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怜爱奴》 幕起 “走开啦!你们好烦哦!一直跟着人家。” 甜腻的童稚声中有些抱怨。 “不烦不烦,小奴最可爱咯!两颊红通通的像个小仙女。” “是呀!是呀!我们最爱小奴了,心地善良又善解人意,是天上仙佛下凡来。” 虚伪的谄媚声和骗死人不偿命的甜蜜言语,围绕着一位三、四岁大的小女孩。 “不要就是不要,你们不要再来缠我,不然我哭给你们看。” 小女孩斩钉截铁地慎目皱鼻,嘟着可爱的菱形小嘴,作势要哭给他们看。 两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立即慌了手脚,百般安抚这位小祖宗。 “小奴乖嘛!现在坏人好多,学点剑术好防身。”独孤轻狂挤着一张笑脸轻声哄拐。 “对啦对啦!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背熟这本毒经包你行天下路无人敢挡。”化冰毒仙千丈雪扬着笑,手拿波浪鼓诱惑着小女孩,一心要她软下心肠。 然而名唤小奴的小女孩只是抿抿上唇,用很生气的眼神瞪着两位不死心的“大叔”、“大姥”,小小手背叉放在腰际,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们再这样,我就跟我娘说你们欺负我。” 独孤轻狂和千丈雪讪讪然一僵,露出一丝不甘。 并非他们惧怕这位“娘”,而是她是他们师父唯一遗留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好和小师妹太计较嘛! 小女孩的娘叫秋玉蝶,本是他们俩的师妹,但是不爱舞刀弄剑和玩毒施法,只爱钻研医书,所以人称地狱菩萨。 何谓地狱菩萨呢? 说来简单。 她很爱“钱”这玩意,凡是有疑难杂症来找她,先奉上纹银百两。 如果她心情不爽或是葵水不顺,你捧再多的银两上门都没用,她就是不看病,管你死在哪儿都成。 不过呢!只要她看顺眼,就算对病得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的乞丐,她也会不惜花重本去医治,只因她痛快。 她的脾气时阴时晴,性情狡黠善教训人,一出口就是一本不带脏话的万年损人经,总令两位师兄师姐惭愧不已,恨不得回娘胎重新做人。 “小奴奴,师伯最疼你了,你看我连糖炒栗子都剥了壳。”稍一使劲,完整无瑕的栗肉递到她跟前。 “师姑知道你爱吃枫糖糕,特地请天香楼的师傅给你熬了一篓,尝尝看甜不甜。” 瞧瞧这个,再瞟瞟那个,清秀可人的小女孩真的要冒火了,她正要哭给两个大人看,眼中开始畜着小水滴。 一声少年的哀嚎声骤起,害她好不容易培养好的水份又缩了回去,叫人好不生气。 “讨厌啦!他家死人……哦――被砍了一剑。”她正想说他家死人,却不小心瞧见少年飞溅的血湿了林木。 什么叫恻隐之心她不懂,但是小小年纪的她已懂得去算计人家,为了摆月兑两位无聊的大人,只好“牺牲”那位满脸是血的大哥哥。 “师伯,你的剑术不是好得天下无敌。” 独孤轻狂在江湖上人称求败剑魔,生平无啥大志,但求一败,可惜至今仍未偿所愿。 “小丫头,你又学你娘那套。”他叹了一口气,很无奈地抽剑向前。 小小年纪鬼灵精,筋骨特佳、过目不忘,活月兑月兑是她娘的翻版,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和雪儿才一心要传授她毕生所学。 只是她不屑。 为了讨未来徒弟的欢心,他只好被迫救遭人追杀的白衣……血衣少年。 斑手一出招,如风扫过,追杀者横尸当场,少年在昏迷前看见一张纯净甜美的小脸蛋朝他笑,心下一松,坠入无边黑暗中。 那年季小奴二岁,少年十六岁,但也从那一刻起,少年注定了悲惨的一生。 第一章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尽头。 肠已断,泪难收, 相思重上小红楼。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杆不自由。 这是一座清冷、孤寂的庄院。 连月暴雨方歇,苍苍郁郁的老树失了生气,憔悴地垂着枝干,四周一片萧飒无力,一抹淡金的斜阳光芒,懒懒披在泥泞上。 原本人丁不旺的庄院更显空旷。 一个缺乏温度的冷漠庄院,如同它已届而立之年的主人,找不到一丝属于人性的气息,阖暗深沉带着些许骇人的冷冽。 只是―― 在他封闭的心口,有一道柔软的缺口,只为一人开启,允许那抹淡彩出入。 “大哥,你认为如何?” 战战兢兢的迟疑语调,在一位颀长身影侧响起,他是抱持着挨刮心态一问,果不其然。 “膺月,你的慈悲心若太泛滥,我建议你将荷池污泥清一清改种莲,好养莲以普渡众生。” 声音一贯无起伏,恩天随手拿朱笔,批示近日来帐簿的收支,丝毫不认为义弟的善风义行值得推崇,面色不改地无视他人苦痛。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善恶是非观念,唯有强者居之。 他在短短数年之间,打造出自己的一片天,在江南商场上建立令人畏惧的威势,无几人能及,成就直抵全国首富――来钱世家。 来钱世家和他的追云山庄气质迥异,一味往钱堆里钻,浑身充满铜臭味,誓死要与银两共存活,因此个个都是钱精。 不过就是因为钱太多,所以出了一个令人头痛不已的吃钱猫,专门挥霍钱财,不在乎他们“辛勤”揽钱的苦心,拼命地将金山银山往外送。 在纯粹的钱精中,为何有例外呢? 答案很简单,在连生七个不得宠的“笨”儿子后,在渴望女儿的父母眼中,么女的诞生是上天所赐,当然是用尽心机宠溺,不惜一切地纵容。 而小女儿的七位兄长并不吃味,和父母一起较劲地宠起小妹,只差没把天上星子摘下来,织成星钻缕衣披挂在她身上。 最叫人服气的是,她自幼天赋过人,人家一目十行,她一目一页且过目不忘,除了爱搞点小敝,简直可谓是天之骄女。 “大哥,此言差矣!连月豪雨,到处水患成灾,咱们粮仓丰盛,捐几袋白米根本不算什么。”柳膺月不怕死地进谏。 他着实不懂这位义兄的无情,十多年前义兄是多么慷慨无私,在义父去世及失踪十年回来后,一反从前的热情,一张脸如冻结的秋霜,始终未曾解冻。 幸好对家人手足的照顾仍一如昔日,不因富贵而离弃,肩负起应尽的责任,除了少言寡笑。 恩天随阖上帐簿,凌厉似刀的鹰眼一扫。“这是官府的事,你叫地方官上书朝廷开官仓,我不是善男信女。” “你又不是不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光这趟来回就不止上把个月,怎么救得了急难。” 江南水患造成良田变水沼,数十万百姓失去家园及亲人,日子苦不堪言,到处都是难民和乞丐。 扬州城在近日挤进一波波的难民,携老扶幼地缩在大户人家的屋檐下,期盼一口剩菜残羹可食。 看在柳膺月眼里不免歉吁,希望能为这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做一点事,尽点微薄心力。 “膺月,我是商人,商人不做损己之事。”江南水患关他何事。 “商人也是人,几旦米对追云山庄而言,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根小毛发,何必狠下心来视若无睹?” 推开座椅,恩天随站起身,望着放睛的天空。“那是他们的命,怨不得人。”人该各安天份,不应强求非份之福。 有些无奈的柳膺月不免气闷,赌气地说道:“我自掏腰包买粮仓的白米总成吧!” “是吗?”他将视线落在有气难伸的义弟身上。“随你,不要忘了入帐。” “你……”柳膺月气得不知何云,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你真的很冷血。” “冷血?!”恩天随冷嗤了一声,嘴角有抹残酷的弧波。“天若不冷血,岂会连月豪雨,去怨上天吧!” 真正冷血的是老天,它要毁灭浩浩人海,他不过是顺应天理。恩天随一点也不觉有错。 “大哥――”唉!柳膺月轻叹一声,为无法扭转困窘而心冷。“算了,你已经没有心。” 最后那一句话,他近乎耳语的自我嘀咕,却飘进内力深厚的恩天随耳中。 心,他有。“我有心,只是不像你这般滥用,不是每一条生命都值得救。” 当初,父亲和二娘带着他及两位幼妹回乡省亲,因为一时不忍而救了几位苦难的剑客,并剖心以待。谁想到一时心软所造成的结果,竟是天人两隔。 文弱的父亲惨遭杀害,年轻貌美的二娘被轮奸有愧妇德剔颈而亡。连年仅十二、三岁的妹妹为了护着他,恩家仅剩的血脉,不惜自卸衣物以诱歹徒换他一命而遭奸婬,事后撞石以表贞节。 但丧心病狂的贼子仍不放过他,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在那一刀刀不留情的血光下,终于领会了这一句箴言,代价是十五条人命和前胸那道足以致命的十寸剑痕。 因此他弃文习武,全心用在武技修为上,以期有日能手刃仇敌,慰亡灵于枉死之城。 只是他的天资鲁钝,筋骨已长成年少,在学艺过程颇为艰辛,往往要付出旁人十倍、百倍的努力,不似那人…… 那人习艺如同呼吸一般简单,他花费半年才学会第一招,而那人只要一天,不知那人过得可好。 一想到那抹粉蝶似的身影,心情不由得沉重些,全是拜“善心”之举而毁掉多年情谊。 若不是为了救县令之女,若不是信任千金女,岂会被她撞见两人衣衫不整的相拥在床,让她气恼的拂袖而去,至今仍未现身。 其实他是有口难诉,全是被所谓的大家闺秀所害,谁会晓得出身良好的千金小姐会半夜爬上男人的床,偏又教夜半想找他捉流萤的她逮到。 做人坦荡又如何,不敌一番假象,他再也不善心大发,宁可无情冷心,好过一再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两次的善心,两次的伤痛,够了。 相信善有善报是愚人,苍天无眼。 “大……大哥,你……”柳膺月吞吞吐吐的有些局促,为难地想找两句适宜的话。“义母她……” 扁看他支支吾吾的表现,恩天随大概有个底。“家仇未报,你就这么回娘吧!” 回家这些年,他都是用“家仇未报”来搪塞义母的逼婚。 “怎么成,你都不小了,恩家的香火……”他很不想当三姑六婆,可是…… 义母因家变而长期茹素礼佛,很少出佛堂,但为了恩家传承,不得不三番两次耳提面命,嘱他多提点些。 恩天随微眉一敛。“恩家香火有你,早点娶房妻室多生些男丁来承继。” “我又不姓恩。”真是的,老要算计他。 “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你想一笔勾销,可怜娘用心抚育你。”恩天随故做愠样地睨他一眼。 柳膺月的俊脸一垮,当下成了漏斗。“大哥,你在折煞小弟。” 长兄未娶,小弟岂敢掠美,分明要拖人下水嘛!哪有“外人”继承恩家产业的道理,何况如今盛况,全是大哥一手打造出的江山。 坐享其成非君子所为,报恩另有他法,才不要沦为义母和大哥争斗下的筹码。 “就事论事,咱们是一家人。”言下之意要他多吃少言,一张口的用处不是挑是非。 “根本在以长兄身份压人。”连自家兄弟都摆出一张严谨脸孔。“别忘了女人青春有限。” 女人青春有限?!恩天随不解的肩微挑。 “别装蒜了,任家表妹的心意你还不明了,她快十九了,还要人家等多久。” “噢!是她。”对于女人,他倒没啥注意。 不管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女人在他眼中都是一个样,娇柔做作不坦率,自私伪善而故作矜持,丝毫无个性却又爱装温雅娴淑。 终归一句话――碍眼。 “什么叫‘噢!是她’。”他故意学兄长口气。“人家可爱你爱到骨子里,人在福中不福这句话听过没?”他为任家表妹抱不平。 恩天随剑眉一扬,冷然地说道:“若是你喜欢这份‘福气’,改明儿我教人上任家提亲,成就你这番喜事。” “什么?!”柳膺月气得眼一瞠,不由得提高音量。“你……你……少玩我。” 任娉婷是扬州第一美女,父亲乃当地知府,论身世背景都足以堪配追云山庄的庄主,更何况知府夫人还是已逝二夫人的胞妹,这亲上加亲岂不快哉! 不可否认,任家表妹不但容貌出尘,举止得宜大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烧得一手好厨艺,若非佳人心中有系,他哪会枉做君子。 美若天仙的婷婷佳人,非凡俗人可沾,只好远观不可狎近。柳膺月可不敢妄想摘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哥我在成全你。”眼神一转,他将冷沉的视线投注在叶片上的水滴。 这场雨,是该停了。 “成全?!别说得那么好听,还不是想把责任的包袱丢给我。”他又不是傻子,乖乖跳进陷阱里。 就算他肯,任妹妹也不可能点头,郎无情妹无意,哪成得了一个缘。 而且义母可打定主意,要兄长娶任家表妹为正室,谁教她懂得讨老人家欢心,常借故陪老人家而长期留居,为了不就是一份痴心。 现今还住在客居留风阁呢! “言重了,膺月,大哥……”语音因一阵异味中断,他看向门边。 一道很狼狈的身影站在门外回廊上,铁青的脸色似在忍受着某项不堪,迟迟不入内。 “上寅你……”柳膺月捂着鼻,尽量不使自己笑出声,以免伤了和气。“你掉到粪坑?” 应该不至于吧!以他的身手而言。 一身屎臭的江上寅脸部表情僵硬,一口气梗在胸腔不得出。“庄主,放粮吧!” “放粮?!”两兄弟同时讶然。 他们都深知江上寅的个性十分刚直,说一不二的态度从不因外在环境而改变,更不会行职权以外的无理要求,所以惊讶他的反常。 “是的,放粮。”他厌恶地甩掉袖口尿渍。 差点被甩袖溅到的柳膺月灵巧地一闪,用着挪揄的口气嘲笑。“你见鬼了?怎么多了颗良心。” 他和大哥一样冷血冷情,哪会管他人死活。 “二庄主自行屋前一瞧便知,有时乞丐比鬼可怕。”嘴角一撇,满是嘲讽。 乞丐?他怀疑地轻搓鼻翼,飞身往屋外一点,脚踩梁上瓦,伏身一凝―― 哗!的确……可怕。 他吓得脚差点下滑,连忙又用大哥教他的轻功飞回书房,脸色发白的说不出话,赶紧喝口热茶镇压心头惊。 “怎么回事?”他最仰赖的左右手竟骇成如此,是强敌压境不成? 一只手指着外面,柳膺月断断续续回道:“好多……乞丐……好……好恶心。” 一说完,一口酸气往上溢,差点将隔夜饭给吐了出来,他又快速地饮尽一杯热茶冲下去。 “恶心?” 恩天随瞧瞧江上寅一身乱,再看看柳膺月一脸白,心中纳闷不已。 “上寅,你解释清楚。” 被点名的江上寅满怀不愿。“一群乞丐在外面叫嚷,要追云山庄放粮赈灾。”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道。 “你让一群乞丐威恫?”恩天随的声音一沉,冷而危险。 “大哥,你先不要教训上寅,等你见了那群乞丐可别吓得目瞪口呆。”一群奇怪又恶到极点的乞丐。 “是吗?” 一转身,他大步跨出书房口,直往乞丐滋事处而去,他倒想见识见识这群沦为乞丐的难民有何作为。 等到亲自一视,面部表情当下变得很难看,才一举起手命令底下人驱赶丐群,一个蒲叶包裹的恶臭迎面而来,正中他的腰间。 “是哪个不怕死的混蛋,给我站出来。”恩天随的脸色完全泛青,不敢相信有人敢如此大胆。 就在众人害怕时,小小的黑影窜到前头,手拿小竹筒,背上系草席,衣衫褴褛地高举右手。“是我。” ☆☆☆ 人家说江南景好可入画,可是对刚从黄沙漫漫的关外归来,玩得十分尽兴的小乞儿而言,简直是极大的讽刺。 入目皆是一片狼籍水污,处处哀泣尸陈,她不见半寸绿,山不闻鸟语香,一片一片的人群窝成一堆像野狗,个个骨枯肉消,剩层皮在风中荡。 可悲可叹乎!白白糟蹋大好江山。 天灾或人祸? 小乞儿随手捉起另一名小乞丐的破衣领一问:“这里闹瘟疫还是开战了?” 被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娃儿一拎,五更很不高兴的想挣月兑,但因多日未进食,力有未逮地虚弱无气,只好任人摆弄。 “水患啦!你快把手放开。”水患成灾已经够悲苦了,还闹瘟疫兼打仗,真是有病。 “本姑……本乞丐肯碰你一下是你的荣幸耶!太不知福。”手一松,小乞丐像破玩偶一般跌下地。 原来是闹水患呀!难怪一路行来哀声四起。 “痛……痛呀!”五更猛揉臀部。“你不能轻一点吗?哪有人这么粗鲁。” 他是招谁惹谁,无妄祸来。 小乞儿不见愧色的踢了他一脚。“你也太不济了吧!亏你一副猪身材。” “你……你……”五更气得手指发抖,“要是你连着三天没饭吃,我看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说他猪身材?! 哼!想他堂堂也曾是大富人家的子弟,若不是一场大雨毁了家园,哪会沦落到四处行乞的地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看他那副小鸟体格,还好意思说人家。 “我命好怎样。”当真没饿过一餐,哪知道饿肚子是怎么一回事。 “命好?”五更抱着肚子大笑。“你听过乞丐的命有多好,还不是得看人脸色伸手。” 哦!不能笑,越笑肚子越饿。 小乞儿不屑地用竹筒敲了他一下。“乞讨要靠本事,我是天生乞丐命,走到哪都吃得开。” 洋洋得意地吹捧自己,仿佛乞丐是一种多了不得的伟大职业,说穿了不过是下九流的勾当,根本没啥好炫耀,瞧小乞儿一脸得意。 “乞丐就是乞丐,又不是皇孙贵族。”五更不以为然的啐了一口。 “你不信?”太久没玩人了。“我请你上本地最大的餐馆吃一顿如何?” 吃一顿? 五更委靡的灰浊眼中倏然迸出光彩,继而失去神气,本是同丐命,相骗何太急,他不可能有银两吧。 “算了,我喝水充饥还比较实在。”唉!画了个大饼引得他肚鸣如蝉,绵延不断。 半爬半拖的五更找了个阴凉处躺下,不去理会某人的空言,少动少言少作梦,也许可以多活几天。 他的自杀行为引起某人的兴趣,小乞儿古怪得很,硬是把他从地上拖起,用力踹他两下,然后用捆草席的麻绳取下一截套在他脖子上,拉着他往最热闹的一角走去。 “喂,你真的痛得不轻,当我是马呀!”五更颠了一下,想反抗没气力。 人家要好好的死都不成。 “马可以卖钱,你行吗?”人肉咸得很,要卖没人买,要不真剁了他来卖。 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有肥如猪的乞丐,大概猪食吃得不少,两条腿也肥嘟嘟的,比冬瓜还壮观。 啧啧啧!炸成油不知可吃几年。 “小表,你叫什么名字?”好痛,想扯断他的脖子呀! 小表?喝!不要命了。“你才小表呢!” “我十五岁了,叫五更,你一看就比我小。”他自以为是地介绍自己。 “哈!抱歉,我刚好大你两岁。”十五岁?他吃什么长大的,实在不平衡。 山珍海味、奇珍异果全下了肚,个子依旧维持在“娇小”状况下,教人如何不气馁。 不打紧,人小志气高,个子高有个屁用,长肉不长脑,还不是被人当猴耍。小乞丐安慰自己。 五更一脸不可思议。“天呀!你真可怜,一定常常没饭吃。”难怪会说自己天生乞丐命。 至少他还过了几年富裕日子,不像“他”从小当乞丐,所以营养不足长不高。 看到五更眼中的同情,小乞儿不客气地拉紧手中麻绳,再踢他一脚。“笨蛋。” 就这样一个小蚌头的小乞丐,边拉边骂边踢一位圆嘟嘟的肥乞丐,一路来到扬州城最负盛名的酒馆――招财酒楼。 “嗯!不错,这家店应该赚得不少。”俗得可恶,一看就知道是三哥的地盘。 话不多说,大大方方地往人家光洁的店内踏入,小二相当不高兴地来赶人。 “去去去,这不是乞丐窝,别带一身脏进来。” 小二的手根本连碰都碰不到小乞丐半分,只见小身影灵巧地东钻西窜,外拖笨重的五更,轻易地在店内造成骚动。 杯碗碟盘碎成一地,汤菜鱼肉全飞向无辜的客人身上,追逐的小二跌个鼻青脸肿,吴掌柜满脸戾气握着算盘大呼,连后头掌厨的炒菜师傅都探出头。 “你这个没人教养的小乞丐,快给我下来。”吴掌柜快气疯了。 没人教养吗?好像是没错,当真没人“敢”教养,小乞儿一手提着熏鸡,不忘扯下半根鸡腿去给被扯得七荤八素的笨五更。 “老掌柜,狗眼不要看人低,错将凤凰比乌鸦。”矣!一群瞎了眼的狗奴才。 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小乞兄我不介意当西席,教教他们“识”人的本事,免得叫人看了笑话。 吴掌柜鄙夷地冷哼一声。“乞丐连狗都不如,你再不下来休怪……啊――我的女儿红!” 小乞丐脚一踢,一醇百年好酒当场碎成瓦砾。 当事人还一脸无所谓,掀开另一酿索价一赀的好酒,沾染尘土的小脚伸进去捞呀捞的,惹得掌柜和众伙计红了眼,恨不得将之万足踹扁。 可是没人敢动一下。 因为他拿着火石,磨呀擦的坐在一堆酒瓮上,一个不小心打着火,烧死两个微不足惜的乞丐不打紧,要是人就着酒气一燃,招财酒楼也不用开了,直接盖座新馆――在一堆灰烬乌瓦上。 “我的小……小祖宗,你老……小心点。”火星差点溅到酒渍,吴掌柜连忙低声下气的求道。 大伙儿一口气提着,生怕一个疏忽,酒楼顿成火海,个个都绷着一张脸。 “哎呀!我也想小心点,可是肚子不合作,老是咕噜咕噜地响着,手没力气就容易失了分寸。” 一说完,故意在开封的酒糟口打了一下火石,众人猛抽着气,吴掌柜急得欲哭无泪地直挥手。 “小祖宗要吃些什么,小的立刻为你奉上。”他打着手势要掌厨的去准备。 “这个嘛!”小乞丐得了便宜还卖乖,佯装思索状。 “给我白玉镶豆腐、香烤赤鳗鱼、碧丝川辣鸡、富贵金石榴、绣球宫燕、银丝芽鲍鱼丝……再来个鸳鸯酥当饭后甜点。” 一口气点了店内最贵的菜色二十来种,不仅一干领人月俸的伙计恨得牙痒痒,就连被打乱兴致的酒客都低声谴责,但就是没人敢吭声。 哑巴吃黄连,吴掌柜算是栽了个跟头,苦着一张不情愿的憋蛋脸,吩咐跑堂的一一将菜肴交给底下的胖乞丐。 而胖乞丐再递给跷脚坐在酒瓮上,无法无天的嚣张小乞丐,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一胖一瘦的乞丐大咬美食,却无人想到要去衙门找官差。 毕竟狂妄至此的乞丐世间少有,他们已经气到忘了理智,只想着事后要如何修理小乞丐。 一番酒足饭饱后,小乞丐打了个嗝,从容地跳下酒瓮,拉着胖乞丐要离开,吴掌柜看机不可失,正打算一拳打向小乞丐的后脑。 谁知他突然回头一笑,手中玩弄着一只翠玉坠饰,吴掌柜的手顿然停在半空中,露出惶恐的神色。 “老奴该死,老奴不知娇客……”他的身体微微打着颤。 小乞儿扬手阻止他的奴才论。“多做事,少说话,以后眼光放低些。” “是是是,老奴遵命。” 于是,胖瘦乞丐在吴掌柜的哈腰谄媚下退场,大家都一头雾水,有人不免发出疑问。 “他是谁?” 吴掌柜一瞪,吆喝手底下的人清理一下重新招呼客人,没有回答一字一语, 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好险这位小祖宗手下留情,不然后果堪虑。 听说被玩垮的酒楼茶肆不在少数,他算是逃过一劫。 嗯!回头得去庙里上柱香,感谢神明保佑。 ☆☆☆ “你好厉害哦!我好久没吃这么饱了。”五更模模微突的肚皮,满足的傻笑。 别人一吃饱是想睡觉,小乞儿反其道而行,需要找点“运动”消化消化。 满街的灾民乞丐给了他好念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偶尔做做观音也不错。 “扬州城谁最有钱?” “追云山庄。”五更不假思索的回答。 “主子叫啥?” “好像恩什么随的。”他不太清楚。 “恩天随?!”他有些怀疑的提起这个名字。 “对对对,就是叫恩天随。”五更很高兴的说道,小乞儿反而一脸迷惑。 是他吗?这个姓恩却忘恩的混蛋。 不管了,当他倒楣,谁教他刚好叫恩天随,同名受累是活该。 “五更呀!想不想看热闹,我告诉你……就这样……那样……” “嗄?”不要吧!五更真想逃,可惜一根麻绳套在他脖子上。 第二章 “是我。”一声清脆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丙然是他。 那张死人脸千年不化,百看百厌,叫人想在他的脸上抹一把屎。 心念一起,手不由自主地拿起绑蒲叶的草绳,甩呀甩呀的就这么飞出去,可惜错估绳子的长度,落着点自然有误差。 真是可惜呀!没有屎脸可瞧。 “小家伙,赚命活太长了吗?” 恩天随冷眼揪着满脸污浊,一顶破帽盖住半张脸的小乞丐,维持良久的冷静、漠然出现一丝丝裂缝,强抑着不捏碎小乞儿的冲动。 “小家伙小家伙,当自己是镇石公呀!”小乞儿小声地嘟嘟嚷嚷。 他不在乎被人听到,反正这人的功夫如何他清楚得很,比生养他的娘还明白。 脸皮微微抖动,恩天随冷冽地搭下一道寒语。“谁指使你来滋事生非?” “恩大便,呃!不是,恩大庄主。”噢哦!变脸了。“贵庄财丰粮足,施舍一些给我们这些小乞丐不为过,种善因得善果,不然……” “嗯――”他音一压,眼中有抹阴沉。 他不认为这名小乞丐能口出赞言,果不其然―― “不然瞧你一脸冰、两眼种在山顶、鼻悬尿桶、薄抿的唇铁定寡情,颅骨棱角太锋利,一定克妻克子,八字不够重……喂喂喂!说实话不致死吧!” 脖一缩,略过他一记掌臂,小乞丐得意地朝他吐吐舌头,可爱又可恨。 好险,最近少用逃走招式,有些生疏,不过他的功力进步不少,差点避不过。小乞儿庆幸的拍拍胸口。 但他这一避,恩天随突然有种莫名情绪,一种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寻常人不易避过出掌极快的他,而且适时一闪。 除非此人是练家子。 可是从他的脚步中看出,他的武学造诣不高,内功修为却不低,这令他想起一个人。 她天份高,根基深,不爱舞刀弄剑,只喜欢玩草拈花,只不过她玩得是药草,拈得是毒花。虽然常年接触增强功力的圣药,内力深不可测却不善刀剑拳脚。 唯一令她有兴趣的是迷踪幻移步,根据她当时的回答很绝,万一毒不死人又打不赢,至少要跑得比别人快,免得丢脸。 “你叫什么名字?”这个不怕死的小乞丐引起他深层的记忆。 名字?简单。“小乞丐我叫柚子。” “柚子?!谁取得怪名。”奇怪,这副目中无人的表情真像……她。 莫非被“凌虐”的记忆太深沉,因此将两人影像重叠? “什么怪名,没见识,哪个中秋不吃柚子,你的名字才怪得一塌糊涂。”小乞丐赌气地拉低帽檐。 很少有人不怕他,恩天随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微笑。 这一举动让柳膺月和江上寅有片刻怔忡,但那阵未曾消退的恶臭着实叫人反胃。 “大哥,虽然你喜欢挨骂,但眼前这阵容先处理一下吧!人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大哥定力真好,还能和小乞丐“闲聊”。 恩天随抛了个怒目给他。“闭嘴。” 不想自找苦吃的柳膺月三缄其口,由仆从手中接过一条汗巾捂鼻,以免失态。 “拜托,你们的家务事可以关起门去拼个你死我活,义不容辞是积功德,险子孙。”太不尊重人了。 他个子是小了点,但不代表可以被忽视,对方好歹是个大户人家,却一点礼仪都不懂。小乞丐不悦地噘着嘴。 太……太像了,连霸道都……他不由得怀疑的一唤。“小奴,你不……生气了?” 被唤小奴的小乞丐很镇定地捉捉破帽的线头。“柚子。我的名字叫柚子,不是你家的奴才。” “好吧!柚子,你打算以……这些要挟我开仓放粮?”对于他的身份,恩天随仍抱持怀疑态度。 天底下谁都可以惹,唯独魔仙子季小奴不在此限,他是深受“摧残”之苦,在没肯定答案前,他不会割肉喂虎,徒增一身腥味。 “哎哟!你说哪话,小小乞儿岂敢要挟大庄主,我是在帮你添福添寿咧!”小乞丐夸张的两手比画着。 有仇报仇,没仇练胆量嘛!要召集一堆乞丐可不容易,他们全怕了追云山庄的威名。 若不是丐帮那个不要脸的老头,死皮赖脸地求人家叫他一声干爹,顺便丢了个狗屁令牌当见面礼,哪叫得动这群丐帮弟子。 不过这令牌倒顶好用,随口下了道命令,他们立刻月兑裤拉屎撒尿,收集了两百桶“黄金”排绕在追云山庄的大门口。 甚至不嫌脏地将一团团热呼呼的“金子”用蒲叶包成不规矩型的小粽子,教人感动到想痛哭流涕。 可惜没血没泪的人不知怎么感动,只好把眼泪鼻涕收起来,等以后有空再用。 “我不在乎,对于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而言。”恩天随仔细观察小乞丐的小动作。 短短四年间建立起追云山庄,他凭借的是敏锐观察力和冷酷的掠夺,所以旁人怕他的绝情凶狠,不敢与之为敌。 装扮成小乞丐的正是季小奴,她在心里踹他千百次,她最讨厌他动不动就提那档事,当年要不是她鸡婆,想找个笨蛋分散两位黏人精的注意力,哪会好心救了他。 这简直就是在提醒她自己所做过的蠢事,甩不掉黏人精又拖了个麻烦精,害她童年悲惨不已,被逼背了五十七家武学秘芨共三百二十六册。外加毒经、药典、武林私密等等,背得她都没时间玩,大部分时间都绑死在火蝶谷。 火蝶谷以前名唤药王谷,不知何时飞来一大群蝴蝶避冬――它们吸了谷中独特药花汗蜜,蝶翼渐成火红色,翼上更有火焰图样,所以,干脆称它为焰蝶。 一、两只焰蝶飞舞时还无所觉,十只、百只、千只、万只聚集在一起,瞬间形成一片火海的错觉。 焰蝶只能存活在火蝶谷,一旦飞出谷外,不到半刻钟全身泛白断翼跌下地,活活被蚁虫吞噬,从无例外。因此,天底下只有火蝶谷有焰蝶。 “死一次嫌太少是不是,我非常乐意帮你再死一次。”她边说边靠近,小手悄然拔开竹筒的木塞。 从竹筒内跳出一只黑色小虫,直接挂在他衣服上。此时,全身僵持的恩天随可以确定一件事,她的确是搅得他心头大乱的“债主”季小奴。 “小……小奴……把它拿……拿开。”他觉得背有点湿意,两眼盯着“辛苦”往上爬的小虫子。 “不要。”季小奴大力的摇头,报复的快感使她不去纠正“正名”。 “小奴――你把它……拿开,我什么都……答应你。”反正他也拒绝不了她。 从十四年前,他在遭狙杀昏迷前看到一张清秀的小脸起,似乎命运就已注定要为她牵挂一生,这是两人的缘份。 她习惯以救命恩人自居,而他习惯宠溺她。 一个当他是私有财产霸占着,一个情愿当她的收藏品挂在身侧。 若不是四年前县令千金半夜模上床事件导致她远离,今日绝不可能有追云山庄。 为了她,他可以忘却仇恨、亲友,只守着她一人。 “你太没品了吧!堂堂一个大庄主怎能随意向人低头,好歹装装结冻的死人脸吓吓老弱妇孺。” 恩天随全身发冷没开口,一旁的柳膺月和江上寅倒抽了口气,一方面怕他恼极杀了小乞丐,另一方面不解他为何如此纵容。 由于两人都站在他身后,所以没看见努力登高的黑色小虫,以及他泛白出汗的酷颜。 那只正在勉强支持的螂蝴被季小奴的身影挡住,那票叫化子都误以为追云山庄的庄主被帮主的义女气得脸发白,心中为她捏了把冷汗。 听说帮主非常宠爱少帮主,有意将帮主之位传给她,他们可不想少帮主在他们的地头上出事。 “喂!忘恩负义的,我说话为何不回答,是不是瞧不起叫化子呀!”她故意掀开他的衣衫,让螂蝴儿爬进去。 “小奴,我错了,你……行行好,饶……饶我这一……回,我发誓什么都……都听你。” “真的?!”她用怀疑的眼神一瞄。 “千真万确,我从没骗……骗过你。”该死,它快爬进单衣里了。 在家变未酿成前,他根本不惧怕这类小虫子,偏偏剑魔师父为讨小奴欢心,不惜拿他来试验小奴的新药效用,狠心地将他丢在布满螂蝴儿的小黑洞。 虽然赤果的身体涂满小奴特制的驱虫药,螂蝴儿不至于咬伤他,但洞底小到无法翻身,成千上百的小虫儿在他身上爬行。 十个时辰后,爱玩的小奴才想起她的小试验,而他早已吓晕在洞穴底,从此惧怕螂蝴儿。 “唉!你真没用。”吹了个短哨,螂蝴儿爬向她的手心。 她可不是良心发现放他一马,是怕他丢她的脸晕倒,怎么说他们也可算是同门。 一见螂蝴儿被放回竹筒内封好,恩天随不待她有所反应,眼明手快的抢过竹筒,扔给一旁目瞪口呆的柳膺月,谁教他爱看笑话。 不等她开口,有力的铁掌箝住也纤细的手臂,强行拉她入内。 “小随子,你出尔反尔,我咬你。”一张口,她狠狠地咬住捉住她手臂的主人。 她不是善男信女,不讲是非公理,总之谁得罪她,下场是十个惨连在一起。 恩天随皱眉,不去瞧泛血湿透衫布的伤口。“上寅,开仓放粮。” “是,庄主。”愣了一下,江上寅忠心地奉命行事,心头却有挥不去的疑惑,庄主似乎认识全身脏兮兮的小乞丐,而且,怕他。 柳膺月更是一脸呆样,手捧竹筒地追上前。“大哥,你……” “不许问,把它养肥,瘦了一丝一毫我切你的肉喂它。”他摆出一副冰冷的模样说道。 这么难堪的事,他决计不言。 “嗄?!什么?”养……虫? 天地一下子变色,柳膺月拙拙地眨了眨眼,目送失常的大哥拉着挣扎不已的小乞丐,往他居住的擎天楼而去,留下一节竹筒。 这……虫儿要吃什么? 他开始头痛了。 ☆☆☆ “反了反了,你忘恩负义、忘恩负义,居然对你的救命恩人施以暴力,存心要折断我可爱的小手臂是不是?你说呀!你说呀!”季小奴得理不饶人地猛戳他硬邦邦的胸口。 恩天随没去理会她小孩天性的幼稚举动,拉她坐在花厅的大椅上,倒了杯茶让她润润喉,免得骂坏带着甜女敕的娇美嗓音。 “早知道就不救你,让你曝尸荒野被野狗拖去啃了骨,尸骨无存的当个孤魂野鬼,日日夜夜徘徊在山林沟渠哭泣。” 她越念越气。“你死人呀!不会应一声。” 看她骂累了,他才柔柔地拉高满是补丁的乞丐装袖口,他知道刚才的力道捉不伤她,但心里总是放不下,非要瞧上一眼才安心。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理会我。”他真是这么认为。 “我是不想理你呀!”她不甘心地用指尖扎他的伤口,“你很没有良心耶!说走就走,连张字条都不留。” 心一痛,他眼微张。“我等不到你,你生气了。” 她很少生气,但一旦生了气,谁说情都不成,马上翻脸,他久候不到她的归来,只好黯然离去。 “我当然生气,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耶!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允许,随便和女人上床,一点都不尊重我这个救命恩人。” 咦!她的意思莫非……“你生气的原因是我没事先知会你一声,不是因为和女人上床?” 随着她的点头,一股莫名的气在燃烧。 “你不吃味?” “吃味?!”季小奴讶异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吃味?老魔头说男人不找女人做那档事不正常,我一直以为你不正常呢!” 忍耐。恩天随按捺着一肚子火气,她居然不嫉妒,那他这四年内疚个屁,连个女人都不敢碰,就怕她不谅解。 结果守了近十四年的身,小妮子竟当他不正常! “师父的行为不能以常人论,有些男人会为了心爱的女子守身一辈子,这是一种至高无私的爱。” “噢!你有心上人。”她不太理解,继而……“好呀!你有心上人为何没告诉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耶!” 不能期待,她真的不能期待。他无力的叹了一口气,扯掉她顶上丑陋的破帽,喜见她那双始终不变的清澈瞳眸,永远不带一丝杂质的明亮。 她太聪颖了,以至于看不见他眼底的爱恋。 四年前,十三岁的她太年轻,美丽的胴体已成熟到堪为人妇,但心智上仍是爱玩爱闹的小女孩,教他频频在夜里冲冰冷泉水祛体内欲火,生怕一个失控玷夺纯真的她。 曾经,他想以县令千金发泄体内,所以当发现她在床上时他没及时驱赶,而以双掌罩住她雪白双峰。 不过,她毕竟不是小奴,这个卑劣念头很快被推翻,正要推开她时,小奴兴冲冲地跳着进房,然后一切就迟了四年。 这次,他要教会她爱,不让她再一次从身边溜走。 “你干么一直模我脸,上面都是煤灰,很脏的。”莫名其妙,他模个什么劲。 她一手拍开他,一时被他奇怪的举动分了心,忘了问他的心上人是谁。 “这四年你去哪里,我打听不到你的下落。”每隔三个月,他总会私下苏州去探寻。 季小奴是苏州来钱世家最宝贝的掌上明珠,所以他才会往苏州方面去查。 可是又怕查得太明显,她的气未消会不高兴,谁知全是自己作茧自缚。 “哼!你还说呢!人家只不过回苏州拜个寿,才一个月光景你就离谷私逃,一点也不把我这个救命恩人放在眼里,害我气得和二哥去了丝路一趟。” 拜……拜寿!他怎么忘了那几日是季夫人寿辰。“对不起。” “对不起就成了吗?你知不知道我难过好久,要不是西域有好多蓝眼珠的金发人可玩,我就跟你断交。” 从救起他那刻,她就没和他分开过,长长十年里,她走到哪他就得跟到哪,不得有异议,他是她的私有财产。 像习剑吧!她一向很懒,偏偏剑魔师伯要教她独孤九式,她用了两天就学了两招式,实在没什么成就感,就叫师伯一口气将剑诀和剑招舞一遍。 然后再教给他。 可他太不成材了,明明她只用一天就学成的招式,为何他练了快半年呢! 所以没人愿意承认是他师父,一直到他苦练了十年,学会整套独孤九式,大魔头独孤轻狂才为难地认了徒弟。 “你没回苏州?” 季小奴好开心地拉着他的手猛摇。“关外好好玩,草原上策马狂奔,喝羊女乃酒,啃羊腿,唱歌跳舞,我都不想回来呐!” “怎么可以不回来,中原才是你的家。”还好她回来了。 “我讨厌咱们中原人的一些臭礼节,老是要人家学这个那个的,虚伪得很。塞外的人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受礼法约束。” 恩天随揉揉她比一般闺秀稍短的及腰发丝,笑着用下人打来的清水洗净她脸上的煤灰。“以后我带你去住必外好了。” 像她这般率性的女子,的确不适合正统礼教约束。 “好呀!好呀!”她兴奋的拍着手。“可是……” “可是什么?” “江南的东西好好吃!好多食物北方都吃不到,害人家嘴馋得紧,只好回来解解馋。” “嗄?!你是为了吃才回来?”他为之失笑地摇头,真是孩子气。“没关系,请几个江南厨子一起去。” 不过,他不就是爱上她不加修饰的赤子之心? 正要点头的季小奴突然感到有丝不对劲,说不上哪里出了错,他好像有一点点变了,手老是模来模去。 “你……不要笑好不好,看起来奸奸的。”商人总是那德行。 “奸奸的?”她……不气、不气。“我这叫温柔,不是奸奸的笑。” 枉费他努力营造出一副深情男子模样,她笨得看不出也就算了,还在伤口上抹盐巴,把渴求的笑容当奸笑,她的感情线八成比桌脚粗。 看来他有得累了。 “你一定没有照镜子。”她起身找了面小铜镜。“你再笑一次,是不是很像我家那些钱精在数钱时的奸笑。” 对着铜镜,恩天随的笑容为之冻结,那副嘴脸真的很像季家人看到银子时的谄笑。 难道是太久没扯动脸皮生疏了,还是……看太多季家人的嘴脸而被同化? “小奴,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儿我拨个丫环来伺候你沐浴。” 很无奈,他得回房找面镜子做练习,下回别再表错情,一定要让小奴分辨得清奸笑和温柔的不同。 ☆☆☆ 枭枭清香,观音堂上坐,慈目微微开,俯视众生百态,恩泽广披。 淡茶素果绕佛前,梵音轻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混杂着大悲咒吟唱声,在十尺斗室内不断环伺,干净的木鱼声悟人醒道。 佛堂前,观音座下,有位身着素衣的肃穆妇人,手持天竺佛珠默祷着,虔诚地向天地诸神礼拜,庇佑一家大小无恙,还一份平静。 念完最后一个音,照惯例敲了铜钵一下,缓缓地从蒲团起身,一名年轻温雅的美丽女子立刻上前扶持,并送上新泡的清茶。 杯上冒着热气,淡淡茶香盈鼻,恩夫人愉悦地轻嗅,端起杯缘浅尝。 “姨娘,我炒了两、三道素菜,你要不要尝尝味道?”柔柔的浓声软语在老夫人耳畔响起。 恩夫人看了她一眼,徐徐地掀唇一笑。“好。” 任娉婷像个温驯的小媳妇,举止优雅地吩咐小厮布菜,恍若是当家主母一般,替丈夫略尽孝道,伺候长年茹素的婆婆。 “姨娘,这道是黄金富贵盅,我熬了很久的汤汁,你尝尝口味合不合你的脾胃。”她舀了一匙热汤送上去。 圆型红桧雕花桌面,摆了好几道现炒的素菜,清淡不油腻,滑而润口,最适合礼佛的老人家食用。 恩夫人一边用着膳,一边回应着任娉婷的殷勤,回想起当年往事。 曾经她非常不谅解丈夫的再娶,一再排挤新妇进门、哭闹着折磨新嫁娘,使尽手段要她难堪,甚至逼得她打掉月复中胎儿,造成终身不孕。 丈夫知情后非旦不怪罪她,反而以更温柔的深情对待,一个月中至少有二十来天待在她房里过夜,陪伴新妇的时间寥寥可数。 后来她才知丈夫曾欠新妇父亲一个人情,在万不得已之下娶了二房以偿人情,其实心中最挂念的只有她。 二房入门后,对她言听计从,一点脾气都不敢有,乖巧得教人打骂都有些不舍,久而久之也释怀了,因为丈夫对她的宠爱因愧疚而更加疼宠。 反观入门多年的二房就显得不得宠,平里常倚门候不着夫君,再加上无法生育,丈夫在她房里过夜的意愿相对减少,常常三、五个月才去看她一眼。 由于二房的认命、体贴,恩夫人反而对她起了好感,虽未大方地将丈夫与她分享,至少和悦了许多,让她在尚书府有一定的地位,不再遭下人们冷落。 “姨娘,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汤要凉了。” 恩夫人回过神,笑意中有一丝难掩的苦涩。“好快,都过了十几年。” “姨娘是想起已逝的姨爹吧!”善解人意的任娉婷安慰着她。“姨爹若知姨娘十数年深情不变,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亦感欣慰。” “你这小嘴哦!就是懂得挑好听话来讨姨娘欢心。”恩夫人拉起她的手,慈蔼地轻抚手背。 “姨娘待娉婷如亲生女儿,女儿孝顺母亲是理所当然的,绝非巧言搬舌。”她微露孺慕之情。 她母亲早逝,父亲妻妾众多,虽然深得父亲关爱,但总是少了一份慈母爱,内心空虚无人讲。 “女儿早晚得嫁人,还是当媳妇好,陪陪老太婆到阎王爷来点名。” 任娉婷温婉地挽着她的臂弯。“姨娘福厚寿绵长,一定会长命百岁,让娉婷伺候你到百年。” 这一番话不啻表明了愿做恩家妇,惹得恩夫人满心欢悦,笑不阖口。 “好,好,好孩子,改明儿我叫媒人到府上提亲去,早点娶你过门,生个白胖的小孙子逗我开心。” “嗯――人家不来了,姨娘老是取笑人。”任娉婷粉脸一红,羞得头一低。 眉挑不胜情,似诏更销魂。 恩夫人瞧这娃儿一脸娇羞,难免打趣着说道:“难不成这门亲事你不想要?” “姨娘――”她急得又羞又慌,两颊红如秋枫。 美人娇羞色,更胜梅花初绽,连身为女子的恩夫人都不得不叹为天人。 容貌减一分太淡,增一分太艳,冰肌雪肤,窈窕妍丽,微略妩媚的勾人凤眼,叫人不饮也醉,和她已逝的亲姨娘十分相似。 唉!希望别像她亲姨娘一般红颜多难。 要不是她恰好身染风寒,不克和家人回乡省亲,留下膺月那孩子与她作伴,恐怕也难逃恶劫,落得贞操不保,无颜见恩家宗亲。 可怜她的女儿们,平白遭受凌虐。 不过,她也看开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幸好老天在她残暮之年还她一个亲生子送终。 “瞧你这般急燥样,我看普天之下,只有你肯要天随那小子做夫婿。”真难为娉婷了。 不是她在抱怨,儿子这些年的表现确实非凡,但是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冷着张脸,不与人谈笑,连她这个娘都说不动他。 一位如花似玉的佳人主动示好她不见他动心,真不知他心里头在想什么。 任娉婷脸色一变,怅然的说道:“恩表哥似乎对娉婷无意,只怕是娉婷多情了。” 她从不隐藏真心,全山庄上下都知她深爱表哥,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表哥硬是当她如过客,冷漠得比陌生人还不值。 “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他也老大不小了,这件事有姨娘担着,你等着做新娘子吧!” 微微一笑,任娉婷笑中带着泪和酸涩,她很清楚表哥不爱她,执着的只有她一颗不死心的痴恋。 苍天有情吧!护佑她得偿所愿。 第三章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 菊儿悄然推开擎天楼的客居,这间紧邻庄主卧房的客居一直未有人进驻,一度传言是未来庄主夫人的寝室,所以空悬着。 稍早庄主嘱咐她来伺候客人沐浴,骇于庄主冷厉的严酷,她兜着心赶紧生火烧水,生怕一个闪失怠慢庄主贵客。 此时房内静谧,真有人吗? 她随手点亮烛火,轻声地低唤着,心中有一丝丝惧意,突然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 “啊――” 杀鸡般的尖叫声后是连串的风铃笑声。 “你的胆子真小,和你的叫声快成反比。”好惊人的叫声,逼得季小奴捂着耳大笑。 菊儿的叫声引来一群慌张的仆从,包括江上寅和柳膺月,不知所以的在门外观望。 唯一缺席的是恩天随,他太了解她的不安份,在刺耳的尖叫声响起,依然故我的在大厅中品茗。 “你……你是谁?”一看是个乞丐装扮的人,菊儿定下心、口气恶劣的叉着腰。“哪来的叫化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快滚出去。” 以貌取人是人之天性,菊儿只是个不识字的丫环,当然也不例外。 尤其小乞丐还吓得她差点破胆,自以为比乞丐高一筹的菊儿自然没有好脸色,板起晚娘面孔赶人。 “我是很想滚啦!可是小乞儿三天没吃饭动不了,好心的姑娘行行好,赏我一口剩菜剩饭吧!” 佯装一副软趴趴的模样,季小奴头搁在桌上,双手无力地垂放两边,两眼无神像快死的饿鬼,存心戏弄旁人来娱乐自己。 “想耍无赖呀!你要再不走,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菊儿一火大,卷起袖子指着她大喊。 听见菊儿在大吼大叫,门外柳膺月和江上寅便入内一窥究竟。 “发生什么事,吵得人不安宁。” 有人可撑腰,菊儿气焰更炽的告状,“二庄主,你快叫人把这个全身脏兮兮的小乞丐拖出去,你看他像个贼似的模进庄,说不定想偷东西。” “啐,你当我那么随便呀!”季小奴一跃,盘腿端坐在桌上,“一些破铜烂铁,求我扛都嫌重。” 谁家的金银珠宝有来钱世家多,她从小拿珍珠当弹珠玩,玛瑙、翡翠垫桌脚,古玩瓷器甩都不甩,金子、银子她拿来丢人用。 恨不得穷得两袖清风,才不会自找苦吃去“拿”,何况她只要开口,自有人来报恩,哪需麻烦身来动。 “臭乞丐才打哈哈,这里一个小碟小碗都比你贵重,快给我滚……二庄主,你怎么了?”骂得正顺口,袖口被人一扯,菊儿不解地瞅挤眉弄眼的柳膺月。 “呃!小乞丐是……大哥的……客人。”说到客人两字,柳膺月转得有些拗口。 “客人?!不会吧!”菊儿当下垮了脸,一副深受打击地瞠大目。 不会那么倒楣吧!小乞丐是庄主三申五令的“贵客”?她好想哭哦! 柳膺月莞然一笑。“我也希望不会,但确是事实,你好好伺候这位‘贵客’。” 迂回地向大哥打探小乞丐是何方神圣,怎见他二话不说地带人进追云山庄,大方地开仓赈灾,不需条件交换。 而得到的回答是――静观其变。 变?! 小乞丐再怎么变还是小乞丐,鸡鹤不同命呀! “喂!本人在此,请稍微尊重些,暂时把嘲弄口吻锁进金库。”上梁偏,下梁自然歪。 打了个大哈欠,季小奴伸伸懒腰举扭着双手,不太高兴被忽略,脚一踢,杯子外翻飞向柳膺月。 她的剑术是不够精湛,整人耍戏的邪门功夫可精得很,至今尚无败绩,也许该学学独孤师伯,来个求败别称。 “喝!”柳膺月一闪。“你的脾气不太好哦!” 这一招令柳膺月傻眼,对她的观点由小乞丐变成身怀绝技的怪客,要不是闪得迅速,腰际铁定多了个杯口大的青紫。 “没人说过我脾气不好。”她扬起和善的假笑。 他不信的嗤鼻。“是吗?” “对呀!因为他们都回姥姥家卖咸鸭蛋。”一说完,她扬手洒出白色粉末。 一时避之不及,柳膺月浑身染上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啊!我的声音――” 才一开口,他马上惊骇得发现声音异常,脆得如伶妓的歌,他抚着喉咙直瞪着她,眼中有无尽仓皇和怒意。 “莺声粉。”她很得意地拍散手中粉末。“多美妙的莺啼声。” “解药。” 伸出手,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无法忍受自己发出女子般柔细嗓音。 季小奴笑得有点贼。“听说我的脾气不太好,你认为呢!” 去你的。柳膺月在心里怒骂着,迫于形势不利于他,委屈地口出单音。“你、很、好。” “哦!你一定很欣赏我的好性情喽!” “是。” “你的声音真悦耳,要不要谢谢我。” 谢……谢你的大头鬼。“解、药。” 明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解药,可从他口中逸出的语调似在撒娇,弄得所有人忍俊不已,连一丝不苟的江上寅都露出罕见的笑纹。 “你很不受教哦!一点都不乖,不乖的小孩没糖吃。”季小奴摇着莲花指,一脸你是坏小孩的模样。 “解药――” 恼怒的柳膺月朝她逼近,仗着身高压迫她交出解药,不忘用杀人似的眼光横扫露齿而笑的仆从。 “很抱歉,没有。”这是实话,她从不带解药在身。光是那些拉拉杂杂的什么九转还魂丹、百毒丹、玉露秋霜丸、化脂凝膏等等,就让特制的七巧玲珑玉盒塞个满溢,哪有空位填这些小玩意的解药。 江湖救急用不着仙丹灵药,需要药材街上买,她才不会傻得背间药铺在肩上,那很累人。 “没有?!”柳膺月气红了眼,发出愤极女人的娇柔声。 艺高人胆大,若艺不高呢!就得学她滑溜功力。季小奴身往后仰,避过他的横劈,翻个跟头足一瞪,跃上梁上横木侧卧,手腕撑着下巴。 “我这个人呐!肚里撑不了船,喜欢记得小恨,又容不得人批评,满脑子算计不爱吃亏,瞥扭得自己都唾弃,唉!我是坏小孩。” 她扳着手指自怨自艾,长吁短叹地自我厌恶,但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眼底不灭的捉狭。 基于相处多年的情谊,江上寅挺身为柳膺月讨饶。“小兄弟,有容乃大,请原谅他错口之失。” 有容……女乃大?她低下头瞄瞄不甚丰盈的山丘,真的有容女乃会大? 也许有些帮助吧! “找忘恩负义,说不定他还会记得如何解。”他是第一名受害者……受益人。救小随子最大的好处是随时有人可以试药,而且死不推辞,教她救得有些欣慰。 “谁是……忘恩负义?”他纳闷地问。 季小奴没好气地跳下来。“是谁拾我进来的,脑袋瓜里装稻草呀?偶尔也让它活络活络。” 庄主?! 提到恩天随,大家的兴致就明显呈现在脸上,一副求知若渴的蠢模样,柳膺月不急着恢复原声,以眼神暗示江上寅去掀粪。 收到暗示的江上寅并非好奇之人,只是有关庄主的“安危”,尽责的询问,“咳!你和庄主认识……满久了吧!”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久?”她偏头想了一下,煞是可爱地令人心一颤。“我二岁就认识他,这算久还是不久。” 二岁?瞧他不过十来岁,竟结识庄主在他之前。江上寅好奇极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众人竖直耳朵聆听。 “很简单,他被人砍得七零八落,我很无聊就救了他,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哦!”她不忘吹捧自己一下。 一群人皆面露不信,季小奴灵动的双眸闪着无比自信,不与一般庸俗人计较,不凡之人是寂寞的。 “我在他伤口涂泥抹叶兼倒两杯尿,他的命就上不了奈何桥,乖乖地返回人间。” 涂泥,没错。 涂的是疗伤圣品天山雪泥。 抹叶――抹的是止血灵药长白山上的嫣兰玉叶。 两杯紫红色千年金蛙的尿液,专医气虚垂死之人。 所以他没死,全靠这些珍奇圣药,不过前提是――她乱下的药居然误打误撞成了救命金丹,可说是他命大,没被医死。 ☆☆☆ “你……你是女的?” 菊儿张口结舌,两眼直盯着水波下的女性胴体,虽然不是十分丰满,但玲珑有致的曲线是骗不了人。 尤其褪去一身污渍后,在热气的蒸发下,泛红的桃肤细肌吹弹可破,比花瓣儿还娇艳,骨碌碌的眼珠子镶在水眸里,调皮得直魅惑人心。 “你好厉害哦!连我是女的都看得出来,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耶!”季小奴玩着水珠踢着水花。 “我……小姐,你不要取笑奴婢了,是奴婢眼拙不识璞玉的光华。”先行道歉才保本。 小丫环最懂得见风转舵,有二庄主这个前例在,她打死也不敢得罪这位娇客。 “顶会说话的嘛!比某人长进。”一时懒得多造恶,算她好运。 菊儿紧张的笑笑,舀了一勺热水往木桶里加。“小姐,要不要奴婢擦个背。” “也好。” 她在木桶内转个身趴伏,两截粉女敕的雪臂搁在桶沿,同牙色的玉背在火光下盈动,她微闭着眼,享受舒服的搓洗按揉。 “小姐,奴婢的力道会不会过重。” “嗯!左肩捏两下,有点酸。” 水冷了又加温,沁香的茉莉花瓣晕开成一朵朵小白花,浮在冒着气的浴桶上,清灵的瑶池仙子浸婬在花池中,更显动人。 饼了大约一个时辰,粉红色的肌肤泛成桃红薄摺,才心满意足地涉水而出,拭干了一身湿气,换上一袭全新的鹅黄衣衫。 菊儿惊艳地梳理一头如云发丝,不敢相信眼前出落得如此灵秀的俏佳人,竟是那个小乞儿,难怪庄主慧眼未遮,对她直般迁就。 “小姐,你好美。”她是出自肺腑之言。 除了有扬州第一美人之称的表小姐,她是菊儿见过第二个美不堪言的绝色佳丽,那蛾眉似远山含黛,明眸似寒潭映月,粉腮绽笑似桃花初放。 贝齿如扇,洁如和阗美玉,不点而朱的微翘薄唇,流转着扣人魂魄的风情,似笑非笑的神情带着一丝挑衅,仿佛是立于雪中的一枝红梅,教人移不开视线。 “还好啦!五官全安份的长在一张脸上。”她从不认为自己美,美人易遭妒。 “小姐,你这般出色容貌叫还好,那平凡如我们这些庸脂俗粉不就不用见人了。”她好羡慕小姐的美貌。 季小奴抚抚落在额际的散发,非常睿智的说:“花会谢,水会枯,盘石不移。” 菊儿听不懂略带禅意的话语,傻不隆冬地张大眼,无知而空泛。 随意地在后脑束了一条丝带,如瀑的乌丝自在的披顺在脊背,飞扬不羁,就像她不受拘束的心。 “花谢春又开,水枯复盈渥,盘石虽不移,日久见虚空。”更高深的见解凌空而来。 颀长的身影立于门侧,不见寒冷的脸庞泛着浅笑,惊得菊儿手一抖,玉梳由握不住的手心滑落。 “你看你,早叫你不要乱笑,吓着人了吧!”她使劲地拍醒被吓呆的菊儿。 敛一敛色,恩天随使了个眼神,命回过神的丫环出去,自己拾起地上的玉梳,接续丫环的工作,打理她滑顺清香的云丝。 “她的胆子小,与我无关。”他懂得撇清。 恩天随近看沐浴后的佳人,那份潜藏已久的被挑动,她比四年前的稚女敕更加动人,眼中永远闪着生命力,像水晶光芒。 一股满满的浓意充斥在心内,是爱、是情、是恋。 她是他今生的牵挂。 “你以为每个人都有我的胆量吗?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笑。”笑得怪恶心,害她的心忡怦乱跳。 “遵命,救命恩人。” 开着玩笑,他腰一弯,薄薄的唇轻点她微张的樱瓣,不太知足地又复了上去,贪心地吸吮甜蜜汁液。 唇一离,季小奴怔了片刻,无意识的抚着刚被怜爱过的桃瓣,蓦然精神一聚―― “你怎么可以偷……偷吻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耶!你好忘恩负义,没有一点感恩之心。” 恩天随抱起她,不顾她的反对叫嚣,走到花厅大椅坐定,双手环绕她纤细腰肢,让她侧坐在他大腿,开始教起第一章。 “小奴,亏你聪明过人又是商贾之女,怎么老做蚀本生意?”谈着,他轻啄了一下。 她直率地勾着他瞧,两手攀上他的颈窝,如小时候一样腻着。“你在打什么哑谜?” 通常人并不完美,总有一缺,而她缺的正是普通人皆识的情感,或者说她没爱过人吧!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我的命是你救的,怎么傻得不充分利用?实在用失季家的钱精之名。” 她心中一片茫然,难道她利用得还不够彻底吗?她拉开两人相偎地接触,仔细打量他一番。 “我哪里傻了,你才是笨蛋呢!”她不服气的反唇相讥,不承认自己变傻。 他才傻呢!学个东西慢吞吞,笨蛋还敢笑人傻。 温香暖玉在抱,他气息紊乱。“还说不傻,古人有云:今生无以回报,只得以身相许,你应该发挥商女本色,‘凌虐’我的身体。” “凌虐?!你在说……”她的声音突然转弱,脸上难得飞红。“要……要死了,你欺负我。” 聪明人一点即亮。 季小奴很快悟出他暧昧的含意,双眼带羞的怒瞪他,小嘴翘得三寸高,不留情地捏他没啥肉的两颊。 “哪有,小钱精,我是恨不得送上身体任你欺负呀!你不是最喜欢玩我的身体。” 手一紧,恩天随不留余地的扣住她,相贴的触觉是如此柔软,处子甜美的馨香鼓动一波波欲潮,他极力抑制住如洪的。 可笑的是他自找苦吃,错估傲人的自制力,落得两难局面。 “你不要……乱曲解字意,人家……人家……唉!你害人家都搅成一团了啦!” 此玩非彼玩,她不过喜欢利用他异于常人的强健体格试药,又不是要……她曾经因一时好奇,跑去偷看老魔头和风流寡妇交欢,除了吟吟哦哦声,她实在看不出有何乐趣,不好玩的事她才不浪费时间。 而且还月兑光衣服抱在一起,老是持续同一个动作,真的很无聊。 “你早晚都得嫁人,不如考虑我这个任劳任怨又绝不反抗的笨蛋,商人要懂得物尽其用。” 好像有点道理,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怪怪的,季小奴的眼中头一回出现迷惑。 恩天随加紧脚步地蛊惑,深情地吻住那片迟疑。“喜欢我的吻吗?” “这……”感觉很奇妙,她无法言喻。 他又随即落下一吻、二吻、三吻……无限的深吻,吻得他玩火自焚,全身燥热不已,起了明显的变化,暗痖的问道:“喜欢我的吻吗?” 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季小奴猛呼吸,殷红的嘴唇肿得美丽非凡,勾引着男人蠢动。 “你!讨厌啦!”舌头都缠着人家,好……好……好怪,却又不讨厌,身体热热的。 “说喜欢,小奴,我知道你喜欢的。”他觉得自己很卑劣,以这种方式逼出她的心。 她是个未解人事的处子,凡事以她认同的游戏去耍弄人,不会赤果果地接触男女情事。 对于感情,她是个生手,可他对她有信心,因为她过人的天赋只需启示,自然能很快地跟上他,涌出无穷尽的情流。 “我……喜欢。”是的,她喜欢。 一打通的任督二脉,季小奴反客为主的拉近他,生涩却不失热情的唇紧吮吸着,活像要把他的灵魂吸出体外。 很多事不需要学习,只靠本能。 吻似乎满足不了她,小手不住地模索他浑厚的胸膛,渴望地火焰烧着她,不停用涨得难受的酥胸去摩擦他的身体。 如他所言,这个身体属于她,她有权去玩弄。 沉婬在快乐边缘,恩天随几乎要丧了理智,直到她一波波的申吟穿透耳膜,他才懊恼地紧抱着她衣衫半卸的身体,阻止她的放肆挑情。 “怎么了,我还想要。”她觉得下月复好烫,想和他的肢体交缠厮磨。 兰芷气息在他耳畔呼出,他有片刻动摇,顺应占有她,但他不能。 最后一丝理智制止他,他是人不是禽兽。 “小奴,医书上记载,阴阳会如何?”额头汗滴直落,起伏不定的胸腔是放浪的印记。 “什么?”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 稍微平息直流的欲潮,恩天随低头整理两人的衣物,尽量不去回想甜美的温存,冷静地撩梳她凌乱的发。 “男为阳,女为阴,阴阳顺天道,蓝田玉种传子嗣,天理之循环,我们若结为一体,你会受孕的,小呆瓜。” 他要她,非常的渴望。 可是因为爱她,所以不能以欺拐的方式得到她,至少得等到她了解情爱的真谛。 到那时,谁也休想阻止他要她,用心去膜拜她纯洁的寸寸肌肤,这是他用生命呵护的珍宝。 季小奴有些任性地咬他的脸,留下一道泛血的齿痕。“你太坏了,故意引诱我。” “是,我是大坏蛋。小奴,对不起。”他是不该用去勾引她又半途打住,那种不得宣泄的痛苦他知道。 “小随子,怎么办?我好像有点爱上你。” “以后叫我天随,不许再叫小随子。”他的心是喜悦的。 “人家叫习惯了嘛!”都叫了十几年还要人家改,太没道理了。 “天随。你叫叫看。” 好为难哦!“小随……天……天随。”干脆叫他天天随好了,一定很好玩。 “不准?!天天随。”他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 啊――好贼,他怎么会……“嘿!你太得寸进尺,谁才是那个救命恩人,你又忘恩负义了。” “你不想要我的吻?”恩天随狡猾地勾起唇。 道高魔更长,只见季小奴狠狠的咬破他的唇,嘴角带着他的血,张狂地大笑。 “我是商人之女,你的身体已被我买断,你等着我拿算盘算帐,随时取点利息零花。” 恩天随愕然,苦笑着自己教出一只吸钱精,马上反将他一军。 不过,这才是无法无天的季小奴。 ☆☆☆ 云扫梧桐秋霜落,明月捻灯谁争辉。 捡犀花,无人问。 点点滴滴,只道春深秋亦绿。 红满枝头笑桃花。 “娘子,咱们家的小宝贝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季大富挂心着久未归来的小女儿。 烛光下,有道辛勤的人影拨弄着算盘,数着一堆堆黄澄澄的金子,虽已年近四十,皮肤依然细致犹如新生婴孩,不见一丝老态。 曼妙风采如昔,美如空谷幽兰,成熟的体态散发诱人媚态,只是她没空卖弄美色。 “不回来最好,免得拿我的银子去填湖。”人家的心头肉呀!疼哦! “自个儿女儿计较那么多干么,咱们家钱太多嘛!你就别气了。”填湖算什么,填海都成。 “哼!小奴就是被你给宠坏了。”秋玉蝶心疼呀!摆在库房多好。 就为了和人打个小赌,大把的银两就这么沉入湖底不见踪影,害她想捞都怕丢脸。 辛辛苦苦生了七个儿子来赚钱,到头来却被贼猫散个精光,不知道女儿到底像谁,老拿钱开玩笑,随手来个天女散花。 季大富不拘小节的大笑。“我说娘子呀!当时她抱不动银子,是谁帮她在后面推的?” 论宠女儿的程度,爱妻当排第一。 秋玉蝶脸一赧,回瞪丈夫一眼。 “都是你不好,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偏把她养得太瘦,我是怕银子没了还赔了个女儿。” 儿子个个人高马大,壮得像条牛,女儿站在他们中间活月兑月兑像是牛背上的雀鸟,明明吃的是同锅菜,怎么差别那么大。 一定生太多儿子,把女儿的养份全吸光了,所以才养出一只小雀鸟。 “口是心非。”他帮着算钱。“你是神医耶!每年用在小奴身上的补药,够一个县开销好几个月。” “补补补,她就是补太多了。小没良心的,一玩就是四年,也不晓得回来看她娘死了没。” 还是钱孝顺,养女儿不如努力揽钱。 季大富听出妻子思女之心,每当想念女儿时,总会把库存的银子全搬出来数上一遍,边数边骂女儿的无情,同时又舍不得叫她回来一趟,怕坏了她的玩兴。 虽然女儿年纪轻轻四处游荡,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她有危险,光是一身毒就教人退避三舍,更别提她狡黠得令人头痛。 她不惹人就已经是老天保佑,谁还敢惹她。他很自傲养了个“厉害”的女儿。 也许二老该少赚点银子,来个千里寻女也不错。 第四章 “哗!那是谁?” “好漂亮哦!谁家的闺女?” “哇!她的姿色不比表小姐差耶!” “真美,你看那双眼眸多迷人,我醉了。” 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四起,一向沉寂的庄院一夕间热闹起来,交头接耳相互咏叹,不时发出讶然的赞美。 备受注目的佳人丝毫未感受众人追随的视线,自我地追逐缤纷的落叶,磷磷洒落的金光印在她乌溜溜的秀发上,人与天地结合在一起。 清朗笑声在空旷庭院中回绕,翠鸟枝椰停驻,用质疑的眼光注视底下的人物,不解她在欢愉些什么。 不寻常的景象总会挑动人的好奇心,刚和江上寅联合庄外商家研讨合作事宜的柳膺月,眉头微皱地问同行的人。 “上寅,我好像听见女人的笑声,是不是我最近欲求不满的错觉?”他自嘲着。 天晓得他多久没听到不做作的女人笑声,谈生意时难免涉及烟花之地,但这么轻松自然的笑声倒是少见,尤其是在阴沉的追云山庄里。 江上寅的冰脸同样布满疑惑,不动如山的冷然出现一丝裂痕,随之两眉轻敛。 “不只你有错觉,我也有些昏头了。”笑声?真是诡异。 自从他被庄主从仇家手中救起,一直到协助庄主建立傲人的追云山庄,这几年来没人敢在庄里大笑。 一方面畏于庄主的冷厉个性,连同下人们亦不敢轻易言笑,老是绷紧心情不放松。 另一方面则是本就没什么值得开心事,拿一分钱做一分事,各守本份、严谨过日子,时间就这么流逝掉,大伙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惨了,我又听见笑声,该不会作梦没醒吧!”一脸苦恼的柳膺月拍拍额头。 “在你的梦中有我,我才是那个该哭的人。”梦无好事。 “去你的!”他推了江上寅一下。“咱们去把梦境源头揪出来。” “同感。”江上寅附和地点头。 两人循着笑声飘来的方向前进,翩然一现―― 眼前的幻景令他们呼吸一窒,不听指挥的双脚似有意识地锁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是谁?” “好美的女子。” 重复着下人们的咏叹,两只呆头鹅傻愣愣地立于大树旁,深恐惊灭幻相而噤声,静静地与林木融成一体。 他们不出声并不表示别人目盲,两根大柱子的目标太显眼,让人想忽视都难。 “小姐,你看二庄主和江管事。”怎么他们中了邪,一动也不动? 一整天下来,菊儿能体谅他们的少见多怪,小姐的活泼性子是叫人吃不消,她有点后悔接下这个苦差事。 然而现在后悔为时已晚,谁教她只是个卑下的奴婢,人轻言微又没胆反抗庄主的命令,拖着一条小命以“殉”主,望能得个全尸。 唉!谁来可怜她。 “鬼鬼祟祟非君子所为,欠管教。”季小奴心念一起,足下有了动作。 大如鹅石的物体半弧划过,在两人头顶上突然爆裂,黏不拉矶的红色液体毫不客气地霸占他们的头,汁液顺势爬满面,一道道似刀砍过的血痕。 本该是骇人景象,此刻是引人发噱。 当下最讶异的两人沉着一张脸,怏怏不快地顶着一身抑郁,脚步不自在地往前迈去,每一步都隐含怒气。 “你在做什么,该死的女人。”柳膺月狼狈地抹掉脸上的石榴汁。 江上寅倒是没有动作,任由石榴汁染红了一身,神情深不可测,似怒似惑,带着审思的意味直盯着她瞧,意图找出些什么。 他不言,旁人也无从臆测。 “啧!你恢复正常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当我姐妹喽!”可惜了莺声燕语。 眼前闪过一个模糊影像,柳膺月戒备的问道:“你是谁?” “唷!柳二庄主贵人多忘事,才一夜不见就忘了我的大恩大德,难道是物以类聚,学会忘恩负义。” 这调调、这口气,活像是小乞丐的再版。 小乞丐?! 不……不会吧!一定是他想得太多了,两人相差甚远,怎么会呢!柳膺月在心里说服自己,只是……理智似乎有自己的意见。 “我们……见过面?”他问得很含蓄。 季小奴轻蔑地拈拈叶片。“怎么会见过呢?你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只不过是小小草芥苗罢了。” 愚味至极,目清心盲,笨蛋总是看不见真相,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他就分辨不出光和影的区别。 “姑娘应是前些日庄主亲自‘恭迎’的那位小乞儿吧!”江上寅十分确定。 柳膺月惊呼,“你是那个小乞丐?” 心中大概有个底,却一直不愿去承认,他实在不太想接受眼前烂笑如花的佳人是脏污的小乞儿。 如出一辙的刁蛮无礼,是无法抹杀的事实。 “你瞧上寅哥比你有大将之风。” 这“上寅哥”可不是尊敬,而是嘲讽他的镇定能力。上寅,上瘾也。 柳膺月看不惯她的粗鄙举止。“女孩子家应该要秀气些,你……你太……太破坏美好画面。” “哈!抱歉,天生乞丐命,装不来大家闺秀,你就忍耐点看。”秀气一斤值多少?她商侩气质立现。 在外浪荡久了,沾染不少恶习,想改也难。 而她向来不是男装打扮就是一身乞丐装,来往接触的皆是不受礼俗约束的奇人异士或贩夫走卒,江湖儿女自是快意啖肉,大口畅饮,谁会计较是否得体。 “锦衣华服,你至少表现出一点女儿态,不要白白糟蹋与生俱来的好容貌。”柳膺月哀叹着这真是失望而短暂的爱。 同样相貌出众,任家表妹美在典雅清丽,温婉可人,是当今仕女最佳典范。 而她的美呢!狂风恣放,娇野不驯,似正似邪,虽是言词尖刻,举止不雅,但那股丽质天生的纯灵气息硬是气煞群芳,独特飘然。 如果能静止不动,谁敢说她不是贬落人间的凌波仙子,可惜…… 错栽荷塘的芙蓉,失了颜色。 “浅薄。”季小奴冷哼一声。“女人只重皮相,再好的容貌也禁不起岁月的摧残,何必惺惺作态表风雅,那太可笑了。” “你很毒哦,拐着弯骂我故作君子,我好心给你忠告反惹一身腥。” 这叫吃力不讨好,自找霉头触。 她双手抱拳却缺乏诚意。“感谢感谢,你怎么不去关心街尾的大黄狗生了几只小杂种狗。” “是,我很鸡婆。”柳膺月模模鼻子算认输。 孔夫子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可见先人圣贤预知女子的难缠和奸险小人同等,他是书香子弟,谨当慎之。 “柳二庄主,你很没志气,这样就朝女人低头了,我还没感受到胜利的甜头。”她一副“你很孬”的神情。 “君子无所争,我才不想和娘儿们一般见识。”输赢都落人口实。 人要有自知之明,柳膺月袖子一挥,脚上抹着千斤油,先溜为妙,话一说完就转身离去,洒月兑得很。 江上寅去留都尴尬,努力维持无波的表情。 “姑娘,有时人要顺应礼法而得,太过我行我素易遭非议,受伤的会是自己。” “噢!”她没兴趣听训。“放心,我会先杀了想伤害我的人。” “你杀不尽云云众口。” 季小奴诡谲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杀不尽我用银子来塞口,贪婪的人性是很好控制的。” 没待他回答,她迳自踢跳着小石子走远,不去理会古板的老冬烘。 望着粉绿色的轻快背影,心中一角硬墙被敲碎,冰冷的世界注入一波暖潮,仇恨在一瞬间被温暖淹没。 她是个拥有魔力的奇女子,江上寅在心动之余不免苦笑,一个他所不能去爱的女子,心能随意想吗? 罢了,就当帮庄主守护她吧! ☆☆☆ “小姐,你在找什么?” 翻箱倒柜,满地的衣衫儒裙和兜衣,简直是洪水过境,潦乱不堪,连上游冲下来的淤泥都比不上眼前的壮举。 忙着跟前跟后的菊儿眼都花了,转来转去累得像条狗猛吐气,坐在一堆衣山上看着陀螺似的身影穿梭,佩服小姐的好体力。 “核桃,我的核桃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她明明藏在七巧玲珑玉盒的最上层,怎会自个长脚飞了,真是没道理。 “哦――我的天呀!就为了一颗核桃要拆房子?!”她快被小姐搞昏头了。 “这颗核桃对我很重要,我们相依为命四个月。”瞧!她多重感情。 “相依为命?” 恩天随不予置评,视若无睹地挑空隙走进来,菊儿像溺水者发现一块浮木,兴高采烈地从衣山爬下来。 “庄主,你快劝劝小姐,犯不着为了一颗核桃拼命。”她终于可以月兑离苦海。 拼命?!有趣的说法。“小奴,你找核桃干什么?”这丫环快和她主子一个性子。 前些日子还怕他怕得紧,一个轻哼就吓得两腿打颤,缩着身子直打颤,现在倒是敢大声说话,遣词用字新鲜不讳。 是被带坏了吧! 香汗淋漓的季小奴拉起袖子拭汗,一副很沮丧地甩甩无法藏物的兜衣,不顾忌男女之分。 “你知道的嘛!人家那个可爱娘寿辰快到了,身为孝顺女儿的我当然要奉上厚礼。” “一颗……核桃?”好“厚”的礼。恩天随的脸变得有些奇怪。 “你不要瞧不起一颗小核桃,我在里面加了多少女儿的孝心,礼轻不重要,贵在心意。” 反正就算她送一根普通的绣花针,她那个不会绣花只会算盘的惜女娘也会当宝看,锁在和金子同等重要的库房里,不时拿出来傻笑一番。 金山、银山比不上女儿的心意,大家高兴嘛! “你好意思说贵在心意,自己好好忏悔一番,有多久没回去娱亲膝下。”睁眼说瞎语。 小巧粉红的舌尖伸了伸,季小奴扮个可爱的鬼脸。“人家的娘说我快乐就好,不必朝朝暮暮啦!免得败光家产。” 说到这一点她就有些不快,钱财本来就是要“疏通疏通”,家里有九个钱精,不需要再加她凑个整数。十,死,多难听,多不吉利呀!长长久久才是生财之道。 所谓有进有出,钱赚那么多总要有人帮着花,可敬可佩的父亲、母亲大人、七位睿智英明的兄长,外加十位美丽的有钱嫂子,都该感激她的自我牺牲。 啥!七位兄长和十位嫂子数目不符? 磋!人家的哥哥英俊潇洒,女人抢着倒贴,不但一享齐人之福,妻妾相处和谐,连娘家的小姨子都蠢蠢欲动,准备带着大笔嫁妆来当老三、老四、老五。 人家娶贤妻,季家娶钱妻,而且个个美丽多娇,完全符合商人本色――人财两得。 恩天随拿她没辙,无奈地帮她把衣服堆成山。“你被宠坏了。” “谢谢喔!罪魁祸首之一。”她是人见人爱,人见人宠,自己都觉得满烦恼。 “说得也对,我是太纵容你了。”他实在狠不下心去骂她。“好了,小奴。找不到就算了。” “不行。我跟它结下梁子,非找到它不成。”然后好好教导它身为核桃的本份。 “固执的……”突然脚下发出迸裂声,他低头一看。“我想,我找到你的核桃了。” 她兴奋地一跳。“真的……吗――你踩碎了啦!”顿时,她的笑脸变丧脸。 她在哀悼核桃的早逝,没来得及贡献它有限的肉身以养娘亲。捡起碎裂的核桃,飘着异香的果肉令恩天随莞尔,原来这不是一般坊间可见的寻常核桃,而是她填满花药的特殊核壳。 “别气馁,再做一个对你而言不是难事。” 季小奴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你说得倒简单,光是一道五味子就塞了老半天。” 吃米不知米价,坐车的不知走路辛苦。 五味子,是一种圆形浆果,像桑甚,但比桑甚圆,像葡萄,又比葡萄小,结实时又酸又甜,成种子时又苦又辣,植物本身带着咸味,故名五味子。 据“抱朴子”书中记载,食五味子六十年,面如玉女,入水不沾,入火不灼,滋补养颜,所以她才想到可爱老娘亲需要这味美容圣品。 “看你噘着嘴,街上买吧!”真想吃了她,恩天随爱煞了她纯真的小动作。 “好吧!你陪我去买。”她耍赖地圈着他的手臂。 “庄里有事走不开,你和丫环去帐房支领……小奴,我真的很忙。” “谁管你。”她指指他手中的“尸体”。“你是凶手。” 她一副“你是罪人,要将功赎过”的样子,并且露出“我很宽宏大量,原谅你的无心大过,你自己要有羞耻之心。” “你……”望着她坚持的眼,他屈服了。“菊儿,替小姐将仪容整顿一下。” “是,庄主。” 看着一室凌乱,再瞧瞧疲于奔命的丫环,也许一个侍女不够,等会上街再帮她买一个吧! 唉!当她的侍女也挺苦命。 ☆☆☆ 熙来攘往的人群,热闹的街道,不再拥挤的难民,自动为他们开路的乞丐,以及心动不敢行动的惊艳目光。 连月的豪雨在季小奴“光临”扬州城那日,已“害臊”地消散无踪,地表上的水洼在阳光照射下恢复土色。 晴朗略带着暖意的和风伴随,本该是个快乐行,只是…… “小随……呃!天随,你是杀人放火还是婬人妻女,怎么这些人一见你就面色发白,退避三舍。”她提高声量道。 啧!退得还真明显,一致向外排开,头低得不能再低,生怕脸孔被人瞧见了,还故作日阳烈,举手遮目。 “你是怕人家不知我的‘恶行’,非大肆渲染不可?”挑起恐惧是她的专长。 他在扬州城中的名声是众所皆知的无情,鲜少有人不被他凌厉的眼神震住,他喜欢看人们畏惧他的神色,因为他讨厌旁人藉故攀附富贵而靠近他。 尤其是一些不知廉耻的女子,妄想嫁入追云山庄当主母,总是用尽心机接近他,令他烦不胜烦,只有用冷得冻人的寒霜才吓走一干投机女子。 在商场上讲究是手段和诚信,没人敢欺骗他,因为他浑身散发冷冽气息,谈起生意十分受用。 人,敬畏强权者。 “我看他们比你更了解忘恩负义的意义,一转头就将你开仓赈灾的善风义举给抹煞。” 早知道就别多此一举,让他们饿死算了。季小奴觉得很羞愧,浪费脑力去帮自己做蚀本不利己的蠢事。 “小奴,乖,别为这些微不足道的蝼民气坏身子。”他顺势揽住她的腰。 一个卖豆腐脑的小贩来不及低头,看到他脸上淡淡笑意,吓得松掉手中的木勺往后一跌。 “不是叫你别笑吗?你看又闯祸了吧!”她走到小摊子一吆。“卖豆腐的,来三碗豆腐脑。” 小贩急匆匆地从地上爬起。“姑……姑娘要吃豆……豆腐脑。”他小心地瞄着高大身影。 “废话,我的豆腐脑要加花生和红豆。”她拉拉恩天随。“你呢!要不要加点料。” “呃!不用。”他有说要吃吗?自作主张的小霸道家。 她转向身后的丫环。“菊儿,想加什么自己开口,吃不够再叫一碗。” “我不……”接到庄主施压的眼神,菊儿无可奈何的说道:“我和小姐一样就可以了。” 天晓得她最讨厌吃软不滑溜的豆腐脑,但是庄主想讨小姐欢心,她这小小丫环也只好咽下恶心舍命相陪。 反正连庄主那么酷的男人都站在小姐身边吃豆腐脑,多她一个来丢脸也差不到哪去。 吃吧!死不了人,顶多三天不看豆腐。 “听到没?老板,要抓很多的花生和红豆喔!”嗯!原来大家跟她一样喜欢吃豆腐脑。 季小奴不理会两人百般无奈的表情,催促小贩的手脚快一点,当人家和她一般嗜吃。 “姑……姑娘,你的豆腐……豆腐脑好了。”小贩颤着音舀满一大碗豆腐脑和佐料。 “你别口吃嘛!难不成我的豆腐脑是渗了毒,吃了会要人命?”接过碗,她顺便消遣胆怯的小贩两句。 “小奴,吃你的豆腐脑,不要和人闲聊。”他不许男人和她太亲近,小贩也不成。 说他嫉妒也好,占有欲强也成,她是他一个人的,他不会去理会旁人若有所思的眼光。 她白了他一眼。“你很啰唆耶!吃你的豆腐脑。”她调皮的从小贩木碗内舀一大匙花生淋在他的豆腐脑上。 “小奴,你……”真是孩子气。 三个人当中,只有季小奴一个人吃得不亦乐乎,其他两人则是勉强吞咽,直接用倒入不咀嚼的方式让碗底见空。 他们写意的谈笑神色,令远观的百姓松了戒心,大叹不可思议,那么阴沉的男人也有随和待人的一面,因此排斥感及畏惧心相对减少,不用避他们如蛇蝎。 只是习惯难改,当他们在摊子前徘徊,还是有一丝颤意,尤其是和那位出尘美女靠太近的男人,往往被灼热的阴狠目光瞪到发寒。 “小奴,走慢些,那边有核桃贩子。”他用下颚指指酒楼旁的老妇。 “噢!那还等什么?” 一溜烟,人就钻到老妇摊子前,完全没有女孩子家的矜持,恩天随只好慢慢踱到她身侧,认命地掏银子付帐,菊儿则负责拿一大袋核桃果。 才一付完帐回头,就听见她和人擦撞的哎呀声。 “哪个不长眼睛的贱婆娘给老子……哟!多标致的小美人,哥哥我香一口。” 王二一口大板牙,色迷迷地涎着口水,两只贼手撩呀撩地要抚上季小奴的俏颜,还来不及出手的她恼怒地瞪着先她一步的大掌。 “哎……哎哟!放……放手,你知不知道我是……是谁?”疼得猫哭鬼叫的王二唉唉喊叫。 “你又知道我是谁?”饱含杀气的嗓音一扬,令人寒毛直竖。 恩天随轻轻一推,王二的身子像球一般飞出去,他犹不知死活地吐了口血,仗着强硬靠山对他口出狂言。 色字头上一把刀,为了多抢个美人儿,当个牡丹花下的风流鬼也在所不惜。 “好大胆呀!连知府的大舅子都敢动,你不要命了。”王二从手下腰际抽出一把刀扑向恩天随。 可惜他的三脚猫功夫很快被制伏,而他的刀法似乎勾起恩天随多年前的记忆,很模糊却又有一点似曾相识。 “天随哥哥,人家是知府的大舅子耶!所谓民不与官斗,咱们可得罪不起。” 受制于人的王二没有悔改之心,在听到小美人的声音时嚣张的嗓门大扯。 “快把老子放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爱玩的季小奴拉拉恩天随的手。“天随哥哥,人家好怕,你快放了他。” 恩天随很无力的看着假哭的她,不在乎她趁外人不注意时用银针戳他的合谷穴,苦笑地配合她的演技放人。 “哼!知道怕了吧!”王二揉揉手腕,色心大起。“这小娘子大爷喜欢,跟我回去当爷儿的九姨娘,那对女乃子模起来一定很带劲。” 话未歇,一道凌厉掌气袭来。 这次他不只吐血,在场的人都很清楚地听到骨裂的声响,他的手下顾不得先前抢来的姑娘,赶紧上前搀扶。 “你……你报上名来,我们知府大人一定饶不了你。”一名手下抖着音说道。 他凶狠地迸出厉气。“追云山庄,恩天随。” 恩天随十分暴怒,恨不得一掌劈了他,但顾及和知府大人的姻亲关系,而且母亲又十分疼爱任家表妹,所以才留他一息尚存。 “恩……恩天随?!”王二的语气中流露出诡异的骇色。“快……快扶我回去。” 望着王二匆促离去的背影,恩天随似有所悟,王二的眼神里怕的不是追云山庄的恩天随,而是更深层的恐惧,像是怕他……寻仇? 乍然眼一沉,心中浮上疑问。 难道王二和当年血案有关。 正在思忖着,一道枣红色身影蓦然在他眼前跪下。 “多谢恩公的搭救,小女子愿为奴为婢报答恩公的大恩大德,一生一世伺候你。” 为奴为婢?!又是一名厚颜无耻的女子。“我不缺奴婢,而且我救的不是你。” “恩公何必推诿,小女子虽出身青楼,但知恩必报的道理还知晓,请恩公接受小女子的报答。” 雪无心是寻芳阁的伶妓,一向卖艺不卖身,一年前在张大爷府上弹琴,一眼看上恩天随不凡的气度,从此芳心沦陷。 她不求富贵,不求名份,只想陪在他身边,为妾为婢都成,私底下她也努力存钱为自己赎身,盼能清白的长伴君侧。 人说婊子无情,所以寻芳阁的嬷嬷给她取了个雪无心之名,而她也一直无心周旋在众恩客中,直到遇见他。 由于恩天随不是之徒,而她又是名伶妓,两人自那次错过后便无交集,令她芳心无从寄。 今日王二上寻芳阁强行要掳她回府当八姨娘,在她奋力抵抗未果之下,竟能拨云见日的为心上人所救。 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悲悯她在妓院所受的苦难,所以她要紧紧捉住上天的恩赐。 “滚开,别挡路。”他想绕过她。 雪无心岂会退怯,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我不走,恩公,反正回去早晚也会再被人带走,小女子宁可跟着恩公。” 一旁的季小奴很不是味道,他是她的私人财产,岂能容人爱抱就抱,所以她决定要买下雪无心。 “我正好缺一个丫环,你就让她跟我们回庄。”她用恢意的眼神要求着。 “小奴,你又调皮了。”她一开口,他就软化了。 恩天随太清楚她的性子,这名寡廉鲜耻的女人要受地狱之火的折磨喽! 魔仙子季小奴可不是浪得虚名,不然他怎会被她吃得死死的。 一切都是命,要怪就怪她自己太厚颜,挑错了人。 第五章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泡绞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笑心事,独语斜栏,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装欢, 瞒!瞒!瞒! 擎天楼回廊的栏干侧,有一抹辛劳的影子在擦拭累积尘灰的栏干,擦得手心起了水泡仍不得闲,连栏干接隙都得抹得一干二净。 这是第三回清洗栏干,前两回皆被斥为偷懒未洗净,小姐还用指尖去模一下,若是指上留有一丝灰尘就得重来。 是的,小姐,她的新“主人”。 “没心肝的,你要抹到太阳下山呀!我还等着你伺候呢!”她有点热以手当扇猛摇。 “小姐,奴婢姓雪名无心,请不要用低俗的字眼唤我。”雪无心哀怨地用力抹拭,借以转移不甘。好歹她是寻芳阁的名伶,多少富绅公子得花大笔银子才博得她一笑,虽是卖笑女,可阁里的嬷嬷当她是摇钱树,不但细心呵护还有丫环伺候起居,哪会做这些卑下事。 “唷!你还敢有脾气,也不想想谁花两万两买下你,还有,叫我主人。” “你……”雪无心噎下气。“替我赎身的是恩公不是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季小奴坐在她刚擦拭过的栏干上抖腿。“记住你的身份,奴婢不得违逆主人,如果我没开口,谁会替她赎身,你长得有我漂亮吗?” 雪无心无语,暗自生着闷气。 “他是姓恩,可是不老又尚未作古,别恩公恩公的乱叫,听起来很刺耳,主人我不高兴。” 此刻的季小奴像钗头凤中的那句东风恶,恶婆婆狠心地棒打鸳鸯,拆散陆游和表妹唐婉这对恩爱夫妻,让他们欲哭无泪人消瘦,开口说错!错!错! 而一心希望恩天随疼宠的雪无心更是心痛如绞,原以为受到她百般刁难,恩天随会适时地为自己解危,并心生怜惜地收在枕畔为妾。 谁知他看都不看的辜负她一片痴心,全心爱恋皆系在自称“主人”的身上,让她好怨。 今非昨,人成各,怕人笑她自做自受,只好泪眼装欢欺瞒自己仍有希望获得郎君怜宠,咬着牙苦撑,真是难为自己。 “小……主人,你大可不高兴,但不能要改口不唤恩公,我的命是他救的。” “是吗?”季小奴眼底有抹异采。“唉!嘴巴生在你脸上,我当然不能说什么,就像你把牛牵到河边却不能逼它喝水。” “不过呢!”她故意吊着胃口。 雪无心有点毛毛的问道:“不过什么?” 她有点怕主人娇滴滴的甜腻口吻,暗藏着无法猜测的阴谋诡计。 “大不了我把你当赔礼送给王大官人,当个姨娘好过听人使唤,你意下如何?” 她就知道这个主人心肠恶毒,明知道王二贪好,还想断她终身。雪无心气闷地把抹布往水桶一抛一拧,做着不合礼的“份内”事。 “奴婢命格带贱,无福做大户人家的‘妾室’,多谢主人的好意。” 这个没心肝的挺好玩的。“不要妄自菲薄,主人我的福气大,施舍一点给你吧!” 施舍?!一口气呛在胸口,她开始有股想哭的冲动,她是哪根筋不对,好好的舒服日子不过,跑来受气。 青楼卖笑污的是名声,至少她是众人注目的花魁,背地里人笑娼,但表面风光,不像在这里,备受屈辱还无从投诉,雪无心为自己不值。 “主人,栏干我擦净了,请你‘玉手’检查一遍,若是不满意我再来过。” 她豁出去了,大不了擦到手断筋疲,谁教自己甘心为奴为婢。 一旁刚端来莲子汤的菊儿庆幸着,她一直很听话的做事,没有得罪小姐,不然下场一定很惨。 “小姐,喝口莲子汤吧!庄主特别嘱咐厨房准备的,怕天热着了小姐,冰镇莲子汤给您消消暑气。” 觉得挑剔是件好玩的游戏,季小奴辍饮着清凉的莲子汤,小指在栏干上滑来滑去,不亦快哉! “勉勉强强啦!毕竟你的专长是在床上取悦男人,做下人的工作是生涩些。” 雪无心板着一张脸十分不悦的说道:“奴婢是清倌,只在琴上取悦客人,不卖身。” “卖不卖身谁知道,我又不是你的恩客。”她语作轻佻地逗弄。 “你……”天底下竟有如此恶劣之人。“主、人,你还有什么吩咐?” 噫!下唇都气到咬红了,可见她的功力退步了,少说也得吐两口鲜血来应应景,才不会坏了她的魔性。 “我房里有几颗核桃,我想你的手巧,就费点时间把核肉全挑出来吧!” “是。”忍着气,雪无心转身一起莲步―― “等等,我忘了提醒你一件事,核壳可别弄碎了,我还有用处呢!” “核……核壳不碎?!你……你摆明着要整人嘛!”核壳不敲碎怎么取肉。 季小奴懒散地摆摆手。“烟柳之地可是善堂,看人脸色的日子没教会你人心是险恶的吗?去去去,别烦我。” 梨花暴雨连夜摧,牡丹初绽腰折枝。两颊绛红非娇羞,雪无心白皙的肤色硬是染成艳,全是恼怒不得发。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在青楼的生活是神仙,为了私心而赖上的幸福是假象,她太愚蠢了,不该误以为只要进得了追云山庄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扁是一个主人就够她疲于奔命,听说庄内还有一名官小姐是扬州第一美人,她名小小伶妓,拿什么和人相提并论。 何况恩公根本不在意她,总以冷脸相对,叫人情何以堪。 相思无寄望,她还是认命地做事。雪无心走向客居,心中暗忖着,该用什么方式取出核肉? “小姐,你对她是不是太……严厉了些。”菊儿忍不住为她叫苦。 “你懂啥,她那性子太扭,不磨磨棱去去角,哪天会爬到我头上撒泼,我是在教她身为奴婢的本份。” 她一副用心良苦的磨眉貌,看上去颇像一位体恤下人的好主人。 “是,小姐说得极对。”她哪敢说不对,说不定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 季小奴当然知道她的言不由衷,了解自己的作法是过份了些,可是一想到有人想染指她的“私人财产”,心就变得很邪恶。 商人之女嘛!尽做些利己事,这是天性。 “来吧,咱们去看没心肝的做得怎么样,可不能让她弄坏了我的心肝小核桃。” 唉!魔性难改。 ☆☆☆ 议事厅的气氛有些凝重,空气中布满浓浓的冷肃之气,烫人的午阳被阻隔在高林外。 “大哥,此言当真。” 柳膺月一脸讶异地听着大哥描述当年的惨事,那年他才十岁,陪着义母留在京城不克跟从,所以逃过一劫。 据当地的县令表示,恩家主仆是遇着盗匪抢夺财物才遭杀害,山贼不仁,一干女眷皆受凌虐而亡,唯恩家血脉下落不明。 跋到出事现场的恩家宗亲见此惨状皆掩面哭泣,不忍这积善一家竟受如此残酷对待,心想失踪的恩家长子大概也难逃厄运,不知尸陈何处。 他和义母伏尸痛哭,但也哭不回已逝的生命,只有强打起精神处理后事。 谁知今日听兄长一言,竟和当年说法大有出入,他不禁埋怨县府的草率,以及凶手的无情。 “这些年忙着打理产业,对当年凶徒的追查仍未放松,只是事隔多年,查询上诸多困难。” 一晃眼,竟也十四个寒秋,人物变迁之遽,实难以跨跃时空之距,早年少年已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丈夫,凶手容貌岂有不变之理。 何况事出突然,血染红了记忆,他只记得凌空劈来刀形,对于凶手的样貌却模糊。 “庄主,你今日提起此事,是否已有眉目?”观察敏锐的江上寅倾身一问。 恩天随微微颔着。“前些天我陪同小奴上街,发现一名可疑之人,他的身形十分类似当年凶徒之一。” 事后回庄他不停演练那致命的刀法,的确十分吻合,因此才决定将这件尘封已久的往事翻出来,告予两人知。“大哥,那个是谁?是城里的人吗?我去把他揪出来。”急切的柳膺月愤慨填膺。 “他自称王二。” “王二?!”这名字很普通嘛! 但反应极快的江上寅立刻联想到平日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的那个败类。 “庄主,你说得那个王二是不是知府的大舅子,已故二夫人的胞兄?” “他是这么说,可惜二娘和娘家一向不亲,我从未见这位无血缘关系的姻亲。” 二娘嫁进恩家八年有余,不会见她和娘家的人有往来,比较亲密一点是她幼妹,也就是任家表妹的亲娘。 但自从任夫人去世后,除了任娉婷年幼思亲时会遣家丁送到尚书府和二娘为伴外,他连应称为姨父的任家老爷都没见过,当时他尚未任官职。 柳膺月神情古怪嗫儒地问道:“会是他吗?二姨娘是他胞妹,那……不就是逆伦。” 女眷生前皆遭奸婬,若当真是他,那真是天理不容,畜生所为。 “就因为这一点我才不敢肯定,想拜托你们暗中去调查一番,以免有所作偏失。” “嗯!王二平日素行不良,靠着知府大人的庇荫常强夺民女,甚至婬人妻奸人母,稍具姿色的半老徐娘也不放过,想来此人已无人伦之颜。” “上寅,看你平时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没以消息倒是很灵通。”真是佩服佩服。 “二庄主,你在讽刺我舌长吗?”他那点心眼还看不透吗? 柳膺月激赏的笑笑。“不错喔!懂得自省。” 江上寅不与他争口舌,转向恩天随问道:“当年庄主负伤时,不是有高人搭救,他们应知是何人所为。” “这……”他如何说高人即是小奴。 “拜托,你没看见大哥很为难吗?他的‘救命恩人’当年还是个牙没长齐的女乃娃儿。” “二庄主,你不要胡闹。”他心思缜密的说道:“光凭季姑娘一人是无法救人,必有出世隐者帮忙。” 恩天随喟然一叹。“他们向来不管红尘事,问他们还不如问小奴来得快。” “她?!” 两人皆嗤之以鼻,他们不相信一个少年的记忆会比小娃儿逊色。 “问我什么呀!” 一个小人头蓦然出现在窗户边。 柳膺月被窗口的人影吓了一跳。“你是鬼呀!无声无息地从墙角冒出来。”吓人也不是用这种方式吓。 表吓人不稀奇,人吓人,吓死人。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看来你们的缺德事罄竹难书,心虚到大白天都慌。” 边说边摇头,她顽童似的以掌拄身,从窗口跃入,动作干净俐落,完美得教人想起身鼓掌,可怜她身后两位侍女,苦哈哈地绕了一大圈才进到议事厅。 “野丫头,正门不入,偏走偷儿之路,当真没人教养。”不知谁的缺德事罄竹难书。 柳膺月讪讪然地抿嘴,赎了名伶妓做丫环,不善待人家也就罢了,还当她是无知觉的消遣品,闲来无事玩两把,整得人家瘦了一大圈。 并非他无怜香惜玉之心,但人总是自私的,他可不想为了当惜花人而开罪她,好给她机会往身上试药。 “少驴了,你听过哪个乞儿有教养。”敢叫我野丫头,活得不耐烦。 噢!对喔!他不是自打嘴巴吗?“大哥,她真的只是个小乞丐吗?我没看过跋扈至此的乞丐。” “她当然不……小奴,你在干什么?”恩天随好笑地瞅着想打断他话的小人儿。 开始懂得保护自身权益的季小奴大剌剌坐上他的腿,双手自然地往他的颈子一圈,丝毫不见羞涩之色,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说来瞥扭,常人总爱炫耀家世、浮报产业,而这位家业富可敌国的千金大小姐偏不好此道,老是以穷酸样示人。 开悟得早,自幼她便懂得富贵使人贪,围绕在身侧谄言媚笑的人们,多半都因贪而假意亲近,她识出假面下的真实而麻痹不仁。 久而久之,她习惯当个无名小卒,以避免随富贵而来的麻烦事。 人,还是平凡点好。 “我当然不是乞丐,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她偷捏他劲后肌肉以示警告。 柳膺月朝天翻翻白眼。“够了吧!‘救命恩人’这四个字已经成为你的口头禅。” “怎么,嫉妒呀!其实像你这般没才又没德的人,死在路边也没人理,当然遇不着像我这样菩萨心肠的救命恩人。” “我没才没德?”这女人说话会呛死人。 季小奴故作惋惜态。“何必自承没才没德,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至少假装有点墨水的样子唬唬人。” “大哥,你好歹管管她那张嘴,别一味地纵容。”唉!看兄长那一脸痴迷貌,没救了。 天底下美丽的女人何其多,他偏挑最难缠的有毒刺蔓,果真是欠了她。 卷弄着她秀发把玩的恩天随不在意的说道:“她喜欢就好。” 打从他认识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小大人口气就是如此,若是哪一天变得正经八百,不再口出恶言,他反而会不习惯,浑身不畅快。 既然纵容成僻,那就继续纵容下去吧!她得意飞扬的笑脸最美。 “听到了没,小鼻子小嘴巴的小人精,我的人缘比你好。”还是她的小随……天随最好。 “哼!” 说不过人,柳膺月冷哼一声偏过头,来个眼不见为净,好过气死自己没药医。 神色复杂的江上寅尽量保持面上无波。“庄主,你忘了那件事?” 再见好玩活泼的季小奴,那颗平静的心起了波涛,恬静娴淑的无味女子见多了,她的开朗无畏正如早春的暖阳,温暖天涯孤客死寂的心。 但是―― 喜欢不代表要表白,影子只能永远在光的背后追逐而无法平行,他做不到庄主的无私和纵容,注定要当个无语的爱慕者。 默默地爱着一个人,是幸福吧! “那件事?呃!这个下次再说好了。”他不想把她拉进这摊浑水中,只怕越搅越乱。 恩天随的含糊语气勾起季小奴的兴趣。“什么事?什么事?快告诉我。” “这种小狈表情很难看,少在那装可爱。”忍不住要开口的柳膺月凉凉一讽。 “柳月月,你太久没吃药喔!要不要季神医开两帖医嘴贱的十全大补药?”她威胁着。 他跳起来抗议。“什么柳月月,你念过书没?那个字念膺,你不要给我乱取些娘娘腔的名字。” “药石罔然,药石罔然,居然问个小乞儿识字乎?你病入膏肓了,可怜!可悲!可叹!” 季小奴的眼底闪着狡黠,小脑袋瓜子左右摇晃,同情他时日无多。 “你……是我蠢。”他呼出一口气。“大哥,那件事还是不要问她得好。” “嗯!”恩天随赞同的点头。 不甘被排除在外的季小奴用力拉扯恩天随的头发。“不管啦!我也要知道。” “小奴――” 他的无可奈何看在雪无心眼中实在心疼,主人不懂珍惜并不表示旁人同她一般自以为是。 “主人,恩公是血肉之躯,你不要太过份。”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说得好。”柳膺月乐见有人反抗“暴徒”。 这一搭一唱惹人生厌,她干脆再吩咐点差事给这多嘴女做做,“那角落有桶清水,没心肝的,把议事厅的地板清理一遍,顺便把上头的蜘蛛网扫干净。” “什么?你要我一个人打理这么宽敞的议事厅?!”太欺负人了。 议事厅大到足以容纳七十二个商社五百多人,平常清扫尚且动用十来名仆役,花费两、三天工夫才有可能将里外打理如新。 难怪雪无心美目瞪大,破天荒扯开嗓音大吼,完全不顾破坏一贯压抑的冷静气质。 “我是为你好,食言而肥呀!早跟你说过恩公是给死人用的,你老是教不乖,要是肥了腰肢怎么得了。” “私人财产”是我专有品,谁要你多嘴。季小奴不豫地弹弹恩天随的耳垂。 “我宁可胖死。”雪无心咬着牙闷声说道。 “不成耶!我还没捞回本呢!”两万两买个死掉的胖丫环,怎么算都划不来。 柳膺月很想开口为雪无心求情,可是瞧见恶魔女手中甩抛的七巧玲珑玉盒,话到舌尖就缩回去,左顾右盼当天下太平。