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梅》 南柯一梦 贼盗世家是个玄妙的梦。 信吗? 炳!版诉各位亲爱的姊姊妹妹们,它真的是个梦,千真万确是个梦,以秋仔煞的“人格”保证绝对不会说谎。 啥!不信?! 哼,无知小辈,秋仔的人格可是纯金打造的耶,你们不信秋仔还能相信谁呢! 话说那一天……呃!秋仔很惭愧,人家是白天工作晚上睡觉,美女秋的作息刚好和大家不一样,属于昼伏夜出型的吸血鬼,天一亮才是上床喔喔睡的时间,夜越深越是卖力数一天赚几个格子money。 所以呢,大白天作梦不算有罪吧! 就说那一天秋仔也不知道是神明来托梦还是七月半好兄弟来纠缠,似睡似醒当中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堆古人里,然后非常没有礼义廉耻的认为当个贼真好,秋仔就是那个万夫莫敌的贼老大。 很可耻的想法是吧!秋仔的心中毫无罪恶感,好像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在古代偷与抢都可以往侠义之路走去,只要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任何事都能完美的加以理想化,当成一段传奇。 秋仔没有刻意去想象人名,突然感觉一股很沉重的情仇袭心而来,仿佛身历其境的化身四姊妹之一,酸酸涩涩地很想哭。 因为感觉实在太真实了,秋仔难过的马上醒过来,胸口有如压着一颗大石头,闷心的觉得自己醒得太早了。 不过,罗梅衣、罗兰衣、罗菊衣、罗竹衣四个名字清清楚楚的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只是在脑中重新洗了一遍。 秋仔想都没想拿笔记下,在事隔几个月后将她们的故事写成书。 可是……可是……可是秋仔后悔了啦!迸代的故事超难写,一些现代用语都不能用,古言古语快把秋仔搞疯了,痛心疾首地想把自己给杀了。 唉,自作孽不可活呀!秋仔正在深深自恶中。 不过那个阿姊,对啦!就是妳,我们伟大又没人性的徐阿姊,秋仔没看到那篇序,没看见就是没看见,秋仔一眼近视七百度、一眼近视七百二十五度,所以不要指望一个眼睛快瞎的“残障人士”有瞧见那再来一本的字样,秋仔有选择性失忆症。 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以此重复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秋仔真的没看见,本人目前是古人,看不懂你们的白话文啦!有事请到宋朝来泡壶茶,烹鹤煮菊让你吐到没肠胃。 好了,字数够了,秋仔要去喂肚里虫,没事别来“哭夭”,就这样了。 楔子 时局纷乱,盗贼四起。 南宋末年,诸侯宴饮无度,专国弄权,朝纲大坏,早无忠臣谏言,民怨在外不敢言,天下危而人主不知。 群起小贼占地为王,国之根本逐渐倾败,乱象丛生民不聊生,四野剽民正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企图瓜分中原这块肥沃土地。 民间百姓人人自危,生恐家业遭战火波及而纷纷往南移,不看好当今局势仍有救亡图存的机会,光靠几位将领硬撑也撑不了几时,早晚落入北虏手中。 在朝为官者犹无所觉危机迫在眼前,依然寻欢作乐,夜夜笙歌,搜括民脂民膏供其奢靡享乐,不闻百姓哀嚎地继续鱼肉乡民。 既然臣不臣、君不君,人民难止三餐饥饿,自然衍生饥起盗心的问题。 贼盗不分家,乱世中的一股邪恶势力,逐渐扩散。 虽然武林中有所谓的名门世家维持正义,但是防不胜防的宵小无孔不入,乱上加乱地趁火打劫,毫无侠义之心可言,令平民百姓在忧心国事之际仍得烦恼身家安全,唯恐国未乱先亡家沦为乞丐。 而在这波乱流之中,江湖忽起新的盗贼势力,一不盗贫,二不偷香,三不动积善之家,只专挑奸商巨贾、贪官污吏,大内皇宫的宝库亦来自去如,至今无人能拦其行径。 梅、兰、竹、菊,人称四君子。 亦是百姓口中的雅盗、义贼。 来时一阵幽香,去时独留象征身份的花物一朵,不曾以真面目示人,性别成谜,横行大江南北,从无失手。 贼盗世家的事迹,在乱世中流传开来…… 第一章 冰封山上长年积雪不化,寸草难生寒风阵阵,白雪似霜覆盖大地,山势险要易守难攻,狐猴鸟兽亦难通行,几无生息。 但在冰封山内有座干枫林,地处温泉口气候异常,不受四周冰寒之气侵扰,独立傲然的生长在高峭崖谷,似血的枫红像火般拒绝外人的进入。 枫林中有座小绿谷,一幢朴实无华的古老宅院立于其中,随风飘摇的红色枫板题着“红叶小筑”。 一入门,是代代祖先牌位所在,烛火不灭给人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不知情的外人常以为进了义庄,白烛骨灰坛比活人还乡,非请勿入,否则后果自负。 不过知门路的熟客不怕犯忌讳的话,祠堂的供桌旁放了一具年代久远的棺木,推开棺木往里面一躺再盖上棺盖,将别有洞天。 滑行后竟见一片绿意,八角天井赫然在眼前,四座各有特色的阁楼让访客目瞪口呆。 一株红梅高耸丈余植于东方,长年不谢果生花开,花中有果,果中藏艳,果香四溢不输梅香,邪艳妖丽。 枝干分叉处盘踞着一条逼体通红的火焰斑蛇,舌信不住吞吐似在守护梅树,不准任何人攀折一果一叶,除了梅园主人罗梅衣。 西屋梁廊下垂挂了两排腐心兰,是兰园主人罗兰衣心爱的兰花,其味如腐尸恶臭不已,不敢相信花形优美的晶兰竟生此异味。 初闻时只觉得难受想掩鼻闪避,殊不知味一入鼻已中了兰毒,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分不清东南西北,闻久必丧失意识陷入昏迷。 通常这种兰香被用以调制控制心神的迷魂药,若未服解药解毒,将有如行尸走肉不能自己,任人摆布恍惚终日,不识嫡亲挚友。 而南面菊园和兰园正好相反,一片金黄璨璨的琉璃菊女敕黄生动,如此园主人一般天真娇憨,卧其菊圃满体生香,娇如初生的小野狐。 罗菊衣偏爱菊,外表看来如不解世事的小泵娘,但鲜少人知晓琉璃菊又叫笑口菊,黄瓣带红蕊显得不俗,常有文人雅士以为能食,以茶烹之而食,最后狂笑至吐血而亡。 北院竹园半片竹林环绕,竹身墨黑叶片似刀刃,地气长年阴湿生苔,竹节布满黑白相间的小花,清幽带香。 叶和花本身并无毒素,但两者共煮再混以烈酒则极其毒辣,令人徘徊在生死两难的关头痛不欲生,名为丧魂竹。 依赖成性的罗竹衣十分恋家,如非必要绝不离家,窝在竹园品赏所盗的赃物。 说起她们四人,就不能漏了提影响她们甚深的阴风怪盗侠小小,他其貌不扬,鼻若壶口,因一手好盗技盗得楼兰第一美女风萨儿的芳心,令天下英雄饮恨不已。 楼兰女风萨儿乃楼兰圣女,自幼习练各家兵法及五行八卦,自创一套红叶八卦乾坤阵法植枫干株,防止外人侵扰她所钟意的小小天地。 事隔多年后,独生女的绝色容貌为她带来四个同样貌美的外孙女,一门贼盗轻功惊人,独步江湖鲜少人能及。 虽然没有男丁继承香火,可四名女娃的表现并未辱没怪盗之名,甚至发扬光大的令武林人士咬牙切齿,恨不得揪出见不得光的贼寇恶盗。 只因为她们玩心一起,连人家的独门秘笈也偷,加上注解和破解招式再“完璧归赵”。 “让妳上卫天堡盗御赐的血玉观音,妳倒是耳背得很,拎个血玉蟾蜍就想蒙骗过关,是妳眼拙了或是我犯胡涂了,这巴掌大的小玩意怎么看怎么扎眼,扎得我心口好闷吶!” “大姊,妳别数落了,这小蟾蜍也挺可爱的,放在手心上抛玩刚刚好……”呃,完了,好像说错话了。 “可爱?!”黛眉轻挑,秋瞳流转着一丝戏谵。“没想到咱们最可人的小菊花也会逗大姊笑呀!这只小蟾蜍确实很讨人喜欢,用来垫垫观音的脚指头刚、刚、好。” 香腮轻托,绡红纤指慵懒扬起,着翠衫缎裙女子一脸无奈斜睨着娇憨的妹子,一口叹息若有似无地逸出唇畔,那如月的眉儿弯弯,为她的天真感到苦恼。 同是血玉所雕却不可相比,三尺高的血玉观音出自唐代名匠之手,小小的血蟾蜍仿古艺技巧雕刻总少了一分神韵,怎能相提并论呢! 扁是“御赐”两字就提高它不少身价,谁会舍菩萨身而就只蟾蜍。 这朵小菊吶!就是呆了些,让人不得不为其操一份心。 双手合掌,自知有愧的黄衫小泵娘连连低首道歉,“大姊,妳就忘了我这回的失手,我保证下次一定把血玉观音拿回来,绝不会再让妳失望。” “还想有下一次?”罗梅衣轻撩耳际落发,笑声如水涓过绸缎般细柔。“妳当卫天堡随时开着大门等妳去光顾不成?!” “不过是卫天堡嘛!又不是皇宫内院戒备森严,我进去绕两圈肯定得手……”噢!吧么用瓜子壳扔她,她才刚换上的新衣裳呢! 笑得慵散的罗梅衣轻拈桂花糖糕,小咬一口地含着。“啧!不过是卫天堡,妳好大的口气,大姊我都不敢小看龙卫天这号人物,妳觉得牢里的饭菜比较可口顺喉是吧!” 兴起仅短短十年的卫天堡可非一般商贾之家,南货北药材运送畅行无阻,身处于乱世仍能不受贪官污吏剥削刁难,可见其背景如何雄厚。 包别提人称武学奇才的堡主龙卫天有一身好功夫,师承何处无人知晓,创堡至今没人敢上门挑衅,尊其为北方狼首。 他以惊人的实力蚕食北方庞大商机,将商业触角伸至大宋领土,有银两流通的地方就一定有卫天堡的旗帜飘扬。 人人都想攀上卫天堡这块大饼,无所不用其极的钻营走后门,就怕落于人后,连饼渣都没得舌忝。 不过年届三十的龙卫天性情阴沉,处事严苛不通情理,凡事以他立下的规矩为准不得二话,有过重罚毫不轻贷,下手不留情。 即使亲如手足一样照罚不误,遑论是欲夺宝的宵小之辈,菊衣有几两重她还会不清楚吗? 和枭雄斗智是比狡猞,她的火候还不到家,所以她才要她半路拦截而非冒险躁进,龙家的人并非个个是高手,主角不在才好下手。 可惜她还是搞砸了,为了一只小玉蜍而放过天大的财富,让她不知该惭愧自己教妹无方或是送她一个锅盖,羞见列祖列宗。 心里一再惋惜的罗梅衣用锦帕拭拭嘴,面露桃李难及的清艳笑容。 “不是我看轻妳那三脚猫功夫,皇宫内院戒备虽森严却不及卫天堡层层防卫,妳上了墙头可难落地,别指望我会去牢房探望妳。” “大姊,妳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试试哪知成不成。”不服气的罗菊衣跺了跺脚,不信技不如人。 一旁一身粉衫靛裙的小泵娘咯咯的笑着,引来她不悦的怒视。 “小竹子,别学妳三姊的不自量力,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不要拿命来玩。”想死她会自己动手,用不着劳烦外人。 “是的,大姊,竹衣谨记在心。”罗竹衣挤眉弄眼的朝挨骂的三姊吐吐粉舌,取笑她的失手。 可恶,这根小竹子,尽会扮乖讨大姊欢心,她只是不小心忘了还有血玉观音嘛!瞧她们都拿她当笨人看待,至少她没空手而回,也算是给了交代。 罗菊衣满脸不豫,看得罗梅衣不觉莞尔,眼底含笑地勾起如玉小指。 “真是沉不住气的丫头,打草惊蛇还能逞强吗?回头抄写十遍老祖宗的《盗训宝典》,看能不能磨磨妳的急性子。”唉!这只小玉蜍的重量还真是轻呀!令人想念慈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 明明可以多一尊收藏品丰富宝库,这会儿只能玩玩蟾蜍喽!好大的落差。 什么,十遍?!大姊在说着玩的吧!“他们又没瞧见我的脸,让我再试一次啦!这次绝对不让大姊妳失望。” 偷儿的手是用来盗物,哪能受缚于笔砚之间,老祖宗的遗训有几千字,她不写到手断才怪。 “嗯哼!妳认为练字不够是吧!枫林的叶子是不是也该扫扫了。”她是非常爱护妹妹们的长姊,粗重的活她舍不得让她们从事。 “不不不……我练字、我练字,大姊的吩咐是为了我好。”罗菊衣惶恐不已,拉着寡言的二姊衣角急喳呼。 “嗯!痹,没枉费大姊的一番苦心。”罗梅衣端起茶杯,温醇的口感温暖了她的胃。 是恶意的折腾。她在心头嘟囔着,没敢说出口。“那血玉观音还要不要?没拿到手有损我们四君子的威名。” 没错,她们是贼,而且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贼盗世家,数代先人都以贼盗起家,偷遍大江南北,即便面对豪门巨商的森严戒备亦从无失手过。 外界传闻四君子乃是由四位君子组成的盗贼组织,殊不知这是重男轻女,及文弱的女子不可能飞檐走壁的想法所导致的误解。 也不想想这世上有多少男子喜好莳花弄草呢!以梅、兰、菊、竹为信物留下线索任凭追踪。 貌美如花的罗家四姊妹遗传了外祖母的绝色容颜,一点也不像其貌不扬的侠小小,因此不会有人联想到他们的关系是如此亲密,承继其怪盗的癖好,爱偷人家的珍藏自娱。 转动着手中瓷杯,罗梅衣看似欣赏杯上的瓷纹说:“妳放心,该是咱们的绝跑不掉。” “大姊的意思是……”如果注定不属于她们不就跑掉了。这句话放在舌尖,罗菊衣没胆说出口。 十遍的《盗训宝典》已经够了,她可怜的女敕指得受苦了。 瞅了小妹一眼,她笑意深远。“反正大姊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上卫天堡逛逛。” “大姊……” “妳?!” “好贼喔!” 怎么也没料到她会亲自出马的妹妹们惊讶的瞠大眼,一副她吃错药似地难以置信,这等“小事”哪需要关老爷要大刀,阵前小卒就够瞧了。 老三失手就让老二上场,一脸冰霜的罗兰衣不仅不爱说话更是难得展颜一笑,阴阴沉沉的活似刚从棺材底爬起来,猛地一瞧还真会吓掉半条魂,以为见鬼了。 但此时她脸上却浮现讶异,不懂大姊又在搞什么把戏?这件事不该由她收尾。 “妳们有意见?” 那个嚷着好贼的罗菊衣哀叫一声,抱着脚直跳。 长姊如母,她们只有认命的份。 “大姊不在谁当家?” 凉飕飕的声音一出,罗兰衣立即后悔地想收回当自己没开口。 她的懊悔让罗家狐狸首看了好乐。“兰,妳在舍不得大姊吗?” 她想回不是,但紧闭的嘴噤声不语,祸从口出的殷鉴实不远,她没必要当助燃的柴火,死而后已。 沉默是金,古人有云。 “大姊,妳怎么可以抢了我的差事……呃,我要去练字了、我要去练字了,妳别叫我扫落叶。”算了,先溜为快。 罗梅衣只是轻轻抬了下眼尾,低吐了一口气,原本忿忿不平的罗家小妹就冷不防的跳开三步,唇瓣微抖的赶紧开溜,头也不回地直嚷嚷要练字,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有多乖巧。 剩下的罗兰衣和罗竹衣当然“不会”有意见,大姊的决定谁敢忤逆,她不怒而威的笑脸让人打从心底发毛,不由自主地先怕上三分。 “来吧!兰,帮大姊换张脸。”太美的容颜也是一种困扰。 没有任何动作只低喃一句,棺材脸的罗家老二拿出随身携带的易容器具,不假思索地将她柳眉画浓,似雪肤色转眼黯沉。 如鬼斧神工一般,一张好端端的天仙容貌顿时受到摧残,在左涂右抹下变得平凡无奇,错身而过也不会想多看一眼。 一炷香左右,一位衣衫褴褛的小村姑走出枫红似血的千枫林,她笑了笑扶扶轻如棉絮的包袱,足下一点跃雪而去。 冰封山上没有留下她的足印,只有点点凹陷的雪痕。 “血玉蟾蜍被盗走了?!” 这不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至少御赐的血玉观音并未失窃,抄家灭族的杀头罪暂且逃过,理应松了一口气才是,毕竟保住皇上赏赐的珍物。 但是一室静谧没人敢吭声,一口气憋着就怕不小心发出声音,战战兢兢地垂下双眼注视一双大鞋,生怕它们走到跟前。 此时几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畏缩得不象话,心里责备着自己的轻忽和过于自负,不把一般宵小看在眼里地招摇饼市,以至于皮得绷紧地等候发落。 以卫天堡的财力而言,丢了一只名不见经传的血玉蟾蜍根本不算什么,九牛一毛无关痛痒,再买个十只、八只不成问题。 坏就坏在那是要给岭南巫家的聘礼之一,他们坚持非要这只血玉蟾蜍不可,因为是先人所留的遗物必须寻回,否则有愧先祖。 再者东西在卫天堡的人手中遗失,传出去对卫天堡的颜面有损,连个小小窃贼都敢如此张狂如入无人之地,简直是种奇耻大辱。 对方踩上他们头顶撒野岂可坐视不理,失物事小,丢脸事大,一方霸主哪能任盗贼横行。 而护宝无力的家将难辞其咎,他们太大意了,以为没人敢打卫家堡的主意,一路漫不经心地未曾留意四周动向,几时被盯上了也毫无所觉。 不能说是万幸,要是偷儿盗走的是血玉观音而非血玉蟾蜍,他们十颗脑袋也不够砍,人头落地还拖累一家老小赔命。 “不出声就能逃过责罚吗?你们并非第一天行走江湖,为何还着了人家的道?”做管事打扮的中年儒生开口打破僵局,试图为这些小辈减轻责任。 若错不在他们情有可原,梁上君子大有高手在,以窃盗维生,自然驾轻就熟的盗走小物从容离去,未惊醒任何一人。 反之若是疏于职责可就难办了,向来一板一眼的堡主容不得下属犯错,再多的求情也无济于事。 “我们……呃,喝……喝多了……”嗫嚅的低音几不可闻,叫人怀疑开口的人是否发出了声音。 “喝、多、了——” 低沉的冷音一出,一排站直的男子身子僵硬不敢动,牙关咬紧地直怪酒真害人下浅,一时贪怀误了事。 “刘……刘员外非常好客的直敬酒,我们不好推辞地陪着他干杯。”一杯到底,涓滴不剩。 “我说过什么来着。”剑眉横飞,鹰目凌厉地射向眼前众人。 不需要提高音量,龙卫天一张阴厉的脸就已经够吓人了,即使是见过世面的大男人也会忍不住发抖,当场腿软的无法移动。 小孩子更不用说了,被他吓哭的稚童不在少数,恶梦连连的得上庙里收惊才行。 所以他很没有小孩缘。 但更正确说法是他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平平淡淡像是湖里的水,就算起了风也不生涟漪,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堡里的人畏惧他也信赖他,他虽然平时严谨不苟言笑,但是对待下人一向公平,绝不容许有旧仆凌虐新婢的事情发生。 他照顾手底下为他工作的人,不论伙计或是仆佣,只要不犯了他的规矩。 而他的规矩全端看当时的心态、情况定下,然后严令手底下的人必须遵从,没有商量余地。 “出外不得随意接受款待,若有必要得斟酌酒量,不得过度误了正事。” 龙卫天寒酷地瞟了出言的管事一眼。“多事。” “是,堡主,老胡僭越了。”毫无愧色,胡不言的神情耐人寻味。 他这人有一股书卷味,看来像私塾夫子而非管事,一把胡子掩去了半张脸孔,有人说他是刻意蓄胡好掩饰真面目,目的是避免仇人的追杀,找对了靠山省却四处逃亡的麻烦,没人敢当面问一句——他在躲谁,或是何事。 “是何人所为?”他是僭越了,而且不敬。龙卫天的眸底蒙上一层不悦。 “四君子之一的菊。” 这回胡管事不插手了,让其他人将“证物”呈上。 “四君子?” “盗字辈的人物,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专偷银子太多的大户人家,我看你也别急着累积财富,万一被偷光了多不划算,又得重新由小钱攒起……” “闭嘴,司徒长风。” 人未到声先至,俊朗的身影由窗口一跃而入,所有人包括胡管事全松了一口气,这位浪荡成性的“客人”足以替他们挡过一劫。 “啧!瞧我两袖清风多逍遥自在,爱上哪就上哪,用不着背负一身责任,成天板着一张脸做人不累吗?啊!老胡,来杯茶润润喉吧!” 话锋一转,来者毫不客气讨起茶喝,就当回到自个家中。 “有门让人行走,相信你不会忘了它的位置。”龙卫天冷言冷语的口气中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怒意。 不请自来的司徒长风兴味十足的接过婢女奉上的清茶。“哎呀!你就是太严肃了,不知变通,管他是门还是窗,我不都进来了。” “像个贼,没个正经样。” “贼有我这般丰采过人、仪表翩翩吗?别在一旁捧醋饮酸了,早说一句嫉妒我的洒月兑不就行了。”嗯!好茶,入喉回甘。 双脚一抬,笑得不三不四的司徒长风借力使力的一扭腰,避开破空而至的一枚铜钱。 “没事滚远些,卫天堡不欢迎你。”哪有热闹尽往哪里凑,唯恐天下不乱。 又来了,也不怕得罪人,远来是客嘛。“我是好心来关照一番,免得人家说我游手好闲,尽出纰漏,兄弟出了事还能袖手旁观。” “你不是吗?”龙卫天语调低沉,听来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司徒长风干笑的搔搔耳朵,心虚的回避冷冽注视。“不是全怪在我头上吧!远游在外哪知道地头上发生什么事,有冤有仇找债主索去,与我无关。” “无关?”轻哼一声,龙卫天满脸不屑。“请问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想撇清关系没那么容易,在他的地盘出事责任难卸。 “呃,这个嘛!不过丢了只小血蜍有什么好大惊小敝……”他声如蚊蚋的直嘀咕。 可惜习武之人耳力敏锐,一字不差的全进了不该听见者的耳中。 “你说什么?”冷喝声一起,龙卫天的眉眼染上鸷色。“远游者又从何得知遗失了何物?” “啊……”完了,不打自招。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全怪他这张嘴什么事不好提偏要自找麻烦,干么多事地凑上一脚怕受人冷落,提着头送上前任凭处置。 事前他是有听到一点小小的风声,江湖虽大可耳目众多,稍有风吹草动很难不惊扰四方。 像卫天堡的车队浩浩荡荡的横过济南、幽川两地,从暂寄的将军府一路唯恐天下人不知的盛大护送珍宝,谁不垂涎地想窥个究竟,是否如传闻中一样美得血腥。 通常雕观音以白玉为材,较能雕衬出菩萨那份庄严、慈和,圣洁无瑕的光芒照映浮华尘世,洗涤所有罪恶。 不似血玉观音全身如血般令人触目惊心,浴血成佛的天神虽然令人敬畏,但瞧久了那通体血红总不由得有些恍惚,感觉血光在闪动,牠是活的。 “呃,道听途说、道听途说,你晓得我人缘好,处处有朋友,风声一起就传到我耳边了。”四海之内皆兄弟,广结善缘是人之常情。 要命,他会被一只死癞虾蟆害得无颜见江东父老。司徒长风暗自叫苦,极力维持平时疯言疯状。 龙卫天冷笑的扣住他盖杯的手。“可惜这风声只有在座的众人知情,他们还没胆走漏消息。”除非活腻了,想早点过奈何桥投胎。 “啊!我……呵呵……自个兄弟别动粗,我皮薄肉女敕禁不起折腾……好好好,收起你发狠的嘴脸,我老实招供就是。” 他绝不是因为一只雷霆手扣在咽喉下方喘不过气来才折损气节,而是他得顾及兄弟情义,总不好撕破脸大打出手。 脸色乍青还红的司徒长风悲叹交友不慎,人家是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为朋友牺牲一切在所不惜,哪像他拿命倒贴搞不好人家还不屑一顾。 他的冷血还真是不分尊卑亲疏,一、二十年的交情居然下得了手,他这浪荡子算是见识到了。 真不晓得有哪个人受得了他的冷情冷性,要不是天生古道热肠地追着他不放,他早被自己的冷性子冻死了,哪来的卫天堡。 巫家的闺女可可怜了,面对着一张来讨债的脸,半夜准会吓醒的大叫有鬼。 “说!” “说就说嘛!摆什么阎王脸吓人……呃,消气、消气,小弟不就要开口了。”那只手可以移远些了,他的颈项比想象中脆弱。 “最好长话短说,我没什么耐心。”收回手,龙卫天倒掉他举杯欲饮的茶。 这……这人真不是普通的小气,一杯茶都吝于招待客人。司徒长风吞了吞唾液,眼巴巴的看着刚冲好的香茗倒入盆栽。 “长话短说只有一句,四君子看上的是御赐血玉观音而非血玉蟾蜍。”够简单扼要了吧!别再拿他的脖子开玩笑。 “血玉观音?!”果然。 眉头一沉的龙卫天脸上浮现冷厉戾色,双瞳映出骇人的惊芒,他横目冷视的扫过败事的手下,随即拂袖地扬起清冷嗓音。 “胡管事,失职者扣薪半月,柴百担、水百缸,晨起蹲三时辰马步,没扎实底子不算,违者罚刑加倍。”他顿了顿止住胡管事的张口。“还有,不许求情。” 哀嚎声立起。 第二章 花开春日晓,杜鹃啼三更。 谁家粉娃匀香粉,半夜偷来胭胭红。 腮边一坨酡,唇角一点艳,月光照出小花旦。 哼一首曲儿,拨两条弦。 来年嫁个状元郎。 口里哼着江浙一带的小曲,看来清闲的小丫鬟扎了两根小辫子在耳后甩来甩去,悠哉地拿着扫帚清理树上的蜘蛛网,顺手敲下两颗半生不熟的梅子。 什么望梅止渴的大道理她可不懂,巷尾的夫子不是说过有梅堪折直须折,千万别等它掉光了再来拾,十个有八个被鸟儿啄空了。 