位让出来,你们推派一人来当家主事?”出事当天莲儿一直和他在一起,绝无可能下毒。 “庄主,你不要为难我们了,我们真的很怕再受苦,命只有一条,谁敢拿出来赌?”小狈子的娘哭得多伤心呀!两眼都快哭瞎了。 谁知道下一个牺牲的会是谁? 听着属下们的抱怨,凛着面的风寄傲冷眸一扫。“你们的目的不外是想找出真凶,我能了解你们的担心受怕,可是我不会为了你们的无端指控而任意诬蔑他人。” 他顿了顿,眸光转利。“你们跟着我也有好些年了,为了我个人的私仇连累大家着实过意不去,待会到账房领三个月工钱,在我还没追查出下毒者之前,你们就当是放大假,各自回家去,直到凶手落网为止。” “什么?!” 一阵轰然声四起,众人全变了脸色,以为丢了差事而议论纷纷,你一句、我一句的交头接耳,接着怪起怂恿他们来讨公道的人。 不过奇怪的很,竟没人晓得谁是先起哄的人,隐约只记得有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然后第二句、第三句跟着冒出头,继而越说越愤慨地聚众声伐,脚步也不自觉地朝沉冬楼迈开。 他们听没中毒的人提起,当初他们毒走全身快没命时,唯一知道解毒方法的青莲居然袖手旁观,还直说“含笑归土”。 什么含笑归土,多么寡情的说法!若当时她肯伸出援手搭救,至少可以少死几个人,他们的毒也能更快清除。 这般恶毒的女子岂能让她安然地待在庄中?她能冷血的无视众人在生死关头挣扎,怎么不可能下毒,全庄里只有她一人是外人呀! “风大哥,此举不妥,若庄内无人打理,与死城何异?” 搦溺的身影翩然而至,镇日照顾瞿玉蒲的万娉婷略显消瘦,憔悴的面容虽掩不住疲色,但刻意妆点过的娇颜却清丽无比。 她一出面便赢得所有人的敬重,虽然大伙儿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认定她是未来的当家主母,因为唯有端庄秀丽的她才配得起人中之龙的庄主。 女人不用太美,美女招祸,像她那样温婉谦良才是妇女的典范,择妻当如此。 “不要随之起舞,带玉蒲回房休息,她的身子还不宜吹风。”真是不知轻重,连走路还有点喘的病人也让她出房门。 “妹妹硬要跟着来,我拿她没辙,总不好让她昏厥在半路上。”万娉婷狡猞地将责任推给气喘吁吁的瞿玉蒲,一边轻搀扶着,一边表现出贤慧的一面。 “对、对啦!风大哥,说什么我也要……呼、呼……也要来看你处置这个妖、妖女。”侠女本色不减,瞿玉蒲明明站不稳还硬撑,一心要挺万娉婷到底。 “胡闹!都剩半条命的人还敢逞强,你什么时候见过莲儿使妖法害人?还有娉婷,这丫头任性也就算了,你怎能由着她去?你一向有才女之名,聪慧过人,怎么会不懂分寸,跟她一样不知进退?” 风寄傲的斥责让自恃有众人拥护的万娉婷为之脸色一白,她原先的用意是想突显自己在庄内的地位,好获得大家对她“庄主夫人”身份的认同。 只是她目的还没达到就先挨上一顿训,让她有很深的挫折感,相识在先的人是她,为何他一心维护的却是另一个出身不明的女子,即使众叛亲离也要留下她? “风大哥,你的怪罪实无道理,玉蒲的个性本就好动,要她老是待在房里她也待不住,何况她有话要对你说,你不妨先放下火气听听。”她不愠不火地软着腔调,让人更觉她的大家风范。 “哼!最好不是废话。”否则他将她们一并关进唤秋阁,等出阁日再放出来。 “哪……哪是废话?”气虚的瞿玉蒲挺起胸脯,佯装侠女气势,“中毒前我看到妖女的丫鬟在厨房外……咳,咳!表鬼祟祟的偷窥,不晓得在打什么鬼主意,我一喊她,她就心慌的跑走了。” 青莲身边的小香不知道为何大家看她的眼神十分诡异,她觉得怪怪的,就往小姐身后躲,不知此举让人以为她心虚,寻求主子的庇护。 “小香?”那个憨傻的小丫头? “不信你问她是不是去过厨房,还把一包白白的粉末洒在饭菜上?”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此时想想那人确是小香没错。 瞿玉蒲的话引起极大的反应,在众人的喧闹声中,风寄傲不得不把小丫鬟唤到面前,用浅显易懂的句子问她,免得她听不懂。 “小香,我问你,大家出事的那天,你去过厨房对不对?”他希望得到的回答是否认,但是…… “对呀!小姐要吃荷糖糕嘛!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材料。”咦!她说错了吗?怎么大家一脸怪异地看着她。 “那你手上拿了什么东西吗?”他问。 小香憨笑地露出一口白牙,“糖粉呀!没糖做不成荷糖糕。” 她话才说完,一旁的小厮立刻嚷嚷。 “她承认了,她承认了,什么糖粉,根本是毒药,毒一定是她下的。” 一时间,嚷声四起,虽无直接的证据,但是光凭一向正直的瞿玉蒲的“证词”,犯人已经现形了,直指青莲主仆俩。 真是百口莫辩呀!不动如山的主子依旧气定神闲地饮着花茶,而头一回被人瞪视的小香则慌了手脚,她哪晓得自己做错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人看起来都好凶狠,好像要吃了她似。 “小姐,我们不能吃荷糖糕吗?”大不了分他们一人一块嘛!她们又不小气。 青莲闻言,愕然的笑了,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傻人有傻福。 第九章 是夜。 月明星稀,人声寂静,晕黄的烛光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地照出一条寒瑟的石板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苍苍,更显得诡谲。 一道纤弱的身影疾行石板上,摇摆的烛火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曳长,仿佛夜行的游神在树影间流窜,探看谁家的姑娘夜会情郎。 一入夜是霜寒露重,巡逻的护院聚集在一起烤火,吃着上头差人送来的夜宵,浑然不觉一抹纤巧的人影溜进了书房。 书,一本本被丢弃在旁,账本册册遭闲置在书上,小山一般的书堆未受重视,来者试着敲打内墙,找出机关。 耗时老半天,终于在书柜的夹层中发现一座暗匣,伸手一探,其中有个扣环,轻拉一下,竟有幅八骏图为之翻转,内墙内升起平台,一方正墨青盒子置子其上。 颤抖的手努力想打开木盒,不知是因过于激动或害怕被人发现,试了几回仍转不动锁孔,心灰意冷地想先把藏宝的盒子带定,再想办法撬开。 蓦地,盒内似有生命地跳动了一下,女子吓得差点顺手一丢,她神情十分紧张的察看,没想到它竟然由内而外弹开了。 倏地,淡淡的蓝光充斥一室,在白昼看来莹白的珠子,到了夜里却别有一番风貌,平滑的表面有如流动的水,泛着冷意。 “好美的‘吉祥宝珠’,我终于得到你了。”好不容易。 清丽的女子笑得好下得意,轻抚着光滑的珠子,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是很美,但不是你的,你永远也得不到。”虽称吉祥却是不祥,染过血腥的。 “谁?”女子猛地回过身。 “深夜作贼也算风雅,不流于俗媚。”果然是遗落的五颗宝珠之一。 萦萦的光缓缓升起,一抹火光由莲花中燃烧,内无灯油却透着光亮,徐缓定来的青莲仍一迳淡漠,平静得看不出一丝异样。 “是你?!”猛地一抽气,惊愕的双眸瞠大。 “夜安,万姑娘,真有闲情逸致来散心,今晚的月色份外明媚。”可惜在屋里看不见,嫦娥娘娘大概也孤寂的俯视人间吧! 蒙面的万娉婷一把扯下脸上黑纱。“你怎么出得了醒春院?”她明明再次煽动那些愚忠的下人去夜袭醒春院,代替被蒙蔽的主子铲除妖女,现在那里该被围个水泄不通了。 她不安地看向门外,生恐这是诱她入瓮的计中计,也许下一个进门的身影会是自己以为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前去护卫的那个人,而她不想因此事而被他憎恨,毕竟她此时的行径与贼人无异,手拿宝珠便是铁证,由不得她不认罪。 “这里只有我跟你而已,我们的目的相同。”不回答她的问题,青莲的眼中流露出淡然的哀伤,手中的莲花灯燃放着的是她灰涩的心。 下凡近十五载,为的便是那颗珠子,如今宝珠在前,她竟有些恍惚,不知所为何来,她真的能一点都不眷恋地重返天庭吗? “什么,你也要盗珠?”万娉婷目露怀疑,将木盒阖上负于身后。 “不,是取,它本非凡间物,早该回归原位了。”它该受佛香熏陶,早晚听谒。 “什么凡间物?什么回归原位?别拿这些哄骗孩儿的话当借口,宝珠是我的了,你休想从我手中夺走。”她耗尽吧辛万苦才得到的宝物,不可能拱手让人。 “别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宝珠不属于任何人所有,它是菩萨所有。”贪嗔痴呀!渡不化的欲念。 她冷笑,一张娟丽的面容竞也模糊。“愚蠢的人是你,仗着风大哥对你的宠爱,早在日前你就可开口向他索讨了,既然你错失机会而落入我手,这不是天意是什么?连老天都帮我。” “天意吗?”她沉默了。 大士,这真是您的安排吗?让宝珠落入凡人之手,再由我取回,您在考验我吗? 天意让她遇见了放不下的男子,也让她经历了无欲无求之外的情爱苦海,她的心已无法回复昔日的淡泊平静,开始在乎起另一个人的感受。 对和错失去了界线,是与非不再一分两明,她自己都搞糊涂了,菩堤在何处?佛心在何处?大干世界的辉煌连神仙都眩目了。 “哼!被监禁的人是不该随意乱逛的,要是我高喊一声有贼,你猜他们信你还是信我。”万娉婷拧笑的高举木盒,取出宝珠握在手心里。 她端庄贤良的形象已深植众人心中,柔弱无依的她不过是纤纤弱质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谁会相信她竟身怀绝技,能飞崖走壁地出入无人之地。 这就是人性的考验吧!青莲想着。 “别做傻事,放下墨碍才见如来。” 