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牌丫鬟》 来个序吧! 寄秋 外公刚过世,最近脑袋瓜子一片乱,不太想得出好题目来瞎混一番,只好将以前的书拿出来凑字数。 就从第一本龙门系列谈起,当初的构思是龙青妮的爱情故事,可是写著写著笔下人物总会有家人吧,於是无端地冒出宝贝姊妹。 写完《贼美人》后就顺著长幼写《沙猪王子》,怎知才写到第二章完竟写不下去,一颗头快炸了,幸好龙贝妮适时地出现,因此先完成了《杠上坏妹子》。 当一写完《杠上坏妹子》,龙宝妮的故事就像喷泉一般地源源不断,冲破闭塞的关节,我从头写起,很快就完成。 接著写《跷壳宝贝》,可惜被退了回来。 那时脑中有著一个声音,很想写有关阴阳眼的女子,当时正考虑要用哪一种版本,是女主角无意在某空屋发觉一孤寂老鬼,或是飞机高空爆炸意外后带回一老鬼。 为了这两个版本,我的头整整疼了七天七夜,连晚上睡觉都失眠,不知如何摆平。 突然在某个星期天我在看电视时,“妹妹”两个字闪过眼前。 但是问题又来了,我比较偏好双胞胎,而双胞胎个性迥异长相雷同,下笔时还要想办法去分辨两人的差异点又太累,所以懒人秋创造水晶和琥珀。 故事本该如此打住,中间才出现了一本单行本《爱上八德》。 说起八德方天平,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白日梦,出版后竟有人追讨其他七德的故事,但就算八手秋是章鱼来投胎,还是无法应付这一大家人,所以……青翡翠就素著一张哀戚的脸走在太阳两下。 上官日飞和上官日翔这对堂兄弟自然是升级,只是上官日翔受过情伤,两个心中有伤的男女太悲调我写不出来,上官日飞才能在《清泪翡翠》中抱得美人归。 有读者拚命为上官日翔和关翊请命,不过在我心中他们已非常“悲痛”地爱过一回,实在没办法将那股“爱到深处无怨尤”的感情给表现出来,只好请读者大人们各自想像喽! 唉!我写悲到最高点的本事不足。 写过的系列中再抽出其配角另行发展,那就是四冰美人烟、霞、云、雾。 刚开始是读者的要求,再加上自己也有那个意思,然后先为旷男冷玉邪配上龙雾,写完《皮蛋二少》老觉得被困在古代,因此想来本单行本。 危情系列的产生是意外,我从没打算写维丝娜其他夥伴的故事,但是他们很顽强,非要跟随在左右,因此我一古一今交叉著下笔。 人生真是作茧自缚,《忘情血狐狸》、《贼窝里的冰美人》、《寻鼠莽夫情》、《降鹰冰美人》,接下来该是《情锁蓝蛇》。 谁知吃馄饨会掉芝麻、青蛙王子会爱上七矮人,蓝蛇珍妮捎了个讯来说蛇类要冬眠,恐吓她的娘亲我。 在她恶意缺席下,我在古代待了两个秋,完成《冰心戏石心》之后就直接把伊恩给解决掉,让花心的他在《伯爵鸦追情》陷入情网,被小可怜天若雪给掳获。 再下来就更好笑了,《大牌丫鬟》这四个字像鬼一样地缠上我,害我不知该如何下手写完《情锁蓝蛇》。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先将《情锁蓝蛇》搁一旁,很努力地为《大牌丫鬟》设定男、女主角的名字和个性。 一切就绪后,我在夹缝中求生存,硬是先把《情锁蓝蛇》给逼出来。(虽然写得不甚满意。)休息了一个月让大脑沉淀思绪,《大牌丫鬟》一再地催促著,於是我在胡里胡涂之下就写完了它,所以当出版社跟我要这本书的序时,我还当真愣了一下,根本忘了它的存在,还以为出版社的x小姐打错电话找错作者呢! 唉、唉、唉!唾弃我吧! 至於《隐狼藏情》、《冷火鹰情》,请各位慢慢等待,千万不要用钻石扔我,它们铁定会出来献丑。 嗯!好像介绍得差不多,至於新系列……哇!别丢呀,玻璃和钻石的价值可……嘿嘿!我是说一样可贵啦!谁教钻石和玻璃一样便宜……不,耀目。 下回有空再介绍新系列吧!懒人秋要去送外公“出山”。 呜呼衷哉!尚饗。 楔子 “咳、咳、咳……” 一位形体佝偻的老人猛咳著,乾瘪的手牵著一位瘦弱的小女娃。 “三叔公,你好一点没?”小女娃抬著小脸蛋,清澈的大眼中充满关心和早熟。 老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叔公没事,袖儿不要担心。”接著又掩口重咳了数声。 老人咳红了眼,虚弱不堪的身子如柳絮摇晃,随时有倒下的可能,但为了这个惹人疼爱的小女娃,他硬是撑起日渐西山的身子,领著她往前行。 这小女娃也命苦得很,母亲原本是大富之家的千金小姐,可惜爱上家中长工,在不得家人谅解之下,只得双双离家私奔而去。 在走投无路之际便投靠长工惟一的亲人,也就是他老迈孤独的三叔,在小镇上摆了个小摊子度日。 好景不常,小俩口在独生女满周岁那年,正逢闹大旱,自幼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禁得起苦,不久即虚弱的与世长辞。 而长工在悲痛之馀,也跟著爱妻长眠於地下相聚,留下无所怙恃的稚儿嗷嗷待哺。 而长工的三叔一肩挑起养育小女娃的责任,把屎把尿地带了她四年,但因身子骨不比往常,稍一受寒就撑不住,再加上没有馀钱可看病抓药,身体也就愈来愈差。 老人交代著,“袖儿,到老爷家要听话,千万别惹小姐少爷们生气。”他听说这家主子挺和善。 小女娃的小脑袋瓜似乎听得懂地点点头,“知道。” 一老一少互相扶持蹒跚地来到一户朱门前,有位一脸严肃的中年汉子沉著脸,等候他们走近。 “就这小娃儿?”看这小女娃浑身上下没三两肉,能吃得了苦吗?中年汉子不屑地睨了一眼。 “是的,杨管家,咳……咳……就是她。”老人如皮包骨般的枯瘦老手把她往前一推。 杨管家左瞧右瞧,再想到自家那位小小姐,不由得叹了口气,“唉,也罢!苞我进来吧。” 小女娃突然拉住杨管家的衣角说道:“大叔,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他不解地问。 “银两呀!卖身为婢本该就给银子,三叔公需要钱看病。”她的脸上有著早熟的精明。 这时,杨管家十分诧异地想,这小女娃不若她的小脸蛋上脏兮兮地令人生厌,反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你说得对,是我太急切而忘记了这点。” 看杨管家给了银两之后,小女娃强打起精神,坚强地朝老人挥一挥手,随著杨管家入内。 小女娃跟著杨管家一进门,门内的情景令她傻眼。 一群衣著华丽的大小主儿家争食的狗儿围在一起,手忙脚乱地闹在一团,下人们在一旁乾著急,对主子的行径使不上半点力。 “这是我的。” “才怪,这才是你的。” “乱讲,这些都是我的。” “去你的,你太贪心了。” 看了老半天,小女娃才微微蹙眉地看出端倪,原来这群怪怪的大人、小孩,居然为了一碟桂花糕而抢成一堆,真是没分寸。 她著实看不下眼地夺走他们手中的糕饼,大声地斥责,“你们是饿鬼投胎呀!像话吗?” 一家子老老少少顿时瞠大眼,瞟著没张椅子高的脏小孩,好似被施了定身术全愣在那听训。 “老人家身子不宜吃太多甜食,所以吃一块。”小女娃气势十足地分配著,“小孩子吃太多甜食会牙疼,所以也只能吃一块。”然后看看其馀的众人和剩下的桂花糕说:“剩下的几位老爷夫人都这么大了还吃甜食羞不羞,我替你们解决。” 於是,她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吞下十来块香酥甜腻的杭州名产,并引来一阵窃窃私语声。 诸位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皆以敬佩的眼神注视她,甘心地听从她的指示,连下人们都被她小大人之势震住,直道她比主子们更像主子。 其实,小女娃的真正身分只是个丫鬟,不过自从她踏入这户人家那日起,正是她苦难的开始。 这家人说好听点是积善之家,但实际上是一堆不长心眼的烂好人,凡事不计较,往往任由他人欺诈。 为免提早“失业”,五岁的小女娃不免得常“提醒”主子们用心点。 到最后主子们是用了心,而且是非常没廉耻地将心用在她身上,将一切大小事务全扔在她那儿给她扛。 人,是不能太能干,能干的人表示命苦。从此,她接下一庄大小事务,当起这群懒得动脑主子们的“监护人”,以防有人“欺陵”无脑的主人们,在庄里的地位更是凌驾诸位主子们,无人敢开罪她。 因此,她有了个令人气绝的称谓—— 大牌丫鬟。 第一章 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是个地灵人杰的人间仙境,熏风拂来温暖醉人,野花灿笑夺人光彩。山色美、水色美,连片落花都美得教人想掉泪,但是最美的,莫过於娉婷袅袅的苏州美女。 放眼一望,江上有一轻舟,舟上数名姿色如牡丹的薄纱女子,正端起薄酒敬著身边的公子哥儿,原来是合欢楼的歌妓们,陪著自谓风流雅士的纨绔子弟游河狎玩。 随著眼波流转,只见河堤旁有一幅美丽的画面。 一个绝美翩然的粉色身影,窈窕有致地轻踩莲步,如花的浅笑引人驻足,目光也随著她的摆动轻移,而忘却手中的事务。 “哎呀!”那女子一声娇吟令人心疼。 街上行人都忍不住想过去一扶跌坐在地上那如芙蓉花般的女子,但是她身边的丫头翠花,仿佛思空见惯地缓缓走到她面前,轻巧地扶起她。 “小姐,这是你今天第……三次跌倒了。”翠花曲勾著手指算著。 她无奈地想,反正小姐天生和平地犯冲,一天不跌个两、三回倒是反常,而今天已是第三回,应该不会再跌了,因为事不过三——这是某人的名言。 段天喜微红著脸娇斥,“死翠花,你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吗?少算一次不成呀!”她呕著想,人家又不是故意要跌倒。 少算一次就不跌了吗?“是!小姐所言甚是,下次翠花从一算起。”翠花心底可是猛叹气。 “你……你是存心呕我是不是?”段天喜一只莲花纤指无力地指著她。“好歹我是小姐耶!” “是是是……你是小姐,我是丫鬟。”翠花心中叨念著,家里那个“丫鬟”更像小姐。 段天喜涨红著脸说:“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在嘲笑我?”没办法,她就是被“丫鬟”欺压甚久。 翠花无奈地朝天一瞪。“我怎敢嘲笑小姐,小姐可是苏州第一美女耶!”她可没向天借胆敢嘲笑苏州第一美女,不然铁会遭乱棒打死,而且是出自男人之手。 翠花转而再想,可惜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外貌美得如天仙下凡的小姐,却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不,应该说是下凡投胎时,忘了带六神出世,所以总是少根筋。 在她眼中世间无恶人,每个人都是大好人、大善人,连咬她一口的野狗都是纯善的,因为它饿了嘛!听到这种烂理由的人,都恨不得找根最近的柱子,一头撞昏算了。 “真的呀?”段天喜登时笑上眉梢,没心机地马上忘掉翠花的暗讽。 “当然是真的,全苏州城有哪人不知叠影山庄的大小姐容貌出众,家中门槛差点被登门求亲的蜜蜂苍蝇给踩扁了。”翠花想到去年才换的新门槛,今年大概又得重修了。 她又想,男人哪,全是一群只重皮相的蠢虫,一窝蜂地全涌向叠影山庄的大门口,要不是庄里有个聪颖过人、泼辣厉害的大牌丫鬟把关,只怕单“蠢”的小姐早被骗失身,而且搞不好连家产都双手奉上,顺便替“狼”人找小妾。 段天喜俏脸一喜,眼都笑眯了,“那倒是真心话。” 是哦。翠花忍住不拆她的台。“小姐,你不是说想买些胭脂水粉,咱们就过去那头瞧瞧,看有些什么好货色。” “对哦、对哦!咱们是出庄来买花粉胭脂的。”段天喜差点就忘了。 这对小姐和丫鬟就这么走走停停,这边瞧瞧那边看看,一路上行来,引来不少惊艳目光,只是没人敢上前搭讪,因为大家都知道一件事,段家小姐身后必有高手隐身保护。 翠花看著四周不敢轻举妄动的男人,得意地想,这也是她们家大牌丫鬟的功劳,免得小姐被人吃了豆腐还不自知,还笑著要对方多吃两口。 段天喜兴奋地说,“咦,桐树下怎么围了一群人?翠花,咱们过去瞄一眼吧!”一定是卖艺的江湖儿女,她最爱看了。 “不好吧,小姐。”翠花不确定地轻扯著她的衣袖,就怕她买了一堆无用的狗皮膏药。 段天喜一心要往前挤,丝毫不理会辛苦“劝留”的翠花。 路人一见段家的善心小姐来到,纷纷让出一条路予以通行。 ※※※ 夏朵儿身著黄麻孝服,跪在一具覆盖草席的“尸体”前,卖力地演出孝女角色,身后的白布条上写著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她的眼眶虽是红肿微浮,但眼底可不见半丝泪光,为了等段家小姐上门,她可是煞费了苦心,只求段家小姐一时善心大起,能丢下一、两百两银子砸昏她的脑袋,所以这会儿她哭得更是惊天动地。 “爹呀!女儿不孝,没钱安排你老人家的身后事,连口薄弊材的钱都凑不出。爹!你要原谅女儿的不孝呀……” “好、好可怜哦!”段天喜拎起手绢拭泪,哭得好不伤心。 当下翠花又头疼了,心想,看来小姐的老毛病又犯了。“小姐,咱们该走了。” 段天喜抽抽噎噎地走上前,“这位姑娘好可怜,咱们怎能见死不救。”卖身葬父耶,多教人感动的孝心。 “可是……”翠花怀疑地想,谁晓得她是真卖假卖。 “你看看她衣服都是补丁,旧得连咱们家的抹布都比她的质料新。”段天喜忍不住觉得那姑娘真是太可怜了! 翻眼无语,翠花连拉带扯地想把她带离“灾区了可是夏朵儿眼睛更利,马上连滚带跪地抱著段天喜的小腿肚,哭天喊地叫得好不凄惨。 “好心的小姐,可怜可怜奴家三天没吃饭,父死无钱葬,施舍薄银救救急,奴家愿为你做牛做马一辈子,死不足惜呀!求求善心的好小姐。” 夏朵儿一声声、一句句敲疼了段天喜的心坎,没瞧见她正抖动身躯的无声大笑。 段天喜拭拭眼角说:“翠花,反正咱们不缺银缺金的,就给她点银子买口棺木,好好安葬老人家。” “小姐,你忘了咱们出门时,『某人』特别叮嘱不许白花钱吗?”翠花特别加重“某人”这两个字的语气。 这……段天喜缩了一下脖子,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我是小姐耶!” “老爷都不敢招惹『某人』,小姐你又算什么?”翠花不是要泄她气,可是事实的确如此。 段天喜想想也对,连爹都害怕的人,她小小的小姐又算老几。“那就算了。” 她一句算了可吓得夏朵儿急中生智,直往大柱子上撞去,幸好旁人连忙拉住。 “不要拉我,让我死了算了,爹爹的尸骨都已发臭腐烂,我一个女孩家哪有能力葬他,不如死了陪爹爹一道赴黄泉。”