所以她要先下手为强让梅子死得其所,不要平白便宜了那些专吃嗟来食的飞禽,止她的渴总好过挂在枝头空相思。 瞧!今年的梅子长得可真好,丰润有泽鲜得诱人,雨水充足颗颗饱满,香味尚未散开来已叫人口内生津,恨不得先摘一颗往嘴里塞。 扁是在底下看就已经受不了,不赶快咬上两口怎么成?管东管西的管事准会唠唠叨叨地念得她耳朵长茧。 不过她是左耳入、右耳出,他定下的规矩一大堆她一句也没记牢,反正他还会不厌其烦的一再重复,记不记得都无所谓,谁会注意一个在梅树下偷懒的小婢。 “天哪!好涩,舌头都麻了。”她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难吃的梅子。 奇怪,她家的梅子甜得像蜜化在上头似的,怎么这株老梅树结的果苦涩不堪,外皮好看却不中吃,骗得她口水流了半缸。 不管了,被骗也只有这回,她要报仇。 长相清秀的小丫鬟作贼似的东瞧西瞟,两朵小小的笑花挂在颊边,那双看起来纯真带憨的眸子骨碌碌地转动,正准备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把袖子一撩卷了几圈,两手握紧扫帚的杆选定目标,以一阵狂风扫落叶的姿态拚命往上搅动,仿佛与它有不共戴天之仇。 咚!咚!咚…… 一颗、二颗、三颗……梅子咚咚地往下落,然后梅子旁刚长出来的新芽马上要掉不掉的连着枝,像在哭泣。 一地的梅子有的完整,有的半裂,有的摔得不成形,跟暴风雨扫过的模样相去不远,润泽的果皮如今只剩下沧桑,让人看了好不心伤。 但是一旁笑得好不开心的小泵娘一脸得意,裙襬一拉开始拾起害她涩口的小丙子,打算要将它们毁尸灭迹。 不能生吃就拿来腌渍,她不把这一树梅子吃光光怎能甘心,她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非要它们贡献给有用之躯、满足口月复之欲。 “梅子,妳地扫好了没?大厅的桌椅还没抹……抹……我的天呀!妳……妳居然……妳……喔!我要晕了,妳……梅子……天、天要塌了,我一定是看错了,那不是梅子……” 翠衫婢女捂住胸口,口齿不清的连连后退,没人听得清楚她在嘟囔什么,惊惶失措的不敢相信自己会亲眼目睹惨剧发生。 梅子她竟然摘了梅子,她不知道梅子是不能摘的吗?没有上头的吩咐谁也碰不得呀! 可是她不仅摘梅子,还用敲打的方法,让好好一株梅树变得面目全非、毫无生机,堡主要是怪罪下来可没人担得起。 连胡管事都会一道受罚,承受天大的怒气呀! 这梅子真是害人不浅! “阿瞒姊,妳到底在说什么,梅子不是梅子,我是梅子啦!妳认不出来吗?”天要塌了呀!那她得找个地方将梅子藏起来。 “我知道妳是梅子,妳摘了梅子。”曹瞒手指微颤地指着梅子裙兜里的生梅。 “不是我摘的,树那么高我哪爬得上去。”她摇头否认摘梅子,表情正经得恍若此事非她所为。 “不是妳摘的还有谁,明明在妳的裙子上。”她看了一眼高高的梅树,不确定是否与梅子有关。 不知死活的梅子用脚踹了梅树一下,得意扬扬地让她分享战果。“是我敲下来的,厉害吧!” “敲……敲下来。”曹瞒的唇色倏地一失,眼睛差点翻白地揪着她耳朵。“厉害个鬼,妳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敲一敲!” 她够狠,不用摘的直接一棒子敲个精光。 头疼的望了枝叶稀疏的梅树一眼,曹瞒心中的惊吓无法以笔墨来形容。那是堡主特地从江南移植到北方来的梅种,可却硬生生的毁在梅子手中。 前年好不容易结了果,但因尚未适应水上而结果不丰,请来花匠重整接枝才稍微有些成果,去年的结果量大为增加。 可是却也不及今年的丰硕,开春时胡管事即三令五申的不准下人接近,为的就是想等果熟蒂落的一刻,让堡主尝个鲜。 这会儿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零星三、两颗小得不能再小的梅子外,她只看见一片光秃秃的枝哑缀着几片残芽。 “哎呀!妳揪得我好疼,大不了分妳一半嘛!谁叫我们是好姊妹。”她大方的贡献辛苦所得。 “谁跟妳是好姊妹,妳别想拖我下水,我才不要妳的梅子。”她还想多揽几年银子让乡下的爹娘养老。 曹瞒急着和她划清界线,没发觉她脚步轻快的月兑离自己的掌控,轻盈的身子好像两人正在闹着玩,没使什么劲道。 至少在旁人眼中是如此,小婢女的嬉笑爱闹,偷空逗嘴。 梅子不解的偏过头问:“妳不要梅子当妳的好姊妹?” “我指的是妳偷摘……不,是敲下来的梅子,妳知不知道梅树在北方寒地有多难养活。”曹瞒急躁的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 “会吗?”她看了看树再瞧瞧果实。“它不是结了满满一树的梅子。” “喔!妳是牛呀!怎么那么难沟通,那是堡主嘱咐花匠用心栽植了七年才有成效,结果……”她说不下去了,真会被她给气到吐血。 有谁看过黑山恶水的北漠开出南梅,能养出几棵树就不错了,冰天雪地的气候根本不适合栽种梅,不冻死也很难长得好。 若非堡主砸下重金礼聘一流花匠植木栽柳,卫天堡哪有处处宛若江南的好风景,未被黄沙淹没成一座沙堡。 “结果当然是人吃,不然要留给可恶的鸟兽呀!”她才不依呢! 很想敲她脑袋的曹瞒气呼呼的双手抆腰,一副母老虎的模样。“这个结果不是那个结果啦!妳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偷摘梅子的后果?” “什么这个结果、那个结果,我都听不懂耶!妳要不要吃颗梅子?”她今天话说得特别多,一定口渴了。 “吃吃吃,妳早晚会吃出问题……啊!好涩,这梅子还没熟……” 梅子?! 曹瞒当场呆若木鸡,含在口里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僵着一张脸皮欲哭无泪。梅子居然给了她一颗梅子,这下她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帮凶的嫌疑。 肯定没人相信她的清白,证据活生生的含在口中不容她狡辩。 “阿瞒姊,我知道妳也想吃啦!不用跟我客气。”多嚼两下就不涩,滋味微酸。 梅子还很多,分一些给别人吃也没关系,有福同享嘛!夫子说做人不能藏私,车马、衣物要与人共享,所以梅子要让大家一起分享。 嗯!等一下她找个篮子将梅子装好,分送给堡里的姊妹们尝尝,让她们晓得梅子绝不自私。 嘻、嘻!大家来吃梅子喽! 见者有份。 “谁跟妳客气……唔!好酸,牙都快掉了,妳不要再给我梅子了。”酸得她眼泪都挤出来了。 呜!她不想吃呀!谁来阻止梅子的暴行。 不过……再来一颗也无妨,反正她已是“同党”,酸涩的口感吃多了倒有一丝甘味,越吃越对味。 “喏!这颗比较大给妳吃,小颗的我自己留着。”瞧,她会孔融让梅耶! “妳那颗是熟的。”而她手上的根本没熟,青涩得只要张口一咬就满嘴涩。 梅子笑咪咪的分赃,好似没听见她埋怨。“妳想我们要吃几天才能把梅子吃完?” 天天吃总会腻,得变化、变化口味,梅肉蒸鸡,香煮三杯梅兔肉,梅干扣肉,三枚鱼丝煎青梅,再来一道清炖乌凤跳墙。 啊!美味呀!想想都觉得自己好幸福,可惜“家乡”的妹妹们无此旦顺。 “不要说我们,我正在烦恼晚膳没地方吃了。”天呀!她被她带笨了,居然和她一起坐在地上吃梅子。 爹呀娘啊,女儿对不起你们,不能让你们过好日子了。 “为什么没地方吃?徐大娘又不会赶我们。”对了,要留点肚子吃饭,不然会吃得太胀。 曹瞒生气的瞪了瞪那张天真的脸。“因为我们偷了堡主的梅子,说不定待会就得收拾行李回家吃自己,厨娘不会留一口饭给我们吃。” “梅子长在树上本来就是给人吃的,堡主这么小气不分我们喔!”看来他不是好主人,天怒人怨。 “妳说话小心点别被堡主听见,再说那本来就是堡主的财产之一,身为下人的我们不应该擅取。”唉!现在后悔已是来不及了。 不知不觉中成了同伙犹不自知,我们两字挂在嘴上忘了拿下来,曹瞒不自觉地被牵着鼻子走。 “噢!我们是人堡主不是人,所以他吃梅子我们扫地。”梅子塞了满嘴梅子,含糊不清地说。 她主动地将一堡之主归类为恶霸。 “谁告诉妳堡主不是人?!”曹瞒几乎要扬高音一吼,可又怕人听见遂压低嗓音。 “妳呀!”梅子单纯的眼眨着对她全然的信赖。 “我?!”自己几时说过堡主不是人的话?她漏听了哪一句胡乱拼凑。 “是妳说堡主小气不分我们梅子吃呀!”她没说错吧? “这件事和堡主是不是人有什么关系?”乱了,她八成受了风寒,得回房躺躺。 梅子双眼圆睁的看看背后。“夫子常说做人要懂得与人分享不可藏私,堡主这么吝啬一定不是人啦!” “妳干么东张西望的小声说话?”害她跟着神经兮兮。 “我怕堡主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不不不,是飘出来。”她做了个飘的动作十分逗趣,曹瞒差点被她逗得仰头一笑。 “别闹了,妳当堡主是鬼呀!”她现在只担心会不会被赶出堡。 到哪里找像卫天堡这样的好差事,北方的经济不若南方活络,除了回家养羊、放牧之外,唯有嫁人一途。 可是谁要她呢!鼻大眼凸又有一对招风耳,笑起来大门牙总是往外露,大剌剌的个性没姑娘家的温柔,村里的媒人都对她死了心,不敢赚她的媒人红包。 “堡主是鬼?!”嗯!很像、很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恶鬼。 看得出她深信不疑,曹瞒故意吓她的发出鬼吼声。“堡主不只是鬼,所有的小表都怕他。” “喔!他是阎罗王……” 一阵爆笑声打断梅子的恍然大悟,一脸傻呼呼地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堡主是鬼王是件严重的事,怎么还笑得出来,而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人真的很没有规矩,肯定会被堡主处罚,他会少掉很多颗牙。 咦?有两个人。 那表情冷得像冰窖的男子好像堡主喔…… 偷听没好话,果然应验了。 原本想摆月兑身后自称是他挚友的家伙才多绕了一点路,以为在他铁腕下不会有怠忽职守的仆佣,人人安于本份地各司其职。 没想到一转到回廊即听见有人拍敲树叶的声音,令他多停留片刻地转过身面向后院。 入目的背影勾起他一丝好奇心,谁会笨得扫树上的蜘蛛网,而且好言相劝地请蜘蛛搬家,说什么此处已归她所有,不要害她一天到晚有扫不完的丝网。 她是一个奇怪的人,怪得令向来冷心的他被她挑起了兴趣,不由自主的走近看她在搞什么鬼。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如雨般落下的梅子叫他为之傻眼,她不晓得尚未成熟的果实吃不得吗?其酸涩程度足以令人倒尽胃口。 建堡至今无人敢质疑他说过的话,眼前胆大妄为的女婢是头一个,放着工作不做居然敲打起梅树,而且是整株摧毁不留原貌。 是他太过纵容下属,或是她不知死活,一株结实汇暴的春梅已然失去光彩。 懊勃然大怒地加以惩罚才是,她犯下的是他严令遵从的规矩,不应有例外。 龙卫天眉头微沉的举足跨出一步,突起的惊呼声让他决定静观其变,细碎石道上出现一位圆脸的翠衫婢女,惊恐的神色正好对上一张神清气爽的笑脸。 梅子?! 她的名字? “长相平凡嘛!真像一颗没成熟的青梅。”和他欣赏的青楼艳姬还差上一大截。 吊儿郎当的取笑声从身后响起,龙卫天没回头地举起手。“有时间管我堡里下人的容貌,我想血玉蟾蜍应该很快会回到我手中。” 他不在乎一只血玉蟾蜍,更不在意是否能娶到艳冠江南的才女巫语嫣,当年两家订下的婚约并未经由他同意,他无意履行才拖至今日。 若非对方一再催促,再加上他也该为龙家香火尽点心意,这门婚事恐怕还有待商议,岭南巫家并非好亲家。 不过未过门的闺女倒可弥补这缺憾,娇艳如花的姿容世间少有,娉婷身段足以令男人终生不悔,确实是芙蓉帐里销魂的好伴。 虽然他不看重女子的外貌,但娶个赏心悦目的妻子,至少能确保未来的子嗣不致生得差强人意,能有张好皮相魅惑众生。 血玉蟾蜍原是巫家之物,流传数代到了他手中实属偶然,谁要谁取去便是,他从不留心身外物。 但是谁敢用下流手段夺取就该付出代价,卫天堡的声誉不容贼子践踏,贼就是贼何来君子之说,犯在他头上休想逃月兑。 “呃,你别那么严肃嘛!偶尔让自己放松一下,瞧瞧你家下人多自在呀!梅子一颗又一颗往嘴里塞。”啧!瞧得他牙都酸了。 可怜的梅树哟!他以为今年有酸甜可口的梅果可食,可惜被个不拘小节的婢女给捷足先登了。 她不酸吗?那果子根本还涩得很,上回尝过一次差点麻了味蕾。眼神怀疑的司徒长风吞了吞口水,嘴里满是唾液。 “如果你想和她们一样自在我可以成全你,这年头要让男人变女人并不难。”龙卫天严厉的口气中没有玩笑意味,字字让人发寒。 脖子一缩,他散漫地露出讨好的笑容。“免了、免了,我非常满意堂堂七尺的男儿身躯,不劳费心。” 他们司徒家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呢!哪能随他处置。 “那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龙卫天不假辞色的冷斥,不留余地将他往后甩。 脸皮厚如铜墙的司徒长风一个转身又绕回原位,谄媚涎笑地不将他的怒意当一回事。 “我在看梅子吃梅子呀!你不觉得她的吃相很有大将之风?”毫无矫情,一派纯真。 瞧在眼底好不舒服,仿佛人间美味尽在眼前,意犹未尽地勾得人食指大动,想加入她的行列共襄盛举,大家一起酸得皱眉。 人人要像她一样容易满足,这世道就不会乱了,百姓安居乐业过太平年。 “你觉得啃梅核如何?”该是他出面的时候,这两个偷懒的丫鬟实在不象话。 犯了过错犹不知反省,不住吃着梅子批评主子的不是,严谨的性子与生俱来并非刻意压抑,在她们口中却成了一代暴君。 他有她形容的恶劣不堪吗? 没有偷听习惯的龙卫天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若有所思,平时若遇上相同情况他不会先思考谁对谁错,当场以自己的原则严厉喝斥,并立即下令处置。 轻者罚劳役、扣薪,重者逐出卫天堡永不录用、绝不宽贷。 但今时今地他却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不仅未及时出一言制止,甚至停下脚步观察他一向不曾在意的仆佣行径,他的反应比婢女偷吃梅子更叫人讶异。 没人发觉他的异样,连他自己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不过此时他心中却有着小小的失落,婢女平庸的姿色令人稍感遗憾,不若梅花幽雅月兑俗,反而像她口中的梅子青涩得令人摇头。 “这么狠心呀!连颗小小的梅子也舍不得招待朋友。”枉费他们相交多年,人不如梅。 司徒长风不带含意的玩笑话听在他耳中却成了一种暗示。“你要她?” “什么?”他误解意思地顺口一应。“是的,我要梅子。” 最好是等成熟后再采收,目前他兴致不大,酸溜溜的口感还是留给小丫鬟去品尝,他不想牙酸得咬不动白米饭。 剑眉动了一下,龙卫天面无表情的一眄。“连个丫头都不放过,司徒家很快会有后了。” “有后?”他在说什么鬼话……喔!原来……司徒长风恍悟的咧嘴一笑,故意捉弄他。“兄弟,你肯不肯割爱?” 正人君子的他哪会打这小丫头的主意,不过为了看他有点人性的表情,自己稍微牺牲一下人格也没关系,反正在他眼中自己本来就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龙卫天推开他的笑脸,满是嫌恶的说:“自个去问她,少在我眼前晃动你垂涎三尺的嘴脸。” 一个下人而已,用不着征求他的同意。 “可是她在你堡里当差,我总要先问过主人的意思。”肩一耸,司徒长风煞有其事的佯装苦恼。 他一边耍宝一边注意两个婢女的动向和对话,还不时低笑地看向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好友,不知他几时会动怒劈死口无遮拦的仆佣。 看热闹的心态真是要不得,可是天性使然他也没办法,只能说这两个丫鬟太大胆了,大难临头犹不自知,依然高谈阔论不知死活。 “我看来像是老鸨吗?”重话一句,龙卫天转身准备离去。 好戏尚未散场,司徒长风怎可能放他一马,手一伸将他拦阻。 “你不想处罚她们出言无状吗?居然说堡主不是人。”哈……真是说出他深藏心底的话语,他心有戚戚焉。 不是人,他一直这么认为,形容得真贴切。 不是人?眉心一拧,龙卫天收回跨出的步伐。“节制点,别让我看到你的白牙。” 一道金光洒在光秃秃的梅树上,梅树下坐着两位拚命吃梅子的小丫头,满地的果核看来十分刺目。 包过份的是她们的嘴巴停不下来,既要咀嚼又要分心交谈,一心两用地讨论去留问题,将主人批评得一无是处。 按理说来他不该放过她们,重重处罚才能杜绝仆佣以下犯上,一堡之主岂容底下人在背后议论是非?! 可是那张看似无奇的笑靥一扬起,他竟觉得炫目而开不了口,眼眸一瞇的注视她,有点惊愕自己羡慕她的天真无忧。 “她的话太好笑……”呃,好,他收敛就是了。 无理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一口笑气快胀破肚皮了,能不能容许他偷笑三声。 但看好友的神情严厉得好像要刮起大风雪,他还是退远些免得遭殃,不笑就不笑有什么了不起,不信那丫头能说出更离奇的话引人发笑。 但是…… 他的忍耐是没必要的,带着憨意的女音一扬起他当场破功,狂笑不已的捧着肚子看着脸色铁青的“鬼”,他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像…… “阎罗王?!” 他的笑声未歇,身侧的龙卫天冷戾的往他背后一拍,将他推出树后。 然后,阎罗王现身了。 欣长的身影笼罩着一股寒气,一颗咬掉一半的梅子滚呀滚地滚到他鞋旁,显得特别可笑。 梅子是给人吃的没错,但是不包括领月饷的小婢女。 第三章 “堡、堡主?!” 咚! 这是什么情形,捉贼在赃不是吗? 怎么一句堡主过后阿瞒姊就当场眼翻白,咚地晕厥不省人事,头朝梅树撞去又痛醒过来,揉揉额头瞧清楚眼前站立的身影是谁再度软成一摊泥,彻底昏去。 堡主有那么恐怖吗? 不就两只手两只脚,五官都没少长地全凑在一张脸上,耳未歪、口未斜的,怎么看都像人来着,何必吓得见鬼似的装死。 人是冷淡了些,看起来不好相处,精锐内敛,厉色难藏,不展的眉宇确实有吓人的本钱。 不过和她棺材脸的二妹一比,他的功力就逊色多了,起码没人被他吓死,顶多四肢发软,头昏目眩的倒地不起,闭目养神。 阿瞒姊的胆子未免小了点,堡主又没三头六臂干么吓成这样,他连嘴巴都还没张开就先晕给他看,实在太没志气,丢尽她们做丫鬟的脸。 “你们也想吃梅子吗?树上还有几颗赶快摘,不然待会鸟儿叼了去就可惜了。”迟了真要望梅止渴过干瘾了。 眼神闪着痴憨的梅子笑容可掬,深藏眸底的精光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平凡得过目即忘的五官十分真诚的招呼。 堡主也罢,过路人也成,井河两不相犯,她地扫得一尘不染连半片枯叶也没有,没理由找她麻烦。 除了满地的梅核和裙兜里为数颇丰的梅子外,她真的中规中矩地让人以为错的是别人,而她只是不巧刚好替人背黑锅。 至少她此时的表情便是如此,无辜得找不到一丝犯错迹象,似乎她所做的事都是天经地义,不应该受罚。 谁要罚了她就是天地不容。 “妳叫什么名字?” “名字呀!”她偏过头想了一下。“大家都叫我梅子,你也可以叫我梅子。” “姓呢?”眉尾挑了一下,鲜有耐性的龙卫天难得没动怒的问。 她用力的想了又想。“好像是洪吧!夫子说有很多水的大洪流。” “妳上过学堂?” “当然……没有。”她先是声音宏亮的回答,继而气一泄的变小。“我要是有银两上学堂干么还来谋事做?家里众多人口靠谁来养……” 眉峰一蹙,他看向笑得张狂的男子予以警告,接着又问她,“妳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到底要笑多久?真有那么好笑不成。 “堡主呀!脸结霜的那位……啊!胡管事说不能乱说堡主坏脾气的。”她心无城府地连忙捂住嘴,笑得娇憨不觉得自己说错话。 但事实上她已将某人拖下水,转移他的注意力。 “胡管事?”看来他真的是太闲了,说三道四不遗余力。“他没告诉妳此梅为我所有,闲杂人等不得攀折吗?” 很好,该有人为他的残梅负责,以免闲得发慌四处碎嘴。 “我忘了,他说过很多话,可是我都记不起来,堡内规矩太多了。”小脸上满是苦恼,显示出她智不如人。 别人说“堡内规矩太多了”是抱怨,可是经由她的口说出却成了一种为难,不是她不想牢牢记住,而是她不够聪明记牢每一件事,规矩一多她就乱了,越想记牢越记不牢。 到最后没有一件事记得住,全还给胡管事。 是他定的规矩过多吗?龙卫天不以为然。“梅子尚未成熟谁允许妳摘?” “我没有摘哦!”同样的话她又兴匆匆的重复一遍。“我是用扫帚一颗颗敲下来的,费了好大的力气呢!” 可惜她高度不够,没法敲下顶端的熟梅子。 要是能飞的话,这一树的梅子她肯定扫得一颗不剩,全成了她囊中之物。 “不管是摘还是敲,它们全是属于我,未经我的同意取之即为偷。”看她如何狡辩。 洪梅不解的低头瞧瞧裙兜里的梅子。“它们没刻上堡主的名字呀!” 她一说完,一旁刚止住大笑的男子又肆无忌惮的狂笑,而且还一脸赞叹的直点头,认为她说得有理。 没写上名字就不算数,人人皆可摘食。 “我是卫天堡的主人,卫天堡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包括妳在内。” 他可以不必向她解释得这么详细,这种事自有胡管事处理,繁重的堡务已叫他忙得分身乏术,实在不该浪费时间教一个冒失的丫头。 可是经那双清澈如湖的眸一望,一向冷言的他无法克制的多话,神情一敛地违背自己的意识,与个下人攀谈。 凭他也配拥有她,痴人说梦。洪梅的眼底闪过一抹蔑意。“我是堡主的?我没有签卖身契喔!你不能强迫我做不该做的事。” 又是一阵笑声,还笑得气都分岔了。 冷静地吸了口气,龙卫天觉得有必要跟她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卫天堡的一切皆归我管辖,妳或她,还是胡管事都一样,你们领的月俸由我支付。 “换言之妳为我做事只要妳做好份内的事,不管妳有没有签下卖身契,我都不会强迫妳做不该做的事。” 扁看她单手环胸十分戒慎的模样,很难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事。 “对啦!妳的姿色平庸,他不会对妳有非份之想,妳大可放心……哎哟!你敲我脑门干什么?”实话实说何错之有。 老实人说老实话,天下男子谁不,她的容貌真的入不了大户人家的眼,他不过说出所有男人的心声而已。 娶妻娶贤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但若没有姣好的容貌空有才华又有几人能接受?婉约秀丽的女子才是良缘美眷。 就算狎玩的对象也要有上上之姿,以他们的身份地位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环肥燕瘦任凭挑选,谁会挑个迷糊成性的小丫鬟。 而且她还是个“贼”,光明正大的偷走主人的“财物”。 “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一个只会搅局的家伙,成事不足。 “话不是这么说,好歹我们也算是八拜之交,你的事等于我的事,我怎能不出面证明你的清白呢!”被人当婬贼看待不太光彩吧! 他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总不好落人话柄,免得引起亲家不快遭人非议。 “多事。”越描越黑是他的本事,他不需要扯后腿的人。 龙卫天以眼神警告爱把小事闹大的司徒长风,一记掌风轻挥的以为威胁,不让他有机会惹是生非。 以他的说法,眼前的女子的确不怎么出色,即使错身而过也不引人多看一眼,平庸无奇的姿色随处可见,并非倾城佳人。 若非他刚好行经此处稍做驻足,相信再过个十年、八年他也不会注意到堡中有这个逗趣的丫头,傻头傻脑地尽会曲解别人说过的话。 