下毒一事并未了结,在小香畏惧的眼神下,她们主仆被宣判有罪,硬被冠上“凶手”的罪名,落实了瞿玉蒲口口声声的妖女之说。 为了平息众怒,风寄傲不得不当众宣布,将青莲暂时关在醒春院里,喝令不得私自行动,在真相未明前,她一步也不准踏出。 这对习惯静谧的青莲而言并非惩罚,而是德泽,她本就少出醒春院,一切吃食自有小香打理,“足不出户”不过是还她清静而已。 只是在他人眼中,她确实是被软禁了,虽不能满足众人的忿忿不平,但至少暂堵悠悠众口,能让铁腕作风的庄主让步,不再护短,仆佣们的怒气也才暂且压下。 可惜世人皆愚昧,看不出风寄傲之举是在保护心爱的女子,一来使她免受污名所累,二来不愿真凶加害于她,一旦限制行动便无人可进出,想害她的人当然无法可想。 “少说大道理,满嘴佛呀神的,你干脆剃度出家去,别再跟我抢风大哥。”若没有青莲,她原本会是他的妻,寄傲山庄的庄主夫人。 青莲一喟,为她的冥顽不灵而叹息,“把珠子给我,你走吧!我会当作没看到你。” “哼!懊走的人是你,带罪之身还敢狂言大话,动辄引来诽议的人是你,你最好识相点,不要挡我的路。”凭她纤弱的双臂还挡不了她。 “万姑娘,回头是岸……”如再固执只会伤了自己。 “住口,我先杀了你再谎称你畏罪自杀。”肉中刺、眼中钉,不除不快。 从没想过一个荏弱的女子竟有此残虐心性,平时的端雅良慧全是装出来的,她话一落下便化掌为爪,直扑清艳容貌而去。 她的招式狠厉怪异,似拳又似掌,绵而有力,却透着一股阴邪之气,足随掌至、换位移形,勾、捉、掠、缚如毒蛇出洞,既阴且毒地攻其不备。 可是她身形虽快,却碰不到对方一丝一毫,人明明就在眼前,她连出十几掌就像打在棉花上,还未近身就先弹开,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气流覆在青莲周身。 万娉婷不信邪地又试了几回,掌掌落空,招招失灵,轻灵如猫行的动作竟渐感沉重,迈开的步伐出现迟缓和虚软,像是她每一招欲伤人却反伤己,气血凝窒、胸郁难舒。 形如搏兔之鹄,神似捕鼠之猫。身形柔和的青莲以太极之气轻拨千斤力道,蓄势待发却看似平静,如野蜂采蜜般未以刚强而对。 其实她只要轻招素手巧施仙法,万娉婷便会如被点穴般僵若木人,但她怕今夜一再使用仙法会使天庭察觉她隐没的气息,故而只能以气相抗衡。 “何苦白费功夫?你是伤不了我的。”她再勉强下去,恐怕会伤及心肺。 青莲才这么想,万娉婷居然一掌打在自己胸口,鲜血一吐地对她……微笑? “伤不了就推你下水,你以为我会就此认输吗?”她不会让人夺定她想要的一切。 “什么?”她一怔,看着蓝光流动的宝珠落入自己手中。 青莲完全不懂她此举是何用意,只是纳闷执念甚重的人为何会轻言放弃,以她对宝珠誓在必得的决心,怎会像丢烫手山芋一般地扔向她? 但她很快的明白她的意思了,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而近,在即将到达书房口时,万娉婷突然面露痛苦地捂胸申吟,指着她喊道:“你这妖女未免太过可恨,枉我风大哥对你一片深情,你竟心肠恶毒的杀人夺宝,连我也不放过……” 门一推开,迎向风寄傲的竟是一口浓血,他接下倒向自己的万娉婷,不敢相信下此毒手的居然是他一心维护的人儿。 血色顿失的万娉婷一番言语已深深地镌入他脑海里,而害他家破人亡的宝珠则在青莲手中,谁是谁非已一目了然。 什么叫天道公理、是非黑白,在这一刻已全然不重要了,她手握宝珠便是明证。 “莲儿……”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 青莲轻叹,不做任何回应,她由挚爱的人眼中验证了人性是多么不值得信任,单凭片面之语就定了她的罪。 不过这样也好,就让他恨她吧!对她彻底的失望,无缘的情份早断早了,他也不会因她的离去而终日不欢,自虐其身。 “风大哥,她说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她一点也不爱你,她要的是宝珠,而不是你。”万娉婷不忘加油添醋的抹黑,故作柔弱地依偎在他怀中。 她的眼底有着诡计得逞的凶光。 风寄傲沉痛的双眸凝视清冷面庞,“告诉我,莲儿,这是你接近我的目的吗?” 他不相信,不想相信、不愿相信,但是他无法不相信,尤其她莲唇轻启所吐出的一句绝情话语。 “是的,我找了它很多年,几乎以为要绝望了。”她抚着珠子,脸上却带着些许忧伤。 好久了,久到心冷。 她对他的情意并不假,发自真心,但他竟然因为她手中的珠子而抹煞之前的恩爱,认为她是无情人,怎不叫她心寒? 青莲被他质疑的神情刺伤了,微微抽痛的心窝流出一丝苦涩,他的不信任就像一把利刃,刺心三寸不偏不倚,一刀刺破她原想为他留下的心意。 这就是人间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吧!她在一个男人身上看见自己的七情六欲,却也同时失去了对情爱的执着和不舍。 “为什么?”风寄傲痛心的低吼。 “为什么……”她笑得飘忽,仿佛下一刻会如雾飘定,“是我的错,我改变了你的命运,让你一夕之间丧亲又失家,成为暴戾的商贾。” 若没有宝珠,他的一生会非常平顺,入朝为仕、娶妻贤良、子孝父慈,一家和乐地共度天伦。 他眼中红丝赤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风家惨案与你有关?” 她是他多年来苦寻不着的仇人? “间接的,若我看好这颗宝珠,你的未来是不一样的。”不会有她。青莲怅然的想道。 “你是说‘吉祥宝珠’原是你的?”怎么可能?以她的年岁……咦!那是什么? 一道幽光由地而起,青莲掌心中的珠子竟浮空而起。 “不,它不是我的,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菩萨的珠盒。”该是道别的时刻了,虽不舍亦得舍。 “什么菩萨,她又在怪力乱神了,风大哥你快捉住她,不然她要带着宝珠逃走了。”连人带珠都下许定,她要他们一并留下。 万娉婷恶毒地不让两人有化解仇恨的机会,她假装虚弱的推了风寄傲一下,让他手持的长剑刺向青莲胸口,剑尖没入深达五寸。 一瞬间,风寄傲怔住了,握剑的手无法动弹,顺着剑身滑落指背的血红得鲜艳,温热地湿了五指,滴落地面。 一滴、两滴、三滴……那一滴滴的鲜红滴的不是青莲的血,而是他逐渐死去、枯竭的心,他竟然亲手杀了她—— 一旁见状的萧化赞想上前抢救,他知道他这个孤僻的师兄对她用情有多深,要是她因此香消玉殡,他的心也会跟着死去,不再展颜。 但是他才上前一跨,不知从哪钻出的巨兽猛地甩开他,兽目狺狺地咧齿高咆,以狂傲的姿态挡在主人面前,不容人靠近。 “辟邪,现原身。” 青莲轻柔地呢哺,大家错愕的眼流露出难以置信,原本以为是狮子的巨兽头上居然生出两角,背月复多了一双羽翼,上升的火焰图样在四足燃烧着,而胸前有甲。 这分明是传说中的神兽——辟邪。说不出口的震撼,这时众人才想到这头兽的名宇就叫辟邪。 “将我心,还你心,两两不相欠,天上人间,从此不相见。”别了,她爱过的人。 青莲缓缓地后退,剑身一寸一寸的抽出,她胸口的血不再流了,但伤口仍在,眼神淡漠得一如不曾相识,转身侧坐辟邪背上,垂眸不见任何人。 一声娇斥,庞大的巨兽腾空而起,对着夜空穿墙而出,消失在冷风微送的寒夜里。 “不——” ***独家制作***bbs.*** 凄厉的吼声犹在耳际,而留下的尽是孤寂,望着空无一物的右掌,风寄傲仿佛仍看见那抹温热的艳红,像春蚕吐尽的丝线缠绕着。 他从没想过失去一个人会这么痛苦,就连当年目睹双亲的死亡也不曾这般痛过,彷若人被掏空了,形似行尸定肉,什么也不剩下。 他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为何他会在那一刻才明了自己爱她有多深,即使她真是让自己毁家灭口的仇人,他也无法下手了结青莲的生命,他对她的爱已经盲目。 而他却狠狠地将剑刺向她,一剑穿心,毫不留情,那溅起的血犹似她流不出的泪,让他心痛万分。 将我心,还你心,两两不相欠,天上人间,从此不相见。 多么沉痛的悲伤呀!她若无情,又岂能说出如此决裂的话语?让盲心的他无从挽回,悔悟交加地痛恨自己竟然漠视她的情根深种。 为什么是天上人间呢?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牢牢的捉住她,不再轻易放手,纵使天下人笑他为美色所惑,他亦甘之如贻,为她沉沦。 “风大哥,天寒了,你怎么又忘了加衣?”受了冻怎堪消受。 霜一落,万娉婷温柔地将手中的毛裘往他肩上一披,十分贤淑地重沏一杯热茶送到他嘴边,希望能为他祛祛寒,免受露气所伤。 “回房去。”风寄傲不动不看,婉拒了她的善意。 她一叹,面露愁色。“天寒地冻最易伤身,你就把这杯茶喝了吧!别跟自己过下去。” 他少食少眠,她也跟着食不知味、夜难就寝,辗转难眠地看他灯未熄,独坐窗前,神情落寞的苦酒一杯接一杯。 她看在眼里,忧在心底,再这么折腾下去,他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就算他是习武之人,也难免生些病痛,叫人好不忧心。 “搁下。”活着是为什么呢?既报不了仇,又失去唯一心系的人儿,他多年的努力是为了谁? 风寄傲拿起酒杯就口一饮,酒入愁肠却解不了满月复愁思,欲醉还醒。 “风大哥,不能再喝了,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大伙儿着想,你要是不振作,叫我们怎么办才好?”他才是一庄的支柱,一旦倒了,所有人也完了。 “我自有分寸。”再让他喝完这壶酒吧!他要醉个彻底。 一见他又把酒当茶饮,忍不住怒气的万娉婷上前夺下他的酒壶,“你为什么还不肯忘了她?她是狠毒冷血的妖女呀!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眷恋不已?” 