她双手假意地拨开众人好心的手,一心硬往柱子撞,眼尾不时地扫向段天喜,哭声已经大得可以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 段天喜的软心肠一发作,不顾翠花的拉扯,立刻掏出怀中的绣花荷包,想将荷包中的银两悉数给予可怜的孤女。 “你敢拿吗?『孝女』!” 恍若大地响起一声雷,夏朵儿双手伸直僵在半空中,眼底的那抹得意化成无尽的懊恼,心想就差那么一步。 “紫……紫袖。”段天喜抖著身子,一副凄苦的西子捧心样,倒叫身后的几名过客蹙眉。 这些过客此刻是责难加好奇,到底是谁有此等本事,只需一开口就吓得美人儿浑身颤抖。 迎面走来个娇小俏丽的紫衫女子,脸上带著徐徐笑意,容貌和先前女子比起来是逊色多了,只是她的眉宇之间多了道朝气,令人忍不住想去呵护疼惜。 “大小姐,我不是说过财不露白吗?你在干什么?”元紫袖没有笑意的眼神往她手上一扫。 “嘿!这个嘛……我只是数数看银子有没有少。”一脸讪讪然,段天喜局促地把绣花荷包收回来。 元紫袖一副了然地说:“哦!原来如此。”小姐有几斤几两她还会不清楚? 段天喜有些沮丧地想,不知为什么,她这小姐就是畏惧……不,是丫鬟不怕小姐。“紫袖,你也来买胭脂花粉呀?” “紫袖只是个丫鬟,哪有小姐你的福气,还有闲钱可以救济野猫、野狗的。”元紫袖气定神闲地说。 夏朵儿一听是气在心底,可又不敢抬头,心知叠影山庄的元紫袖不是好惹的人物,她精明得连奸商见著了她都徒呼负负,或是抱头鼠窜。 “我不是救济野猫、野狗,你看她多……可怜……”段天喜说到末了,一接触元紫袖似笑非笑的目光,语气自然的弱了些。 可怜?!哪点可怜?元紫袖翻翻白眼说:“你要是嫌钱多,不如来救济、救济我这个丫鬟吧!我比她更缺钱。” 路过的段天愁和曲少予、由少梅兄妹三人不解地问著身旁小贩,“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贩一副睥睨的眼光说:“三位一定是外地来的。” 外地?!真是应了那句少小离家老大回,笑问客从何处来。段天愁漠然地点头。 “难怪你们不认识大牌丫鬟。”小贩沾沾自喜地介绍苏州“名胜”。 “大牌丫鬟?!”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丫鬟为何大牌。 小贩兴高采烈地接著说:“你们知道叠影山庄吗?” “叠影山庄?!她是叠影山庄的丫鬟?”段天愁猜想这应该是他离家后入府的丫鬟。 小贩点点头,“没错。” “为何有大牌之说?”段天愁不解,丫鬟不就是丫鬟,几时还分大小。 “所以我说你们是外地来的,谁都知道叠影山庄的元紫袖比主子强,只要她眼稍微一沉,全庄的老小立刻排队听训,连老太爷都一样。” 恶劣!庄内竟出如此嚣张的丫鬟,莫非轻视叠影山庄已无能人。段天愁阴蛰著脸,排开众人走向正抢夺主子财物的大胆丫鬟。 “你,太过分了。”他一只大掌箝住元紫袖细弱的皓腕。 居然有人敢出手!元紫袖杏眼一抬,懒懒地横扫他一眼,“阁下似乎管错闲事了。” 段天愁不以为然地说:“是吗?天下人管天下事,一介小小丫鬟竟爬到主子头上。”这也未免太无法无天了。 “有吗?”元紫袖挑挑眉,心中忖度著,好阴沉的男子,活像王老爹出殡时的死人相。但她不得不承认,除了她家那位不长进的二少爷外,他的相貌算是卓尔超群,不过看惯俊美如潘安的段二少,她对出色的男子已经免疫。 “你敢不承认?”段天愁加重手中力道。好个张狂的丫头,明明痛得手都有些红肿,还能摆出一脸挑衅不驯的模样。 元紫袖毫不畏惧地应道:“说来可好笑了,你哪只眼看见我『爬』到主子头上?”该死的莽夫,存心要扭断她的手腕不成。 “伶牙俐齿的女孩不讨人喜欢。”段天愁低吼著,大胆丫鬟,竟敢无视他的怒火。 不屑地从鼻孔轻嗤,“同样的,也没人喜欢对著一张棺材脸。”她讥刺他没照过镜子也洗过脸吧! “你惹火我了。”段天愁仿佛会喷火的眼燃烧著怒气。 段天喜一看自家的丫鬟遭人欺陵,非常有义气地挺直腰,虽然对这剑拔弩张的情形她有些害怕,但是她更怕元紫袖的“秋后算帐”。 “你……你……你放了我家紫袖,不……不然叠……叠影山庄不放……放过你。”她说完立刻躲在元紫袖身后。 可笑地扬扬眉,段天愁眼中的画面是高挑的小姐躲在矮她一个头的丫鬟背后,这丫鬟能指望谁呢! “她是丫鬟,你是小姐,她这般欺陵你,难道不生气?”他手劲稍微放缓力道。 “紫袖是为我好,她不是欺负我,真的没有。”段天喜连忙澄清,一张花颜猛摇著。 为她好?!人家都骑在她头上了。“她哪里为你好?”抢主子银两算是吗?段天愁十分疑惑。 “紫袖怕我乱花银两。”段天喜小心地瞄瞄元紫袖的脸色,见她没反对才吁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说错话。 “银两是叠影山庄的,主子爱怎么用,一个小丫鬟有什么资格插嘴。”段天愁怀疑天地颠倒了吗? “她不一样,她……”段天喜想辩白紫袖不是一般丫鬟,她是大牌丫鬟耶!可惜没机会开口就被喝阻。 “闭嘴,小姐,我自个跟黑煞神谈。翠花,看好小姐。”元紫袖不指望小姐多根智慧筋,那是不可能的事。 “黑煞神?!”段天愁整张脸可以用铁青来形容。 “难道不是吗?我家小姐都被你吓得直发抖,不知你为谁出头,请不是这位好……可怜的小甭女吧!” 看看这丫鬟自信不畏的脸,再看看那位小姐满脸惧色,段天愁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做蠢事,手也自然地松开。 元紫袖一见他松开手!立刻抽手后退,机伶的眼角扫向正想开溜的夏朵儿,扬声一斥,“我说那个『孝女』呀!你不卖身葬父了吗?这位公子需要一位『贴身』侍女。”她故意用暧昧口吻说道。 “我需要贴身……你在说什么鬼话。”段天愁不敢相信她把他说得好像是个急色鬼,欠缺暖被伴似的。 拉著低头的夏朵儿不放,元紫袖笑得满面春风地将她推向段天愁面前。“不用客气了,瞧她长得多清秀,收了当妾是你的福气。”她心想,既然爱管闲事就让你管到头顶长霉。 嗄?! 段天愁和夏朵儿脸色一变,一个是满脸怒气,另一个是满脸错愕。 曲少予憋不住地放声大笑,他第一次看到结拜大哥的脸出现冷漠以外的表情,不禁敬佩那位丫鬟的本事。 “少予,你嫌嘴巴太大吗?还是嫌命太长了。”段天愁一点颜面也不留地说。 “我……哈……我闭……闭嘴就是了。”曲少予捂住溢满笑声的大嘴,眼角满是笑意。 元紫袖喳呼著,“公子,付钱呀!人家老父还等银子下葬呢!”她低头一看,吓!死人的指头还会动。 “你这个丫鬟太……”太字才说完,一个黑影被抛过来,段天愁闪身一躲。 “你在干什么?” 冷血的男人。元紫袖叹口气,“唉!我想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你一定没用过。”她心想,真是可怜的“孝女”哦,还好她一向自力救济。 曲少予插口道:“他怎么没用过,他……我什么都没说。”眼神一转,瞧见段天愁正瞪著自己,他连忙住嘴,明哲保身是他惟一的念头。 元紫袖刺激段天愁道:“眼睛也没人大,瞪个屁呀!他有说错吗?瞧你杀气腾腾的凶样,谁相信你的血是温的。” 强抑满股愠火,段天愁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你在骂我是冷血动物?” “你还挺了解自己的嘛!”元紫袖顿了一下没空理会他。“夏朵儿,你老父葬是不葬?” 夏朵儿身子一震,暗自叫苦,心想,她、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只得硬是演下去的呜咽著,“有钱一定葬。” 元紫袖把头一转,“冷血公子,人家小可怜正等著『你』的银两好把老父给『埋』了。” “再叫我一声冷血公子,我连你一起埋了。”打娘胎开始,段天愁还没见过如此不怕死的女人。不,充其量她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幼鸟,瞧她个子才到他的胸口而已。 元紫袖做作地福了福身子说:“那么好心的公子,救救小甭女吧!”她看热闹般地想,想当呆子就快点。 “你……”段天愁想发火,可是四周尽是催促他善心大发的目光,不得已掏出十两银子,“拿去。” 嗄?!有点少。夏朵儿有些遗憾地收下钱,反正聊胜於无,多少贴补辛劳的演出。 刚一收下钱,元紫袖露出一丝令人疑惑的笑容,众人随著她的身影移动,只见她突然掀开盖住恶臭“尸体”的草席,俯在“尸体”耳边嘀咕。 众人掩鼻恶心地轻呼,“尸体”倏然坐直身子,眼睛张得如牛眼,二话不说地就从地上爬起,拔腿猛跑。 扬起的灰尘尚未落地,那“尸体”已失去踪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段天喜惊讶地张大嘴,一只手指著那“尸体”消失的方向。 元紫袖轻轻拂拂额上落发。“很简单,小姐。有人代替你当『孝子』喽!”她松了一口气,总算又省下一笔开销。 段天喜瞪大眼说:“他……不是……死了?”她觉得那“尸体”好厉害,竟然能死而复活。 围观的众人见状立刻明了上了当,顿时哄堂而散地摇著头,当作他们看了一出戏。 那位花钱当“孝子”的段天愁则涨红脸,一把捉住“孝女”夏朵儿的衣领。 “你敢骗我?!”他怒喝。 见事迹败露,夏朵儿连忙表情一变,哭喊著,“我……啊,我好命苦呀!上有八十岁老母待我养育!下有一群幼子挨著饿,我……” 哭得真难听。元紫袖拍拍耳朵倒“垃圾”,“有完没,你娘在东街卖豆腐,你幼子还得等未来相公播种才有呢!” 哇!不亏是叠影山庄的大牌丫鬟,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都逃不过她耳目,实在太厉害了。佩服之馀,夏朵儿收起哭脸,反正被识破伪装,要嘛命一条,她豁出去了,不过她必须问明一件事,“你在小虎子耳旁说些什么?”她不懂元紫袖说了什么,怎么吓得他拔腿就跑,不顾江湖道义。 “喔,也没什么啦!我只不过告诉他想不想火葬,我把油都准备好了。”元紫袖撇撇嘴道,他敢装死,骗骗呆子还差不多。 够毒,难怪他要逃了。这是一旁观众人的心声。 面子有些挂不住的段天愁冷著一张脸,“你既然知道她的诡计,为什么不早点揭穿。” “笑话,有人想当英雄,小小贱婢岂敢出手相拦,我很爱惜生命的。”元紫袖总算出了口鸟气。 拿她没办法,段天愁把气出在夏朵儿身上。“小小年纪不学好,我非好好教训你一顿。” 他说著,手肘一转,将夏朵儿面朝下,大掌就要往她翘起的臀部直落,但一个嘲讽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元紫袖讽刺道:“好歹人家也是姑娘家,自己有眼无珠被鬼蒙了心,还好意思打得了手,你羞是不羞呀?” “好!我不打她。”段天愁手一松,把夏朵儿扔个老远,接著问:“你叫元紫袖?!”他咬著牙俯视著元紫袖,准备端出主子的架子压她。 “小小贱名不足挂齿。”元紫袖眼角一勾,“小姐,你想去哪儿?”想溜?!她够格溜吗?自己可还没找她算帐哩。 段天喜一张美丽的脸垮得如黄连子。“紫……紫袖……我正要回庄思过。”她心想,自承罪行应该可以少受点责罚吧。 “思过?!你有什么错?帮助人是好事,连菩萨都赞你有副好心肠。”元紫袖没好气地想,她是好心得连菩萨都想哭呀! “我……我知道错了,不该没听你的话滥用同情心,总之一切都是我的错。”段天喜惭愧地低头绞著手绢。 “怎么会呢!”元紫袖一张笑脸轻易抹去,换成晚娘脸,“你是笨蛋呀!我三申五令不准你乱洒钱,你是左斤进右耳出。” “还有我一再提醒你,天下没有那么多悲惨故事,要你眼睛睁大些,你的眼睛给我长哪去了,连条线都不如。” 有人拍拍元紫袖的肩膀,她不耐烦地拨开,继续她的长篇大论。 “你是光长个脸不长脑,长得漂亮有个屁用,你……别拍了,我说别拍……喂!鲍子,你太闲了吗?”元紫袖怒瞪著拍她的段天愁。 错,他是听不下去。段天愁按捺著脾气说:“你骂得挺顺口,我头一回看到丫鬟当街骂主子,骂到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是我们叠影山庄的事,老爷都不敢插嘴,你这个外人也太多事了吧!”吃饱没事干么不去撞墙。 吓!她竟然也骑到爹头上。段天愁微微吃了一惊,开口道:“谁说我是外人,我是……” “二少爷,你在哪儿,快出来呀!不要让小的难做人。”一声吆喝声突然在大街回荡。 元紫袖眼一眯,循著声音望去,心头直嘀咕,敢情他们嫌事情不够多,非要惹出一桩又一桩的麻烦,让她忙得喘不过气来。 她袖子一甩,手一抬,把在街上找人的老谷唤过来,冷落寒著脸的段天愁。 “谷大叔,二少爷又惹祸了?”元紫袖皱皱眉,段家人没一个长进,个个都是令人头痛不已。 “唉!是紫袖丫头呀!”老谷一看到她,心就安了一半。“二少爷又溜出府,老奴跟著跟著就跟丢了。” 他想著,二少爷脚长,不体谅他老人家身子不济,一溜烟跑得就不见踪影,还好遇见紫袖丫头,她一定有办法治得住二少爷那如风般的个性。 元紫袖问:“他的功课写完了吗?”那些“功课”是她强加的帐簿,暂时用来绑住段天乐的脚。 “还没有。”老谷老实应道。 没有?!好了,他惹毛她,这次她非好好地教他“责任”怎么写。元紫袖仔细问老谷,“他是在这附近跟丢的吧?”她冷静的态度,令熟知她个性的人寒毛直颤。 “呃!是的。”老谷知趣地退远一点。 “很好。”元紫袖笑得咬牙切齿向四周扬声,“二少爷,你最好乖一点自动露脸,不要让我发火。” 等了半晌,连片叶子都没动静,这下她可变脸了,对著街口咆哮,“段、天、乐,我数三声,三声后你没出现,后果自负,一——二——” “二”字才刚吼完,有道不甘不愿的藏青色身影,从一棵大树上跳下来。那人臭著一张脸嘀嘀咕咕的,边走边踢地上的小石子。 “恭喜了,二少爷,再次『逃狱』成功。”元紫袖皮笑面不笑地奚落他的蹩脚。 “紫袖,你可不可以当作没看见我。”段天乐拉著元紫袖的衣服撒娇。 一个昂藏七尺的大男人,居然像只小猫一样,向年纪、个头都比他小的小丫头撒娇?段天愁实在看得火气直冒,直想分开眼前碍目的景象。 “她的眼睛又没瞎,会看不到你这么大的人?还有手放开,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他一掌拍开段天乐的“攀藤”手,分开的两人他看起来较顺眼。 被拍开的两人,外加看热闹的段天喜主仆及曲少予兄妹,都用著不解的目光注视洋洋得意的段天愁。 “大哥,你在高兴什么?”曲少予坚持有疑问就要问,而他的问题赢得大家一致的支持。 瞧见众人狐疑的眼光,段天愁的脸立刻冷下三分,“你哪只眼看见我在高兴。” “两眼。”