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不当英雄无所谓,美人留给旁人救,自在逍遥。 恩天随担心季小奴会追问“那件事”,揽着她的腰轻轻站起,手始终未曾离开腰际。 “你要的药材刚运到,要不要去点收一下?短缺的部份我叫人补上。”她果然分了心。 “好呀!好呀!我可爱的娘亲正等着呢!” 二话不说,性急的季小奴捺不住,脚步飞快地往前冲,气结的雪无心连忙出声。 “恩公,你不会真要我打扫议事厅吧!”她保留最后一丝希翼。 回头一望,恩天随步伐不曾停顿。 “你的主人是小奴不是我。”他的意思已点明。 “可是恩公……” “我不是你的恩公,你赎身的银两不是出自我手,认清楚你的报恩对象。” 末了,他顿了一下,露出罕见的笑意。 “记得墙角的老鼠洞补好,我不想看到一只老鼠再出现。”他在隐讽某人是老鼠,无孔不入、无孔不钻。 他前脚一离开,柳膺月自觉无趣地随后离去。 菊儿犹豫着跟是不跟,最后决定跟着小姐后去,毕竟她不笨,留着帮人打扫吗? 还是跟着自个主子较安稳。 “好自为之。”江上寅冷冷的丢下一句话。 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懊悔不已的雪无心。 既然无心,何必多心,落得伤心一场,她十分后悔冲动的举动,惹到不该惹的人。 “洗吧!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挽起袖子,她没空自怜。 ☆☆☆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恩天随就是那个恩天随?” 平空冒出一句无厘头的问话,任天行根本不知由哪里接口,纳闷地瞧着满头大汗的王二。 这些天他到江西府台作客,刚踏入府中就听到衙役提及此事,他稍微梳洗一番,才想找个女人温存一下,王二就莫名其妙的打断他的好事,坏了他的兴头。 “说清楚。” 王二喘了,抚着仍疼得要命的背。“妹婿,当年那个孽种不是被我一刀砍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你是说……追云山庄的恩天随?”他不太在决地撩撩鬓发。 “不就是他嘛!你想他会不会认出我?”那一双鹰眼真骇人,他连作梦都怕。 “怎么会?”他冷笑了几声。“当年我们全乔装成落难剑客,他哪认得出。” 王云娘都认不出杀害她全家的凶手,竟是自己的胞兄以及昔日情人,何况是个弱冠少年;他太有自信了,所以才允许女儿继续在恩家走动。 有权自然要有钱,只要女儿当上恩家主母,何愁钱财不落袋。 “可是他的眼神相当深沉,似乎在怀疑什么。”作贼的总是先心虚。 “是吗?”任天行沉吟片刻。“不如你到城外避一阵子,过个一年半载再回城。” “什么话,扬州城是我的地盘,凭啥叫我避他。”他可不是缩头乌龟。 城外的美女哪有扬州城多,说穿了,他离不开那群美人儿。 “他现在可是独霸一方的商业霸主,武功深不可测,你以为斗得过他吗?”任天行怕被牵连。 如今他官运亨通,坐享安逸日子,犯不着为了十几年前的一件血案寝食难安,早早打发王二离开才是上策。 “民不与官争,难道你还怕了他不成。” 王二没什么大脑,只好而已。 从小在家中备受冷落,他的个性变得偏激而一日不可没女人,常常趁夜模进父亲妾室的房中,强行奸婬。 妾室们畏于他的婬威不敢言,一再受制于人,直到王云娘的母亲被强暴后,抑郁不欢而上吊自杀,此事才被暴怒的父亲知情。 虽然王父重重的鞭打他一顿,但始终是谪长子,看在元配妻子苦苦哀求的份上,还是心软放他一马。 谁知他色心未改,将转至家中奴婢身上,甚至连异母妹子都想垂涎,逼得王父下了个决定,将王云娘嫁给恩尚书为妾,断了他的妄念。 “大舅子,人要未雨绸缪,官字再大还是不与钱争,你要想仔细。” “钱钱钱,你满口的铜臭味,这些年油水捞得还少吗?光是恩家那笔银子……” 任天行立刻捂住他的嘴巴,瞧瞧四下无人才松手。“口风闭紧点,那些钱你没分到吗?” 恩家算是小有资产,当年回乡省亲带了一大笔银两上路,他们在杀人之后才发现这个意外之财,高兴的与之平分。 知府这个官就是用分来的银两所捐的官。 “紧张个什么劲,整个扬州城就数你的官最大,没人动得了你。”害他也跟着紧张兮兮。 原本很笃定的心,被他一搅和变得浮动。任天行有些不安心,“不成,得先想个对策来应急。” “有什么好想的,随便给他安个罪名关进牢,反正你是知府。” “你以为知府好当啊?以他的身份不惊动上头才有鬼。”真是没脑筋!任天行恶瞪他。 王二搔搔脑门,突然想出一计。“咱们买杀手除掉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任天行一想到追云山庄庞大的财产就心痒痒,心中暗忖,该怎么夺取那笔产业。 “先等等,说不定他根本就没认出你,咱们捕风捉影,庸人自扰罢了,我想办法试他一试。” “什么办法?” 老奸巨猾的任天行诡谲一笑。 第六章 一大清早,任娉婷上气不接下气,匆匆忙忙地跑到佛堂,神色仓皇而怆然,潸然欲滴的眼眶有几丝血红,好不凄美。 做完早课,恩夫人在餐桌上用膳,简单的两、三道清粥酱菜,配着豆腐乳,她吃得很愉快。 清淡小菜自有古朴风味,她怡然自得。 “怎么了,娉婷,瞧你累得一头汗。”放下碗,她关心地抬头一问。 任娉婷拧着手绢,一脸哀怨。“姨娘,表哥他……表哥……呢!他……” “你这孩子今儿个怎么回事,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不像平日的你。” 恩夫人吩咐丫环把早膳撤了,温柔地拉起任娉婷的手轻拍,眼中有着包容的鼓励,安抚她躁动的心。 活了一大把岁数,还会不懂女孩家的心事,八成天随又给她脸色看了。 人生在世,图得不过是晚年儿孙绕膝,怎她那顽石儿子老是不开窍,活生生的大美人送到眼前还嫌弃,三不五时惹人生气。 为了恩家香火着想,她不能再放任他无欲无求。 “表哥他带了个小乞丐入庄。” 小乞丐?!老夫人眉头一皱,这不是儿子的作风。 “你也真是的,这么点小事值得你大惊小敝,我当是天下红雨了!” “她是女人。” “女人!”恩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是说他带名女乞丐进庄。” “是呀!姨娘。听说她长得很漂亮,一脸狐媚相。”她担心被比下去而刻意毁谤。 未见其女,先闻其名。 本来女子应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她一向谨遵闺训,若非必要,绝不跨出影香居半步,乖巧温驯的房内焚香弹琴,煮菊烹茶,刺绣鸳鸯。 昨日正恰绣线用罄,丫环出庄为她买新线,一回来就脸色微快,十分不快地将庄内流言一一告知,她还笑丫环流言不可置信。 谁知在花园赏花时巧遇膺月表哥,闲聊之下才惊心,原来流言未必无稽,当真有此事。 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着实放不下心,索性来找疼爱她的姨娘作主,好安安心。 “娉婷,亏你是才女,听说哪有准,天随的个性你还不明白,他不是随便之人。”儿子的性情她清楚。 “姨娘,这回你可说错了,连二表哥都一脸不可思议地道天随表哥栽了,他会言谎戏我吗?” 这……倒是。“乞丐不都是一身污秽,天随的眼界那么高,应该看不上眼才是。” 眼前落落大方的千金女都没意思,一个小叫化子能有多大的能耐迷住他。恩夫人压根不信流言。 “这不是看上不上眼的关系,就怕她使阴耍诈迷惑表哥,乞儿狡诡,不得不防。” 嗯――说得有理,不过娉婷也太激动了,美丽的脸庞竟也出现妒恨,不似平常知书达理的谦和态度,变得有些尖锐。 女人的天敌――嫉妒。 “你多虑了,眼见为凭,为人处事归忌在人背后论长短,先入为主的观念最要不得。” 羽扇盈盈抖颤,任娉婷眼睑低垂。“姨娘教训的是,娉婷不懂事。” 以退为进,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相,的确勾起恩夫人的不舍,便开起玩笑打趣着说道:“放心,正室的位子一定非你莫属,小乞丐是什么身份,哪能和你比,顶多给个妾室坐坐。” “姨娘――我……我不要……”她不要和人共夫。“你把她赶出去好不好?” 恩夫人的脸一敛,严肃地握住任娉婷的手。“要有容人之量,天随请她来作客必有他的道理,不可造次。” 身为女人,恩夫人了解将丈夫一分为二的痛苦,早些年她也受过,在挣扎、愤恨中熬过来。 身为母亲,她乐见儿子拥有多妻多妾,好为恩家开枝散叶,传衍香火,即使吃斋念佛仍改不了人自私的本性,因为她是一位传统制度下的母亲。 而且一向不近的儿子肯自动接近女人,她高兴都来不及,岂有赶人之理。 “万一表哥喜欢她更胜于我,人家的终身不就……顿失倚靠。”任娉婷一脸戚戚然。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大可宽心。” “那姨娘百年之后呢?”一惊觉失言,她连忙补救。“姨娘福寿齐天,佛祖护佑,必能长命百岁。” 恩夫人面露微笑,并未显露出不悦。 “兜着心是很难受,不如唤天随来问一下,免得在这里猜心,浑身不舒畅。” 谈到感情事,再沉着冷静的温婉女子亦忧虑,她不怪娉婷心急之下的无心语。 “这样好吗?如果表哥不愿意别人过问他的私事。”她不想在他心上留下坏印象。 妒妇教人恼,古今皆然。 “我可不是别人,走,咱们去问个明白。” 鲜少出佛堂的恩夫人为了儿女情事,不得不暂且搁下佛祖入红尘,当起一名有所求的母亲。 午阳烈烈,和风徐徐,人间又多添一件烦恼事。 ☆☆☆ 水波荡漾,金光在池面上跳动,游鱼惊泅,荷花吓得粉脸憔悴,三、两叶离茎的残破荷片,只见荷花池中站着小心翼翼的菊儿,和开怀大笑的季小奴。 “小奴,别调皮了,你看衣服全湿透了。”无奈的恩天随带着宠溺的口吻唤着。 “哪有,你胡说八道,罩子放亮点看仔细,只湿一点点。”她撩高儒裙,露出藕白足踝。 涉水佳人,玉足轻沾,撩人风情煞是如画,惹得恩天随如痴如醉,一脸陶陶然。 小心石滑―― 一旁的雪无心很不是滋味,同样是美人却有不一样的待遇,对于他的那份爱恋被刁钻的主子一磨,早已消失殆尽。 只是她输得很不甘心,非要问上一问,她到底输在哪里。 “庄主,你为何要她不要我,论起姿色和出身,我并不比主人差。” 恩天随没有看她,眼神注视着在池里戏水的俏身影,嘴角流露出满足的笑意,悠然地回答,“你看她像不像无忧无虑的水中仙子,感情没有定论,我就爱她的俏皮和无赖。” 话是这么轻柔而深情,雪无心看傻了,原来他并非无心木石,而是将心专注在一个人身上,因此显得无情。 她羡慕主人的好运,遇着这位深情男子。 “你不觉得她太野太不驯,没半点女孩家的娇态?”她不了解这样的女子为何值得他倾心。 “小奴就是小奴,无人可替代。” 一言以蔽之。 当你钟情于一人时,眼中除了美好的一切,再也容不上许多,即便是缺点,亦能毫无介蒂的包容,这就是爱。 雪无心大底知晓自己输在何处,本想进一步探知他的心可否再容一人,冷不防一道水波迎面而来。 “没心肝的,你想忘恩负义吗?少觊觎我的‘私人财产’,他是我的。” 季小奴自信满满闪着莹亮眸光,几滴水珠憩息在她微乱的发梢,开怀的笑容令人眩目,两手鞠满池水,作势要泼雪无心。 “哎呀!主人,你就行行好,饶了我这回。”她真被整怕了。 东躲西藏的雪无心仍逃不过厄运,硬是被拉下池子戏水,遭季小奴和菊儿两面夹攻,尖叫声和嘻闹声不绝于耳,惹得恩天随笑不阖口。 他的优闲令人眼红,没安好心眼的季小奴假意在滑石上跌倒,趁他心急不察前来扶她一把之际,顺手一拉,水波四溅。 这下子,他不湿也难。 “小奴――你喔!”他好笑地抹去脸颊水渍,捏捏她翘挺的鼻尖。 季小奴皱皱鼻子,开心地抱着他的腰。“哈,你的衣服全湿透了。” “是呀!不知道是谁的杰作,还在那沾沾自喜。”他佯装生气,可惜眼底的笑意泄了底。 “有吗?有吗?是谁,快出来自首。”她故意左寻右瞄,认真的表情倒像一回事。 她不懂情、不识爱,只知道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很快乐,可以自由自在地开怀恣笑。 她不懂何谓嫉妒,就是不喜欢有女人靠他太近,她的心会很不舒服,很闷,想拿刀砍人。 殊不知,一颗心早在多年前就已失落,青梅注定绕竹马,缘份天已定。 恩天随笑着固定她摇摆的头,轻轻的在额上复上一吻。“不就是你嘛!” “我?”她还故作无知的指指自己。“不会吧!你一定看错了。” “没错,就是你。”爱玩,他陪她一起装蒜。“我有证据。”他指着池中呆立的两人。 无端飞来是非,雪无心和菊儿怔愣片刻,一边是衣食父母,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小魔女,两边都得罪不起,只好假笑带过。 但是季小奴可不许她们逃月兑,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地直瞅着她们奸笑,雪无心急中生智了泼自己一身水。 “对不起,庄主、主人,是奴婢的错。” 菊儿见状,也跟着弄湿自己,连连道歉,大呼主子们英明,好置身事外。 于是―― 一场不可避免的混水战由此展开。 当恩夫人被一阵笑声吸引,将视线投注在荷花池中,晃动的人影是如此清晰,尤其是其中那对腻在一起的俪人,老年下垂的眼皮中有一丝困惑。 一度她怀疑自己年纪大了,所以眼花看错,但是一定神,确实非错觉。 “你们知不知羞,光天化日之下行低鄙之事。” 惊讶的恩夫人侧头,瞧任娉婷一反温雅的态度,口气十分轻蔑地疾言厉色,仿佛她是一家之主,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她再看看那对蓦然回头的水中儿女。 一瞬间―― 相拥的身影美如图画中的仙境,怜泼洒洒的阳光圈住他们,教人移不开视线,教人移不开视线,沉醉在虹霓的反影中。 “娘,你怎么出了佛堂?” 失神的恩夫人猛一抬头,才发现一身湿的儿子已来到跟前,她反射性地拨弄他黏贴在颊上的湿发,慈爱地掏出手绢拭抹直滴的池水。 “这么大的孩子还玩水,叫外人看了笑话。” 她这句话本是无意,但听在任娉婷耳中却成了讽语,因为这里除了她以外就是自己,其余四人皆弄得一身湿,很清楚看得出分野。 “外人”两字刺得她心痛,表哥漠视的表情压得她气闷,莫名女子的嫣笑如璨更觉碍目。 “姨娘,他们的行为真是伤风败俗,你不能任由他们败坏追云山庄的名声。”不要脸的女人还贴那么近。 湿淋淋的衣裙紧贴凹凸有致的曲线,勾划出性感迷人的媚态,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让任娉婷为之一恨,娇妩慵懒的美丽妖娆。 “娉婷,不要胡……”她才一开口就被打断。 “闭嘴,你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来评断‘我的’山庄。”恩天随厉光一封,口气冰冷。 冷到骨子里的严厉口吻令任娉婷一寒,刷白了脸色躲到恩夫人背后,小手紧紧捉着她的腰带。 “追云山庄恩天随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多加一件茶余饭后的话题好下酒,你说对不对,欠债的?” “小奴――” 欠债的有两名,雪无心是静观其变不出声,另一名则压沉嗓音警告着。 “好啦!好啦!天随就天随,大男人小气巴啦的,一点小事计较……” “嗯――”恩天随出声制止。 真是忘恩负义。“良药苦口,实话逆耳,如果骗自己可以快乐些,你就当自己是人人景仰的大善人好了。” 从哇哇坠地起,季小奴就找不到“怕”字的解释。 被数落了一大串,恩天随面不改色的拉近她。“娘,她姓季,名小奴,职业乞丐,你唤她小奴即可。” “什么职业乞丐?应该说天生叫化子命。”季小奴纠正他的说词。 职业乞丐太死板,好像专门向人伸手似的,而天生叫化子可不同呢!那表示到哪都吃得开,人源广,她当然要为自己“正名”。 “安静,小奴。娘,她比较孩子气,童言童语,活泼了些。”他用柔得足以捏出水的目光凝视季小奴。 “看得出来。” 的确看得五味杂陈,恩夫人此刻的心态很矛盾,她可以感觉出儿子是真心喜欢这娃儿,可是以一位母亲的眼光来说是难以接受。 娃儿美在天真无邪,看似心无城府,但闪烁的眼中有超乎常人的慧黠、聪颖。 言词虽粗鄙却字字见血,恍若无意又暗藏讥诮,丝毫不见赫色,视礼法于无物,实在不适合入主恩家。 再说恩家世代书香传家,十分重视门风,以她乞儿的身份为妾都嫌高攀,所以她还是中意娉婷的大家风范。 “童言童语看得出来?”季小奴是何等聪明,知道恩夫人不赞同的语声。“原来恩夫人是神仙呀!神眼一扫识尴与陋。” 哼!全是一些短视之辈。 恩夫人脸色一沉。“乞儿巧舌,当真无法可管。”指桑骂槐,讥我自奉为神明。 “乞儿巧舌,上不逆天,下不扰民,何法来束之。”管?来生为牛羊再说。 人非牲畜,何需管之,自省也。 “你……你……口利舌锋,难怪能哄得天随让你进庄。”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本来对她还有一点好感,忤上的刁钻言词却令恩夫人锁紧眉头,不齿口锋尖利的她。 “少污蔑我的人格,是他……不要拉我,就算她是你娘也不能颠倒是非,胡乱编排旁人,什么狗屁诰命夫人……” 挣扎着要人还她一个公道的季小奴,拼命抓捶梏桎她腰际的大掌,抓得他血痕倏倏。 恩天随身上有一股男人与生俱来的。 当她在挣扎时,难免有肢体碰触,而她没自觉自己几乎透明的衣衫是如此服贴,简直在考验男人的定力,他的下月复在她俏臀不断摩擦下燃起火,眼见就要失控。 “起风了,娘!请恕孩儿告退一下,小奴的湿衣不换易得伤风。”他的脸上有一抹红潮。 恩夫人忍着怒气不发作。“等一下,你眼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娘存在?”竟然纵容这娃儿对她无礼。 恩夫人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不悦的表情完全显露在脸上,对季小奴的印象更加恶劣,根本无法容她留在恩家。 “娘,等会儿孩儿会来赔罪。” 不多说,他横抱起犹在气头上的季小奴,施展草上飞的绝顶轻功,凌空而去。 身为侍女的雪无心和菊儿懂得看风向,不顾一身湿洒洒的狼狈样,微微向恩夫人福了福,不敢多做停留,转身追随主人。 尤其是雪无心更能体会恩夫人身侧女子的妒恨,曾身处勾心斗角的青楼中,女人间的较劲她再了解不过了。 嫉妒中的女人最危险,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人。 不过,她相信以主人的本事,表小姐的胜算是零,这是她的亲身之“痛”呀! ☆☆☆ “忘恩负义、忘恩负义,你是强盗,你是土匪,你是混蛋涂盐加泥,你是猪狗羊鼠,你是……早知道就不救你,让你死在荒野生蛆长虫……” 屏风后,季小奴气呼呼的边换衣服边骂人,而且不许被骂的人离开,恩天随一身的湿衣服还是雪无心好心,从隔壁房取来他的衣服替换上。 两个丫环分别为主子备妥衣物后,就回各自的房里换衣。 “你死人呀!我骂了上百句,你不会回一句,这样我很没有面子哪!像个疯子似的。” 季小奴挪挪紫玉佩腰,埋怨地从屏风走出来,看到恩天随四平八稳地坐在茶几边饮春茶,不免有气地往他小腿胫一踹。 “过份啦!人家在生气,你好歹帮腔两句。”她娇憨地嘟着嘴有点撒娇意味。 瞧见她老是系不紧佩带,恩天随莞尔地走到她面前,熟悉地调整好紫玉位置,如同昔日在火蝶谷一般。 “何必在乎娘说什么,我行我素惯了的你还会介意吗?”爱闹的脾气依旧。 春风不解意,桃花笑绿柳。 “唉,不好玩,老是瞒不过你。”很自然的,她就把头倚点在他胸口。 恩天随借势拥她入怀。“老人家的观念是守旧些,相信假以时日她会喜欢你的真性子。” 原本该将实情一五一十的告知母亲,但因私心作祟,想和她多享点属于两人的自在生活,诱导出她对自己的感情,因此才闹出这场风波。 待在追云山庄这段日子,她的感情渐渐被激发,开始识得情滋味,占有欲和醋劲着实不小,光看被她磨去锐角的雪无心便知一、二。 他知道她爱上他,只可惜本人还处于虚无飘渺间,完全懵懂无知,快乐地优游庄内。 这样也好,不知是一种幸福,有他爱着她足矣! “喜欢!”季小奴迷惑的偏着头。“喜欢是什么感觉?” 恩天随好笑地吻了她一下,轻搂着她摇晃。 “喜欢就是你和某人在一起会很快乐、很开心,想常常和他在一起。” 她一副了解地猛点头。“我喜欢你。”他的胸膛抱起来好舒服好温暖。 原来这就是喜欢。 “不对。” “嗄?”季小奴愣住。 “你对我的感觉是比喜欢还要喜欢。”终于要引导她走到最后一步。 她困恼地皱皱鼻子。“嗄――好复杂,听起来比默书还艰涩难懂。” 在一个时辰默十本经书很简单,要她用心去思考什么叫喜欢却很为难,因为肉眼无视的东西最难捉模。 自由惯了的人,不爱思考。 “我问你喜不喜欢你爹娘?”他用最浅显的方式解释。 通常越聪明的人对感情越迟钝,大概他们自然而然得知情爱是麻烦事,所以在自己未察觉前就先自我封闭的缘故吧! 他的小奴就是这种懒人。 “谁不喜欢自个的爹娘,我还喜欢哥哥嫂嫂们呢!”他问得好驴哦! “师父和师姑呢!”他故意问道。 她脸上立即出现厌恶的表情。“老魔头和毒姑姑最讨厌了,一天到晚逼人家学他们的绝世武功。” 老魔头指的是求败剑魔独孤轻狂,他的独孤九式独霸天下,至今仍无人能敌,所以他一直希望武学奇葩季小奴能练就一身好绝学来打败他。 毒姑姑乃化冰毒仙千丈雪,擅长使毒和易容,玉女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一直想找个传人来继承衣钵,可惜季小奴对剑术没兴趣,只学会……不,应该说背会了所有毒经。 至于易容她学了一半就束之高阁,理由是――她又不是没脸见人。 总之懒人借口一大堆,一说起玩可跑得比任何人都勤快。 “其实你心里是喜欢他们,不然你大可一走了之,何必老待在火蝶谷陪他们呢?” 季小奴眼睛一亮。“对耶!你说得好有道理!那你为什么说我不喜欢你,而是比喜欢更喜欢呢?” “嗯!那是――爱。” 他说那个字时,眼神倏然变得柔和,专注地盯着季小奴发亮的小俏脸。 “爱?”好深奥的字。 “对,爱。我爱你,而你爱我。”这句我爱你搁在心中许久,今日终于说出口。 她甜甜的一笑,主动的捧起他的脸烙下火热的吻。“我喜欢你爱我,可是我不知道是否爱你。” 结束长长一吻,恩天随有些意犹未尽的舌忝舌忝唇瓣,将她紧紧的搂在怀中,生怕一松手她会像只鸟儿从掌心飞走无踪。 收网的时刻到了。 “你是爱我的,想想雪无心一靠我太近,你是不是会不高兴,想赶人,最好没有女人靠近我?” 季小奴头一回认真的思考,原来那种闷闷的不舒服感是爱呀!像她这么聪明的人怎会想不到呢! 一开了窍,她满心欢喜地抱着他又亲又啄,然后毫不扭怩的对着他说―― “我爱你。” 为了这一句话,十四年的等候有了代价。 “我也爱你。” 长久压抑的情感找到宣泄的开口,爆发出来的猛烈炽情狂袭初尝情味的小佳人,两唇相濡,舌齿以沫,交缠出深情。 恩天随放肆地吸吮她口中的甜蜜,先前平复的欲火在下月复燃烧,这次,他不认为自己克制得住。 于是―― 他抱起季小奴走向床边,两人同往床上一滚,他温柔却有些急躁地解开她的胸衣,呼吸变得沉重。 “小奴,叫我的名字。” “天……天随……可是……我好……好热……”明明少了件衣服,为何全身燥热无比。 “乖,小奴,马上就会……很舒服。” 凭着本能,急喘的恩天随一一卸下两人的衣物,手掉在女性私密处模索挑逗,黏湿的汁液不断溢出。 “我……我好想,好想要……”扭动着身体,季小奴捉住他的手往深穴探去。 她不知身体在呐喊什么,只知当他的食指填满幽谷时好满足……好快乐,不由得拱起身迎合。 声声的娇吟低喃,让恩天随再也忍受不住地分开她粉女敕的大腿,轻呢爱语,一个挺腰―― “呜――好疼。” 他停住不动,饱含的脸布满汗水。“一下子就不疼了,相信我。” 她点点头,手自然往他小肮一搁,禁不起一丝丝撩拨的恩天随猛烈地冲刺,不断在她体内抽动,美妙的韵律随之震动。 云雨过后,恩天随正想说两句爱语,冷不防菊儿推门闯入―― “庄主、小姐,老夫人要……啊――你们……” 第七章 佛堂里清香不断,长长短短的铜炉中,观音依旧敛眉浅笑,渡化一干的众生,解红尘之苦。 