都三个月了,他还是把那女子放在心中,迟迟不愿或忘,搁着、惦着、念着,连她的丫鬟也收为义妹,无视一直在身边守候的她。 她真有那么不如人吗?引不起他侧目一视,不管她多么用心地打理他的衣食起居,那双抑郁的黑眸中始终没有她。 即使他心里有别人,她仍无怨无悔的守着他,寒了为他加衣、冷了送上热茶,洗手作羹汤也是为了他一人,为何他就是看不见她的好,一心思念着离他而去的人儿? “莲儿不是妖女,以后我不希望从你口中听见一句对她的指责。”她是天上仙女,美好而纯净。 很不是滋味的万娉婷沉住气,娇柔地覆握他宽大的手背,“好,好,我不说,她伤害我们庄中众多的人,离开对她也是好事一桩,庄里的人对她很不谅解。” 下毒的黑锅青莲是背定了,没人怀疑她才是真正心怀不轨的下毒者。 “闭嘴。”她一定要一再提及此事吗?让他一再后悔没及早送她出庄,若非她撞了自己一下,那柄长剑也不会往前送,毫无偏差地送入莲儿的胸口。 “风大哥,我不想多嘴多舌的惹人厌烦,可是你为了一个负心于你的女子日渐消瘦,我看了好心疼……”他的良缘在此,不该蹉跎。 风寄傲一把推开万娉婷轻偎的身子,面一沉,轻甩逐渐造次的柔荑。“你也不小了,该知男女有别。” 美目浮怨,她娇声一嗔,“风大哥不会不知晓小妹的心意,我对你倾心已久,恋慕至深,今生已抱定非你不嫁的决心,我们何不成就一段佳话?” 一说完,她眼波含媚,娇羞地低下头,以为他会回应她的一片情意。 “不。” “不?”她一愕,怒从中生。 “你若想长住,我随你意,若是想择人而嫁,我定为你选一户好人家,再无其它。”他从未兴起娶她的念头,以前不曾,如今更不想,他唯一想的是…… 莲儿。 远在天外天的青莲似有感应,抬起垂泪的眼望向无垠的天外世界,一手按着已无伤痕的胸口,独自黯然。 情未到深处不知缠绵,心未入爱恋哪知酸涩。 “什么?!”他当她是乞怜的食客吗? “我不会娶你。”他早已心有所属。 风寄傲的一句话斩断了她的痴心冀望,娇丽的容貌倏地一狞。 “你敢违背师训?”娘亲将她交给风大哥时即有允婚之意,他竟敢不从师命。 “当初师父临走前只嘱咐我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冻着或饿着,我自认无愧师恩。”甚至让她端着庄主夫人的架子收买人心而未加制止,希望有朝一日她能自行醒悟。 他只是无心,并非目盲,有些事他由着她胡作非为,但不等同他默认,不过是怕她难堪罢了。 “你、你怎么可以不娶我?我深爱着你呀!你娶妻当择我,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不可以不要我。”她为风大哥做了那么多,他不能舍弃她。 见万娉婷眼神略显狂乱,他目一沉。“要是每个对我有意的姑娘全娶回庄,我早就妻妾成群了。” “我不一样,我是真心待你好的,不贪你的权势,不贪你的财富,我要的只是和你长相厮守而已。”她也不求他的爱,只要此生两相依偎。 “长相厮守……”风寄傲突地仰天大笑,笑得好不悲切,“我最想常伴左右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要你的真心何用?我只要我心爱的莲儿……” “心爱的莲儿”这句话像一句魔咒,让自认为委曲求全的万娉婷再也无法忍受,她可以接受他下爱她,却受不了他口口声声呼唤别的女人名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断。 “那个妖女心肠歹毒、害人无数,为了夺珠不惜下毒、杀人,连我都差点命丧她手中,我不责怪她是为了你,你竞还一心挂念她。”她不平呀!他竟敢轻贱自己的心。 “我说过不许喊她妖女。”面一冷的风寄傲眯眼怒视,对她的激愤视若无睹。 “我偏要说,妖女、妖女,古青莲是妖物化身,她用妖术迷惑了你的心志,用妖法控制了你,让你中其媚惑而不可自拔,她是不折不扣的妖女……”妖媚众生,夺人神魂。 “住口,住口,你这妒妇。”他一掌攫住她的颈项,目如烈火地燃着冷焰。 万娉婷笑得妖异,死到临头还得意非凡,“死在你手上我也快意,快杀了我,杀了我吧!就像你把剑刺入那妖女胸口一样,不要有任何迟疑。” “你……”他似烫了手似的推开她,眼中瞧见的是自己手中洗不净的血,那抹鲜红还留在五指之间,红得沭目。 “杀吧!你为何怯懦了?妖女害死了那么多人你不去追究,她夺走了宝珠你亦默然,难道你忘了风家七十几口血海深仇是因那颗珠子而起吗?由她身上足以追出当年害你一家的主谋。”她在逼他,逼他记起肩上背负的仇恨。 “我……”不,他忘不了亲人惨死的情景,但是……他同样深爱她口中的妖女。 风寄傲的心在拉扯,一边是冤死的家人,一边是心爱的人儿,他的仇、他的恨、他的爱恋,隐忍着的悲愤情绪如洪流一般涌出。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青莲姐姐不是夺宝下毒的凶手,她不是妖女,没有毒害任何人,她是被冤枉的。”大家都错怪她了。 一条小小的人影从树丛后跳了出来。 “玉蒲,你在胡说什么?快回去休息,这里没你的事。”一见她出现,万娉婷慌得连忙赶人。 良心受不了苛责的瞿玉蒲避开她的碰触,直接绕过她走向风寄傲。 “娉婷姐姐,我不能再帮你隐瞒了,其实那天我就跟在你身后…… 第十章 “小伙子,想不想卜一卦呀?给我老人家赚口茶水钱。” 一句“不想”在喉间滚了滚又咽下,风寄傲在简陋的算命摊子坐下,并未开口。 “哈!要找人是吧!老头子我指点你一条明路,包管你眉开眼笑的直向我道谢。”兼差当月老也不错,那老小子老是牵错姻缘,造成人间怨偶无数。 “老先生若缺银两,这锭银子就买你金口。”其实他压根不信这些术上的胡言乱语,只是见摆摊的老叟一脸和气,才与之攀谈。 “免了,免了,有缘见到我是你的福气,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到我庙里上三炷清香,再摆上大鱼大肉即可。”免得他那婆娘老嫌香火不盛、信徒不虔诚。 “庙里?”什么庙?难道他是主持庙事的庙祝不成。 “呵呵……往后你会知道我是谁的,现在你直直往前走,见到一间庙宇,三跪九叩的求菩萨大发慈悲,百日后自有青莲浮世……”大士,小神可完成您的交托了。 “那条路哪有庙……”他一抬头,眼前竟空无一物,他身下所坐的椅子是一块树头。 风寄傲怀疑自己作了一场荒谬怪诞的梦,他本来是在师弟萧化赞的劝说下走出山庄散心,不自觉走远了,现下举目一瞧尽是荒凉,哪来的庙宇? 但是那一句“青莲浮世”却让他不由自主的提腿前行,在荒草漫漫的郊野独自踽踽前行,想起了那一日…… 瞿玉蒲将下毒的真凶供出,震惊了庄内所有的人,众人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竟会做出这种事。 原来万娉婷盗宝珠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母亲辛飞娘让死去多年的父亲万弃起死回生。 当年,风潇洒得此至宝,将它交由最信任的长子贴身保管,这颗宝珠也就随着风寄傲躲过歹徒毒手。 而万弃夫妇在抢救他的过程中,并无暇去细探他的随身对象,是以一直不知道宝珠就在他手上,直到前阵子他放出消息诱敌前来,辛飞娘才得知这件事。 其实身为恩师的她,大可以直接向风寄傲借宝珠一用,但她心思千回百转,怕这性情孤傲的徒弟不肯在此当头将宝珠远借,自己的唐突之举反倒打草惊蛇,因此,她找出万弃生前偶然在西域得到的一株奇毒——绛珠草,说服女儿在庄里下毒,迫使风寄傲拿出宝珠救人,再伺机行窃,带回雪山救夫。 辛飞娘的想法虽然怪诞,但也显示她对丈夫情深意重,将他残缺不全的尸体放在千年寒玉床以保尸肉不腐,整年相伴不离不弃,可见是名至情至性的奇女子。 为此,风寄傲并未怪罪万娉婷下毒害人一事,只将她送到千里之外的别居,派人好生照料着,以守对恩师的承诺,让她衣食无缺。 边走边回想,他往前走正疑无路,一片青绿的竹林赫然出现,清幽雅致的寺庙矗立林后,人烟鼎盛来往其问,一尊观音佛像正立中殿。 “缈缈山林间,幽幽古钟响,抬头见日月,低思儿女情,菩萨心中坐,莲花朵朵开。” 一阵轻扬的柔音顺着檀香味徐徐飘来,当下一凛的风寄傲不见吟唱之人,眼神凝注处是菩萨座下的青莲,顿时心中微感一丝祥和。 他谦卑的两脚落地,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地来到观音面前,以最虔诚的心意双手合掌,默念着他对菩萨的请求,以及对思念人儿的殷殷盼望。 如此连续三个多月,不论刮风下雨或身染风寒,他定是第一个进庙礼佛之人,同样的叩、跪不曾有一日怠忽,时时怀着最谦逊的心为菩萨上香。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成为信徒口中最传奇的人物,除了他经商的才能外,其痴心更令人动容,不少人因此而感动,帮他求着菩萨早日完成他的心愿。 “哎呀!风庄主,你怎么又抢了头香?好歹让我老婆子也跟菩萨说说话,求她让我儿子早点娶老婆,生几个小萝卜头累死我老人家。” 面对老妇人和善的问候,风寄傲一贯地淡笑不语,手持三炷香当天一拜。 自从他日日出现在观音庙后,这座寺庙的香火突然旺得不得了,天天人满为患,每个人都想看看天下最痴情的男人,顺便瞧瞧菩萨是否灵验,能应了他的恳求。 不过来上香的姑娘也不在少数,芳心暗动地想取代他心里搁着的那个人,嫌鲽情深、共效于飞,翻红被窝里浪掷春宵。 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入他的眼,他看的永远是那朵盛放的莲花。 “公子,你日日来见菩萨,不觉腻吗?”佛虽有心,但也怕人烦。 听见轻如柔丝的嗓音,风寄傲惊喜地转过身,以为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但是欣喜的面容一见到长相平庸的女子,当下一敛地掩不住失望。 “见菩萨、近菩萨,菩萨不腻,我便天天谒见。”