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心》 序 讨厌写序寄秋 超讨厌写序。 人家没有灵感啦!开一次天窗如何? 不行! 为什么?那个谁谁谁来解释一番,躲在云层里不表示高人一等。 啥!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最近中耳发炎有点重听,窸窸窣窣的老鼠交配声就算吵,怎么也传不进竖起的兔子耳。 喔……喔……是这样呀!天开了一扇窗就是臭氧层破了一个洞,什么紫外线、红外线会使人类得皮肤癌,然后大家死成一堆。 呵……呵……死个一、两千万“人”不算什么嘛!地球实在太小了,战争、暴乱已经导致天怒人怨了,多死几个蠢人类才会觉醒,上面那个操什么心,重新洗牌再来一次有什么关系,反正人只是进化论中最不重要的一环,而且高傲得近乎自大。 我不是人?! 炳!秋仔当然不是人,你有瞧过三头六臂的人吗?真没见识。 愤世嫉俗? 那个谁呀!你很少下来玩玩是吧!世道这么乱是谁的错你不会不知道,难道你以为这世界还能住呀!乌烟瘴气得让人认为身处地狱之中。 什么,你不信? 呵!呵!呵!你凭什么不信?有本事来帮秋仔写一篇序,你马上就能体会民生疾苦,水深火热,为混一口饭吃有多辛苦。 喂!你去哪里,不过叫你写篇序嘛!有必要拿你光溜溜的屁屁给善良的美人秋看吗?装聋作哑绝对不会让你更高尚,别让秋仔写寓言书诅咒你。 还走,真不听话,捆仙绳来一条。 叫救命……嘻!嘻!不好意思,驯良的美女秋已经堕落了,魔化成千手观音,休想逃出秋仔的手掌心。 来吧!来吧!写一篇序。 傍你一颗糖吃,乖哦!(忘了告诉你一句:那是裹了糖衣的毒药。) 第一章 “来喔!来喔!来看看西域来的陶瓷,物美价廉非常实用,包回去传家绝对不吃亏。” “大爷、大娘请瞧瞧江南的丝绸,手工精巧不输大内皇宫的刺绣,买个几尺布给闺女做件衣裳吧!” “窝窝头,窝窝头,三个五毛钱,三个五毛钱,快来尝一口呀!迟了我们就要收摊了。” “骆马骆马,一匹只要五两银子,来自大食的纯种骆马,帮你驮物负重,一路平安来往商路。” …… 叫卖声不断,南来北往的商户打个大早齐聚一堂,老老少少不分贫富的为一家生计打拚,管他露水深重或是日阳灼人,先占个好位置开市最重要,迟了就得看人打眼前经过,半天等不到客人。 漫漫黄沙之中矗立一座古老城池,青绿山色围绕着热闹景象,行人喧哗高谈阔论,身着异国服饰的外邦人士穿梭其中,红头发、绿眼珠的叫人感到怪异,但没人会多心的多看一眼。 因为见惯自然不怪了,为商旅必经的主要重镇,美如唐寅笔下山水画的楼兰,犹似先人遗落的仙地,灵秀汇集、川净水清,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太淡,每一位路经此地的过客都会惊艳其慧丽,不免多盘桓数日。 由于位处大宋边境的一小柄家,不属于大宋所有却保持友好的贸易连系,所以南货北药材大多在此进行交易,这里地处偏僻,尚称安康,至少连年的烽火战争未波及至此,是群雄环伺下的一处净上。 只是…… 不管再怎么政功安泰,贫与富的差距仍然存在着,衣着华丽的富家夫人乘轿而行,路旁的乞讨小手纷纷靠近,脏污的脸庞有着对富裕生活的倾羡和希冀。 人群中谁也没注意那块歪歪斜斜的小板子,风稍微轻摇似要滑落般,一只不见生肉的瘦胳臂勉力支撑着,好像只要有人轻轻推那么一把就会倒地不起,随即消失在漫漫黄沙中。 “卖身葬……父?” 是这个意思吧! 不正的字体有如鸭子滑水难以辨认,若是没点见识的人还真看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当是孩童随笔的涂鸦,一时好玩罢了。 但是破旧的木板上多了一只手可就引人注目了,起码一位打扮怪异的姑娘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摇摇欲坠的板子看了老半天,还故意用脚拨了拨,确定板子后头是否真有个人。 她不只一身黑衣黑裙还用黑斗帽罩着,这人若不是一脸麻子便是丑不堪言,还没近她身半步就先感受到一股寒气迫人,死气森森给人一种退避三舍的感觉,生怕染上不洁之物。 原本还有善心人士怜悯卖身女的可怜处境意欲伸出援手,可是她这样一站大家没二话的往后退,然后自扫门前雪的做买卖去,一眼也不敢多瞧。 “这位姊姊你要买我吗?我很会扫地又勤快,还会补破衣服和抹桌椅,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爹说我最乖最听话……”小泵娘一想起已开始发臭的亲爹,眼泪忍不住盈眶。 爹? 看着拉住裙摆不放的污手,不见容颜美丑的姑娘微颦起眉,心想着有多久没想起那对不负责任的爹娘,她几乎都快忘记他们两人的长相。 不是她天生冷血绝情不念亲恩,而是他们先“抛弃”她们姊妹四人,根本末尽做父母的本份,很难让人把他们牢牢记在心坎,而她从来就不是个孝顺女儿,能记得有个嗜酒如命的老爹算是很了不起。 “姊姊,你买我好不好?我不吵不闹……”抽噎了一声,看来十一、二岁的小泵娘衣衫褴褛,用污秽的袖口一擦恶心的鼻涕。“我吃的不多,真的,一天一餐给我一个馒头就够了。” “一个馒头?”她眼露疑色,略微分神的打量眼前瘦骨嶙峋的小身影。 小泵娘以为她嫌她吃得多不太高兴,连忙改口半个馒头也可以,她的胃口小小的不会恩将仇报。 “你多久没吃了?” 一听她这样问,眼一红的小泵娘像死了亲爹一般嚎啕大哭,哭相凄惨彷佛一世孤苦伶仃,再也没有人嘘寒问暖的给与关注,她将流露街头行乞,一辈子当个受人耻笑的小乞儿。 虽然她的实际情景确实如此,可是自从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过世以后,她一直坚强的没在人前流泪,每天靠一点点水和难以下月复的野菜果月复,好不容易撑过六天。 明天就是爹的头七了,而她连买香烛祭拜的铜板都没有,不免悲从中来地大哭特哭。 爹呀!你死得太没天理了,最少留点银两让你的儿……呃!女儿衣食无缺,三餐有鱼有肉不流落街头,起码先喂饱我再死也不迟。才几天她已经忘了肉的滋味。 要是有人肯给她一顿好吃的填饱肚皮,她做牛做马再所不惜,死也要赖着不放,当老祖宗一样伺候。 “板子倒了。”话不多,举止古怪的姑娘再度用脚一踢,不管哭得惊天动地的小泵娘会不会哭晕了。 事实证明她的做法实在太对了,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流个不停的小人儿忽然不哭了,急呼呼地把倒地的木板扶起,让人看清楚上面题的四个汉字。 “五两够不够?” “五……五两……”口水差点流下来,她想到的不是爹亲的一口薄弊,而是热腾腾的烧鸭和串丰肉。 没办法,她太饿了,有了银两当然先解决饥肠辘辘的问题,反正阿爹人死都死了也无法死而复活,她先吃饱才有力气造坟,不然一座墓地真要葬两个人,爷俩一起埋进黄泉。 并非她不孝呀!生者为重,相信爹地下有知也会赞成她大逆不道的想法,毕竟活着的人才需要用到银子,死人只要安静的躺着,然后等着被装进黑黑的棺材里。 真的,她以为她会很悲伤,可是一听见银子就两眼发亮的她一点也看不出任何伤心,完全不像遭逢丧父之痛的小甭女。 “姊姊,你要给我五两银子是不是?”手心一翻,她立刻谄媚的上前,手上的烂木板直接往地上一扔。 “我没钱。”她出门从不携带那些拉拉杂杂的东西,累赘。 遍地是黄金随手可及,何必钱财上身惹人眼红,她要银两相当便捷,往人群聚集的地方一绕,个把月不愁吃穿。 “啊!你唬弄我,故意寻我开心。”脸一垮,她垂头丧气的把卖身葬父的牌子重新举高,一副不胜悲恸的模样。 没得吃比死了爹还痛苦,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不见一丝丝人该有的肉了,再饿上几天她也用不着卖身葬父,那时她的尸身跟阿爹一样又臭又硬,流出恶臭难闻的浓汁。 没钱就别靠她太近嘛!人家会以为她有心做善事而不愿理可怜身无分文的孝女,那她辛苦跪了大半天的辛劳不就白费了。 不成不成,她要更卖力把自己给卖了,穷人没有自尊可言,下跪这一招行不通她改用眼泪攻势,不信民风开放的楼兰城百姓这般狠心,见难不救毫无同情心,眼睁睁的看她走上绝路。 “我身上是没银两,但别人有。”老祖宗传下的技艺还算熟手,不愁会餐风露宿。 “别人有?”那是什么意思。 一脸狐疑,干扁的小人儿脸上布满疑虑,消瘦的脸颊微凹,显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特别的大,像是秋天结果的栗子圆咚咚的,不太明了她话中的含意。 “这城里的有钱人似乎不少。”一身黑却不显沈闷,语气清冷如水的姑娘轻解帽带。 “是呀!我看腰缠万贯的大爷、阿哥的确不少,所以我才……”选择来这里卖身。 但是她的话梗在喉间像受到极大的惊吓,下半句声音突然一吊的发不出半个音,目瞪口呆地不知该做何反应,整个人像是被人隔空点穴般定住不动,连手中的板子几时掉落都毫无所觉,只差半个铜板远就砸到她的脚。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山妖魅兽,更非九头怪物蛇信乱吐,同样眼耳口鼻五官不缺地全在一张脸上,绝对无丝毫吓人的缺陷让人惊慌不已,连连尖叫的转身一逃不敢回头。 那么为何她会有如此怪异的举动,两眼一瑟的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微微颤抖,放大的瞳眸开始收缩,然后双腿不由自主的瘫软,不用做假博取同情的跪在一坨狗屎上。 明眸皓齿,艳色清媚,眉峰如画、眼儿似月,不点而绛的朱唇和赛雪的柔肤,怎么瞧都堪称一代倾城倾国的绝世美女,美得月兑俗、美得高雅、美得叫人掏心掏肺的拜倒荷叶罗裙下,不为风流只为贪看牡丹花容。 但是连死人都不怕的卖身小泵娘为什么会面露惧色,十分慌乱地东张西望,就是避看那张身为姑娘家都想得到的美丽容颜。 理由呢,说穿了没什么好惊讶的,神偷世家出身的罗家老二刚好有副阴沈的怪性子,能不开口时绝对不开口,她讨厌笑也从来不笑,阴阴沉沉地老用斜眼睨人,美则美矣却像鬼魅般冷冰冰,一对上她的眼彷佛沈入冰窖中,手脚失温得有如赤足踩过腊月霜雪,浑身冰透。 “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千万别来害她,她只是有一点点不孝而已,绝非大奸大恶之徒,还不到下阴曹地府的地步吧! 阿爹呀!你一定死得很快意,有个这么美的伴陪你下去,你也瞑目了,不要连替你上香捧饭的心头肉也一并带定,我还不想死呀。 “好好跪着。” 没有一句赘言,美得阴沈的罗兰衣从怀袖中取出一包泥状物,纤纤十指略微搓揉成形的往脸上涂抹,左边拉拢右边勒紧,雪女敕的肌理顿时粗糙不堪,不复先前的绝色。 剎那间一张和卖身葬父的小泵娘一模一样的脸出现了,除了少些脏污和踌躇的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两个人,像得令人叹为观止,不敢相信眼见的事实。 没有一丝犹豫,从容不迫的身影走人人群聚集的中心点,头一低似在整理衣袖,一个回身又走了出来,态度淡然的如同小市集的老百姓,哪有热闹就往哪里凑。 没人瞧见她是怎么办到的,铿铿锵锵的银子碰撞声响怱起,听来为数不少的装在一只雕功精细的皮革里,那应该是塞外民族特有的钱袋,底部还缝上银制的垂饰── 十分值钱。 “喏!拿去。” “咦!这是……”眼一亮,悲苦的神色被惊喜取代,一枚沈甸甸银子落于掌、心。 不多不少,刚好五两白银,够她埋了不老却短命的阿爹。 风暴复平,万里无云,四面都是静止的黄沙。 一匹老马,两道拉长的身影蹒踽的走在太阳底下,烈烈如焰的闷热几乎要将人烤成焦上,连脚底下的沙粒都是烫的,热得叫人怀疑这段路似乎太过漫长,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极目所至尽是一片不见人烟的荒漠,流沙暗藏飞鸟绝迹,流窜的沙蝎蛛母阴毒无比,一不小心就成黄土坡上一具残骨。 以往来回丝路也不见辛苦到哪去,纵马一策不需半天工夫便能关里关外走一回,还有闲情饮一壶江南来的春茶,歇歇腿听人道长论短,一眨眼间什么疲乏都一扫而空了。 都怪那该死的偷马贼,什么不好偷偏偷他们上乘的坐骑,连声交代也没留下的骑了就走,还丢了一朵奇怪的花害他们苦追在后,没日没夜的和风沙奋战,差点头一埋回不了家。 真不晓得师父为什么把那朵花当宝看待,明明不怎么起眼嘛!花色暗红近人血干黑的颜色,气味腥臭难闻像尸水直流的腐尸,只要多闻一口就有目眩昏沈的感觉,根本是害人的毒花,哪能拿来济世救民。 可是当人徒弟的又不能多言,见多识广的师父懂的他不一定会懂,也许真有某种奇效能治病,才疏学浅的他还没学会师父本事的一半,当然看不出有何疗效可言。 但他就是不甘心,一口闷气搁在心头难以消退,让他逮着那个小贼寇绝不轻饶,非狠狠地教训一顿不可,居然好手好脚不找份差事做,偷他们的马,害他们烈日当空之下牵着一匹没用的老马步行百里。 想想就呕,师父怎能无动于衷的当没这回事呢?还要他宽以待人勿与之计较,人总有不便之处,与人方便也是功德一件,得饶人处且饶人。 师父的心肠实在良善,但医者父母心可不是用在这节骨眼上,瞧这日头晒得人头晕脑胀,要他不记恨真的很难,原本他有四只脚代步,现在却只能拖着两条磨破皮的腿慢慢地迈步。 “就快到了,你再忍一忍吧!”他听见市集喧嚷的人声由远处传来,相信今晚的落脚处有着落了,不必露宿荒野。 语调温和的男子身着不易染污的灰蓝色袍子,腰间佩带一只淡青的黄山古玉,面如冠玉不带世家子弟的骄纵和狂傲,儒雅的文人气息不卑不亢,身上微泛药草的味道。 不动如山的沈稳步伐稳健的向前领路,毫无疲意神采依旧焕发,令姑娘沈迷不已的俊美长相找不到一处汗渍子,不以为苦的安步当车,顺便欣赏一下难得一见的荒凉景致。 “师父呀!这句话你半个时辰前就说过了,能不能换个词?”别老当他是孩子哄,过了年他都十五了。 有气无力的唐七虚弱地说道,汗流浃背的直吐大气,看得出来他快累翻了,每走一步气力就少一分,只差没厚颜无耻的要岁数多他一倍的老马驮他一程。 “是吗?我倒没注意到这一点。”面露谦和笑意,脚步扎实的男子不以为意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丙然是个毛躁娃儿,功夫还没能练出火候。 “你没注意到的地方还很多呢!要是不让那个偷儿溜掉,咱们现在已经在茶馆歇息喝茶了,哪需苦哈哈的在沙漠里踩沙子。”说完,他一脸厌恶的倒倒软鞋里的沙,一副快受不了的表情。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怠惰之心不可有,从小训练好你的耐性才不致仓卒行事,行医之道最忌急切浮躁,已逝之事再也追不回毋需挂怀,做人当看眼前……” 一听师父又开始说教了,最怕人念的唐七赶紧出声,“师父,我头痛,拜托你饶过我吧!” 一抹笑意噙在嘴角,斜背轻巧医箱的柳缝衣神情淡然的一抚马背,不觉烈阳灼顶的谈笑风生,一如平时出诊为人医治一般,丝毫不见些许怨怼或不满,怡然自得的朝风流动的方向慢条斯理地移动。 生性淡泊的他从不计较得与失的问题,为人谦厚有礼不看重名利,敦尚的性情如一潭静水波澜不起,很少有事情能引起他大起大落的情绪,恬淡的行走需要他的地界。 他是一名大夫,江湖中受人景仰的一代名医,年岁虽然不大仅二十有七,可妙手回春的医术直逼扁鹊、华佗,就算刚断气不久的死人也能死里逢生,只要他银针一下。 不过他行医数年最怕一种人,那就是女人。 不是他行为不正婬心暗生,更非女病人便拒之于外不与救助,而是他飘逸温雅的俊秀外表每每惹来不少麻烦,芳心暗许的姑娘家总以感恩为由意欲以身相许,逼得他无法在同一个城市待得过久。 美人恩可不是人人消受得起,诸如举止端正的他也只能敬谢不敏,漂泊四方的游子无以为家,终身大事向来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而身边的小药童是他无意间在河边拾起的弃儿,因父母双亡无处安身,他一时不忍收留为徒,至今也有十年余。 “我看你是懒病发作,一心想贪个凉快,巴望着老母马能驮你一程,免去你风沙奔波之苦。”年纪轻轻就吃不了苦,将来定无长进。 风起三里,云涌四海,池中蟹终难成蛟龙。 哇!师父怎么猜中他的心思,简直和天人无异。“马的天命就是让人骑嘛!咱们干么买了它当大爷,什么活都不用做。” 马比人好命。一双埋怨的眼没精神的横睥,不懂有坐骑为何还得用双脚行走,根本不合常理。 “它老了,驮不动你和我。”所谓天命是人所定约,原野上的马匹并非天生该为人的坐骑。 马嘶长空,鹰扬万里,何不是一种洒月兑呢!何必制伏它们与生俱来的天性。他买下这匹老马的用意只想减轻它的负累,免得遭残暴无情的主人鞭打至死,留它一条生路。 殊知马也有灵性,知恩图报不肯离去,尾随其后扛起简陋行囊同行,犹如饲养极久的家驹。 “又不是一定要两人同时骑一马,我们可以轮流骑一会嘛!”他的脚快酸死了,好像绑了十斤石一般举步维艰。 “我不累。”他足履轻盈,沾地不留迹。 一句话堵住唐七未言的十句话,气喘如牛的他微带不满的瞪了走不快的老马一眼,再度咒骂起没良心的偷马贼,一张嘴不怕渴的嘀嘀咕咕,将贼偷儿骂得体无完肤。 “小七,师父有没有教过你为人要宽怀为大,勿造口业?”为了一点小事耿耿于怀非大丈夫所为。 “可是贼秃子真的很可恨,谁的马不偷偏偷我们的,分明跟我们过不去。”不想不气,越想越气,一肚子火都快烧着眉毛了。 “我说过人家也许真有急需先借去一用,给人方便也是给自己方便,毋需气愤不休地恼恨于心。”君子坦荡荡,不言是是非非。 “我们也要用呀!怎么可以便宜了不学无术的偷儿,说不定这会儿我们的马已经被偷儿给卖了。”他没好气的说道,气愤不平的挥舞着双臂。 师父的个性就是太善良了些,凡事无欲无求的叫人看了就生气,要不是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也需要五谷杂粮和住宿,搞不好他连诊金都不收当救治贫苦,两袖轻风依然无所谓的笑笑。 真不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什么,明明能名利双收的机会偏是不在意,宁可浪迹天涯为无助百姓解忧,视财富如粪土抬手让过,轻淡一日是一日,丝毫不为粗茶淡饭而苦。 “卖了就卖了吧!你气得龇牙咧嘴又能如何,难道人家还会把马还给你不成。”明珠千斗还不如一弯明月,易得之物易失去,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我就不信师父能平心静气的说没关系,那人连你的传家玉麟也盗了去,你能说有急用尽避拿去当无妨?”他也明白丢失的东西很难再找得回来,可是那口怨气真的咽不下去嘛! 表情略微一变,笑不出来的柳缝衣还真恼色上眉,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好别流落市井小民手中,要不真要不回来了。” 一抹无奈的慨意扫过眉间,他哪知一时的纵容竟然是祸端的开启,怀中的宝何时遭盗走一无所知,只知一阵淡香拂过身侧,他惊讶的回眸一视想找出香气出自何处,完全不曾注意少了什么。 等发觉时为时已晚,茫茫人海中只有他一人怔愕不已,若有所失的逸出轻叹,为错身而过的遗憾感到一丝失落。 他一向清心寡欲不重视物质的享乐,孑然一身亦自得其乐的浸婬药草的芬芳中,从他行医济世以来接触的人不知凡几,却无一处能令他想留下来,这方面他算是寡情的人吧! 可是对于传家之物的遗失他难辞其咎,但是此刻的他更担心另一件事,“寒夜玉麒”并非一般的家传宝物,攸关着…… “师父,楼兰城到了,我们可不可以先歇一下吃点东西压压胃?”一看到高耸的雄伟城墙,迫不及待的兴奋让他忘了先前气愤的偷窃事件。 孩子终归是孩子,即使个头高壮像个大人,兴奋的脸上仍残留一丝稚色,看起来有点傻气,不会是个心机深沈的“孩子”,倒常常会为人所蒙骗。 一匹老马嘶嘶地踱过城门,两道曳长的身影没入攘来熙往的人潮之中,逐渐被拥挤的潮流淹没。 叫卖声不断,四溢的香气迷漫整条街道,江南来的胭脂花粉,塞外民族的银链头饰布满摊头,手持马鞭的大漠儿女策马狂奔,尘上飞扬的纵行升平的楼兰古城。 蓦地,一股不陌生的暗香幽然飘送,在风中旋转再旋转地落于喧扰的吵杂声里,然后…… 他看见那抹阴冷的影子飘过。 第二章 “滚。” “呃,不滚可不可以?人用两只脚走路是天经地义的事,在大街上滚来滚去真的很难看,能不能改用跳的,感觉没那么丢人。”新衣服耶!怎么能像以前随便的弄脏。 “聒噪。” “人生一张嘴就是用来说话的嘛!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言语而说别人聒噪,其实我算是话少了,城东张阔嘴的表姨娘才是个中翘楚,从早说到晚没一刻停止,连睡梦中也能自言自语说到一觉天明,然后再继续和街坊邻里闲话家常,日落日出对她来说根本没两样,她……” “闭嘴。” 小脸蛋被冷冷一叱略失光彩,但随即又扬起令人濒临失控的天真笑容。 “嘴一闭你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楼兰城内我算是地头蛇,哪里有好吃好玩的问我最清楚,包管你乐不思蜀的想在楼兰城定居。”嘻、嘻!那她就有福了,吃香喝辣不怕没有着落了。 “离我远一点。” 面对一张冷如棺材板的阴沈面容,毫无惧意的方小巧不知是天生大胆还是饿怕了,一缠上看来比她穷却“生财有道”的大贵人就死命不放,不管阿爹的葬礼多寒酸,人一入土一了百了,她的肚皮比较重要啦! 虽然五两银子很多,够她省吃俭用一阵子,可是她还小没有谋生能力,要是碰上蛮横一些的地痞流氓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沦落街头巷尾当乞丐的份。 从小爹就说她聪明伶俐不输状元郎,最会看人脸色了,不论走到哪儿都不会饿死,只要找对主子好好巴着,将来不用担心没出息,当个会巴结的下人一定吃香,她早晚也能跟人家来个什么鱼跃龙门,那时她就发了。 所以呀!怕不怕是一回事,一想到有用不完、白花花的银子,下霜落雪的冰寒哪看在眼里,总好过四处受人轻贱。 说穿了她就是脸皮厚,为了日后的肚皮着想,她可以舍弃无用的节操和风骨,打不退骂不走的非要攀上变脸功夫厉害的未来金主,若是能偷学一、两手本事更好,说不定以后她也会是江湖上响叮当的人物。 “离太远我怕会跟丢呢!恩人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报答你的再造之恩。”反正她别想甩开她,她脚底板磨破皮也要跟。 “有胆再说一遍。”她没杀过人不代表她不会杀人,真惹恼了她别怪她痛下杀手。 冷飕飕的一股气流怱地逼近,方小巧肩头一缩地打了个哆嗦。“呃,我的意思是感谢你为善不落人后的义举,依照我卖身葬父的牌子所写,现在我是你的人喏!任凭你或打或骂,或为奴为婢都成,我绝无二话。” 可是她可别当真才好,她不过随便说说混口饭吃罢了,千万不要阿爹尸骨未寒她也跟着一命呜呼,没人会卖身葬了她。 “我不需要奴婢。”声音极冷,冷到令人双手结冻。 但是不怕死的方小巧只是干笑的退了两步,手心一搓又涎着笑脸凑上前,“话不是这么说嘛!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有个手脚利落的婢女在一旁打点不也挺好的,端茶递饭的服侍你周全。” “你当我手残了吗?”这种小事都要人代劳,她的贼名也该丢进万丈深渊,徒负“四君子”的赞誉。 眼神冷如死尸的罗兰衣散发不近人情的冷冽气息,彷佛一抹幽魂不带半丝属于人的生气,冷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乐,一张戴上平凡村姑面具的脸怎么看都不平凡,由内透出的那股冷意连枝头的北雁都差点冻僵的往下一掉。 人家沈鱼落雁是形容美得叫人不敢逼视的绝子,而她虽然也拥有王嫱、西子之姿容,但冷眼睨世那副死人样真的会吓死几个短命鬼,以为她是索人魂魄的夜叉,以最美的姿态带走时辰到了的可怜虫。 如果她多点笑容肯定会迷死一城的百姓,从此君王不早朝贪看她祸国殃民的娇颜,为博美人一笑甘当商纣王第二,烽火连城当烟火燃放,血流成河仍大开酒池肉林,笙歌并起的大声狂笑。 