恩夫人在祖宗牌位前上香,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请祖先开示,只是香火绕人心乱,半途抽手终止询问。 心不诚、意不正,她有愧在心,所以不敢问。 “姨娘,眼见为凭了吧!表哥为了维护她连你都顶撞,这名妖女不能留在庄里。” 任娉婷为了发泄怒气,口口声声唤情敌妖女,在老人家身边嚼耳根,挑起恩夫人和季小奴的嫌隙,借以除去障碍。 她不原谅季小奴的介入,气愤恩天随的漠然和忽视,她一直以为只要用心等候,表哥迟早会发现她的好,继而深情以待。 结果,他的深情以待给了个来路不明的小乞丐,痴心等候反成泡影,任娉婷绝不甘心将心爱的男人拱手让人。 “你是有教养的名门闺秀,别叫人家妖女,传出去会坏了你的闺誉。”恩夫人心烦的说道。 娃儿是不顺她的意,可还不到罪大恶极的地步,用不着贬低自己的修养和娃儿一般计较。 “人家都爬到你的头顶上撒泼。姨娘,有些事是不能容忍的,表哥糊涂,你老人家可要精明点。” 精明?她那模样倒是十足精明相。“等我问过天随再下定论也不迟。” 气归气,娃儿有些话倒值得深思,她是不是有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才会一味怪罪娃儿。 其实现在仔细想一想,娃儿应不是一般平庸的乞儿,谈吐间流露出富贵人家才有的骄纵气质,而且眼神清澈明亮,不是看透世情的乞儿能拥有,反而像隐世者的眼。 说来好笑,娃儿娃儿的念着,她的名字是……小奴吧! “姨娘,你怎么跟着糊涂,表哥被狐狸精迷住,心当然偏向她,说出来的话有失公准。” 人不负我各自安,人若负我……天地不容。 “娉婷,姨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好歹你也叫我一声姨娘,我不会委屈了你。”唉!手心手背都是肉。 任娉婷眼眶一红。“姨娘,我是真心喜欢表哥,为何他对我总是不屑一顾?” “这……”恩夫人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以前还可以说他个性孤僻,天性冷漠,可今天晌午那一幕,那些说词变得矫情、不实。 原来,他还是有温度、懂得笑,只是对象是旁人罢了。 “恩家是官宦之后,姨娘若让她和表哥在一起,岂不是有辱祖先声名。”她接着挑拨。 “还有,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出身,说不定觊觎恩家的财产,当年姨父不就因身怀巨款而惨遭盗贼杀害。” 她的危言耸听像一泓平静的湖水中突然起了涟漪,一圈圈向岸边扩散。 “会吗?小奴看起来不像凶恶之徒。” 小奴?!“越是凶狠之徒,表面越是和善,也许她是先来探路,查看恩家有多少财产,好一举兼得。” 恩夫人眼神古怪的瞧瞧疼宠多年的任娉婷,她似乎太笃定入主恩家,还未定名份就把自己当恩家人,这种心态是她养成? 反观言词犀利的小奴就少了层算计,嘴巴上坏了些,见解倒是十分透彻。 “不会吧!天随的功夫相当精湛,应该没人敢打追云山庄的主意。”她相信儿子的能力。 短短四年间建立威名远播的追云山庄,实力不容轻觑。 “俗语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姨娘,我看……” “我看要先防小人饶舌。”冷冽气流一起。 “表……表哥。” 一见到面如寒霜的恩天随,刚才说得天花乱坠的舌头突然打结,任娉婷怏生生地唤了一声表哥,活像只碰到猫儿的小耗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打颤。 她没料到表哥会听到那席谛毁狐狸精的话,当场被逮个正着的困窘,教人既惊且恼,努力保持温婉形象随之破裂。 气极怨极,总比不上他眼底的鄙夷之色。 “原来所谓的名门闺秀不过尔尔,表妹的关切之心倒教我感动。”道貌岸然的女人。 “表哥,我……我是怕你……识人不……清。”她努力为自己辩解。 “是吗?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娇女交友可广,难道追云山庄的基业是你帮我打下的。”井底蛙。 恩天随容她在庄内走动,主要原因是平素忙于商务,无暇顾及娘亲的饮食起居,有个娘亲喜欢的表妹来作陪也好。 这几年来,她的心意昭如明月,不断拉拢娘亲与她同声同气,甚至常以未来主母自居,他一概无稽视之。 并非默认,而是不屑。 “我……”任娉婷咬着下唇,不敢直视他讥诮的目光。“人家……都是为了恩家着想。” “哼!你忘了自己姓啥名啥,需要我提醒你吗?恩家还轮不到一个姓任的外人当家。” 任娉婷冷抽了一口气,被他绝然的拒绝感到羞愤,几时她曾受过这种气,扬州城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是等着她青睐,这等荣幸他却视如敝帚。 心里虽气愤难堪,心中痴恋未曾减少,两眼一红,成串的泪珠由失色的脸庞滑落,她伏在恩夫人肩头低泣。 “天随,口气不要太严厉,看你把她惹哭了。”恩夫人轻拍任娉婷的背安慰。 “敢在背后毁人名誉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哭泣是一种逃避行径。”好个双面人。 说时咄咄逼人,句句枉扣罪名,此时却以眼泪洗面。妄想博取同情,比青楼女子还低贱。 “你说那么重的话,是姑娘家有哪个不吓哭。”恩夫人责备着。 恩天随脸微微一柔。“小奴从未落过泪,她是我所见过最坚强的姑娘。” 提起小奴,恩夫人才瞧见他手上的捉痕。“矣!那么野性难驯的娃儿,实在不适合你。” 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儿子娶房贤淑妻子,顾家侍夫育子无微不至,而不是一天到晚劳心劳力,收拾小妻子闯下的祸事。 “娘,孩儿甘之如饴。”一句话道出无限深情。 他脸上洋溢出浓郁的深情,引发任娉婷的醋意,那份不甘顿成戾气,羞怯的柔弱的泪眼中找不到一丝湿。 “她不过是个小乞丐,你的甘之如饴早晚成为扬州城的笑柄。”她凭什么拥有他的眷恋? 恩天随狠狠瞪了她一眼。“乞丐又如何,胜过蝎毒女子百倍、万倍好。” “你骂我蛇蝎女人?”美丽的脸孔出现错愕的恨意。“姨娘――” 这两个孩子真是的……“天随,你少说一句,娉婷的说词并未夸浮,一个小乞儿?这……” “娘,小奴不是普通乞儿,她是……”他原本想道出她真实身份,却被一阵气急女声阻扰。 他盯瞄一视,嘴角轻勾。“很不幸,她刚好是乞丐头儿的干女儿,手中握有号令天下乞丐的令牌,你爹掌管的兵马还没一城乞丐多。” “你……胡说。”乞丐哪有什么令牌。 “你就算再无知,也应该知晓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身为丐帮的少帮主,她的江湖地位不逊于我。” 讶然的任娉婷表情木然。 她没想到乞丐有帮派,而且声势惊人,号称天下第一帮,明摆着她的声势有多薄弱。 恩夫人不解的问道:“你一向不插手江湖事,怎会认识娃儿……小奴。” 江湖是非多,妇道人家的她也知晓这道理。 沉稳的恩天随神色一恍,似乎瞧见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在眼前晃动,带着童音的不悦语气问他死了没。 饼往的记忆令他忍俊不已,娓娓道来…… “娘,当年我受创过深,生命垂危,幸赖小奴和师父以交易方式救我一命,并以她过人天赋为我解说招式及口诀,我才能习得一身好武艺。若非有她,孩儿早就魂飞离恨天,更不可能有今日成就,她是孩儿再世的恩人。” 而他在商场的那一套,完全是偷师季家九名钱精,才能在扬州城立足,继而向外扩展,成为仅次于来钱世家的豪商富贾。 听到儿子真诚的坦白,恩夫人蒙了双眼,拾起素色手绢拭去眼角泪光。 “可怜的孩子,你一直将心事紧藏着,绝口不提当年事,原来是担心我无法承受。”真是苦了他。 自从他忽然生还而归,母子俩从未坐下来谈谈心,而她在惊喜下也不忍问他十年来的生活点滴,一迳地潜入佛学中寻求心灵安慰。 “所以,娘。没有小奴就没有今日的恩天随,希望你不要歧视小奴的出身。” 说到底,他还是顺了季小奴的心意,没有说出她那令人咋舌的家世。 “我知道了,我没有瞧不起她乞儿的身份,只是她太活泼了,怕待不住咱们沉闷庄院。” 言下之意,大有接纳之心,脸色不豫的任娉婷一听非常恐慌,手足无措地想捉住一份保证。 “姨娘,你想让她以什么身份待下来,你答应过正室的位置是我的,我不许表哥纳妾。” “嗄?我……”恩夫人左右为难,媒人都找齐了,只剩下上门提亲一事。 恩天随冷笑地打破她的痴想。“我恩天随今生今世只娶一人为妻,而那人不是你。” “什么?”任娉婷倏而转向一脸为难的恩夫人投诉。“姨娘,表哥不守承诺,毁婚背约。” 不待恩夫人开口,冷酷的恩天随剑眉一竖。“自取羞辱。” “你……你别太过份了。”停歇的春雨再次泄洪。 “这一生我只对小奴允诺终身,至于你,早觅良婿,勿再纠缠。”他用冷峻的口吻说道。 伤人语,字字如刀。 任娉婷花容失色,带雨梨花泣不成声,抖动的肩膀楚楚可怜,四年的一厢情愿化成春泥,为人作嫁徒留心碎。 “我……我不要……呜……我只要……你……只要……你……” 恩夫人忍不住揽着她的肩。“天随,娉婷是个好姑娘,一片痴心对你,何不同娶双妻。” “娘,我不想享齐人之福,你和二娘的殷鉴我看在眼里,你也不想再误第二个王云娘吧!” 这番话适时地堵住恩夫人的口,当年的苦和痛,今日的悔与悟,的确是血泪交织的借镜。 “娉婷,姨娘对不起你,若有好的姻缘,你别错过了。”她只能为一己之私道歉。 哭到心肝俱裂的任娉婷禁不起连番打击,深沉的爱转成深沉的恨,她泪流满面地大吼,狠狠地瞪视恩家母子。 “我恨你们,我恨――” 凌厉的一吼,她转身狂奔而去。 “娉婷,娉婷――”恩夫人不放心地朝她身后直唤。 恩天随及时阻止娘亲。“让她去吧!等她心情平复些再说。” “可是……唉!都怪我自作主张,想媳妇想疯了,才会拖累娉婷。”枉她念佛吃斋却想不澈。 “娘,你不要沮丧,小奴的行为虽然乖张,但你只要和她相处一段时日就会发现,她是刀子口豆腐心,话不中听但绝对中肯。” 一讲到和季小奴有关的话题,他的眉宇间染上一层幸福光彩,眼神温柔似水,整个人洋溢着满满的浓情。 不知欢爱过后,她的身子可好? ☆☆☆ 染血的被褥是如此惊心,凌乱的床铺满是欢爱过后的痕迹,满室尽是男女体味的残韵,教人看了也羞。 惜白如雪的赤果玉体浸泡在冒着热气的木桶里,理当羞怯的人儿头枕在木桶凹陷处,神情畅意擒着笑,轻弹水面上淡雅的白玉兰。 “小姐,你被庄主给欺负了去,怎么还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好像没事似的。” “不然要怎样,第一次没经验,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下次的表现一定符合你的要求。”做那档事挺有趣。 听听,多可耻的说词。 菊儿无奈地看向正在整理床铺的雪无心,两人眼神在空中交会,互见彼此眼中的无力感。 “主人,你太不自爱了,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糊里糊涂就……就……”雪无心羞于启齿。 “失身是吧!”季小奴脚自在地打量着水花。“好奇怪,你不是青楼出身,对这两个字应该不陌生。” 主人真是口无遮拦。“在青楼的姐妹对这种事司空见惯,可我是清白,你不要带坏我。” “我带坏你?”季小奴故作讶异地掩口轻呼。“这种事不用人带,自然就会变坏。”她有那么清纯吗? 青楼中的女子,或多或少在接客前,老鸨会传授些私房绝技来讨好恩客,她才不信雪无心真的单纯如白纸,至少在耳听目染之下,懂得闺房之事。 雪无心微愠的说道:“你真的很坏耶!就算我听多了男女之事,你总要顾忌着菊儿,她还小。” “我不小了,人家十五及笄了。”脸红耳赤,菊儿不服气的抗议。 两人同把目光移向她,一是好笑,一是微责。 “你看吧!人家菊儿都比你开通,就你在那儿假道学。”有点无味。 “主人,菊儿不懂事,你就别瞎起闹,女子婚前失贞难以见容乡里,你想过其中的严重性吗?” 虽然她刁蛮无理,爱惹是生非,但在相处数日后,雪无心可悲的发现一件事,她真的很喜欢这位老耍着人玩的主人。 沦落红尘非她所愿,如今得以重获新生活,虽名为婢奴,除了先前主人故意地捉弄外,她的日子不输一位小姐般畅意。 季小奴无所谓地吹着水花。“虚名本是空,抬头见青天,何需挂念无尘事,别担心了。” “庄主允婚了吗?他有没有决定日期迎你入门,名份呢?还有……”她真的很忧虑。 “嗵!无心变有心呐!”季小奴转了个身趴在木桶边取笑。“原来你喜欢我呀!” 雪无心脸一红,没好气地掏了一掌水往她头上淋去。“鬼才喜欢你。” 她故意左看右看,上瞄下瞧,一下子喟叹,一下子惋惜,捉弄似地大大摇蚌头。 “可惜呀!这么美的鬼,真应了红颜薄命,沧桑一世间,唉!怎么不好好活着做人。” 菊儿噗吓一声,被小姐的怪腔怪样给逗笑了。 “你……哼!我不告诉你,你根本不值得同情,哪天东窗事发被路人丢石头,我会拉着菊儿躲远些,好替你收尸。” 雪无心又气又恼的口不择言,说着违心之论。 “天生乞丐耶!被人丢石子是常事,倒是你肯替我收尸,叫我着实感动,来,香一个。” 雪无心苦笑地躲开她的“香吻”。“你没救了,我要再管你死活,下辈子罚我投胎当头猪。” 主人太聪明伶俐,相对的底下人得跟着变聪明些,如果无法变聪明,至少要装笨一点,像菊儿。 而她则是装不了笨又不够聪明,夹在中间不上不下,迟早气死自己还得自掏腰包买副棺材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嗯!你开悟了,猪的工作是吃和睡,悟者有福。”季小奴一副老和尚讲道的模样,模模光滑的下颚。 “我悟……我干啥,竟然和你辩些莫须有,我快要变得和你一样疯颠。”雪无心捂着额头申吟。 “疯颠日太平,无忧把曲歌,天上人间去,快乐我神仙。”季小奴吟唱着乞儿调。 人称扬州花魁的雪无心听了她的吟唱,不由得震憾,音色之柔美宛若天籁,连她都心醉不已,再加上出色的容貌,简直是天生娇女。 她,绝不是个乞儿。 “无心,你干么直盯着我瞧,害我乱不好意思的。”季小奴故作花痴似的摇手痴笑。“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这次,雪无心未受影响。“你,到底是谁?” “我?”季小奴笑得好开怀,“姓季名小奴,请多多指教。” “还在耍宝,你不能有正经的时候吗?”她怎会对这样的主子有好感?她大概染上疯病。 季小奴立刻严肃的板起脸,搁在桶沿的玉足缩回桶底成跪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非常虔诚地泡在花池中,形成可笑又滑稽的画面。 “拷问吧!” 菊儿和雪无心相视一笑,徒呼负负。 有这样的主人,日子铁定过得多采多姿,永远大起大落,让人哭笑都为难,恨不得转身背对她,当作不认识的路人。 “主人,水温变低了,起身着衣吧!”雪无心决定心以不变应万变。 季小奴微愣了一下,瞥向反常的人儿。“你……你吃错药了吧!”怎么那么平静,不好玩。 “少啰唆,快起来,要是受了风寒,我和菊儿无法向庄主交代,你别给我们找麻烦。” 哇!口气真像可爱的美丽娘亲。 没有推托,季小奴这朵水芙蓉跨出木桶,任由菊儿和雪无心为她拭湿发,套上水蓝色衣衫,绑好同色系的腰束,缩起简单发型。 直到一切穿戴完毕,她才惊觉不对劲,主子干么乖巧的听从丫环指示。诡魅的笑容浮上她无邪玉颜,笑得令人发毛。 “主人,你又想干什么?”雪无心不自觉得往后退了三步。 季小奴邪恶地挑挑眉。“听说有些千金小姐出阁前,老一辈的嬷嬷会偷塞几本‘做人’经典。” “做人”?!蓦然雪无心脸红似桃。“要死了,你指的不会是……”昏了会不会比较像个正常人? “图。” 菊儿顿时张大口,一副痴呆相。“春……图?”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我是出自一片好心,为了你们将来的幸福着想耶!”一个凌步,她抵向雪无心。“你应该知道哪儿有吧!” 她绝对打死不从。“我不知道,问我没用。” 平素胆大妄为已经叫人吃不消,现在连婬乱不堪的书籍也不放过,要是真替她弄了来,十八层地狱会首开先例开第十九层,下辈子连投胎当猪的机会都渺茫。 以庄主宠主人的程度,论罪当斩她是逃不过,雪无心不当傻子,替主子背黑锅。 “你总该看过吧!”季小奴不死心的追问。 “没有。”雪无心绝然的回答。 “怎么会没有?不要骗我。”她露出“你以前待在青楼没教吗”的怀疑表情。 雪无心被她逼急,干脆脸色很臭的回答,“随便拉开一扇门就是一幕活色生香,你认为我需要吗?” 上妓院寻欢不就为那档事,门前笑脸迎人,门后翻云复雨,靠的是女人的天赋――身体,哪用得着什么图,岂不是折磨自己。 何况她在青楼卖笑时,嬷嬷惜才,从来不会给她看那些下流的图,以维持她妩媚中不失纯净的妍美来吸引宾客上门。 “说得也对。”季小奴赞同的点点头。 就在雪无心松一口气,以为她放弃这个话题,语不惊人的季小奴又冒出令人头疼的话语。 “你打算找什么样的夫婿,我帮你,当然我那一个除外。”她是很有良心的主子,懂得为下人们设想。 “主人,你一定要整到我没脸见人才甘心吗?”奇怪,明明正讲着她和庄主之间发生的那件事,怎会转到自个身上? 季小奴两腿发疼,走姿怪异地往凳子一坐。“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当丫环。” “我已被你买断,少再算计我。”真是怕足了她。 “菊儿还不,过个两年再替她找个好婆家,而你本身条件不错,怎么看都像个大家闺秀,不好好找个对象太对不起自己。” 雪无心一脸猜测。“你在耍我还是说实话。” “你认为我有耐心玩你一辈子吗?等你找到好对象,我准备让天随认你当义妹,以恩家大小姐身份出阁。” 当初,她只是觉得雪无心棱角太锋,又刚好对她的“私人财产”有兴趣,一时心情不悦才替她赎,好让她有较劲的机会。 相处一段时间后,两人发展出似仆似友的迷离情感,再加上雪无心已对恩天随死心,原本的戒心不存在,自然交心起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季小奴毫无私心,真诚地希望她觅门好良缘。 毕竟她不是真要雪无心来当丫环,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而已。 雪无心有些感动,嘴上仍不留情。“我看你是怕庄主移情别恋爱上我,才会想办法剔除我了。” “是啦!是啦!要是这么说你会比较甘心,我当一次坏人又何妨,反正我最擅长使坏。” 菊儿、雪无心、季小奴,三人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爹――” 任娉婷哭着跑进知府衙门。 “怎么了,女儿,是谁欺负你,快告诉爹,爹一定替你教训他。”任天行心疼的直哄着。 “我恨他,我恨他,我不甘心。”哭花的妆令她失去平日的美丽。 “说清楚,爹才好替你作主。”他一面猜想是谁给了她气受,谁敢动知府大人的女儿。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娉婷抽抽搭搭的说道:“是追云山庄的……恩天随,他要娶……别人不……不要我。” 任天行目光一利,煮熟的鸭子就要从手中飞掉。 蓦然,一个歹毒的诡计产生―― “娉婷呀!你想不想挽回他的心,我有一个方法……” 于是,停顿的转轮继续前进。 第八章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一大清早刚睁开眼,一股不祥的感觉笼罩着一脸惺松的季小奴,她的预感一向很准,从未出岔。 “主人,你今天睡过头,是不是庄主昨夜又来‘打扰’你休息?”雪无心不赞同他们太过频繁的温存。 自从那日被她和菊儿撞见两人在床上起,霸道冷僻的恩天随加上无法无天的季小奴,就像鱼与水一般,日里常黏在一起,老是在她们面前做一些令人脸红的亲昵动作。 夜里趁她们回房后,小俩口几乎夜夜在床上缠绵,有时她们去得早,还会碰上因过度贪欢而赖在床上的庄主。 她一再警告他们不可造次,可是这两人一向不听人劝,依旧故我的沉溺在“游戏”中――主人新的消遣。 “无心,你比我娘还多事,天随子时来,丑寅交接走,这样的交代你满意吗?” 好烦哦!当初替她赎身一事根本是错误决定,平白找了个娘来管,而且管得比可爱的娘亲还多。 什么未拜堂前不能敦伦,那是夫妻才能行使的周公之礼,一大堆狗屁倒灶的道德。怪了,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又没碍着谁。 人家老魔头和毒姑姑不也如此过了十数年,怎不见有人去指责他们败德,欺善怕恶。 只是,她好像是属于恶人那群。 “不是我爱管你,恩家还有老夫人在,多少给她点面子,以后才不会有婆媳不睦的争端。” “这你大可放宽心,那一方面天随早搞定了,她对我可贴心得很,常要我到佛堂陪她演释佛理呢!” 她独特的见解深获恩夫人喜爱,大叹后生可畏,颇有相见恨晚的遗憾,常念着儿子没早带她回庄。 雪无心抚着额,头又开始发疼。“好吧!此事先搁着,庄主日期挑了没?” “什么日期?”打着哈欠,季小奴懒倦地伸伸腰。 “什么日期!”雪无心陡地拉高音。“当然是拜堂成亲的良辰吉日,别告诉我你们还没有找人排日子。” 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季小奴抹去眼角打哈欠挤出的泪,一副茫茫然的模样。 “好,我不告诉你。”他们是还没找人去挑选良辰吉日,他们好忙哦!忙得没有时间处理这些小事。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雪无心不断重复这两个动作缓和怒气,和主人硬碰硬是不成,她是吃软不吃硬。 “行,挑日子的事由我接手,宾客名单我会找二庄主对,宴席桌数我会拜托江管事安排,你们只要配合一件事。” “什么事?” 顿了一下,她用请求口吻说道:“不要让我找不到新人。” “噢!”想得真周到,她确有此意。 “不要敷衍,我要听到肯定的答复。”不看紧点,就怕她出乱子。 有个不安份的主人,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恶梦。 “我尽量啦!” “什么尽量,请你改成一定好吗?不要让我剃头担子一头热。”她觉得自己像个女乃娘,成天管个女乃娃儿。 “好好!你怎么说怎么是,我一定乖乖配合。”另一个他可不保证。 雪无心当她同意了,开始催促她下床梳洗、着衣,以前完全不拿手的工作,现在驾轻就熟如老手。 “小姐,你又起晚了。” 端着热腾腾的鲜鱼粥,菊儿说着和雪无心相似的问语,她不在乎小姐和庄主昨晚做了什么,只求小姐能喝光鲜鱼粥,这是庄主给她的使命。 食人月俸,做好份内事,其余事不归她管,反正有人代劳,她乐得无事一身轻。 “磋!我才被无心训了一顿,你别来参一脚。”这些丫环全被她宠上了天。 菊儿取笑地说道:“我没那么无聊,你是主子,我是下人,哪敢造次。” “听到没,人要懂得认份,不要爬到主子头上。”她用眼角斜睨着雪无心。 那厢有人反唇相讥。 “高处不胜寒,做主子若有个分寸,下人自然守规矩,不会傻得爬到主子头上冻个半死。” “你听听,她在嫌弃我耶!也不想想是谁花了两万两银子为她赎身,现在过河要拆桥,真是没良心呀!”季小奴唱作俱佳。 雪无心面不改色。“换个新词,我的耳朵早长茧了。”老是这一套。 这招用在庄主身上直试直灵,不是因她索恩取回报,而是他爱她,所以百般纵容无怨尤。 “喔!想听新词呀!”奸诡之人闪着迷人光芒。“膺月那小子最近好像迷上哪家的姑娘,老是跟前跟后……” “停,我认输了,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最难消受英雄情。 不是她不喜欢柳二庄主,而是她总是挑错对象爱,先是恩天随,后有江上寅,偏他们钟情的对象是同一人。 全庄只有她看出端倪,因为她的视线总是锁着他,而他的视线永远投注在庄主怀中的佳人,可悲的是,有人在背后追随着她的身影。 想爱不能爱,被爱不能受,注定在情海中浮沉。 “你们不要练口舌了,小姐,你快趁热喝粥吧!这鱼可是刚从湖里捞起,新鲜的很。” 抢了个空档,菊儿赶紧发言,免得又被两人忽视。 “鱼有没有刺,太腥我可不吃。”刚起床,没什么胃口,季小奴挑剔地用汤匙翻搅。 “小姐尽避放心,鱼刺奴婢已清干净,绝对没有腥味。” “嗯!” 季小奴应付性的嚼了两口嫌麻烦,直接用倒的,囤圃吞枣似地解决一大碗鲜鱼汤。 “对了,庄主要我在小姐用完膳时告诉你一件事。”她是照吩咐,不是故作神秘。 季小奴没什么精神的回了一句,“有屁快放。” 尽避随侍的两人都微皱眉心,但没人愿意自讨苦吃去纠正她的不雅言词。 “有客求见。” 客人!她的?怪哉。“谁?” “奴婢不识。” “长相。” “没见过。” “口音。” “没听过。” “那你总知道他们的名讳吧!”可别来个令人抓狂的答案。 “好像是求什么魔,化什么仙。” 不会吧!天熬口。“求败剑魔?化冰毒仙?” “大概是吧!”她想。 “噢!天要毁我。” 丙然预感成真,她真想死了算了,他们可真奸,找到追云山庄。 看来,硬着头皮接招吧! 风萧萧兮!雨萧萧,策马金弩关山外,归来云环已成霜。 “你们查得如何?” 追云山庄三位主柱聚于一堂,商讨一件长达十四年未破的血案,由略带沉痛的神情来看,似乎有点眉目,只是事实总是令人难堪。 江上寅负责至当年血案发生地点进行调查,并设法调阅县府案宗,找出不少疑点。 而一直盯着王二的柳膺月,挖出不少悬宕多年的冤案,若这情形,王二这些年在知府的掩护下,干下的伤天害理之事不在少数。 扁是强抢民女为妾就高达十来名,其中有不从而自镒和遭凌虐至死,家人畏于权势而不敢声张,暗中噎下这口怨气。 “我查过县府旧日卷宗,发现上面记载的盗匪人数与庄主所言不符,若照庄主记忆中数量,我想他们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杀戮。” “何以见得。” “除去家眷、仆从不说,尚书大人返乡省亲有五名侍卫随行,身手应该不错,不可能轻易受制于人。” 恩天随思忖片刻,有些模糊印象。“侍卫神色有些不对,好像全使不上劲。” 以他现在的武功修为看当年歹徒的刀法,不过尔尔,绝伤不了大内出身的高手,可是一行十五口,除了他以外全部罹难。“ 难道另有玄机? “庄主,江湖上有一种使人全身乏力的药,你不知听过没?” “你说……软筋散?”这么说就合理了。 待过化冰毒仙千丈雪身边,对毒的认识不陌生。 “据你们启程前一夜投宿的客栈掌柜忆起,同行的落难剑客曾鬼鬼祟祟在厨房逗留,可能在饮食中下毒。” “还有查出什么?” 江上寅十分惭愧的敛眉。“四名凶徒除了两名当场毙命外,另两人潜逃无踪。” “不用自责,事经十余年,能查到这些已属难得。膺月,你那方面呢?”他本就不敢寄望太多。 “这阵子王二很少外出,好像在怕什么似的,里里外外聘了不少护卫守着,大概上回撞见了你,心里有鬼。” 怕归怕,花天酒地照旧,天天左拥右抱,醉在温柔乡里。 “平常他都和哪些人来往?” “当然是酒肉朋友,不过,有一件事我总是想不透。”他至今仍困惑不已。 “说来听听。” 柳膺月考虑要用何种方式解释才不伤人,好歹是自家姻亲,照理不该有涉及才是。 “听说那日被大哥教训后,王二立刻前往府卫探访知府大人,但因知府适时外出,他连着几日上门求见。” 江上寅冷嗤一声。“八成去告状。” “情况不若你言,王二若上门告状应是怒气冲冲才对,可是那几日他是躲躲藏藏模进去,一副见不得人似的。” “噢!”恩天随凝神聚思。 “后来见着了知府后,大门不出深居内院,从此不见外人,我想是不是大人说了什么,他才暂时收敛行为。” “我看他是怕了追云山庄。” 尚未说完的柳膺月接着发言。“有知府衙门当靠山,他何必怕,而且要见知府大人何需遮遮掩掩呢!其中大有文章。” 经他一介析,恩天随和江上寅陷入深思中,看来内情颇不简单,此事若涉及朝廷命官,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再加上两家的关系,一个不小心弄拧了,场面会变得很难看,上回任娉婷一事已令恩夫人愧疚不已,若有误解,恐难善了。 “对了,我还查出一件事,当年任知府并不富有,一夕之间致富才买个官做做,而那笔天外飞财来路不明。” 难道他是……蓦然一阵细微声在屋梁响起,非绝顶高手是听不出,恩天随骤然出声。 “何方高人,请现身。” 柳膺月和江上寅还模不着头绪,两道争吵声伴着翩然而至的身影出现,他们为之愕然。 “都是你啦!轻功不行还硬要跟人家上屋顶,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跟屁虫。” “小雪儿,你此言差矣!自己内息粗浅露了馅,怎能怪在我头上。” “不要叫我小雪儿,你这个死不要脸的讨债鬼。” 虽然两人脸上都易了容,贴上几可乱真的人皮面具,恍若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叟、老妪,但是争论不休的口音未压沉,活像一对欢喜冤家。 再怎么迟钝,恩天随也不会忘了这两个声音,恭敬地从上位站起,连忙走向前。 “师父、师姑,天随不知两位老人家远道而来,失礼之处请多见谅。” “什么老人家,你的嘴怎么还是那么笨。” 两人异口同声话一出,相互一视。 陡地――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这一对冤家又因为一字不差的言词怒目一瞪。 “你不要学我说话。” “你才不要学我说话呢!老不修。” “你……你老花痴。” 千丈雪气得掏出掺毒银针。“你敢叫我老花痴,太久没扎两针了是不是?” 眼看着双方要大打出手,笃重师道的恩天随赶紧居中斡旋,介入两者之间,以免二老又伤了和气。 以前在火蝶谷时,他们三天两头就打一回,越打感情越好,后来次数太频繁,惹恼了脾气暴躁的季小奴,一发狠在茶水中下药,两人整整三个月内力全失,虚弱得连下床上厕都很困难。 之后,他们学乖了,以冷战代替武斗,才避免惨遭“毒”手。 “师父、师姑,小奴会不高兴。” 一句小奴不高兴,千丈雪高举欲射的银针收了回来,剑尖微露的独孤轻狂顺势放下剑,表情十分惊惧的四下扫瞄。 “我就说有这个傻小子的地方,一定有咱们可爱的小奴。”独孤轻狂讪讪然的腼着笑。 “小奴和她可爱的娘亲一样无情,有了男人就抛弃劳苦功高的我们,想想咱们还真不值。”千丈雪小心提防。 两人戒慎的表情令人好笑,恩天随适见季小奴的贴身丫环路过,匆匆交代了几句话就返回两位长辈身边,以防他们再度厮杀。 “师父、师姑,请上座。” 随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对英雄美人之侠侣风姿令人称奇,男的挺拔刚狂,女的妩媚多娇,丝毫看不出一丝上了年纪的老态。 柳膺月和江上寅看傻了,心中暗忖着:庄主的师父怎么这么年轻,和他们相差不远嘛! 殊不知年近半百的江湖侠侣驻颜有术,外表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出头,用来骗骗筏生小辈。 “我说愣小子,小奴呢?”要不是为了心肝小奴,他才懒得出火蝶谷。 恩天随抱拳躬身。“小奴大概还没起床,我已唤下人去请她了。” “呵!呵!没醒就继续睡,不急,不急。”千丈雪连忙打哈哈,小奴没睡醒,火气可旺着呢! 江湖人见人畏的两大邪怪,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偏偏奇怪得很,一见到秋玉蝶和季小奴这两个武功不强的母女,立刻气短如鼠,大气就得悠着。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而她们母女天生来克万物。 “师父,师姑,有件事我得禀告两位老……呃!可……长辈。”本来他想学小奴唤可爱两字,可是太肉麻他开不了口。 “你还是不长进,温温吞吞,有屁快放。” 看来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颇大,柳膺月和江上寅有种季小奴亲临现场的错觉,只是这豪迈不羁的调调是谁传给谁,她或他? “我打算娶小奴为妻。” 两人傲慢地看着他。“娶小奴?” “是的,请师父和师姑成全。” 其实他们成不成全尚在其次,恩天随怕他们恼怒闹场使原本已点头下嫁的小奴反悔,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在众人眼中的他是阴狠残暴,但和常年生活在火蝶谷的三位活宝一比,他就变得有些可笑且格格不入,如同狼中鹿,注定要成为他们口中食。 “你算老几,要女人到妓院找,少动小奴的脑筋。”小奴配他,糟蹋了。 “死老魔,少教坏小孩子。”千丈雪先是娇柔的说道,倏而言似冰。“给我排队投胎去,小奴不是你能沾。” 柳膺月嘀嘀咕咕。“什么小孩子,我不就还没断乳。” 薄云遮日,天眼不开,偏他的嘀咕声传进独孤轻狂的耳中,换来冷冷一瞥。 “我说那个死小孩是谁家的,快带回去吃女乃,可别在人家厅堂拉屎把尿。” 他的话引来江上寅气梗难疏,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我是柳……”柳膺月犹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开口。 恩天随适时的插话。“师父,他是我义弟柳膺月,人鲁口拙,你别见怪。”他用眼神暗示义弟别说话。 “喔!难怪了,一对笨兄拙弟,我同情你们的父母。”独孤轻狂勉为其难接受歉意。 有气难伸的柳膺月双唇紧闭,他终于知道季小奴为何难缠又古灵精怪。 物以类聚。 “师父,我和小奴是真心相爱,今生非她不娶,所以师……” “别叫我师父,你不娶老婆干我何事,绝子绝孙是你家的事,不要拖累我们小奴。” 千丈雪在一旁直点头,表示你不要和我们抢小奴,否则要你好看。 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恩天随祭出绝招。“小奴已是我的人。” “噢!小奴已是……咦!不对……”独孤轻狂脑子转了一圈,眼瞪大。“你动了我的小奴?” “什么?!”千丈雪随即领悟话中含意。“你死定了,浑小子,我非杀了你。” 两道飞快的身影同时出手,却在指近他咽喉三寸处定住,表情由狰狞转为尴尬,悻悻然地将手缩回去。 “小奴――” 季小奴臭着一张脸,小脚疾步,怒气冲冲如悍雕似地冲了进来,踮起脚尖指着阴魂不散的活灵。 “谁是你的小奴,谁又想杀了谁呀!年纪一大把不知检点,简直丢尽我的脸,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 为老不尊,敢动我的“私人财产”,活得不耐烦。季小奴瞪得眼睛直突。 “哈!炳!我是开玩笑,笨小子是我徒弟,我哪舍得动他,小奴别生气。” “是啦!小奴,太久没见面,我和老魔是试试他用不用功,学了十年的功夫是否疏于练习。” 喝!变脸之快当属这两人为首。 “是吗?”季小奴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两位好兴致,专程从火蝶谷赶来试人武功。” 独孤轻狂讨好地涎着笑。“几年不见,小奴出落得更加标致,我是来帮你赶蜂驱蝶,免得遭人‘轻薄’。” 说到“轻薄”,他眼含千刀地射向恩天随,意指他是不要脸的狂蜂浪蝶,妄想撷取人蝶之花。 “老魔头,谎话越讲越溜,还有……”她的眼光放在他背后那把擎天剑。“你干么把烂剑带出谷招摇。” “我……嘿!剑在人在,恶习难改。”他忘了此剑多是非。 “少装傻,这笔帐先记着。”然后她笑着挽住千丈雪的手臂,“毒姑姑,你愈来愈漂亮了。” “呵呵呵!小奴真有眼光,我也是这么认为,天生丽质难自弃,害我好苦恼哦!” 千丈雪抚抚自己细白如雪的美颜,犹陶醉地笑眯了眼,双脚踩在云雾里,轻飘飘地不知坠下地的痛楚。 看着季小奴甜美的笑容,她隐约听到磨牙的声音。 “你以为我在赞美你的祸水容貌呀!念了多少回,要你遮遮犯桃花的脸,你是嫌谷口的尸体没山高。” 千丈雪笑意凝结在嘴角,眼中的得意换颓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宝剑和美人,江湖人士之最爱。 为了夺取擎天剑,天下英豪几乎尽出,因此剑下多亡魂,但仍止不住野心人士的觊觎,一波接一波地涌上送死,追云山庄的擎天楼就是以此命名。 千丈雪既为毒仙,容貌出尘如天人,自然吸引为数不少的爱慕者死守谷口,而独孤轻狂的妒性大,擅入谷内者――杀,所以谷外枯骨甚多。 “哼!你们两个都跟我进来,咱们好好聊聊――” 头一扭,季小奴率先走出大厅,独孤轻狂和千丈雪像做错事的小孩头低低的,互相推拉地跟出去,不敢多言。 “大……大哥,他们真是你的师父和师姑?”这……太离谱,教人无法置信。 “如假包换。” “庄主,他们似乎对你有诸多不满,下手毫不留情。”江上寅有些担心。 “为了小奴。”恩天随不由得一笑。 “嗄?”两人不解地微怔着。 恩天随眼神深邃的说道:“小奴是他们师妹最宠爱的独女,因为爱屋及乌和小奴奇佳的骨质,他们一直想收她为徒。可惜小奴天性反骨,坚持不习武,顶多练练基础傍他们一个不烦她的假象,然后再偷偷教我,所以我并不算师父的入门弟子,只能算捡到的替用品。” “啊――” 这才是真相呀! 原来庄主的绝世武功是小奴教的,难怪他们不平衡,将过失推给旁人。柳膺月和江上寅十分同情恩天随的处境。 无尘非俗事,却教落花水中随。 “姨娘,娉婷知错了,我不该因妒迁怒,说了许多伤人的话,您原谅我吧!” 听了父亲的话,为了挽回心爱男子的心,任娉婷厚着脸皮重回追云山庄,低声下气地认错,佯装后悔的模样跪在恩夫人面前。 她不甘心就此认输,亦不愿他的深情给了别的女子,她要他全心全意只爱她一人,不许旁人介入。 她相信父亲给的灵药,一定可以扭转局势。 至于那个低贱的狐狸精,她绝不轻饶,定要父亲安个罪名关入牢里,永生不见天日。 “别跪了,快起来,姨娘没有怪过你。”基于愧疚之心,恩夫人连忙拉起跪下的人儿。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看着她长大,有什么不是也是自己理亏,怪她就显得量小。 “姨娘,我一直当你是亲娘般对待,你的宽宏叫我汗颜,我太冲动了。” 慈祥的恩夫人揉揉她的手心。“当不成媳妇就做女儿吧!姨娘会更加疼你。” 谁要当你女儿,我要当恩家少夫人。任娉婷压下心声,柔顺地道:“是的,姨娘。对了,姨娘,我到厨房煮两道素菜孝敬你。” “不用了,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就好了。” “不行啦,你若不让我烧两道菜,就是还不肯原谅我。”任娉婷一副泫泪欲滴的模样。 拗不过她的坚持,恩夫人只好由她去。 人一到厨房,任娉婷在切切炒炒中,趁煮饭的厨娘没注意,偷偷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色小瓷瓶,倒入全庄共用的水缸里,很快地融化。 一待完成手中的动作,她神色不变的端起素菜走出厨房。 她走后不到一个时辰,用膳的时间尚未到,厨房的人手还没开始准备,一个打算让麻烦离身的人影窜了进来,她大大方方地撒了些粉在水里。 正当她转身要离开,变色的水面使她停了下来,好奇地研究个老半天,然后跑了出去。 饼了一会儿,她带回七巧玲珑玉盒,旋转其中一个暗柜,倒出一粒雪白的香丸融入水中。 水面又恢复一片清澈。 最后―― 她笑着离开。 第九章 风吹林叶,池上荷花点点媚,本该是个令人欢喜的美妙景色,可惜夫人欣赏,全都虚软无力,勉强支撑着。 连绝顶高手独孤轻狂和自认无所不毒的毒仙千丈雪都逃不过,频频用内力逼毒,企图化解体内毒素,只是他们没有成功,反而让毒素扩散周身。 因此,功夫最高的他们倒成最弱的一环。 一夕之间,追云山庄的人全数倒下,无一幸免,恩天随努力拖着身了将所有人聚集在大厅,以防外敌入侵。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无法治本,若是对方稍有点武学根基,恐怕无人能逃出升天。 “小奴,你还好吧!” “除了手脚软趴趴,走三步跌两步,你看我还有哪个地方不好。”季小奴无力地半靠在他身上。 “对不起,小奴,都是我拖累你受苦。”纵使汗湿透衣衫,他仍咬破虎口硬撑。 开始他并未惊觉中人暗算,直到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惹剑魔师父生气,凝聚内力在掌心准备攻向他时,人突然一软倒地。 原先他以为是师父在耍弄他,或是小奴暗中相助,谁知稍一提重物,手脚居然有使不上力的感觉,才知中了毒。 本来他要运气逼毒,但是看到先一步这么做的师父不支倒地,这才忍住不用内力,完全以普通人的体力去搀扶中毒者。 庄内有两位擅使毒的高手,她们一眼就看出是软筋散的毒,但是她们太过高傲自信,所以身上未带解药,跟着众人一同受难。 得知是软筋散的毒,恩天随自然联想到十四年前的惨案,主使者应该是同一人,他太轻敌打草惊蛇,才会害了全庄人。尤其是他最爱的女人――小奴。 “有什么好抱歉,是你下的毒吗?就当我倒楣没给佛祖上香,天罚我遭一劫吧!”季小奴仍乐观的自我安慰。 恩天随苦涩地搂搂她的肩头,他甚至无法抱紧她。“我会保护你,除非我死。” “呸!呸!呸!”季小奴朝地上吐了三口唾液。“你少忘恩负义,欠债没还清就想去投胎,别想让我下辈子辛苦的追着你索讨。” “小奴,你喔!”他轻轻叹息,吻上她的唇。“叫我如何不爱你。” “唔!因为我也爱你,商人之女最会做生意,这辈子你就先还利息。”她一个不小心颠了一下。 “小心。” 他只顾着要扶她,忘了自己体力快透支,左脚软虚,两人失衡地往后倾,恩天随怕地上石砾尖细伤了她,以身护着她背着地,形成女上男下的暧昧交叠。 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忍不住拉下她的头,吻住她嫣红的香唇,双手在她背脊游离。 “拜托,大哥,你不要以为庄里的人都中了毒就可以胆大妄为,请考虑我们这些尚能走动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不怕羞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苟且之事,真是死到临头不悔改,怕恩爱没人知。 “闭嘴,拉我们一把。”他没力量自行爬起来。 柳膺月讥笑地拉起他们。“有力气做那档事,没力气站起来,看来你的下半身挺活跃的。” “少讽刺,上寅呢?”他不想浪费口舌争吵,至少保留一些体力。 “去佛堂扶义母。” 目前尚有能力救人的,就只剩下恩天随、柳膺月和江上寅三人,而千丈雪照理说应有能力自救,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她的情况不比独孤轻狂好。 三人缓慢地走着,沿着陡梯走向众人聚集的大厅,恩天随将季小奴轻搁在空椅上,斜看或躺或坐的仆从,心中无限欷吁。 难道天要亡追云山庄吗?不知敌人何时上门索命。 “不要担心,天还高得很,一时之间垮不下来,你可以先留遗言。”季小奴打趣着。 “如果有机会,我要你先走,不要平白牺牲无辜生命。”他语气沉重的交代着。 谁不无辜,又有谁该死?“你呢!” “我死不足惜,只要你平安无事,反正我十四年前就死过一次,不在乎多死一次。” 好窝心哦!我没爱错人。“放心,玩不死人的。” 玩不死人?即使全身软得像一滩泥水,独孤轻狂的耳朵可利得很,没漏掉这一句关键。 “小……小奴,同样的手法使两次是可耻的,你……你没新招式了吗?”啐!这次她玩过火了。 等他毒一解,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季小奴眨着不解的眼皮。“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不过如果有人被同样手法耍两次,好像也挺可耻的。” “解……解药给我。”他十分确定是她玩的把戏。 “高手也有落难的一日,你被毒傻了,要是我有解药早就自己服用,然后跳起来嘲笑你们无能,何必趴在椅子上。” 独孤轻狂怔了一下,想想她的话倒有点道理,不过怀疑心仍未消退,她太奸、太会作戏,叫人放不了心。 “师父,你错怪小奴了,是我的仇家寻上门,和小奴无关。”恩天随解释着。 “哼!你的仇家也太会挑时间,多拉几个来陪葬,连你心爱的小奴都得和你死相随。” 小奴,是的,他的爱,生平最放不下心的人,他想开口说几句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当他在痛责自己时,江上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即推了一个女人进来。 “的确会挑时间,女人的嫉妒真是可怕,发起狠来连神佛都挡不住。”果真最毒妇人心。 “上寅――” “庄主,我想你该亲自审问一下表小姐,为何全庄中了毒而她没事?” “娉婷?!”恩天随质疑的眼神望了过去。 头发有些散乱的任娉婷抬头一看,满厅虚软不堪的仆从、奴婢,讶异的茫然神情布满脸上,她伸手捂住惊喘的檀口。 不应该是这样,为什么和爹说的完全不符。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失神地念着,不知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情况。 “你敢说不知道,这是我在你房里搜出的瓷瓶,里面还有软筋散的余粉。”江上寅将瓷瓶往地上一扔。 不容狡辨的证据摆在眼前,众人烁烁如炬的目光直视着任娉婷,她终于受不住的掩面而泣。 “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叫软筋散,爹明明告诉我是鞠情花的花粉,所以我才……才……我真的不知情。” “鞠情花?!它有什么功效?”恩天随相信她是被人骗了。 任娉婷含着泪,眼蒙蒙的说道:“鞠情花是一种……可以使心有所属的人移情别恋,并爱上睡醒时第一眼瞧见的女子。” “磋!天底下哪有这种花,少唬人了。”柳膺月斥为无稽。 有人不这么认为。 “确实有鞠情花,它长在西域的高原一带,因十分罕见,取得不易,我和三哥去关外时曾看过一株。” 可惜一个不巧,被猫叼走了,她追了好几里,结果被猫爪扯得稀巴烂,顺风而散,季小奴气得把猫毛全剔光,然后在猫背上刺了个贼字。 “你有三哥?” “废话,就准你有大哥,我不能有兄弟吗?乞丐也是人生父母养,以后别问这种驴话。” 恩天随无奈的拍拍季小奴。“小奴,别再说自己是乞丐。”他看向任娉婷。 “软筋散是你爹给的?” “嗯!可是他真说是鞠情花的花粉,我爹一定是拿错了瓶子。”她天真的认为。 “我想你爹没有拿错瓶子,他是故意利用你到追云山庄下毒。”这个可能性很大。 “不可能,我爹没有理由下毒,而且他爱我,绝不会利用我下毒害人,绝不会。” 愚蠢。“你爹绝对有理由,如果他是当年血案的元凶,就不可能留我们活口。”他大略说了一些当年的事。 任娉婷听了以后跌坐在地,两眼失去焦距,她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 恩夫人看了不忍,在江上寅的扶持下走到她身边蹲坐着。 “娉婷、娉婷,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利用了。” 一瞬间。 任娉婷突然像疯了似地猛然站起来,口里直念着,“我要找爹问清楚,我要找我爹问清楚……” 她的爆发力太大,没人拦得住她,就在快到门口时,她撞到一睹肉墙,抬起头,她笑了。 “爹。” 任天行根据探子回报,追云山庄上下的人全中了软筋散的毒,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全庄宛如一座死城,看不到一个正常人。 闻言,他自是喜上眉梢,找齐了人手从后院翻墙而入,以免被行人瞧见坏了事。 “哇!姓恩的油水真不少,瞧瞧这庄院多大。”王二贪婪的四下张望,心里盘算着追云山庄的财产。 “小声点,你想嚷得全街坊的人都知道呀!”任天行觉得让他参一脚是个错误。 王二发出谄媚的笑声。“别发火嘛!