众人齐声,因为太明显了,他刚刚还一副死要债的脸孔,现在嘴角都扬起来,眼底还熠熠发亮。 段天愁恼羞成怒地低吼,“你们没事吗?尽盯著我会有钱赚吗?” 说得也是,元紫袖再次将他冷落一旁,开始她的训言。 “二少爷,为什么偷溜出庄?” “这个呀!就是……呃……那个……”段天乐吞吞吐吐了半天,终於想到个好藉口,“毛笔坏了,我出来买笔。” 买笔,好烂的藉口。元紫袖没好气地说:“我记得书房左侧放了三、四十枝笔,而且是昨天才买的。” “噢!那是我忘了,我马上回去用功。”段天乐模模鼻子自认倒楣,好像他从没骗过她。 “等等,叠影山庄在南边,你往北边走干啥,想去合欢楼找姑娘是吧?”元紫袖清楚成性是他的劣根子。 好……好神哦!猜得正中下怀。段天乐笑得有点狼狈,“你说的哪话,我岂是那种粉味公子。”这番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喔!是我怪错了人?那很好,从今天起我啥事都不理,全交由二少爷打理。”元紫袖摊摊手。 段天乐连忙使劲摇头,力道之大众人都以为他头快断了。“不成啦,紫袖,你想害死我呀!”他就那么一点本事,上不了台面,只适合摘摘花这等小事。 “为什么不成?”元紫袖和段天愁同时出口问。 元紫袖单手抱胸斜目,嘴角有著不耐,“公子,你似乎很爱管闲事。”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她还略知一二。 “我管的是家事。”段天愁好整以暇地等著她得知自己身分时的讶异。 “家事?!”他到底是谁?元紫袖怀疑心顿起。 似乎听见她心底的话语,段天愁傲然地说:“段天愁。” “段天愁?!谁是段天愁?这名字好熟悉哦!”段天乐和段天喜两兄妹是大脑不长、二脑不生地猛在原地转圈圈,不明白地互问著。 段天愁?段天……元紫袖恍然大悟,顿时叫道:“大少爷!” 第二章 “大哥!”段家两兄妹终於想起被他们遗忘的兄长,四只眼睛惊讶地投注在段天愁身上。 看他们慢半拍的反应,段天愁心知其实不能怪他们遗忘他,因为他当初离家时,他们一个才五岁,一个七岁,再加上迷糊的天性,能记起有个大哥就不错了。 “你真的是我大哥?!”段天喜没什么印象,因为他离开已经很久很久了。 “有没有胎记可以证明你是我大哥?”段天乐更是天真地上下打量著他。 胎记!真亏他这老弟拗得出来。现在的他有种无力感,面对如此与众不同的弟妹,段天愁只得转向比较聪慧的元紫袖。 “你相信我吗?”他问。 天下红雨了,元紫袖举头看看云淡风清的蓝天。“你在问我吗?” 段天愁反问她,“你认为呢?” 她可拿乔了,“很抱歉,小小丫鬟无置喙馀地,何况我来叠影山庄时,山庄里已没有大少爷。” 原则上,她是不怀疑,因为他长得和老爷十分相似,只是他太冷了,和疯颠成性的好玩老爷一比,难免无法适应,毕竟这一家子中她还没见过“正常”人。 “我准你批评。”段天愁已做好准备,认为她绝吐不出好话。 叫她批评就批评,她才没那么没品,“小姐、少爷,你们不想认大哥吗?还杵在那儿当门神呀!” 元紫袖的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段天乐和段天喜马上发挥手足之情,热情地围著段天愁话旧事,你一语我一语地搞得他头大。 他们真是……有够聒噪。段天愁受不了地想找人解个围,却看见元紫袖热络地左挽曲少梅右牵曲少予,开怀地窝在小茶棚里喝茶嗑瓜子,顺便从隔壁摊子叫了数盘小吃。 他气炸了,大步向茶棚迈进,后面跟著饶舌的弟妹,以及丫鬟翠花和下人老谷。 “你们聊得可真起劲,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们是故交旧友。”段天愁一个插身,挤进元紫袖和曲少予中间。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他们两人太亲近很刺眼,想要分开他们两人。 “这么快就诉完兄妹情,可见你们情分多浅。”元紫袖夹起一块桂花糕,满足地塞入口中咀嚼。 当年刚入庄那日,她一口气吞了十数块糕点,从此爱上了甜腻滑女敕的各式糕饼,百吃不厌。 但是这也成为她惟一的缺点,因为有些卑鄙无耻的下流小人,会用她的弱点引诱她,手段一点也不入流,而这些可耻到令人唾弃的小人,就是段家的主子们。 有些吃味的段天愁说道:“当然比不上你拉拢人心的速度,我的本事没你高。” 元紫袖取笑道:“你在嫉妒我的人缘比你好。唉!这点你就该检讨,为什么你的人缘差到狗看到就撒尿。” “我没……”段天愁正要反驳,身旁经过的一只丑毙的老黄狗,摇摇晃晃地抬起左脚,一泡黄浊浊的“甘泉”,就淋在他的裤脚上。 这下大家都傻眼了,继而忍住满腔笑声,生怕得罪一脸乌沉的受害者,只有元紫袖不怕死地趴在桌上狂笑,口中的糕饼不文雅地喷向四周。 段天愁大吼,“元、紫、袖!你……你笑够了没?”要不是那只狗走向街尾,他会以为它和元紫袖联手整他。 “你的……哈……人缘还……不是普……普通的差。”元紫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这实在太好笑了,待会记得要拿根骨头赏那只老黄狗。 “我的人缘好不好与你无关。”段天愁利眼一射,“还有你们,别让我听到笑声。” 一回到苏州还没踏进家门,就先多了个笑柄,段天愁开始怀疑老天在开他玩笑,故意不让他畅意。 ※※※ 这个家当真没救了。这是段天愁回庄第三日的真心话。 当初他因为受不了家中的沉闷而想要离家,但母亲的日夜垂泪和抱怨声,却让他想走走不了。 他的母亲王氏原本是杭州首富之女,下嫁给父亲段正多年只生育一子,夫妻关系也是相敬如宾,虽无深情但也相处融洽。 就在他七岁那年,父亲在扬州遇上名妓苏菀菀,立时惊为天人,沉迷於她的美色,不顾母亲声泪俱下的反对,执意迎她为二房。 从苏菀菀进门后,他的父亲为她建了一座爱菀阁,镇日沉醉新人欢爱中,而忘却结发妻子情,从此不曾在母亲房中待过一晚,夫妻情分因此断绝。 母亲在郁郁寡欢多年后,终於撒手西归,父亲淡漠的态度令他心寒,愤怒地指责父亲的无情。 他记得当时父亲无奈地回答,“以前不识情滋味,自然不知情,如今遇著了命中情缘,再也无心於旁人。” 为了这几句话,他为母亲抱不平而离家,一转眼十数年已过,今日再归却是另一番无措。 元紫袖道:“大少爷可真有闲情逸致在此赏花,这里的花草全是夫人一手打理的。”她庆幸还好夫人仍有一点可取。 “是你,大牌丫鬟。”段天愁睨了她一眼,心知,又是一项挫折。 他从没想到一个偌大的叠影山庄竟没人主事,一切大小事务皆由这位年方十七、八岁的丫鬟掌管,而且还管得井井有条满像回事,著实教他诧异。 她挑明说:“不爽就直接发泄出来,用不著压抑一肚子苦水。”他以为她爱耍大牌吗?这得全怪庄内没个人物顶著。 段天愁眉毛一沉,不悦地盯著她小巧的脸蛋,“女孩子说话要文雅,不然没男人敢要。” “多谢大少爷关心,我只是个丫鬟不是千金小姐,故作风雅反会遭人耻笑不自量力。”元紫袖有自知之明。 “谁敢取笑你,我第一个不饶他。”他再怎么气闷,她还是叠影山庄的人。 她无谓地耸耸肩。“全苏州城都知叠影山庄有个大牌丫鬟,谁敢得罪我?” 哪些自视名门出身的小姐们,向来瞧不起没身分的卑贱丫鬟,往往背地里嘲讽她是飞上枝头的乌鸦,永远也变不成凤凰。 刚开始她会反击得她们无言以对,只是事后她们会更加恶言地诋毁,久了她也倦了,反正当了一辈子乌鸦,她从没指望当凤凰,就随人批评去吧。 “你不快乐。”段天愁瞧见她眼底的落寞。 “快乐的定义因人而异,你瞧小姐和二少爷每天都一脸无忧的模样,简直快乐过了头。” “他们被你宠坏了。”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她轻叹了口气默认,“谁教我天性鸡婆,注定一辈子欠你们这家人的债。” “你可以试著放手,他们不小了,该长大了。”他知道她担这个担子也担得太久了。 元紫袖轻轻叹了口气,“试过了,可是……唉!就是放不下心,现在这个家有你扛著,我终於可以回复我丫鬟的正职。” “你能做得像个丫鬟吗?”他不认为她行,因为人一旦定了型,很难再被改变。 对哦!她能适应当个丫鬟,不再对主子咆哮吗?“是有点困难。”元紫袖笑得有些牵强。 这抹牵强的笑,扯动段天愁心底的一条弦,不自觉地拥著她的细肩怜惜著,想为她赶走一切不快乐的事。 “你还是继续当你的大牌丫鬟吧,大家都已经习惯你的『凌虐』。”也包括他。他自嘲地想著。 “你在瞎扯些什么?我几时凌虐他们?”元紫袖不平地仰著头,鲜艳红唇微微张启,教人不饮也醉。 段天愁胸口一紧,眼睛直盯著她的嫣红小口,此刻的她在他眼底是如此美丽,令他情难自持地将唇覆上去,窃取片刻的甜蜜。 两人的心跳声彼此急促地呼应著,她羞红脸的把头藏在他起伏不定的胸膛上,不敢看见他取笑的脸。 “我不会道歉的,因为你的唇太甜太美了,我无法不品尝。”他真想拥有这张檀口的主人,免得老是被她气岔。 “你……你和二少爷还真是兄弟,一样的成性。”瞧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她忍不住戳他几下。 捉住她的小手放在唇畔轻吻,段天愁柔声说:“别戳了,小心手痛,我不是乐弟,不擅花言巧语,以你的玲珑慧黠岂会不懂?” “人心隔肚皮,我这小丫鬟没那等本事。”她想抽回手推开他,反被抱得更紧。“放开啦!这样不合宜。” 怎么会这样,元紫袖觉得浑身无力,全身发烫,以往的俐落果决全消失了,只想偎著他充满男人味的阳刚身体,汲取一丝安全感。 这该不会是……心动了吧!不,她只是丫鬟,没资格这么想。 “你想到什么,看你一个小脑袋快摇掉了。”段天愁失笑地一手固定她摇晃不定的头。 嗄?!摇头?原来她把所想的付诸行动了。她连忙正正神色说:“别说些引人胡思乱想的话语,否则我会走不了的。”她承受不了太多恩情。 他有些讶异,“走?!你想走到哪去?”在他还没厘清心底那份悸动是何物前,他绝不允许她离开。 “小姐今年已十八岁了,早晚都得嫁人,而这个家有你撑著我也放心,可以去做自己一直渴望做的事。” “什么事?” 元紫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说:“我想去大漠看飞沙,去见识黄山的风光,游遍三川五岳的明媚景色。” 好可爱的粉红舌尖,真想含住它。他为自己的想法心颤。 论姿色,她只能算上中等容貌,在苏州出美女的环境下,照理说并不突出。但是她有一双灵活有神的翦翦水瞳,将她平凡的脸蛋衬托出水样光彩,使人深深沦陷在那两泓深潭。 更重要的是她有时下女子所没有的果敢、理智,知道自己要什么,勇敢地去争取,不畏强权恶势,全凭过人的机智去获得。她,像是一本深奥的书,让他百看不厌。 段天愁不禁感佩地说:“你的确很特别,叠影山庄拥有你是我们百年修来的福分。”没有她,叠影山庄八成已不存在。 想到这他不由得叹气,爷爷镇日像个老小孩般沉溺在一堆古玩中,父亲则沉迷於茶道中不理世事,而原本才貌并重的二娘竟一反昔日风采,终日把玩奇花异草,把自己搞得像农妇。 至於喜妹和乐弟更不用说,说他们是不事生产的米虫则太严重,可他们又天真得近乎一张白纸,全不知人间疾苦是何味,天天喜乐挂脸上,教人骂也不是,不骂又徒惹自己生气,而且就算责骂他们也听不懂,大概从小被“某人”教训惯了,早已麻木。 “想到家中那几个叫人拿不定的宝是吧?”元紫袖猜想,除了他们,谁还能令他叹息。 段天愁点头说:“知我者,紫袖也,倒挺了解我的。”才三天,他就成为段家最后一位沦陷者。 元紫袖退离他的身侧,随手摘下早露的黄蝉,不以为然地斜睨著他。 “无关了不了解,只要在叠影山庄待上一天,每个人都得叹上一口气,何况你的苦日子才刚开始,不叹息成吗?”她以过来人的身分说。对於叠影山庄的主子们,她已不抱任何希望。 段天愁不由得轻笑,脸上僵硬的线条柔和下来,“你怎么受得了这种脚踩烂泥的生活?” 她俏皮地朝他眨眨眼,“因为我是乡野孩子呀!”表示她过惯了踩泥巴的日子。 “你哦!”段天愁心中不知觉地多了一分疼惜,食指自然地点点她的俏鼻。 “对了,大少爷,我该把庄里的帐簿交给你管理,还有……”突然一根指头轻点她的唇心。 “叫我天愁吧,大少爷听起来很拗口,我不喜欢。”他感觉上,这样的称呼有一层疏离感。 嗯?他转性了吗?元紫袖小心地说:“主婢有分,紫袖不敢造次,大少爷。” 段天愁以有些埋怨的语气说:“你还不是连名带姓地吼乐弟和喜妹。”这会儿,她倒是搬出老掉牙的主仆关系。 “不一样,他们惹我生气。”她解释著,因为他们老是害她不吼上两声气难消。 他没好气地嘴一弯,“那我是不是应该常惹你生气?”他没好气地想,什么道理嘛!主人求丫鬟唤他名字? “这个玩笑不好笑,大少爷,你比两位小姐、少爷理智,不会做出使人想尖叫的蠢事。” 段天愁不敢相信地说:“蠢事?!你都直接告诉他们?”事实上光他这几日的观察,他这对宝贝弟妹的举止已不止是“蠢”字能形容。 告诉?!不可能。元紫袖摇摇头,“我从不直接告诉他们,我是用雷吼灌顶的方法。”她期盼能灌些智慧给他们,只是他们脑袋中装满的烂木屑连铺路都嫌滑脚。 “哈!我相信。”他微微一笑,初见面那一天他就见识过。“叫我天愁好不好,反正庄里没人敢管你。” 元紫袖翻翻白眼,“你不是人?”事实上,他管得才多呢! 第一天回庄时,她照往例服侍主子们,他偏调她只服侍他一人,而且不许任何人使唤她只除他。 然后依照昔日的惯例,她要打点来客的起居饮会,他却硬是要和她唱反调,把曲家兄妹安排在离他寝居最远的迎风阁,不准她和曲少予太亲近。 有一次她送茶点到迎风阁,和曲少梅相谈甚欢,他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从此禁止她到迎风阁。 当然阳奉阴违是大牌丫鬟的权利,她是不受任何人控制的,照样依自己的意识而行动。 “我哪有管你,那是关心,我怕你太劳累。”他大概知道她所指何事,他只是私心地想留她在左右。 关心?很高明的藉口。她瞅了他一眼,“大少爷未回庄之前,紫袖的『劳累』可是你的十倍有馀。” “所以我现在弥补不算晚,马上用行动来表示关心,减轻你沉重的工作量。” 瞧他说得多顺口,丝毫不见愧色,似乎忘了初见那一刻,他恨不得一把扭断她纤细的雪颈,再把她撕成碎片当花肥,只差没把她当杀父仇人。 元紫袖眼珠子一溜,眼底净是算计,“既然大少爷这么说,紫袖只好回报你,以后全庄的事务就有劳大少爷喽!” 咦?怎么话锋转到庄里事务上,这只狡猾的母狐狸,果真有搞昏圣人的本事,难怪管得住这一庄老老少少的怪人。他总算见识到了,脑中并思考该如何反击。 “呃!所谓施恩不望报,我怎好剽窃你分内之事呢!而且我刚回庄,一切都未上轨道,所以……” 她接著话尾说道:“所以大少爷更要及早接手,早日熟知庄内事务。”他这一招不管用,她元紫袖可精得很。 “紫袖你……唉!”她也是令人叹气的人物,他不得不投降,“好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和一个丫鬟谈条件,大少爷太抬举紫袖了。”她撇撇嘴道,心想,他好像没什么筹码谈条件。 “我接下庄内事务,你得叫我天愁。”他认为这是项好交易。 是吗?她唇角扬起一丝诡魅的笑,“叠影山庄是你段家所有,想兴想亡似乎和个丫鬟扯不上关系。” “你想撒手不管?”段天愁担心她若真要抽手,那可不成。 “大少爷当家,紫袖很放心。” 他一脸不敢领教地说:“你放心我不放心,光下头那两个宝贝蛋就忙得我头大,何况上头还有三尊大佛在。” “这更不是问题。人都是有弱点,只要掐住那一点,要风要雨皆掌控在你手心。” “你真无情。”段天愁直接说,认为对亲人耍手段是件卑劣事。 无情,这倒是头一回听闻。元紫袖耸耸肩道:“适时的无情才管得住,恶人怕比他更恶之人,要狠心一点。” “我不够狠恶,所以你不怕我?”她不会是吃定他不敢动手吧!他怀疑地想,不然就是他脸色不够阴沉。 “大少爷可真有趣,紫袖乃是小小的怕事丫鬟,只怕事多,哪有馀暇见恶人。”她心想,庄里恐怕找不出比她更恶劣之人。 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段天愁承认他被她打败,而且输得一败涂地,连翻个身都嫌腰太重。看来想要她唤自己的名字,菲得惹火她才行。 “我这个大少爷是拿大牌丫鬟没辙。也罢!咱们今天从哪里先开始。” 想开了?认命?很好。元紫袖满意地点头。“就从帐房开始吧,有银子才好办事。”她希望他不会如同他那个没用的兄弟,被堆积如山的帐本吓到。 “我想叠影山庄不穷吧?”段天愁看看出手阔绰的家人便知。 “是不穷,不过少掉一些不必要的开销,叠影山庄会更富有。”她煞有其事地点下颚。 这点他深有同感,“我会好好教育两个不成材的弟妹,少做点不善的善事。” 元紫袖建议著,“也许,你可以从削减他们日常花费下手。”身为丫鬟的她只能遏阻,无法控制,免遭非议。 “好主意。”段天愁颇为赞同地点一下头。心想只要他的家没钱,就发挥不了泛滥成灾的“善举”,这的确是治“善”妙方。 ※※※ 结实的红桧木桌,老旧却依然光滑硬朗的太师椅,成排铜制的暗红色柜子,规规矩矩排列整齐的书册,桌上檀香袅袅。 满室馨香、青翠如春的金榕在案头浅笑,秋香色的暖阳徐徐射进静谧的斗室,凭添一丝倦懒。 低垂著头的男子终於承受不住,放弃地丢下手中的笔,仰头后倾,揉捏酸疼不堪的颈骨。 一双柔荑适时地减轻他的压力,熟稔地顺著脉穴按摩,舒服得让他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温柔,洗涤脑海中纷乱的数字。 “大少爷,你才看了三本帐册就不行了?”元紫袖摇摇头,心想,他实在太颓散了,需要鞭策一番。 倏然瞠大眼,段天愁不满地接过桌上参茶一饮而尽,“你的要求太严格了吧,我是人,请别当我是牛。” “只要一鞭子,再顽劣的牛都得迈开牛步,只可惜这方法大少爷用不上。”元紫袖瞧他身壮皮厚,鞭子铁定打不疼他。 段天愁不悦地瞪视她,“你还真当我是牛呀,这些帐本应该是你的责任。” 他何苦来哉!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居然被她拐进帐房处理成堆的帐务,最后帐册多得让他连书房都用上了,真不知是他太愚蠢?还是她太狡诈? 元紫袖连忙一副紧张地说:“大少爷说的紫袖惶恐,紫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把叠影山庄的主人改成元姓。”好歹叠影山庄是他们姓段的,自是由段天愁处理喽。 看见她嘴角泄露的笑意更令段天愁动怒。“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要任意曲解。”去他的叠影山庄,段家又不是只有他一名子嗣。 “紫袖哪敢曲解大少爷的意思,段家的责任本来就该由段家人承受。”她乐得当无事一身轻的闲人。 “不要叫我大少爷!左一句大少爷,右一句大少爷,你不烦,我听的人可烦死了。” 因大少爷代表责任、代表身分同时也隔离了两人的距离,段天愁讨厌这个大少爷的字眼加诸在他的头上,让他好像被缚手缚脚,浑身施展不开。 抑住月兑口而出的笑声,元紫袖卑微地说道:“大少爷虚火上升,紫袖待会会吩咐厨娘煮碗莲子汤帮你消火。” “你是故意的,我敢肯定你是有意要看我出糗,一吐初见面时的怨气。” 卑微?她要是懂得卑微侍人,世上就没有骄傲的女人。段天愁只能气闷在心底。 “大少爷言重了,小小贱婢哪敢生主子的气,你错怪了。”她装得更卑下。 小!她还真小呀!“个子是小得一巴掌就捏得碎,脾气是倔得比天还大。”段天愁想他这大少爷还得看她脸色呢! “多谢大少爷谬赞,紫袖愧不敢当。”元紫袖可是毫无愧色地说。想她能把小蚌子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天底下的人都有资格说愧字,惟有你元紫袖压根用不上。”段天愁瞧她一脸得意还说自己愧不敢当,真只有她说得出口。 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不过她不予承认。她提醒他,“大少爷,你该专注在帐本上。” 哀号地脸一抹,段天愁狼狈地横瞪轻松研墨的她,“看到我痛苦不堪,似乎可以带给你不少快乐?” “你也知道人的劣根性,看到别人受自己曾受过的苦,心理总是比较平衡一点。”元紫袖坏心地想,独苦不如众苦,众苦不如你苦。 他忍不住大吼,“平衡一点?!你在说什么鬼话,活该倒楣是我自找的不成?” 她假装受不住捂住耳朵,“咆哮改变不了事实,是你选错时辰投胎。” “我没有咆哮!”他压沉嗓门低吼著。 “是,大少爷说得对,你没有咆哮,只是扯开喉咙大喊而已。”元紫袖依旧乖顺地磨著墨。 此刻,段天愁发现他不是被帐本逼傻,就是被她逼疯,难怪庄里的老老少少都一反常性做出乖张的行为,只因为她是始作俑者。 现在他无法抱怨找不到一位正常的家人,因为再过不久他也要加入他们行列,做个颠傻之人。 “你就不能稍微尊重我一下?”他像快断气的申吟音,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她上下打量他半晌,思忖说:“我会叮嘱伙房多买些营养补品,一定能让大少爷养『尊』为『重』。” 什么是败到抬不起头见人,段天愁终於可以体会得到,大牌丫鬟就是大牌丫鬟,他这大少爷算老几,一边喘气去吧! “紫袖,我饿了。”他改采哀兵政策。 “我马上吩咐小竹送宵夜。”元紫袖一转身,要唤门边的小婢女。 “我想吃你煮的鸳鸯富贵盅。”他听说这道菜美味可口,最主要一点是耗时又费工,这样他可以偷得片刻空间。 元紫袖一眼就看清他的诡计,心想,兄弟就是兄弟,用来用去都是同一招,二少爷没得逞,大少爷更加没指望。她假装一脸为难地直瞧著墙上的清明上河图以掩饰嘴角笑意。 “大少爷的吩咐紫袖莫敢不从,只是夜已深,大少爷若等紫袖到空无一人的街上买好材料,恐怕早已饿惨了。” “但是紫袖不怕庄外凶险,反正我长得不起眼,恶徒夜匪不至於劫色坏我清白,所以紫袖这就为大少爷张罗去。”她说完作势要踏出书房,突地一只手快速地攫住她的手臂。 段天愁恶狠地怒瞪著,直要在她身上看穿个孔,用麻绳绑住她才方休。 他咬著牙说:“我就知道你不把我惹火绝不甘心,一定要我摆出凶神恶煞的脸才称你心。” 这可恶的小丫头!口口声声是服从,但她吐出的每字每句说得教人心惊,什么不起眼、不怕被劫色失身,而后一句恶徒夜匪、夜深无人烟的,更是存心要他自责毫无人性,枉顾丫鬟安危,只为一饱口欲。 元紫袖更假意地说:“紫袖是个丫鬟,主子说一紫袖绝不敢说二,赤诚忠心可表日月。” 哇!他快气炸了。“好个说一不二,赤诚忠心的丫鬟。”他一眼瞄见成堆成塔的帐册,气得将桌上烧著的蜡烛一掌扫去。 瞬间一叠半人高的帐册付之一炬,元紫袖张口结舌地呆愣住,不敢置信他居然把她一年来的辛苦所得化成灰烬?!孰可忍孰不可忍,他比其他任何一名主子更令人气结。 “段、天、愁,你这个天杀的混蛋,你怎么不死在外面算了,还回来干么,放火烧房子吗?” 被骂的段天愁怒火全消,脸上挂著俊愣愣的笑容,因为她终於连名带姓地唤了他名字,即使她是在盛怒中。 “我发誓你要是没将数字,一笔一画地给我刻回帐册上,我元紫袖三个字就倒著写。” 值得,段天愁觉得很值得,十几本册子扳回一城,他觉得痛快极了。 只是善后……唉!他又得叹息了。人真是犯贱呀! 第三章 无聊、无聊真无聊,这是段天喜此刻的心境,她快闷坏了。 自从她那个冷面大哥回来之后,她的日子一下子变得难过多了,连紫袖也被他纳入羽翼之下,没人可以陪她玩,也没人在一旁叨念著。 现在做什么事都不起劲,难不成她天生喜欢被虐待,少了紫袖在身旁管这管那就浑身不舒畅,也许出去溜溜会改善烦闷的心情。 嗯!就这么办。 “小姐,你要去哪里?”翠花如影随形地贴著她,生怕一个脚步跟岔了。 “逛街。” 逛街?翠花不解地问她,“大少爷不是禁止小姐出门?” “人家只是心里闷,想出去买买东西嘛!”段天喜红艳的菱形唇高嘟著。 “可是大少爷说不准小姐向帐房支领银两,小姐要用什么买?”这点翠花也有些埋怨,因为连带著她也没好处可捞。 “大哥不讲理,叠影山庄有哪条规定小姐不能用银子,他是以大欺小,欺负我这个妹妹。” 她当了十八年小姐,也没听过小姐被禁足,还要被限制银两的使用,实在很……很小气。段天喜“很”了半天,就是想不出一句骂人的话。 翠花道:“听说大少爷的决定,是紫袖提议的。”心想,除了她,谁会那么了解两位小姐少爷的脾性该如何治。 紫袖?又是紫袖。一提起元紫袖段天喜心就凉了一半,本能地怕起这位丫鬟,气势明显削弱了三分。 “紫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解除禁令?”段天喜可不想被关在庄里一辈子。 翠花提醒著,“小姐应该问问大少爷才是,紫袖哪作得了主。”再怎么说,现在是大少爷当家。 段天喜手毫不起劲地轻扬,“至少紫袖不会吓我,大哥一板起脸来好吓人哦!”她起初怀疑是不是搞错了,不过,爹爹证实他是如假包换的段天愁,她的亲大哥,她只好委屈地含泪接受。 “可是小姐,你不觉得紫袖生气时的语气,比大少爷更教人心惊胆战?”翠花想到元紫袖生气的模样简直是如夜叉出世。 这这这……翠花说得有理,她还是比较怕紫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段天喜询问著。 怎么办?想她翠花也只是小丫鬟而已,还能怎么办?翠花只能安慰道:“小姐,你就忍耐一下。” “忍耐也该要有时限,谁晓得大哥和紫袖想把我关多久。”段天喜一张胜雪赛芙蓉的花颜,全写上了愁意。 “嗯,小姐,不如我们去找二少爷商量一下,他的点子一向很多。”翠花想到小姐和少爷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对对对,找二哥,他很聪明,一定有办法开溜。”段天喜赞同地猛点头,她早该想到二哥了。 翠花苦笑著想,二少爷是很聪明,可是紫袖更高明,有谁听过孙悟空能逃过如来佛的五指山,二少爷是自身难保一不小心泥菩萨就化成江泥,随波逐流。 ※※※ 迎风阁顾名思义是敞开大门就有阵阵清风迎面而来,浸浮在暖风吹送的静园中,烦躁的思绪一扫而空,只留下纯净的清灵一片。 满园的绣球花在风中盛放,数落著蝶儿的无情,不停止地在花丛中穿梭却从不驻足眷恋。 原本清静的楼阁已不平静,一早就闯进个自命潇洒的风流浪子,搅乱了无波清静。 “天乐,你『又』大驾光临,我与敝妹深感荣幸。”由少予一脸满是促狭的笑意。 “曲大哥太多礼,你们来者是客,小弟理当尽地主之谊,略表心意。”段天乐双手作揖,诚恳得令人发噱。 “你的心意我领受了,不过这已是你今天第五度造访迎风阁,令人不禁怀疑你的『诚意』。”由少予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瞄向低头绣花的小妹,她才是天乐造访的主因吧! 假意没收到他的暗示眼光,段天乐赶紧道:“曲大哥多疑了,你和少梅妹妹都是敞庄的贵客,理应上礼以待。” 实在没办法,谁会料到大哥一回庄第一件事,竟是禁止他出庄,并且不准帐房支银两给他花费,害得他出外拈拈花惹惹草的机会全无。 庄里的丫鬟婢女早熟知他的个性,不会去理会他的花言巧语,天喜是他的妹子,自然没啥好玩,紫袖呢?唉!他不敢招惹,剩下只有……段天乐嘴角浮出一抹笑。 温雅恬静的曲少梅虽不若小妹娇美,但是自有一股清秀之气质,比起紫袖的冷淡飘忽,她可是典雅秀丽多了。 “段大哥近日忙於庄务,反观你似乎满闲的,有空常来『联络』感情?”曲少予看他外形倒是满称少梅,就不知内涵如何? “大哥是嫡长子,而小弟只是庶出,理所当然要将庄务交还给大哥。”段天乐说得正气凛然。 交还?和听说不太符合。曲少予忍不住想问:“贵庄的丫鬟紫袖地位好似挺高的,是不是有这回事?” “紫袖呀!”段天乐心虚地左瞧右瞄,确定老虎不在视线内才敢出口,“因为老太爷疼她,所以大夥就不好扯破脸。” “是吗?那日她……”曲少予想起他被当众骂得狗血淋头就好笑。 段天乐连连挥手假笑,“紫袖就是性子急,嗓门大了点,女孩子嘛,不好和她计较太多。” “是这样吗?可是我见她顶冷静自持,说话不疾不徐,一副沉稳内敛的和煦面孔。”听他这么说,由少予觉得她个性和外表十分不符合。 “她那个人最爱装模作样了,一脸老气横秋地装大人,其实只是虚张声势的小猫一只。”反正人不在眼前,他爱怎么编排也传不进母老虎耳中,段天乐舌头管不住地多话了些。 “紫袖,你来了。”曲少梅突然抬起头,朝他身后一笑。 段天乐蓦然一惊,没细察地连忙弯腰陪罪,心中唯唯诺诺地连牙龈都打颤,肩膀也明显地发抖,然后他才偷偷瞄一眼。 咦!眼前哪有大牌丫鬟元紫袖的影子,他一颗提在头顶上的心这才放下,知道自己被看似乖巧的曲少梅戏弄。 “少梅妹妹何苦捉弄哥哥我,哥哥一片痴心全捧在手上,你忍心视若无睹。”段天乐心想,人真是不可貌相。 庄里的老虎看似无害小猫,实则精明干练,一点也不像十来岁的豆蔻少女;而眼前小白菊是一副温驯婉约的模样,竟也狠心地摆他一道,难怪人家说最毒妇人心。 曲少梅有礼地说:“哥哥的痴心,少梅无福消受,请留待有缘人拾之。”