可惜她天生冷情不与人亲近,除了自家姊妹外她鲜有表情,更没有所谓的热心热肠,行事诡异全凭个人喜好。 此刻的她非常后侮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善事”,原本她是为了住宿的盘缠才去兜那么一圈,丰硕的成果不缺那几两银子,反正也不是她的,当是取之与民,还之于民。 没想到反而招来一个大麻烦,东跟西跟地像老四竹衣,狗鼻子一嗅就知道她藏身何处,绑手绑脚的让她不胜其烦。 “我怎么敢说你一句不是,你是我的大恩人、再世父母,我方小巧一辈子生死不离的神仙主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永远永远也不会背弃。”她还指天立地的发誓,煞有其事表现矢志不移的忠诚。 可是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可就别有一番解释了,掩嘴轻讶的匆匆走过,投以怪异的眼神? “不离不弃?”她当真活得不耐烦了,想以此赖上她。 “做人要知恩图报不可忘恩负义,既然你已经出钱安葬我客死异乡的老父,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拚死效忠的主人。”一瞧见她眼底的森冷寒意,声音越来越小的方小巧不免吞了吞口水。 说不怕是骗人的,可是她更怕饿肚子没饭吃的日子,早是死晚也是死,她只好赌一赌喏!不然迟早也会到地下和阿爹做伴。 “拿来。”手心一翻,罗兰衣言简意赅不多赘言。 “拿……拿什么?”方小巧一头雾水的看着纤柔指梢,着实纳闷她此举的用意为何。 “银子。” “银……银子?!”她整个人傻住的睁大眼,不懂她为什么伸手向自己要银子,莫非在考验她的忠心? 不多想,她完全顺应自私的人性环胸一抱,不许任何人抢走她怀里仅剩的三两银子。 “银两还来,此事一笔勾销,牌子拿好继续卖身葬父。”她收回一时的善心,让她跪到地老天荒。 为之傻眼的小丫头都快哭出来了,眼眶一红的硬是挤出三滴楚楚可怜的轻泪。“可是……可是我爹已经葬了呀!” 没人死一回葬两次吧!哪有人钱给了人再要回去的道理,她死也不还,这银子是她的。 “挖出来。”罗兰衣毫无情感的说道,丝毫不顾及她的丧父之痛。 “什……什么,挖出来?!”心口抽的一痛,这下她的眼泪是十成十真的没有做假。 方小巧真的没想到有人这么狠心冒犯先人的遗体,人死为大早该送往西方极乐世界,不为善念也该有所忌讳,怎么可能冷血地将入土的棺木重新掘起,再一次饱受风吹日晒的折磨。 “马上、立刻。”她没时间跟她耗,在大姊夺回“血玉观音”前她必须赶回千枫林,免得大姊又借机整人。 大姊梅衣生性狡猾擅谋略,不安于室,聪明机智世间少有,看似佣懒而无害的见人必笑,笑得越娇媚可人心机越深沈,几时会抽出无形刀一捅没人知情,到死都以为她人如其貌的美慧慈善。 江湖上称的四君子指的便是她们梅、兰、菊、竹四姊妹,但因她擅长易容术改变姊妹们貌美的外形,再加上她们从未失手的缘故,因此道上的人先入为主的以为盗技非凡的四君子是男子,更方便她们无所畏惧的下手。 外公“阴风怪盗”侠小小启蒙了她们对偷的兴趣,她不否认受益甚多,但真正的本事靠经验累积,在这些年的盗贼生涯磨练下,她偷的技巧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 只是和狡狯的大姊一比十之八九落于下风,大姊专攻心计的城府深不可测,她自认不是对手。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哪有助人之后又强索银两,我爹他……死也死得不安心……”呜!爹呀!我们父女俩遇人不淑,你死得会不会不甘心?人家要刨你十尺不到的安身地呀! 心痛呀!世上的好人哪去了?见难不援还倒踢一脚,这老天何时才能开眼,尽让魍魉当道。 苦命的她、苦命的阿爹,他们几时能不再受苦,鼻孔朝天的耀武扬威一番,像东街的老王爷把人当狗踹,神气非凡的招摇饼市,让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脸色发白的跪地叩首。 “你爹与我何千?”罗兰衣说得无情不在乎他人异样眼光,坚决要索死人钱。 “可是……可是……人家没钱啦!”她死命的抱着胸前那微凸的小钱袋,猛摇头装穷。 “不要让我动手。”“变脸后”豆般的小眼中并射出阴寒的冷光,一步步朝她靠近。 为了护住得来不易的银两,惊恐不已的方小巧是连连后退。“不,你别过来,这是我的银子。” “在谁的手中就是谁的,你同意吗?”阴恻恻的冷音徘徊左右,那眼底的黯沈幽光一如罗梅衣的阴险。 姊妹相处一十八载,很难不受“污染”,本是同根生,花开四朵不同色,但本质相仿,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 “呃!好像是这样没错。”方小巧老实的点点头,心里却闪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怪异。 “既然如此就要认命。”眉心一沈,那轻得叫人惊心的话音如风拂过面颊。 没人瞧得清楚她的身形是如何移动,只觉一道冷风画过身侧,还来不及感受烈日下突起的冷意,它如来时一样的消失快速,让人以为是一种错觉,刚才并未起风。 但是不安的小家伙双手仍贴着胸怀,一副守财奴的神情盯着转身离去的身影,不懂她为何故意戏要人,难道只是要逼她放弃的手段,根本不是要讨回她视若生命的银两? 可是又不太对呀!她有那么简单就放过她吗?要不要跟上去赖到底,三两银子怎能和日后的荣华富贵相提并论。 一想起此,自以为聪明绝顶的方小巧得意非凡的拍拍胸口,脚一举高准备为恩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蓦地,她脸色骤变地又模模放置钱袋的地方,不敢相信的找了又找,惊慌无措的神色比死老爹还难看,差点连外衣都要扯破翻找她的三两银……等等,“恩人”手上的那块布有点眼熟。 “啊!小偷,你偷走我的银子。”那是她的。 三步并两步向前一冲,目标是被罗兰衣上下丢掷的小布包。 “在谁手中就是谁的,你想来抢?”手指灵巧的一滑,暗沈的花色随即在她指间消失无踪。 如同一场鳖魅的梦魇,让人扑朔迷离的分不清真假,不明了她是怎么办到的,居然神乎其技露了一手。 “那是我的钱啦!你抢一个小甭女的卖身银两,快还我……”她的心更痛了,她的银子呀! “别再跟着我。”一把甩开呜咽的方小巧,讨厌麻烦的罗家兰盗正欲施展盖世轻功离开。 一道高大的黑影怱地挡住去路,用着温和得令人皱眉的低沈嗓音在她头顶扬起。 “何必为难孤苦无依的孩子,把她的银子还给她吧!你真有急需我可以给你。” 药味。 不难闻却让人憎恶,清清淡淡充满柔和的气味,一丝一缕轻飘对药气排斥的鼻膜之中,立刻产生天生的抗拒感,充散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和快意,螓首微颦的流露不豫。 向来阴沈少言的罗兰衣自认不是好人,偷拐诈骗皆是见不得光的下流事,以盗人财物最为人所垢病。 身为“坏人”最痛恨满口仁义之徒,尤其是自以为有责为正义公理出头的假道学,未辨是非先以眼见为实下凭断,端出风雅气度便想掌控全局,视他人为不懂事的蝼蚁。 曾经有段时间她的身子骨非常差,动不动四肢发寒、目眩头晕的必须终日卧床,一日三膳与药物为伍,终年呛鼻的药味围绕四周,几乎让她无法忍受自己病弱的无力感。 所以她对毒的钻研相当有兴趣,藉由以毒攻毒的方式她无师自通的治好缠身多年的宿疾,并在无意中得知毒的调配手法,自此她的毒艺精进不下她盗窃的本事。 除了偷以外,毒应该是她最佳的良伴,她可以废寝忘食的只为等待毒的成效,不在乎它的出世会造成多少人的苦难。 “姑娘,请把钱袋还给这位可怜的苦主吧!抢人财物是不对的行为,你若真有困难不妨直言,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定倾囊相助。” “滚开。”又一无知的乡愿,她在心底不齿。 罗兰衣厌恶的神情十分明显,贴着人皮面具下的艳丽娇颜略微不耐烦,眼角轻瞄的药袋勾起她童年不愉快的回忆。 庸医,沽名钓誉。 “姑娘不该任意妄为的做出有失体统的举止,为人处事当以理为先,不能以己身的需求而逾越礼的范围。”君子爱财当取之有道,岂能欺幼凌弱抢夺他人赖以维生的银两? “冬烘。”眼露蔑意,她身形一移意欲绕过他而行。 有些动气的男子为她的冥顽不灵而略沈下眼。“姑娘若不将财物归还失主,请恕在下不能容你离去。” “失主?”可笑至极。“在管闲事之前最好先弄清楚,不要自抬身价硬充古圣先贤,你还不够资格。” 说完,她冷哼一声扬起手,戏弄似的指勾银袋带子轻晃,态度极为张狂的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要钱可以,有本事自个来取,她随时候着。 “姑娘的意思这钱袋是你的?”看看不远处一脸尴尬的小泵娘,她的神情不似丢失…… 莫非真是他搞错了? “不是。”这般俗气的花色她不屑。 “不是?”他真有点迷糊了。“那么是那位苦追你不放的小泵娘所有?” 罗兰衣口气冷淡的扬扬眉,一抹恶意跃入轻眸。“你何不亲自问问『苦主』,这银子是谁的。” 她不惹是非,但是非最好别沾上她,否则…… “难道是我错了?”小声的自问。以她表现出来的泰然和嘴角淡扬的嘲弄,他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一旁的方小巧为突发的局面感到困惑,她是很感谢眼前仁兄的仗义执言,适时的挡住她的“恩人”没让她溜掉,不然她又得满城的套关系、装可怜的博取同情好打听恩人的下落。. 扁靠她一人的力量怎么可能追得上行迹可疑……呃!是行动飘怱敏捷的未来金主,她以后的吃穿用都在这一着了,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年纪虽小但头脑灵光,挑对了目标就要全力巴紧,谁能让她过好日子她还不清楚吗? 尽避对好心出手相助的大哥感到无比的歉意,可是人往高处爬嘛!瞧他和善得过了头想揽尽天下事的模样,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早晚败光,人要自私才有油水可捞。 反观她的“主子”多有气魄呀!一看就知道是做大事的人物,即使她的性子怪里怪气有些难伺候,阴阴沉沉像刚从坟墓堆里爬起来似的,可是就是对她的味,一起斜眼睨人,多有为富不仁的派头。 “这位大仁大义的阿哥你真的搞错了,这银子是她给我的卖身钱,好让我葬了我急病饼世的阿爹。”你的好意心领了,我还是决定往有利可图的一方靠拢。 模着身上的新衣裳,她笑得好像没有心机的孩子,腼觍的看向主宰她生杀大权的大恩人。 人要懂得看风向,绝对绝对不能逆风而行,怎么看都是恩人较有“钱”途,明明囊空如洗一个铜板也没有,谁知她不过是市集绕了一圈而已,沈甸甸的银子长脚似的全往她身上兜。 虽然她不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平空而来的钱财真的太容易了,害她心痒难捺的想试试手气,也许哪天她也能变出银子盖大屋,一辈子享用不尽地当起“大爷”。 “你是说银子原本是她的?”温雅的语气出现一丝轻讶,微露疑惑的拧起眉峰。 “呃!是她的,不过……”她反悔了。 “不过什么?”看来其中定有所误解,是他武断的未详问清楚。 “不过她嫌我太黏人硬要报答她的大恩大德,所以她决定不做好人了,要我把阿爹的尸骨掘起还她银两,让我另寻好心人再卖身葬父。”羞涩的一笑,她一口气道出前因后果。 “嗄!这……”他顿时哑口无言的发愕。 懊说谁是谁非,走遍大江南北他还是第一回听闻这等奇事,施舍善款后又强行索回,就算落个臭名也无妨,只因施恩不望报当个过路客,没想过要人泉涌以尽的回报天大的恩惠? 类似的情况他也曾遭遇过,说来的确是件棘手的事,救一时危急是江湖中人的本份义不容辞,并非为了某种利益施惠于人,她的恼意他能体会,前不久他也才送走一位意欲委身的商户之女。 梅之傲然在于临霜雪而不枯,益发独立的绽满枝桠,不因酷寒而折其风骨。 可是她的行为似乎就过度些,虽然钱财出自她手中,她有权决定要如何使用,但是银子既已出手便是他人财物,哪能说要回就要回,枉顾人伦的打扰亡者的安眠,竞要人子掘坟以还人情,叫人情何以堪。 事有两面不一定要用极端的手段予以逼迫,在过与不及之间总能找出个中庸,实在不该以最不堪的方式走向偏颇。 “哇!你这人长得不怎么样,连心肝都黑了不成?人家的爹刚下葬你就翻脸打退堂鼓,你还有没有良心呀?”天下哪有这种人,人家卖身葬父的银两还能要回来。 “小七,不得对姑娘出言无状。”音一沈,柳缝衣轻叱不懂礼数的小厮。 “我哪有说错,面丑心也丑……啊!好痛,痛痛……”好大的手劲,是谁偷打他? 眉皱眼抽的唐七恶狠狠地回头一瞪,喊疼的想吼一吼太岁头上动土的恶徒,但是一瞧见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掌,随即肩一缩的忍住含怨的目光,痛呼声转为小猫的喵呜。 他总不能对师父大呼小叫吧!目无尊长的放肆他还没胆子尝试,本来就是个丑丫头嘛!他又没说错。 “小徒无礼了,望请姑娘勿见怪。”双掌一抱,柳缝衣代徒赔礼地予以致歉,表情无奈而谦逊。 他犯了一个错误,不该以表面所见妄下断论,累及无辜遭受污蠛坏了名节,实是他一时疏忽所造成的过错。 “人丑心丑总是事实,堵不住攸攸众口。”只要别来烦她,当个女钟馗亦无妨。 罗兰衣从不认为自己姿色过人,千枫林中尽出美女,上自曾有楼兰第一美人之称的外婆,如今仍貌美如昔的看不出已近花甲之年,下有她娇憨秀丽的两个妹子,容貌更是出色得动人魂魄,如花一般的悄然展露风华。 一个活泼好动,一个温婉可人,还有妍媚灵慧的大姊,夹在中间的她一向不重视皮相的美丑,总当自个的长相还不到吓人的地步,起码还没人因见到她的真实容颜而惊声尖叫,算是中上之姿吧! “才不呢!我的大恩人可是……”一大美人耶!全楼兰城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姑娘。 “你说什么?”冷音一起,假面上黄豆大小的眼横扫,隐含的厉色叫方小巧那张开启的小嘴顿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啦!我把嘴巴缝起来就是。”她做了个用针缝补的动作,举止逗趣的令人发噱。 想要顺顺当当的讨生活、过日子,看人脸色可是一门精深的学问,没个三两三她哪能混到这个年头,老早跟着老爹东走西走的时候被人活活打死了,根本等不到替她阿爹送终。 她一瞧见恩人的神色不对赶紧改口,一张脸变来变去一定有她不为人知的理由,她怎么可以不顾道义的揭穿,好歹她的三两银子还捏在人家手中,不识时务一点她的救命钱就要不回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她背得可牢了,若想有口饭吃腰杆子越软越好,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当个姑娘家绝对比小伙子吃香,装装可怜就能让心软的大婶、大娘眼泪汪汪付出怜悯,鸡腿、肉包子尽往她怀里塞。 方小巧的外表看来秀秀气气,笑起来还有两道明显的可爱酒窝,个子不高大概只到罗兰衣的肩头,身形瘦小有点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就像邻家讨人欢心的小妹。 但是在没人发现时她会忽然捉捉胯下,行为粗鄙的用手挖鼻孔,有如顽皮的男童身着女装骗取同情,略显清扬的童音少了一丝女娃儿的甜哝。 风扬过,她一头干草似的乱发跟着飘高,不小心扫向一旁想偷模她的唐七,鼻头一痒的没注意身边有没有人,一阵哈啾声还没打完,脸色一变的柳缝衣开始后悔收他为徒。 “你……你……你叫为师的如何做人?”语气沉重地抚着额,柳缝衣眼中的歉意更深了。 “怎……怎么了?我没做错什么事吧!”他心虚的看看一脸“你惨了”的方小巧,以为他的“不轨”行径被人发觉了。 他真的没有任何邪念啦!因为她看起来一副很需要人疼的模样,所以他才想模模她的头。 “姑娘,劣徒的唐突行为在下定严加管教,绝不会再做出冒犯姑娘芳颜的无礼举动。”唉!教徒无方,他无颜见人。 “师父,徒儿有做出……”呃!那不是他所为吧! 但他没机会问出口,一道风似的身影怱至眼前,朝他大张的咽喉丢入恶臭的黑色细丸,他一含口水就整个吞下肚,难闻的气味久久不散的留在口中。 只因他一口痰不偏不倚的咳向那张铁青的面容上,顺势往下流。 第三章 “你给他吃的是什么东西?” “毒药。” “有得解吗?烦请高拾贵手饶过黄口小儿吧!” “自己想办法,你不是名闻遐迩的神医柳缝衣。”语毕,罗兰衣轻轻飘远。 “这……” 风扬过,尘土飞扬。 满城的春色不见绿意显得萧条,一阵慑人的狂沙刚大肆的横扫街道,热闹的市集因此暂时歇摊的齐聚酒楼茶肆合谈,拍拍一身风尘不以为意,维生不易的边陲地 带向来风沙扰人,他们也看开了,生意人赚一分是一分,够维持家计就好。 先民的豪放作风养成他们坚毅不拔的民族性,即使处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也能摽悍的生存,以勇者无惧的姿态挑战这片孕育族人生命的上地。 马帮是个强悍又坚韧的民间组织,负责马匹的买卖和运送南北货物,有时也走私盐和干些官府不允许的勾当,不正不邪游走黑白两道,不算是正统的门派,但也非逞凶做恶的马贼,在江湖上还小有名声。 不过成员复杂难以约束,表面看来相安无事服膺帮主的命令,私底下个个野心十足想闯出一番大事业,互相较劲暗使手脚,消灭可能阻碍的实力为己所用,培养自己的势力范围。 身处龙蛇杂处的柳缝衣看不见暗地里的污秽,刀光剑影在眼前晃动他视若无睹,全神专注于神情涣散的小徒身上,无心关注马帮内部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他不过是摆月兑不了盛情难却暂来借住,好方便他医治唐七体内难解又怪异的毒而不受干扰。 可是此刻的他眉头深锁的再一次诊脉,面露忧色的不知该如何下药单,能尝试的医理他几乎全用过了,却无一样能减缓毒性的扩散,让它一步步地渗入小七五脏六腑。 人称他一声神医,无救不活的病患,妙手一出救人无数,连阎王都甘败下风不与他抢人,一生之中还没想救却救不活的人。 “你这毒还真刁顽呀!存心折腾人。”一时之间虽无性命之忧,但长久下来恐损及心智,即便有了解药也难以回复原先一般。 看似寻常的姑娘家怎么会有这般歹毒的药物,而且毫不迟疑的出手不见愧色,彷佛天生性冷不重人命,不管对错只为自己而活。 照理说一般的药草他不可能找不出解决之道,行医多年他第一次束手无策的任毒游走全身,无力解毒的眼看小七的气血一天天衰败,仅能以昂贵药材提着神让他不致虚软得连四肢都为之萎缩。 他实在不想往最坏的一面去想,但眼见的事实又叫他无法逃避,由小七的毒发情形来看,他可以确定他是中了四大奇花之一腐心兰的毒。 “逃得过是你的运气,逃不过是你的命,为师无能为力。”苦笑着,他以银针祛毒让毒素流动得缓慢。 虽然作用不大,但能减轻毒性对脑部的伤害,若能及时提炼出解药加以解毒,那么他的复原情况将比想象中快速,不致神志丧失有如游魂,六亲不认地像个活死人。 只是有一点他一直想不透,那名话不多的清冷女子怎会有用腐心兰炼制的毒药?相传那种害人无数的毒花早已绝迹多年,制成一颗小指大小的药丸最少要百朵毒花以上,她究竟从何得取? 柳缝衣不解的取出花味如腐尸的干花,猜想着她和盗马贼有何关联,同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花,这朵颜色冷蓝却含有剧毒的阴兰,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腐心兰吧! “你家这只蹦蹦跳跳的猴子还不见好转呀!他到底还要躺多久?”真难得他也有“安静”的一天。 一位粗壮的男子人未至声先到的发出宏亮笑声,豪爽的性情让人有点吃不消,不重礼节率性而为,百无禁忌的谈笑风生,不把生死放在眼里,是条铁铮铮的汉子。 “莫兄又在说笑了,好端端的人谁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受苦,我的医术浅薄还有待磨练。”柳缝衣感慨的一叹,为自己的力有未逮感到疲累。 万物相生相克必有其解,他知道若要彻底根治毒性必须以毒攻毒,以同等的毒素加以抑制腐心兰的毒继续深入,然后慢慢将毒导出以银针封穴,也许小七还有一线生机。 难就难在目前武林上尚未出现与腐心兰毒性相当的剧毒,就算将五大奇毒全掺杂使用仍不够与之抗衡,稍有不慎用错剂量不但解不了毒,甚至会危及小七的性。 行万里路是为了钻研更高深的医理,一直以来他深信无医治不了的病,只在于药材的取得与否,除了老迈无药可回春外,生与死的界线其实很模糊,用药得当还是能挽回一条生命。 没想到人力毕竟有限,上天终于出难题考验他的应变能力,让他更谦卑地向医道迈进,不可掉以轻心。 “哎呀!没事叹什么气,你的医术之好有目共睹,何必愁眉苦脸放不开?这小子命贱没那么容易见阎王,说不定过个几天又活蹦乱跳的吵得你想赶他去放羊。”大掌一拍,他笑着要柳缝衣放宽心。 “小七的毒不比寻常,这回怕是难过一劫。”柳缝衣面色沉重的说道,再次以银针放出毒血。 一见针体黑寒,感觉事态严重的莫惊云收起笑脸问道:“这么难解吗?连你都没办法?” “除非下毒的人亲自送来解药,否则这毒将成为我一生的遗憾。”语重心长的眺望窗外的晴空,他的眼中只看得见一片灰沈的蓝。 “格姥姥的,施毒的家伙未免太心狠手辣了,阴毒至极的毒也敢乱使,我老莫第一个不放过他!”莫惊云咒骂的挥挥拳头,草莽的豪气表露无遗。 “不能怪她,是我们不对在先,换了是你也可能恼火得想举刀砍人,何况是一位姑娘。”她的手段是残忍些,但是他们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插手管闲事,还将一口痰吐向姑娘家最在意的脸上。 虽是无心之过也着实令人难堪,尤其在大庭广众之下遭受羞辱,她的所做所为不难理解,为讨一口气吧! “什么,是个女的?!”不会吧!他们两个人居然输给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这传出去还能听吗?“我说柳兄弟呀!你该不会被所迷而失了分寸,让人有机可趁的暗施毒手吧?”美人膝,英雄冢,难逃呀! “你想太多了,那位姑娘的姿色平庸,我早已不记得她的长相。”此时想起来倒有几分古怪处。 对人向来过目不忘的他竟然轻易的忘却施毒之人,好像那张平凡至极的脸孔随处可见,不用特意牢记也能在第一眼认出她。 可是真要回想其面容竟是一片空白,恍若此人不曾存在过,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不像是真的,他擅记的脑海里完全找不到她的影像,模糊不清得似被人一笔抹掉,只留下一道冷冷的气流。 或许他认不出她的模样,但那股清冷的气息绝不可能忘怀,她身上有着幽沈的暗香。 “嗟!当真是你中了桃花劫,唉,看来看去还是我们家的宛妹妹清丽娇媚,堪和你这位神医匹配良缘。”他可是乐见这件喜事成真,让柳缝衣成为马帮一大助力。 最近这些小辈实在闹得太不象话了,他需要一个自己人帮着压制他们的胡闹,免得越闹越大无法收拾,帮众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连他这个带头帮主都管不动。 神情一淡的柳缝衣避谈此事的誊写药单。“麻烦派个人去捉药,我想试试这几味药能否解毒。” “喂!兄弟,你不要想岔开话题,宛儿对你的真心无人能及,你可不许辜负她呀!”他就这么一个妹子,绝对不叫她受委屈。 一说到儿女私情,生性粗暴的莫惊云可是一心偏袒胞妹到底,两眼一横的露出凶相,非要他给个满意的答案不可,否则难以善罢罢休。 交情归交情,父母的遗命他一刻也不敢忘怀,若不将宛儿的终身大事处理得妥妥当当,他吃睡都不安心,老觉得有根刺梗在喉咙里,拔不掉地卡在那,不时痛那么一下。 长兄如父嘛!他不为她多打量打量怎成?嫁得不好他难向先人交代。 “莫兄,小七还不省人事的躺在床榻,你就让我清静些好专心医治他,你也不想他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吧!”