妹婿,我是见财生喜,难道你对即将到手的财富不兴奋?” 看着宏伟的庄院,小桥亭阁,说实在话,他真的很心动,一想到事后得毁掉它倒有些不舍,但为了毁尸灭迹,再不忍也得动手。 只要恩家的财产到手,要盖个比追云山庄还大的行馆不是难事,大丈夫何需拘泥在小事上。 “待会下手俐落些,不要拖拖拉拉,空出时间搬金挪银,不要老是想着女人。” 这话说到王二的心坎底,那日在街上碰上的美人儿,他岂有放手之理。 还有雪无心那骚蹄子,平日逗得他心痒痒,尝个两口还得花上大笔银子,好心要带她回去享福当姨女乃女乃,还拿乔装大家闺秀,今日非搞得她魂飘飘,后悔没答应他的求欢不可。 “钱我可以少分一点,要我放过娇滴滴的大美人不上,那可比杀了我还难受。” “你……迟早做个风流鬼。”任天行为之气结。 王二无所谓的耸耸肩。“上次我那妹子的身子你不也有一份,何必唱高调,顶多我让你一个。” “哼!残花败柳,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 王云娘是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也是他最恨的女人,因为她背弃两人的盟约别嫁,贪图富贵。 “好,好,不提,可里面有不少黄花闺女哦!这次我大方点让你先挑,兄弟我够义气吧!” 义气?!不过是个连亲妹都婬的畜生。“不谈女人,还是快把人解决掉,免得夜长梦多。” “说得是。”他急于见到美人。“他们应该在大厅,咱们去瞧瞧。” 任天行带着一干手下往大厅位置走去,王二在后面东张西望,盼能瞧见个小美人先解解馋,大菜未上,来道开胃菜尝尝。 罢进门,一抹秋香色身影撞了上来,任天行以是恩家想逃走的奴婢,一手捉住她,直到那一声低唤,才知是自个女儿。 “女儿呀!你急着要去哪里?” 任娉婷高兴的捉住案亲的手。“爹,你发现拿错药,特地送解药来是不是?” “呃!我……这人……”他语塞。 “哎哟!我天真的外甥女,你爹可不是善男信女,抛下公务送解药,替人送终还差不多。”啧!小美人一个。 送……送终?“你少胡说,我爹才不是这种人。”她向来不喜欢娘舅,老用一双色眼睨人。 “哈哈……果然无知,送个解药需要率一群佩刀握剑的人来吗?我们还得感谢你的帮助呢!” 这时,任娉婷才惊见身后凶狠的人,一张雪白的脸顿失血色,青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看向父亲回避的眼神。 “爹,他是在骗我,这不是真的对吧!”她仍抱着一丝希冀。 任天行头一偏。“来人呀!把小姐带到一边去。” 不理会哭闹不休的女儿,他直接来到恩天随面前,冷笑着,“你真狼狈。” “拜你所赐,希望你满意。” “唉!本来我是想收你当东床快婿,谁知你嫌弃小女,我只好登门‘道歉’了。”长得跟他老子真像,呸! 道歉?!多冠冕堂皇。“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怎样?” “我能怎么样,顶多替小女讨些公道,要点小代价。”他用眼神阻止王二调戏女眷。 恩天随冷静的勾起嘴角。“代价不会是追云山庄所有人的生命吧!就像你当年不留余情地痛下杀手。” “噢!原来你晓得那事,我还当王二心虚疑神疑鬼呢!”幸好他早一步下手。 “我只是不懂,先父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人于死地,甚至无耻的婬人妻女。” 前尘往事如恶梦一场,婬秽的笑声,泛红的血迹,妹妹们临死的哀怨,一再的折磨他于黑暗中。 任天行脸色一阴。“你爹仗着官大势大抢我妻子本就该死,我一报还一报有什么不对。”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爹岂有抢人妻之理,你在为自己月兑罪找借口。” “你将成为刀下之魂,我何必找借口。云娘本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你爹贪恋美色抢了爱慕虚荣的云娘。” 二娘?“事实并非如此,是二娘的父亲以人情为由,要我爹纳了她为妾,不是出自他所愿。” 论理说,他该站在母亲这边为她叫屈,因为父亲在结缡多年后纳妾,实在有负母亲的深情对待,而且还辛苦地忍受怀孕之苦,为他育一子两女。 但是看到备受冷落的二娘后,又同情她堪怜的处境,自己无法生育又不受丈夫宠幸,这和守活寡有何分别。 “我不信,你用不着拿话诓我。” 岳父明明说她贪慕富贵而下嫁尚书府,所以为偿女儿悔婚负心之过,将年仅十四岁的幺女许配予他,因此造成她太过年轻无法承受生育之苦,产下女儿没多久就撒手西归。 “他说得是事实,你才是被瞒在鼓里的笨蛋。” 清脆的嗓音一起,吸引众人的目光,任天行这才发现恩天随一直用他的身体挡住身后的小泵娘。 “你敢骂我是笨蛋?!” “小奴,你……”恩天随立即护着她。 季小奴及时捂住他的嘴巴,慧黠的瞳眸闪着兴味。 “别担心。”她蔑睨任天行。“事实是,王云娘从未背弃你们之间的誓约,她是迫不得已。” “笑话,谁会逼她,我岳父吗?”他完全不相信这个小丫头。 “这件事该问问你的大舅子,当年他对王云娘做过什么事。”她轻轻松松地抛颗石子入死池。 任天行不解地望向王二,他逃避地左顾右盼,借机吃吃小丫环的豆腐,在任天行不断的逼视下,才一副猥猥琐琐的模样。 “少听死丫头的编排,我哪敢对你的未婚妻做什么,不要忘了有爹在。”他恶狠狠地瞪向季小奴。 “做人要诚实,不然报应很快就来到。”她挑衅地朝王二做了个不雅的动作。 王二一恼,一个箭步向前。“死丫头,你找死……呃!我的胸……胸口……”他突然气喘不过来。 这时,季小奴像没事人一般,蹦蹦跳跳地踹了他一脚,一反先前虚弱无力的泥女圭女圭样,大伙才恍然大悟,被她耍了一记。 “我就说会有报应吧!你偏不信。” 看到王二的脸色呈现黑紫色,任天行晓得他中了毒。“你……做了什么?” “千万别恼,万一毒气攻心,白白便宜了棺材店的老板,不过我可以帮你打个折扣,买具大棺送小弊。” “贱丫头――喔!我……”任天行气急攻心,毒性在体内发作,当场口吐黑血,跌跪在大厅中央,痛苦得捂着胸口哀号,使得他的手下一慌,纷纷往外逃。 不逃还不紧,一逃就血脉急行,人还没跑到门口就倒成一堆,个个脸色泛青,抱月复申吟。 “唉!你们为何不听劝,做坏事是不能怕死,一怕死就死得更快,这个道理都不懂怎能当坏人呢?” “你……你到底是谁?”任天行不相信竟栽在一个小泵娘手中。 “姓季名小奴,人称苏州第一魔仙,噢!不要太崇拜我,这样我会变虚荣的。” 屋檐上一对夫妻闻言,差点失足掉落。 “你是魔……魔仙子季小奴?!” 显然有人听过她的恶名,惊骇的抖着身子指着她。 “有见识,有见识,你的棺材钱我替你出一半。”害怕了吧。 任天行不管她是魔是仙,仍然倔傲地瞪着她。“杀害朝廷命官罪不轻,快拿解药来。” “哎呀!难道我没告诉你,这种毒无味无色,两眼一闭就验不出毒性,死得非常‘安详’。” “你……好阴毒。” 毒吗?嗯!很好。“再毒也毒不过你,伙同奸婬你未婚妻的大舅子,杀害救你未婚妻月兑困的恩人,真叫我感动地想踹你一脚。” “你……你说什么?”他惊讶地青筋突起。 “好吧!让你当个明白鬼,我就从头说一遍给你忏悔,当年你最信任的大舅子趁夜模上王云娘的床……” 她细数着王二如何奸婬异母妹妹,夺取其清白身子,在王云娘自觉有愧之下不敢反对,被其父嫁予尚书为妾,以免再遭受凌虐。 恩尚书待她如妹,两人虽同床共寝却未输礼,不曾圆过房,但不幸的是入门月余,她竟发觉怀有身孕,就在傍徨无措之下,嫉妒的恩夫人命人端来一碗堕胎药,她遂打掉胎中孽种。 “其实二夫人在旅程中巧遇乔装的你们时,早就认出是无缘相公和狼心大哥,因为害怕和歉疚才未揭穿,结果……唉!” 任天行无法形容心中的震撼,忍不防地又吐了口黑血,痛哭失声的任娉婷在得知实情后,虽骇然但仍顾着父女亲情的扶着他。 “为什么……云娘她不……告诉我。”两道泪从眼角滑落,他竟残忍地伙同旁人轮奸他的爱人。 “这种不光彩的丑事谁敢讲,说兄妹吗?传出去你教王家老小的脸往哪里摆。” “云娘,云娘,我对不起你。”老泪纵横的任天行拼了命掐住王二的脖子。“你该死。” 王二边喘气边抵抗。“你……你不要听信一个……丫头片子的……话,她她才多……多大……” 季小奴不怕他不信,神情自若的补上一句。“听过包打听鬼拥有吧!他专门记载武林私密,真实性不容置疑。” 说来,她真可怜。 当年鬼拥有为了讨毒仙欢心,双手奉上一本厚重的武林私密,里面记载了近百年来武林人士的秘密,天下人矢志夺之,以防私密外泄。 可她毒姑娘懒得翻阅就丢给她背,只要一有需要就找她这本活武林,小小的年纪就是这样被虐待大的,所以她才千方百计的要逃离火蝶谷。 第十章 那边在自相残杀,这边可等着秋后算帐,恩天随勉强的撑起身子,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小奴,你早就知道了?” 她暗叫声糟了,佯装不解地头一偏。“你说哪件事,下毒吗?” “这件事等一下再谈,有关十四年前那件血案你几时得知?”该死,他非扭断她的小颈子不成。 “大概七岁吧!”这次她很坦白。 恩天随忍着气,控制双手不妄动,紧握着拳头大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没问?!”他真的会被她气死。“你应该主动告诉我。” 我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自长霉气。“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以为你忘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不是什么好玩的趣事,自找麻烦非她本性。 “是吗?”这件事他可以算了。“下毒之事呢?你怎么回答。” “呃!这个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玩玩!人要有忧患意识,我在训练你们的警觉心,下次就不会被人暗算。” 她说得头头是道,重点全没提及,打算含糊了事,假装没瞧见众人眼底的杀意。 唉!就算他们想动手也不可能,全都是一堆软脚虾,她老神在在。 真是罪过罪过。 “我看是你想整人,结果被人捷足先登,因此绝口不提等着看笑话。”恩天随大约揣摩她的心态。 季小奴局促的笑笑。“怎么会呢!我像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吗?”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天随。 以前在火蝶谷时还笨笨的,一出火蝶谷当了商人就变狡狯,果然人说无奸不成商。 “会。” 众人一致无力的呼应。 “你们……”她脸一变,和悦的说道:“你们真老实,一点都没有考虑众人皆虚,而我……嘿!嘿!” 见她一副蠢蠢欲动的贼相,恩天随刷下脸。“不要威胁人,解药拿来。” “解……解药?”季小奴吞吞吐吐地垂下眼皮,打开一条小缝斜睨他。 “对,解药。”他等着。 头一回见她不好意思地直搔发梢。“如果我说没有解药会不会遭凌迟?” 恩天随眼一瞠,磨着牙。“没、有、解、药?” “实在不能怪我。”她开始为自己辩解。“我不知道有人先下了软筋散,所以就撒了些七里香。” “七里香?!那和软筋散有什么分别,一样教人武功暂失。”她……她真是……太皮了。 他可以想得到,她这招是对付谁,因为七里香十分独特,只对内力深厚者有效,对小有武学根基或根本不懂武功的人没有效果。 现在他只想知道,她是要整剑魔、毒仙,还是……他。 “嘿!是这样的,七里香和软筋散混在一起会死人,所以我又多加一样。” “什么?”他很不想问,又不得不问。 “玉兔迷醉。” “你……渗入……玉兔迷……迷醉。”独孤轻狂颤声一语,随后自点昏穴,免得被她害死。 玉兔迷醉本是改良过的药,如果加入其他毒药,后果如何无人得知,所以他不要知道结果的好。 “小奴,你――”恩天随真想一掌劈了她。 “可爱美丽的娘,市侩的铜臭爹,快下来救救女儿,不要挂着屋檐当夜蝠。”梁上夫妻无奈,有女如此,真不幸。 ☆☆☆ “来来来,诊金十两,针灸五两,药方二两,相公,收钱,下一位。” 真不亏是钱精世家……不不,是来钱世家,明明是女儿闯下的祸,做父母的不收拾残局向人赔罪,反而开门做起“生意”。 追云山庄上百名苦哈哈的仆从,被人恶整了一番还得要掏腰包付钱,比中毒时还无力。 幸好庄主体恤他们的“无辜”代为偿付,这才有点笑容在脸上。 “这位大叔你肾不好,以后少逛花柳之地,上了年纪不要太贪欢,多陪陪自己的妻子。” 看门的老谷当下垮下脸,匆忙地逃难去,因为秋玉蝶的“善意”规劝,老谷婶提着菜刀来砍人。 “小……小师妹,什么时候才轮到我?”独孤轻狂虚弱地朝她招招手。 “急什么,你是一代宗师耶!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要打扰我赚钱。”现在钱最实在。 女儿快嫁人了,她不多揽几个钱办嫁妆,人家会笑寒酸,只好拼老命地捞……赚钱,才不失商人之妻本色。 不过,女儿也很孝顺,懂得替她找好客人,不至于蚀本而归,多少赚点路费贴补贴补。 “我已经忍了三天,大不了我付你上倍诊金,你容我插一下队。” 真是无情,小奴害他中月复闷烧,手脚无气力,只能躺着等人喂食薄粥稀水,肚子抗议得直打鼓。 而小师妹忙着赚钱大计,枉顾同门之谊,让他又受了几天苦,既然她爱财如命就给她银子吧!反正这对冷血的母女是没有良心。 “唷!大师兄,你早点说嘛!看我差点忘了你这位‘大’主顾,小妹真是太不该。” 口蜜月复剑是她医术外的专长,秋玉蝶假笑地替他把起脉,随后开药方,龙飞凤舞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绝在部份是来钱世家在扬州分铺稀有的药材。 既然稀有就一定贵,用不用得着只有她知道,药补益身嘛!看她多为大师姐的幸福着想。 总之她为了赚钱可以丧尽天良,悯灭人性,六亲不认,当然女儿例外,还有夫婿不卖,其他都好商量。 “大师兄,你的身体很虚哦!不过不打紧,小妹一定开最好的药来为你补,你千万不要客气呀!” 虚?三天没吃过一样像话的食物,他的身体哪能不虚。“你尽量开,别像上回让我一躺就是三个月。” “呵!呵!小女顽劣,小女顽劣,下次我一定好好管教。”下次哦!这次就……算了。 恩夫人站在远处都看傻了眼,原来母亲的性情是这般,怪不得小奴灵精古怪,是家学渊源。 “天随,季夫人好像……很忙,现在去提你和小奴的亲事是否不合宜?”来钱世家果不虚传。 恩天随无奈的笑笑。“应该没关系,小奴是季夫人的心头肉,只要是小奴的事,翻山越岭一定不落人后。” 有母如此,是小奴之幸,却也是季家七子的不幸。 来钱世家虽然男丁众多,但掌权者是家中两位女眷,季夫人一声令下,七子得排排站好等候差遣,而小奴是姗姗来迟,等候母亲大人处理她惹下的祸事。 若说小奴是谁宠坏的,他只能排第二不敢抢季夫人的“头彩”。 “唉!怎么也没想到,小奴是来钱世家的千金,她实在不像一般闺阁淑女。”来头顶大的。 “娘,我早说过,她和一般女子是不同,你不能以常人评断。” 两母子认命的相视一笑,随即走向秋玉蝶…… “一千两,你坑人呀!” “话不能这么讲,你看药方上不是何首乌就是千年人参,哪一样不是用钱挖出来,我是看在自己人份上少算了些零头。不然你要是嫌贵我药方收回,就当不小心踩了狗尾巴,其实不吃药也没事,顶多再躺个一年半载。” 这番危言耸听谁不懂,独孤轻狂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银票,被坑也不是第一回,只能怪自己不留心,老是被她们母女算计。 他一被下人扶走,秋玉蝶眼尖地瞧见恩家母子,马上热络地扬起笑容招呼。 “亲家母,女婿,你们的身体好些了吧!毒都清干净了!”这小子越看越俊。 真应了一句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得意。最重要的一点是会赚钱。 “季夫人的医术高明,早就没事了。” 她摇摇手,一副“谬赞了”的表情。“别叫我季夫人,咱们快结成儿女亲家,该改口了。” 秋玉蝶的大方热情,倒教恩夫人有些受宠若惊。 “呃!亲……亲家母,你对这件亲事没意见吗?譬如聘礼……”她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免了,免了,我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我们季家什么都不缺,尤其钱最多,有需要我无息出借。” “嗄?我……” “嫁妆我们一定不会少,你看追云山庄缺了什么,我马上差人送来。” “怎么行,你不收聘……” “就这么说定了,宴客的名单和酒席我来负责,绝对不会丢咱们两家的脸。” “可是……” “别可是了,我出马你安心,季家钱精的称谓天下皆知,你不用担心预算超支,由我经手只有赚没有赔。” 喋喋不休的秋玉蝶根本没给恩夫人开口的机会,看着她少妇般美丽的脸庞,恩夫人觉得自己比较像她娘,一直容忍女儿的聒噪。 本来她想说聘金不能少,如果亲家不肯收,他们也不好意思要小奴有陪嫁品,可是话老是被打断,害她接不下去。 “娘,一切就交给季夫……岳母大人去处理,她的经验比我们丰富。”恩天随安抚母亲,毕竟七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 “对啦!亲家母,你的儿子肯牺牲自己娶季家的赔钱货,我半夜睡着都会偷笑,绝对不会搞砸的。” 不过想想也满舍不得,养个女儿十七载,在外的时间永远比在家长,母女俩相处的日子少得可怜,要是再嫁了人,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她。 “美丽、高贵、优雅、可爱、大方的贤淑娘,你说谁是赔钱货?” 一瞧见女儿不快的小脸蛋,秋玉蝶的心整个揪着。 “我是说你天生旺家,谁娶到你是谁的福气,要是有人敢说你是赔钱货,我一拳打扁他。” 前后不一的说话和态度,再度让恩夫人傻眼,她也未免太……太惯女儿了。 “可爱娘,你打算把我卖多少?”季小奴浅笑地勾着娘亲,眼中尽是冷笑。 秋玉蝶嗫嚅的说道:“我……我不敢收……聘金。” “噢!这样吗?听说你准备包揽成亲的一切事宜,包括宴客名单。” “这……能者多劳嘛!亲家母不适宜抛头露面,我就吃亏点多跑点腿,生意人不怕累。” “吃亏就是占便宜,可爱娘,咱们心照不宣,五五分。”她马上来个就地分“赃”。 “好呀!你这个死丫头敢要老娘跟你平分,你一点力也没有出就想坐享其成。”养女不孝呀! 季小奴笑得如蜜般甜。“娘,没有新娘子好像拜不了堂,收钱的时候请考虑这一点。” “磋!吧么生一个这么精的女儿来克自己。”她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季小奴谈判胜诉后,就拉着她爹季大富撒娇,打算再进行下一场的“勒索”。秋玉蝶一见女儿很“忙”,就想和亲家母聊聊婚礼的细节,一回头―― “咦?亲家母人呢?” 恩天随忍着笑说道:“你和小奴正在商量‘分成’,娘不懂生意经先行离去。” 恩夫人怕再待下去,她会被这对“与众不同”的母女搞疯了,所以趁脑筋还清楚时先开溜。 喜富临门笑待春,谁家女儿披嫁裳。 金樽银壶堆山随人来。 ☆☆☆ 扬州城,杨柳如茵。 鼎沸的人声在一夜之间围绕绿柳成荫的扬州城,仿佛所有权贵富商在此定居,将扬州城挤得水泄不通,使得扬州城陷入半疯狂中。 鞭炮声不绝于耳,直透天庭。 绵延不断的人潮在大街排开,扬州城内大小茶楼酒肆全被追云山庄和来钱世家给包了,处处可见任人取用的流水席,乞丐人数爆增十倍以上。 还有一项口耳相传的流言,据说新娘子的嫁妆是全国一年税收的总数,几百辆马车分七日才搬进庄,家丁、仆从搬金卸银,差点遭反光给刺瞎。 户户门前繁绿柳,家家檐前挂香花,风吹柳枝花飘香,锣鼓笙乐闹红尘。 “天呀!无心,你确定要抹这么厚的粉吗?看起来好妖艳,天随见了定会大叫,鬼呀――” 雪无心拨开季小奴捣乱的手。“今天你是新嫁娘,给我安份一天,还有,是美艳不是妖艳。” 都要成亲了,孩子气还这么重,也只有恩天随那痴情的傻子受得了她。 “我可不可以只要美不要艳,胭脂别太靓呀!哎呀!到了晚上谁帮我洗去这一层粉。”好烦哟! “闭嘴,你吵得我头痛。菊儿,你不要笑,要是主人出了半点差错,你看庄主会不会剥了我们俩的皮。” 菊儿赶紧抿上嘴递上珠花、金钗和翠环,忍不住笑声,每回看小姐和无心斗法十分有趣,有时她会有错觉,到底谁才是主子。 “无心,今天是小姐出阁,你不要凶她呀!”会不吉利的,不过小姐应该不在意。 季小奴心有戚戚焉。“就是嘛!她老是忘了谁是主人,我好可怜哦!”她佯装一副受虐甚重的模样。 无心这么严谨,一定要找机会替她开开脑,装两颗笑豆进去,才不会板着脸训人。 “不要找骂挨,正经点。菊儿,凤冠。”她是慎重其事,三个人当中总要有个大人。 菊儿呢?还没长大,主人呢!长不大,她只好扮扮黑脸喽! “哎哎呀!好重,我娘好狠心,这凤冠起码好几斤重,她也不怕我的小颈子扭断。” 早知道成亲要受这种苦,死都不点头。季小奴有种受骗的感觉。 “别嚷嚷,你的凤冠够买下扬州城的所有店铺。菊儿,头巾。”光冠上来自西域的宝石就够吓人的,有钱人真夸张。 “盖住我会看不见路,万一跌倒怎么办?” 雪无心谨慎地扶起她,准备交由媒人带上礼堂。“丢脸。” 嗄?好……冷血哦!也不会说扶我一把。 时辰到―― 一对新人在红烛上行礼,五位高堂――恩夫人、季家夫妻、独孤轻狂、千丈雪。 “你瞧,连个丫环都美如天仙,小姐肯定更美。” “是呀!不枉我花了五千两买到这个位。” “季夫人不愧是钱精,光酒席上一个位子就得百两,我看她不发都不成。” 原来秋玉蝶广发宴客帖,言明一席多少银两,愿者提早预约,迟了就下回再来,可惜她只有一个女儿。 “送入洞房――” 声一歇,哭声四起。 新娘子没哭,她的七个兄长哭得淅哩哗啦,一直叫她不要嫁了,回来钱世家,他们养她一辈子,哭得宾客都动容,当她嫁了个恶夫。 十个嫂子猛力的拉住自己的夫君,以免丢脸真抢起婚。 五位高堂谈笑风生,互道恭喜,新郎倌瞧新娘子被七位兄长烦得快冒火,顾不得礼法,抱起她施展轻功回新房去也。 至于宾客大呼过瘾,直道银子花得有价值。 新房内,喜字成双。 “天随,你快帮我把凤冠取下,快重死人了。”天呀!成亲真不是人干的事,不好玩。 恩天随笑盈满面,轻轻地挪高凤冠。“不要动来动去,会扯痛头发。” 闻言,季小奴立刻不动。 “你骗人,成亲一点都不好玩。” 他取下凤冠放在梳妆台上,走到桌前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 “来,喝杯交杯酒,你我就是夫妻。”他迷醉地将自己酒杯置于她唇下。 也许他的深情太浓,季小奴含情脉脉地和他交换酒喝,四目凝视,火花在周身迸放。 “你好美。” “真的?” “我的小奴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他低头轻吻她的唇。“我的。”他内心溢满高涨的幸福。 等候了十四年,她终于成为他的妻。 “你不会觉得我妆化太浓?”她觉得难受。 恩天随懂她,随即取来一盆水,温柔地为她洗去脸上残粉,还她清丽绝美的灵性。 “小奴,我爱你,永远只有你。” “我也爱你,天随,不过――”她故意顿了一下。“我准你永远爱我。”顽皮天性不改,罗帏内两情缱绻。 春风也笑了。 幕落 任天行失手掐死王二,因而被罢官流放边关三年,听说三年刑满后,世上已没有任天行这个人,却多了一位心悔大师。 失去倚靠的任娉婷无颜再见恩家人,所以婉拒恩夫人的收留,现在跟着秋玉蝶学做生意,根据钱精季夫人云:此女必成大器。 树倒猢狲散,兔死走狗烹。任天行和王二手底下的人花了大钱解毒后,个个沦为穷光蛋,少了庇护的他们开始做起小生意。 至于秋玉蝶筹划的婚礼赚了多少? 扣掉酒席、人手和一些拉拉杂杂的费用,据说净赚五百万两。 两母女兴高采烈的就地分赃……分钱,一人各得两百五十万两,乐得叫各自的夫婿来搬。 因此―― 来钱世家和追云山庄的故事,永远在民间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