不过看她在堡里似乎过得不错,自得其乐未受欺压,连主人都敢顶撞不怕丢了差事,让他不免多看了几眼。 “妳想到哪去?”他话还没说完竟敢先行离去,当真是目中无主。 洪梅讶异的回过头指指梅子,“你要吃早点说嘛!这样兜着很累耶!” “谁说我要吃,梅果根本还未成熟。”只有贪嘴的丫头不怕涩。 “不吃你何必叫住我,我很忙的吶。”谁有闲工夫和他嗑牙。 “忙?”会比他还忙吗?真是不懂规矩的小婢。“我还没处罚妳盗梅的行径,不许走。” “盗梅?!”她心里好笑的想着,她这朵红梅可是盗中君子,何需自盗? 可是她的表情是困惑不已,一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模样。 “未经我的同意而取梅树上的果实便是盗,妳知不知错?”就她纤细的外表,该给她何种惩戒才算公正,他不想除了小气之外还被冠上恶主之名。 心软有违龙卫天的行事风格,他的第一次却用在一个月俸不到十两的丫鬟身上,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水灵的眸子眨呀眨,她像听得含糊的问:“我没有盗呀!你哪颗眼睛看到了?!” “两眼。”他看向她以裙子兜起的青梅。 她傻笑地捉捉颈后。“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呃,和梅子玩?” “一开始。”从她扫蜘蛛网起,一直到她胆大包天地说他是阎罗王为止。 “奇怪了,你为什么不阻止我。这不是你的梅子吗?”堡主真的很闲,躲在一旁看人干坏事。 “这……”他顿时接不上话地为之一愣。 “既然堡主从头看到尾都不出声,那是不是表示默许的意思?”她一脸疑惑的问。 “我……”他是这个意思吗?被她这么一搅和他也乱了。 洪梅大方的拍拍他手臂。“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一个大男人和我们这种小婢女抢梅子吃很难看,所以你不好意思开口要,只好端出堡主的架子抢回去慢慢吃。要不是好的梅子都吃光了,只剩下摔坏的烂梅,我一定留几颗让你尝尝鲜。” 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笑脸,为之傻眼的司徒长风打了个寒颤。她到底是无知还是胆大,居然敢拍满面寒霜的主人,她没瞧见他眼底的冷焰吗? 喔!不对,龙卫天也呆住了,不敢相信有人愚昧地当他是想吃梅子故意找碴,自说自话地堵住他的发言权。 罚她,似乎没有立场,因为自始至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未曾出言阻止是他犯下的第一个过错,他不该任由她胡来而有了所谓的“默许”。 不罚? 又有点说不过去,毕竟她真的毁了栽植不易的梅树,按规矩不只要扣薪赔偿一切损失,还要加以劳役方能弥补其过失。 可是,她的一句话却让他举棋不定,罚与不罚都显得少一分道理。 他被一个丫鬟困住了。 “如果没事我要去酿梅子蜜了,等酿好了再请你吃一颗。”除了妹妹们,她很少这么慷慨。 才一颗,她真说得出口。眼巴巴望着她裙子上梅子的司徒长风被一只大掌推开脸,心里嘀咕着。 “等等,妳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一时间,龙卫天竟不愿她走开。 啊!他有什么企图?她防备着,但神情憨然。“扫地和抹桌椅。” 他眼神一闱深如幽谷。“明天起妳调到我的院落,负责打理我的日常所需。” “什……什么?!” 她是不是听错了,或是她露出什么破绽,为何一向不与人亲近的家伙会指名要她当贴身丫鬟,这实在和她当初预料的不同。 要不是家里那个笨老三摆了个大乌龙,她也用不着亲自走一趟供人使唤,仆佣成群的她也许正躺在软杨上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忧日子。 入了虎穴不一定要遇虎呀!她得重新盘算盘算,别被老虎一口给吞了。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看,妳不会傻得爱上堡主吧?”未来的堡主夫人可是娇媚多姿,她连替人家拿鞋都不够格。 喝!别吓她,家里有个兰衣已经够吓人了,她无意与另一个鬼同行。“阿瞒姊,妳不是晕了?” 爱他?! 她长了一副倒霉相吗?他和她八竿子也打不在一起。 “早醒了,我哪那么虚弱说晕就晕,做做样子而已。”堡主一不在曹瞒可敢说大话了。 “喔!”她低喔一声,思索着要怎么应付龙卫天。 曹瞒瞧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将她拉到一旁低语。 “妳可别胡思乱想地想太多,以为堡主将妳调到身边是对妳有意,他已经有婚约了,妳千万不要傻呼呼地投下感情,他不会喜欢妳的。 “还有,妳得学着机灵点,堡主的性情不好捉模,跟在他后头肯定有做不完的事,光是那一堆规矩就够压得妳喘不过气来……” 耳边的絮絮叨叨由近飘远的神游洪梅的神智之外,清灵的眸子隐约闪动一丝兴味,似在算计什么地流露出笑意。 原来他还是做了处罚,罚她无法随意走动,只能听候他一人差遣。 嗯!这样也好,是他自己引狼入室开了门,日后别怪她顺心而为,盗光他一室珍宝。 一道瞳芒散了散,光耀立散。 “想吃梅子就说一声嘛!用不着不好意思,自家种的不用客气,千万别吃不着而恼羞成怒,脸色太难看可是会吓坏胆小的婢女……” 细细的闷笑声有渐渐转为嘲弄的嫌疑,咧开的嘴角几乎快拉到耳后,掩藏不住那张放肆的大脸,似乎偷吃了一块大饼乐不可支。 偶尔他也想正经一下表现出大侠风范,可苍天弄人老是丢些趣事令他开怀,害他从年头到年尾笑个不停,多了个浪荡不羁的坏名声。 人想振作奋发向上却时不我予,身边的杂事太多又定不下心,只好继续周旋在好友故交之中,乐得逍遥。 没想到堂堂大堡主居然输给一颗梅子,说来还真是匪夷所思,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主人得以任意处罚下人,谁知峰回路转反居下风,看得他胸口直冒笑气。 默许,这词儿用得真贴切,主人不吭声当然等于不反对,多好用的理由呵!梅子姑娘的脑筋转得真快。 就不知是瞎蒙上还是装傻,憨然的神色,怎么看都像个傻大妞,能在卫天堡谋事做也算是一种福气吧! “闭嘴,你想少两颗牙吗?”尽会火上浇油,不懂得看人脸色。 “我也想把嘴巴闭起来呀!可是它就是不听话地硬往两边扯,我是满心的不情愿。”好……好痛苦。 笑声憋不住的司徒长风只好猛呛咳,抿紧的双唇仍不经意地逸出招来瞪视的轻笑,不时瞟向那张绷紧、微愠的冷脸。 要他不笑真的很难,一想到令江湖人士畏惧的北方枭雄却因一个小婢女而哑口无言,那错愕的表情可说是生平仅见。 原本他打算待个两天就告辞,免得某人在耳边灌输责任、名声之类的废言,让他不堪其扰的另觅他处逍遥。 不过今日的一切倒让他大开眼界,不留下来瞧个热闹怎么对得起自己,反正他不急着办正事,拖上几天亦无妨,他这惰性又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大家乡多包函了。 “风凉话说多了小心闪舌,你尽苞在我后头没事干了吗?”看了碍眼。 司徒长风佯装伤心的捧着胸口低叹。“交友不慎呀!一片关心竟成了驴肝肺,我生亦何欢。” “那就去死吧!我会通知你家里人来收尸。”世上少了一名祸害也算是积福。 没有一丝怜悯的龙卫天语气淡漠地表达立场。对于爱惺惺作态的家伙,给他一寸他就想进尺,完全不懂收敛。 生与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剑锋上的一滴血,轻易抹去毫不在意。 “呿!你这人真没度量,心窝里的良心全结霜了,我死了你能快活到哪去。”少了他,日子肯定无趣。 “起码耳根子清静。”他不需要朋友。 尤其是混吃等死,镇日追风捕影的登徒子。 司徒长风贼笑。“少来了,你是怕我窥探你太多私密事对吧?” 他的专长没什么好夸耀,就是这边听听八卦流言,那边挖挖小道消息,东凑西凑地凑出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然后高价贩售。 有人叫他情报贩子,有人喊他包打听,只要有价就一定有消息可卖,不管上天下地都行,他的情报网密布天下,无一不晓。 但是他嘻皮笑脸的外表下有一颗凶残的心,人一旦犯到他头上,他所使出的手段绝对令人后悔招惹了他,其无情不下他口口声声宣称的八拜之交。 “只要你有本事尽避去挖。”他的意思是——不怕死就去试试,他会留他一具全尸。 这是侮辱还是轻视,未免瞧扁了他的能力。“你手中那颗梅子到底要不要吃?快被你捏扁了。” 别以为他没瞧见,他眼睛利得很,不错放一丝丝细微动作。 “什么……”咦!几时握在他手心? 摊开掌心凝视青涩的小梅果,龙卫天丝毫没察觉自己是何时握住,它小得没颗杏仁大,叫人无从感受它的存在。 “那小婢女塞在你手中时你正在发呆,一脸愕然的不相信自己有说不出话的时候。”所以他才忍俊不已,不想提醒他这件有趣的事。 为之一恼,龙卫天的表情沉了几分。“她何时近了我身,我不可能不知情。” 他一向小心谨慎不容他人亲近,怎么可能让个不长见识的下人接近,她颠三倒四的话语还不至于令他分心,依稀有股淡而清雅的幽香飘入鼻翼。 但是,他又怎能否认出现掌心的小小青梅,它来的时机令人感到讶异,不知不觉地轻握于手。 难道他的思绪真被个小丫头搞乱了,以至于怔忡之间疏于对她的提防,任由她靠近而恍惚,只因为她有双真诚到叫人心服的眼睛吗? 摇了摇头,龙卫天气恼自己一时的分神,若她意欲夺取他性命,恐怕他早已是剑下亡魂。 “事实证明你是着了魔,被她似是而非的论调搞得晕头转向,连该有的处罚都成了奖赏。”换成是他大概也会晕了。 谁听得懂跳来跳去的说话方式,一下子东一下子西叫人模不着头绪,还老回答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以问止问地跳离所能理解的范围。 亏得另一位丫鬟能与之交谈,毫无障碍的了解她每一句古怪言语,真要用心去听还真是不得其解呀! 也许越单纯的人越能彼此交心,复杂如他们只会把一件简单的事想得复杂,即使明白的似纸一般无瑕,也会刻意渲染上其他颜色。 “奖赏?!”他赏她了吗?这游手好闲的家伙未免想得太多了。 司徒长风笑得有点诡异的说:“由扫地的下人荣升你院落的婢女,这不是赏难道是罚呀!” 苞在主人身侧的婢女和一般的婢女可不尽相同,起码地位和身份高了一等,薪饷或多或少有些调整。 若能获得主子的喜爱更是水涨船高,通常小姐、少爷身边的人会受到较多的尊重,无形中和同等资历的婢女拉开距离,感觉上确实有所区分。 “你太多事了。”不过调个人来服侍,何来一堆不必要的考量。 赏或罚他心里自有一套想法,跟随他做事的下人并不轻松,他的严谨已令不少小厮吃不消,稍有疏忽非罚则责,他不认为她会再有偷懒敲梅子的一刻。 他是要求甚严的人,相信没几人会当这份调派是奖励,反而认为是推不掉的苦差事。 一想到此,龙卫天嘴角微微勾起。那个其貌不扬的丫头会有何种作为呢? 也许正抱着梅子诉说他残暴不仁,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暴君…… “咳、咳!回神呀!你云游到哪去。”他一定是眼花了,才会看见他脸上那淡得几不可察的笑意。 挥开眼前轻晃的五指,龙卫天冷眼一睇。“血玉蟾蜍几时拿得回来?” “呃,呵……这个……好像……有点困难……”他不是忘了这码子事吗?怎么又旧事重提。 或许他消息有误,不过至今还没听闻有人从四君子手中取回失物,除非他们自己送还。 “有点困难?你以为我会接受这个说法吗?”东西在他地盘上失窃,他有责任追回失物。 “唉!美人娇媚,英雄难敌,这么迫不及待要迎娶美娇娘过门呀!”司徒长风揶揄的挑挑眉,一副心领神会的朝他一笑。 巫语嫣是出落得清雅秀丽、柔美绰约,但这不是他迎娶她的主要原因。“你知道我是逼不得已,岭南巫家并非我的选择。” “我明白、我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娶个大美女还抱怨连连,你的逼不得已听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人在福中不知福,这等好事有几人遇得上。 “司徒长风——”冷眼一扫,他竟无由地想到一张平凡的脸孔。 为什么是她呢?他也不明白,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 “好好好,不说了,我等着喝喜酒就是。”司徒长风似想起什么地突地一笑。“不过你那丫鬟挺有趣的,她竟然不怕你耶!” 经他一提醒,龙卫天的表情起了一丝细微变化。“她的确不怕我。” “你知道吗?我突然想起四君子之首的梅偏爱以红梅为信物,你想他会不会易容为女子来探路?”他又笑了。男人扮女子多可笑呀!不伦不类。 “而且她又叫洪梅?”龙卫天略微沉吟。 是巧合吧!他想。 两人相视一望,隐去的笑意转为深思。谁说四君子一定是男子呢! 有没有可能大家都搞错方向,其实他们是她们。 “呵……想多了、想多了,梅子姑娘怎么会是贼,被卖了说不定还帮人数银子呢!” 司徒长风的笑声显得犹豫,心头七上八下的猛跳。希望真是他想多了,不然这位小婢女的心机就太深沉了,可怕得不容小臂。 第四章 看什么看,没看过下人拿扫帚吗?要不要替他把眼珠子清一清,尽往她背后瞧像是监视,看得她浑身不对劲地直发毛。 这一身紫绸衫裙可是胡管事特意送到她手上,嘱咐她丫鬟要有丫鬟的装扮,衣料新得像刚由衣铺子取下,应该没掉线或多个洞。 可是这主子一双眼是怎么搞的,她搬张椅子他盯,拿块抹布还是视线不离,就算她刻意弯下腰拧水,那抹深思的眸光依然阴魂不散,好像他没事好做,专为盯牢她的一举一动而来。 想她从早忙到晚可没一丝怠忽,该做的份内事一件不差的做到没得挑剔,他要鸡蛋里挑骨头她准和他没完没了。 下人也是人,光是打扫里外就够累了,坐着的他干么目不转睛地找她麻烦,想看她是不是偷懒没扫干净,留下灰尘污了他一身锦服? 哼!真是小家子气的男人,辩不过她就变相的凌虐她,明为升等其实是借故奴役她,看她忙来忙去肯定暗笑在心,意在处罚她的不敬。 养尊处优的手都变粗了,这笔债先行记着,等她探知到那东西的下落,她绝对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洪梅没回头的擦拭窗棂,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烧得她背脊直发热,她用力地抹窗企图忽视不舒服的感觉,可惜徒劳无功。 现在她终于能深切的体会“芒刺在背”的意思,他要是再看下去,她很难不把一桶水往他身上泼去。 她是奇珍异兽吗?看了一天也该够了。 “堡主,你今天不用去巡视店铺吗?”吃饱闲着等她出错不成。 “知人善用,不必凡事在一旁盯着。”龙卫天说得云淡风轻,看不出有何不耐。 说得真好听,可你此刻不就盯着我不放。“书房里的帐簿都审核完了?” 不要死黏在椅子上品茗尝糕,好似无所事事地令人嫉妒。 “妳识字?” 猛地一回头,洪梅留神的瞄了一眼他此时的神态。“我当然认识字,是字不认识我。” 她的理直气壮说得有点粗鄙,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简朴得没有心机,为的是消除他的疑心。 丙然!“想不想学?”龙卫天问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低下的婢女识字有何用处,能帮他管帐吗? 洪梅的眼皮跳了一下,怀疑他不安好心。“堡主对我有什么企图?” 她佯装出防备的神色走到门边方便呼救,以她这时的容貌,她不担心会有恶狼扑上身的情形发生,除非他对丑姑娘有特别癖好。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他心里盘着多少诡计,那么好心教一名下人识字,根本是绕着圈子打秋风,寻人开心。 论起聪颖她认了第二没人敢来抢第一,在她面前玩把戏愚不可及,一向只有她戏弄人的份,谁敢算计到她头上,无异是端着竹篮打水,一路漏到底。 “我对妳能有什么企图?妳退得太远了。”眼一睨,龙卫天失笑的瞧着她准备逃走的举动。 显然还不够远,他足下一点就足以堵住她的退路。“就是不知道才要问呀!堡主一下子对我太亲切会让我不安。” 要是真有良心,一开始就叫她别做太多事,坐下来喝口茶歇一会儿,事情摆着不会长脚溜了,明天再做也可以。 “妳认为我很亲切?”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是一句讽刺?可她的表情单纯得看不出一丝讽色。 真是他想多了吗? “平时堡主老板着一张脸吓人,声音又低又沉像雷鸣,我好多姊妹都被你吓得晚上直作恶梦。”要命,他又在看什么?! 老二的易容术已臻天下无双的境地,天衣无缝地察觉不出人皮之下还有一张脸,他应该不致敏锐地发觉缝隙才是,她可是黏了好久才黏上去。 要是老三能一举得手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脸上贴层皮怪难受的,好几回想一把撕下它,让细女敕的皮肤透透气。 男人有所图谋的目光她不是没见识过,但她一向游刃有余的打发掉,不会坏了她精心布置的好事。 可是他的注视就是令人打从心里感到烦躁,眼神看来是刚正不阿、不带私心,偏她别扭得很不痛快,很想挖了他的眼和梅子一起腌。 “看来妳真的不怕我。”他笑得很轻,不知是宽心还是满意她的表现。 唔!这是试探吗?她不经意地抿了抿嘴,微露天生的媚态。“堡主希望我怕你可能有点难,我的外号叫洪大胆。” “洪大胆。”他的笑意有扩散之趋势,眼微瞇地盯着她嘴角的一抹娇媚。 龙卫天将他的讶异藏在深瞳里,若有所思的将她的言行举止记在脑内,虽然她看起来不像作奸犯科的人,但是她胆大得不似一般寻常人。 并非刻意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连串的巧合让他不得不多留心她一点,往往最不需要提防的人最有可能在背后狠捅一刀。 即使她看来无害却不能掉以轻心,意外通常来自一时的忽略。 越是注意她,越是发觉她与众不同的一面,平凡的面容瞧久了竟令心头产生一丝异样,那抹清淡幽香会随她的走动四下飘散,盈满一室。 “我没看过一个下人的双手比千金小姐的更柔细,白女敕得不像做过粗活。”这点很难不叫人怀疑。 洪梅银牙暗咬地翻出新痕未退的手心。“堡主,你看得太仔细了吧!还说对我没有企图。” 这磨粗的手可是拜他所赐,光坐着挑剔的大老爷哪知道她的辛劳,要不是得装得像一回事,她早拿出雪花膏还她原本吹弹可破的肌肤。 “在当丫鬟之前我也是爹娘捧在手心的宝,若不跟着堡主你做事,我的手还可以更细白如雪。”扫扫地、抹抹桌椅根本不需要用到劲。 龙卫天突地起身捉起她的手一视。“妳在埋怨我是苛刻的主人吗?” 她很想点头,顺便模走他腰问间如意玉佩。“我饿了。” “饿了?”这是什么回答,而且厨房没让她吃饱不成?! “从早做到晚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尤其看到有人面前摆了一盘甜点却只吃一、两口,不饿也饿了。”她盯着桌上的酥饼糕点垂涎。 他故意装做没听见地将她拉入内,取出白玉瓷瓶倒了些晶剔稠液在她手上。“别太拚命,桌子、椅子抹过之后还是会脏。” “你……”这句话要早三个时辰开口她会感激得少整他一些。“是的,堡主,小婢以后一定轻轻擦拭。” 一闪而过的愤怒快得让人以为不存在,却落入一双沉凝的黑瞳中。 “嗯!记得别擦掉上头的漆,否则妳得用一辈子来赔。”浮躁是兵家大忌。 他等了一天便是这一刻,心浮气躁最易自曝其短。 洪梅似乎察觉什么地娇憨一笑,一脸无知地说:“那我的月俸可不可以照领,我阿爹等着银两买酒喝。” 她的爹的确是个酒鬼,嗜酒如命的寻访天下好酒,抛家弃女地不负责任,只带她美貌赛西施的娘同游,如今不知浸在哪一桶酒缸醉生梦死。 “妳……”良机已失,她的笑脸让人看不出异状。“妳想一辈子当下人?” “有银子领有什么关系?到哪谋差事都一样。”她说得很随兴,显得市侩而俗气。 眉头一拢的龙卫天略微不快地挑起她下颚。“妳不准备嫁人了?” 好像主子是谁都可以,谁给的银子多就为谁做事,没有所谓的节操。 “啊!堡主,你要为我作媒?”她突然兴奋莫名的反握住他的手,双眼倏地发亮。 看似单纯的举动却饱含心机,她反客为主地掌握全局,轻而易举地甩开他的轻握,顺利转移他的注意力。 “妳想嫁人?”她才几岁,十五还是十六,这么急着允诺终身? 外表宛如青涩梅子的洪梅实际年龄已届双十年华,算是个老姑娘了,若是寻常女子或许已经儿女成群,但她是异数,要不要许人全凭她高兴。 不过在卫天堡里她一律宣称芳华二八,羞涩的面具怎么瞧都还有女乃味,不少人当她是尚未及笄的小泵娘。 “对呀!我阿爹说早点嫁人早享福,生一堆小萝卜头围着他叫外公。”咦!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女大当嫁有何不妥? “妳心中可有属意的对象?”一看她兴致高昂的神情,龙卫天的胸口莫名积了一口郁气。 难道是他看错了,其实她表里如一的单纯,不带半丝恶念? “有呀!看门的小狈子,城西卖豆腐的王大哥,街尾开武馆的赵二,还有……”她突然脸红的绞起手指。“如果是教书的李夫子……呃,你就跟他说不用聘金……我自己雇顶花轿过去……” “胡闹。” 一声如雷的咆哮吼得她一愣一愣地,话到嘴边忘了要说什么,大而有神的明亮双眸眨呀眨的像是吓到,不明白堡主为何说她胡闹。 她很认真的想嫁人的事,以上列举的不过是对她有好感的男子而已,以她现在的容貌还能招来桃花,想想真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是北方的女子较少的缘故吧!只要长相还可以又无恶疾,四周的眼光自然会拢聚过来,先一步开口看能不能掳获芳心。 “堡主,你不想替我作媒喔!”发亮的眼转为黯淡,可怜兮兮的瞅着出尔反尔的大恶人。 满腔怒焰顿失的龙卫天忽生愧疚,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对她的事特别在意。“我的意思是妳年纪尚幼,再等几年会有更好的对象出现。” 但他心里隐约浮现了什么,却在他没来得及捉住的时候消失无踪,徒留一丝惆怅。 “我都十六了,再等下去好对象都被人家订走了,堡主想害我嫁不掉是不是?”心肠真恶毒。她眼神传递如此讯息表达着不满。 “我……”他微快的无法回答,心里不豫她对嫁人的执着。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隐约像是手中的梅子虽涩却保有原来滋味,酸在口里回味无穷,不丢不弃放在掌心把玩也不错。 “自己都快成亲了还不许人家嫁人,堡主果然是个小气的人。”她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刚好让他听得清楚的音量。 微微一怔,他竟想不出未婚妻容颜是何模样,只见眼前小丫头失望的表情,心里着实不忍。 正当他扬唇打算承诺为她觅得好夫婿时,她又像没事人似的拎起抹布,东擦擦、西抹抹忙得不可开交,嘴上还哼着郎有情、妹有意的民间小曲。 顿时,他有种受戏弄的错觉,仿佛自己是她手上的一颗棋子,行军布阵全在她一念之间,而他则是毫无所觉的任其摆布。 这是一种手段吗? 看着她哼哼唱唱的无忧神色,龙卫天觉得自己当了一次傻瓜,无事找事地摆了自己一道,一个得过且过的乡野丫头能有多大作为,他和长风多虑了。 只是,她有如想象中憨直吗?为何她的背影令他有被嘲弄的感觉? “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过来吃糕点吧!”他没忘了她先前的小怨言。 一听主人招呼,洪梅眉开眼笑地丢掉水桶、抹布快步跑过来,没大没小地拿得满手糕饼尽往嘴里塞,塞得两颊鼓鼓的,还怕他反悔地直盯着他瞧。 当然她不免吹捧一下主人的仁行义风,直夸他是空前绝后的大好人,糕饼的渣屑还不慎的喷了他一身。 