他避重就轻地以徒儿为由回避,眼中的为难可见一斑。 搔搔头,性情中人、个性粗犷的莫惊云,干笑的瞧了双眼紧闭的唐七一眼,“我不吵你、我不吵你,少了小兔崽子喳喳呼呼的声音也怪寂寞的。” “嗄?” “不过我还是得问一句,你对萨哈娜没兴趣吧?”人家可是公主,尊贵得不得了。 “莫老粗,你能不能稍微安静一会儿?”柳缝衣脸色严肃的拿起银针威胁,不让他的一堆废话耽误自己救人时机。 “呵呵……我闭嘴、我闭嘴,你继续用针扎他。”笑笑的退到一旁,他的态度恭敬,不敢再多嘴。 想起自己差点残废的左臂,他哪有胆子搧风点火求一句承诺,外表看来温和好说话的好友可不是好惹的人物,平时不发火则已,任凭他嗓音大的喝来喝去也定若盘石。 可是一旦冲破他容忍的底线,那激起的火苗瞬间燎原,烧得所有人面目全非,仅一息尚存的苟延残喘。 当年那件事他至今仍余悸犹存,若非拦路打劫的马贼太过猖狂赶尽杀绝,连妇孺老幼也不放过地一刀毙命,他还不晓得谦和有礼的医者居然也有狂性大发的时候,一口气斩杀马贼于黄土坡上,毫无医者的慈悲为怀。 相交多年,一直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竟身怀绝世武功,他惊讶得牙都快掉了,几乎难以置信的回不了神,那份骇意至今深植心中。 “你们到底要我等多久,我等得脚都发酸了。” 清扬的童音由外飘进内室,不轻不重地发出不耐烦的抱怨声,彷佛等了很久不甘心被遗忘,微怒的扬音提醒里头的大老粗她的存在,别想轻易的打发她。 “咦?这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是谁在外头嚷嚷?”眉心一蹙,柳缝衣的心头打了个突。 “哎呀!瞧我胡涂的,有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娃儿吵着要见你,我想八成找你去看病的。”散漫的莫惊云蓦然想起有个小丫头一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人,他一时话多就把她给忘了。 不过不可否认他是有一点故意啦,为了妹子的终身幸福着想,任何可能性的妨碍都得提防,也许这小泵娘是某位干金小姐的婢女,特地借故上门求医而欲见那俊小子一面。 虽然有点小人心态,可是好妹婿难寻,尤其是他们兄妹俩都中意得不得了的好郎君人选,肥水哪能往外流,自然要先霸住了再说。 “什么小娃儿……等等!你说的小娃儿是不是这般高,眼神很活?”柳缝衣比了大概高度,形容记忆中的长相。 “没错,就是……”你说得那样。 莫惊云的“就是”刚一落下没来得及说完,一道如风的身影即掠过眼前,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地为之一愕,只见原本站在他面前的柳缝衣忽然不见踪影,留下他傻愣愣地面对着神志模糊的唐七。 这是怎么回事?放着该救的人撒手不理,他吃错药了不成? 不管了,有热闹岂有不瞧之理?更何况他得好好看着这个好妹婿才行,不能让他被人给拐了。 心下一想,他也跟着足尖一点的纵身一扬,消失在静谧的内室,只留下唐七那微微的呼吸声。 “你们是什么意思嘛!我好心来送药还被拒于门外,你们到底想不想救人?还是你自视医术过人不用我多事?那我把解药带回去好了!”方小巧气呼呼的小脸胀得圆滚滚的,恼怒的想转身离开。 “解药?”是他所想的那般吗? “让开啦!虽然你曾好心的帮我说话,可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实在太差了,我不想留下来受气。”哼!她冒火了,谁来说情都没用。 “小泵娘你误解了,我等并非故意冷落你……”说着便把上方小巧的脉搏,咦!这脉相似乎不对,她是…… 为之一顿的柳缝衣不动声色的观察眼前清秀的小女娃,随后一抹了然神色闪过眼底的会心一笑。 “笑什么笑?男女授受不亲你没听过呀!”被他一笑而感到心慌的甩开他的手,方小巧防备的盯着让她感到不舒服的柳缝衣。 做坏事的人特别容易心虚,虽然理由牵强而荒谬得叫人捧月复,自己只是没老实说而已,不算是什么杀人放火要不得的大事。 “你认为男女授受不亲用在你我身上恰当吗?”他失笑地摇着头,眼神深远的看得方小巧局促不安。 “我……”口水一吞,不知怎么了,他竟有点怕看他含有深意的眼。“呃,你解药不要了吗?干么……废话一堆。” 他早了事早解月兑,免得恩人又趁他不在时溜了,到时他还得满城乱跑地找人。 “是那位姑娘要你送药来的吗?”看到他,他竟想再见那其貌不扬的下毒者一面,总觉得她不如外表所见的简单。 “不然你以为我在这里干什么,闲着没事帮你们看门呀?”方小巧没好气的把一颗用手巾包住的黑色药丸丢给他,一肚子没消的气还积着。 他好笑的打开手巾一瞧,扑鼻的恶臭让他眸光闪了闪。 “她决定收留你了?”他忆起之前那场误会。 “是我死缠烂打非跟着报恩的决心感动了主人,她才勉为其难的让我当个小苞班……啊!我干么跟你说这些!”话说到一半,方小巧忽然懊恼的瞪了他一眼。 靶动?他不以为冷性的姑娘会因为他的“诚意”而改变初衷,是磨人的缠功奏效吧!她看起来比较像怕人烦,而非心怀慈善的让无助的小浪儿跟着。 很少在意女子的柳缝衣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她印象深刻,即使容貌早已不复记忆,但那抹难以抹灭的感觉却深镌心底,让他有相见恨晚之憾。 她的毒一如本人般独特而难解,层层迭迭像隐含解不开的玄秘,毒性阴残却不致命,飘怱如絮捉模不定。 想到此,他嘴角莫名的一扬,纠结多日的眉头为之一松,下毒下得理直气壮的人实在不多见,而且在事过境迁后又差人奉上解药,她的性情还真是反复无常得无法以常理论断。 “你又再笑什么,人不必救了是不是?”讨厌的笑脸,好像把人看穿似的让人无地自容,什么秘密都瞒不过他那双眼。 他有笑吗?手一抬的柳缝衣轻抚逸朗面颊。“那位姑娘可有交代什么请你代为转达?” “什么那位姑娘、这位姑娘地多饶舌,我家姑娘排行老二,以后你唤她一声兰姑娘就成了。”方小巧得意扬扬的抬起下颚,一副水涨船高的模样。 其实他也不知道主子姓啥叫啥名字,他是一路跟踪不肯死心的硬是缠上她,无意间听见有熟人唤声兰二小姐,然后又得知“梅大小姐”为其亲胞姊,所以他小脑袋瓜子转得快的自行推断。 说不定还有什么菊三小姐、竹四小姐的,刚好和江湖传闻中的四君子互别苗头,看谁的名声比较响亮。 不过阿爹总算有保佑,在他以为没指望的当头飞来鸿福,被他缠到脸色发青的主子终于发现他的忠心不二难能可贵,于是丢了根羊腿要他自己跟上来,不许一边流口水一边直嚷着肚子饿。 嘿!没办法嘛!他卖身的银子全被搜括一空了,每天只能喝水、捡主子吃剩的残羹菜肴果月复,哪有不饿的道理。 “兰姑娘?”柳缝衣低声轻吟着,兰之幽雅颇似她给他的感觉。 “我家兰姑娘说了,哪天倒霉狭路相逢别来攀交情,各自错开,不然她见一次毒一次,直到你们全趴下为止。”他家主子可是不好惹的。 方小巧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对了主人走路都有风,连声音都特别宏亮有力,扁鼻翘高十分神气飞扬,好像他的主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这个下人也跟着沾光。 而他刚才的一番话全灌了水,加油添醋地繁生枝节,其实省字节语的罗兰衣只说了句:“叫他滚,别烦我。”其它都是他自做主张添上去的。 可能是心里有鬼吧!方小巧一说完该说却没说的话后,两眼贼兮兮的一瞟,拉起新做的红绸裙就往大门口奔,灵巧的动作像在逃难般,由背后瞧去还真有如穿错衣衫的少年。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怎么比羊尿还臭?”羊尿还没它腥呢!鼻子一捏还能闻得到臭气冲天的味道。 “腐心兰的解药。” “呃,给里面那个小子吃的?”退得老远的莫惊云捏鼻直问,发白的脸色有着一丝同情。 幸好中毒的人不是他。他暗自庆幸着。 “你想尝一口也成,听说调配得当的话,毒药也能成为延年益寿的圣品,能增加三十年的功力。”药书上记载一页,四毒合一通任督,甲子神功成,百毒不侵。 四毒指的是腐心兰、笑口菊、丧魂竹,以及盘据着火焰斑蛇的情梅,此乃人间绝迹的四大奇花,已许久不曾问世了。 “真的假的?你可别诓我。”听来颇令人心动,习武者有谁不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功力大增。 柳缝衣眼波低垂的轻咳一声,“不怕死尽避尝试,害人之物也能救人,相反的,它里面所含的毒也足以致命。” 不少人为了达到武学的颠峰不惜借助外力的帮助,不管对习武者本身有无伤害,能打败所有对手成为武林泰斗才是首要目的,就算毒会伤身也在所不惜,他们要的是强大的支配力量。 身处红尘中必知红尘事,虽然莫老粗的性格豪迈粗犷,不拘小节的结交四海兄弟,但鲁直的个性轻率而不羁,太容易相信朋友的割心之义。 也就是说鲁莽,对至交好友深信不疑。 这是他少有的优点,但也是叫人忧心的致命伤,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朝一日出卖他的人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 “嗟!吊人胃口,有毒还要我试,你真当我傻了不成!”命只有一条,他还不想拿来玩。 “你是不傻。麻烦你了。”柳缝衣将恶臭的药丸往他手心一塞,不容他拒绝的握紧他的手。 “你……你是什么……”哇!怎么这么臭,快把人熏晕了。 “小七的毒有劳你费心了,只要把药喂进他嘴里用内力催化即可。”身影飘飘,柳缝衣俊逸的背影一跃而上,立于墙头。 “等等,你别急着走,他整个人瘫得像死人一样,我怎么喂呀?”他虚长三十年也没喂过人。 “撬开他的嘴喂食……” 风吹散他轻扬的声音,似有若无地说着莫惊云听不清楚的话语。 “什么?用拳头敲破他的牙床硬喂?”有没有搞错,把牙敲掉?“你究竟要去哪里?回来呀!自己的徒儿自己看顾,我才不要管……” 风中传来莫惊云哀嚎的回音,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打直地将味如腐肉的药丸拿远,低咒不已的拢眉屏息。 他是招谁惹谁了,堂堂一帮之主充当小厮能看吗?那小子真是好命,敢劳动尊贵的他。 “大哥,你一个人在这里叨念个什么?柳哥哥人在哪里……”嗯!什么味道臭成这样?连花粉味都盖不过去。 莲足轻顿的莫宛儿以丝帕掩鼻,一脸嫌恶的将脸转向来时路,不肯再接近兄长半步。 “嘿、嘿,宛儿,你想不想为你柳哥哥做一件他绝对会对你另眼相看的事?”不要怪我呀!好妹子,阿兄也是不得已的。 一听到心上人的名字,她脸上的嫌色才稍微淡了些。“什么事非我不可,他要上门提亲了?” 莫惊云的脸一黑,差点说不出话来,“女孩家要端庄些,不要动不动即口出惊人之语,含蓄点。” 唉!头痛呀!他怎么会有这种妹子,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温柔婉约。 “什么叫含蓄我不懂,你到底跟柳哥哥提了那件事没有,我都等了他三年了耶!”再等下去她人都老了。 “说了、说了,攸关你的终身大事我哪敢迟疑。”不然谁敢娶个刁钻又麻烦的女人为妻。 也只有柳兄弟的好脾性克制得了她的骄蛮好胜,他不费心的留住他怎成? “那你还不去准备拜堂的一切,我要最美的凤冠霞帔当新嫁衣,还要南海珍珠为陪嫁礼,丫鬟、婢女不得少于百名,江南来的绣品最少也要十来车,还有玛瑙翡翠……”她自顾自地说个没完,浑然不觉有个人快口吐白沫的直瞪眼。 “停——”她当皇室嫁女儿不成?马帮还没到富可敌国的地步。 怎么了?莫宛儿兴头正盛却被打断,不太高兴的横睇大哥一眼,意犹未竟的打算要再添购多少嫁妆才够风光,绝不能输年前嫁入名门世家的表姊。 “这件事等会儿再提,先把这颗药丸解决掉。”他露出壮士断腕的坚忍神情,单手捏着药丸走向步步后退的亲妹子。 有福同享,有难谁也别想逃,莫家的列祖列宗得罪了,先忍受一下刺鼻的腥膻味!他比任何人都愧疚啊。 他可以当从来都不认识柳神医吗? “等一等,你要干么……啊!好臭、好臭,不要靠近我……不,不行,你把那东西拿远……臭死了……喔!别想,我不会碰它……你要拉我去哪里?为什么我要帮你救人?我不要——” 第四章 一路上没发现有人跟踪的方小巧哼唱着地方小曲,边走边玩十足的孩子心性,一下子逗逗路旁的小黄狗,一下子踢踢街角的破瓮瓦,没一刻安份地尽做令人莞尔的事。 因为他身上有几两叮当响的碎银,所以一手拿着串羊肉、一手握着微带焦味的酪饼大口撕咬,举止粗野吃得满嘴油光,以袖口一抹毫无现下小泵娘身份的秀气。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他花样特多的每见一件新鲜事都想玩一下,甚至要求和一群脏兮兮的男孩子一起玩,人家看他着女装又长得清清秀秀,当场拒绝地要他走远些。 自觉没趣的他眼中闪过难堪的黯然,步伐变慢的频频回首,像是羡慕那群孩子能无所顾忌的玩耍,而自己只能孤孤单单的数着手指头,佯装乖巧可人的模样讨人欢心。 走累了,他停下脚步靠着老枯木休息,想着该怎么继续走下去才不会被人揭穿真实身份。 怱地,他脸色一变两脚夹紧的走向鲜少人出入的暗巷,没时间多想的拉起裙摆就地解决——站着喷洒一道淡黄色水柱。 立于巷口的高大人影笑了,为了……该说是为了他的伪装而万分同情。 “哇!怎么耽搁这么久?快晌午了。”一定会赶不上用膳的,他得用跑的才行。 小小的身影像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拔腿狂奔,鲜艳的红绸裙往上一翻的系在裤头,诚惶诚恐的急如星火,担心慢了一步就没得吃了。 只见他身手矫捷的在小巷里东绕西绕的抄近路,跳高翻低的踩死一只刚出生的小鸡,然后又不小心推倒张大妈晾的衣服,左手拐到破烂摊子,右脚踢翻装有野雉的笼子…… 总之就是匆匆忙忙的做了不少迷糊事,让尾随其后的柳缝衣不停的赔礼、收拾残局,以银两赔偿所有人的损失方能平息众怒。 可是方小巧什么也不知情,高高兴兴的跑进一间名声不怎么好的野店里,没有停脚直往最后头的雅房冲。 “我回来了。” 正在清洗一块玉佩的“大婶”,头也不回的轻哼一声,意思要方小巧小声点,她耳没聋、目未瞎,不需要敲锣打鼓地宣告自己的到来,小丫头还没伟大到她得亲自上一刚恭迎。 “呃,可以用膳了吗?”他小声的问道,不敢太猖狂的露出一脸馋相。 只是口水已经滴成涎,有点难看。 “你在外头还没吃够吗?”除了吃她还会做什么?跟养个废物有何两样。 他马上睁眼说瞎话的猛摇头,“我连一口茶也没偷喝喔!你不知道马帮的大门有多难进,我等了又等就是没人理我,还叫我别挡着人,小心马蹄子一扬不偿命,你说他们可不可恶,居然把好心人拒于门外,他们实在该遭天打雷劈!” “拿来。” “拿什么?你没叫我收回礼呀!”真是太可惜了,竟然没想到要他们拿银子来换。 人命值多少,能不能论斤论两卖? “碎银。”话同样不多,但足以令方小巧脸色大变,手心冒汗的笑得不自在。 “呃,那个我……这个你……银子我收得好好的没有弄丢,你不用担心有贼会偷了它。”奇怪,背好凉,整个发麻似的不舒坦。 她就是贼。“三分真来七分假。” “咦,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耶!”真的假呀,到底有何含意,主子的话太深奥了,他难以理解。 “骗人。”她的道行还太浅,不到火候。 “喔!是骗人啊……啊!骗……骗人?!”她怎么晓得他满嘴谎言,她有跟在后面偷看呀? “用不着惊讶,我大姊是狡字辈的老手,她说十个谎有十一个像是真的,天衣无缝得让你以为自己才是错的。”她拙劣的技巧还不够瞒过明眼人,有待加强。 “你……呃,我没误会的话,主子在教我怎么说谎是不是?”他小声的问道,面露疑色。 哪有人会教这种不入流的事,诚实为上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吗?为什么主子会反其道而行,偏教些旁门左道? 方小巧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但有饭吃他就开心了,至少不用流离颠沛的沿街乞讨,跟着主子有吃有住还有零花可拿,比起以前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先骗自己才能骗别人。”如果连自己都骗不过如何说服别人相信?这叫工于心计。 “哪有人骗自己……啊,有鬼!”见着突然转过身的主子,他吓得大叫。不要呀!他还没尝过上花街的滋味,不想太早死。 胆小的方小巧飞也似的贴着墙直发抖,那一跳跳得三丈远,还猛嚼豆子,上下两排白牙卡卡地作响,彷佛见到人间最丑恶的面容,惊得血色全无当成鬼魅现身,脚尖几乎离地的没力气逃走。 冷笑的“大婶”完全看不出一丝笑意,发皱的眼皮垂盖住冷冷的眸光,鼻肿如蒜还倒插一根黑粗的毛发,左颊多了块包子大的肉瘤,晃来晃去的十分吓人,没点胆子的人真的会被她给吓死。 包别提那缺角的嘴少了一大半,参差不齐的黑牙看起来有点外露,猛一瞧还真像死不瞑目的怨魂,张牙舞爪的不知道要捉谁去抵命。 罗兰衣最擅长的易容术已经练就到了无所不易的程度,只要给她一把寻常可见、具有黏性的泥土,以及调匀所需用的水,她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化出无数张各式各样的脸谱,而且绝无重复或一丁点神似。 除了无法维持长久外,微妙微肖的与真人脸皮无异,叫人分不出真假。 若是使用她特别调制的药水和易容配备,更能紧黏皮肉,十天半个月长期戴在脸上也无妨,就算有人硬撕也撕不下来,非要她的还原水才能还诸本来面目,否则没人会发现那张脸皮是假的。 “你见过鬼吗?”大惊小敝的,鬼被她一吼也吓跑了。 纤细的指间轻往额上一点,刚拉平的人皮面具如同毫无重量的薄纸般轻轻滑落,一张清丽绝伦的冷然艳容霎时照亮一室灰涩,美得叫人心口一紧,难以回神的为她的美丽所震慑。 美与丑的差别极大,一似游鬼一似天仙,皮相之精妙尽在她一双巧手,无人能习得她一身真功夫。 “主子呀!你别吓我了,我胆子再大也会被你不时出现的怪脸吓得手脚抽搐。”阿爹呀!你一定要多保佑保佑,千万别太早去投胎,多吓几回我很快就去陪你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过几天得到庙里求几张驱邪避灾的符纸保身,他的主子不是普通的怪,老喜欢换脸,他不先作打算怎么成?胆子吓破了就没得活。 “下次让你吓人。”该给她一张什么样的脸呢?罗兰衣在脑海里思付着各种光怪陆离的脸模。 他一听,好不容易站直的脚差点又发软,“不要吧!我非常满意自己目前的这张脸,不劳主子费心。” 对于当鬼,他兴趣缺缺。 “哪天你被人追债时,你会迫不及待的想换张脸。”不少人为了躲避仇家想换张脸,她肯在她脸上下功夫是她的福气。 没那么倒霉吧!他想。“主子,你饿不饿,要不要吩咐掌柜的上菜?” 他真的饿得可以扫光一桌子菜了。 “别叫我竹子,难听。”她突然眼睛一利的看向窗外,阴冷的气息更为浓重。 “是主子不是竹子啦!主子……呃!竹子……”完了,完了,被她影响了,主竹不分。 哭丧着脸的方小巧抱着头着急,舌头打结的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的主人。 “不许掉眼泪。”她不会心软。 “我……没有哭。”他用力的吸吸鼻子,眼眶发红是进了沙子。“不然我叫你一声兰姑娘可以吗?” “我不姓兰。”她眼露异色的瞄了窗外一眼,转身收起瓶瓶罐罐的易容用品。 这是刁难吗?他欲哭无泪的垂下双肩。“兰二姑娘。” 表情略微一变的罗兰衣朝他射出凌厉目光,指尖突然多了一抹暗沈污渍,像是致命的毒。 “就说我不姓兰,叫我二姑娘,下次不准贴着墙角偷听。”兰字易暴露身份,她此次前来楼兰城是有要事待办。 梅、兰、菊、竹的目标太明显了,容易引人注意。 “是,二姑娘。”笑脸一扬,他的沮丧如朝露,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欢天喜地的绕着她打转。 贼盗世家的二小姐现身于此有何作为呢?除了偷之外,似乎不需要再问明原由,她们罗家四姊妹都是盗中好手,一听到有令人神往的宝物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去偷,然后占为己有。 她们追求的不是宝物本身的价值有多高,而是在偷的过程中享受如入无人之境的乐趣,让别人痛失所爱又无力追回。 “传膳吧!”她今晚打算去探探路,模清地形。 她不急着把东西偷出来,确保万无一失前必须先有所准备,兰盗出手不留痕迹。 “哇!终于可以吃饭了,我肚子快饿扁了。”方小巧兴奋的跳起来,跑到门口敲那面专为住宿客人欲用膳时知会店家上菜的响板。 这是一间怪店,所以来此投宿的都是怪人,名声不好照常有人光顾,日进斗金形成一种怪现象,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见过店家的长相,皆由跑堂的伙计穿梭于各个独立、不受干扰的院落。 只见一个个面无表情的黄衫青年端着菜盘鱼贯进出,不主动招呼客人也不与人交谈,盘一落桌便躬身退出,绝不多做逗留的十分有效率,完全符合罗兰衣贪静的原则。 而这也是她为何选择这个地方投宿的原因,不肯暂居外婆的娘家,并非她与店家交情匪浅。 “上头的幼燕欠虫食吗?你这么大的人,它们很难吞吧!” 原本不打算露面的檐上男子正欲转身离开,内有女子君子不宜窥探,为保人名节他早该在得其下落后离去,不应因那一声有鬼的惊叫而停下脚步,窥视了他不该造次的一幕。 半掩的窗台隐约可见一道娇媚的身影走动,虽未能得见其容貌是如何丑陋的吓人,但是他清楚的看到一张垂动肉块的脸皮由她脸上撕下,光滑如脂的侧影让他心口为之一动,竟萌生邪念想一抚水女敕的雪颊,是否如想象中一般细可腻手,并非他的错觉。 不知是她知晓门外有人或是习惯使然,她始终背对着门口低垂着头,像在忙碌什么的与男扮女装的少年交谈,言语简洁如同在考验人的耐性,不疾不徐地不露任何神色。 若非她突然取出他家传宝物放在手心把玩,也许他永远也不明白盗马和盗宝的贼会是同一人,她的易容术实在高明得令人匪夷所思,若不细察真会被她所欺瞒。 不过此刻他一点也不遗憾宝物为她所盗,倘若她明白背后的意义,相信她会考量再三才行动,不会顺手牵马又模走他怀中的玉佩,令他有机会目睹她绝世的容貌。 这是一种缘份,上天注定的姻缘,让他遇见她。 听闻她出声,他现身道:“寒夜玉麟,质地坚硬晶莹剔透,雕功细腻不落俗套,冬温夏凉充满山林灵秀,非常适合女子佩带。”尤其挂在她胜雪的玉颈上更添娇色。 “寒夜玉麟?”罗兰衣一挑眉,挺风雅的名儿。 “姑娘是否喜欢?”他试探的问。 “喜欢与否与你何千,它是我的。”宝物本无主,谁得谁主,不论手段。 温雅一笑的柳缝衣不在意她强词夺理,神情泰然的轻哄,“你说你的就你的吧!希望你不会后悔。” “物各其主,何来悔意。”不知怎么地,他过于愉悦的语气令她觉得阴影重重,让她联想到伺机而动的东海青——一只大漠飞鹰。 “姑娘之意是要定它了,绝无归还的可能?”他给她最后一次选择机会,以免她恼他欺人。 罗兰衣背对着他,态度冷淡的凝视指上那抹黑点。“你在外头窥伺半天就为了问我还不还?” 她的武功是不及偷术高明,但一般的地痞流氓她尚有余力应付,只要不对上真正内力雄厚的武林高手,游刃有余不足惧怕,况且她轻功过人能飞檐走壁,想要逮到她并不容易。 武学不精但她耳力惊人,十里之外的风吹草动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为盗之道首重耳聪目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绝不错放周遭细微的声响。 一开始她并未察觉他的存在,单纯的以为是母燕回巢的风翅声,轻得几乎不可闻,他精妙的武学修为高出她甚多,是她再练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境界,故没能发现他潜伏在外。 