她心中已有人进驻,就怕等待换来一场空。 “妹妹好狠的心,硬生生打碎哥哥这颗纯洁无邪的心。”段天乐作态地捂住胸口,好像充满痛苦地紧蹙眉头。 “紫袖,你来了。”曲少梅浅笑一睇。 段天乐撇撇嘴道:“少来这一套,紫袖那丫头被我大哥压得连喘气都得先考虑一下,没有空当管家婆。”以为他会再上当?哼!他又不是笨蛋。 元紫袖冷冷的声音响起,“二少爷,老毛病又犯了吗?采花采到迎风阁,好大的兴致。” “啊!紫袖?”段天乐的脸色马上刷白。“你……今天天气真好,风和日丽,百鸟齐呜。” “的确是风和日丽天气好,但是尊眼可曾看见迎风阁有飞鸟驻足?嗯?”元紫袖心想,敢在她背后论是非? “呃!那是百花齐放,我说错了是百花齐放不是百鸟齐呜?”段天乐只觉背后冷汗直冒。 元紫袖很同情他地摇摇头,“我以为你的病情已有起色,没想到病入膏肓,药石罔然呀!” “我有病?什么病,我怎么不知情?”有吗?段天乐低头看看自己,不解地斜著头。 “唉!这个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惜你忘了服药,所以……”元紫袖又是重重地叹息。 真的吗?段天乐双肩颓丧地低垂,“我到底患了什么绝症,剩下多少时日?” “你当真要知不后悔?”元紫袖假意抽抽鼻子,抽出紫菱色手绢抹抹眼角。 “不后悔。”段天乐咬牙打算忍受恶耗。 “那我可要说了。”元紫袖吊了他一下。 段天乐强装起坚强,艰涩地说道:“说吧!我承受得住。”心想,他还这么年轻,老婆都没娶就…… “风流病。”元紫袖一句话打断他的思绪。 嗄?风流……他几时感染风流病,像他这般洁身自爱的大好青年,岂会感染风流病。段天乐忍不住大吼。 “紫袖,你诓我。”他早该听出紫袖不怀好意地嘲弄。 “丫鬟哪敢诓骗二少爷,你不就是风流病按发,所以才会出现在迎风阁,想采曲家的白梅。” 段天乐吓了一跳,吓!盯得真紧。“你误解了,紫袖。我是看你和大哥整日忙庄务很辛苦,所以拨空来陪陪客人。” “哦,既然知道我们很忙,二少爷应该抽空去帐房帮忙才是,招待宾客是紫袖分内之事。”拨空?他天天都有空。元紫袖马上就泄他的底。 “这……”段天乐倒吸了口气。“我……我天资愚昧,处理不来庄中大事,招呼招呼客人这等小事,我比较适合。” 他心想,要他去帐房整理帐册,不如给他一条绳子上吊还畅快些,怎么说话前忘了察前观后,当场被逮个正著,他今年必定犯太岁、霉星高照。 不过紫袖也太贼了,偷偷模模地出现在人身后,连细微足音都没有,分明是猫妖来投胎,专治他这只老鼠。 呸呸呸!他怎么自比为鼠辈,他可是叠影山庄的二少爷,苏州城有名的采花浪子……不,是惜花君子才对。 曲少予故意扯他后腿说:“天乐,你不是才说对少梅一片痴心,还有一颗纯洁无邪的心,怎么著?” “他的心纯洁?”元紫袖不屑地轻嗤。“二少爷,我想你全身上下找不到纯洁的地方。” “谁说的,你污蔑我的清白,我的心绝对……”在不染尘的曲少梅眼前,段天乐矢口否认“罪状”。所谓打死不招才是真男人,何况有香花在场。 无聊地挑挑指甲,元紫袖打断他的自白——虽然一点也不相信他漂得白。“记得那年二少爷几岁?喔!我想起来了,是十五岁,你第一次上合欢楼开荤。” 段天乐连忙讨饶地说:“紫袖,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一定乖乖地听你话。”这等糗事,怎能在姑娘家面前被提起。 “好吧!我绝对不会泄露你召完妓之后忘了带钱,被妓院保镳月兑光衣服等著叠影山庄偿债,更不会吐露当年才十一、二岁的我,还必须带银子去赎人。”元紫袖坏心地想,她真的不会说,只是两片嘴皮子喜欢动个不停。 蒙著眼睛忍受嘲笑,段天乐的心在泣血呀!她怎么可以尽使小人行径抹黑他高尚人格,男人寻欢是正常事,却被她拿来当笑柄。 当年他年幼无知误入合欢楼,硬被老鸨送进房门,见床上躺著活玉生香的凝脂胴体,血气方刚的他当然受不住刺激而开了荤。 不过当时他也害羞地想夺门而出,只是那位美人儿直往他身上揉,揉得他欲火大炽,这才被她强拉上床给吃了,事后才怪他白嫖伶妓。 他们也不搞清楚,他的童子身就这么给毁了,害他一世英名就此毁於一旦,这笔帐该向谁算? “天呀!小乐子,你当真不知召妓要付钱?”曲少予忍不住取笑他,不会吧!有这种天真近乎蠢的男人? “我才没有召妓。”段天乐矢志护卫清白。“是她自己把我拉上床,不干我事。” “听说这种事得两人配合才完得了事。二少爷,你太孬种了吧!十五岁时的你可壮得很,谁强逼得了你?”元紫袖老是想不通,不知他在矜持什么,早就不是一张白纸了,还在那挣扎地装清高、扮无辜,骗取无知少女的芳心。 “紫袖,你……你闭嘴。”段天乐是气红脸又不敢对她大吼。“男人的是很难控制的,不信你问曲大哥。” 咦!几时箭头转了向?曲少予以轻咳来掩饰尴尬,“个人的生理反应不一,很难下评断。”男人是很难控制,更禁不起女人撩拨。不过他很聪明地不说出口,以免惹祸上身,尤其现场还有两位未出阁的闺女,即使她们不介意。 元紫袖一点也不吃他那套,“之人总有上千种藉口,二少爷认罪吧!反正五年前已被笑过一次,再来一次应该比较习惯。” “去你的比较习惯,我是谦谦君子。”段天乐仍努力辩白,谁愿意被形容成之徒。 元紫袖眼神一凝,不悦地冷言道:“二少爷,注意自己的言辞是否合宜。” 段天乐的气势马上矮半截,“对不起,紫袖,我错了。” 曲少予、曲少梅相视一笑,这大牌丫鬟果然名不虚传,只消一个眼神就令大男人低头。 ※※※ 没有?!怎么会这样?找不到人? 段天喜不相信地在庄里东窜西溜,只为找一个“同夥”。 “奇怪,人跑哪去了?” 找了快三个时辰,她腿都快跑断了,仍没见著段天乐的人影,翠花则是累趴在后花园里,佯称肚子痛跑茅房就一去不回,“抛弃”她一人当傻子。 她还呆呆地不知变通,从山庄东边绕到西边,再从西边绕到北面,由北面回到东边,独缺个南面。 “死二哥,你到底窝在哪里?”段天喜大喊著。 翻开覆盖老鼠洞的稻草,她煞有其事地向洞口喊二哥,以为他那么大个会突然缩水,钻到底下当老鼠王。 然后又在树下往上瞧,心想,也许二哥变成野猴子。於是拚命地对任何她看得见的黑影呼兄唤哥。 最后她失望地想到二哥大概已经溜出庄了,於是边走边嘀嘀咕咕,“臭二哥,一定自己先溜出庄,真是不顾兄妹情谊。” 走著走著,她心不在焉地撞上一堵墙,“哎哟!墙长脚了。好痛哦!” 段天愁摇摇头说:“墙没长脚,是你没带眼睛出来。”瞧她走路莽莽撞撞,哪像个闺阁千金。 段天喜吓得倒退三步,“大……大哥,是你呀!”心想,大哥的脸色好、好吓人。 “你在找什么?” 段天愁大老远地就看见她在草丛堆里翻东翻西,低垂著头口中念念有辞,一下子又对著树上大吼大叫,实在教人纳闷。 他一时好奇停下脚步,想弄清楚这迷糊喜妹在干什么,谁知她走路不看路,一古脑地往他胸口撞,还说了句墙长脚的蠢话。 “我在找二……”她赶紧捂上嘴巴。 找饿?!这是哪门子新鲜话?他实在搞不通她到底脑袋里装了些什么。 同样是女孩子,紫袖在身材上小了她一号,年纪也比她小一岁,为什么差别有如天与地呢? 一个他永远也猜不透她脑子中,还有多少未被挖掘出来,另一个是永远也搞不懂,脑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存在,说不定剖开一看是个空脑。 “你有没有看见紫袖?”段天愁随口问道,才一眨眼工夫,元紫袖就不知溜到哪儿逍遥。 “紫袖?!”段天喜很用力地想了一下,“没有。” “真的没有?你再好好地想一下。”他这喜妹过目即忘的本领惊人,他不得不再次提醒。 段天喜用尽吃女乃的力量想从脑袋中猛挤出一些印象,但一张脸只挤出个“无”字。 “今天我走了好久,从庄里的东边到西边,然后西边一直走到北面再回到东边都没看见紫袖。”她很肯定没看见紫袖,不然紫袖一定会训得她自动回房忏悔。 “哦!没看见。”段天愁想想,她的话好像有哪点不对劲。 东到西、西到北,北到东?少了个环节是什么?他再重新审思了一下。 啊!少了南面。早该了解喜妹的话不能尽信。可是南面是……迎风阁! 不会吧!紫袖不是答应……咦?等等,她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紫袖今天绝不会到迎风阁”。 该死,“今天”!那是三天前的答案,表示她根本耍著他玩,私底下已不知溜到那儿几回。 段天愁咬著牙说:“该死的紫袖,敢公然违背我的命令,跑到迎风阁去找曲家兄妹。” 迎风阁?!段天喜顿然醒悟,她忘了找迎风阁。 段天愁忿忿然地踩著重步,全身笼罩在怒气之下,全然没注意后面跟著跌跌撞撞的小妹。 “哎哟!流血了。”段天喜眼泪扑簌簌地直滴,如同膝盖破皮流出的血红。 她惊人的哭声让他顿了一下,回头望望跌坐在地下的她,“怎么了?” “我……呜……我……” “到底怎么了?”他不哄女人,就是妹妹也不例外。 “脚……呜……脚……” 她一直抽噎著说不出完整的话,段天愁才不耐烦地往她膝盖看去,“破了点皮就哭成这样,你羞不羞?” “人……人家……痛……痛嘛!”她心头嘀咕著,臭大哥,人家快痛死了也不扶一下。 “那你就继续坐在地上痛吧,我不陪你了。”他说完就转身向南行。 错愕的段天喜忍住疼痛,一跛一跛地吸著气,努力要跟上他的步伐。 “好、好无情的大哥,紫袖和二哥才不会见死不救,哼!我讨厌大哥。” 在前头的段天愁听到她小声的咒骂,不由得莞尔。喜妹忘性大,现在恨得天地变色,但他一回头就看见她睁著清澈的大眼问,她怎么了? 有这样的妹妹是幸还是不幸?他无法回答。 ※※※ 迎风阁正上演著一场又一场的欢乐喜剧。苦著脸硬撑笑脸的段天乐,正被人围夹嘲弄著,可他脸皮不是普通的厚,任凭千刀万刮都打死不退,他觉得至少比一个人在庄里无聊地闷呆好些。 笑声方歇,一群人仿佛听见一个姑娘家的抱怨声,於是有志一同地将视线投射在拱门方向。 “哎哟!”段天喜又跌倒了。 曲少予见结拜大哥面无表情自顾自地走来,无视身后跌趴在石槛的段天喜,一时不忍上前去扶持。 他关心地问:“小喜子,你没事吧!” 段天喜生气的小嘴翘得可挂十斤猪肉,眼泪早气得忘了掉,“怎么会有事,被大哥气得什么事都不敢有。” “噢!”她真可爱。曲少予有片刻的失神,手握她柔若无骨的纤腕,竟有几分眷恋,不禁心旌神驰地怔住,眼光细描她绝色的容颜。 她真美。他不禁感叹。 上一次见她时,是在纷扰的街上,由於她一直躲在元紫袖身后又半低著头,而他则有趣地看著大哥难得的怒火,所以未曾细察一旁的她。 今日近身相见,才知她的容貌如此绝丽,如同遗留人世的古珍珠,雪润圆泽不带一丝杂质的无瑕。 元紫袖提醒道:“曲公子,我想小姐的脚受伤需要上药,何不扶她过来凉亭一聚。”她不禁感慨,男人,真是无可救药。 不好意思的曲少予微赧著两颊,小心翼翼地扶著一跳一跳的段天喜,若不是在场有太多“口恶”之人,他会不顾世俗礼仪地抱著她回房上药。 “二哥,你在这里呀!人家找了你好久了。”段天喜一手勾著曲少予的颈子,丝毫不觉不妥。 “妹妹找哥哥所为何事?”面对亲妹子,段天乐依旧嘻皮笑脸调戏著。 “我找你……呃,什么事……”段天喜皱皱眉,一时想不出来。 元紫袖以软哝的声调接腔,“想找二少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模些银子溜出庄。” “对对,紫袖好聪明哦!怎么知……啊!紫、紫袖,你、你也在呀!”段天喜愕然地张大嘴。 众人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元紫袖在一群人里是娇小些,但不至於就坐在她眼前还看不见,甚至还傻傻地掉入陷阱中。 “是呀!我在,小姐请坐,毕竟伤者为大。”元紫袖起身让座,眼睛瞄瞄段天喜沾血的裙角。 对哦!她受伤了。此刻段天喜才发现自己的伤口,大声呼痛。 曲少予立即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细心地为她洒上黄色粉末。 “好痛哦!你轻一点嘛!”段天喜埋怨著。 “乖,我呼呼就不痛。”曲少予安抚她。 他真的轻轻地朝她伤口吹气,动作细微而温柔,而段天喜居然笨笨地认为吹一吹就不痛,哭脸转笑脸。 看到这一幕,元紫袖蓦然有个念头升起。 小姐的年纪早已过了花嫁之年,虽然近年来不乏王孙公子上门求亲,但是以她“天真”的个性,只怕不到三个月就被打入冷宫,沦为弃妇。 而她凡事不与人争强,傻愣愣地任人欺侮不知反击,嫁入豪门必遭妾凌虐,甚至连下人都会插上一脚,如今有送上门打死的傻子,值得一试。 大掌一拍,段天愁怒气横生的青脸靠近,“看什么看,他长得有我好看吗?”他嫉妒元紫袖将目光放在别的男人身上。 “唔?你不在书房核对帐目,跑到迎风阁来吹风?”元紫袖不认为他已处理好庄务。 “我记得曾经命令过你,不准到迎风阁,你好像没什么记性。”段天愁恼火地看她还直盯著少予,少予有哪点比他好,连他人就在她眼前,还敢只用眼尾一睇,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登时一股酸涩味充斥腑内。 他承认对她动了情,但是不承认吃醋,只是有点不是味道,想打花少予那张温雅的脸而已。 命令?!自她入庄后,这个字眼从没存在过。元紫袖撇嘴道:“大少爷的曾经就表示过去了,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她叹了一口气,男人就是爱计较,往事何必提呢? “过去。”段天愁连哼了数声。“你的日子过得还真快,一眨眼就消失了。” “我想大少爷正在忙,所以不好打扰。”元紫袖心想,自己只不过偷个懒而已,他盯得老紧干什么。 只有她敢偷懒还说得光明正大。段天愁挑挑眉说:“是吗?我不介意你的打扰。”如果时时刻刻在他眼皮下更好,他便不用费心去找人。 “大少爷的不介意是客套话,紫袖不会不识大体。”元紫袖心头道,你不介意我介意。 段天愁气恼地想,她总是有办法弄拧他的语意,自创一套说辞来堵他的嘴,好逃避他的责罚。 一直低头穿线的曲少梅自从段天愁一靠近,身子就不自觉地亢奋起来,喜悦之色浮於两眸之中,略微赧红的两颊像早春的桃花。 但是喜悦之心很快被打散。身为女人,她很容易就察觉段天愁的心不在她身上,脸色也黯淡了一下。 “曲小姐,你不舒服吗?”她手中掉落的绣花针,引起元紫袖的注意。 曲少梅淡淡地露出一抹浅纹,“大概是绣久了,眼睛有点花。” “哎呀!那就别绣了,我家的丫鬟连绣线都拿不稳。”急著要讨好的段天乐,无意间又踩到老虎尾。 “二少爷,你是嫌紫袖手脚不灵活吗?”元紫袖斜睨他一眼,她就是庄内惟一不懂刺绣的丫鬟。 “乐弟,你太不应该了,怎么可以揭人疮疤呢?”