谁叫他故意让她忙了一整天,她不讨些本回来怎么甘心。 人皮面具下的罗梅衣扬起诡魅的冷笑,背对他的眼睛闪着清媚眸光,如猫的慵懒在她唇角漾开,她这爱梅的女子可不青涩,练达得出人意料。 卫天堡的防守虽严,可她还是进来了。 而且不费吹灰之力的混进龙卫天居住的啸天楼,更接近目标一步。 红叶小筑 “闷呀!大姊一去十天光景有了吧!她怎么还不回来报个讯。”整天面对一片血枫,她两眼都快红成兔目了。 “别咳声叹气了,谁叫妳出师不利模错了宝,大小姐才得亡羊补牢地多跑一趟。”才几天就关不住了,老想往外头跑。 “连妳都怪我,人家真的觉得血玉蟾蜍比较好看嘛!”小巧玲珑方便携带,偷得也顺手。 不像那尊观音重又沉,两手环抱仍心有余而力不足,抬不到三寸高便觉手酸,稍一使劲两肩就往下沉,差点没让她胳臂月兑臼。 她可不会主动招供是她懒得抬重物日行干里,故意放弃大姊一再交代的观音玉像,真让她抬回来铁定累个半死,好处她却一点也得不到。 卫天堡的人根本就睡死了,她来来回回进出了两趟都没发觉,鼾声四起地让她不得不找棉花塞耳,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要不然她真想在他们脸上作画,好让他们反省自己的过失,别仗着虚名招摇饼市,害她盗得没什么成就感还挨了骂。 下回她一定要画只大乌龟,龟壳上写着王八,然后把人用草绳吊起来。 “少撒娇了,我不是大小姐,妳这招用在我身上没用。”好命点都当娘了,还这么玩性不改。 罗菊衣笑得好不开心地搂搂青衣妇人,在她肩上蹭呀蹭。“女乃娘,妳最疼我了,妳比我亲娘更像我的娘。” “哼!小丫头片子少使心机,妳心里打什么主意我还会不清楚吗?妳可是我一手带大的。”换了梅丫头她或许还难以招架,她的心思比兔毛还密。 除了大小姐没吃过她的女乃外,其他三个全是她把屎把尿拉拔成人,夫人成天跟着老爷四处找酒,没多少时间照顾稚女敕娃儿。 想当初她刚答应接下哺育她们的工作的时候,还以为丫头们没了娘,小小年纪失恃又没爹亲在一旁照料着实可怜,她干脆带着丈夫、儿子一同入千枫林找事做,就为了一时怜悯心泛滥。 谁知一入林就出不去,晃眼间过了十余个年头,和外头的亲戚全断了音讯,至今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她入林十天后就后悔太过冲动,美得不像凡人的夫人笑脸迎人地向她道谢,让她怔了老半天以为见鬼,差点跪地求佛祖保佑。 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一家都是怪人,没一个正常地老是待不住,三天两头不是少了老的便是丢了小的,一家几口子人很难有凑齐的一天。 直到四小姐不小心泄了口风,因第一次出任务而过于兴奋,她这才明白主子一家老少做的全是没本的生意,屋顶上来去专干见不得光的勾当。 等到她知情为时已晚,四姊妹全成了盗字辈高手,让她担心又烦恼地不知如何制止才是。 幸好这些年她们盗技越来越高明,每一回出去都能全身而退,她一颗不安的心才逐渐放下,以等待的心情迎接她们满载而归。 “女乃娘,妳怎么舍得我闷成菊干,妳瞧我的小脸都发皱了。”罗菊衣故意挤出几条细纹博取同情。 女乃娘被她的小动作逗笑了。 “得了,妳这丫头没一天安份的,怎么不学学妳二姊文静的待在兰园养兰。”起码不用她四处找人,在门口一喊就有人应话。 文静?!她吐吐粉舌很想大笑。“二姊根本是一具活尸,她要聒噪得起来才真的要大喊见鬼了。” 那发出阵阵恶臭的腐心兰连死人闻到都会再死一次,而她久闻其臭不知其味,一株一株地移植栽满兰园,熏得雁鸟一只只往下掉。 敝就怪在她日夜沾染身上却没有腐心兰的臭味,反而清新得像山中清泉,微带独特的兰花香。 “妳喔!小嘴时而沾蜜、时而沾毒,小心二小姐听见讨来一顿皮肉痛。”什么活尸,越说越不象话。 娇俏的小脸高仰着,有几分淘气。“二姊才不会生气,她连表情都没有。” 五官一应俱全,唯独少了笑容,死气沉沉的令人联想到提灯的守墓人。 “够了,别再批评妳的亲姊姊,让我把妳这头乱发梳好别再动,妳到底上哪黏来一堆怪东西?”梳都梳不开,结打得像麻花。 罗菊衣心虚的低下头,怕女乃娘瞧见她藏不住秘密的眼,她偷偷溜进大姊的梅园原想找些新奇的玩意解闷,没想到梅树上那条可恶的小蛇居然攀上她手臂吓她。 一紧张她也不晓得打翻什么,整个黏黏稠稠地倒了她一身,洗了又洗还是洗不掉。 要是大姊知道她偷到自个人房里,恐怕她没多少好日子可过,光是禁足半年就够她受了,更别提一些古里古怪、只有大姊才想得出的惩罚方式。 “咦,这不是妳偷的血玉蟾蜍,怎么会发光?”照得黑夜恍如白昼。 “真的会发光耶!好神奇哟!”就着月光,罗菊衣拿起被她做成项链挂在颈间的玉蜍比画。 月圆的柔光轻轻洒下,照在遍体通红的玉身,一圈红得刺目的光芒隐隐散发,令整个菊园如同血染过一般鲜红妖艳。 她贪玩的转来转去,欣赏那流光变化出多重样貌,蟾蜍像活过来似地流露一丝诡异,她笑着扳扳它的大阔嘴,以指轻拙弯曲的四肢。 突地,奇异的事发生了。 血玉蟾蜍的双目流出红色汁液,红得艳丽的身躯忽然转淡,色泽由红转为青绿,几点暗绿反映出凹凸不平的背部。 若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其中的奥秘,绿光流动间偶见山壑和峡谷,蜿蜒其中是一条河,丘陵平原不少的点缀四周。 至于藏了什么不得而知,藏宝奇丰的千枫林本身就是一座宝库,没人在意地底埋了什么宝,贼盗世家的传人只喜欢半夜潜入人家家中盗取宝物,展现盗窃好本领。 “女乃娘,我们去挖宝,挖到的宝分妳一半。”不放弃可以出去的任何机会,罗菊友怂恿着女乃娘。 女乃娘不敢指望一夕致富的摇摇头。“我现在日子过得很舒服,没必要陪妳这丫头一起疯。”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银子长什么模样了,也几乎快忘了,千枫林中用不着那玩意。 近乎隐居的生活过惯了,人也跟着淡泊名利,真要看稀奇古怪的宝物只要知会大小姐一声,琳琅满目价值连城的宝物包管看到眼花撩乱。 若是她开口要,这些丫头哪会藏私,一件一件地往她屋里摆,直到她没地方休急为上。 所以三小姐的提议只能听听,她巴望找个声音替她说情,让她有理由,而且正大光明的出千枫林,不怕大小姐秋后算帐。 “女乃娘,妳真忍心看我闷死呀!”罗菊衣装可怜地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女乃娘瞧了心疼。 明知道她是在作戏,女乃娘心口仍是揪了一下。“我今晚头有点疼,妳做了什么事我完全没看见。” 拗不过她,自己也只好装聋作哑了,早点上床省得烦心。 “耶!女乃娘,妳真疼我。”有了女乃娘的配合,谁也不会知道她曾偷溜出去。 “嘘!小声点,莫要惊扰到二小姐和四小姐。” 她心喜的压低声音。“好,小声点,不能吵醒二姊和竹衣,我要走了。” 脚尖一蹑,她探头探脑的看看左右,月高星稀是离家出走的好时机,谁也别想拦阻她,不爬人家的屋顶她会睡不安稳。 小声地向女乃娘道别,她将血玉蟾蜍兜回内衫,悄然掩上门走向与北斗七星相反的方向。 她还没笨到往北方走,自投罗网被大姊逮个正着,她要去南方逛逛,游赏江淮两岸的风光,顺便光顾光顾几家为富不仁的人家。 当贼就要有贼的作风,绝对不走正门。 千枫林中枫影幢幢,五行八卦阵变化莫测,她施展独步轻功,忽左忽右穿梭其中。 若无人带领而擅闯千枫林,十之八九是死路一条,剩下的一成是奄奄一息,刚巧有人进出枫林顺手拉了一把,使其免成亡魂。 因此千枫林又有个令人闻之丧胆的响亮名字!死亡林。 “谁?!”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现身,兰竹馨香扑鼻而来,她惊讶的一呼—— “二姊、竹衣,妳们也想逃家?”不会吧!大家有志一同地选定今夜。 “兰石没了,我上楼兰。” “我听说西夏的烟火很漂亮,想带几车回来开开眼界。三姊妳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花样,我顺便帮妳『拿』一车。”反正不用钱嘛!多多益善。 三姊妹互视一眼后,罗菊衣和罗竹衣一脸贼笑地各往南边和西方奔去,留下阴沉少语的罗兰衣独自走向东方。 千枫林里四主皆离巢,谁来留守? 只见月儿笑圆一张脸,普照四方为她们领路。 夜,已深。 第五章 “噗!这是什么鬼东西?” “呃,罗宋汤是不是放太多盐巴了……” “唔,谁来解释一下,碧丝川辣鸡为什么甜得让人皱眉?” “嗯!这迭鸭川皮硬得像是嚼老女乃女乃的绣花鞋。” “你……你们看……活鱼三吃的鱼头还是……活……活的……” 一掀一掀的鱼嘴巴吐着白色泡沫,即使少了鱼身仍苟延残喘地活着,鱼眼珠还会转来转去,似乎要记住是谁害死牠,来日必报食肉啃骨之仇。 十道菜色依序排列上桌,每上一道菜就听见一声惊呼,一声比一声惊慌,一声比一声更加不可思议,叫得每个人面有菜色,心惊胆战没力气举箸。 卫天堡的膳食一向由自家厨娘准备,主仆有分不同桌进食,管事以上下属同食一桌菜,其余各自至下人专属的偏厅用膳。 龙家人丁并不旺盛,除了身为长兄的龙卫天外,就只有同父异母之龙听天,以及幼妹玉蝶、二姨娘兰氏,一家不过四口人。 若是加上不时来叨扰的不速之客司徒长风,一张桌子仍是未满地看似孤寂,来回伺候的仆佣还比主子多。 依照龙卫天的规矩——用餐不得喧哗,如无必要不可交谈,进膳中保持高品质的安静无声,只容许杯碗轻碰的声响。 可是今日他的眉头却是颦起,而且打了十几个死结,两眼瞠圆地瞪着跳到他碗里的小虾,不解为何一盘红通通的豆椒炒虾仁会出现一只活虾。 扁看他的表情就不难想象其他人的神情有多惶恐,好好一桌子菜为什么变得食难下咽,恐怖至极地叫人坐立难安,只想快步离开。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还是厨房里的灶火不够旺,烧出的菜色泽是差不多,可口感真的令人不敢恭维,色香俱全唯独少了味,看在眼里和尝在口中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几乎人人的眼神里都有着惊吓。 不过站着服侍的下人中,有一双似笑非笑的瞳眸闪着狡色,兴味十足的瞧着这场灾难,以滑落的青丝掩盖微勾的嘴角,没人知道平静的面容下正藏着一颗有仇必报的心。 外貌仍是洪梅的罗梅衣一脸娇憨模样,傻呼呼的直笑着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她的工作是伺候堡主用餐,一双筷子勤快地为他夹菜…… “够了,别再夹了。”这菜还能吃吗? 一碗白米饭上覆盖了山一般的菜肴,只有多不会少地始终维持尖状,食量再大的男子也会吃不消,何况上头的鱼肉还血迹斑斑。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婢女,心中打了个突觉得她眼神过于清明,有什么他应该捉住的东西却错过了,不得其解的感觉令他大为不快。 但是看不出端倪的他并无立场指责未犯错的下人,只是阴沉的瞪着十道菜,想找出让他胃口大失的元凶。 “堡主,你才吃两口吶!趁热吃味道才不会跑掉。”罗梅衣热心地将鸭肉片包好送到他嘴边。 老鸭母的肉可是筋连皮、皮连肉,百嚼不烂。 “妳……”他不吃。 众人倒抽了口气,心惊的吞吞口水,双目瞠大的看着放肆的婢女将硬得像牛皮的肉片塞入满脸戾气的堡主口中,然后舀了一碗咸死人的罗宋汤服侍他喝下。 真……真是太恐怖了,只见龙卫天居然面不改色的开始咀嚼,而且未喝斥下人的造次,让他们心头更加慌张。 不会吃出毛病吗?一向严以待人的他怎会放纵婢女,毫无怒色似若无其事,仿佛眼前的菜色没有丝毫问题,是他们太大惊小敝了。 “堡主,这鱼很新鲜喔!是刚由江南送来的鲷鱼,肉质鲜美又可口,是我亲手宰的。”她夸耀地以筷子撕下一块鱼肉,不管主子的脸色是否微变。 大家心里想着,她的刀功还真不是普通的差呀!和她的长相一样不起眼。 龙卫天冷视着以箸一挡。“妳没发觉鱼还没死透吗?”鲜血直流地滴上他衣襟。 “堡主,你没有吃过生鱼肉呀!人家东瀛一带的百姓都切成鱼片生吃,他们说是人间美味。”她说得一脸神气,好像他孤陋寡闻似的。 少了东洋人独特的配料,罗梅衣直接沾了酱油就往他嘴里送,轻巧的躲过他的阻拦。 因为她太迫切要看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好报恶整之仇,以致疏忽露了马脚,一个来自乡野的小泵娘怎么可能赢过拥有深厚武学的男子,手纤柔的掠擦他手臂而达成目的。 司徒长风含有深意的眼瞟向已有所察的龙大堡主,笑意深远的似在说——喏,我没猜错吧!这颗梅子不简单。 但是他的笑脸没机会维持太久,龙卫天“好客”地将生鱼肉夹到他碗中,以眼神警告他少作怪多吃饭,他自有打算。 苞着他看向罗梅衣,“既然是人间美味妳不妨也吃上一口,别说我这主人苛待下人。”出人意料地,他再夹起生鱼肉,亲自伺候起貌不惊人的小婢女。 罗梅衣表情一变,笑得虚弱地连退三步。“小婢福薄命贱吃不得这等难得佳肴,堡主福大命大、鸿福齐天,你才有资格承受上天美意。” “福大命大?听起来像灾劫连连,一生不顺畅……” 龙卫天刻意说得稀松平常,但句句都轻得似一种暗示,让她手颤了一下。 “堡主,小婢的意思是说你福气大啦!斌人有贵气才可以吃贵鱼。”她装傻的含糊其词,故做奉承地夹了块白玉苦瓜和他相抗衡。 一筷是苦瓜,一筷是生鱼肉,两筷相互较劲,看起来不像堡主和婢女的主仆关系,反而似小两口斗气地互争一时之快,看得大家都傻住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该不会菜里被下了药吧? 呃,应该说中邪比较适当,两人都太不寻常了,你礼让来、我退让去,暗中使劲地不想吃对方筷子上的菜肴。 “妳敢违抗我的命令?”他口中的鱼腥味至今末散,她也该亲身尝试一下。 见龙卫天端出堡主的身份压迫,眼中微闪恼意的罗梅衣突生一计。 “堡主的美意小婢岂敢拒绝,小婢自个动手不劳堡主费心……啊!有耗子……” 尖叫声立起,她假意受到惊吓地扑向眼前的男子,两脚一时无处缩藏地踩上他双腿,躲耗子的姑娘是无暇顾及尊卑之分的,管他男人、女人,先站高一点再说。 不只她“怕”耗子,所有女眷都跟着惊惶失措,花容失色地惨叫连连,乱成一团的以为耗子就在脚下流窜,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追耗子、躲耗子、捉耗子,一时间无人有心情用膳,纷纷起身远离乱源。 一只耗子引起众人一阵恐慌,但事实上那只耗子是否存在呢? 唯有大叫的罗梅衣才知情。 “下去。”双颊绷紧的龙卫天冷厉一喝。 达到目的的小人儿一脸费解地爬下他双腿,似乎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跳到他身上。 “堡主,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看看大夫?”大概遭耗子咬到羞于启齿的部位。 “我很好。”而她从现在起会过得非常糟糕。 是吗?好得咬牙切齿。“堡主,你在冒冷汗吶!我帮你擦擦。” 那一脚踩得是正中目标,她不信他能无动于衷。 当奴才可不是她本意,来了十多天仍一无所获,她的耐性即将告罄,再耗下去她都怀疑自己学艺不精、浪得虚名。 前些日子只是打杂,日子多轻松,这边晃晃、那边荡荡来去自如,整座卫天堡的地势了如指掌,她原还打算自己可以开始准备上工了。 谁晓得一时心血来潮和梅树过不去,好处没捞着却招来凶神恶煞,迫使她必须中途改弦易辙。 原以为近水楼台得以先摘月,他再怎么防备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人总是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身边才安心。 但是她翻遍里里外外就是寻不着,一尊三尺高的观音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他另觅他处摆放,否则以她的能耐早该打道回府了。 尤其是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时而专注,时而沉思,像在评估她是一名什么样的女子,一闪而过的眸光深邃难测。 若不是明白“洪梅”的相貌普通得随处可见,她真要误解他对酸梅子有意思,想趁其不备一口吞了。 “洪梅,妳拿什么擦拭?”龙卫天声音极冷,冷得一室的纷乱顿时凝结。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极力忍耐的堡主,及正放在他额上那条滴着污水的抹布。 “啊!拿错了、拿错了,这条刚抹过夜壶……”也许她不该太造次,当个安份守己的小婢女比较妥当。 “夜壶?!”闷笑一声,司徒长风几乎忍不住要同情脸色铁青的好友。 佩服呀!他居然能处之泰然的不动声色,任由迭迭道歉的婢女换上新帕子拭额,一言不发地当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要不是那双凌厉的眼冷得吓人,他真当他转性了,有着体谅下人辛劳的好心肠。 “咳!梅子姑娘,那条抹布抹的是谁的夜壶?”司徒长风轻笑的瞟了一眼正在瞪他的某人。 “当然是堡主的,我是堡主的贴身丫鬟耶!”不清他的还有谁。她的口气十分气愤,认为他不该怀疑她有偷懒之嫌。 他笑声着实可疑的连连点头。“呃,说得有理,自己的尿就不必太在意……” “司徒——”有理?他很快会知道理字的写法。 噢!偷袭。小人行径。“火气大味道就浓些,妳记得要使点劲刷,别让那气味弥漫一室。” 一闪再闪的司徒长风终于闪不过,虾壳弹中额头痛得他直揉,边防备边埋怨下手者狠心无情,一番良言当成六月雪,冤死不理。 “洪梅,过来。”龙卫天心里想的是红梅——四君子之一。 “是的,堡主,你有什么吩咐?”一尊血玉观音能藏到哪去呢?她心不在焉的想着。 是睡房还是书房,或另有暗室? “吃鱼。”她做了什么他非常清楚,根本没有耗子这回事。 吃鱼?他还真是死脑筋。“堡主,鱼被耗子偷吃了。” 幸好她早动了手脚,不然她得生吞那鱼肉。 “鱼头呢?” 十道菜中硬是少了一道,空出的一角显得特别冷清,一掀一阖的鱼头竟不翼而飞。 不只是那道“活鱼”没了,其他菜色似乎也被动过,与原先放置的位置不同,汤与鸭肉片错置,白玉苦瓜莫名地放在龙卫天面前。 总之一场纷乱之后,什么都变了。 包括冷峻男子厉眼中流露出一丝佩服的笑意。 “堡主,堡里的耗子实在太多了,我上药铺买十几斤砒霜来毒光牠们。”她忿忿不平的似与耗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不必了,回来。”她想毒死的大概是他吧!十几斤砒霜,的确够毒了。 走了一半又旋回来的罗梅衣“怒”气未消。“堡主,我们绝对不能任由耗子横行无阻,吃光我们的东西,不赶尽杀绝,牠们一定会更猖狂。” “宵小鼠辈确实可恨,但若能适可而止又何必绝牠后路。”鼠患何其惧,夜行鼠辈才该有所收敛。 “堡主,你认为耗子有不吃粮的一天吗?”他不会在警告她要适时收手吧! 她留神地注意他的反应。 “如果把牠喂饱了,相信牠对人的食物没多大兴趣。”而她会想要什么? 他臆测着她会有何种回应。 罗梅衣憨傻的偏过头笑得傻气。“堡主一定没养过耗子,就算把牠喂得肚皮快撑破了,牠看到食物还是会想霸占,贪心地不错放一米一粟。” 没人听得懂他们的交谈为何兜着耗子打转,其中的玄机只有司徒长风一清二楚,一来一往的明争暗斗已明显浮出枱面,就看谁装得最像。 洪梅的身份已隐约透出一点光,大家心照不宣不急着揭穿,各怀鬼胎地等着看谁先捺不住性子出手。 梅、兰、菊、竹,四君子也,盗中高手。 盗物无数。 “小姐,这珠花歪了,我帮妳挪正。” 手脚利落的丫鬟将斜向一旁的珠钗重新插回云鬓,拢拢落下的发丝稍一梳理,乌木梳与发色齐黑,妆点出艳惊四方的美人儿。 岭南巫家以卖私盐起家,垄断两淮一带的盐商,低价购入高价卖出,与官府暗中勾结,盐中掺沙以牟取暴利,使得平民百姓一盐难求、民不聊生。 但他们并不以此为满足,利禄财富人人都想到手,光是贩盐所赚有限,不若贩卖人口、开妓馆、设赌坊来得有赚头。 在内忧外患国难当头的时刻,营私钻利的小人辈出,表面上是铺路造桥的大善人,享尽赞誉,但私底下坏事做尽、无恶不作地泯灭天良。 巫家老爷年轻时是打家劫舍、烧杀掳掠做尽的一寨之主、山大王,糟蹋过的大家闺秀、良家妇女不在少数,其中以岭南第一美女最受他宠爱。 而其女巫语嫣便遗传了母亲的美貌,打小就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人见人爱地想带回家为媳,不管她当时只是牙牙学语的小女娃儿。 不过谁来求亲都遭到拒绝,眼光深远的巫老爷看中当时没没无闻的一户人家,并施以小惠与之攀交,借机定下儿女亲事。 只因名闻遐迩的无我大师一口断定那男童前途无可限量,日后必成大器,非封将侯必是一方霸主,成就非凡。 因此他赌了,收山从商改以伪善面容融入百姓家,以抢夺来的财物创立商号,从此一路结交贪官,狼狈为奸的挖空百姓银两。 “春泥,妳瞧瞧我胭脂搽得是否得体,穿着打扮有无不适宜之处。”可别失了礼才好。 美人总是对容貌特别在意,多一分怕太艳,少一分嫌太素,浓淡合宜又担心眉儿描得不够生动,唇色会不会过于狂放。 越是美丽的女子越容易不满足,老觉得缺个珠饰或少件华服,揽镜顾盼稍嫌不足,非得艳光照人方可安心。 南方有佳人,凭水而立,风姿绰约。 “小姐的美貌是我们岭南百姓的骄傲,怎么装扮怎么好看,谁敢说妳一句不是。”仙女下凡都不及小姐万分之一的娇艳。 看人脸色说好听话是巫家婢女的专长,她能颠倒是非,错硬拗成对,只为讨主人欢心. “咯……妳这丫头可真霸气,到了人家家里得收敛些,别趾高气扬地叫人笑话。”这钗子的样式稍嫌呆板了些,得叫银匠打些新花样。 天生丽质难自弃,连她自个瞧了都心动不已,真是羞死人了。 见惯了自己的美丽,巫语嫣的眼界难免高了些,非达官贵人不见,不是商贾巨富不愿往来,交好的尽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夫人,容貌中下的女子还没资格与她攀谈呢! 可是在贪婪成性、奸佞猥琐的巫家里,她算是良善的,除了过度看重外表的美貌外,她不贪名也不牟利,对下人和善看待,不会动辄护骂或鞭罚,没有巫家人的阴毒和赶尽杀绝。 而她最大的缺点是不许别人与她比美,只要瞧见姿色不差的婢女必定将其辞退,换上外貌中等又善于吹捧的丫鬟衬托她的娇媚。 “小姐,我这是替妳的未来铺路耶!不先下下马威给点颜色瞧瞧,日后那些仆从哪肯服从小姐的调派,阳奉阴违地将妳的话当耳边风。”不可不防。 不是她危言耸听,背地道人是非,有些大户人家的婢仆的确比主人还嚣张,恶奴欺主时有耳闻,她不比人凶一点怎么成。 凡事要未雨绸缪,小姐嫁过去是为了皇顺,不能任其欺凌。 “妳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别太过份落人口实,适当的教训即可。”巫语嫣抿唇轻笑,应允婢女胡作非为。 人都是自私的,为了将来打算,她遂放任亲信先颐指气使一番,为她建立堡主夫人的威信。 她从不认为自己无法胜任,美丽是她最大的自信。 “我知道了,小姐,我不会丢了妳的面子。”春泥想起一件事地表情一变。“小姐,觉不觉得胡管事管得太多了?” “胡管事?”对他,她记的不多,一个老是走来走去的影子。 “对呀!上次我们去卫天堡作客时,小姐不是说要些花布裁衣,结果他说堡主没有批示他不敢做主,要小姐体谅他的难处。”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真是碍眼极了。 以后等小姐坐上当家夫人之位后,她一定要怂恿小姐将他贬为奴仆,或是直接赶出堡让他自生自灭,免得越看越生气。 还没成气候的春泥已先想到如何铲除异己,算来是环境造就了她仗势欺人的蛮横个性,不把和她同等地位的下人看在眼里。 “人家真的有难处吧!未经请示哪能自作主张,再说,咱们还怕买不起几匹布?”巫语嫣没多想地只在乎妆有没有化花。 春泥气得直跳脚地在一旁喳呼。