看着菩萨慈蔼的神情,他的心一日比一日平静。 “菩萨腻了也不便开口轰人,你当有自知之明,不该来烦它。”否则光听他一人的叨念,何来心思普渡众生。 “那就等菩萨腻了再说,她若有灵自会给我一个明示。”他求的不多,只愿知心人儿相伴。 “无赖。” 原本打算离开的风寄傲一听她娇嗔的轻啐,冷淡的眼忽地一眯。 “姑娘贵姓?” “古。” “古?” “怎么,不许人姓古吗?大家都说你是最痴情的人。我看不然,随便问起姑娘家的姓氏,八成也是做做样子的登徒子,人前人后两个样。”专骗姑娘家的感情。 “姑娘随便就回应陌生男子的问话,不也轻佻?”不知为何,他突然有心情与人打趣了。 “什么,你……哼!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居然轻薄女子。 她恼怒地一嗟,转过身背对他。 “什么时候……”这句话引起他极大的反应,眯起的眼闪过一丝锐利。“我本是滑舌之人,专以这张嘴巴拐骗良家妇女。” “谁说的,你根本是……”女子突地噤口不语,仅用责怪的眼神恼视他。 不理会她怪异的行径,他又道:“小香最近似乎迷上唱戏的男倌,老嚷着要跟他私奔。” “胡说,那丫头傻得很,哪晓得私奔是何意思……”她说着蓦地一怔,清眸染上些许笑意。 他当真会拐骗女子,连她都着了他的道。 “莲儿……”他伸出手想一抚她略显粗糙的脸,却在半空中打住。 “莲什么莲,阳春三月哪来的莲花,你尽早回去休息吧!别病昏头了。”人还是看重表相的,少了一份姿色便失了深情。 风寄傲语气转柔地凝视那双冷淡的眸子,“人的外表可以改变,但眼底的情意改变不了,若真有情,眼中必会出现那人的模样。” 她一惊,抚着左胸连退了数步。“不要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姑娘我忙得很,没空和你闲磕牙。” “莲儿,你还怪我当日伤了你吗?”他倏地拉住她的手,阻止她逃开。 “什么嘛!听不懂,听不懂,你快放开我的手,不然我要大声喊了。”她慌乱的摇着头,急着想逃。 “你叫吧!我好把你扛回家中当娘子,夜夜与你缠绵到天明,生个胖娃儿喊你娘。”所有乡亲都可见证他的“恶行”。 她停下挣扎,安静下来,回视他含情脉脉的眼。“真是个无赖。” “你说过了。”若能抱得佳人归,他会无赖到底。 青莲淡然的一笑,举腕一抚他略显清瘦的面颊。“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一听她承认了,他顿时松了口气。“我爱的是你清冷的性子,而非绝美的容貌,就算你刻意装出轻佻的村姑模样,我仍看得见你眼眸深处的清冷和恬静。” “败给你了。”果然被大士说中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回到紫竹林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动不动就泪流满腮,郁郁寡欢地无心在其它事务上,恍然度日地如同游魂,不知昨日、今日事。 大士看了直摇头,笑她心眼儿都飞了,何来心思理云鬓。 人是回来了,心却未曾归,她想念人间那名男子,却也怨他伤了她的心,了无伤口的胸仍隐隐作疼,她痛的不是皮肉,而是那道无形的伤痕。 “莲儿,我终于把你求回来了,菩萨把你允给我了。”风寄傲动容地拥着她,眼中轻泛失而复得的泪光。 “是呀!大士慈悲,要不是她一再劝导我,谁理你这无赖。”她根本恼得不想理他,管他会不会跪破双膝、磨破掌。 但看他新茧旧伤一大堆,纵有再大的气也消了,谁能无视他一片诚心? 她败了,败在他无悔的情意上,就算被除了仙籍也认了,大士罚她一生在人间受苦,尝遍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待功德圆满再返回紫竹林。 “这无赖偏是赖定了你,谁来抢都不让。”他将她抱得紧紧的,无视他人惊愕的侧目眼光。 青莲笑了,满足蜜意,“那你是喜爱我以前的容貌,还是眼前的这张脸?” 风寄傲低眉一视,故做沉吟的说道:“还是丑一点比较好,省得老有人因你的美貌找麻烦。” “什么嘛!太过份了,我偏要回复原貌,让你烦恼一辈子。”看他还敢不敢嘲笑她。 多了点活泼性子的青莲在他的取笑下,悠然地恢复本来惊人的绝色,在一阵惊艳的赞叹声中,他们和一般老百姓一样,手牵手走出观音庙,隐没在一片竹林中。 顿时,所有的善男信女往菩萨面前一跪,有的求姻缘,有的求美貌,有的求天仙佳人,对于观音的显灵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今尔后,观音庙的信徒如蝗虫般涌进,原本的庙宇不敷使用,在寄傲山庄的善款送到后,立刻翻修成三倍大,菩萨金身重塑丈高,广受人间香火。 ***独家制作***bbs.*** “大士,您太偏心了,对青莲特别宽宥,让她有情人终成眷属,人家也要下去玩几天嘛!” 就是嘛!