原来她不善女红。段天愁暗笑在心底。 “不,紫袖,大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天呀!祸从口出,祸从口出。段天乐暗骂自己。 “那你是什么意思?”元紫袖狠狠地瞪他。 被她杏眼一瞪,段天乐这位二少爷心头震了一下,寒毛直竖,心里默念著,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佛祖、观音菩萨、三太子、关圣帝君救命呀! 第四章 意外! 这是段天愁此刻的情绪。他挑眼斜凝清理书柜的娇盈身影正假意地在整理帐册,好奇她下一步又想玩什么把戏。 自从他回庄之后,这位大牌丫鬟除了鞭策他用心於庄务外,从未见她亲手执行过丫鬟的职务,只是一天到晚忙碌地训示他那对宝贝弟妹。 “大少爷,喝茶。”元紫袖端上一碗茶。 “嗯,放下。” 看看这碗上等的普洱茶正热腾腾地冒著烟,想必这又是她一项阴谋,他肯定她必是有事相求。 “大少爷,休息一下再看帐册,千万别累坏了。”她好心得令人提心吊胆。 “我不累。”即使累得像条狗,他也绝不承认,看看她想出什么花招来讨好他。 “怎么会不累呢!你都坐了一整天,紫袖替你按摩。”元紫袖谄媚地在他脊椎骨轻揉细捏。 果真有诈。他顺口说:“左边颈子有点酸,不对,要上面一点,嗯……” “舒服吗?大少爷?” “还好。”他淡淡地说,事实上舒服到令他想发笑。 还好?!老爷都没这等福气。她抑下抱怨,好声好气地问:“紫袖有件事想请教大少爷。” 她终於开口了。“什么事?”段天愁等著看她说什么。 “你认为曲公子的为人如何?” “休想。”他一口拒绝,居然是这件事,她想指望什么? 嗄?!他八成太舒服没听清楚。她再问一次。“我是说曲公子的人品不错吧?” “休想。”他还是这一句。 他脑袋有问题呀!答非所问。“你大概没听仔细,我是问……”她打算再重复一次。 他打断她的问话,“我的回答是休想。”一再挑衅他的火气,她活得不耐烦了。 元紫袖也恼了,“你有毛病呀!我问的是曲公子,你休想个什么劲。” “还是休想。” “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直瞪著他,右一句休想,左一句休想,他想害她脑子打结? “就是休想。” “去你的休想,段天愁,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元紫袖一火起来,什么主仆尊卑全抛地狠捶他一下。 “啧啧啧!你的脾气真坏,好歹我是叠影山庄的主子,你的大少爷。”段天愁没想到,看她小小娇躯,拳头倒是挺硬的。 “管你的大少爷小少爷,你若不说清楚,休想我会放过你。”咦!她怎么也说休想?真是的。她内心嘀咕了一声。 “说什么?”他爱逗得她脸色潮红。 “休想。” 笑得有点奸险的段天愁故作纳闷地问:“你要我休想什么?” “不是你休想,是我休……”元紫袖发觉被摆了一道,马上平心静气下来。“大少爷,你好兴致!” 有些失望她理智太清明,他讪讪地说:“还好啦!” “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不把他说“休想”的原因问出来,她誓不罢休。 “什么问题?”段天愁脑筋一时没转回来。 “你在装傻吗?大少爷。只要再让我听见『休想』两个字,你的书房可能得重新整修。” 元紫袖的语气虽然平淡如水,但饱含威胁的眼中燃起两簇火苗,颇有“你再兜著圈子走,我就让你提水救火”的意味在。 “喔!那件事。”他不太想记忆。 “对,就是那件事。” “休……呃!你问这件事有何意义?”看她手拿火摺子,段天愁连忙将“休想”两字吞回月复内。 “当然有重大意义。”她可想赶紧出清存货,趁有人神智不清时,先把叠影山庄的“垃圾”倒出去,以免滞销。 重大?!“有多重要?”他有些好奇。 “事关一个姑娘家的终身大事,算不算重要呢?”元紫袖挑起一本易燃帐册把弄著。 段天愁讥诮的嘴角微勾,“你不会指自己吧!我的答案是甭想,你是我的。”他大言不惭地宣告著。 原来他会错意。对於他霸道的宣言,她的心暗自紊跳,一丝甜蜜泛开,惊讶他语气中的强烈占有欲。 “你大概没考虑到咱们庄里,有两个麻烦货物待清吗?”她语气平静,意有所指地暗示。 “你是说……”他这才了解自己会错意了,她指的原来是那两“只”米虫。 “你也了解我们能力有限,无法分心去照料两座活动善塔,只好拜托别人多费心。” “难怪你要把主意打到少予身上,他很适合当『守塔人』。”段天愁同意把喜妹交给他很放心。 曲家兄妹自幼父母双亡,少予独自抚养稚妹,后来被路过的师父收为义子,与他成为同门师兄弟,感情融洽更胜手足。 师父病重时,将曲家兄妹交托与他,彼此以结拜之谊论长幼,曲家兄妹也跟著他大江南北地四处闯荡。直到师父去世后,他才遵照遗言,摒弃江湖凶险,做个世俗之人。 “我的识人眼光一向很准,他逃不掉了。”她准备挖个坑,把两人推进去,埋了。 “那你呢?”段天愁戏谑的目光专注地看她。 “我?!我有什么事?”元紫袖不解地偏著头,放下手中的帐册。 “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 他这才发现她好小,整整小了他十岁。“小姐若出了阁,下一个该轮到你这个丫鬟吧!” 元紫袖脸一热,转身假意擦拭金榕叶片。“小姐出阁了,还有两位少爷的婚事得忙呢。” 段天愁站起身,从背后揽著她,“有谁听过新娘子得自个打点婚事。”他语带轻柔地兜著圈说。 “少……少胡扯了,你们的婚事和我有什么关系,紫袖只是个丫鬟罢了。”她的身子因他的亲昵碰触而僵直。 “试问苏州有几名大牌丫鬟,叠影山庄又有谁敢得罪你元紫袖。”段天愁笑著轻啄她酡红的粉颊。 “大少爷,你不要寻紫袖开心,小心我会当真。”她警告他别得寸进尺地转拧他手臂肌肉。 好狠的丫鬟,还没进门就想谋杀亲夫,还口口声声道主仆有别,根本是睁眼说瞎话。段天愁面不改色地任由她蹂躏。 “我就要你当真。”他把头枕在她小小肩头细语,“以你的聪慧伶俐,难道猜不中我的心意?” “心是包在肉里头,外面又罩著一层厚实的皮,谁看得见。”她又不是茅山道士,可以窥其心智。 段天愁眉一挑,惊讶地轻呼,“你要我把心剖开吗?太残忍了吧!” “去你的,心剖开还能活吗?少说蠢话。”元紫袖恼怒地手肘往后一拐,撞上他硬梆梆的小肮。虽然目标正确地往他胸口一击,可惜人矮手短,估错位置。 “哎呀!好痛,你打中我的要害。”段天愁捉住她的手放在小肮上装可怜。 她可没被他唬去,“少来了,你是习武之人,这点痛算什么。”想唬她?早得很呢! 他故意将嘴压在她耳后低喃,“喜妹骂我无情,但你才是真正无情的人。” “没……没事干么多情,闲……闲著……”元紫袖浑身起了燥热,讨厌啦!害人家全身麻酥酥的。 “闲著也是闲著,不如考虑一下。”他用著低沉嗓音蛊惑她。 “考……考虑什么?”他这样抱著她说话,教她的思考能力全放假去了。 “嫁给我。”段天愁温柔地贴著她的红颊。 嫁给……嫁……他?!元紫袖猛然地推开他,诧异地连连倒退数步,脸上一片苍白,无措地不知将手往哪摆,睁著一双失措的大眼睛。 她嗫嚅地问:“你……你说……什么?”心想,他在说笑吧! 段天愁炯炯有神的目光锁住她,“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更学不会乐弟的巧舌蜜言,我只有一句话,我爱你。” 爱,不知何时已钻进他的骨血之中,软化他强硬的心,令他不时地牵挂著她。 原本他以为只是单纯地和她对冲,忍不住想灭灭她高炽气焰,谁知长时期相处下来,他反而被她内蕴的娇柔、慧黠所吸引,而不自觉地爱上她。 他嫉妒她与少予的亲近,羡慕少梅与她交心,这些他都自私地想全部占有,不愿与人分享。 “你……你爱……我?”她知道他多少对她有好感,可是爱似乎太沉重。 她喜欢他,也许也有点心动,但是论及婚姻太早了点,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一心想将肩上的责任卸下,好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他是叠影山庄的支柱,段家的未来全仰仗他,他将无法陪她共徜美丽的浩瀚山河。 “是的,我爱你。”段天愁毫不迟疑地向前跨两步,挽起她耳鬓的细发,大胆地说出心中话。 “你确定?也许你搞错了。”她的心摇摆不定,矛盾不已,担心他会不会一时被庞大压力给逼疯了头。 他自信地一笑,将她拉至胸前,“你在害怕,害怕爱上我是吧?”段天愁十分得意地将她的犹豫看在眼底。 “胡……胡说。”元紫袖心虚地眼直眨,“我是苏州有名的大牌丫鬟,连老太爷都不怕。”但她知道,她怕的是自己的心。 “那么,嫁给我,证明你不怕我。”他要用激将法来请将,想用婚姻来锁住她那颗捉模不定的心。 “哪有人用这种事来证明,我又不是天喜小姐。”元紫袖扁扁嘴,他当她脑中装泥吗? “好吧!你不嫁给我,那我委屈点娶你好了。”反正今生他绝不放开她的手,打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娇嗔地轻斥,“你这不是换汤不换药的说法,我才十七岁耶!”什么嫁呀娶的,她才不信呢! “十七岁抱女乃娃的娘满街都是,你认为呢!”他用轻佻的语气逗弄她。 “可是……可是……”她困窘地不敢直视他取笑的眼神,蓦然灵光一现,“我们好像把话题扯偏了吧!” “有吗?我是在谈正事呀!”段天愁自认是很认真地在谈他的婚姻大事。 “小姐一日未出阁,丫鬟就得尽责地服侍她。”她这才想到,这是多好的籍口,怎么没早点开窍。 段天愁胸有成竹地接招,“好。” “好?”这么好打发?元紫袖有些不敢置信,但就是心口闷闷的,似压著千个大石,不太高兴他这么快就放弃,连努力说服她点头的魄力都掉落棉絮中,半句声响也没有。 “对呀!”他早就设计好一套逼婚法。“等办完喜妹的婚事,咱们再完婚。” “嗄?你……你好诈。”元紫袖发觉他比她更奸险。 段天愁迅速地吻住她怔住的唇片,乘机吸吮粉红色舌尖,以一偿数日来的渴念,并略解满腔。 “我是主子,你是丫鬟,我娶定你了。”这次,他要把主子威仪拿出来。 她强自挣扎地说:“我……我没签卖身契,随时可以离开。”就是因为放不下段家老少,她才把自己逼得进退不能。 “你签了,现在。” 他俯身又是一吻,深深地倾注一生爱恋,藉由唇舌交缠将爱意传送入口,强逼她接下满腔深情。 ※※※ 一碗喉头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鼻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一壶清香馥鼻的荼,在屋内袅然散播香气,年过半白的段正捻著鼻下微翘,小指般长度的黑胡,自在优闲地品茶闻香,好不快活。 “咦?怎么碧螺春和普洱茶都空了,龙井和白牡丹存量也告罄,怎么回事?” 记得上个月,元丫头才从云海老和尚手中拐了不少上等茶叶,怎么才泡没几天,茶叶剩没半片,茶渣倒是洒得满地馀香,养俊了娘子的千乌兰。 都怪自己没记性,忘了提醒元丫头去紫云观找云海老和尚下棋,顺便模几把好茶叶回来“进贡”。 “唉,老骨头不动不成了,元丫头现在应该在书房吧。”他埋怨前人没事盖座大宅院干么,连累他得走个老远。 饮尽最后一口茶,段正舌忝舌忝齿舌,意犹未尽地感受残留的香馥,拖著不情愿的笨重身子,慢慢走向好几年不曾涉足的书房。 “啊!”他见到书房里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哎呀!这些死小孩,什么时候长大了?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一下。而且要相好门也记得锁一下嘛,害他老人家心脉差点停摆,待会记得洗洗眼,免得长针眼。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真大胆,在书房就温存起来,简直带坏底下那两个小的,说不定哪天他们也照本宣科来一下,叠影山庄不就春色淹庄了。到时,老人家可找不到一处清静地“避灾”。 “爹,你有事吗?” 段正眯著眼从指缝偷瞄。哦!没戏瞧了,“嘿!你们……不谈了?” 谈?元紫袖理理云鬓,故作镇定地问:“老爷,你舍得爬出茶泌居了。” “元丫头是你呀,我还以为小子带女人回来哪!”段正老眼昏花一时没看仔细。 “孩儿不是乐弟,爹大概认错儿子了。”段天愁经过多年的江湖洗练,对父亲的怨恨不再如当初离家时深。 段正了然地说:“儿子是我自个生的,谁是哪块料我心里有谱,小乐是待不住的野猴,没有你沉稳。” 是吗?段天愁一脸平静地说:“多谢爹的赞美。” “啊!赞美?”有吗?段正傻傻地搔搔头。“你说是就是。” 这对父子实在不像父子,生分得要命,元紫袖看在眼里,叹息在心中。 当初他们因为正室夫人而交恶,父子愤而反目至今,虽然隙怨因时间冲淡了些,但是分别多年的生疏是免不了,一下子也拉不近父子亲情。 “老爷,茶喝完了吧!”元紫袖想想,除了这个理由,段正是不可能移尊就驾。 段正笑得有些局促和奉承,“还是元丫头了解老头子的脾性,我想换些新口味。” “老爷,你喝得太凶了,请勿将茶当正膳。”她劝著。她上次带回来的茶叶,是寻常人家一年的饮茶量。 “我有用膳呀,可是云海老和尚太小气偷藏私,那茶喝没几口味道就淡了。”段正一脸委屈地推卸责任。 她庆幸云海师父不在场,否则他会气得拔下一把胡子。“你的几口够夫人浇完她上百株名兰。” “不会吧!”段正惊讶地捉捉胡子。“我真的只喝几口而已。” “老爷是怀疑我说谎,还是指责紫袖处事不当?”她双手交叠,有礼地福福身。 段正一张嘴张得大大的,有些谨慎地放低身段,“我……我哪敢。”他还指望元丫头的素手,能帮他“借”些好茶回来呢! “你当然敢,你是老爷,我是丫鬟。主子是天嘛,紫袖只是堆烂泥。”元紫袖思忖,若不恫吓他一下,收敛饮茶过度的习性,就算大内皇宫的茶全搬到叠影山庄,他也会嫌量少不够饮个痛快。 “天地良心呀!我几时当你是丫鬟,你是咱们段家的福气来源,对吧!儿子。”段正呼天喊地再拉个人垫背。 才刚听懂他们的对话就莫名地被扯进交谈中,段天愁顿了一下,附和父亲的话。 “是的,爹。紫袖是段家的『贵人』,无人能出其左右。”他偷偷地朝她使使眼色,表示很尊贵。 “听到了吧!元丫头,可别冤枉老头子我,我是全庄最顺从的主子。”段正想想自己一向乖乖待在茶泌居饮荼,从不生事招惹祸端,几乎是完全不存在的主人,只除了一息尚存的呼吸声。 