“根本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而是他一说完才转个身,我就听见他吩咐家仆请蝶小姐来挑布,说什么天凉了得加衣,不能让小姐受了冻。” “咦,真有此事?”月眉一颦,艳容微现轻恼。 “春泥敢欺瞒小姐吗?我是最护小姐的人了,容不得旁人看轻妳。”她说得忿忿不平,一心要为小姐讨回公道。 其实她少说了一件事,若非她目中无人地使唤人家的婢仆而惹来不满,又怎么会备受冷落。 同样是领人薪饷的下人,谁愿意受外人的气,视而不见是最好的方法,免得两两相斗气招来无妄之灾,不予理会就不会有是非产生。 而胡管事此举正是在警告她少逾越本份,狐假虎威地借机要挟更多的好处。 “下回我会向龙堡主提提,希望他约束属下的行为。”毕竟她尚未入龙家门,有些事不方便插手管。 “不只是约束,最好是撤掉他管事的职务换上我们自己人,这样才能确保小姐的地位不受威胁。”她暗指自己是适当人选。 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婢女也有出头的一天,她才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当个没身份的下等人。 “春泥,妳……”她说话的口气好像爹,机关算尽的精明样。 巫语嫣才想到爹亲财大气粗、势利刻薄的嘴脸,一道宏亮的声音已来到门口,方脸大耳的笑面出现在她铜镜里面。 一回头,她起身一福地唤了声爹。 “行李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有没有少带了什么?”此去意义重大,半点都马虎不得。 “都带齐了,请爹宽心。”她一点也不喜欢爹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是随时可以论价售出的货物。 巫老爷没发觉女儿的心思,越看越觉得不舍的搂搂她。“少了什么尽避开口,爹不会省这么点小钱。” 要不是为了大局着想,这出落得如此标致的女儿真不想给人,丰腴的体态可比她年华老去的娘撩人多了。 谁都看得出他对亲生女儿有非份之想,但碍于世俗的眼光他只好压下那份奢望,完璧之身的她才能为他带来更多的财富,他不介意先让未来的女婿享用。 但日后他可就不用顾忌太多,女人一旦尝过滋味就停不了,再怎么三贞九烈也会沦为荡妇。 就像他的元配当年不也哭死哭活的想一死以求贞节,结果在他的逗弄下反而欲罢不能,销魂终宵仍不能满足她旺盛的。 所以女人都一样,月兑光了衣服两腿一张好让男人逞欲,骨肉至亲又有何妨,她的娇媚足以令人忘忧。 “女儿知道了,爹不用为我操心。”她心里不舒服地想甩开搁在腰际的大掌,可一考量这是爹亲的习性而作罢。 全巫府大概只有巫语嫣看不出她爹的企图,以为勾肩搂腰是疼爱的表现。 “嫣儿呀,妳不会忘了爹交代的那件事吧,”他邪笑的凑近她颊边,一口污浊之气直往她粉脸扑。 眼一敛,她屏住鼻息地侧过脸。“女儿谨记在心,定会带回爹要的东西。” “很好、很好,真不愧是爹的乖女儿,不枉费爹疼妳。”他轻捏她女敕腮一下,滑细的触感让他一时气血上冲地直想当场要了她。 模样生得真好呀!像水做的豆腐娃儿,叫人好想先尝一口。 “爹,马车准备好了吗?再不上路就怕迟了。”她对露宿荒野没多大的兴趣。 “都备妥了,就等妳一人。”他顿了顿,握住她柔荑。“对了,爹让妳多带个人在身边伺候,免得舟车劳顿让妳没好脸色。” “多带一个人呀!”不疑有他的巫语嫣不觉有何怪异,她一向不在意容貌以外的事。 虽然并非头一次出远门,她仍顺从地任由爹亲安排。 “银筝,好好的跟着小姐,别让她有出纰漏的机会。”那件东西他誓在必得,牺牲女儿的清白在所不惜。 表情冷淡的女子领命地一颔首。 “纰漏?”爹在说什么? 巫老爷笑得婬秽地咬了她小指。“我的意思是好好的保护妳,不让妳受一丝伤害。” “喔!”原来。 收回手,她微带不安的瞟瞟向来服侍娘亲的银筝,心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正在进行,而她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叹了一口气,她在春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该想的是在卫天堡里的未婚夫龙卫天,而不是令人困扰的琐事。 马夫低喝,扬起的车辘声阻断她的思绪。 眼一闭,红艳的唇角微漾。 马车将载着她到心爱男子的身边。 第六章 “阿瞒姊,我好无聊哦!妳让我也来帮帮忙好不好?我保证不会碍手碍脚。”顶多打破锅碗瓢盆。 “滚开、滚开,妳别挡路,妳没瞧见我很忙吗?”她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是很忙,所以她才想帮忙。“我能擦能抹能提水,妳不让我帮忙是妳的损失。” “妳……”曹瞒喘了一口气擦擦汗。“妳可不可以别来烦我,妳想害我挨堡主的骂呀!” 明明是梅子的错,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 “不会啦!只要妳不说、我不说,堡主没那么神通广大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知道吗?她没什么信心地往后瞧,怕看见如影随形的家伙。 “我听妳在唱大戏,上一次妳不也说没事,结果我才把工作分妳一半,堡主的吼声立刻在我耳边响起,害我耳鸣得连着三天听不清楚管事的吩咐。” “呃,这个……”不算她的过失吧! 曹瞒满是酸味的抱怨让罗梅衣有苦难言,她比她更火的想毒杀某人,可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她真的不晓得哪里露了馅,还是龙卫天吃错了药,自从那天她在膳食中动了点手脚后,他突然变了个人似严令她不准再做婢女的工作,而且得远离厨房至少十尺远,不可以接近任何一盘食物。 平时忙得像陀螺直打转,没一刻停歇地忙里忙外,她都快以为自己真成了下人,整天只有做不完的事。 心里不知咒骂那该死的家伙多少回,一想到他故意试探她的行为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把抹布塞在他手上叫他自己动手。 没想到一空下来反而烦躁得像天下人都欠了她似,闲着没事做也挺磨人的,害她手痒地想弄道锁来开。 贼家之手不用来盗窃真的很痛苦,她有多久没在人家的屋顶赏月了,想想真有点不值得,何必为了一尊血玉观音困死自己。 可是窝了大半月又不甘心放手,她把精力都耗费在这卫天堡里,不拿点补偿有损四君子的盗名。 但是谁想得到一堡之主竟闲得拿一名婢女取乐,有他在的地方她一定要随侍在侧,而她不能有怨言,只能当他的幽灵侍婢。 为什么称为幽灵侍婢呢? 因为她什么也不用做,就只是跟在他身边,他问一声她答一句,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好像影子一般无法摆月兑。 好几回她前脚才一开溜,他像有通天本领似马上知道她在哪儿,后脚很快的出现她面前,然后不顾及她颜面地将她拎回原处。 这是她盗过太多财物的报应吗? 真要应验也该找她外公才是,他恶行诸多罄竹难书,不该坐拥美眷逍遥法外,一大把年纪还四处行窃,不知人老了要颐养天年,诸事莫理。 “梅子,求妳行行好别靠我太近,我已经被妳害得够惨了,妳不要再拖虽我。”她真怕了她。 罗梅衣死皮赖脸地抢着要做事。“真的与我无关嘛,我也很可怜吶!随时要换防堡主的阴谋诡计。” “阴谋……咳……诡计?!”呛了一下,曹瞒差点要和阎罗王打照面。 她是不是疯了呀!堡主要什么有什么干么图谋她,她根本一下子太好命才会枫说八道,天生的奴性作祟。 想想有多少人羡慕她的好运,能被堡主收在身边又不用做事,光领干薪地晾着。 要不是她怕死了堡主反复无常的严厉,换成是她早包袱一收去当太平婢女,啥事也不做的发呆、发傻,妄想有一天飞上枝头当凤凰,捞个妾室之名也好过嫁个庄稼汉。 “妳也认为堡主对我有企图对不对?他一定是觊觎我的美色。”她故意说得愤慨,一副所遇非人的模样。 在她身后的柱子旁,一位神情困惑的冷然男子也如此自问。他真瞧上她的“美色”了吗? 还是因为她隐而不宣的身份? 曹瞒又呛了一口气,脸色发青的猛敲胸口才顺过气,“妳不害死我不甘心呀!堡主会看上妳这颗涩梅子?!” 说出去没有人相信,她真的闲得开始作梦了,不可能的事还当一回事地忿忿不平,堡主真要对她有意思才真是他的不幸。 “天下事无奇不有,谁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说不定我身上有他所没有的特质,所以他忍不住要亲近我。”她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贴切事实。 是吗?她所没有的特质。 龙卫天思索地抚抚下颚,想他为何特爱找她麻烦,她的随性和不拘小节老让他的威仪荡然无存,但他竟由着她胡闹而不制止,甚至是纵容。 他喜欢上她了吗? “梅子,妳会不会想太多了,妳别忘了堡主有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和她一比妳根本是地上的泥,谁都可以踩妳一脚。”她连替人家掀轿帘都不够资格。 罗梅衣眼神一敛,一股酸味流过胸口。“泥能栽出不染污泥的清荷,她做得到吗?” 未婚妻很了不起吗?她人皮面具下的容颜可令武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只为博她一笑而拚个你死我活,她随手一招个个是英雄。 就算她嫁个十次八次仍炙手可热,只有她不要的份,没有要不到的男人,龙卫天算什么东西,她才不希罕呢! “看妳单纯才给妳忠告,堡主那种活在云里的大人物不是我们高攀得起,妳得死心别对他存太多希望,小心得不偿失。” 心若失了可要不回来。 她露出属于罗梅衣的媚态,眼尾一挑地酥软了嗓音。“男人是女子小指上的一根线,只要挑呀挑就失了魂地趴在脚下喘气,咱们用不着费力气去高攀。” “梅……梅子,妳的语气……”怎么变得好媚,让她差点软了骨头。“妳是不是生病了?” 曹瞒先是不安的踌躇了一下,难掩关心地探探她额首,怕她呆呆地受了风寒犹不自知。 “喔!我是跟隔壁花姑学的,妳看学得像不像,是不是很娇媚呀!”表情一变,她又一脸娇憨地玩着辫子,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殊不知她刚才的风情全落入一双黑瞳之中,猛地在他心底激起一道涟漪,心弦一动地了悟何以对她特别纵容。 原因无他,只为他的心中植了一株多变的红梅。 “花姑是谁?”正经人家的女儿不会卖弄风骚。 “咦!妳不认识她?花姑她在镇上最大的一间楼里做事,门外还挂着红灯笼……啊!她改名叫艳娘了。”花艳娘,她的青楼知己。 “什么?!那是妓院……”脸一红,曹瞒连忙噤声怕被人听见。 “阿瞒姊,妳刚说什么我没听见?”送往迎来的花娘并非人人贪财好利,有薄。 卖身不卖情,艳娘的心已随早逝的爱人死去,她是为了照顾心爱男子的双亲才入了青楼。 没听见最好,她绝不会重复一次。“我是说做人要自爱,妳千万别学那个花姑,未来的堡主夫人可比花姑美多了,妳不要自取其辱。” 巫家小姐娇艳动人的容貌连姑娘瞧了都心动,梅子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不用比较也知道结果。 “是不是自取其辱要试过才知分晓。”她又不小心流露出自己好胜的一面。 柱子旁的龙卫天笑了。 “嗄?!”她嘀嘀咕咕地低喃什么,看来怪神秘的。 “阿瞒姊,妳有没有见过人偷心?”她没试过,应该挺有趣的。 她没耐性的一瞪。“人没有心还能活?不要一直缠着我说些怪话。” “怪?”嘴角微勾地扬起一抹淡笑,罗梅衣说出令她更诧异的话。“妳觉得偷走堡主的心如何?” 曹瞒见鬼似地微怔,继而感慨地拍拍她,“别说傻话了,妳连堡主妾室的位置都捞不到。” 不是她对她没信心,而是她根本是痴人说梦,多少名门闺秀、北方美女任堡主挑选,他眼光再不济也不会找颗梅子充数。 “宁为屋上鸟,不为房里妾。阿瞒姊妳大可放心,像堡主那种规矩一大堆的怪人我才不要呢!人家比较喜欢小狈子大哥。”罗梅衣咯咯笑的装羞。 “小狈子?”怎么又跳到守门的,不过,小狈于的确是和她比较相配。 神色一沉的龙卫天目露凶光地似要将某人撕成两半,不让那张可恶的小嘴尽说些令人想扭断她颈子的话。 什么宁为屋上鸟,不为房里妾,堂堂卫天堡的堡主会比不上小小的门卫吗? 欠教训的丫头,他不该放任她畅所欲言,明天他就命人将小狈子调到铺子帮忙,看她如何拿他当借口来搪塞。 正要现身将满口胡言乱语的丫鬟带回去,门一关他铁定要她收回曾出口的一番戏言,一道笨拙的身影先一步奔到她面前。 “小狈子大哥,你不用当值呀!”瞧他满脸通红气喘如牛,还真是老实人。 “我……呃,呵……小梅,这个给妳。”他将一只不算新的竹篮子往前一推。 “是什么东西?”她已经闻到香喷喷的肉味,却还佯装无知的逗弄守门小扮。 “是沈大娘的包子,妳最爱的那一种,刚出炉的还很烫,妳别一下子吃得太大口。”小狈子憨憨的搔着头,一脸无措。 罗梅衣适时的表现出惊喜。“小狈子大哥你对我真好,我真喜欢你.” 他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煮熟的虾,笑得腼眺。“我也……喜欢……” “小狈子,你不到门边守着跑到这里干什么?”他敢喜欢她?! 一声怒斥突地响起,惊跳一步的小狈子吓得脸发白,全身僵硬的不敢动弹,两颗眼珠子微凸差点掉下来,不知该不该下跪求饶。 “我……我……” “我什么我,吞吞吐吐不像男人,我记得此刻应该轮到你看守大门。”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谁当值,众多家丁他喊得出名字的不到一半。 “这……是的,堡主。”他玩忽职守罪不轻。 “一座大门关系着卫天堡内外安危,无人留守等于私放贼人进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而他竟有闲情讨姑娘家欢心。 贼?他指的不会是她吧!罗梅衣用力瞪他后背。 小狈子身子一矮地双膝跪地。“我知道错了,请堡主降罪。” “知错不代表不会再犯,你的行为已严重危害到堡里每个人的身家安全,我翁天堡留你不得……”他借题发挥的铲除可能的“敌人”。 “等一下,堡主要不要吃包子,热腾腾的正好尝鲜,是小狈子大哥特意买来孝敬你的。”吃人嘴软,她只好借花献佛为他求情。 龙卫天的视线看向搭在他臂膀的小手。“我以为那是他追求妳的一点心意。” 他很不想承认,小狈子的确比他多了一份用心,不但为了让她开心而玩忽职守,甚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呵……堡主真是爱说笑,小梅长得不美又不娇,怎么会有人送包子给我呢?小狈子大哥是托我转交给堡主。”她好话可说尽了,他再不识相的放人,包子大哥会替天行道。 “转得很顺,要不要我顺便给他个奖赏?”她倒说得很顺口,毫不忸怩。 “不必了,他的心意堡主收到就好,能在堡主手底下工作是他的荣幸。” 他笑里藏刀地覆上她搭着他臂膀的手。“听说妳很喜欢他?” 最好不要给我玩花样。 罗梅衣假装没看见他眼底的威胁。“传闻不可尽信,我也喜欢阿瞒姊……” 曹瞒一听惊得心口直跳,很想再装死一次,心里责怪她干么又扯上她。 “……王大娘、陈老伯、徐先生、胡管事……喜欢不犯法吧!”全堡的下人她全点过名,就是不提几个“主子”的名字。 眼中闪着莫名火焰的龙卫天冷笑地往她后颈一勒。“小狈子,以后不许叫她小梅,要改口唤她一声梅姑娘。 “还有妳,叫阿瞒是吧!堡主没有那么高不可攀,偶尔也想啃啃又酸又涩的梅子。” “堡主,什么叫偶尔也想啃啃又酸又涩的梅子,小婢着实听得含糊。” 逐渐显露出本性的罗梅衣已经有点沉不住气,盗过无数珍宝的她头一回遇上如此棘手的麻烦,她从没部署这么长时间仍未得手的经验。 以往决定盗取某物时,她会先用三天光景观察地形、屋子的摆设,以及该户人家的作息情形,到了第四天便潜入居所进行盗宝。 通常一物不二盗,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到手,然后留下信物扬长而去。 记忆中最难盗的翠玉翡翠是温家堡之物,那回差点失风被逮,所幸几名寻仇者适时介入,她才能趁乱月兑身未陷囹圄。 不过那次是武林人士故意布下的饵,而她明知山有虎偏要往虎山试试手气,她的不驯和傲气确实曾带给她不少危险。 她虽然狡猾多诈、善于谋略,可是天生缺乏耐性不善久战,一旦时间过久便会烦躁不堪,轻易露出破绽。 因此从出道至今,她靠着聪慧巧智迅速盗物离开从不逗留,绝不让自己延宕过久而自曝其短。 柳絮轻飘不留痕,鸿雁之姿未沾水,梅落江心东流水,一叶扁舟不载愁。 “堡主,你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小婢的身子虽轻盈但确实是凡人之躯,你的行为似乎不得体,坏了规矩。” 龙卫天以一记行云流水拂去袭来的掌风,脸上并无笑意地疾步快行,置若罔闻的任由横扛在肩上的小女子说破嘴皮子也不回应,令她备受屈辱。 自从龙卫天多了一个叫“洪梅”的丫鬟后,他的规矩早就被破坏殆尽,有时连他自己都忘了立下何种规矩。 很少有人能轻易地点燃他的怒意,而且全身而退未遭制裁。 她打破了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抹灭众人对他严谨态度的敬畏,耳边传来的窃笑声大为损及他的威严,他想再过不久卫天堡的纪律会因为她而败坏。 因为他会第一个带头违纪乱纲,下头的人自然起而效尤。 “龙卫天,我警告你快将我放下,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出生至今还没人敢对她罗梅衣这么无礼。 淡雅的香气随她檀口开阖逸出,软化了他脸上刚硬的线条。 “以妳的身份可以直呼我名讳吗?”野狐的爪子终于伸出来了。 不枉他耐心的布线,有条不紊的磨去她的锐角。 “是,堡主,我僭越了,小婢怕坏了堡主的名声,小婢双腿未残足以自行行走。”当年她应该多学点功夫防身,而不是着重于盗技和轻功。 瞧!她的惰性为她带来什么麻烦,动弹不得让错身而过的下人掩嘴偷笑。 她的面子全丢光了,这要传回冰封山,恐怕三个妹妹会笑得人仰马翻,连红叶小筑外的千株枫木都会引以为耻,羞红了叶片无数。 “要让一双腿废了有很多方法,我允许妳『自行』选择其中一种。”他不会准许她又把爪子缩回去。 他发现她动怒后的神情最动人,平凡的小脸散发出诡异的妖艳。 御赐的血玉观音他一点也不在意,就算丢了皇上也不会怪罪,那原本是先皇赐给仪妃之物,他不过代为收回而已。 而且凭他和当朝天子的关系,遗失御赐观音只是小事一件,他欠他的却是永难弥补的憾事。 不管她所为何来,和她斗智取巧之问确实化解他积压多年的怨怼,让他在恨一个人当中也能了解事关己则乱的无奈,她的腿只能走向他而不能离开。 他不是没发觉她夜里活动频繁,但他睁一眼、闭一眼地由着她胡搞瞎碰,东西就在眼前她视而不见,莫怪他冷眼旁观地在一旁取笑。 睨了一眼正厅的泥身塑像,龙卫天无视仆从的窃笑目光走向啸天楼。 “你……”没有腿的贼要她当乞丐不成。 “妳可以唤我一声卫天或是龙大哥,反正妳已经坏了我不少规矩。”多一桩、少一桩没什么差别。 因为她还会再犯,我行我素。 罗梅衣一脸为难地磨着银牙。“不好吧!堡主,于礼不合。” “我就是礼,我说了算。”他难得展露霸气地打回她的矫揉作态。 盗贼心中若有礼的存在就不会行窃。 “堡主,天下并非你所有,人言可畏,你想逼死小婢吗?”管他礼不礼,她才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低声一笑,将她往软杨一放,而双臂则往下一压困住她的身躯。“妳我心知肚明妳是什么来历,何必在明眼人面前作戏。” 心口猛一跳的罗梅衣霎时双颊酡红,闻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竞有些招架不住,是盗者的傲气支持她不转移视线地和他对视。 “小婢的来历堡主不是问过,难道要小婢再说一次?”死咬着不承认,看他能奈她何。 “听过四君子吧?爱装傻的小婢女。”他盯着她不放,不让她蒙混过关。 眼神一冽的闪过细微波动,她依然不松口。“小婢只听过四书、四神汤,没听过四君子。” “梅。” 她眼皮跳了一下,坐立不安地回避他的注视。 “梅、兰、菊、竹,气节高洁、风骨傲人,故后世之人称为四君子。”他故意顿一下引起她的慌张,令她乱了方寸。 “但是近年武林上兴起一股盗贼风,自称四君子的盗贼辱没了这美名,令天下君子蒙羞,梅之风雅贞洁不复在,徒具历霜经雪之名……” 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欲传春消息,不怕雪里藏。梅乃人间癯仙,凌厉冰霜节越坚。 “够了,梅与君子何关?还不是风雅之士闲来打的比方。盗亦有道,君子之名来自道上前辈戏称,少来一番大道理。”寻常盗贼能与她们相提并论吗? 乱世出贼寇,太平有雅盗,不管在哪个朝代皆有盗贼横行。 至少,她们的兴趣只在于“盗”的乐趣,而非搬光一切财物使人倾家荡产,换是其他同行无不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绝不会心存仁善予人一条后路。 盗亦有道,她说得可不愧疚。“试问贼有善坏之分吗?盗取他人财物前可曾想过此物对被盗之人有何重大意义,若是先人遗物呢?” “呃,这……”她倒是没考虑到这一点,单凭一时兴起。 “妳想要血玉观音。”他的语气中没有迟疑,笃定而坚决。 “何以见得?”罗梅衣不承认也不否认,清明的水瞳对上他漆黑的眸。 “我有我的消息管道,菊一失手,梅即接手,包打听的情报网四通八达、无所不网。”唯独漏了一件事,四君子之梅乃为女子。 “司、徒、长、风。”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宇。 “看来妳对他并不陌生,没当他是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少了他在一旁兴风作浪平静了许多。 他一点也不讶异她知晓司徒长风的来历,贼和情报贩时而互通有无,不知曾交手过几回,彼此应该十分熟稔…… 熟稔?! 蓦地,沉敛、精铄的眼进出利芒,心里生起奇异想法,若她曾和司徒的组织有过交流,那么身为在上位者的首领不可能没见过,除非…… 龙卫天抬起手轻触她平滑脸颊,细细地来回抚模,由眉间直下鼻梁,摩挲缺少艳色的朱唇,不可思议的柔软带来一阵麻酥感,他心底泛起狂潮地想俯一亲芳泽。 这张“洪梅”的脸不属于她。 或者说这是一张巧夺天工的人皮面具,真实的她掩藏在一层伪装之下,有着不为人知的绝丽,如一朵遗世独立的雪中红梅。 一时间,他竟为了这件事兴奋莫名,迫不及待想探索真正的“梅”。 “你……你想干什么?”一开口,罗梅衣惊讶声音中流露出的柔弱,似掺杂了一丝令她退缩的害怕。 不是畏惧,而是更深的慌乱,那双莫测高深的黑眸中闪动着令她软弱的火焰,似乎将焚烧她轻慢的心。 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令人心慌,胸口紧缩,四肢发软地想推开他,却又不由自主的像朵盛放的梅,只为冬雪展露妩媚。 她不喜欢受人控制,那会让她丧失自己,不再谈笑风生地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可以给妳血玉观音。”看着她的眼,龙卫天莫名的笑了。 “条件呢?”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商人不会做出损己利人的事。 “取下妳的人皮面具。” “什么,你怎么看得出……”啊!她碰到他的……唇? 