若非幼燕的唧呼声过于急切而引起她的注意,她恐怕遭人白看了一场戏仍未有所察,失了偷儿的敏锐和轻巧,轻而易举的被他瞒天过海。 “那是其次。”在见到她之后,先前的顾虑已经不重要了。 “说、重、点。”尽避她生性冷情,但碰到慢郎中的他,她也忍不住动气,她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你有点急躁,要不要我开帖药除郁祛火?”瞧见她手心倏地收拢似要捏碎玉佩,眼露笑意的柳缝衣不禁流露出一丝对她的怜惜。 终归是自己人,理应好生照顾。 “不要故意激怒我。”女敕如莺音的娇叱略微扬高,她柳眉倒竖的满布怒意。 若说他存心打破她心底的冷墙,那么他是得逞了一半,向来不将情绪表露于外、冷得阴沈的罗兰衣怒目横视,冷火郁积胸口不屑回头。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对一般人而言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面皮清净未上任何伪装的她不轻易以真面目见人,为的是避免日后的诸多麻烦,偷儿可不想留下线索堵死后路。 轻笑声流转,他踏进房内轻触她的秀发,“寒夜玉麟传媳不传子,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既然她霸着不肯归还,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顺着她喽! “你要我!”怒意冲脑,罗兰衣秀丽的身影蓦然一转。 柳缝衣的笑意突然凝结,起伏的心脉为之停顿,骤然冲击的紧缩来得快速凶猛,让他几近失神的无法言语,深睿的眸底仅能收容她的翩然倩影,再无人能进入。 由她的侧影可知她容貌端雅清娉,不失一位秀外慧中的娇娉佳人,他以为她只是姿色中等而已,不若国色天姿之容,令他在意的是她的冷性子而非容貌,美与丑不足以构成心动的条件。 但他错了。 眼前的女子冷灵有慧,妍而不佻,清媚带艳却不过份浓腻,眉间刚毅不失柔和,寒眸虽冷,却轻漾着一丝明媚,轻易的勾动他不曾为任何人波动的心愫。 她怎么忍心将自己的美遮掩,令大地失色,百兽呜咽呢! “你不该生得如此魅惑众生,你让天下男子如何是好。”她的美将引起纷争,不管她愿不愿意。 “你话太多了。”貌美之人何其多,她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手里握着寒夜玉麟的罗兰衣微颦蛾眉,一时的兴起竟成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舍弃心不甘,收着心不安,当初看它颇得眼缘心起盗意,纤指一勾便易主品玩。 谁知却蕴藏一层进退两难的含意,让她生恼得不知该拿它怎么办才好,盗到手之物岂有归还之理。 “收了我柳家的传媳信物你便是柳家人,再称呼你一声姑娘似乎有所不妥。”他在心底唤了她一句兰儿。 “桥归桥、路归路,休要逾越。”她绝不承认他口中所言的事实。 她是贼,不是受礼法约束的闺阁女子,世俗典范她一概不理。恼怒的罗兰衣杏眼圆睁的冷视,一副要剐他几刀的模样。 “娘子此言差矣!你我姻缘已定,怎能当是儿戏一场。”他神情严肃的端正面容,眼底微露取笑的戏谑。 是她自投罗网走入他的怀抱之中,他怎好失礼的忤逆祖上的美意,红线一牵千里相聚,她实在怨不得人,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你叫我什么?!”他竟敢……竟敢…… “娘子。”柳缝衣语气轻柔的低唤,一点也不以为意地忽视她眼底的怒意。 “谁是你娘子,嫌舌长福厚吗?”她倏地扬手一攻,泛黑的指尖暗藏致命毒素。 身一移,他以一招游龙戏凤擒住她施毒的腕心,眼露谴责的扶住她的细腰。“姑娘家出手别太狠,真有损伤何其忍心。” “人命轻贱,世上少你一个不足为惜。”罗兰衣略微挣扎的想摆月兑他的禁锢,恼羞地酡了粉腮。 “娘子误解为夫的意思了,我担心施力不当误伤了你,我会不舍。”轻笑的抚弄她的发,他眼中多了丝怜宠。 清媚的娇颜染上艳红,怒红了双眼的罗兰衣厉声喝叱,“你再说多一句无礼之言,小心背后不长眼。” 暗箭随时发,毒牙毒蜂不及女人心。 “娘子可是在关心为夫的安危?”他做出深受感动的表情,看似文弱的臂膀却紧扣着她急怒的身子。 柳缝衣的外表给人敦儒温厚、不胜风霜的文人样,举止清雅不似武人的狂傲呛篁,言谈温和不失谦谦君子气度,药箱一背仙骨嶙峋,彷佛飘然的柳絮般不堪奔波,稍一起风就有可能将他击倒。 行医济世并非他一开始的意愿,师承老怪医吴老子门下,受其熏陶渐成气候,日学医术夜习武,两相并进勤勉向上,不消数年便学有所成,将古怪老人的一身所学尽为所藏。 时局纷乱,宦官干政,民弱国虚的大宋朝廷重文不重武,诛杀功臣下文字狱,朝纲不振一党独大,致使百姓民不聊生,贫病丛生,有志之士不愿为官,甘为沦落草寇。 柳氏先人原本忠义之家,政局震荡而无力力挽狂澜,因此嘱咐后代子孙宁为贩夫不为官,远离污秽肮脏的官场当个寻常百姓,不与刀光血影为伍。 既然祖有遗训,他遂收起武者的戾气不涉及武林纷争,持剑的手改拿银针,清扬的年少狂性经由岁月的磨练逐渐沈稳,叫人看不透他受老怪医的影响有多大,是否将疯癫的顽性暗藏。 “你……”她一时之间竟喊不出他的名字,气得双颊女敕红狠厉一瞪。 “柳缝衣,一名医者。”你未来的夫君。他用带笑的眼神说道,不想话由口出的过度刺激她。 衣?与她的闺名一样。“放开我。” “你确定指上的毒不会抹向我的咽喉。”他是该放开她,可是……他的手不听使唤。 表情显得更加阴沈的罗兰衣淡漠的弯起纤指?“怕死就离我远一点,不是只有毒会害人。” 人心更可怕。 “寒夜玉麟在你身上,我想我是走不了。”他以怀中软布拭去她指端的黑渍,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下易获得的至宝。 “你要我还给你?”如果能打发他的纠缠,“暂时”搁在他那儿又有何妨,她随时都能取回。 一个黏人虫已够她心烦了,不需要多添个人来搅局,她的清静日子已经不平静了,何时才能还她全然无人干扰的环境? 最清心的当是有饭就吃的方小巧,箸竹不停的横扫桌上的菜肴,小嘴塞满食物的以眼角偷瞄,不敢插嘴也没嘴巴发出声音,安静又贪心的想把所有美食全扫进肚子里。 反正无事一身轻嘛!主子的事轮不到他这小小仆从来管,坐着看戏就好,免得两人一动起手脚会伤到他这个无辜人。 “不。”他语音厚实的在她头顶响起。 “不?”他是什么意思,想在她身上图利? “不,我不会要回来,寒夜玉麟跟着你比跟着我适合,我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因为她挑动他静如深潭的心,令他深深着迷。 “我不是。”美目如玉眯成一条线,沈冷的性情因他的刻意撩拨而萌生春芽。 他笑着顺她话语一问:“不是什么?” “你的妻。”一说出口,她脸色骤变的抿唇不言。 小人行径。 “哈哈……我的好娘子,我真欣慰呀!原来你心如我心一般坚定,早就认同我们这桩婚事。”可心底定在骂他卑鄙,利用她不多言的心性暗使心计。 “你……”冷吸了口气,罗兰衣红艳的脸上出现怒极之后的冷静。“要我屈服并不难,咱们来打个赌吧!” “赌?”听来有点投机的意味。 “就赌我这张脸。”她不信有人能识破她的伪装。 柳缝衣露出疑惑的眼神,不解其意。 “从此刻起不管我变成何种模样你都能一眼认出,没有一丝迟疑。”她对自己的易容术相当有把握。 “这……”他想起先前的几次交手而犹豫再三,暗自思付着该不该应允。 她面露蔑色的下一记重药,“难道你只是注重皮相的之徒,不想要我的心甘情愿?” “你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呀!”他苦笑着摇摇头,为她的聪慧忧喜参半。 “如何?” 俊雅的容颜浮上一抹淡笑,他同样不吃亏的要求她付些诚意。“给我你的名字。” 第五章 罗兰衣。 多么柔雅又出尘的名字,人如其名雅致娇柔,如兰芷般清雅淡漠,清冷空谷独自飘香,不争奇斗艳、哗众取宠,静静地守着一方涯石眺望远方,芳香清幽地孤芳自赏。 可是此刻他后悔为了一个飘逸的名字定下赌约,原本他可以日以继夜的陪在她左右,尽避她百般不愿的欲拒他于门外,总好过他懊悔的众里寻她千百度,伊人芳踪如杳。 以她的冷性最怕人缠了,缠久了她自然莫可奈何的接受他,如同她身边那见风转舵的小表头,滑不溜丢的像泥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死皮赖脸,烦得他未来娘子不得不收留。 满街的人来人往他上哪儿寻人?每一张错身而过的脸皮他都仔细的打量,就是没发现他要找的人,倒是对他指指点点的人变多了。 若非他在地方上的名声不恶,不然以他近乎登徒子的行径早已落人口实,群起围攻不假辞色,先将他打个半死再送交衙门审理,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楼兰城半步以为惩戒。 悔不当初的柳缝衣又分心的看了走过身边的老妪一眼,怀疑她是否为佳人假扮,蠢动的手差点向前一探的触拭布满皱纹的脸是不是真的。 他想他会把自己逼疯,如果他再继续无谓的试探人的话。 “柳哥哥,你到底在看什么?我会长得比那卖鱼的丑妇差吗?”等一会儿她叫人把鱼摊子给砸了。 走在前头的柳缝衣投以责备的眼神,厉言的制止她的不敬言词,“鱼妇之美在于心,为一家生计奔波劳累,这种无我的付出你能体会吗?” 挨骂的莫宛儿一脸不高兴的噘着嘴,“人家念两句都不行呀!谁叫你一路上光看人都不理我。” 她也很委屈耶!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跟在旁边他居然能视若无睹,无动于衷的径自往前走,也不管娇生惯养的她能不能跟上? 她的美在楼兰城已经是数一数二的,相信没几人的容貌能胜得过她,全城的百姓见了她无不如痴如醉的痴恋万分,巴不得她回眸一笑倾倒众生,提亲的富绅商贾不知凡几。 只有他丝毫无视她的美貌一再冷落,全然无她地顾盼四周的男男女女,真不晓得他是作何打算。 “宛儿,你年岁也不小了,有些话该说或不该说应知晓,在待人处事方面你的确有待加强。”剑有两面,伤人亦伤己。 “你不要老是叨叨念念的教训人嘛!人家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跟你一起出来玩,你就不能让我开心一点吗?”她又不是小孩子,需要叮嘱东、叮咛西的怕她惹祸。 反正有马帮当靠山,谁敢给她脸色看?楼兰城的货品进出全赖马帮的护送才能顺利成行,城里的百姓哪有胆子得罪她。 当然,除了那个她最痛恨的人以外。 是他没来得及避开被她缠上。柳缝衣无奈的一摇头颅,“我不是出来玩的,我有要事待办。” 瞧他背了药箱,不难猜出他所为何事。 “哼,那个病恹恹的药罐子公主一天到晚都喊着浑身不舒服,她怎么还不死呀!硬撑着装可怜给谁看?”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仗着公主的身份老是传召柳哥哥进宫。 “不许恶言对人,人都有身体不适的时候,谁能无灾无痛到百年?你这刁蛮的个性要改一改,不然迟早会闯出祸来。”回头得叮嘱老莫多管管自己的妹子,再这么纵容下去真会出大乱子。 “可是她真的在装模作样嘛!你没来之前她一点病态也没有,游园赏花笑得比我还大声,怎么你才一刚到她就病得起不了身,连太医都无法根治她的宿疾。”她以为每个人都笨得可以被她耍得团团转吗? “是吗?”虚应一声,他漫不经心的敷衍了事。 萨哈娜公主的病情他早就察觉有异了,时好时坏难以彻底痊愈的以药物加以控制,有时如常人一般脸色红润看不出病况,有时气血逆流、五脏倒置疼痛不堪,他治好了一次又一次,她同样一次次复发。 虽然他心里有数是怎么一回事,但碍于公主的皇室身份不好说破,既然她不怕病痛缠身不肯配合他的医治,他也只好不辞辛劳的徒负神医之名下重药,让她知道何谓良药苦口。 何况她是一国公主,地位尊贵开罪不得,医者不分贫富贵贱都该有颗悲天悯人的心,见病不医他于心何忍,真病假病都是病。 “其实你可以不要管她死活嘛!我就不信宫里那么多太医会治不好她,你要是一直不出现,她的病马上就好了。”说不定她会鞭子一扬,快马至马帮来要人。 他也明白宛儿的话不无道理,但他不能无视病人不适的身体,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一想到赌,柳缝衣的嘴角扬起又垂落,再次责怪自己的君子风度,为了证明并非贪好美色之徒轻易允下承诺,将怀中的佳人轻轻推开,任由无尽的想念折磨心坎。 他真的想她,并不是因为她绝色的容颜,光看她恼怒的神情他的心情就会异常开怀,像是逗弄着桃花的春风满心喜悦,不让她的偏冷性子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起。 逗她是他目前唯一的兴趣。 “柳哥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听说东街来了个要杂耍的洋人,我们去瞧瞧热闹好不好?”她好想看看金头发蓝眼睛的怪物怎么把刀插进胸口,人却不会死。 柳缝衣严守礼教的将她攀着的手拉开,表情特别严肃的告诫,“姑娘家言行举止不得逾礼,大街上拉拉扯扯实属不当。” 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像以前由着她胡来,万一他蕙质兰心的娘子混迹人群瞧个正着,她这下又有理由编派他的罪行了。 没有例外地,他又多看推车而过的老人家一眼,总觉得佳人就在他四周。 “有什么关系,楼兰城的民风开放不像大宋那般拘谨,身为你未过门的妻子,贴紧些也是应该的。”说着说着她又不死心的黏上来,让一再闪避的柳缝衣感到为难。 “别说些令人误解的浑话,你年纪不小了要懂得分寸,婚姻大事非随口说说就能算数。”另一人就另当别论了,就算没有寒夜玉麟,他也要想尽办法与她共度白首。 唉!心中的悔意越来越深了,他聪明一世怎会胡涂一时呢!竟然未加细想的应允她的要求,赌一个毫无把握的约定。 “哪有随口说说,我大哥不是跟你提过这件事,我们的婚事得赶快办一办,你才好早日当爹。”一说到闺房的事,刁蛮的她也羞得满脸通红。 面上一哂的柳缝衣真可以说哭笑不得。“宛儿,柳大哥已经与人定下白头之约,我不能辜负她。”他尽量口气委婉的说道,不想她在大街上哭闹不休。 谁知她一脸疑惑的反问什么是白头之约,似乎不懂汉人含蓄的说法,头儿一搔,满是困顿。 真觉啼笑皆非的柳缝衣不知该如何教导她开窍,轻摇头地看向不远处的宫门,原本没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一个麻烦尚未解决又有一个麻烦在前方等着他,他真是要头痛了。 “柳哥哥、柳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白头之约,你别走得那么快嘛!白头之约可不可以吃?它是用的东西吗?你快跟人家说啦!我一定要知道……” 穿着宫装的侍女在一旁吃吃窃笑,犹不知沦为笑柄的莫宛儿仍不停的追问,跟着他越过一座又一座的楼阁水榭,来回穿梭的宫廷侍卫也为她的无知而暗笑不已。 面露苦笑的柳缝衣根本不晓得该怎么止住她发问,装聋作哑地不理会她的问题,随着宫中大总管前往未央宫——萨哈娜公主的寝宫,而莫宛儿则在寝宫外被侍卫拦下,虽生气却也莫可奈何。 才入寝宫,突地,一位端着净手银盆的侍女引起他的注意,让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等她走来,那张陌生清秀的脸孔并不出色,可是那清冷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熟得他贪恋的扬鼻一嗅。 一抹暗香钻入鼻翼之中,他笑得舒展眉间的皱纹,一把捉住那侍女的柔荑便往怀里带,以两人所能听到的低音逗弄着。 “逮到你了,我顽皮的小娘子。” “咳!咳!我的胸口……咳!像压着一块巨石一般的难受……全身无力……救救我,神医,我还不想死……咳!咳!” 柔弱似柳的娉婷身影宛若风中残烛,脸色白如澜沧江头的低云不见血色,气虚体弱需靠侍女搀扶方能起身侧躺,无神的双眸隐含一丝阴晦,像是病人膏肓般,群医束手无策。 一声声震动胸腔方能咳出的重咳穿入耳膜,令闻者心酸不舍地几欲落泪,不论是谁瞧见缠绵病杨的袅娜女子都会心生怜惜,紧握着她柔若无骨的纤手给与爱怜。 若在以前,柳缝衣会顺着病人的情形予以安抚,由着她娇弱纤细的身躯轻倚着胸膛,似有若无的磨磨蹭蹭,呼出令人迷醉的流连香气。 虽然如此,但他不曾动心,且谨守男女有别的礼教,面对娇柔多病的尊贵凤儿,他处之泰然的为她把脉诊治,面带医者的温谦笑容谈天说地,转移她对病痛的不适。 不过此时他却一反常态的要求那名侍女搬张櫈子过来,与病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多做接触,除了诊脉轻按葱白细腕外,他真的做到目不斜视、严守本份的君子之礼,绝无半点令人误解的轻薄举动,惹得萨哈娜轻嗔的颦紧眉头直咳。 “我是不是快死了……咳!你尽避告诉我无妨……我承受得……咳!住……”看似消瘦的雪臂怱地伸向他,紧紧握住他结实有力的手意图寻求安慰。 “公主切莫多想,一切以身体为重,我开几帖药让你止止咳,祛痰解郁。”柳缝衣若无其事的将手抽回,命人取来纸笔誊写药单。 “可是我的胸口直泛疼,如万蚁骚动般难受,你不为我解衣瞧瞧吗?”说完她又难过的咳了数声,略带羞色的希望他抚模她浑圆的胸脯。 名为诊治,但暗藏许身的意愿。 毕竟女子的名节有损,身为男子的他又岂能不负起责任,即使他的身份是一位大夫。 “相由心生,魔由心起,放宽心安心养病,你的心口就不会骚痛难当。”他主动的避嫌退了两步,到她伸手不及的位置。 表情略沈的萨哈娜嗓音轻柔的娇嗔,“你不再爱我了吗?怎么生份的不想靠近我?” 暗中叫苦的柳缝衣笑得无奈,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传入耳中,他真是百口莫辩成了多情的负心汉,以看诊为名行风流之实,与女病人情愫暧昧、眉目传情。 楼兰城的女子生性奔放豪情,不受礼教束缚,大胆热情无所不谈,对于喜爱之人也勇敢示意,从不在乎对方能否消受得了,与中原女子的含蓄矜持完全不同,大方得令人头痛。 以江湖儿女的豪气而言,她的言行不算造次,甚至可以说是直率坦然,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性情中人。 可是她用娇柔的语气低呢爱意,眼波含秋地投以柔弱娇羞,那份深情浓意尽锁在忧愁的眉间,一副委曲求全的病态叫人好生不忍,让见者无不想多给她一份疼惜。 “公主金枝玉叶莫要折煞小民,小民不才蒙你器重,理应尽心尽力的为你医治。”他避谈儿女私事,神情自若地当她一时病胡涂了口出憨语。 桃花债可别欠下太多,他自诩君子不做风流唐寅,娘子一人足足有余,莺燕绕身徒增麻烦,他自认为没本事摆得平。 “柳神医,你今儿个怎么特别客套?是我招待不周还是你心有旁骛,不若平时的自在。”她温婉的说着,落寞的眼低视那双离她甚远的大鞋。 “公主切勿误解,实因愧疚在心,医治经年未见起色反累贵体疲乏,实是小民之过。”再医不好他这神医名号也该摘了,免得惹人笑话。 萨哈娜的眼底微见霾色,一闪而过的让人以为是心口揪疼。“神医言重了,都是我这病弱的身子拖累了你……咳!咳!我真是没用……” 她满脸急色的想下床向他一靠,身形摇晃不胜娇虚,手扶着床柱行径有点浮躁,刚一动便娇喘不休的需要人扶持,落花般娇态引人欷吁,稍有怜惜之心的人都会想上前扶她一把。 敝的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少说十来个,见她有危居然没一人出手相搀,各做各的事无一丝紧张,彷佛没瞧见她脸色惨绿,急喘得如失翼的幼鹰,啾啾地往下坠落。 倒是一个陌生的侍女放下手中的银盆“轻轻”一扶,愕然的公主不知是身体不适或是忽然吃痛地拧眉一呼,眼神凶恶的憎视那只不该出现的手,心里想着是谁让她进来的? “咳!公主应以凤体为重不宜下床,医者医病难免力有未逮之处,是小民的才疏学浅并非公主之过。”以轻咳掩饰笑声的柳缝衣一脸温和的拱手致歉,眼底流光跟着一道清冷身影转动。 在听见冷面侍女那句“殃国殃民”的低语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明白这句话转个弯讽刺他是祸水,男子若生得俊一样烽火连天,因为女子的妒恨比君王的弒亲夺权更为可怕。 不过他的笑看在楼兰城长公主眼中却别有深意,心花一开的羞红粉颊,眉目挑情的瞧着他不放,憔悴的病容轻染上血色。 “若是你能长留宫中与我作伴,相信我的病很快就没什么大碍了。”她说得够白了,就是要留人。 “美人恩。” 柳缝衣的一口气差点梗在咽喉里吐不出来,似笑非笑的以手掩口故作思索的模样,眼角斜睨刚走过他身后突然用针扎了他一下的冷面侍女,而且她用的是他刚收妥放入针盒的银针。 “公主的病虽然反反复覆难以根治,但只要静心休养不致危及性命,太医们的尽心尽力才是功不可没。”唉!最难消受的是美人恩,她怎会认为他乐在其中呢? 他是在苦中作乐呀! “柳神医何必说些安慰人的话让我安心,我这一身病我自个儿清楚得很,没有你真的不行。”宫里的大医都老了,眼花目浊的养老领干俸。 她深深感慨宫中无名医,全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萨哈娜公主有着楼兰人特有的修长身段,体态健美,五官深邃充满异国女子的风情,扬唇一笑牵动撩人的姿态,那薄如轻纱的衣裳兜不住呼之欲出的酥胸。 以一般人的眼光来看她的确是一位令人急欲独揽的美人儿,除却其尊贵的身份不说,光是容貌和柔弱的娇态就足以让人如痴如狂,奋不顾身的为了获得她的垂青而做尽一切傻事。 而被拦在未央宫外忿忿不平的莫宛儿则是另一个令人痴狂的女子。 在楼兰城大家都知道她们俩是美女相嫉的死对头,而楼兰城第一美人的头街只有一个,所以各有所美的两人明里暗里不知争斗过几回,至今还未能分出胜负,只有她们自己才会说自个儿是第一。 “公主是病急了才觉得小民的医术过人,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不是非我不可的话,公主的病体早就痊愈了,何须百般受苦地寻求良医。”人若自知病况何须大夫,对症下药即可。 她的病会有他明了吗?即使医者父母心也不免感慨万千,纵有神仙妙法也难医心病。 “柳神医不能为我留下吗?我真的非常需要你的帮助。”她眼神急切的流露盼望,未语先有情的凝望着他。 柳缝衣看了明明没事做却四处走动的冷面侍女一眼,心里微叹的说道:“医天下苍生乃小民所愿,时局纷乱百姓何辜,总要设身处地的为他们着想一番,有更多身患重病的人需要我伸出援手。” “就算为了我也不成?”萨哈娜露出凄迷的表情哀求,楚楚可怜的模样像失群的雪貂充满哀伤。 他摇摇头,开始收拾药箱。“公主贵为千金之躯自有群医照护,而黎民百姓却有万万名,怎能贪一时荣华枉顾遍地哀号的声浪。” “那就让宫中太医出宫义诊吧!相信小病小痛他们还应付得了,不用你舟车劳顿的四下奔波。”她的意思就是不放人,坚持要他养尊处优地待在皇宫内院陪她共度晨昏。 即使她表现得温柔婉约、娴雅淑静,但身为皇室娇儿的骄气仍流露言行之中,不知不觉以公主的身份自居,视她所给的荣宠理应接受,不该有反对的声音出现才是。 萨哈娜的美让她习惯予取予求,她从没像现在一般使尽心机的想得到一个男人的心,纵使她对他的在意不如外人所知的深,纯粹为了赌一口气不愿输给对他誓在必得的莫宛儿。 因为自始至终她没提到一句婚配事宜,只当他是男宠欲留置身边气气她的死敌,不想让她太得意罢了。 为了胜利,她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包括让自己重病不起。 “公王的厚爱请恕小民不能接受,这药单上的药材宫里应该不虞匮乏,请公王按时服用别为难自个儿的身子,千金难换无病之身。”他言尽于此,听不听得进耳也只有随她了。 他只医病不医心,再多他也无能为力。 “你当真这么狠心,眼看我一病不起仍无一丝怜悯?!”泪光流动,她语带酸涩的泫然欲泣。 