元紫袖撇撇嘴道:“大少爷刚回庄,庄内事务尚未熟手,他的思虑可能有所偏差。”贵人?她有多贵,摆明嘲笑她。 “说得也有道理,他……”段正没细察地接了口。 “嗯?”段天愁发出警告的重哼声。 段正接到儿子那微变的眼色,马上识趣地改口,“天愁沉稳刚正,绝不会阿谀谄媚那一套,个性跟我一个样——老实。” 除了段正,书房内的段天愁和元紫袖都一脸鄙夷,他一肚子坏水还敢自称老实,天下不就没恶人了。 “老爷用膳了吗?”元紫袖恭敬地问道。 段正老实说:“还没。”茶没了,他哪有心思用膳。 “难怪你不觉得反胄。”她总算了解了,因为他肚子里没装东西嘛! 反……反胄?!元丫头她……唉!求人腰得软、嘴沾蜜。段正连忙讨好地说:“元丫头,老头子平日待你不薄吧?” “是很厚待。”元紫袖同意地点头,从不亏待,嗯!正确说法是不敢亏待。 “老头子生平也没什么嗜好,就爱品两口好茶,你不会剥夺我小小心愿吧?”段正一脸虚假的苦瓜相,好似被虐待甚惨的老人家,涎著儿孙要一碗饭填饱肚子。 “紫袖不敢。” 段正老脸一扬,露齿而笑,“那我的茶?” “现在是大少爷当家,此事轮不到丫鬟插手。”元紫袖庆幸可找著藉口,免陪云海师父下棋。 云海师父的棋艺精湛,每回和他下棋都得耗上老半天,绞尽脑汁才能稍嬴一两局。事后因用脑过度,好几天不能好好正常运作,凡事提不起劲。 而云海师父为人和善,还是制茶高手,惟一的兴趣就是下棋,而找遍全苏州城的棋士,只有她能与之对棋。每当棋局结束后,总会送上自制好茶以示交情。 啊!怎么会这样?“元丫头,你在开老头子玩笑是不是?”段正一脸惊恐。 “你看紫袖像在开玩笑吗?”她决定铁了心,要彻底改变段家人的劣根性。 哎呀!元丫头一定是吃了儿子的冷血口水,所以心性大改,变得无情多了。段正是老泪横陈在心底,不敢在小辈面前失态。 看见父亲沮丧的表情,段天愁为人子女,多少有些不忍,“爹,你想喝什么茶,孩儿差人去买。” “还是儿子贴己,可惜为父想喝的茶无处买。”段正怀著一线希望,像老狗般的眼神直眨。 元紫袖指示道:“大少爷,收起你的孝心,老爷舌头刁得很,寻常茶行的茶叶满足不了他。” “既然如此,爹,请原谅孩儿无能为力。”段天愁自觉有心尽孝但无力做到尽善。 段正喝不到好茶,脾气也上火了,“你没用,就只会风花雪月。” 段天愁随即反驳,“孩儿没有。”他几时放浪过? “没有?”段正用眼神一指,“你刚才不是和个丫鬟搂搂抱抱?哼!不像话。”他怕元紫袖怕习惯了,所以拿儿子开刀。 现在紫袖又打回原形了,刚刚还一副她最大的表情。“紫袖不算丫鬟。”段天愁意有所指的暗示。 “你没听过大牌丫鬟的封号吗?谁说她不是丫鬟。”段正强辩,何况她自己都承认是丫鬟。 他曾有意要收她当义女,可是她执意要当丫鬟,既然镇不住她的固执,只好随她去。 段天愁眼睫半垂地浅笑,“很快就不是大牌丫鬟了。” 段正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她快升格当叠影山庄的女主人。”段天愁估计年底前,一定迎娶她入门。 “女主人?”那自己的夫人算什么?段正仍是一脸的不相信。 见父亲仍不解其意,段天愁表情淡漠地说:“我打算娶紫袖为妻。” “娶紫袖?!”段正在两人身上巡视。“原则上,我是不反对,如果有上等碧螺春陪嫁。” 段正的如意算盘打得精,为了好茶可以不惜牺牲儿子的幸福,将段天愁打包送到元紫袖面前。 她一脸淡漠地说:“我可没答应要嫁给大少爷。” 段天愁以食指轻点她的唇心,“你读改口叫天愁,不过相公也行。” “大白天不适合作梦,大、少、爷。”她故意和他唱反调。 “紫、袖、娘、子。”段天愁学她亲昵地唤著。 “段天愁,你在乱喊些什么?”元紫袖连忙要捂住他的口,反被他轻拥入怀。 “我不反对你这么快就投怀送抱,不过也得等爹不在的时候。”段天愁一表正经地告诉她。 段正挥挥手,假意很忙地东瞧西模,“我老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们父子太可恶,欺负我一个丫鬟。”元紫袖摆动著身子,想挣月兑段天愁的怀抱但不成。 段天愁咬著牙说道:“男人在面对心爱的女子时,是很难控制的。” 很难……啊!元紫袖停止在他身上钻动,感受两人肌肤隔著衣料相贴处,似有明显突出物抵著她小肮,她登时脸红得像火烫过。 虽然她是云英未嫁的姑娘,但多次在烟花柳巷逮回不肖的二少爷,多少知道男人身体的变化。 她有些心慌地说:“你……你怎么和二少爷一样色。”羞死人,他还抱个死紧。 段天愁老实说:“我只对你一人。”手拥心爱之人而无,那他一定不是男人。 元紫袖娇羞道:“住……住口,老爷还在这里。”他真讨厌,说得人家心好慌。 “我不在,你们看见的是幻影。”段正耳朵尖得很,立刻撇清。 “爹。” “老爷。” “好、好,我走就是。”临走之前,段正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想娶元丫头当正室还是偏房。” 段天愁申明道:“当然是正室,而且是惟一。”他不是父亲,娶了正室又爱上二房。 “喔!那就麻烦了。”段正扯扯唇上胡子烦恼著。 “有什么麻烦?我是娶定紫袖了。”段天愁坚定的手,用力地将她揉进他心灵深处。 段正小心地说:“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娘生前已为你定了一门亲事。”所谓死者为大,此事与他无关,他可不想被扯进去。 “什么?!”他怎么毫不知情。段天愁连忙说:“你去取消这门亲事。”开玩笑,他不接受无爱的婚姻。母亲心碎的一生,值为借镜,他绝不涉母亲后尘。 “可是……”段正为难地瞧著儿子难看的脸,呐呐地道,“听说你回庄,对方打算到叠影山庄住一阵子好培养感情。” 忍住月兑口的怒气,段天愁阴沉地问:“为什么我没接获通知?” “这……我不知道,你问元丫头。”段正说完,一溜烟地籍机遁走,免受炮火攻击。 第五章 “紫袖!你给我说清楚。”段天愁大吼。这个大牌丫鬟,私下背著他不知做了多少事。 元紫袖被突然丢过来的问题难住,她哪知道他几时订过亲,又和何人订的亲,老爷又没交代清楚,而且没义气地丢下她!叫她向谁询问。 刚听到他已订亲的消息,她一颗心像是被大石压到,直痛到骨子里,酸到骨子中。 口里说著不愿嫁他为妻,心却说著反话,两相拉扯下,她比谁都难受,只是她伪装得十分完美,不教旁人看出端倪罢了。 “我在问你话,你在发什么呆。”他都急出汗了,却见她还老神在在地发呆。 元紫袖没好气地撇嘴,“我怎么知道,你是当事人耶!”有婚约在身的人又不是她,他凶什么凶。 “爹为什么说你最清楚?”瞧见她不悦的模样,他的声音温柔多了。 “谁晓得他在玩什么把戏,最近除了表小姐和表少爷要来……表小姐?”她猛然惊觉,莫非是…… 他疑惑地问:“什么表小姐?”他是有一堆表兄妹,只是不知所指何人。 “就是去世的大夫人妹妹的女儿,她每年都会来叠影山庄小住,所以我没猜到她是你的……未婚妻。”说到未婚妻三个字,她的脸色微黯,语气带著浓厚酸涩味。 段天愁捧起她的脸轻吻,“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就算是,我也会取消它。” “表小姐是你母亲生前订下的亲事,不容你悔婚。”她想起表小姐有不下天喜小姐的美貌,心就直往下沉。 “对我有点信心,我爱的只有你一人。”他知道解除婚约会对不住表妹,但他无意再接受另一名女子。 元紫袖有些闷闷地说道:“你没瞧过表小姐容貌前,最好不要太早下结论。”哪个男人不爱俏,她可不像他那么有信心。 “你认为我是肤浅之人,只看重美丽的皮相?”他生气地箝紧她手臂大吼。 段天愁满脸愠色!气恼自己人格被曲解,为她的不信任感到深深的挫折感,像他这般冷然的男子不轻易动情,一旦动情是永恒不变。但为什么她不懂,处处挑战他的怒火极点。 元紫袖明白地说:“你是男人呀!”她没遇见过不重皮相的男人。 从她懂事以来,每回出庄办事,身边总是围绕些贪慕她美色的登徒子,在多次被她厉言逼退之后,转而垂涎善良天真的小姐。 其实她的容貌不比小姐逊色,只是不爱打扮,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再加上精明能干的个性,使得男人受挫之后,脸面挂不住地私下诋毁她。 还有为了二少爷,她一个大姑娘不时要跑妓院,把的他拎回来,自然见惯男人的丑态,不太信任天底下有所谓专一的爱情。 “对,我是男人,一个爱你的男人,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段天愁觉得自己何其无辜,得背负他人的过错。 眼神闪烁的元紫袖抿著下唇,“我们不要再提这件事好不好?这样我很难做人。” “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等著当新娘子就好。”他轻拥著地安慰道。 “我想等表小姐来之后再提吧,很多事不一定尽如人意。”一时之间,她也乱了思绪。 段天愁想了一下,虽然与表妹的亲事他并不知情,但是碍於亡母遗命,又是亲姨娘之故,他都得有个交代,才不致伤了两家情谊。 而且婚约尚未解除,对紫袖而言是一种无形压力,若让她背负著令人不齿的道德舆论,她断然不可能接受自己的求亲。 为今之计只有等候表妹到来,然后找个适当时机,委婉地拒绝这门亲事,了结这层顾忌。 他决定地说:“好吧!等我和表妹谈清楚,解除这门婚事后,咱们再来筹备婚礼。” “筹备婚礼?!”人家还不一定肯解除婚约,他倒是想得挺远的。元紫袖可不以为然。 段天愁宠溺地捏揉她的鼻头,“要是不早点把你娶进门,我怕你会长翅膀遁逃。” 她嘟著嘴说:“我又不是鸟儿会飞!”什么嘛!顶多逃婚而已。 只是天下之大,又该逃往何处?她清楚地知道,心之所至,家也。她的一颗心早已遗落在叠影山庄,心系於眼前伟岸深情的男子,她就算逃得再远也逃不出自己的心牢。 “你虽不是飞鸟,却比飞鸟更难捉,害我整日担忧会失去你。”段天愁轻吻她额顶淡香的细发。 他真的害怕,因为她的能力不逊男子,甚至胜於男子,不论身处何地都如水中游鱼,自得怡然。她是不受限制的风,是狂炽的火,当一切烧尽后,是否会随风而去,不再眷恋人间尘俗,所以他恐惧。 ※※※ 烦、烦、烦! 段天喜托著腮,双眼无神地盯著湛蓝的天空,脑袋瓜里难得有烦心的事。 近日庄里气氛低迷到连她这么迟钝的人都感受到一丝不平凡的味道,好像一夕之间全变了色。 先是老凝著一张臭脸的大哥,突然不时地发出傻笑,一天到晚巴著紫袖不放,只要一刻没见著她人,庄里立刻风云变色,直到她出现后方能平静。 还有紫袖,老是无精打彩地垂著头,自己就在她眼前招著手,她都能像游魂似地视而不见走开。再加上好几日没听见她的怒吼声,人生好像失去了乐趣,教人怪不舒服的。 少梅姊姊也老是一脸落寞地看著绣布发呆,和自己讲不到两句话就见她闪了神,魂都不知飞到九霄外的哪一殿。 唉!害从来不叹气的她,也开始哀声载道。惟一不变的是少予哥哥的殷勤,以及二哥谈笑风生的快乐园容。 “小喜子,你在叹什么气?”不解她叹气的曲少予趋近探问,顺手送上清茶一杯。 浅啜了一口,微掀眸上动人的羽扇,“好烦哦!少予哥哥。” “烦?!”他惊讶地挑挑眉,这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你在烦什么?” 段天喜无奈地垮下肩,“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才烦呀!”她就是烦嘛! 嗄?!这是什么论调,连烦什么都没个名目也烦得黛眉都连成一线,真像她的个性。曲少予在心里头叹息。 叠影山庄似乎有股不明之气,令每个人叹气连连,想稍微开心一下都很难。 “不知道烦什么就别烦了,你是小喜子,应该欢欢喜喜,无忧地开怀展颜才是。” 曲少予心想,天喜,天天欢喜;天乐,天天快乐,但是大哥天愁,不就天天忧愁? 难怪大哥在回到山庄之前,从没见他真心地笑过一场,眉间老是锁著千层愁,活像肩上有千担盐万担醋是酸得令人皱眉,咸得教人喊渴。 “人家也想不烦呀,可是……唉!就是烦。”段天喜换个手托腮,再要了一杯茶。 他试探地问:“你想大哥会不会娶紫袖?”想到少梅近日老是郁郁寡欢,为的就是他们日趋浓密的情感。 明眼人都看得出,大哥正迷恋……不,应读说爱上元紫袖,情绪也随著她时晴时阴,标准的爱情傻子,如同他现在一样,爱上个不识情的单纯女孩,看来这条情路,他还有待努力。 “娶紫袖?!”段天喜大大的浅眸写著疑惑。“大哥为什么要娶紫袖?”紫袖是她的丫鬟耶! 啊!他不由得抱头哀号,他怎么会问她如此深奥的问题,她连自己情感定向都不了解,哪会察觉静湖下的波涛汹涌?曲少予承认自己是笨蛋一族。 他没好气地说:“你就当我没说过。” “不成、不成。”段天喜被挑起兴味来了。“你快告诉我,大哥和紫袖发生什么事?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没……没有,他们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看清楚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今天应验在他身上。 “怎么没事,你刚不是说大哥要娶紫袖,他们都没告诉我。”她不禁埋怨他们好小气、好小气哦! 曲少予瞧她一张小嘴噘得高高的,煞是逗人,“我的意思是他们很搭。”一出口,他又后悔了。 搭?她眨眨眼,“什么叫搭?” 果然如他所料,她的理解力不高。他解释道:“就是很适合的一对。” “一对?!大哥和紫袖是什么很适合的一对?”段天喜心想,难道是指很会吼人的一对吗? “噢——”他挫败地一叹,不得不抚额申吟,她真不是普通的“无邪”。 “你怎么了?”她好奇地问,心想难道她说错话了吗? 他摇摇手道:“没事没事,头有点痛而已。”再扯下去,假痛也变成真痛。 “头痛?”她一脸恍悟地取出趋风散。“这个给你擦擦。” 接过手,曲少予狐疑地嗅嗅,一股淡淡呛鼻的薄荷味直扑入脑,顿时感到清醒凉爽,遍体舒畅。 “这是谁给你的?”真有效,一嗅醒脑。他忍不住问。 “紫袖呀!” 她解释著,这是因为紫袖说她老是蹦蹦跳跳,很容易中暑,所以命令她一定要随身携带,一有不对劲,立即放在鼻翼下吸几口就没事了,而她一向很听紫袖的话。 有远见的紫袖。曲少予佩服地点头说:“她很照顾你,是个忠诚的……嗯!丫鬟。”他迟疑了一下。 段天喜大力地点头,“对呀!紫袖最疼我了,只是有时候她好凶哦!” 凶?!是有点啦!他同意地想,但他还无幸承受她的怒火,不过幸好没有。