猛一心惊的罗梅衣仰头一呼,不经意擦过温热的唇瓣,软而不柔的触感让她有想逃的念头,不安地后悔挑错下手的对象。 他……靠得太近了吧!近到她喘不过气来。 “梅儿,妳还想逃到哪去?”氤氲的眼一闱,他的声音低柔得令她一颤。 “我……我……” 伸出手,意欲抚上他的脸,一道浑厚的低咳声骤然恢复她的神智。 论武功,她不及他十分之一,但小人招式,她可练就得炉火纯青,在无任何征兆下她抬起绣花鞋,嫣然一笑—— 龙卫天看迷了,随后吐出一声闷哼。 打扰主子好事的胡管事很好心地问:“咳、咳!堡主,需要我扶你一把吗?”最毒妇人心,他见识到了。 “滚……滚开。” “是的,堡主。”笑意含在喉间滚动,他接着说:“巫家千金来访,堡主是否尚有余力起身接待?” 胡管事头一低地俯视冷汗直冒的龟……呃,堡主,一抹兴味浮现眼底。 第七章 泵娘家有多会记仇? 由龙卫天那张冷得不能再冷的厉脸可瞧出答案,而且显而易见。 当胡管事通报巫家小姐来访时,一双素雅的绣花鞋冷不防踩过身半弯曲的背,看似无害却饱含威胁,让严厉的脸忽然凝住。 一个学武之人理应提防得了突来的攻击,但是在她扬脚踢中他某个令男人骄傲的部位后,他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再出奇招,以让人想不到的方式予以重创。 区区一张脸不能取代男人的身份和地位,可是鼻头红肿如蒜就有些不雅,使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大打折扣,徒增笑柄。 鸦雀无声的四周弥漫着一股低迷的诡异气氛,似笑非笑的面容一张接着一张,全强忍着不露出白牙,怕一泄气就狂笑不已,无法抑制。 龙卫天目光扫过几张怔愕的丽容,以往认为的美貌在他眼中却成了俗艳,轻描淡绘的粉妆不如身侧婢女的平凡。 至少她有一双灵活无畏的眼,足以弥补“皮相”的差强人意,如果她坚持戴着人皮面具欺世,他也只好由着她去,这丫头的性情比他还刚烈。 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有些无奈她的骄纵,有谁见过下人嚣张如她,尽傍主子脸色看。 盗者盗心,插柳成荫。 “龙大哥,你为何一直瞧着姿色平凡的婢女?”惯受特别待遇的貌美者最不能容忍的是遭人忽视,尤其是她看重的未来夫婿。 咬了咬下唇,面带忧色的巫语嫣以令人怜惜之姿企图夺回属于她的专注。 有吗?龙卫天收回视线,望向楚楚动人的柔媚女子。“妳看错了。” 他没有看着她而是盯住她,以防她做出古怪的举动,譬如她此时蠢动的手。 他绝对不会相信她有心尽一名丫鬟的本份,在他揭穿她的身份之后,她只会更猖狂的撂下狠话势必夺宝,不接受他有条件的赠予。 诚如她所言,盗者的骨气。 送到手中的宝不是宝,盗得的宝才是宝,即使主人无条件慷慨赠予,对真正盗宝高手来说并无意义,他们想要的是“盗”的过程所带来的惊险刺激。 “是否她犯了过错必须时时盯牢?嫣儿愿代为管教恶婢。”交予春泥教必能磨去恶性。 尚未嫁入龙家门,巫语嫣已有堡主夫人的架式,下人有错无错先加以管束,以免日后欺压主母。 这一路上春泥灌输她不少似是而非的观念,在下人面前得摆高姿态,让他们明白谁才是掌生杀大权的主人。 日以继夜在一旁叮咛,她不被潜移默化也很难,开始相信若要巩固地位,任何有可能的障碍都该清除。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不必了,妳管不住她。”龙卫天说话的语气明显带着宠溺,像是无可奈何。 避不住?巫语嫣面有疑色地望了他身侧女子一眼。 “小姐不必管,只要给我一根棍子和一条鞭子,她马上乖得不敢吭气。”要先树立起威严才治得住下人。 霸气的口气出自巫语嫣身边的一名丫头,立即引来一场众怒,而她却不知情地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将成为堡里第一红人。 “胡管事,将这名狂妄的下人拉出去。”凭她也配,不自量力。 还没成气候就想揽大权,日后必成大患。 “是的,堡主。”胡管事乐于从命。 他早就想治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出口气。 “小姐……”不懂做错何事的春泥连忙向小姐讨救,略显慌张的少了些气焰。 “等等,我的婢女犯了什么错,你们怎能随意处置她?”春泥哪里狂妄了,只不过代她说出惩处恶婢的方式。 “她有眼无珠。”什么人该得罪、什么人不该得罪都分不清。 一道冷诮的女音没分寸的说着风凉话,眼吊高处目中无人。 “妳这贱丫头有什么资格开口,我……唔……唔……”什么东西滑入喉间?麻痒骚辣。 捉着喉咙干咳,突然哑了声音的春泥急得快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吞下什么怪东西。 “哎呀!老天长眼了,丫头犯贱就罚她自食恶果。”啧!她还没见过气焰比主子高的恶犬呢!吠得大声不见得牙尖嘴利。 可惜了她的雪瘖丸,用在一头狗身上。相貌平凡的女子弹弹手指,一副老天显灵的慵懒样。 而春泥咿咿呀呀的比手画脚,满脸愤慨又无送言语,气急败坏地拉着巫语嫣的手请她做主,不知反省的狠瞪着嘲笑她的人。 “安份点,别把事情闹大。”龙卫天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笑意,小声的予以告诫。 但那个惹事者却用嘲讽的语气回道:“舍不得娇滴滴的未婚妻气恼就说一声,我会给你个面子不出声,安静得宛如一具死尸。” 只有死人才会安份,有活人的地方一定有纷争。 没人看清楚她如何出手教训春泥,只觉一道风吹过,高傲的丫头就开不了口。 偷鸡模狗她最在行,贼子的身手若不够快怎能闯出名堂,这招看家本领可是得自她外公的拿手绝活,好方便她在被人瞧见时能及时堵住张扬的叫唤。 “不许诅咒自己,妳还没拿到血玉观音。”他没解释和巫家的婚约实乃父母之命,眼神一峻地不容她胡言乱语。 “你……小人。”又拿她的失败扎她的心窝,真是可恶至极。 现在已经不是盗不盗的问题,而是意气之争。 身份败露的罗梅衣怎么也不甘心盗技遭到质疑,她要一雪前耻地完成一开始的目的,绝不落个出师不利之名叫人笑话。 这是她盗窃生涯的一大污点,就算他把一尊血玉观音捧到她面前她也不屑要,号称没有偷不到的东西的她怎能轻易认输。 为了赌一口气她豁出去了,目标物未到手她绝不回复原来面貌,顶着一张人皮面具继续翻箱倒柜。 “龙大哥,我这婢女是怎么回事,为何没了声音?”巫语嫣不相信有什么天谴,但又不明白问题所在。 一声轻唤拉回龙卫天投在一张嗔怒圆脸的注意力,但他并未转移目光只道:“太多话了吧!老天要她休息一会。” “呀……呀……呀……呀……”她要她的声音啦!小姐快想想办法。 “春泥,妳……”望着焦急的婢女,巫语嫣心有不忍。“难道没法子让她开口说话吗?” 她安抚的拍拍春泥的手,要她稍安勿躁,她会尽快帮她恢复声音,少了婢女在一旁帮腔她难免有势单力薄的感觉,没有大户千金的威风。 一直不出声的银筝始终站在巫语嫣身后,头低低地不动也不帮忙,仿佛眼前发生的事与她无关。 虽然她并未看见是谁出手教训了春泥一顿,但龙家主仆暧昧不明的互动关系,瞧在她眼里总有些诡谲,定是其中一人出招。 “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吧!”一堆白骨就不用开口了。 龙卫天低斥一声,“梅儿!”来者是客,谨言慎行。怎么说待客之道都不可或忘。 哼!梅儿是你叫的吗?恬不知耻。“堡主,可别冷落了美娇娘,小婢这就为你沏茶去。” 他失笑地拉回她,一指冒着热气的香片。“茶还热着。” “那小婢去张罗吃食让你们促膝长谈。”瞧,她对他够好了吧! 人家小两口久别重逢必有许多贴心话待叙,她这根“大蜡烛”还杵在这干什么,听人家谈情说爱还是倒茶捶背,有时间她宁愿去敲墙壁,看看密室辟于何处。 她要的是血玉观音而不是那个臭男人,管他婚配几妻几妾,她才不会在意。 只是心口有点泛酸,不怎么好受罢了,有了未婚妻还敢对她心存邪念,简直是风流成性,不凑出八美不成图,硬说滥情为多情。 “梅儿,妳想准备一桶醋吗?”他都快淹死在里面了。 罗梅衣假笑着用眼角眄他。“堡主想吃醋呀!小婢立刻为你送上。” 她想走,但腰间的手略一使劲的定住她,让她的笑突然变得很危险。 宁可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女子尤甚之。 “爱尝酸的人是妳吧!那坛蜜梅子酿好了吗?”他故意取笑她的说。 以为他要将蜜梅子送给佳人好讨好她,罗梅衣酸气一冲喉地往他鼻头弹去。“等等吧!堡主。” “啊!妳……”该死,她又使阴招。 吃痛的龙卫天一松手,蝶似的身影由眼前翩翩飞走,健步轻盈得如足未沾地,身形曼妙得仿佛没有重量,一溜烟消失在门外。 虽然错愕但也看出她的实力,独步武林的轻功的确快如一阵风,叫人望尘莫及的徒留叹息声。 眼底笑意有着依恋,他无奈的瞟了瞟她离去的方向,冷峻的面容多了一丝柔情。他该拿这个骄纵的小女人怎么办,真要她当屋里妾吗? 一想到此,他的眉宇往下垂,她的那句“宁为屋上鸟,不为房里妾”仍留在他心间。 以她的傲性不会委曲求全地与人共夫…… “龙大哥,你一向都这么放纵婢女吗?”巫语嫣的心很不安定,总觉得捉不住他的心思。 一回头,他的神情转为淡漠。“她不是堡里侍婢。” “不是?!”一听他如此说法,她的不安不降反升。 那她是谁?他看她的眼神透着一丝古怪,好像她是他心爱的女人。 不,不会是她臆测的那般,论容貌那丫头远不及她,龙大哥岂会眼盲地瞧上平庸之姿,他的眼中应该只有她出尘的艳色。 巫语嫣对自己的多心暗自感到好笑,以她的美貌哪有掳获不了的男人,是她杞人忧天了。 很快地,她把这件事抛向脑后,不认为一个姿色平凡的女子能对她构成威胁,媚眼一弯不去在意适才发生的小插曲,心里想着早点成为龙府夫人。 “远道而来应该累了,先到厢房休息。”交谈乏味,龙卫天对娶巫语嫣的决定有了动摇。 真要娶她为妻吗?他自问。 原想平平淡淡过一生也好,过去的波波折折已掏空他的力量,他累了,只想安静地过完下辈子,不再为上一代的恩怨劳心。 但是“梅”的出现掀起他心底的波涛,唤醒他以为死寂的感觉,他怎能再回到原本平静无波的日子呢?! 情与义总难两全,取舍不易。 “不,我不累,我想和龙大哥多聊一些。”她舍不得太快和他分开,想和他多聚一会儿。 “我累了,没空陪妳。”这会是以后的相处之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龙大哥……”他怎么不肯多看她一眼,她长得还不够美吗? 龙卫天不耐烦的扬扬手。“胡管事,好好招呼客人,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是的,堡主。”有事他也不会再去打断堡主的好事,梅姑娘可比巫小姐重要多了。 不待巫语嫣说出挽留的话语,冷然的身影无意逗留,袖一挥由她面前走过,森冷的眼未曾多瞧一眼迷惑人心的娇容。 若留心注意他的去向,不难发现他正走往假婢女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急迫迥异刚才的冷漠。 “呀……呀……呀……呀……呀……”我呢、我呢!小姐不顾我了吗? 尽避春泥心急地呀个不停,失神的巫语嫣仍未多看她一眼,心里不断想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不美吗? 一定是她的眉画淡了,唇色也不够艳,她得再多花点工夫描绘一番。 铜镜呢?她需要上妆。 为什么会这样? 人家喜事临门应该要高兴才是,说几句恭贺话才显得落落大方,男大当婚,他即将欢欢喜喜娶新嫁娘完成终身大事,她在不舒服什么劲? 人生四大喜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而最后的洞房之乐才是男人最想要的吧!娶得娇妻何憾之有。 但她就是心口儿酸嘛!牙根咬得都快麻了,眼红鼻涩的不开心,巴不得将他的未来娘子一脚踢出卫天堡。 什么岭南第一美女,她看了着实感到好笑,全是粉妆华服堆砌成的美貌,她家的姊妹随便挑出一个也犹胜她三分,天生丽质宛若谪仙。 哪像巫家小姐的矫揉造作,美则美矣看久了却好生厌烦。 她这盗中女君子也真是的,明知道不该对物主动心却犯了大忌,东西未到手先把心给赔了。 不晓得她这算盘珠子怎么拨的,算来算去还是不划算,血玉观音虽然珍贵得叫人爱不释手,但和人心比起来毫不值得,没道理为了它而舍弃快活日子。 偏偏她的臭脾气老是不肯服输,不把观音盗到手心存疙瘩,半途而废连自己都唾弃。 罗梅衣心头发酸地抚着面上那层皮,心想龙卫天要是见了她的真实容貌定两眼发直,久久不能自己地掉了魂魄,胶着地移不开目光。 一想到他呆滞的模样她不由得发出轻笑,心情顿时转了个圈地一晴,脚步轻盈。 “啊!走路小心点……” 温尔的男声才一起,砰地落地声随着低低的申吟一起轻逸,树上叶子掉落数片,像是因为猛烈的撞击而落泪。 两道交缠的人影卷成麻花,不知该举手还是抬脚较不尴尬,轻轻一挪都会碰到对方的身体,重迭的身形真像偷情的男女。 只有身在其中的他们才了解这一切压根不是那么一回事,皆搞不懂明明只是擦撞而已,为什么两个人的下盘会都不稳,还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倒下,而且非常坏心地捉住彼此不放。 偏偏还挑中最引入遐想的树丛一倒,手脚交迭地分不开,越想起身越缠得紧,叫人好笑又好气。 这是心不在焉的下场吗?两人心里如此想着。 “你不要动,我先挪开脚。”他一动她就会分心,忘了他也很无辜地想绝他子孙。 “好,我不动,麻烦妳快点离开我的身体。”身为肉垫的他可不好受,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 希望不会有断骨折肱之虞。 眉一挑,罗梅衣听得不是很痛快。“什么叫离开你的身体,好像我是背着小姐和姑爷厮混的小浪婢。” 他以为她爱和他纠缠在一起吗?无肉的平胸撞得她差点内伤吐血。 “咦?这语气听来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是哪房哪院服侍的丫头? 好奇的定神一瞧,入目的容貌令他为之一怔,一丝很淡的记忆飘向眼前,他的唇角不由自主的抽动,冷汗直往耳后流。 吓得脸色发青的龙昕天不管会不会断手断脚,突然如有神助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姑娘,身子往后弹跳地远离三步。 他甚至害怕得嘴唇直抖,不时向四周张望,生怕他一向畏之如鬼的大哥会跳出来掐住他脖子。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身上长了疮还是生了脓,你干么退避三舍?”只差没用符纸贴在她额头,喝令她停步。 不避不成,长兄之命得听从。“梅……梅姑娘,妳家主子呢?” 千万别随后而至,他可不是故意违抗兄长命令和她相遇……不!包罪大恶极,是相撞,而且还不小心的碰到她胸前那两团肉。 他已经避了又避还是避不过,偌大的卫天堡来往人并不少,谁会料到尽挑小路走仍会有意外。 “我家主子不就是你家大哥,我们两家有什么不同?”书读多了会变成笨书呆,语无伦次。 “呵……说得也是,大家都是一家子。”迟早。他干笑地又往后挪了两步,让她瞧了肝火旺盛。 为什么她觉得他话中有话?“你怕我?” 这张人皮面具是不怎么出色,但还不到吓人的地步。 “我不怕妳,我怕的是妳背后的男人。”不是轻描淡写的怕,而是深入骨髓的惧意。 他与兄长并非一母所出,两人年岁差十年有余,他一直当他如爹亲一般敬畏,言听计从不敢有二话,只因幼年丧父。 当年的事他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有一股很大的势力正在追杀他们,他们必须不断的搬迁、躲藏方能逃过一劫,不曾在同一地方久留过半年。 爹在逃亡中积郁成疾而离开人世,大哥一肩挑起一家重担劳碌奔波,在逃避追杀期间拓展人脉,创立商号,让他们逐渐走向安定的生活。 先皇驾崩的那一年他狂笑的大醉一场,说什么他们不用再逃了,追杀的力量已经消失,当时他一知半解地听得不是很懂。 棒年他们搬进气势磅礴的卫天堡,从此不用躲躲藏藏的过日子。 到现在他还是不懂发生什么事,不过有一件事他很明白,眼前的梅姑娘为大哥所喜爱,他有多远避多远别淌浑水,大哥不喜欢“男人”和她走得太近,除了他自己。 “你怕龙卫天?”这就奇了,自己兄长有什么好畏惧的。 罗梅衣眼中的讶色太过明显,龙听天只好费一番口舌解释原因。 “妳不晓他板起脸不开口的模样有多吓人,两眼一瞅我的腿就软,严谨、刻板、不苟言笑,打我有记忆以来还没见过他展颜一笑。” 亡者的表情都比他安详。 “是吗?” 低冷的声音特别沉,逮着机会数落兄长的龙听天并未察觉,以为是阖言后的她吃惊的吓了一跳,连声音都显得不太一样。 “还好妳胆子够大没被吓跑,敢肆无忌惮的找他麻烦,看在我眼里着实羡慕……咦?妳发上有根杂草。”糟了,一定是刚才沾上的。 急着湮灭证据,他也顾不得兄长小心眼的警告,三步并两步地伸出手,打算将她发际那根草取下。 此举看来虽然唐突,但至少不会害他死得很难看,她不能让旁人瞧起来像刚和他有过不当的行为,清者自清的说法在卫天堡是行不通的。 “你的手要敢碰她一根毫发,我不保证你四肢还能健全。” 斑举的手蓦然停在离发三寸处,背脊一冷的龙二少爷没回头望的勇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背,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上老虎。 用山大王来形容大哥最适当不过了,他和老虎一样会吃人。 “我说过什么你不会忘了吧?”龙卫天黑眸沉黯,盯着罗裙上的一处泥污。 他们做了什么? “呃,我……我没忘。”有事没事离她远一点,没必要不必交谈。他记得一字不漏。 “很好,那你做了什么事?”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身上有和她类似的泥l污。 一抹隐隐跳动的怒火深沉而慑人,冷冽得叫龙昕天手脚冰凉难以动弹。 “我……我……”他能说吗?说了只怕死得更快。 “干么,你审犯人呀!男未娶、女未嫁,小婢勾搭上少爷是常有的事,堡主要捉我去浸猪笼吗?”啐,他吓谁呀! 拜托别再说了,他已经看见不远处的墓碑刻上他的名字。头皮发麻的龙昕天冷汗涔涔,心里直求她少说一句。 “梅儿,别挑战我的耐性。”她承受不起。 罗梅衣咯咯笑着举手轻撩落发。“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堡主未免管得太广了吧?” “我只管妳。”她是他的人。手一伸,龙卫天取下那根碍眼的草屑。 明知道短短时间内不可能发生任何于礼有违的事,但一见到两人狼狈的外表他仍忍不住动怒,对一向无法掌控的她他始终没法安心。 她是多变的云,时时让他操心,一下子是憨直单纯的小婢女,一下子是语带讥诮的贼,令他几乎跟不上她的善变。 一开始防止昕弟和她接近是基于戒心,他不想有人为她所利用,不知不觉地成了帮凶。 到了后来却成了私心作祟,什么小狈子、教书的夫子、卖豆腐小贩……他很难视而不见,任何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男子都会引得他勃然大怒。 他的心意即便末说出口她应该也了然于胸,以她的聪慧不会看不出他对她的纵容。 “小婢受宠若惊,堡主若有闲情何不去陪伴你的心上人,冷落了佳人可是罪大恶极。”想管她,下辈子吧! 他不正在陪。“妳认为我的心上人是谁?” 眉眼一挑,一肚子酸梅子的罗梅衣冷冷一哼。“不就是你的未来娘子巫小姐,你还能移情别恋吗?” 龙昕天悄悄的移动脚步,他虽没有大智慧也知道该趁机开溜,迟了恐怕会尸骨无存。 “我和她的关系不是妳想的那样,我并不爱她。”对于不曾爱恋过的女子怎么移情,她这醋可吃得有点多余。 “可是你还是会娶她,不管你是存着什么心。”她的表情仍是不开心,懒得多看他一眼。 为之语塞的龙卫天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基于道义他不能主动退了这门婚事,时下礼教对女子要求甚严,未过门就遭遗弃的小姐难见容于世。 虽然他对巫语嫣并无爱意,但她并未做出有辱妇道的行为,于理他该迎娶她入门,而无断然毁婚的道理。 “算了、算了,堡主的心意已决就不要三心二意,小婢在此祝你与巫家小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共享画眉之乐。”来年抱个娃儿当王八老爹。 她恶毒的诅咒他妻子偷人。 “梅儿……”她越说越离谱了,他想结发同心的人是她呀。 她狠狠的瞪着他伸过来的手,一把挥开。“堡主请自重,小婢还有廉耻之心。” “我不是……”她在生哪门子气?他不过想安抚她而已。 “有未婚妻的人就不要随便招惹其他姑娘,小婢虽身份卑微但颇为自爱,对共事一夫不感兴趣。” 一说完,她用力地踩了踩他的脚,冷哼一声扬起下颚,十分不屑地走过他面前。 苦笑不已的龙卫天终于知晓她闹什么别扭,醋坛子打翻了,她在怪罪他有婚约还撩拨她,不因他的另眼相待而少了傲气。 看来他还是得负了巫家千金,否则他一辈子也得不到她。 唉!这刁蛮的丫头,真是磨人。 春风不解意。 柳絮飞落。 情字难书。 第八章 是夜。 一道黑影在屋顶上跳纵,身手利落的翻檐攀墙好不轻盈,双脚倒勾轻松落地,足轻无声宛如夜猫一跃,细微灰尘飘落。 由一身的夜行衣看来,此人非奸即盗,头发扎成辫子盘于脑后,腰间所系的勾绳足有丈余,正进行着为人所不齿的勾当。 夜深入静,百业俱歇,唯有镇上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倚门花娘笑脸迎人的招呼客人。 风,鼓躁不安。 翻身入书房的身影行动快如疾雷,轻巧的半掩门后便开始探索四周,不错放任何可疑的角落,以熟稔的手法在书册中找寻暗柜。 多年的训练使其在黑暗里亦得以视物,细柔小手敏捷地翻动物口叩,不落声响地随即将物件归位,不乱了其一丝一毫。 这是身为盗贼基本的态度,维持原先的整齐,为的是不想让屋主知道有贼潜入,好有机会月兑逃。 在不惊醒主人的情况下,夜里就是梁上君子的天下,翻箱倒柜搜括财物,无所不偷地塞满私囊。 但这一位偷儿意不在金银财宝,心中挂念的始终是得不了手的宝物,夜夜光顾夜夜失手,没一次能成功地盗得所要之物。 不死心的一试再试,偌大的卫天堡都快翻逼了仍一无所获,只好重头再来,也许其中有被忽略的地方。 突地,一本《中庸》后出现中空的回音,罗梅衣立即流露欣喜的神色。 小心的搬开几本厚重的书籍,她纤指探呀探地探到凹陷的刻痕,确定了开启的方向小声拉开,期待的心情如入云霄。 “咦,这是什么?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纸。”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卫天留 纸上的字迹明白而清楚,低声咒骂的罗梅衣恼怒的将字笺揉成一团丢弃,不敢相信一向盗无不克的自己也会遭到戏弄,硬是被摆了一道。 什么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耍人不成,她都已经将卫天堡翻烂了,难道东西在他身上? 可恶的龙卫天,故意兜着圈让她绞尽脑汁,还留下字条暗示她东西就在眼前,可是对拿不到的她而言却远在天边。 这简直是一种羞辱,显而易见是在嘲弄她盗术不精,要她回去多练练。 哼!她和他的梁子这下结定了,不偷到手她誓不为人。 气愤不已的罗梅衣将暗柜的横板重重拍阖,不怕吵醒守卫的朝门口走去而不攀窗。她气得忘了自己是个贼,只能走宵小之径。 她太生气了,没发现有道足音正朝书房接近,门一拉开忽觉一道凌厉冷风逼近,为之一愕地迅速后翻。 但是她的动作虽快仍避不过正面攻击,稍一怔仲的空档已中了一剑,手臂被划了一道鲜血直冒,破窗而出地难以置信会有另一个贼潜入。 