若以眼泪为武器的话,欲泣而隐含的噙着最叫人动容。 而深知这一点的她眼噙盈盈泪珠,始终不让它轻易滑下面颊,水眸盈满流光的逼使他屈服。 “公主,我有一事相求可否?”柳缝衣眼藏异色的低垂双眸,不让他人窥探眼底的打算。 以为他回心转意的萨哈娜哪有不应允之理,螓首轻点,“不论你想要什么,本宫的回答绝无半个不字。” 笑得深沈的柳缝衣抱拳谢过,“小民的徒儿中毒甚深尚未完全康复,故小民斗胆向你借人一用。” 一听他提出商借事由,背脊突地一凛的冷面侍女二话不说的往角落退去,悄然地贴近圆形窗棂。 “借人?”什么人比她还重要? “就她吧!我看她是宫里最闲的人,挺适合打打杂、提提药箱。” 雷霆一闪千里远,千夫一指万般休,最不起眼的绿叶竟成红花中那一点突兀,一目了然。 食指一点欲藏越显,所有人的目光毫不落空的望向双手攀窗的身影,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此人是谁? “把头转过来让本宫瞧瞧。” 像在隐忍什么的冷面侍女两手握紧又松开,微扬的肩头看得出在吸气,身形顿了顿地慢慢回身,目视绣鞋看似恭敬的低垂着头,平凡无奇的眼眸中闪动着冷冽寒意。 她用“心”瞪着出卖她的“奸臣”。 柳缝衣嫌事情不够热闹的走到正被众女用眼凌迟的冷面侍女身侧,“无心”的将手往她肩上一搁,状似亲昵的抚弄她的发,还顺手拭净她脸上根本不脏的污渍,笑得好不惬意。 两双愤怒的眼冒着火光。 一是对着他,一是对着他怀中的冷面侍女。 “去给我查出那个小贱婢是谁,我要她立刻从这个世界消失!” 砰砰隆隆的声响由未央宫传出,杯盘横飞、珠饰四散,满目狼藉的碎瓷断玉多得让人几乎无法行走,除了屋顶太过坚固拆不掉之外,所有眼见之物捣毁泰半,瞧无完物。 自从柳缝衣神采奕奕的带走一位面容清丽、冷然的侍女后,原本病得四肢无力的萨哈娜怱地原形毕露,眼露凶光得咬牙切齿,娇颜骤变一如杀神的满身怒气,见了东西就砸,毫不心疼。 萨哈娜的本性如野马一般难驯,心机深沈擅用谋略,城府之深无人知晓,连勤政爱民的楼兰国王都被她的心计所隐瞒,以为她是知书达礼的温婉公主,多次在众子女面前赞扬她的良善可人。 虽然她是楼兰城的长公主,却不是楼兰城第一公王,她的母亲只是不受重视的侧妃而已,当一国之母的皇后产下一名女婴后,她的地位一落千丈的失去父宠,大家的眼中只有嫡出的子系才是娇娇儿。 从那时候起她就处心积虑的佯乖装巧,陷害手足让父亲见到她的存在,坏的全是别人所为,好的全往她身上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再无嫡出、庶出的分野。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是难得手之物越要想尽办法得到,她要天下人都不能再漠视她,当她和生命一样重要。 “这样做好吗?目前人在柳大夫那里……”若有闪失谁担当得起? 啪! 侍女的脸颊多了一道血红的掌印,看得人心惊。 “由得你多话吗?谁敢挡我的路谁就该死,绝无例外!”她已经受过太多的忽略了,不能再退让。 小时候遭冷落的阴影始终徘徊不去,她知道掌握有力的人才胜过当个乖巧的女儿,公主的价值不过是政治的筹码,没有选择婚姻的权利。 “是,奴婢多嘴。”侍女自掌嘴巴一下,愤怒的主人才略微消气的一哼。 “去,把冰绢给我找来,我有要事吩咐她。” 要让一个人消失非常容易,只要有一把刀。 第六章 “你是什么意思,故意和我过不去吗?” 怒目横视,从不发火的罗兰衣一改清冷性子,揪住但笑不语的柳缝衣的襟口,低吼不已的不肯放开他,像要将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浸泡在酒缸里三天三夜再捞起来喂狗。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卑劣至此,一个人受难倒也罢了,居然毫无廉耻心的拖她下水,打乱她原本计划的一切,让她成为被人憎恨的对象。 或许他不知多病的公主原是一头嗜血的母狼,可是潜伏两日的她可看得透彻,连亲手足都能陷害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他分明是武大郎卖烧饼,尽找“麻”烦。 千里迢迢远从中原来到楼兰城不是来让人恨的,外婆当年被她那个其貌不扬的顽童外公拐走时曾遗留一块兰石,听说色泽圆润形似一朵幽兰,身为兰盗的她不免手痒的想“拿”回来。 敝店的伙计为她打听出兰石的下落,目前被打造成兰戒收藏在楼兰王宫,因此她才易容成宫中侍女潜入伺机而动,待时机成熟时再下手行窃。 没想到她周详的安排全被他破坏了,一句话全盘皆散,还落了个可能遭追杀的下场。 据她在未央宫附近观察所得,表面上是皇室公主的萨哈娜私底下不仅豢养杀手和死士,甚至和邪派人士来往密切,藉由他们提供的某种药方佯病,让本无病痛的她看起来脉相大乱,几近气绝。 “不错、不错,你多说了一句。”赞赏她“话多”的柳缝衣不住的点头,为自己的成就感到欣慰。 “你说什么?想尝尝行尸走肉的滋味是不是?”他竟然还死性不改,满脸笑意的取笑她。 “娘子的换脸功夫真是惊人,叫为夫的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是怎么办到的?”若非亲眼目睹很难相信人的脸可以换来换去。 不过他还是比较喜欢她原来那张脸,冷得有侠气。 她冷哼的取出一把雕功精巧的匕首在他脸上比画。“先把人的脸皮割下来,然后晾干做成模子。” 而她不介意拿他这张脸皮试试,省得他一再坏她的好事,让她无功而返的多了个不可预期的敌人。 “听起来挺骇人的,你到底刦过多少人的脸皮?”他毫无惧意,神情像是包容爱妻的所做所为,甚至有同流合污的兴色。 柳缝衣知道她这番吓言只是气不过他自作主张的带走她,故意将自己说成嗜血魔头想阻吓他,不想他一而再的妨碍她想做的事,并非真的用人皮做成模子贴黏于脸上。 虽然晓得此番行为来得唐突,但能看到她除了冷漠以外的神情也算值得了,皇宫内院毕竟不是久待之所,明争暗斗难免有所损伤,他不愿她混迹其中沾染上是非。 爱民如子的国王已经老了,接下来该由谁掌权仍是未知数,动荡不安的局势随时有战乱发生,老百姓又要生灵涂炭了。 “数不尽,你想当万中之一吗?”罗兰衣当真在他俊逸的脸上划下一刀,鲜血立现的染红刀身。 “气消了?”怜宠的抚了抚她多了一层皮的脸,丝毫无怒意的任由她为非作歹。 眼底的轻恼一收,她不甘心的一睇,“为什么不闪?以你的身手不难逃过皮肉之伤。” 他非要和她作对不成?她盗宝盗物就是不曾伤人,他成了她首开先例的第一人。 “娘子的火气若不消我心疼呀!两相衡量不如我先痛。”他是医者又是个习武之人,自然知晓她的下手并不重。 比起当年跋山涉水,日行千里的辛劳根本不算什么,生性古怪的师父最乐做的一件事便是捉弄他,常突发奇想的要他做东做西,然后手舞足路的在一旁取笑他的怪模怪样。 这一点小伤口对他来说不过是蚊虫叮咬了一下,能换来她此刻娇然的愧色也不枉他白挨了一刀,要让她一如他的倾心还有一大段努力的空间。 她,很难讨好。 “不许叫我娘子,我还不是你的妻子。”人情似纸张单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还没个准。 他眼带佻意的顺着她话语道:“不叫娘子就唤你一声兰妹吧!” “兰妹?”她的表情是厌恶的,就像见到最讨厌的虫子想一把捏死它。 柳缝衣被她的神情逗笑了,连忙改口叫兰儿,她脸上的厌色才稍霁的放晴,但仍不悦的横睇他,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冷哼一声的松开手,重新打理新的装扮。 换下宫装的罗兰衣改着一身布衣,发结两辫垂至胸前,面容粗糙有如做粗活的下人,短短时间内她又由清秀的宫中侍女转换成肤色黯沈的女杂工,呼应他先前所言提提药箱的小厮。 不管任何人见了她此时的模样,都不会联想她是宫中的侍女,不需记忆的普通长相真的是太寻常了,属于过目即忘的那一种,没人会在意在身边走动的人是谁,甚至非常容易被忽略。 她刻意挑最不起眼的脸谱是为了避开麻烦,隐身于云云众生之中最难被发现,她不想再被他所拖累,惹出一堆风流债。 “你从来不笑?”他倒想瞧瞧她一笑倾城的模样。 “你管太多了。”她又恢复简短的言词,板着脸懒得理会老绕着她打转的柳缝衣。 “是关心,在这世上我能在乎的人只有你一人。”她是他未来的妻,怎能不多用点心。 “别告诉我你一家暴毙无人生还。”她不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口蜜之下总藏着月复剑。 真毒。他苦笑地帮她拢拢散落的发结成细辫。“诅咒未来的夫家可不厚道,你的公婆、小叔、大伯、小泵仍健在人间。” 他们全都活得好好的,只有他不孝的远离故土四处游荡,尚无归乡的意愿。 或者说他爱上无拘无束的飘泊日子,东走走、西看看的增长见闻,对接掌家中的商务一点兴趣也没有,家大业大的柳氏一门食指繁多不缺他一人,就算少了他也无妨,自有人乐于接手他放弃的责任。 眉头一皱,她不自觉的问出,“你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就是规矩多如牛毛,凡事谨守礼法一板一眼,没有通融的余地。 一想到这些,她的眉心打上十个死结,心头也开始往下沈。 “咳!还好,人多了些,关系复杂,女眷众多……”这也是他逃开的理由之一。 “等等,女眷众多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早已妻妾成群? 难色浮上眼底的柳缝衣轻轻一咳,“我爹年少风流时种下不少情种,所以……所以……” 唉!真是难以启齿呀! 除了原配夫人外,另有七名花轿迎来的小妾,外加没有名份甘愿随侍左右的爱奴娇婢更是不计其数,若非当家主事的大娘铁腕一施,送走了一大半依凭富贵的低下女子,恐怕柳府早已人满为患。 而他的娘亲在府里的地位仅次于正室,在妻妾排行位居第二位,人称二夫人,她和原配是同胞姊妹,两人共事一夫倒也和乐,未起溪勃的管理丈夫的所有女人。 在他离家前娘和大娘才逐出一批哭哭啼啼的小妾,掩面不敢相救的父亲一脸不舍的在一旁偷瞧,指天立誓的再也不纳妾。 “江苏康宁的柳家?”她怱地想起那户人家,眉头的结完全舒展不开的凝结成块。 “嗄!”他吓了一大跳,语愕的睁大双眼。 “你真的是江苏康宁的柳家人?”罗兰衣的语气转厉,眼神冰冷得似要将人冻僵的十二月雪。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色,斟酌用词,“是不是康宁柳家的人很重要吗?他们心地善良从不为恶,开粮布施、铺桥造路,贫苦无依者还……咦!你要去哪里,别走太快……” 掉头一走的罗兰衣根本不理会在身后频频呼喊的柳缝衣,脚步越走越快的想拉开彼此的距离,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兰儿,你不能因我的家世而嫌弃我,我爹的所做所为并不代表我们柳家都是风流种,洁身自爱的我可没染上他的恶习,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做法对我而言不公平……”啊!她怎么突然停下来?害他差点撞上她。 “你在家乡没有已定过亲的未婚妻?”如果他真是康宁柳家的后人,那么也不必多说了。 “呃!这……”他能坚决否认吗? “据我了解的康宁柳家,他们自幼就定下一门亲事,无一例外。”而他竟然还敢欺瞒她! 欺她单身一人无所依靠吗?他太小看她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我从未承认过……”喝!她的眼神真是吓人,不会反手送他一颗毒药吧! 十分无奈的柳缝衣有口难言一身的苦处,当初定下的婚事他也是百般不愿,一再推辞希望瞎起哄的长辈们能有所节制,别轻易断送儿孙的一生。 可是他们仍执意的一一配对,儿戏一般的点到谁谁就是一对,不管小辈的意愿如何,玩得不亦乐乎,三天两头暗示谁和谁该早日拜堂成亲,谁该早点生个孙子来凑凑热闹。 在那种情况下真没几人待得住,他是第一个离开的柳家人,若无先人流传的寒夜玉麟为婚配信物,他大概没那么容易走得轻松,说不定已被迫娶了兄长所喜爱的女子为妻。 乱点鸳鸯嘛!他岂能盲目遵从。 “既已定下盟约就别来纠缠我,我罗兰衣再不济也不致沦落与人共夫的地步。”心高气傲的罗家人不屑与人争夫。 她用了“沦落”两字,可见她当真气得不轻,他若处理不当娘子真要没了。“你能不能静下心来听我把话好好说完?别再自下定论。” “还有什么好说的?继续用你惯用的方式骗人?”她完全不相信他的将头转开。 巧劲一施,柳缝衣以不伤她的力道箝住她的双臂。“这辈子我只认定你一人,不论别人如何说,也绝不能改变我的决定,包括你在内,我不会放任你离开我身边,想都别想。” “哼!狂妄。”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君子之一,岂会受困于他。 她想走的时候没人留得住,她是来去无踪的梁上盗贼。 “不是狂妄是笃定。”他眼神放柔的凝视她,眼底的柔情浓得要将她淹没。“别这么不负责任,把我的心偷走的人是你,你想让我当个无心之人吗?” “我几时偷走你的心……”扬眉一瞪,她的怒颜在他的凝视下为之僵冷,不自在的眼迅速撇开。 在那一刻她心口悸动的一跃,耳根发烫的不想他瞧见她赧红的粉腮。 偷心?真亏他说得出口,当她是什么都偷不成? 罗兰衣的恼意浮现眼中,脸上却轻漾着娇嗔的淡笑。 “挡着,不许他进来。” 风似的身影掠过眼前,来不及看清来者的面容,砰地一声,门就当着他的面大力阖上,这个“他”指的到底是谁呀?他又不是庙口的张半仙会测字观天象,谁晓得该把谁挡在门外。 要不是冷得将方小巧冻醒的声音熟得可以烙饼,他还真看不出来刚刚飘进去的女鬼是他那数日不见的主子,若非她的家当还留在房内没带走,他真要以为自己又被丢下了。 不过她留下的银两也够他在怪店吃喝大半个月不用发愁,虽然日子过得无聊些,但好歹也算衣食无缺,每天吃饱睡、睡饱吃得像个阔少爷,整个人圆了一圈开始抽高。 仍着女装的方小巧本名就叫方小巧,当初他娘生他的时候就盼着有个贴心的女儿为伴,爱妻如命的方老爹为免妻子失望便谎称生了个小女娃,乐得妻子好些天笑得嘴都阖不拢。 可是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知男女的道理,纸怎么包得住火?没几天的工夫,方大娘便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直嚷着丈夫偷换了她的孩儿。 从那时起他就被当成女孩子养,大家绝口不提他是个带把的,一直到父母双亡仍以女装示人,没几人知道他其实是个小壮丁。 只是……唉!吃得好长得就壮,才短短几天他的孩子体形就产生变化,身子慢慢变高不说,还多长了块骨头在咽喉,嗓子粗得像后院里的鸭子,嘎嘎嘎地与他秀气的外表完全不符。 “你坐在门口干什么?不怕脏了衣裳?”看得出来是新裁制的衣裳,可惜被他糟蹋了。 抬起头一瞧,发呆的小脸忽然进出张狂的神气,“我家姑娘说了,挡着,不许他进来。我想她指的人应该是大夫你吧。” 当看门狗当到每个人都得看他的脸色也不错,他从没这么得意过,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感觉。 一笑,柳缝衣无奈的摇摇头,“她在跟我呕气,等气消了就没事了。” 希望。他自我安慰的解嘲,打算推开挡在门口的小人儿入内,冷静、心平气和的和她谈开,不想她尽往牛角尖钻的老往最糟糕的一面想,不肯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的未婚妻已经变成他兄长的未婚妻,要不是碍于几位多事的长辈们仍不愿承认自己做错了,硬要将错就错的凑成对,那对有情人早已终成眷属了。 不过他较担心老眼昏花的长辈会将异母大哥原先的未婚妻硬塞给他,来个他们认为的皆大欢喜,到时才叫人头大。 “我家姑娘的性子那么冷怎会跟人呕气,你别看我人小好欺就想唬弄我。”方小巧面露怀疑的张开手臂,没得商量的将高他一个半头的柳缝衣拦下。 见小小办臂挡在胸口,但笑不已的柳缝衣弯起指头朝他脑门一叩。“该说你憨直还是痴傻呢!她要是不跟我赌气,怎会叫你守着门口不放行。” “哎呀!痛痛,你别找着机会就想教训人,反正主子没点头你就不能从我面前走进去。”他一副誓死效忠的模样,下颚抬得比鼻头还高。 本来想偷偷地放水还他一个人情,免得人家说他不知好歹过河拆桥,但现在他也赌气不帮他了,谁叫他没良心的欺负人。噘着嘴的方小巧都快忘了自己是男儿身,动不动就表现得像个姑娘家。 “不能通融?”他好笑的居高一睨。 “皇帝老子都不行,你哪来就哪回,不送。”这会儿才来和颜悦色来不及了,他人小心眼小,凡事计较。 “如果加上这个呢!”柳缝衣掏出一锭银子晃了晃,不言可喻的意图十分明显。 “银……银子?”口水一吞,他骤地发亮的双眼跟着银光四下转动。 “你知道它有可能成为你的。”手段是卑劣了点,但对一个孩子来说挺有效的。 呵呵……银子是他的!“呃!你这种行为是不是利诱?我……我告诉你,我对我家姑娘可是绝对忠心不二喔!” 白花花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他怎么可以那么可恶的利诱他?他不晓得他的意志特别脆弱吗?最禁不起银子的诱惑。 “这样呢?”柳缝衣又多取出一锭银子由他眼前晃过,两锭银子在手心碰撞铿锵作响。 没什么节操的方小巧马上见利忘义,涎着笑脸放下手,态度一反倨傲地变得恭敬。“水亲土亲哪有人亲,我个小眼小什么也没看到,老爷要娶媳妇我敲锣帮着开道,你走好呀!” 一看他眉开眼笑盯着银子瞧的表情,不由得笑出声的柳缝衣又叩了他脑门一下。“总有一天你家姑娘会被你给卖了。” 小小年纪鬼头鬼脑,多给他一些时间琢磨怕不磨出个小魔头,专营利字为先的勾当。 哦!又欺负人。看在银子的份上他只好忍一忍了。“我家姑娘不就是你家小娘子嘛!我哪有胆子敢卖。” “哈哈……说得好,深得我心,你这嘴可以到街上讨生活了。”他绝对适合当个生意人。 “多谢柳公子……不,是未来姑爷的称赞,银子……呵呵……”方小巧手心向上等着奖赏。 “你这贪呀!早晚会出事。”柳缝衣笑了笑把银子给了他,然后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脸色为之一变的方小巧慌得差点捧不住银子,惊骇的缩起身子一直往后退,直到碰到了矮墙才退无可退的用惊慌的眼神看他,卜通卜通的心跳声大得连天上飞的野雁也听得到。 “你……怎么知道?”他用近乎颤抖又心虚的细音小声问,一副想死不承认又怕他揭穿的防备样,双手放在胸前担心他一个箭步上前验明正身。 “我是个大夫,殊有不知之理。”柳缝衣大笑的越过瑟缩的小人儿,眼中闪着逗弄人的兴意。 “小人、小人,卑鄙的小人!怎么可以威胁人?”手中的银子突然变沈了,他好想哭喔! 人家是男的又怎样,有明文规定他不能穿女装吗?居然要他小心点别乱花银子,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道墙有多薄可由罗兰衣阴沈的脸上得知,人在屋里坐,外头的一言一句尽飘入她耳中,她取出一朵晒干的腐心兰磨呀磨的磨成粉末,和水捏成如豆子般大小的药丸。 耙把她的话当耳边风,活够了不想当人,那就让他当个游魂吧! 四君子中的兰盗不只会盗宝还会下毒,知道的人肯定不多,除了躺在乱葬冈里的死人。 “兰儿,你不要又换了一张脸,原来的面目不是挺好的,何必用一张张丑陋的面具遮掩你的丽色……” 一张恶心的老人脸皮朝柳缝衣门面飞来,他闪躲不及的被击个正着。 笑声清亮的由佳人口中发出,他当真醉了。 第七章 “我要你办的事你办得怎么样?可别背着弓箭不射雁,说是看见熊走过叼了你的鞋。” 一名娇佣的清灵女子斜倚着软杨啜饮春茗,小指轻拈一块桂花糕放在唇边一咬,一口茶一口糕饼的慢慢地送入红潋樱唇,斜挑着眼凝视着屋外怒放的红梅,她那不入眼里的笑意如清风流水般轻轻滑过四周。 那无酒使人醉的迷人风情轻佻妍媚,眉黛含情阿娜多姿,每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看着看着心都酥了,巴不得瘫成一摊水成为她入口的茶,芳香一溢魂魄俱散。 不过一双虎视眈眈的厉眼在一旁盯着,谁敢心邪眼不正的多瞄一眼,明年的清明定多了一座墓好扫。 英雄美人,美人英雄,绝美的女子身边怎能没座山靠着呢!卫天堡的大当家——龙卫天一脸英气焕发的护着爱妻,眼神扫过处鸦雀无声,个个头低眼垂的噤声不语。 “嫂子的吩咐我哪敢不从,就算刀里来火里去,我也绝无二话,上山打虎,入海杀蛟,我爬上泰山顶只手翻云,潜入东海宫里捻龙须,左手持箭射金乌,右手挥剑斩玉兔,战他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日月无光……” “人呢?” 软缎般的柔音一起,当场英雄气短的俊朗男子失舌的没了声音,干笑的搓了搓手向某人投以求援的目光。 “看他也没用,你没听过什么叫重色忘义吗?我这个拙荆再怎么不济也胜过你一个外人是吧!”他那贼脑袋也不见得多灵光,真叫人失望。 一旁的龙卫天轻拥着狡猾多诡的妻子,不需言语的宠爱尽在眼中,唯妻命是从的无视他人的存在。 “小嫂子你也行行好,别当我无所不能,小字号的买卖总要掂顾着,一家老小就靠我挣个两文钱养家。”他故意说得好不欷吁,端起桌上的莲子汤就口一饮而尽,还露出不够尽兴的表情。 “是吗?”罗梅衣笑得诡异的扬扬小指,像是在画着莲花。“你这情报贩子肯定太清闲了,我叫人画几张相送到知府衙门晾晾如何?” “噗!”天呀!她想害死人不成?! 一口莲子还没噎下喉的司徒长风用力拍拍胸,被她一吓,他的莲子也不敢吃了,担心阴险的她会在里头下毒。 “做人不要太浪费,多少民脂民膏都在里面,你忍心见莲子为你哭泣。”哼!没种。 “听你这么说我更加汗颜了,那一口莲子不知吃掉几户老百姓的心血骨肉呀!”难怪他觉得腥。 他是吃了糖蜜倒嫌李子酸,贪生怕死还说出一堆理由。 “呵呵……你再给我要大刀试试,信不信我让你成为膳桌上那锅肉。”她一向没什么耐心,喜欢玩阴的。 虽然她的笑声非常柔女敕软呢,可是听在司徒长风耳中比刀刮着骨还叫人胆战心惊。“小嫂子,梅大小姐,你总要给我时间去查啊,你们罗家那几个丫头个个机伶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销声匿迹,还真是难找呀!” 凭他纵横中原武林的响亮名声竟被贱用当寻人工具,而且还是对付以偷立足江湖的贼中高手,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再一个一个“偷”回来,当是绑架? 情报贩子的名号已经够臭了,她还要加油添醋让他更难做人,根本是不给他生路走嘛! 最毒妇人心呀!她是个中之最。 “哎哟!我说司徒大官人呀!你可别跟我客套,你那些鼠子鼠孙好歹也养了数千,不放出来叼叼银你养着吃米不成?”情报组织的头子还怕没人好使唤。 笑得很阴险的司徒长风发狠的瞪视他的“好友”,“姓龙的,你干么把我的底全掀了?” 他还留着当本钱呢! “娘子会跑你不会,你认为我该顺着谁比较好?”尤其她肚子里多了一块肉,更是不能太劳心。 谁要他硬巴着他不放,活该受点教训。 “你……你……你好样的,我算是认清你的为人了。”牙一咬,司徒长风愤恨的自认倒霉。 “早点把梅儿的事办好你也早点解月兑,明年的梅酒一开缸准有你的份。”别说他不够朋友,早为他备着了。 嗟!说得好像他非常贪那口酒似的。“得留两缸才够味,别一个人给我偷喝光。”不然他非找他拚命不可。 “那你也得有本事喝呀!不要满月酒都请了你还是老牛一头,慢吞吞的说找不到人。”她那几个妹妹可是很能藏,不用点心是不行的。 表情一僵,司徒长风还真笑不出来,“门缝虽小也别把人瞧扁了,我大概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 “啧!你可别赌气呀!没个能耐我顶多笑上三年而已,不要为了争一口气随便哄我两句。”语气轻蔑的罗梅衣挥挥手要他别逞强。 被她一激的司徒长风气恼的一吼,“谁说我没本事来着?你家老三目前人在江南,而么妹在西夏……” “西夏?”她跑到蛮夷之地做什么? 