太偏心了,哪有轻易放仙下凡尘的道理?要是所有的神仙都有样学样,天纲岂不大乱!被“遗弃”的兽十分激愤地摇着尾巴。 “玉女,你思凡了吗?”凡心一动便坠轮回。 清妍秀丽的玉女撒着娇,轻扯观音大上衣角,“一定要思凡才能下凡吗?人家只是去玩玩而已。” 我也要去玩,我也要去玩,不要忘了我。兴奋的兽在菩萨脚旁打转,希望能引起注意。 “你凡心已动,恐怕要历劫了。”心不够定就要重入红尘修行。 一听到历劫,玉女吓得脸发白,连连求饶。“不要啦!大士,人家不下凡了,不下凡,您别害我……” “我害你……”观音大士慈眉一弯,笑看着她。 “没有没有,口误,我是说福德正神太不尽责了,每天大鱼大肉不务正业,放任百姓疾苦不管,只一味地吃个不停,实在有辱神格。”太丢脸了,又不是养神猪。 没错!好肥的鸡腿,它也想张嘴大咬一口,跟着大士吃素都快倒胃口了,好久没打打牙祭了。涎液直淌的兽盯着狼吞虎咽的地方小神,不满的情绪越积越高。 “喔?”大士有趣的扬唇。 “我认为应该派个小仙下去监督他,不要让他吃得过肥而出不了小庙。”肥死他、肥死他,吃那么多想撑死呀! “嗯!”老土地是有点怠忽职守。 “大士,玉女愿自告奋勇为您分忧,不让他吃得太多而噎死。”她眼巴巴地眨着水汪汪大眸,和脚旁的兽一样地吐着舌谄媚。 大士轻笑地阖起莲瓣,将六神不在的青莲放入养生池生息养气,然后又抚抚兽额,给了它颗糖吃。 “辟邪,下去找你的主人吧!” 玉女傻眼,不敢相信大士居然欺负小仙,让一头摇首摆尾的兽昂首阔步打她面前经过,趾高气扬地嘲笑她话多不见得有利,沉默是金。 神兽辟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下凡去,非常得意地朝玉女发出嗤声。 但是…… “咦!怎么有小狈在门口低鸣?老头子,你快来瞧瞧是谁家迷失的狗儿。”真可怜,牙都还没长齐呢! 土地婆婆喳呼的大喊,拄着竹头拐杖的老头由人高的小庙走出来,手里还捉着啃了一半的油鸡。 “什么事吵吵闹闹的?没瞧见我老头子走得慢,尽会催催催……”又不是在催魂,百姓的事都管不完了,连走失的小狈也要出力,想累死他呀! 土地婆婆一巴掌往他后脑拍去。“唠唠叨叨个没完,要你做点小事也犯嘀咕,你这老土地还要不要干下去?” “哎哟!傍我老头子留点面子,别动手动脚,我……咦!这只小兽看来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有仙家气息。 呜……呜……是我辟邪大爷啦!快给我一根鸡腿尝尝。跳上跳下的狗儿咬不到一口肉,很生气的一瞪。 “狗就是狗,什么小兽,快查查它是哪家的,赶紧给送回去。”瞧它哭得快断气了,肯定是想念主人。 “好啦!好啦!我查一查……”老土地咕嚷地抱怨老婆子爱使唤人,嘴一咬又是满口油腻。 许久许久之后,土地公才发现老用恨恨眼神瞪他的“小狈”竟是神兽辟邪,他吓得连夜将它丢进寄傲山庄的后院,矢口不提他用鸡骨头喂了它六个月。 而玉女看到辟邪悲惨的下场后,再也不敢缠着观世音菩萨,嚷着要下凡,她非常安份地和金童勤拭里外,把凡间的事暂时忘个一干二净。 全书完 倒霉事一二谈 寄秋 中发票算是好事吗? 秋仔连续两次中了发票,一次是两张两百元,共四百元,所以钱少,没事。 第二次中了一千两百元,哈!不错,不错,赶快去商店搜括一堆零食、日用品,左手一包,右手一包,买得不亦乐乎。 可是…… 乐极生悲听过没?秋仔就是实例受害者,而且还惨到叫人欲哭无泪,不知该哭还是大笑一场。 换完日用品后的第一个礼拜,六岁的双胞胎弟被他妈妈抱到马桶上换衣服,他伸伸双手也没多大的动作,秋仔一瓶快两千元的仙丹活凝露保养品就完了,由上而下轻轻一掉,匡啷一声就破了。 没几天小侄女在洗澡时,秋仔忽然听见玻璃瓶破碎的声音从浴室传来,一瓶一千五的化妆水只剩下玻璃碎片,没了。 以为这已经够悲惨了,骂过小孩后又赶紧向熟识的美容师调货,那位美容师的婆家刚好在秋仔家附近,因此顺路送来一瓶。 但是…… 唉!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才三天,三天而已喔!秋仔的妈妈手突然犯痛了,没法子拿稳手中的物品,刚拆封没用多少的化妆水由指间滑落,砰地和磁砖来个热情接触。 才两个礼拜秋仔就损失了四、五千元,那中奖算不算好事? 是倒霉,或是破财消灾? 算了,算了,秋仔去点光明灯了,希望来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不求大财只求安康,一家子都能和乐不生是非!虽然每一期的大乐透照买。 镑位呀!平安就是福,不要让秋仔抢头奖,不然……磨刀霍霍向猪羊,你们知道意思吧! ps:这不是威胁,而是被恶魔附身的可怜虫。 同系列小说阅读: 仙婢奇缘1:青莲 仙婢奇缘2:净水 仙婢奇缘3:瓶儿 仙婢奇缘4:绿柳 仙婢奇缘 终回:紫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