没时间让她多想,随后追出的黑衣人剑指向她咽喉,其精湛的剑法令她心悚然一惊,此人究竟是何方高手? “你是谁?” 同行中鲜有人身手高过于她,一见面即拔剑相向更有违常理,盗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狭路相逢各盗各的宝互不交恶,他应该明白自相残杀有违行规。 难道是刚入行的新手?没人教他为盗之道。 “到了地府再问阎罗王吧!”杀无赦。 咦!是女人?“等等,在我死之前总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死得不明不白难以瞑目。” 罗梅衣在拖延时间找机会逃生。 “妳不该出现在我面前。”冷冷的一句,黑衣人举剑欲刺。 但一朵红梅突地引去她的注意,眼一利地闪过复杂的眸光。 “妳是四君子中的梅?”梅居然不是男人,那么其他三人呢? 见身份被识破,罗梅衣轻笑地以指尖试试剑锋。 嗯!丙然够利。 一小滴鲜红立聚成形。 “咱们都是同行何必恶脸相向,有什么事好生商量,用不着动刀动剑的伤感情。”她是左撇子。 “我不是贼。”黑衣人眼中流露出蔑意。 “不是贼?”那就怪了,三更半夜地她来做什么? “把血玉蟾蜍交出来。”她的声音和剑一样冰冷。 “血玉蟾蜍?!”微微一愕,罗梅衣惊讶地冒出笑声。“妳会不会找错人了,我哪有血玉蟾蜍。” 在她家菊衣手上,她对癞虾蟆兴趣不高。 “这件事是四君子所为,妳敢说毫不知情?!”剑压上她耳后,锋利的寒芒似随时可夺去她的性命。 罗梅衣笑脸一敛地勾起唇角。“四君子所盗之物何其多,又如何能一一细数记牢呢!” “少给我贫嘴,东西不交出来我就杀了妳。”杀人对她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她生来就是杀手的命。 “就算我把东西给妳,妳一样会杀了我,我何必多此一举。”她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她眼底的杀意。 “妳……” 有点眼熟的身形,似乎在哪里见过。“杀了我对妳没好处,何不把剑放下来,咱们商量商量。” 善于记物的罗梅衣对眼前的身影有几分熟悉感,但是印象太模糊一时想不起来,像是匆匆一瞟的过路人。 “别想要诡计借机逃月兑,妳再不说我先削了妳一臂。”反正是死,管他是否全尸。 “慢着,我说就是,少了一臂我怎么讨生活。”有看过独臂贼吗? 她的脑子转得比别人快,有神的双眸在黑夜中特别明亮,如同两颗深海夜明珠,暧暧内含光地寻着月兑逃机会。 没人猜得到她此刻在打什么主意,眸光流动着诡魅阴邪,看似屈于威迫却手握梅瓣,悄然的灌气一运。 “说。” 眉心一蹙,罗梅衣感觉颈上一痛。“血玉蟾蜍在菊园,我可以带妳去取……啊!龙卫天。” “什么?!”在哪里? 正专心听她讲述血玉蟾蜍下落的黑衣人倏地转身,为求自保地将剑指向空无一人的背后,以为卫天堡的堡主真的出现了。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这是一条诡计,根本没有人和她们一样爱在夜里闲晃,在她将剑一移开之际,狡猾的罗梅衣已施展轻功跃上屋顶。 黑衣人一发觉上当立即急起直追,三尺青锋在月光下显得森寒无比,微泛着暗红色光泽,杀气腾腾。 阴风怪盗侠小小轻功身法独步武林,他的传人自然也非泛泛之辈,两人在追逐一段时间后逐渐拉开距离,黑夜成为最佳的掩护色。 眼看罗梅衣即将消失在视线中,阴狠毒辣的黑衣人立刻在她将没入黑暗前射出一镖,冷厉的风声扬长而去。 “唔!” 一声闷哼由远处传来,她瞧见黑色物体从屋顶坠落,嘴角的冷笑让她看来有如罗剎,生性残忍而无人性地了结一条人命。 她不急着探查罗梅衣的死活,解下蒙巾月兑掉夜行衣,软剑收置于腰闾如条银带,慢条斯理地放下青丝略加梳理,端起一盆置放树下的水走向厢房。 “春泥,妳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好像一只大鸟往下掉,嘎哑一声。 “小姐,妳别吓春泥,妳知道春泥的胆子最小。”恶人无胆是她的写照。 不再咿咿哑哑的春泥在当了五个时辰的哑巴后,声音突然恢复了,她激动万分地拉着小姐又叫又喊,想把她的委屈一口气说完。 谁知她话说太多又哑了,这次没有失去声音却让她更想哭,原本尖细的嗓音变得粗嘎干哑,一开口就像喉带磨过沙似的刺耳。 她哭过后照样爱搬弄是非,数落别人的不是,尽避咽喉骚痒得近乎刺痛,一张嘴仍开阖不停地要小姐为她出气。 在巫府颐指气使惯了,她丝毫无反省之意,一口咬定是别人看她受宠才陷害她,故意要她们主仆难堪、失了面子,执意要揪出害她的人。 但卫天堡并非巫府能任凭她猖狂,就算她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她。 连带她的主子也受到牵连,来了三天无人探问,备受冷落地倚门轻盼,咳声叹气地对镜理花容,不懂为什么她的美貌无法使人动心。 “会不会有贼呀!趁夜来偷东西。”巫语嫣不安地瞄瞄窗外,生怕贼子闯进来。 “不会吧!小姐多虑了,卫天堡的守卫是何等森严,哪有贼敢来。”嘴上这么说,但春泥还是赶紧把窗户关紧以防万一。 说得也是,没那么笨的贼。“不过听说爹要的东西不就被偷走了,到现在还找不回来。” “小姐指的是血玉蟾蜍?”好像很值钱,老爷急着讨回去。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多羞人,嫁女儿还讨回信物。”都怪爹一再拖延,不然她早是名正言顺的堡主夫人。 待嫁女儿心,羞答答。 巫语嫣等着嫁入龙家已等了许多年,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婿是谁,数着日子等花轿来抬。 一年一年的过去了,先是龙家未依约来下聘,后是爹亲百般阻拦,说什么不拿回信物暂不成亲,非得有血玉蟾蜍为聘才肯履行两家婚约。 为了她美好的将来着想,她只好按照爹的吩咐亲自来一趟卫天堡,看几时能顺利完成终身大事。 血玉蟾蜍比她的幸福还重要吗?为什么爹非它不可的存心刁难,否则她老早就嫁入龙家了。 “老爷的想法真的很奇怪,也不多为小姐着想、着想。”否则今时今日也不会有人敢给她们脸色看。 一想到那没了声音的痛苦春泥就恨,要是让她知道是何人所为绝饶不了他,她要加倍讨回的拔掉那根烂舌,令那人更痛苦上万分。 盛气凌人的春泥没有身为下人的自觉,老以为高高在上和自家小姐平起平坐,动不动就端起架子以私刑伤人。 丫鬟就是丫鬟,永远也成不了凤凰,她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死命地想改变既定的命运,不甘心一辈子当下人。 “别说爹的不是,他是为我好吧!”巫语嫣黯然的想着。 不予置评的春泥向外看了一眼。“银筝打盆水打到哪去了,她不晓得小姐要梳妆打理吗?” 她嘟嘟囔囔地叨念了两句,不喜欢身边多了一个阴阳怪气的人,老是不见人影地留她一人伺候小姐,不知干什么坏事去。 当她还想骂上两句道人是非时,一道人影无声的走进来,将水盆一放地主动为巫语嫣挑好银钗插上,动作流畅得像她不曾离去。 可半夜里为什么要上妆打点门面呢?不是该取下钗饰珠花服侍主子上床休息? “妳呀妳,到底鬼混到什么地方,打盆水委屈妳了吗?做人丫鬟要守丫鬟的本份,妳居然敢让小姐等妳。”简直不象话。 银筝表情淡然并未回话,忍受春泥发泄不满地往她臂上一拧。 “别责备她了,夜黑难以识路难免迟了些,妳来瞧瞧我这眉画得好不好看。” 春泥马上见风转舵的大肆赞扬。“小姐的眉淡扫如月,眼似流星,相信龙堡主一瞧准会晕头转向,神魂颠倒地后悔没早点娶小姐进门。” “真的?”她瞧了也欢喜,美得毫无瑕疵。 “小姐还需要春泥拍胸脯保证吗?妳的美可是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哪个男人不拜倒罗裙之下。”她舌粲莲花的一再吹捧。 但嘎哑的破锣嗓音让人听了难受,巫语嫣的眉不自觉的往上拢。 “得了、得了,妳还是少开口较好,帮我把玉镯子拿来。”听得她心烦气躁。 “小姐……”她也不想这样呀!好好的声音全变了。 巫语嫣再三揽镜自照,扶扶发髻撩撩睫羽,拉着薄衫往肩上一披,营造出若隐若现的妩媚风情。 她不想再等待了,姑娘家的青春有限,不能浪费在无谓的空等,她要依照爹的指示去诱惑她的未来夫婿,生米煮成熟饭还能不负责吗? 女人家的枕边细语最管用了,只要她娇嗲地往他怀里一蹭,还怕他不赶快找回血玉蟾蜍好迎娶她。 夜探檀郎无人知,羞于床边云雨欢,她的心跳得好快,几乎要蹦出胸口了。 一想到他雄伟的体魄,她忍不住羞红了脸。 “走吧!春泥、银筝,陪我上啸天楼。” “借我躲一下,有人在追我。” 有人在追她?! 一道猫似的黑影闪过眼前,不由分说地钻向床铺,锦被一拉如同小山般隆起,也不管主人同不同意先躺平再说,没有半分娇羞。 龙卫天的手停在解衣的动作上,眼底的愕然转为浓浓笑意,边摇头边叹气的流露出宠溺,不知该怎么说她才好。 那一身夜行衣包裹了她全身却包不住语气中的蛮性,他不用抬头多看一眼也晓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是谁,普天之下只有一位姑娘敢视他为敝屣。 瞧她气喘吁吁的飞奔而过,他不免莞尔地笑她自找麻烦,明白地告诉她卫天堡任由翻找不用在意,她还是非得坚持盗亦有道,一定要在夜里出没。 不过他已经吩咐所有人不准干预她任何动作,为何还有人追着她不放,逼得她必须急切的躲藏,而且还得躲到他身边才行? 她不是一直避着他不想理他,吃味他已有婚约一事? 到底谁在追她? 目光蓦地一沉,他盯着那座藏头缩尾的小丘眼露鸷光,她的喘息声未免过于浓重,以她学武之身不该喘成这般。 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收回拉被的手,他放下纱幕走向门边,心想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造访,就寝的时间早已过了多时。 他以为是为他探查血玉蟾蜍下落的司徒长风,只有他会不正经的半夜扰人清梦而不羞愧,非要别人彻夜难眠、饱受骚扰。 门一拉开刚要撂下恶语,扑鼻的粉味令他拧眉一退,不自觉的屏住气息。 而这一退刚好容一人进出,不请自来的娇客轻扭细腰娉婷而入,浓郁的香味也随之侵入,浓香密布。 “龙大哥,你还没睡呀!”美目倩兮,巫语嫣娇柔地含羞一视。 “正要就寝。” “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她故做轻讶地在他房里绕了一圈,眼神不经意地流连于他胸口。 那一眼带来多少遐思,袅娜女子深夜来访,艳容娇媚微送情意,眼波流动春思地掩唇轻笑,让人很难不懂她的来意。 美人投怀,人生美事,谁能坐怀不乱当柳下惠,稍懂情趣的男人早顺势一揽亲尝胭脂。 “没错,妳是打扰我了。”龙卫天不是君子,但也非之徒。 愣了一下,她面色苍白的恼他不解风情。“我这些夜里老是睡不安宁,能不能找龙大哥聊聊?” 看我呀!你不觉得我美得令你情难自禁吗?不善狐媚之术的巫语嫣不断轻眨羽睫,唇儿微噘意欲博得他的怜爱,心里想着要如何让他为她着迷。 毕竟是不解世事的闺女,又少和狐媚女子往来,她所使的招式全是春泥暗中传授,所以有心勾引郎君却用错表情,看来有些不伦不类。 但是她仍用心地学了三分样,自以为貌美的她必能勾得男人饿虎扑羊的扑向她。 如果不抹上过厚的粉,其实她有一张清丽娇美的面容,比起现在的浓妆艳抹更动人,可惜她太注重容貌的美丑,没在脸上抹红涂绿便觉得失色三分。 “女子的闺誉不可轻忽,有事等白昼再来。”言下之意便是要送客。 “白天人来人往多不方便,总不好和你谈谈心事。”她柔若无骨的身于仿佛风一吹即倒似,软绵绵地朝他一偎。 龙卫天一闪,她落了空,差点跌一跤往地面扑去,急得门外的婢女想冲进来扶她一把。 “夜深了,请回吧!”对她的投怀送抱他满脸不耐,心里有数她此举的目的为何。 他龙卫天不是那么容易受美色迷惑的人,没人左右得了他的意志,除非他自愿受其掌控。 眼一睨,他的视线落向纱幕后。 “龙大哥,你是真不知人家的心意还是故意装胡涂,嫣儿深夜来你房里就不打算回去了,你让我留下吧!”她娇羞地垂下螓首。 既然来了她就不容许他拒绝,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自己送上门,绝不能无功而返地受人耻笑,她是真心恋慕着他呀! 巫语嫣这次学聪明了,她紧紧地捉住他衣角不让他避开,媚眼含波地向他表露爱意,愿缔结白首之约。 “放手。”他冷喝阻止她的造次。 “不,我不放,我们早该是夫妻了,你不想提早过洞房花烛夜吗?”以前她就是太拘礼,没想过女子也可以主动亲近心仪的对象。 “不想。”他说得简要却伤人,人家姑娘都送到面前还无动于衷。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泫然欲泣,巫语嫣红了眼眶地不相信美色当前,他竟断然地拒绝。 没有一丝不忍,龙卫天双眉颦起的说:“女子重贞节,烈妇有节操,妳不该擅自前来,徒惹是非。” 她哽咽的泪眼相对,觉得他的拒绝就是对她美貌的羞辱。“我早晚都是你的人,何需畏惧他人道是非。” 既不偷人又不翻墙,关贞节什么事,她只是想献身于他罢了。 “妳不想要血玉蟾蜍了吗?”他无奈的自嘲,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到必须利用旁物来喝止她吗? 上一个是威胁,这一个是贿赂,两名性情迥异的女子却使用同样的手段,他真该汗颜。 所不同的是他威胁梅儿留下,贿赂巫语嫣离开。 “血玉蟾蜍本是我巫家之物,我代我爹索回有什么不对?”她说得坦然,毫不知其中的利害关系。 轻喟的龙卫天将房门拉得更开好避嫌,不意外门外站了两尊门神贴着门偷听。 “妳知道一旦还回血玉蟾蜍意味着什么吗?”此刻的他更想将它退回。 眉头一皱,她困惑的摇摇头,爹说这是回聘之一。 “妳身上可带有我龙家的双凤玉佩?”他不先说破,诱使她退回信物。 “有呀!我一直随身配戴着。”从怀中取出系着丝线的双凤玉佩,她不解地看着他。 “把它给我。”那是他娘当年没带走的佩玉。 “给你?”为什么她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某种不愿割舍的东西? 没多想的巫语嫣信任地将玉佩取下送到他手里,心想他大概有什么用途吧!不疑有他地看他取出一只木盒,然后将双凤玉佩放入。 莫名地,她心里闪过一丝恐慌。为何他要将木盒上锁,难道他不还她了吗? “小姐,不能给他……”啊!完了。 匆忙奔入的春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伸长手臂欲将小姐的信物抢回,她实在非常后悔没跟在小姐身边,以至于让她做了一件大错事。 天哪!她怎么向老爷交代,她一定会被活活打死,赔了夫人又折兵。 “春泥,妳怎么又哭了?”真是的,眼泪流得比她还凶。 “呜……小姐妳……呜……妳被骗了啦!”好傻的小姐,长了好相貌却忘了长脑子。 “我被骗?”谁会骗她? 巫语嫣看了看哭得浙沥哗啦的春泥,再瞧瞧面无表情的银筝,存疑的眼最后落向神情冷然的男子,一丝不安爬上她心湖。 她未来的夫君会骗她吗? 又,骗她什么呢? “小姐,妳被解除婚约了。” 清冷的女音不带任何情绪,残忍而无情地划下一道伤口,巫语嫣头一回看清亲爹派给她的丫鬟面貌,那眼中的冷芒叫她寒了心窝。 但是她更想弄清楚她话中的含意,为什么她会突然被告知解除婚约,她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终于她在春泥的呜咽中得到解答。 “小姐……呜……妳怎么那么笨,退回……呜……退回当年结亲的信物就是退婚呀!呜……妳退掉自己的亲事了。”老爷的如意算盘拨错了。 “啊!什么?!” 她亲手把亲事退了? 第九章 “梅儿,妳说谁在追妳,闷着不吭声不难受吗?妳又去作贼了……” 取笑的声音赫然终止,隆起的两眉因怒气大张,静得吓人的黑眸竟然是在笑,笑得四周的气流凝结成冰,冻得寒鸦碎成细粉。 眼中是一片猩红,红得刺目,红得妖艳,红得心痛不已。 五指沾满浓稠的鲜血,像在嘲笑他的狂妄自大,以为固若金汤的卫天堡防守严密得连朝廷大军都攻不破,其实那只是可笑的假象,随便一个飞贼都能入内伤人。 看着不断流出的鲜血,龙卫天心中有着自责和愤怒,在她由窗户一跃而入之际他就该发觉异样,先一步地为她疗伤。 是他轻忽了,她急促的呼吸声并不寻常,以她的轻功绝顶不应喘息连连,日行千里仍面不改色是四君子的家传绝学。 为了应付巫语嫣的纠缠他耗去太多时间,他一直当她玩累了正在熟睡,所以才没打翻醋桶地跳起来冷嘲热讽,谁知她是因伤重而昏迷不醒。 要不是怕她闷坏掀被一瞧发现,不然到了天亮才察觉不对已经太迟了,气若游丝的她只剩一息尚存。 “梅儿,妳快张开眼呀!不要装睡吓我,我承认被妳吓到了,妳目的达到就别玩了,妳可以大声的嘲笑我上当了。” 止住八大穴位血已不再流,但双眼紧闭的罗梅衣未见好转,唇色由白转青,再逐渐泛出乌色,四肢越来越冰冷,明显是中毒之迹。 彼不得男女有别的龙卫天卸下她的衣衫,他一直不晓得她为什么连昏迷中都按着腰侧申吟,原来一支淬了毒的银镖正嵌入肉里,伤口已开始发黑溃烂。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在他的保护之下居然还有人能伤得了她,而且无声无息的不惊动任何人。 若非熟知卫天堡地形的人不可能得手,会知道哪里的守备最松散,并懂得躲开巡逻的家丁骤下毒手,这人的心机着实深沉。 运气逼毒似乎是唯一可行之道,他在过滤可疑嫌犯的同时,气凝于掌推向她背后,缓缓将内力输入她体内,藉以逼出流窜的毒素。 掌下的肌肤细如凝脂,滑女敕得几乎像豆腐白女敕有泽,让他差点把持不住的走火入魔。 要不是他及时收回心神稳住气息,恐怕两人都会气血倒流,令阴阳不调和的两股气任意奔窜,导致筋脉尽断形同废人。 这磨人的小丫头呀!连昏迷的时候都能蛊惑他,让他不能自己地为她丧失冷静。 “梅儿,撑着点,妳不是很想知道血玉观音藏于何处,我这就告诉妳……” 他正要说出血玉观音的藏匿处,全身近乎赤果的罗梅衣突然睁开眼,像要阻止什么地转过头看他,却在唇一开启时呕出一口黑血。 接着她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时而神智清明地警告他不准预先告知,时而眼神呆滞不知云游到何方,必须他一再灌输内力逼出毒血才不致沉睡不醒。 如此反复施为了三、四天不曾停止,两人同床共枕的消息因而传了出去,不知情的人当他们春意正浓,缱绻不休地不肯出房门。 只有少数几人知晓他们的情形有多危急。 胡管事负责调派庄务、加强守卫,暗中调查当晚行凶者的行踪,而古道热肠的曹瞒自愿为他们送三餐,并严守秘密不向外透露。 直到罗梅衣吐出的血不再呈现污浊,脸色渐渐红润,大家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不过内力耗损过度的龙卫天却在此刻因体力透支而昏睡,并躺在她身旁不省人事,连一身湿透的衣衫什么时候被人换下都无所觉。 可见他真的累了,为了心爱的女子不眠不休地付出全力,丝毫没有顾虑自己是否撑得下去。 若非确定她毒素已清无生命危险,只怕他沉重的眼怎么也不肯闭,硬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她救回方肯罢休。 “阿瞒,妳想做什么?” 吓了一跳的曹瞒赶紧拍拍胸口压惊,心虚不已的看向像鬼一样突然出现的胡管事。 “我替梅子盖被嘛!你喊那么大声想吓死人呀!”还好她胆子够大没被他吓破。 和梅子相处久了,她胆子也练大了,口没遮拦地顶撞上头的人,除了没法改变对堡主的惧意,动不动装死,不然她可以改名为曹大胆。 “要改口唤她一声梅姑娘,没规没矩。”日后得称呼她堡主夫人了。 “规矩早被梅子废了,你要我遵从哪一条规矩?”梅姑娘多拗口,还是梅子比较顺口。 反正她声音大有人护着,不用担心被罚担水劈柴。 胡管事瞪了她一眼,觉得她的口气越来越像床上躺着的那人。“妳皮磨厚了是不是,连我都敢顶撞。” “有理走遍天下,我是实话实说,不过胡管事你来瞧瞧,看我有没有眼花。”她先是大声说话,忽然语气一转变得非常客气。 眼花?他没好气的一哼。“妳的眼睛好得很,没生疮也没烂疤。” 一个丫头片子也敢勾引他,也不想想他的年纪足以当她的爹了,眼不媚还乱抛。 “什么生疮……”曹瞒怔了怔,随即气急败坏的大叫。“你老想到哪去了,我指的不是我的眼睛啦!我要你看的是梅子。” “梅姑娘?!”她又出了什么事? 一提到堡主拚死救回来的小婢女,胡管事可就不敢怠慢了,立刻抛去儒者的慢条斯理趋前一视,紧张得像脑袋快掉了。 哎呀!踩到她的脚了,他挤什么挤。“你不要一直靠过来,那边还有空位。” 她指的是靠近夜壶的位置,臭气熏天。 “敬老尊贤懂不懂,妳这丫头太不受教了。”尽会折腾他老人家。 四十出头的胡不言其实不算老,顶多看起来有一把年纪而已,比实际年岁多了十根手指头。 谁理你呀!“我不是找你来吵嘴的,你瞧梅子的脸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靶觉像起水泡,又似脸皮发皱,凹凸不平略微浮肿。 “咦,妳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松松垮垮的像挂在上面。”呵……他想多了,人皮怎么会“挂”在肉上》! “对呀、对呀!你看这块皮一按还会消下去……”啊!槽了。 曹瞒笑得很僵地将作案的手往背后一压,自欺欺人地当没这回事。 “妳……妳……妳居然……妳居然把梅姑娘的脸撕破。”咬到舌头的胡管事惊慌的指着罪魁祸首,没法接受自己当了她同党。 他不敢想象堡主醒来后会有多震怒了,只因他心爱女子的脸上少了一张皮。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啦!我怎么知道轻轻一抠就黏在我指上。”哭丧着脸,她也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容貌可是姑娘家的第一生命耶!虽然梅子长得不是倾城倾国,但好歹清秀可人,出门不会吓死人。 这下子全被她毁了,堡主要是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就算装死也来不及,他真会一脚踩死她,然后用草席卷一卷丢到荒漠喂狼。 “胡管事你要想办法帮帮我,我不想死呀!”可不可以用面糊黏上?她异想天开的暗忖着。 难道他很想死吗?光会找他麻烦。“找个药先上着,说不定过两天新皮就长出来了。” 希望如愿。 “呀!胡管事睿智,胡管事英明,我马上找药来抹。”她记得药瓶放在柜子上。 一拍完马屁,曹瞒跑得比飞的还要快,找来一瓶药就往湿帕上倒,也不管药效好不好,就着罗梅衣耳侧靠近颊边的“伤口”轻抹。 可是抹呀抹的,她的神情越来越古怪,惊慌不已的猛吞口水,一脸惶恐的盯着一片又一片的皮被帕巾抹下。 这……不会是妖怪吧?! “胡……胡……胡管事。”不要抖、不要抖,一定是她误会了,梅子是她的好姊妹。 “又怎么了,妳不能安静片刻吗?”喳喳呼呼地让他跑来跑去。 “我……呃,她的脸……你想她会不会是……”吞了吞口水,她才小声地说出妖怪两个字。 胡管事看了一眼差点吓得没了魂,但毕竟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稍一定神想了一下,便伸手掀下那张破破烂烂的脸皮,不意外底下还有一张完整脸皮。 但他仍是惊得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地当自己眼花了,直揉双目再看仔细,接着他的嘴巴就再也阖不上来,直直往下掉。 走遍大江南北他还不曾因一名女子的容貌而惊讶不已,南方佳人纤细,北方女子豪迈,可这张脸让人无法以言语形容,实在是太…… “好美喔!梅子果然不是妖怪。”哪有这么美的妖婆子,那她也要当妖。 没错、没错,就是一个美字,美得灵秀月兑俗,美得不沾尘俗,美得让他到这把年纪还会犯傻,像玷污了她的圣洁灵气。