额头忽然抽疼,她想这迷糊的丫头八成又贪玩的忘了记走过的路线,一路迷路迷到茹毛饮血的番邦去了。 真是糟糕呀!她又有得操烦了。 咦!还有一个呢? “兰二姑娘在楼兰城。” “什么?!她去了楼兰城?!”惊讶的一呼,罗梅衣灵黠的眼中露出一丝算计。 远在楼兰城的罗兰衣忽然头顶发麻的东张西望,心下不安地总觉得有一股怒气直冲着她而来,似乎在怪她——让不应该发生的事发生,她必须负全部的责任。 这种感觉像大姊告诉她陷阱不是陷阱,要她试试陷阱是不是陷阱,而她不疑有他的一步踏入陷阱里,陷阱果真是陷阱,由她一身伤验证。 可是她去了北方第一大堡卫天堡了,以脚程来说是不可能又绕到楼兰城来寻她,大概是她多想了。 “怎么了?瞧你坐立难安地直往外头瞅,难道我这貌比潘安的翩翩公子丝毫勾不起你的兴趣?”真叫人伤心呀! 澳天也要换张脸来试试,看能不能倾倒众生。 “你是来说废话的吗?”一张脸皮千种样,在她看来美丑都一样,不过是张用来见人的皮。 既然她能任意捏造出人的脸谱,那么一个人的外貌如何便不重要,她随时能改变他们的长相。 “总比你惜字如金来得有人味多了,每听你说上一句话都要猜上老半天才知道你隐藏的字义,那才叫辛苦。”要人不抱怨都难。 “资质差。”就算他们关系非比寻常,罗兰衣同样口下不留情的予以一击。 俊美如俦的男子恶狠狠的瞪着她,“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还敢这么猖狂?你眼中无我了吗?” “一晚十两。” “嗄?”什么意思?她又出难题考他了。 “住宿费。”她没赖过一分一文投宿的费用。 他的脸上出现受不了的线条,嘴角抽搐差点以剑自刎,她的“金玉良言”昂贵得让人想一头撞死,先是说他领悟力差,而后又以付银两堵他的嘴,他会贪她那一点点钱财吗? 身为怪店的幕后老板实在没必要送上门自找苦吃,要不是老妖婆耳提面命的要他多照顾她一些,他何必有觉不睡的起个大早,怕人发觉地畏首畏尾的“躲”进她住的院落。 任无我的容貌沿袭母亲的娘家,异常俊美得不像存在于人间,姿如谪仙又嗜穿白衣,出神入化的轻功常在林梢中飞跃,因此常使得地方百姓以为是仙人降世,纷纷高举三炷香跪地参拜。 其实怪店有个正名叫“无我居”,意思是无我故我在,店中无主照常营运,不论上门投宿的客人是谁一律不问名,所以无我。 可是这个任无我也是个怪人,会开这么一间怪店的人又怎么会不怪,人家正常的店名是挂在客人进出的大门口,这样大家才能一目了然的知晓住进什么样的怪店。 但他故意反其道而行地将木刻的招牌放在鲜少有人来往的后门,以为噱头的想招揽客源,谁知根本没人注意它的存在,日积月累经风吹雨淋而腐蚀生虫,无我居变成火戈土,掉落地面被人拾了去当柴烧,至此之后再无无我居,只剩下众人所知的怪店。 “兰二小姐,你就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话吗?”他们罗家也只有小的两个较象样,那两个大的呀,唉!不提也罢,一言难尽。 “知者知之,不知者不知,何必多言。”她一径的冷淡,并未因为关系不同而表现出特别的热络。 “是啦!是啦!我又不是柳神医哪能听得懂你的天语,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语气发酸的说道,不甘心十数年的感情输给一个外人。 “你非要提起他吗?”一想到他,面容清冷的罗兰衣流露出一丝又爱又恨的恼意。 轻抚着怀中的寒夜玉麟,她的恼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淡然的笑意,想他脸上贴着她失败的作品不免好笑,黏稠的一块垂挂着煞是骇人,他不仅不以为意,还笑夸她投掷功力大有进步。 若非他是康宁柳家后人,她大概不会罣碍太多而接受他,毕竟他坦荡的为人受人敬重,与她又能通心,实属难得。 “啧!瞧你一提到他脸色就变了,不再死气沉沉的像个没生息的活死人,你还敢说心里没有他。”哼!女大不中留,当年她撒了一泡尿在他身上也没见她脸皮动一下说声抱歉。 想到就心酸喔!姑娘养大是人家的,他的功劳完全被抹灭了。 “是或不是与你无关。”她的心事用不着向他透露,他一人知等于所有人都会被告知。 舌长如麻,不易断裂。 任无我俊俏的美颜一扭曲的拍桌子低咆,“我是你唯一的表哥,你居然狠心的说不关我的事?!” 痛心呀!枉他这么关心她,彻夜不眠的前来报讯,她给他的回报竟然是泾渭分明、各走各的路,不许他过问她的终身大事? 所谓长兄如父,表哥也算兄的有权为她的未来作打算,怎能让她随便找户人家了草行事,酒鬼姨父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罗家姊妹的婚事理应由他一手打理。 瞧!这么为她们设想的表哥上哪里找,偏偏这几个丫头一个个没将他放在眼里,当他是可有可无的亲族之一。 “小力点,敲坏了自己认赔。”非她所为。 “你……你喔!就不能稍微给我一点表情吗?别让我看这张冷冰冰的脸。”他的要求并不多,仅此而已。 罗兰衣微扬眉的一睇,算是很给他面子了。“天亮了,你不回去吗?” 要是让旁人瞧见他的飘逸身影,肯定又是一阵盲目的膜拜。 “就会赶我。”看看天色是该离开的时候,他又不免唠叨个两句,“小心行事,勿暴露行踪,冰绢在找你。” 他念念不忘的小师妹怎会没知会一声就跑去当杀手呢!害他恋慕冰雪容颜的心碎了一地。 “嗯。”看来她应该更谨慎些。 “我该走了,你要记得……咦!谁一大早来串门子?都不用睡觉吗?”白衣轻扬,身形一移的任无我闪至阴暗处一避。 “是他。”光听足音她就能分辨来者是谁。 “他?”兰丫头又再打什么哑谜? “你刚提起的那个人。”她不提姓名,由他绞尽脑汁去猜。 “我刚有提到谁……”灵光乍现,一个名字闪过脑海。“柳缝衣!” “你房里有人?” 一道白影蓦然地飘过,消失在半敞的窗口,一股不属于女子淡然暗香的气息暗暗流动,弥漫整个屋里叫人无法忽视。 花厅的盘花坐椅有被拉开的迹象,杯温未凉显示刚有人用这陶杯饮茶,一言不发的柳缝衣轻轻阖上纸窗,以指轻拭残存其上的鞋痕,证实确实有个人由此进出。 但他未急于追究翻窗而出的身影是谁,反而若无其事的端起刚被用过的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温吞有礼慢慢地一口一口细饮,像是这杯茶特别甘醇香郁,含在嘴里口齿留香。 不过他眼底的幽色并不平静,隐隐浮动躁沈的怒火,握杯的手可见力道深沈,五道暗红的指印几乎快捏碎杯身。 若非睡房的摆设工整如无人动过,毫无皱折的床和被褥折迭方式显示不曾有人卧躺过,不然他绝无可能如没发生任何事般的坐下来喝茶,表情温尔得不见一丝冷戾。 “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喝一杯茶吗?”他可以整壶拿走无妨,她不爱喝冷掉、略带苦味的茶。 柳缝衣抬起头凝望她一眼,语气低柔得令人害怕,“你能解释刚刚离开的那个人是谁吗?” 他可以容忍她以毒伤人,甚至不探究夜探皇宫内院的不轨举止是否有所图谋,但以一个男人而言,心爱的女子房中有另一名男子的行踪,相信心胸再宽大的男人也会心存芥蒂。 “故交。”打从她出生时即是。 “他来做什么?”交情好到天未亮便来探望? “关心。”虽然她觉得有点多余,而且扰人清梦。 “关心?”眉头一扬,他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我认为你应该去处理。”她摊开暖红的床褥准备就寝,希望他知趣点自己离开。 “我?”什么事和他扯上关系……等等,他想到了一个人,“你是说有人打算找你麻烦,而他是来通知你的?” “不。” 她的话简短得让人着急,想冷静的柳缝衣根本没法静下心的冲上前,握住她的细肩轻拥入怀。 “〝不〞是什么意思?不许你再用轻怱的口气敷衍我。”若是寻常的挑衅何必急着深夜到访,天亮再说也不迟。 罗兰衣微露浅笑的抬手一抚他未刮的青髭。“没人会一大早上姑娘家房里质问,你不累吗?” 他的出现挺让人意外的,他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不得体举动的莽夫。 “别故左右而言他,我要一个答案。”否则他怎么也不能安心。 “答案就在你心中,何必问我呢!”他的心思细密,不会不懂她未竟之语。 锐眼一沈,温和的神情变得可怕得紧。“兰儿,你非要和我兜着圈子转不可吗?” “不然我该怎么说呢?你来教教我。”多说无益,何必让两人为同一件事伤神。 冰绢的剑法她见识过,凌厉的专攻死穴,虽与任无我师承同门,但非授业同一师,她的师父为他师伯,早在二十年前因修习旁门左道之邪功而走火入魔,最后遭到逐出师门的命运。 冰绢的性情原本恬柔雅静,可是在拜师学艺之后逐渐转为阴狠,因为修练了邪魔歪道之术改变了心性,冰冷无情有如终年不化的霜雪。 “姑娘家别太逞强,你还有我可以依靠。”他不希望她凡事自己承担而不愿假手于他人,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 贝起嘴角,她的冷意化成嘲讽,“别说得太笃定,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靠你不如靠自己。” 泥菩萨过江自保都成了问题,还能指望弛发挥神力吗? 她知道她的酸意来得并不恰当,她与他本是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若非一只寒夜玉麟牵就了这段姻缘,他们可能老死不相见,至此海角天涯各处一方,不再相逢。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好吗?我已修书一封回康宁禀明家翁你我之事,相信不日之内就能解除你心中的挂念。”轻抚着她的眉,他的心意坚定如山,不容撼摇。 “为了我伤害另一个女人,这段感情不要也罢。”啊!他…… “学着信任别人很难吗?难道我的用心你看不见,非要说得如此不堪才能逃避你心中对我的在意?”他不会放手,他的心已为她沈迷。 无心之人又怎能快意。 神情冷騺的柳缝衣怒满胸腔,出手稍重的紧握她雪女敕双臂贴近身前,不让她有丝毫逃月兑的空隙。 他的心意并非虚假,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在那错身的巧遇下她已偷走他的心,为何她还不明白,执意说出伤人之语?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康宁柳家不全是用情不专的风流种,我们也有想要呵宠一生的女子,不要一笔抹杀我对你的真心。” “你……你捉痛我了。”他说出她心底的疑惧,她的确没有把握能拥有他多久。 心一旦付出难以收回,叫她如何能不担忧? “苍天为证,我绝不会有负于你,否则就罚我当你手中的活死人。”他戏谴的笑语里有不容忽视的专注,甘心受她掌控。 罗兰衣看着他,未了,轻逸一声轻叹,“你怎么晓得我有能力让人成为行尸走肉的傀儡?” “小巧。”她的仆从。 “你遇上她了?”难怪她觉得古怪,早该回来的人竟然迟迟不归。 “他跟着你也有一段时日了,为什么你连他都狠得下心毒害?”她的心比他想象中还要冷性。 有种罕见的药草只于丑寅交替时分在晨雾中出现,因此他守候一夜准备外出采集,这种草性最怕热了,偏偏它的生长地在极干、极旱的漠漠沙河之中,若无绝顶轻功为佐,实难以及得上每一时辰都在变的沙河。 当他刚走到城墙附近欲出城门之时,一道身形摇摆的人影引起他的注意,手足同行无快慢,脚跟以拖行之姿不曾举高,四肢僵硬不见有放松的一刻。 原本他以为是谁家的痴儿漏夜不睡四处游荡,正打算带他回马帮请人代为看管,等天亮后再通知其家人予以带回,毕竟他是个医者,不忍心见个孩子流离失所。 谁知他一走近才发现不对,眼前痴憨的人儿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和心爱女子身上相似的暗香隐隐浮动,他没多想的往其颈后一探,果真多了一层薄如细纱的皮。 撕下一瞧,神情呆滞、两眼无神的痴儿竟是白日活蹦乱跳的小奸商。 “死不了。”只要他没出乱子死于非命,天一亮幻术自然解开。 “但会有危险,尤其他是长相清秀的〝小泵娘〞,难保不会有万一。”楼兰城内虽然政泰民安,无恶民横行,但人心难测,若有人突起邪心藉酒装疯,恐怕他的“贞操”不保。 “这……”她没想到这一点,当初只是略加惩罚而已。 “我不是要说教,有时你在做一件事之前要先三思而后行,不要让我担心。”他意有所指的说道,不想她莽撞行事。 动之以情,一句担心让罗兰衣冷心一化,清艳的面容浮现淡然的柔意,“我以为你会一直追问那个出入我房里的人是谁。” “呃!这个……”他面一窘的出现红晕,喉音一清的看向她身后,“他到底是谁?” 不是不问,而是他心里有疙瘩,怕听见那人的重要性远超过于他,让他有杀人的冲动。 “你还是问了,叫人有点失望。”她的笑声很轻,但也足以令人惊喜万分。 “兰儿……”情意流动,柳缝衣俊雅的脸蒙上一层幽黯。 “沈稳如你理应稳如泰山难以动摇,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食粮饮水的普通男子。”此乃可惜。 “是吗?”眼一黯,他嘴角勾起深幽的笑纹。 瞧他眼儿一变,心口暗惊的罗兰衣微露慌色,悄然的使劲想由他掌心月兑逃,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她有危险近了的感觉。 “兰儿呀兰儿,你晓得普通男子面对他心爱的女子会做什么事吗?”浓息逼近,他薄厚适中的嘴轻轻滑过她嫣女敕的朱唇。 “你……你不可……以。” 微掀的唇办是如此诱人,吐出清幽的兰芷香气,他是男人不是圣人,对着所爱之人岂能无动于哀。 柳缝衣没让她说出拒绝的话语,万般怜惜的含住那一抹香艳,双臂收紧将她凌空抱起。 床是让人躺的,也该让它乱了。 第八章 “师父、师父,你在不在里面?公主的病又发作了,宫里来了人要你立刻进宫。” 砰砰的拍门声急如星火,一声重过一声地似要将门敲破,彷佛稍一收劲便有恶鬼扑来,死命的对着厚实的门板予以重击,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若说温文儒雅、处事泰然是楼兰城百姓对柳神医的唯一印象,那么此刻鬓发凌乱、满口咒语的男子肯定会吓傻所有人,目瞪口呆得久久不能回神,以为见鬼了。 但不识趣的敲门声仍不断的响起,解毒不久的唐七似带着报复心态般,故意用力拍打门板,不管他要找的人在不在里头,反正他的用意就是吵得人不得安眠,管他是不是天快亮了,也到了该起床的时辰。 他很气嘛!为了自己乎白无故的遭人暗算,以及小小心房刚装入的那个可爱姑娘,她的主子实在太过份了,连自家人都下得了手,他要替她讨回公道。 “小力一点啦!敲坏这扇门要赔五两银子耶!”方小巧嚷嚷,他可没钱赔人家,让敲坏它的人去负责好了? “不大声点里面的人怎么听得见我们的声音?你不要动不动就谈银子,很俗气耶!”俗归俗,他的手劲果然放轻了些,改拍为轻叩。 他也怕赔钱,因为他身上只有五个铜板。 “是你不是我们啦!你不要害我挨我家姑娘的骂,我只是替你带路而已,而且你怎么可以肯定你师父真在里面?”方小巧赶紧撇清表示和他不同伙,要不是他请他喝羊女乃吃干饼,他才不会为了还人情而带他来怪店。 “喂!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我是为你出口气,不想你被坏主子给整死!”唐七气呼呼的瞪大眼,想捏她一下又舍不得。“我师父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他一定是来找你家姑娘了!” “我胆子小又关你什么事,被整死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干么穷紧张地说我家姑娘的坏话。”要是被主子听见他又要遭殃了,说不定下次叫他趴着吃土。 “你……我……那是……呃!那是因为我……喜欢……”唐七吞吞吐吐的涨红脸,眼神闪烁。 “你说什么说大声点,我没听清楚啦!”他要洗什么,他的臭脚丫吗? 唐七一个不高兴,遂一股作气的对着他耳朵一吼,“我喜欢你!” “喔!你喜欢我……”喜欢就喜欢干么用吼的,害他耳朵隆隆作响快痛死了。“等一下,你说的喜欢是……”瞧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方小巧的脸也跟着红得像柿子,只不过是被吓红的。 “不行、不行,你不能喜欢我。”难怪他对他那么好,原来是有企图的,差点被他骗了。 “为什么不行?反正你家姑娘和我师父是一对,我们也可以在一起。”他就是喜欢她温温顺顺的样子。 “他们是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我是……我是……”哎呀!这叫他怎么说嘛! 这件事很丢人耶。 “他是男的。” 准备起身的柳缝衣听见轻柔的笑语,诧异的回过头一视衣衫凌乱的佳人,好不容易平静的气息又开始不稳了,口干舌燥的盯着雪女敕酥胸流连不去,旋身一揽的低嗅暖玉温香。 宽厚的手朝她的胸前一抚,他轻呼了一口气将敞开的衣襟轻轻拉拢,没有恶狼扑羊的将她压在身子底下放肆婬乱,而是万分珍惜的轻搂入怀,柔情万干的抚顺被他弄乱的发。 他们差一点就做了夫妻之间该做的事,要不是那阵急切的拍门声打断了他们的意乱情迷,他的孩子可能会提早出世。 他该感谢小七的从中破坏,还是将他吊在城门口晒上三天呢?心跳如擂鼓的柳缝衣紧缩下颚等着体内的骚动平复,敛眉浅笑的低视粉腮酡红的小娘子。 “你早就知道他是男的?!”他的外表形似小泵娘,很难分辨真实身份。 “男的女的我会分不清楚吗?我们罗家有四个姊妹。”擅于观察人的她一眼就瞧出他的怪异处,只是懒得点破罢了。 “既然明白他非女儿身,为何不让他恢复本来的样貌呢?”男身女衣总是不适宜。 罗兰衣清冷的笑眸中多了一丝顽色,“剥夺别人的兴趣有失厚道,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这种事怎么会喜欢……”一瞧她眼中的笑意,他了悟的跟着会心一笑。“人家说女人的心眼小,我终于了解到究竟有多小了。” 为了他的隐瞒不言,她将错就错的让他错到底,看他自食恶果无法收拾,真是心劣无法医呀! 眼一挑,纤指一拂的罗兰衣挑过他咽喉,“你的公主还在等你,别让她等得床都冷了。” “你……”眼眸泛冷的一眯,他声音压低的怒视她,“你还是不信任我吗?”他们都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只差一步就成了真夫妻,她居然还怀疑他三心两意、心志不坚。 “不,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心眼有多小。”宁可得罪小人勿犯女子,千古年来古圣先贤必知的一点。 怔了一下,他怒消恼生的横睇着,“好呀!捉弄我。” “是告诫你,女人的心眼小饼针头,你好自为之。”推开他轻挪莲足下床,她对着铜镜慢慢梳理乌丝。 “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警告我别多看其它女子一眼吗?”他该气恼的,可是他却笑得如雨后的虹影,光彩夺目。 嗯哼,他真是想多了。“别当我吃酸拈醋,我只是不想一大早有人来敲我的门逼问活死人的事。” 说到敲门,那两个小家伙想把门板给拆了不成? 砰砰的声响不曾中断,但有渐渐放缓的趋势,大概是敲久了总会疲累,没先前的气势如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拍敲敲,不时传来两道高扬低抑的交谈声,似乎快吵起来了。 “兰儿……”心眼真小。他心想着。 柳缝衣伸手帮她拢着发挽高,不让滑如黑缎的发丝沾上污物。 一般女子晨起梳妆,胭脂水粉是少不了,珠钗银坠满布妆台的挑挑捡捡,就算不为悦己者容也会打点得端庄秀丽,绝不蓬头垢面的以难以示人的一面丑化原本可看的自身。 而她净面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对镜上胭脂,反而是拎起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贴,遮掩天生丽质的绝色姿容。 “去瞧瞧门板敲坏了没,别让伙计出来赶人。”她看了一眼那扇阖上的窗,暗想也该行动了。 一门之隔的方小巧急得快跳脚,脸色由红转青地退到院落,来回走动的毛躁不安,话到舌尖转了一圈又含着,满月复苦水吐也吐不出来,苦出个满脸愁字。 虽然主子冷冷冰冰不爱说话,心肠恶毒又不好相处,难讨好也没什么特别喜好之物,老是拿他试毒做些奇怪的事,还控制他的神智要他入宫画什么地形图、守卫分布图。 可是话不多的好处是不常管他,任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刻意去吹捧讨她欢心,只要不做出违背她意思的事,就算偷了人家十斤马肉或是抢人财物也当没看见。 不像这个死皮赖脸的唐七,开口闭口都说喜欢,他怎么可以喜欢他嘛!他和他都一样是带把的,才不让他喜欢。 “啊!柳神医,你快把你的徒弟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不要让他随便喜欢人啦!”他会被他吓死。 惊魂未定的方小巧在很久很久之后,大概在午膳前忽然惊恐的跳起来,越想越不对劲的睁大惶恐的双眼,为什么柳大夫还真的从他家姑娘的房里走出来?且还衣衫不整的,那他家姑娘呢? 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变成一家人,他冷不防的打了个哆嗦,浑身发寒的冷栗直颤,手脚冰冷的快抬不起来,他可不想和唐七凑成一对。 想着想着,他的脸色都白了,连忙低着头猛冲,不想他的主子真成了柳神医的小娘子,她还有很多本事没被他偷学走,怎么可以为人妻子呢?他要去规劝她别做傻事。 “主子、主子,你千万不要再留男人过夜,这对你的名节有损……啊!你是谁?!”她不是主子,主子的眼神没那么灵空。 “住在这里的女子呢?” 冷灵的声音一出,方小巧更加肯定她不是主子所易容的,因太清太冷太阴绝了,带着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我……我不知道。”他也在找她嘛! “真不知道?”银晃的光芒一闪。 “我……血?!” 砰的一声! 只见一道寒冷的剑光轻轻划过,乍见血花由鼻前溅起,来不及感受痛楚的小人儿白眼一翻的昏倒在地,以为自己要去和作古的阿爹作伴,颊边留着细小的血痕。 原来他的胆子只有一粒老鼠屎大。 “到手了,果真是个宝。” 鳖异的月光透着血红色,细碎的虫鸣声一声声地由地底深处传来,鸟兽无声夜来无风,枭禽的振翅声特别响亮,像是夜里的守护者盘旋天际,不时低空掠过想找寻猎物。 鹰眼锐利的锁定一抹倒挂屋檐的黑影,大翅一层俯冲而下,谁知认错了而落了个空擦伤羽翼,那利落身影早已攀上另一座宫闱,脚程极快的穿梁越栏,一起一落的优美身形如蝴蝶轻舞。 一道蓝色的光影在黑夜中绽放,绚烂美丽叫人神往,小小的一枚兰石镶嵌银环成戒,看似无华却暗藏尊贵之气,不着艳色微漾冷蓝,让人心生收藏之意而不愿割爱。 楼兰之行算是大有斩获,不枉她千里迢迢来此一趟,宝宫之内尽是极品,来日闲暇时再来逛逛也是风雅,梁上君子取财有道,就看各位大爷愿不愿意散金破财买个安乐。 咦!风声? 耳尖一利的转向阴暗处,树影疏落、叶静花眠,除了巡逻的侍卫持长矛走过外,再无旁物引起骚动。 听错了吗?引以为傲的敏锐不曾出岔,偷儿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暗沈的气流中隐隐浮动一丝晦森,穿透全然的黑伺机而动。 “你就是跟在柳神医身边的女子?” 落霜般的冷音如无形的鬼魅出现身后,一身黑衣的罗兰衣蓦然转头,眼神戒备的迎向有生以来见过最冰冷的一双眼。 起先她并未认出来者的身份,夜色的掩盖下只见冷肃的身影逐渐逼近,狂戾之气闪动在泛寒的三尺青锋,投影出一张娟秀冰灵的杀手脸孔,眼无温意的衔命而来。 阴冷月光勾勒出一声讶呼,月光淡淡的照出两个人的身影,静止的风突然在此时扬起。 “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的命数几时终。”冷剑一扬,四周的气流忽然凝结地变得沉重。 “没个好理由怕走得不安心,黄泉路上不好交代。”果然是她,她该自嘲时运不济吗? 明明已想尽办法避开她,以不同面目出现于人群中,她以为总能避过一时吧!没想到到头来仍是功亏一篑,避无可避的在她快意的当头被逮个正着,叫她无法逃避。 “你不该碍了公主的路。”挡路者,死。 “我早该料到她会动手,可是在宫里杀人未免胆大了些。”萨哈娜当真目空一切的想扫尽所有阻碍? “去问阎王吧!”她没有必要回答她。 话语一落,冷冽的剑光随即就手而出,破空长啸直逼罗兰衣的眉心,下手狠绝不留余地,每一招、每一步形都含着置人于死地的凌厉,剑起剑落杀气重重,毫不犹豫的舞动锋利。 赵冰绢的剑式阴毒、凶残,招招狠厉充满迫人的阴邪之气,罗兰衣的轻功纵然卓越,以缥缈无踪的凌波步伐一再闪避,但久战之下不免疲累,微见脚步浮动不稳,身形不若先前敏捷。 风声飘过,半空中传来布帛撕裂的声响,一道鲜红的艳色由雪藕般玉臂喷洒而出,血流如注的深可见骨,于半空坠落的罗兰衣快速点住自己手臂穴位止血,企图利用夜色的掩护逃入草木繁盛的林荫深处。 可是持剑的冰绢像是看破她的意图般立即剑风一至,挡住她欲进还退的身影,冷残的攻击让她身上负伤累累,处处可见鲜血滴落地面。 最后一击,剑尖指向心窝…… “冰绢姊,你当真要夺我性命?”苦笑着,她真不晓得她的心这般狠绝,不给人一条生路走。 寒光四闪的长剑骤然停在罗兰衣胸口,只差一寸就刺穿她心肺。 “你是谁?!”这世上会喊她冰绢姊的人不多。 “我是谁?”她低声的一喃,艰辛的抬起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你还记得阴风怪盗侠小小身边那几个丫头吗?” “你……你是……兰二小姐?!”怎么会是她?! “冰绢姊的记性真叫人欣慰,我以为你早忘了我们姊妹们。”唉!这一身伤真难交代,她的气力恐怕撑不到无我居了。 她能说什么呢!夸声剑术厉害吗? “你不该来这里,你为什么要来?”冰绢的身体动了一下似要上前察看她的伤势,但是又立直身子不让人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伤痛。“我不会因为你叫我一声冰绢姊就放过你。” “是吗?”罗兰衣表情惨绿的睇了她一眼,没开口求饶,只淡漠的说道:“好久没到河里捉虾了。” “你……”冰绢的冰眸一眯,变得黯沈。“你没捉过一只虾子,你只会说水冷。”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记忆中的笑声美好而遥远,几乎让人遗忘曾有过的欢颜布满无忧神色,溅水踏溪寻幽采秘,不知忧愁为何物。 可惜河山变色,家逢剧变,当年的和乐已不复见,为了生存,她走入满手血腥的阴暗路,从此不再有自己的以杀人为业,人见人惧的失去遮荫的天,在黑暗中独行。 “前些日子那只婬虫还问起你,你不想回去看看吗?”怎么说也算是个遮风避雨的家。 冰绢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心口微酸的将头转开,“你走吧!当我没见过你。” “这样好吗?你会受责罚的。”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她受苦。 怎么说她都是无我表哥的心上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因放了她而导致任务失败,反遭惩处的代她受过。 “你的话怎么变多了?我叫你走你就给我走,别惊动侍卫。”斥喝一声,冰绢转过身来背向她。 此举的意思十分明显,她要再不识趣就是辜负她一番好意。 微怔的罗兰衣冷愕的一敛眉,“能退则退不要越陷越深,你自个儿保重了。” 她不能替她做些什么,只能将关心放在心里,造化弄人多有磨难,并非一、两句规劝便能获得解决,身不由己的无奈绝非所愿,若能坦荡荡做人谁会愿意沦为邪魔的杀人工具。 “柳神医住在左转第一间寝宫,去疗疗伤吧!”说完,冰绢纵身一跃的没入黑暗中。 冷冷的月照出罗兰衣绝美的艳容,她望着冰绢消失的背影感慨万分,原本不想面对如此难堪的重逢,她知道冰绢不愿他们明白她此刻正在做的事,她自觉愧对先人。 但是爱捉弄人的老天总是不放过考验人的机会,一再用苦难磨练出对生存的耐性。 失血的晕眩让她无法多做停留,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她蹒跚的躲过侍卫的巡逻,小心的不让一身的血留下痕迹,深宫内院的水榭楼阁错纵复杂,没点识路的本事还真容易迷失。 蓦地,她想起依赖性重又迷糊的小妹竹衣,没有自己在身边她大概又彻夜难眠了。 凭着偷儿的本能,纤弱的身影顺着墙垣来到一座清幽的宫殿,门外高挂的灯笼泛着流金的晕黄,淡淡流泄出冷傲的光芒,与艳泽的月光相互呼应,给人一种迷乱的诡祟。 贼是不走大门的,她深吸了口气凝聚气力向上一攀,越过重兵守卫的藩墙跳向离她最近的窗口,身一蹲先观察屋内的动静。 一条走动的人影忽然跃入眼中,她心下一宽的松了口气,双手攀住窗台准备一跃…… “谁在外面?” 灯色忽地大明,一列浩浩荡荡的绿衣侍女手持宫灯于前头引路,衣缕飘飘宛如仙人开道,轻撒着香花面露娇俏的微笑,一室芬芳的除尽新漆味,簇拥着一位娉婷佳人款款走近。 烛光下,两腮特别艳红的萨哈娜公王从侍女中走出,娇媚冶艳的芙蓉姿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吐过血的模样,桃色迷离的流露出勾人的媚态。 “夜深露重怕柳神医为我的病情彻夜难眠,故本宫特地送来宵点,希望柳神医勿过度伤神。” 美目蕴藏无限媚意,蛾眉弯弯像新月,凝肤女敕肤、秀色可餐——她送上的是薄纱轻掩娇躯的自己,请君品尝。 “谁?” 听觉敏锐的冰绢倏地回头,冷剑出鞘寒光飒飒,快如闪电的朝树影晃动处一击,剑劲有力的撼动树干,落叶纷飞似雪片的几乎将人淹没,沙沙的风声遮掩了落地的足音。 不远处一道墨黑的人影掠高站在枝叶繁盛的树梢上,以迎风之姿俯视飘然的叶片,内力卓绝不下绝世高人,轻易的躲过她凌厉又恶残的追魂剑术,甚至小小的捉弄她一番。 她恼极的将长剑转向飞纵而上,来者也像是得知她的剑招似的轻松闪过,不安份的手斗胆的往她怒颜一抹,笑声清扬的似在取笑她的“龟步”,怱而飞至她身后小揽一下她的腰。 这根本是登徒子的行为,表面捉弄实为偷香,一下子偷扯人家的发,一下子轻模握剑的手,举止轻狂不下青楼里的花客,没有一丝正经的逗得她又气又急的想将该死的采花贼一剑刺死。 出道多年她还未曾受过如此的羞辱,没人敢在她的剑下轻薄无礼,做出几近挑衅的动作自寻死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啧!你真舍得往我俊美的脸刺呀!你不心疼我都替你心疼了。”唉!她还是美得那么让人生气,让他很想痛揍她一顿。 可惜她已经“老”得不适合他动手,不然她有得好受了。 “任无我?!”轻讶的一惊,冰绢冰霜般的冷颜蒙上一层薄雪。 阴影处走出一袭飘逸白衣,虚无缥缈的仙人风姿令天地黯然失色,冷月无颜的躲进云层里自厌。 “原来你还记得我呀!我还以为你就这样狠心把我给忘了,害我伤心得茶饭不思,只以燕窝鲍鱼果月复。”瞧!他的脸皮多光滑有泽,像贵妃娘娘的滑脂细肤吹弹可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伯我一剑杀了你的兰表妹不成?”他能找得到她,即意味着他已经得知下一个死的人是谁。 轻佻的眼转了转,他笑得风情万种地学人勾起莲花指,“说得好像我很无情似的,我不能因为夜思日想难捺相思的找你一诉衷情吗?别把我想得太猥琐,认为我只会采花。” 他喜欢“监赏”美女又没什么大碍,看看而已又没胆上前偷香,哪像她美艳天成婀娜多姿,本来就该让他温一温心窝,带回去当被窝盖。 “我没杀了她,你大可放心,但不保证她能平安的离开楼兰城。”她不杀她不代表公主会就此罢手。 “哎呀!不要板着脸装严肃嘛!我胆子小容易受惊,你就笑一笑逗我开心,远来是客总要好生招待,我这人很随和的,随便弄两道熊掌、猴脑、獐子肉就能满足我不挑的口欲。” 他当然知道她没补上最后一剑让兰丫头香消玉殒、芳华早逝,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一开始他就在旁边瞧得心惊胆跳、毛发直栗,生伯冰绢当真不念旧情的痛下杀手。 不是他狠心无情的拿自家妹子当饵钓她的良知,有此打算前他就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千变万变的二表妹不出乱子,随时等着出手替她挡上一挡,可惜英雄始终无用武之地。 呃!好像不能用可惜两字,这似乎在期待有事发生似的。 “二姑娘伤得不轻,你最好劝她别再留在楼兰城。”冰绢冷言说道,侧过身不愿与他打照面。 “你好像瘦了,没好好用心为我加餐饭吗?这样我会心如刀割痛不欲生的。”任无我的手像条无耻的蛇般拂上她的冰颜,当是抚玉弄石。 她微惊的一颤,努力的忽略他的存在,“宫廷之中乃是非之所不宜久留,快带兰二小姐回千枫林。” “心疼呀!怎么腰变得这么细,上回抱你的时候还长了些肉……啧!躲什么躲,我又不会一口吞了你。”虽然他渴梅若水,想张口吞了她。 唉!她身手变好了,不像以前那般好捉弄。 “无我师兄,你一定要在宫里兴风作浪吗?”他的出现代表将无宁日。 他佻色不减的掬起她的手一笑,“不,我是为你而来。” “我……”不,他在做什么?! 神色浮现惶恐,乍然僵住的身子动弹不得,他居然点了她的穴。 “呵呵……别怪我对你太多情,谁叫你小时候想不开的允了当我娘子,我只好带你回神仙洞当神仙了。” 月黑风高做什么事最好?远扬的张狂笑声似说着—— 当盗贼,抢人了。 第九章 乍见翩然而至的尊贵身影款款走来,心细如发的柳缝衣若无其事地收起摊开的医书,温尔不失礼的起身迎接夜访的娇客,并将四方的窗拉开让夜风沁入,邀月共享一夜宁静。 他不动声色的扬起眉注视薄裳前来的娇媚公主,心中有讶却不意外,早在白日她刻意要他留在宫里好随时医治她的急症时,他就察觉到她似乎别有打算的想永久扣住他,成为她不生二心的裙下之臣。 只是他没想到她胆大到如此地步,为了留下他不惜以相诱,深夜造访不顾病体虚弱,假行探视为由夜送宵点,实为撩拨勾人,不以公主之身自重叫人惋惜。 她以为男子皆以食色维生吗?君子有可为可不为,若他真对她有意不会若即若离的回避她,鲜入楼兰城宁可绕道而行,即便路途遥远多行百里,他亦甘之如饴以行医之名行游山玩水之实。 他比较担心的是单独留在怪店的佳人,她似乎瞒了他不少事未向他明言,眼神飘怱得让人难以安心,寻常女子不会以“换脸”为乐的乐此不疲,一再做出与真皮无异的假面皮。 包别提她那手盗无不克的高明偷技,令人不禁联想到江湖上几个以盗闻名的偷儿好手,她偷龙转凤的功夫可说是出神入化,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此时他为她忧心忡仲,就怕她不安份的惹出祸来,叫鞭长莫及的他来不及出手相救。 “尝一口你们江南的小点——银柳炸虾,我特地请人运来的新鲜虾蟹,你替我试试鲜不鲜。”萨哈娜尊贵的手夹起炸得酥脆的虾就想往他嘴里送,殷勤款待不似个病人。 一桌的菜肴已经不能说是闲来尝味的夜点了,牛羊鸡猪兔一应俱全,鱼虾蚌蛤无一不缺,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有脚无脚的牲畜皆为盘中飧,与宫中迎宾的大宴并无两样。 如此排场理应受宠若惊的感恩在心,可是这一桌的油油腻腻反叫人反胃,南方人口味淡、重养生,不像塞外民族大口肉、大口酒的豪气万千,她这份心意还真是受之有愧呀! “公主的美意小民领受了,一过酉时便不再进食是小民的习惯,请公主见谅。”这是鸿门宴,见得吃不得。 他的气节还不至于一顿饭就被收买。 “我特意请了江南来的厨子为你烧了一桌好菜,你多少尝几口让我聊表感谢之意,若没有你的细心照料,我难以苟活至今,神医的恩惠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掩面伤怀,她不肯假手他人地为他斟了杯酒。 “病人有危出手相救乃医者的本份,若今日公主未贵如皇室娇儿,小民一样会尽心尽力的予以医治。”他推却着不愿接受她的赞誉,救人乃医责不分贫富老幼。 “本宫的诚意难道不值得你破例一回?我也只想表达心中对你的敬意而已,你不会连这点小小的奢望都要拒绝吧!”她一沈不住气,身为公主的骄矜不自主的流露。 萨哈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像是他的话语重伤一国公主的尊严,她高高在上的身份怎能和一般贱民相提并论,他们只配当她的奴、当她的婢、当她使唤的低贱下人。 不过她依然表现落落大方的模样不像为他所伤,眼儿转媚的失去举国景仰的温柔婉约,略带放荡的婬色。 柳缝衣端起酒未饮的说道:“公主的身体不比寻常,不应夜不就寝,劳心劳力的张罗小民的饮食,让小民愧疚于心。” “你……”她脸色略微一变地似要骂他不识抬举,可是她反而眼泛泪光的露出倾慕眼光,“你我之间何必生疏,柳神医应当知晓我对你的一片情意,愧疚两字说来伤心。” 本公主已经给了你台阶下,你不要故作清高的让我难堪,我萨哈娜的娇媚绝不输莫宛儿那个贱人。 “公主的厚爱小民愧不敢当,你如天凤我似草芥不敢高攀。”他语气温和的未见惊色,不卑不亢的赞扬她的品貌双全。 但是他的婉拒并未打消她的劝酒意念,神情显得特别娇媚的朝他靠近,柔荑纤纤的轻触他俊雅面容,极尽贝引之态的抿抿唇,眼波送媚酥胸半露,不达目的不肯罢手。 衣着单薄的身子几乎要倚靠着他,浓郁的挑情气息由她过度香浓的体肤飘散,看来似要成就一件好事。 蓦地,柳缝衣似寒气入身的打了个哈啾,身一弯避开她的投怀送抱,假意取药治寒的冷落心有不甘的她。 “你是嫌弃我容貌不够娟秀吗?”她的语音中已出现微恼的不快,对她的纡尊降贵而不被接受感到受辱。 “不,公主误会了,人无美丑何来嫌弃之理,在小民的眼中心美人则美,贩夫走卒一样有天仙之姿。”他此刻心里想到的是擅于易容成各阶层百姓的未来娘子,隐含情意的淡笑不经意由嘴角扬起。 他一点也不知道这抹笑勾起萨哈娜不肯服输的妒意,她以为他心中所爱的对象是她的死对头莫宛儿,那股想将他彻底收服的决心更加强烈。 “既然不是嫌我貌丑就干了这杯酒吧!本宫也知道我这病弱的身子不堪折腾,你就依了我这回。”她一脸娇弱的抚抚额,好像体力有点不支,希望他容她任性一回,下回想再纵酒狂欢的机会可能不再有了。 意思是她随时会病笔,时日不多了。 “公主……”望着明艳的娇颜醉意酣然,苦不堪言的柳缝衣只好虚与委蛇的扶着她。 “就一杯好不好?我绝不强人所难。”她说得好不委屈,让人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嗯!一杯……”举杯欲饮,冲鼻的酒味让他眉心一拧的就口未饮。 “怎么了,这酒色不合你意?”她趋前一问端起酒杯轻饮一口,神色自若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在她认为没人注意的时候,那闪过眼底的诡色让人一惊。 “我刚刚想起稍早身子不适曾服用了一帖药,药性正好和酒相冲,只好辜负公主赠酒的心意。”唉!堂堂楼兰城公主竟也学人下药,这世道真要乱了不成? 莫非她忘了他是个大夫,能闻出其中的药味? 一看他菜不吃、酒不饮,什么也不碰让她心机落空,心一急的萨哈娜整个人往他身上贴去,宽衣解带的眼带媚态,企图以浑圆有致的娇躯迷惑他,甚至不顾廉耻的欲撕开他的衣服好造成事实。 因为她是个公主,只要他“玷辱”了她,他一生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若不顺从她的意念行事,他也休想再立足于人世间,身败名裂一辈子背负恶名。 “公主不是病得快死了吗?怎么还有力气强占男人,你这辈子没见过男人呀?我的男人你也敢碰!” 就在柳缝衣准备一掌击晕她好免除她做出羞辱皇家门风的行径前,一道刁蛮、骄纵的清亮女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语带尖酸刻薄的大肆嘲弄,狂肆的态度与某人极其相似。 但是他的眼中却掠过一抹复杂的疑色,眸色一深若有所思,眉蹙如山的盯着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赢袅身影。 “哪个大胆的贱婢敢污辱本宫,还不快出来受死!”恼羞成怒的萨哈娜连忙拉起薄裳敝体,本性毕露的怒骂不知死活的奴才。 “嗯,除了会干些偷鸡模狗的下流勾当外,你还会做些什么?亏你还是个公主呢!我呸!呸!呸!”女子手擦着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气焰高涨的走出遮掩的珊瑚屏风。 “莫宛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萨哈娜瞠大的眼充满妒恨,不敢相信的惊喊出死敌的名字。 “莫宛儿”得意非凡的当她的面抱着柳缝衣,脸上带着几许轻狂,“因为我的柳哥哥在这里,所以我就来陪他喽!” 她所谓的“陪”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发鬓未梳散于身后,嘴唇红艳像刚被男子狠狠宠爱一番,滑落的单衣遮不住半敞的香肩,那一抹欢爱后的红晕引人遐想。 但是眼见的事实还不如她身上过大的衣服来得有说服力,松垮的挂着似底下不着一褛,那是一件男人穿在里头的单衣,而衣服的主人——柳缝衣正不发一语的任由她攀着不放。 也就是说公主的到来刚好打扰到人家的好事,害她来不及梳妆打理好见贵客,只好随便找块布包着。 “谁准你进宫的?你居然婬乱到我们楼兰王宫来!”萨哈娜气急败坏的指着她鼻头大骂,无法接受她出现眼前的事实。 那意谓她又输她一着,没能占上风好趁机讥笑她。 “有你吗?三更半夜不睡,为人施菜布酒还装出病恹恹的模样,你以为我的柳哥哥会意乱神迷着你的道呀!”她不需要别人允许才能来,皇宫大内的琉璃瓦早不知被她践踏过几回了。 “你……私入王宫又对本宫不敬,按照本朝律法当斩不误,你还不立刻下跪求饶?!”她起码会留她一个全尸。 “莫宛儿”嗤笑的一哼,“公主婬乱后宫又该判个什么罪?不知道楼兰国王会不会痛心疾首去了你公主的封号贬为庶人。” “你……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办你,必要时我会先杀了你。”永除后患。 气恼的萨哈娜威胁的说出狠话,很难相信眼前语词锋利的女子会是那个老被她气得跳脚的死对头,反常的聪慧敏黠根本不像平常的她,让她反过来气得想杀人,除之而后快。 “莫宛儿”不以为然的微露一丝清冷气息,“只要你不怕得罪马帮,我『莫宛儿』的脑袋随时搁着等你。” “你……”她竟敢抬出马帮来压她,真是太可恨了! 萨哈娜和莫宛儿不合多年众所皆知,但她始终不敢动她、隐忍她张牙舞爪的主因,便是忌惮马帮的势力。 死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处理得当自然不了了之的烟消云散,可是马帮帮主钟爱的胞妹若出了事可就没那么容易善了,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整个楼兰城也跟着遭殃。 所以这个“莫宛儿”才以莫宛儿的身份出现,因为她晓得萨哈娜再怎么狂妄无知,也不敢向马帮势力挑战,他们所拥有的实力和财力足以占领一个国家。 “宛儿,不可对公王无礼。”玩笑适可而止。柳缝衣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告诫怀中女子。 她微讶的抬头一视,深幽的眼中读不出半丝情绪,“莫哥哥同情她?” “不,我担心你。”他小声的俯在她耳边说道,掌心贴着她后背暗输真气。 “担心莫宛儿?”“莫宛儿”低扬的声音中有着掺杂酸味的怒意。 “对,担心你这个莫宛儿。”末了他说了一句,“你最好不要给我晕倒,否则你这辈子休想再碰一张人皮面具。” 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莫宛儿”怔愕的盯着他,难以置信的露出生平第一次呆滞的表情,久久不能回神的感受一股热气在体内流窜,她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隐隐浮动着爱意? “我想你会得到一个不怎么安份的妻子,不过……” “不过什么?”若在之前听到她这句话,他会欣喜若狂的修书一封回康宁告知即将成亲一事,可是现在他却暴怒得想毁掉一座城池。 “接住我。”一阵黑暗攫去了她的意识,身子一软的坠入他张开的双臂中。 “咦!怎么有两个莫宛儿?!” 物有相似、人有相肖时有所闻,但长得一模一样如同一分为二的女子却是少之又少,简直是同一块模板刻出的水灵儿,眼耳口鼻像得如一母所出的双生子,叫人无从怀疑她们不是姊妹。 若非出生时他就和焦急的爹亲在门外等候,相信亲生大哥莫惊云也会以为他乡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子,是当初产婆弄错了,或是有人故意隐瞒。 当柳缝衣抱着两眼紧闭的“莫宛儿”出现在马帮时,众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出眼眶地张口结舌,久久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鸦雀无声地一再在两张相仿的秀雅脸上来回比对,想从中看出端倪。 突地,围观的人群中传出诧讶不已的惊呼声,大家小声讨论的声浪才如大梦初醒似的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人淹没地围在左右,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不可开交,没把屋顶掀了还真是意外。 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莫宛儿本人,她根本就是呆若木鸡的瞪着平空出现的人儿,不敢相信她用情甚深的柳哥哥居然和另一个她那么亲近,却不肯多看她一眼给予一丝丝柔情。 伤心、愤怒、不甘、沮丧和深沈的恐惧在随后发作,她不能接受他别有所爱,而且那人还是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觉得自己被伤害、被欺骗、被人偷去脸,她想柳缝衣会在意这样的女子理应是先爱上她,这会儿着实不该放着深爱他的她不管而移情别恋,辜负她这些年来对他一心一意的等待。 “我不要她在这里,快把她赶出去!”骄蛮的个性不改,她以砸破一只琉璃花瓶来发泄心中怒意。 若是以往马帮帮主会由着她胡来的要大小姐性子,可是此刻他却板起脸十分严肃的当大哥,不容许她继续胡闹。 “马帮在江湖上行走最重情义,行侠仗义、扶弱济贫乃我等本份,岂有见危不救将人赶出去的道理,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我做不出来。”何况那人还是和他有过命之交的好友所带来的,他更加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坏了两人的情谊。 妹子可以宠,但不能宠得让她伤及无辜,在自个帮里她爱怎么吵、怎么无理取闹他都能包容,甚至是有点纵容的容许她使点姑娘家的小脾气,反正天有他顶着不怕垮,她要翻云覆雨也由着她。 可是现在情形大为不同,屋里的“宛儿”一看就知身负重伤的模样,若不给她优适的环境加以调养,恐怕伤势会日趋严重。 “我不管,我就是不准她待在马帮,你要是不方便出面就由我去,我要她现在、立刻、马上离开!”看到“她”她就一肚子火,恨不得将“她”的脸撕得稀巴烂,不许“她”顶着她的脸和柳哥哥那么亲近。 “不许去!”莫惊云怒拍桌子的一吼,粗犷的脸上布满坚定的侠义之气。 “大哥,你尽偏袒着外人不顾自个儿的妹子,我不要那个女人抢走我的柳哥哥,他是我的!”她要成为他的妻,谁都不能和她抢。 “柳兄弟是人又不是东西,哪能你说要就要,你这拗脾气再不改一改,我看没有一个男人敢靠近你半步。”他是不是太宠她了?把她宠得不明事理、无法无天。 看来是需要好好的管教管教,不然他愧对先人的托付。 “我为什么要改?你们不是说我的性子率真坦直、没什么心眼,有江湖儿女的豪气,我要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对?他本来就是我的!”蛮不讲理的莫宛儿仍一脸霸道地不理他怎么说,坚持自己的所做所为并没有错,大家都该顺着她的心意才是。 “你……”我错了。莫惊云在心里说着。 “大哥,你应该要帮我而不是替外人说话,难道你不想柳哥哥当你的妹婿,平白将稳固你在帮中势力的最大帮手往外推?” 她难得用心的说中他心坎底的打算,让他迟疑的缓了脸色。 人是自私的,会有所考量也合乎常理,当无我与小我相冲突时,人都会犹豫不决,考虑再三才下决定。 不过老粗性格的莫惊云不愧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在衡量情与义孰轻孰重时,义无反顾的以侠义为重,不因帮里的纷乱而让私心蒙蔽了义气。 “宛儿,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不要一意孤行捉住不属于你的一切,免得将来后悔莫及。”他不想她为情所伤。 被宠坏的莫宛儿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头一撇发狠的说道:“你不帮我我自己动手,我不会留下一个祸害抢我的柳哥哥!” 一说完,她怒气冲冲的冲向后院,一脸凶恶的打算将神似她的女子赶出马帮,不让她有机会夺她所爱。 只是城府不深的莫宛儿并未考虑到那位受伤的姑娘是由何人带来,冲动行事不问后果,单纯的心性就像楼兰城的风沙,平静时一望无际的单色,风一扬起满天黄沙。 说得好听点是率真坦荡,不会要手段陷害别人,其实是漏蹄马有勇无谋,一个劲的往前冲,根本不在乎对和错,遇到悬崖照样往下跳。 生性豪爽的莫惊云一见她又任性行事,大腿一拍的低咒一声,连忙尾随其后免得她做出贻笑大方的傻事。 不过怒气冲天想放火烧屋的人不只是莫大小姐一人,表情阴沈的柳缝衣同样满脸騺色,对着洗净一身污血的盆子露出压制不住的怒火,只差没一掌击碎厚重的蟠龙椅。 “你还要对着那盆水发多久的怒气,不觉得累吗?”嗯,这药好苦,他肯定放了黄连。 真是小心眼的男人,居然用这一招教训她。 “现在不要跟我说话,我在沈思。”语气冷静得吓人,望着血水出神的眼冷冽凌厉。 要不是她伤口疼得厉害,也许她真要笑出声。“不妨碍你深思细酌的鸿儒博学,我先走一步……” 作势要起身下床,罗兰衣的足尖尚未沾地,风似的身影已来到她眼前,来不及眨眼,即以雷霆之势将她压回床铺,身一移坐于床杨背向着她。 “你最好别轻易尝试赌你的运气,我药柜里刚好少了一味甘草。龙胆味苦清热泻火,姜黄味苦除风热,毛麝香味辛、微苦,止血解毒,青葙子味苦、止血消喘,百枝味苦、强腰健背续筋骨,午时花味苦、清热解……” 柳缝衣看似平静的念着医书上的药名,以及其药性和功效,每念一句他身后的佳人身子就小缩一下,稍微恢复血色的娇颜微微泛白,香沫轻噎的抚着胸口像娇不胜衣,畏缩的不想再听地衣味苦、主卒心痛、中恶,白头公味苦…… 一听到味苦两字她的五脏六腑便开始翻滚,一阵恶恶的苦味由心口泛向舌尖,生涩的气味难闻恐怖。 “够了,你打算让我把胃里的药全吐出来吗?”她连吐出的气都苦涩不堪,这样还不能让他消火吗? “你敢吐一口试试。”柳缝衣突然对着门口一喊,“同样的药再熬十份。” 外头传来唐七的声音,“是的,师父。” 也就是说不怕她吐光一肚子的药汁,只要她不怕苦一再重复喝药的辛苦,他绝对奉陪到底。 温尔的性子一怒起来也挺骇人的,可见他气得不轻。 尤其她一身是伤晕倒在他怀里一事着实吓坏了他,从他行医圣今他从未如此慌乱过,面对心爱女子满身剑痕的错愕,让他一颗揪着的心难以放松,每一道伤口都像划在他心口一般,伤痕累累。 “柳哥哥心胸这般狭隘,我想没几户人家的姑娘敢下嫁。”毕竟罗家出了个狡猾成性的罗梅衣,“泽惠”甚多的姊妹们又岂容小觑。 倏地回头,狂肆的双眼进射出恼她不着的阴郁,“你到底为了什么夜闯王宫,还让自己受了一身伤?” 他终于问出口了,她以为他要憋上一辈子才开得了口,“为了它。” 罗兰衣松开手心露出发亮的兰戒,他阴沈的眼眸更深幽了。 “就为了一枚小小的戒指值得把命送掉吗?”若非他身不由己的遭强留宫中,她几近送命的伤该找谁医治? 或者说谁有本事及时救回她一条小命,她真是太乱来了! “身为四君子中的兰盗,以身涉险在所难免,你何必担虑太多……”生死由天不由人,毫不通融。 可是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不及盈握的双肩突地一痛,怒火滔天直冲着她而来,耳膜轰隆的只听得见一阵又一阵的雷吼,震得她头疼身也疼,眼翻心窒的想再晕一回。 “我管你蓝盗、白盗还是红盗,你在冲动行事之前有没有先为我设想一番?明知道危险重重还执意下手,你心中何者为重、何者为轻会分不清吗?非要让人时时提心吊胆,刻刻操心不安……” 罗兰衣从不知他舌灿莲花的口才好得足以让他喋喋不休半个时辰之久,原本她打算让他发发积郁之气免得郁血积胸,可此刻后悔莫及的她却半垂冷眸的盯着一只昏昏欲睡的白蚁,倾羡它的自在。 由他恼火的话意中不难发觉他早已得知她盗贼的身份,只是心有怀疑犹自揣测,未经她亲口证实他不予置评,故作不知的等着她对他坦白。 可惜时机不对让他恼上加恼,那句不必担虑太多更是火里调油,月复里的中火一烧顿成烈焰,冲入云霄燃起漫天大火,毫无节制的涌向令他火气大作的娇人儿。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成亲较好?”他也该累了,是时候歇息歇息。 一句不算温柔似水的淡然言语一起,怒言不绝的柳缝衣蓦地停语瞠目,心中一暖一冷的不知拿她如何是好,轻叹一声的疏开眉间皱折,神情转柔的松开手为他掐出的红瘀抹上凉膏。 “你真是我心头的一根刺,扎得我不时发疼却狠不下心来拔除,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他咳声叹气的说道,取出最好的刀伤药为她的伤口换药。 他连夜带着她由宫中潜逃而出,之后捎书一封意指日有远游多有不便,望公主另觅良医、病体康泰,他力有未逮失神医之名,故潜心修研医书盼增长见闻,以医治更多如她一般难愈的疑难杂症。 想当然耳萨哈娜自是不肯轻信,但碍于马帮的势力又不好亲身上门求证,只好咽下不甘地继续佯病,不断发出求医榜文想让他“迷途知返”。 “这么难缠的女子就用大红花轿抬回府,免得她害人害己的遗祸人间。”她嘴角微勾,笑花灿灿的轻绽。 他无奈的笑了,“得妻如此定是我少做功德,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罗兰衣轻放葱白玉手握住他茧生粗厚的大掌,眉眼之间传送一抹浓情,“执子之手,与子白首。” “即使我是康宁柳家后人?”他刻意提起此事回敬她之前的诸多刁难。 “除了认了还能有二话吗?谁叫你跟我一样是个贼。”不知不觉偷走她赖以维生之物。 他没能听出她的意思微露疑惑地反问:“我是贼?” 她将他的手往自己心口一放,“这颗心都被你这个贼子给偷了,我不认了都不成。” 笑容扬如七月阳的柳缝衣心里涨满对她的爱恋,柔情入眼的握紧她白玉掌心,执子之手,白首一生。 身一俯,他轻啄朱唇的立下誓言,拥着她四目相望,动容的情意流转在两人之间。 “你们在干什么?分开、分开,给我离远点!柳哥哥是我的,谁也不能跟我抢,就算你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啊!你……你是谁?!为什么穿着那个女人的衣服……” 怔住的莫宛儿愕然的发不出声音,两眼瞠大的注视着眼前绝色的天仙女子,自惭形秽的为之黯然。 第十章 “抱歉了,二姑娘,委屈你当一回肉票。” 一阵轻烟袭来,香甜的暗黑攫去罗兰衣最后的意识,模糊不清的眼瞧见一道身影慢慢走近,嘴里叨嚷着什么逼不得已、为贼人所陷害,一件上好的绸布撒落,夜提早在辰时到来。 喧扰声末起,一抹诡祟的黑影破窗而出,怀中抱着一人形长物绝迹尘嚣,只留下清冷的风伴着一室孤寂。 身受重伤的罗兰衣失踪了,在一夜的缠绵之后。 急疯了的柳缝衣四下打探她的消息,由她未收拾的衣物看来,她若不是走得匆匆,便是为人所掳去向不明,来不及告知她的所在处让人为她忧心忡忡,心乱如麻。 但以她钟爱的易容用具散落一地的情况来看,后者的可能性高过前者甚多,这更让人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担忧她已遭遇毒手。 一发现她不见踪影,被找上的首当其冲是百口莫辩的莫宛儿,先前她誓言旦旦要将情敌逐出马帮,语多嚣狂的誓言有她莫宛儿便无贼美人罗兰衣,就算送具死尸出楼兰城也在所不惜。 因此她成了带罪在身的头号凶手,尽避她满脸泪涕的直说非她所为,可是连她的兄长在内无一人相信,纷纷好言相劝的要她把人交出来,勿再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一直到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为人有多失败,竟没有人肯站出来为她说项,任凭她说破嘴还是被幽禁在房里,一日没找到人她门上的大锁就一日不开。 而另一个嫌疑犯当是楼兰城公主萨哈娜,罗兰衣身上的伤便是她命人所为,生性凶残为人善妒的她擅使手段,难保不是她得知她未死又叫人加以追杀,不置她于死地誓不罢休。 所以莫惊云深夜潜入宫中将人绑了来,交与柳缝衣亲自审问,不查出个水落石出实难心安。 可是不论他如何逼问,甚至用刑威胁,倨傲的萨哈娜仍矢口否认,一再怒目相向的扬言要让马帮彻底消失,让柳缝衣的头颅高挂城墙上,一定要他们后悔错待她的尊贵之身。 两名争风吃醋的女子都不承认这件事是她们做的,线索到此为止中断,而集众人之力的搜索仍徒劳无功,至今无半丝音讯传来。 “啧!你眼睛张那么大想瞪我不成?我没把你吊在树头上抽你几鞭就该偷笑了,你还敢摆张臭脸给我看呀!”未免太不知足了。 原本她准备了毒蛇、毒娱蚣、毒蝎子、毒蛤蟆、毒蜘蛛要给她来道五毒大餐,要不是她相公怕毒气伤了自己月复中胎儿让她积点阴德,这会儿这妮子早泡在毒虫阵里叫苦连天了,哪还有力气瞪人。 “放、开、我。”她别想玩得太过火。 “啧!谁在我耳边喳喳呼呼地,最近吃得太饱有点懒得动,瞧瞧我这手儿怎么变胖了,抬都抬不起显得特别笨重。”纤指一拈,腌渍的梅子一粒一粒往嘴里塞。 “梅姊,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罗兰衣冷硬的声音出现怒意,几乎是咬着牙由齿缝中进出。 清灵绝尘的罗梅衣轻笑的扬扬绡指,含讽带诮的勾玩她落下的发丝,“还知道我是你大姊呀!我当你不甘屈居第二打算除了我呢!” 原来她不必门户深锁、添卫立侍的三巡四周,得以高枕无忧地当她的龙夫人、罗大小姐。 “自家人有必要弄出这么大排场吗?”她开始怀疑罗梅衣是不是她的亲姊妹,居然玩到她头上来。 排场不见得人多,但大费周章。 “就因为是自家人才特别隆重盛大,怕有个怠慢,大姊我于心不忍,只好让你舟车劳顿了。”而且那顶人轿挺耐用的,下回让他扛座山来。 一阵冷意由脚底窜起,直凉到头顶,四下张望的司徒长风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算计着他,可是他却找不到那道阴森森的视线。 不意,他看向貌如芙蓉、心似蛇蝎的罗梅衣,心底的寒意透骨得令人哆嗦猛打。 “斩不断的天山蚕丝将我五花大绑叫于心不忍?烦扰告知一声何谓残虐无道。”不用看她也知晓自己手脚已磨破了皮,细丝缠绕越是挣扎缠得越紧,甚至会深入皮肉。 可见大姊真“用心良苦”,怕她半路月兑逃。 姊妹“情”深的坏处就是对方知道自己所有的长处和不及之处,一一防堵以防万一,能不说大姊阴险狡诈、擅于攻心为上吗? “是我听错了还是你们那个谁绑错人?我家的兰妹向来寡言少语,怎么可能一口气说了……喔!我数数。”罗梅衣板起秀指轻数,讶色连连的说道:“哟!三十一个字耶!真叫人好生惊喜。” 平时要她多说一个字像要她的命似的,没想到这会儿倒不嫌浪费口舌的畅所欲言,出了趟远门果然是开了些眼界,全然不把她这位大姊放在眼里。 “梅姊,你到底想做什么?”快刀一斩给个痛快,尽吊胃口地让人心头七上八下。 “是我问你该怎么做才是,临出门前我千交代、万嘱咐的要你看好菊衣和竹衣,你看你把人给我看管到哪儿去了?!”呵……她不生气,只是有些火大罢了,想烤个人来塞牙缝。 “她们不是在红叶小筑吗?”她佯装不知,大姊是怎么发现的? “呵呵……我说阿兰妹呀!你听过上梁不正下梁也跟着歪了这回事吧!我就是担心毛躁的菊衣会出乱子才亲自走一趟卫天堡,可是没料到你也挺清心的,就这样把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妹子丢下,然后到楼兰城逍遥去。”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这几个涉世未深又脑子未开窍的妹妹,她怎会一个不慎跌个大跤,不但血玉观音没到手,还被可恶至极的臭外公摆了一道,身怀六甲成了人家的糟糠之妻,想想还真有点不值。 幸好她那口子待她好得没话说,除了不让她挺个肚子飞檐走壁当个贼外,她要什么有什么,茶来不必伸手有人代劳,饭来张口等人喂食,好命得像头待宰的猪仔,凡事不用自己动手。 闲逸的日子哪有不过腻的时候,不能偷来盗去多扫兴,不自个儿找点消遗她都快成霉菜干了。 还好有个兰儿能让她玩上几天,她才不会郁闷得想翻翻墙,偷两件小玩意儿止止手痒的毛病。 “你是说她们都逃家了?” 菊衣还好,鬼灵精怪一堆戏要人的把戏不怕吃亏,就怕人家被她整得不象样,倒是竹衣生性迷糊,东边放晴她往西边走,南来北往她永远往相反的方向。 但是奇怪得很,她每次下手行窃的时候绝对不会搞错方位,就算一开始绕错了路走偏了,走着走着她又回到正确的藏宝处,毫无困难的盗宝离去,简直是天生当偷儿的料,天赋异禀。 “对,一个在江南,一个在西夏。”如果她情报无误的话。罗梅衣眼角一挑的看向司徒长风,看得他胆战心惊。 四肢如麻花被捆绑,动弹不得的罗兰衣低头不语,她太了解大姊不玩尽兴绝不罢手的心性,只要她不乱动,蚕丝就不会割伤她细女敕的肌理。 不过倒是有人看不下去爱妻的任意妄为,笑意暗藏的清清喉头,沈厚的喉音由唇间流出—— “兰妹一身的伤尚未痊愈,将她松绑吧!别加重她的伤势。”一路奔波真亏她受得住折腾。 经龙卫天的提醒,媚眼横生的罗梅衣这才眼波一转,打算解开寒蚕的丝绳。 就在她起身时,门外传来纷扰的声响,一名负伤的守卫被打飞了进来,以乌龟拜寿之姿趴伏在她纤纤莲足下,这会儿她的脸色可就不太好了,笑得极阴地看向她眼神闪烁的夫君。 “不管是谁多管闲事的插上一脚,夜里点灯小心点,别让烛油烫伤了手。”呵呵呵,敢扰了她的玩兴。 她阴恻恻的笑了,笑得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我也不刁难你,在这十个一字排开的姑娘里你挑一个回去吧!自个好好把握机会别挑错了,美丑参半就凭你的运气,不要说我看你没眼缘故意挑你毛病,我这人最开明了,绝对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这叫不刁难?! 上自龙大堡王下至挑粪洗尿桶的长工在内,没人会认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全堡上上下下像大过年放假一天似的,有事没事全往大厅围靠,一颗一颗的人头争先恐后挤成一团,层层迭迭的迭成人山。 他们在看什么呢?带头趴在门坎的胡管事如此回答,“看热闹。” 不过又有人问了,什么热闹这样稀奇,让一群人放着正事不做瞎起哄,不怕责罚的放下扫帚、抹巾,冷抽着气睁大双眼不敢闭,屏息禁气等着好戏开锣。 镑位看倌请坐近些看个分明,堂上立了十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娇艳动人好似那园里的桃花,一颦一笑都带着迷人的娇媚,酥胸半露十足的撩人,定力差的男子就把海碗准备好盛涎。 但重点不是这几位姑娘都美若天仙、嫦娥牡丹之姿,而是她们一个个都美得同一模样,丝毫不差的叫人分辨不出谁是谁,面容清冷微带黯沈的死气,彷佛刚从坟墓堆里找来的死尸。 当然啦!没那么阴沈,可是也挺吓人的,美则美矣却让人望而生畏,不住的打冷摆子。 罗梅衣阴险用心可见一斑,她的要求并不难,只要能从十个易过容的女子当中找那个“对”的人,那么她割心割肉、万般不舍的也会忍痛把不肖妹给踢出去,让她一生不幸的去跟人家的姓。 “只要我能从中找出真正的兰儿就可以了吗?不会再有其它的『考验』?”先小人后君子,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信任她。 即使她是他心爱女子的胞姊。 “哈!瞧我这张正直又诚恳的脸岂有可能证人,我这人别的长处没有,就是善良得天妒人嫉,让人铺桥造路我来走,小盗不为偏门不行,专门坏人姻缘,你说该不该颁块圣区给我。” 呵呵……会没考验吗?别把她的心眼想小了,她可是立志做“大”事的人。 “你的意思是……”望着十张一模一样的脸谱,心里有数的柳缝衣以沈稳的态度应付她的诡变。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瞧我肚子都藏个人罗敷有夫,总不能不守妇道对你有意思……” “梅儿!” 龙卫天低沈的声音一起,她横睇一眼的稍作收敛。 “看在你挺有诚意不辞千里而来的份上,我这当人大姊的也不好让你太难看,十个挑一个你随便看,挑中中意的就带走,我绝对不阻拦。”嗯哼!她就不信他有本事带得定人,兰儿巧手做出的人皮面具举世无双,连她都不一定辨得出真假。 “我会用『心』看,绝不随便,望龙夫人信守承诺。”面颊消瘦的柳缝衣拱手致意,表示他绝对不轻贱情之所钟的佳人。 日夜担忧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先前不知心爱女子下落时他心急如焚,夜不安寝日不食粮,踩遍楼兰城每一寸的土地,翻覆城里城外的沙河,无时无刻不焚心的找寻伊人芳踪。 那几日他有如游魂一般不知所措,心悬意念的只有她一人,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该问该施压的人一问三不知,那时的他心如刀割的疼得麻木,行尸走肉的拖着失去感觉的身子,一步步徘徊日出日落之间。 若非一个自称怪店主人的奇怪男子送来口信,恐怕他还沈溺在自我想象的哀伤中,以为天人永隔的想为她立碑造坟,终身不娶的守着孤坟相伴到老,实现当初对她所立下的誓言。 “心?”罗梅衣一嗤的将手一扬。“好吧!就让我见识见识你有多痴心,能一眼看出谁是你握在手心的那个人。” “不,我不用看。”心之所系,情归处。 柳缝衣出人意表的阖上眼睛,脚步踏实的走到十名女子面前,态度非凡尔雅温儒,面露慧睿之色的走向第一位满脸紧张的女子,略微顿了一下的抬起手,然后他什么也没做地转身,一声松了口气的轻音飘进他耳中,他莞尔的勾起嘴角又重复同样的动作,像在戏耍存心刁难他的人,每次一抬手吊人胃口的假意思忖,让大家以为他就要下决定了,气得有意让他自掘坟墓的罗兰衣牙直磨,就差没跳出来踹他一脚。 就在看戏的非常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脚跟一旋的朝罗梅衣走去,一手伸出的像要拉起她,让她眼露得意的想张口一嘲。 而包括司徒长风在内的旁观者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大气不敢喘的直抚着胸口圆睁双瞳,没有例外地看向脸色越来越阴沈的龙卫天,生怕他爱妻心切的护意一起给他一剑,那就喜事变丧事了。 他的手是伸出了,但是罗梅衣的神情却阴森得吓人,活似要挖出他的心一般,那沈郁的眼冒出熊熊怒火。 “我要她,请龙夫人成全。”柳缝衣的笑并不张狂,但让人非常火大。 “你不后悔?”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笑得柔情万分地将她身后容貌不扬的婢女拉出,呵宠的轻搂入怀。“就是她。” “你……”可恨呀,他怎么能胸有成竹的带走她的人?他就不怕弄错对象吗? “多谢龙夫人对兰儿的照顾,在下铭感五内。”指于颈项一触,他断然无误的撕下那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一阵轰然声响起,大家都不敢相信罗梅衣会阴险到这种地步,居然把正主儿藏在身后,佯装婢女身份,误导他人以为十美之中定有佳人,谁知她根本是挖个陷阱让人往下跳,不存好心。 不过大家因此更佩服柳缝衣的神机妙算,竟然贼得过狡猾多诡的四君子之首,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你怎么能认出她是谁呢?”心有疑惑的龙卫天代众人问出心底的话。 柳缝衣但笑不语,只是深情的注视失而复得的怀中宝,无视那道瞪视他的冷眼。 “笑得可真妩媚呀!兰妹子,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坏女人,一事无成的只会喝闲吃凉,没半点功勋。”她最讨厌有情人了,一脸痴相。 眼露提防的罗兰衣不敢掉以轻心的问:“梅姊,你想出尔反尔?” 什么人的话都可以相信,唯独她大姊的话十句有十一句是阴谋,一不小心就成了她俎上肉,任凭宰割。 “啧!女大不中留哟!我都还没说些什么,你一颗思春的心尽往情郎心窝里钻,你就不怕他有天有负于你吗?”胳臂往外歪了,真让人伤心呀! “这句话该留给龙堡主,位高权重者通常多妻多妾,不管结发妻子有多么慧黠灵秀。”若一名男子不论她如何伪装都能一眼认出她是谁,那么她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情若真时不怕火来炼,心比金坚定。此时她的神情带着对所爱之人的信任,毫无一丝忧虑。 “好样的,你把大姊的尖酸刻薄傍偷了去!”突地,罗梅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靥拈拈莲花指,“你还记得咱们有两个就算不惹祸也会招祸上身的好妹子吗?” “菊衣和竹衣?”为什么她会突然提起她们两人,莫非真闯出事端来了? 满脸疑色的罗兰衣不察有他的暗自猜想出了何事,没想到临到这个节骨眼里还埋有暗箭,让她差点落箭下马。 “想想你也挺辛劳的,好不容易遇上个如意郎君却要两地相思,大姊我真是心疼呀!”这风好像挺凉的,不晓得西夏和江南是否风光明媚? “你想拆散我和兰儿?”脸色微现防备的柳缝衣护着怀里宝,不叫人轻易夺去。 “呵呵……别慌、别慌,虽然你出自风流成性的康宁柳家,可是我相信兰衣的眼光不致差到哪儿,何况你一薄幸还怕没法可治吗?随便弄几个活死人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罗梅衣嫣然一笑的棉里藏针,笑谈儿女亲家事,完全看不出一丝刀光血影,但灿灿笑语中却饱含难以忽视的威胁? “既然她没好好的看住两个妹妹让她们私自离家,那么由她把人找回来不为过吧?” “呃!这……”听来不无道理,可他为何心不安呢? “所以你们的婚事暂且缓段时日吧!等她们回来再说。” 为之愕然的柳缝衣根本无言以对,一句反驳也说不出口的迟钝想着︰她们要是找不回来呢?那他几时抬着花轿来迎人? 风的回答是柳絮落地的轻笑声。 全书完 ◎想知道精明狡猾的四君子之首罗梅衣,和卫天堡堡主龙卫天如何情定终生,请看寄秋花园系列457贼盗世家之一《盗梅》 同系列小说阅读: 贼盗世家1:盗梅 贼盗世家2:窃心 贼盗世家3:窃菊 贼盗世家4: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