胡管事在心里直点头。 “啊!我知道了,梅子是梅仙变的,她是仙姑。”她要赶紧拿香来膜拜。 “妳……”他的脸不住抽动,忍不住破口大骂。“妳这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在胡说什么,梅姑娘怎会是仙姑,那张皮叫人皮面具,是易容术的一种。” 真给她气死了,没见识又爱嚷嚷,生怕人家不知道卫天堡出了个大嘴巴的愚婢。 “人皮……面具?!”剥下人的皮做面具? 易容术又是什么东西,把脸换掉不成? “江湖人物行走江湖时,若不愿让人认出真面目,就会做张和人皮差不多的面具贴在脸上,不是真的人皮。”一看她连忙甩掉手上的假皮就晓得她想歪了。 真不知该说她笨还是单纯。 “喔!”原来是假的,吓死人了。 “喔什么喔!去端盆水来为梅姑娘净身,没瞧见她一身汗吗?”懒丫头一个,不推一推就是不肯动。 “是是是,人老了爱啰唆……”走慢一点不行吗?人又不会自己爬起来走掉。 胡管事胡子一吹地往她后脑一敲。“别在我面前嘀嘀咕咕,婢女没个婢女样,老是没大没小。” “噢!很痛耶!”她已经不聪明了,还想把她敲得更笨呀!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揉揉头皮的曹瞒含怨的瞅了瞅坏人的手,恼叹自幼家贫只得为婢,受人欺凌。 “痛才会学得教训,以后要懂得尊重老人家,一张嘴别尽使坏,妳呀!站没站相、走没走相,哪有媒婆肯上门说亲……” 不知道胆子变大的小婢回了一句什么,气得一脸书卷味的管事抡起棍子追着打,嘈杂的声音和足音逐渐远去,留下一室静谧。 蝴蝶翩翩飞过黄叶,满园花木安静味香,风一拂过带来些许躁动,随即又恢复原先的祥和与宁静,叫人安逸。 一声轻吟似被蜂儿叮了一下地发出,细而卷翘的长睫如蝴蝶的羽翅轻轻眨动,像刚被人吵醒有些佣懒,半梦半醒地不想张开眼睛。 磨蹭了一会儿,一双莹莹美瞳缓缓一掀,目光撩人似忘了自己身处何处,眼神略呈茫然地打量四周。 伸了伸腰准备起身,一阵撕扯的刺痛令她颦了双眉,不自觉的抚了下腰,这才想起她受了伤,被一名黑衣人追赶。 记得她似乎逃入龙卫天房里,然后……然后……唔!怎么想不起来了?脑子一片空白。 抬起手想瞧瞧伤口,沉重的拉力令她不由得往旁一瞧,发现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掌正握着自己的细白柔荑,大手包小手的可笑情景却让她心头流过一道暖流。 虽然她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事,隐约间感觉睡了好长的觉,有道低沉浑厚的嗓音不断在耳旁低喃,诉说着无数情意和眷恋,柔得将她固执的心化成水。 这刚毅的男子呵!叫她怎么不爱他。 眼底散开一抹深情,笑得万般柔情的罗梅衣轻抚他连沉睡了也不放松的眉,感动他的一片用心。 人生得此男子眷宠夫复何求,她该了无遗憾。 癌看着他的脸,她竟发觉他生得好看,剑眉星目唇薄鼻挺,方正有型的脸形充满男子气概,她真舍不得移开视线。 蓦地,一阵凉风让她心生异样,不自觉地低下头……啊!她的衣服? “啐!当你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你也是贪花之徒呀!” 面一赧,绋红了双腮,粉扑扑地染上艳色。 一抹顽色浮上眼底,她抿唇轻笑地轻轻一覆,殷红小口细触了男唇,轻讶他的薄唇干涩得如月兑了一层皮,一时不忍地以湿舌润泽。 面红耳臊,口干舌燥,她感觉自己似乎玩出一把火了,正欲退开之际,一只大掌压下她后脑,恣意的吮吸不容挣月兑,软厚的舌如虎狼般强占粉舌。 敝了,未饮美酒人先醉,全身虚软。 “妳是谁?!” 突地被推开,有几分失神的罗梅衣气恼犹未尽兴,一场火烧得正旺怎么忽然灭了,害她心口空了一个大洞。 撩了撩刚被撩乱的发,浮肿的双唇仍残存适才的欢情,她眼中有着困惑地一睨一脸怒气的男子,不解他为何一睁开眼就翻脸不认人,将一番浓情给打散。 可她手一触及自己滑女敕的脸颊,当下了悟地绽放娇媚如花的笑颜。 “哟!我说龙大爷你的忘性可真大呀!咱们一夜销魂才醒来你就忘了奴家是谁,枉费奴家费心地伺候得你舒舒服服。”她娇笑地以指往他胸口戳去,一副风尘女子的媚态。 惊艳她月兑俗的美丽,脑子一片纷乱的龙卫天并未拒绝她的投怀送抱,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他应该是认识她的。 可是他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美得如此不沾尘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见过,若非心中早有所爱,他定会对她一见钟情,不在乎她烟花女子的出身。 “妳到底是谁?”好媚的眼儿,似乎……他眼中有着深思,捉住她搔动他的细手。 “哎!爷儿捉痛奴家的手了,奴家叫艳娘呀!你的老相好。”罗梅衣轻笑的偎向他怀里,不忘拉被遮盖一方春光。 眼波微送春,暗里回眸浮笑意,逗人绮念。 心弦一动的龙卫天没忽视她遮掩的动作,当下明白她并非青楼女子。“梅儿呢?” “梅儿?”她故做无知的眨眨眼,呢哝软语地朝他吐气。 “一名原先该躺在我身边的女子。”不是她。但,他却不想推开她,仿佛她就是心里的那个人。 “喔!你说那个满脸病容、一副快断气的蠢丫头呀!我怕她死在堡里徒惹晦气,就差人在她死前先丢到山沟……”等死。 “妳说什么?!” 椎心之痛猛然袭向龙卫天,两眼一黯地几乎失去全身力气,身形摇晃了一下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难以承受,面如死灰。 但是他没忘记是谁害死他的梅儿,双目俱张地怒瞪眼前娇美动人的女子,似要将她碎尸万段以祭早逝的芳魂。 不能饶恕她,她该死。 可是一脸悲痛的他却下不了手,想杀了她又迟疑。 “哎呀!你想将我的手折断不成?!你快给我放手呀!龙卫天。”天哪,他疯了呀! 咦?等等,这泼辣语气是……“梅儿?” “梅你的头啦!奴家叫花艳娘,是你龙大爷心情一好就找我相陪的老相好。”哼!他还记得梅儿是谁吗?美色当前,色不迷人人自迷。 男人喔,都一副色相。她吃味的一嗤,猛饮一坛陈年老醋。 “是不是老相好我不知情,但妳绝不是花艳娘。”她没这么媚。 他的确上过花楼召妓寻欢,其中一名花娘并不刻意曲意承欢,甚至有点冷淡不似一般青楼女子妖媚,因此怕麻烦的他才每次召她伺候。 时间一久他也忘了该不该换人,每回老鸨都会主动地将她送到他面前,以为她是他中意的花娘。 原本他有意为她赎身纳她为妾,但她拒绝了。 “啧!爷儿真是狠心,有了新人就忘我这个旧人,真叫奴家寒心呀!”罗梅衣佯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直哭闹。 “别玩了,梅儿。”他几乎能确定她是梅儿,除了她没人敢趁机掐他。 唯一的存疑是她的容貌。 “谁是梅儿?你别再乱认人,那个丑丫头有我一半清艳吗?”她点了点他的唇,一副受了侮辱的模样。 “美或丑并不重要,人会老、皮相会变,我爱的是盗走我心的小贼寇。”他的心告诉他,他所爱的人是谁。 笑意一柔的罗梅衣将身子靠向他肩膀,摩挲他满脸胡碴。“龙大爷的心可真小,心心念念个小贼。” “那妳的心又在哪里,可否装得下我?”他眼神轻柔地凝视着她,轻抚她受伤的臂。 “呿!这话儿该问你的梅儿,奴家花艳娘可不懂什么情呀爱的,我只认银子为心上人。”想套她的话,等她哪天高兴再说。 “梅儿……” “都说我不是梅儿了,大爷干么老当我是另一个人……”玩兴正浓,谁都不准汀断。 “啊!梅子,妳醒了呀!我刚好端了一盆水让妳梳洗……咦,妳眼睛怎么了,干么一直眨呀眨地?”不会对她有意思吧? 曹瞒一脸惊吓的神情十分逗趣,水溅了一身犹不自知,兀自发怔地以为某人伤胡涂了,一清醒便变得痴呆,害她心口咚地一声差点跳出来。 轻恼的低咒声一出,龙卫天乐不可支的哈哈大笑,双臂揽住滑女敕的身躯不让她挣月兑,笑眼含情地吻上她的香唇,叫她羞也难躲。 “呃,你……你们忙……我……我去通知胡管事。”真要命,羞死人了,好歹她是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多少顾忌她的存在嘛。 五指捂着眼,满脸通红的曹瞒由指缝偷觑,一颗心跳得比雨豆子还快,半羞半赧的倒着走出去,吃吃发笑地忘了手中端了一盆水。 一不小心绊到门坎往后倒,整盆的清水往脸上倒,顿时清醒又难堪地笑得难看,差点没把门给拆了。 房里又传出一阵清朗的笑声,她脸一红的将门掩上不敢再偷看,怕再闹出笑话。 “笑什么笑,瞧我这花娘扮得太传神了是吧?”罗梅衣没好气的发酸,眼尾儿一斜。 笑意难抑,他轻抚着陌生的容颜喜见她平安无事。“有了妳这爱偷心的小贼,我得防着外贼来偷。” “呿!你当我是风中柳絮,人家信手拈来毫不费劲呀!我这贼没人偷得走。”她自信满满的说。 “那我呢?”他要将她藏起来,任谁都无法带走她。 “你?”小手推着他胸膛,她笑眸含着一丝佻意。“爷儿的妻子不拈酸吗?奴家可怕死了醋味。” 弱水三千只允他饮一瓢,否则他宁可慧剑斩情丝,落得清静。 听出她含意的龙卫天在她耳边低声说:“血玉蟾蜍。” “血玉蟾蜍?”他也想要? “血玉蟾蜍换双凤玉佩,妳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真不习惯看这张美得令人蠢动的玉颜,让人想一口吞了她。 如此清妍美丽的女子该往哪里藏呢?好不忧心。 “少故弄玄虚,我一向不爱猜谜。”她一脸慵懒的横睇他,表情十分不耐烦。 “解除婚约。” “什么,你婚约解除了?”愕然一怔,她手一松,泛潮的春光落入一双转闇的眼。 “梅儿,别引诱我,面对『美景』我很难把持得住。”丰挺的椒乳像成熟的梅子一样诱人。 罗梅衣娇斥的拍掉他的手,揽被一覆。“色欲熏心,就会占我便宜。” “娘子害臊了。”瞧她的粉脸红似梅瓣,似在邀人轻怜。 拥有天仙般美眷是幸还是不幸?他想起他同样有张出尘容貌的娘亲,当年她不就因此祸延全家,令帝王倾心到不择手段。 倾城之姿并非好事,一想到将有无数男子倾倒在她花容月貌之下,他的心起了莫名躁动,直希望她能减一分姿色。 “谁是你娘子来着,你少往脸上贴金。”她娇嗔地羞了羞他脸,心口儿可如蜜般甜稠。 “不嫁我还能嫁谁,妳的身子我可全看透了。”往后五十年他可有得担心了,他有个“不安于室”的妻子。 想要她安份的相夫教子恐怕很难吧?“翻墙”大概是她戒不了的兴趣。 “色胚,我挖了你的眼。”她作势要挖出他的眼,来势汹汹。 龙卫天任由她闹地往后一躺,顺势将她拉至胸前。“梅儿,嫁我可好?” “这是求亲吗?”她明知故问的逗弄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妳看不出来我心里只有妳吗?”是的,这是求亲,只求贼妻。 “因为我的容貌?”她的美足以令天下群起狼烟。 叹了一口气,他挑弄她白玉耳垂道:“妳太美了,美得让我忧心,妳要不要考虑再戴回人皮面具?” 他的话引得罗梅衣发出银钤般咯咯笑声,纤柔雪指往他心口一点,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会有一辈子时间烦恼到哪儿找妻子,而她一点也不会同情他,这是他自找的。 眼眉染笑,她的小口覆上他。 第十章 “你们敢骗我,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们——” 尖厉的女音回荡在千株枫林中,惊动了无数鸟兽,纷纷探出头一探究竟,一道疯了似的身影持剑在林中挥舞、叫嚣,挥落枫红片片。 愤怒的声音由不可一世渐渐虚弱,进而纷乱得只剩下一缕几不可闻的咬牙声,如此盲目地在枫林间穿梭,始终找不到出口。 远在三里外的红叶小筑同样也有一道愤怒声,甩杯子砸碗地不怎么开心,媚眼横生怒气的斜倚紫檀贵妃椅,一口恼意梗着无处发。 一身红艳衫裙艳光照人,云丝慵懒的散披于雪白香肩,女敕白足踝系着银铃宛如春笋破土而出,那斜躺的人儿风情娇慵,怎么看都像一幅美人图。 但仔细一瞧玉容横眉倒竖,眼露凶光,十指修得尖细地挑着绣花针,似要扎谁的心窝一般。 有仇必报的罗梅衣心机深沉的设了个陷阱让人往下跳,当日黑衣人对她的款待她没齿难忘,不回报个一、二她会觉得失礼。 因此她藉四君子之名放出得知血玉蟾蜍秘密的风声,并表现出一副利欲熏心想独占的模样,逼得伤她的人不得不现身抢夺。 论起武功她是不如人家,但是凭她的巧智狡诈可鲜少人能比,一招请君入瓮使来全不费工夫。 她一直觉得黑衣人是她身边走动的某人乔装,而且与巫家大有关联,她们皆是为血玉蟾蜍而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可出乎她意料的,逞凶斗狠之徒竟是巫家小姐的婢女,那个安静、沉默如影子的银筝。 包没料到的是她是个杀手,一个从小被训练来杀人的女罗剎。 既然她爱杀人就让她杀个过瘾,满林子的枫叶够她练剑了,如果她不先累死、渴死、饿死,起码还能拖上个三、五天。 “梅儿,妳的伤刚好别急着动怒,小心伤口又裂开了。”真不懂爱惜自己,老要他担心。 眼波一转,她仍恼得嘴儿勾翘。“等我把你的家当全盗光了,看你恼不恼。” 龙卫天笑得惊心的盯着她臂上一抹红焰。“无妨,整座卫天堡都是妳的,我的堡主夫人。” 他的不就是她的,夫妻间何必分彼此。 “别喊得太快,凡事总有万一,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很难不生厌。”挑战度越高才越有兴致,拽到面前的还有什么乐趣。 “我不会让万一发生,妳只会是我钟爱的娘子。”他比她更笃定的端起香茗一饮。 他的眼中闪着对她的浓烈情意,炽猛地要将她包围在羽翼之下,绝不容任何人来抢夺,伤害她一丝一毫,她只会躺在他怀里休憩。 血玉蟾蜍藏有什么财富他不管,也管不着,但是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他眷恋的人儿,他若是轻饶就不是龙卫天。 岭南巫家的势力虽大,但少了私盐的流通势必大受影响,加上官商勾结的事迹败露,颓败是必然的事,不义之财终归百姓之手。 真要倚势卖权,谁的权力会比他后头的那个人大呢!黄袍一穿喝令文武百官,莫敢不从。 “尽说些大话,有本事将我那几位离家叛姊的妹妹找回来,我要一一清算她们身上有几根毛。”敢趁她不在的时候开溜,分明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尤其是兰衣,平时一副阴阴沉沉的模样以为她听话,没想到她是沾了毒的蜜,光用外表唬人。 “妳忘了有司徒长风?”龙卫天气定神闲的说,不觉得有何困难。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找得到和找得回来是两码子事,贼都是很滑溜的,尤其是四君子中的兰、菊、竹。 眉儿一挑,罗梅衣笑得很轻。“情报头子确实好用,但他可不是官府里的衙差。” “妳的意思是……”她不会又有什么坏点子了吧? 只要不是针对他,她想玩死谁都无所谓。 “我要他……”她的眼神很媚,话到一半故意喝口茶润润喉。 “妳要他?!”他的声音陡地低沉,似乎她一点头,某人就会身首异处。 “嘘!小声点,别吓到我的小红。”这男人真没耐性,好歹听她把话说完。 痹,别怕,他长得是凶恶了些,不过你牙比他利,轻轻一口就够他命归阴曹了。她轻轻拍着手上的小东西,安抚牠受惊的三角头。 一脸无奈的龙卫天十分怀疑自己是否有畏妻的倾向,纵容她无法无天的为恶。“好吧!妳到底要长风做什么?” 为了他的小娘子,他只好牺牲“八拜之交”。 “我要他把兰、菊、竹绑回来,不准他泄漏是我的授意。”她要给她们一个教训,告诫她们世道险恶。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嗄?!”这不是土匪的行为? 他为之失笑的看了她一眼,为她的小心眼感到莞尔不已,自家姊妹有必要闹得这么僵吗?又不是宿世仇敌非要对方好看。 但他选择缄默不做任何评论,正在气头上的她听不进一句劝,我行我素地以自己好恶为主,绝对不可以得罪她。 因为他还没娶她过门。 “呃,梅儿,妳可不可以别再玩蛇,牠看来不怎么友善。”光看牠斑纹鲜艳的表皮,不难得知牠有多毒。 什么不好养养条蛇,而且是剧毒无比的那种。 “那是你觊觎牠的主人,所以牠对你怀有敌意,其实牠非常温驯。”不咬老鼠只咬豹。 温驯?她可真会睁眼说瞎话。“梅儿,我们的婚期选在哪一日较好?” 如果以他的决定是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手圈着发丝一绕,她妩媚的轻跳落地,足踝上的银钤清脆地发出铃声。“随时都可以,等我把血玉观音盗到手一定立刻嫁给你。” “什么,妳还想着那事?”不如他把正确位置告诉她,省得她麻烦。 似看出他的企图,罗梅衣身形一飘地来到他面前,一指点在他唇上,“嘘!别说,小心小红咬你一口。” 苦笑的防着吐着黑舌信的小红蛇,他猜想着卫天堡几时才能有位堡主夫人,她已经太执着于血玉观音了,让他不免有些吃味。 “阿牛。” 一声娇唤响起后,一位过于俊美的男子无声无息的出现身后,令武学造诣精湛的龙卫天感到惊讶,他居然没发觉有人靠近。 “他是谁?” “管家。”另一个说法是看家的,看守所盗的财物不被盗走。 “管家?!”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怎么,不成呀!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不能以外表来评断一个人的能力。 “他是哪尊仙……”他低喃地想着。这一窝子贼还是卧虎藏龙呀!连神仙都盗下凡。 没理会他自言自语的罗梅衣身一转,面对美若女子的阿牛。 “通知咱们那些不肖的贼祖宗一声,我要成亲了,不管他们在哪个窝孵蛋都给我滚回来,否则我烧了咱们的祖宗牌位叫他们无颜见先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龙家长予龙卫天与罗氏长女罗梅衣彼此情深义重、爱意亘长,特颁此诏,下旨赐婚。 钦此 一道圣旨莫名地快马送至卫天堡,让一头雾水的罗梅衣尚未搞清楚来龙去脉就穿戴起凤冠霞帔,没有拒绝余地的奉旨成婚。 她真的有些晕头转向了,不知道该傻住还是捉住她的夫君问个明白,这么匪夷所思的怪事怎么会降临到她头上? 为了一尊血玉观音她迟迟不肯订下婚期,不准旁人明指暗示的非要靠自己的实力找出来,否则誓不成亲。 谁知睡个安稳觉起身后,她的天就变了。 先是闯进一群喜娘、丫鬟为她上妆,穿戴,然后是一名娘儿们似的太监在她耳边唠叨着一堆她听不懂的话,接着居然是拜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疯了,天高皇帝远怎会管到北边的事儿,皇上老儿整天吃饱饭没事做吗?抢着当月老。 这圣旨会不会是假的?故意逼迫她成婚。 “一拜天地。” “等等。”等她搞清楚了再拜。 红帕下的新娘子突然发出柔媚的声音令人心神一荡,没人在意合不合礼。 “有事待会再谈,错过良辰吉时就不好。”她想知道什么他会一五一十的告知。 “你认为我会在乎良辰吉时吗?”柔得足以滴出水的娇嗓好不媚人,直透着心口骚痒难耐。 表情一柔的龙卫天只得先向宾客赔罪,烦请一等。“梅儿,妳一定要现在谈吗?” 他大概明白她要问什么。 “你可以不谈,反正我对圣旨的真伪有点兴趣,不如我跑一趟皇宫再回来拜堂。”不急嘛!她有得是时间。 “妳……”叹了一口气,他幽然的说:“圣旨是真的。” “然后呢?”罗梅衣等着听下文。 顿了一下,他无奈的一瞟正在嘲笑他教妻无方的司徒长风,赐婚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 “先皇的仪妃是当今圣上的生母,而仪妃未入宫前是镇北将军的元配夫人……” 原来因镇北将军长年驻守北方鲜少回京,独守空闺的将军夫人只好常入官和身为端嫔的妹妹闲聚,省得老在将军府胡思乱想,担心阵前杀敌的夫君。 一日先皇在端嫔居所巧遇将军夫人,立即惊为天人欲强行索欢,以为她是后宫佳丽之一。 但在她百般推拒说出自己的身份后,沉迷于她美色的先皇则假意放弃,然后命端嫔在她饮食中下药,藉此与其交欢。 失节的将军夫人几度欲轻生,但在先皇的花言巧语之下逐渐软化态度,暗通款曲地成为后宫女子之一,不再自称将军夫人。 远在边关的镇北将军听闻此事大为震怒,认为他为先皇马革裹尸,先皇却不义地夺他妻室,因此愤恨地率部属回京欲讨回公道。 圣上乃九五之尊岂容臣子逆上,他便以擅离职守、率军围城为由判他通敌叛国,下令满门抄斩。 幸而身为侍郎的舅舅在场并及时通传才逃过一劫,但也让先皇恼羞成怒地派出大内高手一路追杀,直到先皇驾崩,新帝即位为止。 “请说重点,如果你不急着拜堂成亲。”皇上的生母是谁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只知道世道会乱起源于皇室的婬乱。 “仪妃是我亲娘。”这就是重点。 “嗄?!”她当场怔住,久久无法言语。 “我爹是镇北将军。”以叛国之名被判流亡的罪臣。 聪颖如她立即想到其中的关联。“你和皇上是……” 兄弟。 “可以拜堂了吗?娘子。”想必她已无疑虑了。 新娘子娇羞的颔首。 “二拜高堂。” 司仪话一落,罗梅衣又丢出麻烦让新郎接手。 “又怎么了?” “『高堂』死光了,我们不用拜吧?”可恶,她家那群“老人”居然一个也没到场臂礼,她干么拜呀! “这是礼俗,爹的牌位还在。”什么高堂全死光了,二姨娘不算高堂吗? 虽然她扭伤脚正在休养,无法主持婚礼。 “好吧、好吧!拜就拜。”磕个头而已。 拜完天地,拜完高堂,理应是没事了,夫妻交拜后便送入洞房,一切水到渠成,礼成。 但是—— 坏就坏在这个但是,莫名的一阵风忽然吹起红帕的一角,让正觉得无聊的新娘子多瞟了一眼正厅,然后她想起新郎官曾说过的一句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等一下。” 有见过新娘子自己揭下红帕的吗?而且大红礼服一拉绑在腰际,如个没受过教养的野丫头飞至神桌,拿起烛台就往泥塑神像敲下。 全场一片愣然,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但最惊讶的莫过龙卫天,他明明将血玉观音藏于泥像之中,为何他小娘子手中捧的玉观音却是玉质光泽的白玉? 这……观音显灵了吗? “该死的外公,你这只老而不死的老狐狸,我和你誓不两立。” 新娘子一回头,所有人都瞠大了眼,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相貌的女子,龙卫天日后的生活一定会很痛苦,有如置身在水深火热之中。 突地,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 回过神的众人纷纷以怜悯的眼光看向大笑的新郎官,心里想着他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握住,才不得不迎娶此女为妻。 “梅儿,我的好娘子,妳又不安份了。”走上前,他将神桌上的妻子抱入怀里,在众人的惊吓声中轻吻那血盆大口。 相信没有人比他满意她此刻的装扮,一脸白粉两坨红汤圆,左颊有个碗大的疤,嘴角上方多了颗和珍珠一般大的黑痣。 总而言之是丑得吓人。 一张纸飘落胡管事脚旁,他弯腰拾起一瞧—— 梅儿乖孙,血玉观音外公先盗走了,妳好生琢磨盗技别丢外公的脸,让外公感慨后继无人。 还有,别太想外公,白玉观音就让妳当嫁妆,免得人家笑我们寒酸。 然后请让外公大笑三声,哈!炳!炳! 妳输了。 阴风怪盗侠小小留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贼盗世家1:盗梅 贼盗世家2:窃心 贼盗世家3:窃菊 贼盗世家4: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