因为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就像她外表与人的感觉,只是语气中令人生畏的霸气,教人招架不了。 “想不想出去玩?”曲少予看她闷了好一阵子,怪可怜的。 “想。”她大声应道。光彩在眼底泛开,玉颊满是桃红,但只一瞬间又失去了光彩。“紫袖不准我出庄。” 他不忍她失望地说道:“没关系,我们只出去一会儿,她不会知道。” 为博佳人一笑,他甘冒“大不违”的罪名,背水一战……咦!他又不是打仗,应该说是背著老虎开溜。 “紫袖真的不会知道?”段天喜有些怀疑。 “真的。”他保证地敛敛色。“除非你去告诉她。”但他相信她若能藏住心事就不是段天喜。 她也保证道:“我才不会告诉她。”她又不是笨蛋。 “除非你们让我跟,否则紫袖会在大门恭迎你们。”一个戏谑的低沉嗓音从?廊上传来。 “天乐。” “二哥。” 段天乐早在一旁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两位好兴致,花前月下谈心诉情呀,不介意我插个花吧!”他自认潇洒地轻拂袖口。 “插花?!你想插花可以吩咐下人去做,不用自己动手。”段天喜听不懂他话中的暗示,天真的手直摇。 曲少予则是一脸嫌恶地皱鼻,“你是蟑螂还是老鼠,总是从奇怪的角落钻出来凑热闹。” 段天乐嘻皮笑脸地说:“喏!曲大哥言重了,小弟既不是讨人厌的蟑螂,也不是令人尖叫的老鼠,我只是只小小的跳蚤。” “跳蚤?”什么怪论调。曲少予无法理解。 见他迷糊不解地瞅著自己,段天乐好心地为他解答。“就是跟定你。” “你……你的名字该改一下。”他乐别人可不乐。曲少予不悦地皱起眉。 “你有意见尽避提出来,小弟度量大得可以盖座后宫。”段天乐成性,三句不离本“色”。 曲少予受不了他的自大,“无赖这个名宇和你最贴切,完全是为你而造。” 段天乐仍不以为杵地说:“多谢曲大哥金口,小弟铭感五内,不敢或忘。”他想,只要有美女,无赖又何妨。 “算了,我服了你。”曲少予翻翻白眼道。他不只自大还厚颜,普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曲大哥不嫌弃是小弟的荣幸。”段天乐故作风雅地拱手作揖,满面粲笑如春风。 “二哥,你和少予哥哥在谈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段天喜困惑极了,心头埋怨他们好坏,尽挑她不懂的话讲。 段天乐模模她的头,“小喜子乖,大人讲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反正他这个妹子早就没救了,不值得教育。 “二哥——”她才不是小孩子,段天喜不高兴地瞪著他。 “别瞪了,小心把眼珠子瞪掉了,有人会心疼。”段天乐的眼神飞到那个没用的男人身上。 他心想,真不知这男人的眼睛长到哪去,怎么会看上他少根筋的妹妹,他不禁献上十二万分的同情,待会回头得和大哥商量一下,小妹的嫁妆一定要惊人,以慰这无辜的飞蛾,竟然不怕死,敢扑火。 曲少予不耐地开口,顺便送上一掌,“这样够不够疼?”敢消遣他,他的脸微赧。 “还好没打中我这张号称全苏州城最俊逸的脸,多谢你手下留情了。”段天乐紧张地模模脸,生怕一张俊脸受到损伤。 “下次我会挑重点赏你两拳,美男子。”曲少予看他自恋到这种程度,实在不敢领教。 “不好意思啦,虽然你说的都是实情。”段天乐丝毫不觉可耻地说,心想人俊也是很麻烦的。 哦!曲少予不由得佩服起大牌丫鬟元紫袖的耐性,居然受得住段天乐这种奇人,并且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像只乖顺的小狈,而自己只能用“无药可救”来形容他。 曲少予温柔地执起段天喜的玉手,轻柔地拉起她,“小喜子,咱们别理天乐,少予哥哥带你出庄玩去。” 有些昏昏欲睡的段天喜,一听到有人要带她出庄玩,精神一振地两眼发亮,雀跃的心情马上形於外。 “玩,我要。”她高兴地直点头。 “我也要。”段天乐哀怨的俊脸也凑近。 曲少予狠吸一口气,一手推开段天乐这令人厌恶的跟屁虫,“你是男人吧!坏人姻缘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他郁闷地想,他香烧得很勤呀,为何佛祖忘了庇佑。 “我是男人没错,但是我的另一个身分是兄长,保护妹妹的贞操是我的职责之一。”这理由够充分吧!段天乐对这藉口可得意了。 “原来你还记得小喜子是你妹妹呀!我还以为你把她当庄内的梧桐树。”曲少予讽刺他老是将段天喜视为不动的装饰植物。 “梧桐树和我有什么关系?”她一脸无辜的表情看著两人。“而且二哥只有我一个妹妹,怎么会不记得。”好奇怪,好奇怪哦!他们的对话真难懂。她来来回回地审视他们,结果还是完全不懂。 两个男人同时对上她的眼,继而深深地叹息。 ※※※ 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蹑起脚窥视四周,偷偷模模地走向后门,边走边贴著红墙半弓著身子,状似灰斑壁虎。 “快、快到了吧!”段天喜兴奋的嘴角扬得老大,不在乎丑态尽显。 “嘘!小声点,你想被紫袖听见呀!”段天乐低声斥道,心头嘀咕,笨妹妹,没当过贼就要懂得闭嘴。 她用蚊呜般细细的声音回答,“我讲得很小声,紫袖听不到。”她暗自窃喜。 “紫袖比鬼还精,耳朵可利得很,要防著点。”段天乐想到自己就被她逮过不下十数次。 “不会啦!我们不会那么倒楣遇上紫袖。”她觉得真好玩,她第一次从后门开溜耶! “谨慎为要,紫袖不是一般人。”段天乐知道她没被逮过才敢口出狂言。 他连“抗命”还抗得像段家兄妹,曲少予十分同情自己,竟然一时失了足,惹祸上身。 若是为了小喜子他甘愿受累,偏偏多了根比阳光还亮的烛台,他不平的心想呕血,恨不得一脚把大烛台踢回娘胎,免受纠缠。 他从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软骨男人,卑鄙到硬贴在背上让人拖著走,害他不得不多带个包袱出庄,真是丢尽男人的颜面。 “你们兄妹讨论完了吧,要不要敲锣打鼓通知紫袖来送行?”曲少予快受不了他们连一点常识都没有的叽喳。 “你有病,我们避她都惟恐不及,谁会搬砖头砸自己的脚拇指。”他又不是没长脑的小喜子。段天乐没好气地想。 段天喜猛点头地附和,“是呀!少予哥哥要不要去看看大夫。”他有病?不过二哥说的大概不会错。 看、看大夫?!她不是故意的,因为她无知。曲少予这么安慰自己,“我没事。” 段天乐提醒他,“有病不要硬撑著,早点医治才不会耽误病情。”可别拖累我们兄妹才好。这一句他没说出口。 “我很好,你才需要找大夫根治你那花柳病。”曲少予回道,心想,牡丹花下死,他作鬼也会笑得很开怀。 段天乐笑得很暧昧地指指他,“曲大哥,不要嫉妒我的女人缘,小喜子的幸福全靠你胯下之物。” “闭……闭嘴。”曲少予不敢相情他竟不正经到他自个妹子身上,幸好她听不懂。 段天乐取笑道:“哇!脸红了,曲大哥,你不会没碰过女人吧?”男人也会脸红,他是头一遭遇见。 臭小子,敢拿他寻开心。曲少予咬著牙说:“你上辈子一定是哑巴,这辈子口水多得该筑塘。” “所以你很羡慕,女人就是喜欢与我口沫相亲。”段天乐真想尝百唇,那么滋味定有一番香甜。 “说话小心点,不要教坏纯洁的小喜子。”曲少予双手捂住段天喜耳朵,以防她被荼毒。 段天乐难受地压抑笑声,“你不会以为小喜子听得懂咱们的对话吧!兄弟。” 他觉得曲大哥真是太高估小喜子的智慧了,就算明讲她也是满头雾水,连问都找不到辞儿来开口。 “唉!你们兄妹个个迥异,有时我真怀疑是不是抱错了。”曲少予想到他们兄妹三人三种个性,但一样教人头疼。 大哥冷漠少言,阴晴不定;二弟风流浪荡,死皮赖脸;小妹则是单纯无知,幼稚如白纸。要不是三人面貌相似,真会误以为他们的娘偷人。 段天乐道:“别怀疑了,自由之门就在眼前。”他觉得太顺利反而有些担心,因此小心翼翼地扳开门闩。 “太好了,二哥,咱们成功了。”段天喜忍不住大叫,高兴地拉开后门。 门一拉开,三张得意的脸顿时僵住,笑脸变愁脸。 “各位好兴致,替紫袖开门呀!”元紫袖哀怨地想,就是不能让她喘口气,歇会儿吗? “紫袖?!你怎么会在这里?”三人异口同声地指著她,像是被雷劈到一样无助地白著一张脸。 “紫袖是个丫鬟,出入都由后门,当然在这里。”元紫袖的眼神正询问著他们走错路了吗? 三人被盯得有些无措,段家兄妹习惯性地怕元紫袖,所以皆畏惧地拉拉曲少予的衣裳,要他开口解释目前的窘境。 曲少予的衣服快被扯破了,只好无奈地苦笑,“我们是想试试后门的木闩结不结实。” “嗯!很好的理由。”元紫袖面带微笑地点点下巴。“不过呢……” “不过什么?”由少予在为自己安危祈祷著。 元紫袖一副为难地说:“本来呢!我和大少爷打算替小姐找个沉稳可靠的男人为夫,可惜,人总会看走眼。” 咦?她话中有话。曲少予小心地说:“最近和小喜子走得太近,脑袋有些不太灵光,需要一些提示。” 元紫袖点头说:“你也知道小姐的追求者众多,大少爷看小姐也不小了,有意选择一位值得信任的男人,将小姐托付与他。” “我……我……我很诚实又稳重,值得……呃……值得……”曲少予不好意思毛遂自荐。 元紫袖故意吊他胃口道:“我和大少爷属意某位庄中人,是有这个意思要将小姐许配给他,现在我突然觉得这不是好主意。” 她撩撩耳后的发带跨进门槛,身后的木门便有人自动地替她阖上闩住。 曲少予陪著她打著哑谜,“人总是有一时胡涂的时候,你一定会给他改过的机会。”他不是小喜子,自然听懂她话里的影射。 元紫袖不在意地小步走著,三人在后面跟随。 “江山代有新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就不知他还有没有时间。”元紫袖暗示时间过得很快,想改过要趁早,她没什么耐心等人归正。 “一定有的,新人走得慢嘛,还望旧人指教。”曲少予汗涔涔地卑躬曲膝,学著讨好。 不错,有脑筋。元紫袖满意地点头,他不像那两只畏缩的乌龟。“指教不敢当,就怕有人爱走后门。” 失策失策,一大失策。不该一时心软惹恼了元紫袖,此刻曲少予才知坐针毡的滋味,难怪段家老小怕死她的侬语,全往被窝里钻,看来他是山中见猛虎,手中无刀剑,等著被撕吞入肚。 曲少予嗫嚅地胡诌一个籍口,“我……我刚来叠影山庄路不熟,所以走错了路。” “喔!走错路,那真是紫袖的过错,赶明儿我画张地形图来赔罪。”元紫袖内心称赞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错。 地图!曲少予连忙摇手拒绝,“不、不用了,我以后绝不会走错路。”一次就够他吓破胆了。 走著走著,四人走到后花园的凉亭中,元紫袖挑了个视眼极佳的位置坐下,其他三人战战兢兢地选择离她最远的位置依序坐著。 元紫袖想想审判完了客人,接下来该是明知故犯的“主人”了。 “曲公子初来乍到走错路情有可原。”她眼波一扫,落在段天乐身上,“二少爷,你也是今儿个才到吗?” 自知在劫难逃,段天乐把责任推到段天喜身上,“是小喜子说没见过后门,我好意带她去瞧瞧。” 元紫袖讽刺道:“二少爷终於发挥手足之情,懂得体谅小姐的无知,紫袖好生感动。” 有够毒,把亲妹子推向虎口以求自保。曲少予轻拥著段天喜微颤的肩头,不齿地怒视“卖妹避灾”的段天乐。 “我一向都很爱护她。”段天乐表现出一副好兄长模样,无视曲少予杀人似的目光。 元紫袖恼想犯了错还敢大言不惭,“既然二少爷爱妹心切,一定不忍她受责罚。” 罚?!当然忍心。段天乐一副正气凛然地说:“有错自当罚,不然小喜子以后会学坏。” 就怕她不学坏,老是自诩善心人士广发善财。元紫袖决定先罚小饼,至於大过嘛,他绝对让他永难忘怀。 元紫袖质问段天喜,“小姐,你承认错了吗?” 段天喜头轻轻一点,柔软身子缩进曲少予怀中,“对不起紫袖,我错了。” 嗯!这才是好小姐,没有学得二少爷那一套推卸责任、油腔滑调的死样。元紫袖满意地说:“小姐很乖,紫袖也不敢说什么,明儿个就把刚才说过的八个字写一百遍,免得小姐太无聊。” “一百遍?会不会太……啊!我是说马上回房写一百遍。”早知道就少说一句。段天喜责怪自己太多话。 “好,这样紫袖才会疼你。”元紫袖接著转向戒慎的曲少予,“曲公子,你是客人,那就麻烦做做客人。” 曲少予认命的气一吁,“说吧!你打算怎么整我?” 元紫袖微笑道:“唉!你说哪话,我是想亲手做道红杏出墙让你尝尝味道,以免怠慢贵客。” “什么是红杏出墙?”曲少予一听就知那不是什么好料。 “小点心。杏花瓣混墙泥加点面粉去蒸,上面再洒些……核桃乾。”吃不死,更多拉三天,元紫袖决定给他这个惩罚。 墙泥和他最怕的核桃乾?!这个小女子真是——太可怕了,居然连他的弱点都挖得出来。不过要死大家一起死。曲少予转头看著段天乐道:“天乐也有份,是他吵著要出门。” 段天乐吸了一口气,头一直左右摆动。 元紫袖下指令这:“二少爷别摇了,所谓『教妹不严是兄之过』,你多少也得担些责任。这样吧!让你尽点孝心,帮夫人养养兰。” “养兰?!”段天乐二话不说,倒头往后栽去,全身陷入重度恐惧中。 他喜爱“摘花”的缘故,是因为幼时曾被兰瓣上的幼虫爬满全身,所以近“名花”而远真花,誓死不踏入兰园。 闻兰色变的他,如今要他去近兰,当然宁死不就,可是他更怕紫袖,所以这次他死定了,而且是吓死的。 第六章 马车轻快地在官道上行驶,如同车内轻盈的人儿,怀著一颗兴奋高亢的心,像是踩在云端上轻舞微风,脸上一朵美丽的笑靥艳若红枫。 长途的劳累不能减缓杜咏蝉的喜悦,浓浓的相思带著她直往心中所爱而去。 自幼姨娘失宠於姨丈之际,娘为解姨娘心中之苦闷,常带爱笑的她到叠影山庄作客,一待就是大半年不归,因此和大表哥走得最近。 大表哥虽离家十多年,但他翩翩的风采,以及倨傲的冷然气质,在在吸引她年幼的目光,她一颗芳心也因此暗许。 姨娘看出她的心事,所以私下和娘许下承诺,日后结为儿女亲家,段、杜两家永结秦晋。 只是姨娘过世后,大表哥负气离家未归,但她也一直信守承诺,苦等他回家之日,能和她共效画眉之乐。 前些日子她听闻大表哥已回叠影山庄,惊喜之馀,不顾女孩子家的矜持,坚持要见他一面,以慰多年相思之苦,顺便提醒他勿再耽搁两人的终身大事。 她心想,不知十数年不见,他风采是否依旧,是否还惦记著从小爱慕他的自己,如同她时时刻刻盼著他早日归来,一诉离情。 想到这,她莫名地羞红两颊。 “羞呀!蝉妹!想到情郎了是吧?”女大不中留,杜咏言好笑地轻画她的红颊。 “讨厌啦!大哥,你就爱取笑人家。”她娇羞地说,但是和大表哥好歹也分开这么多年,说不想念是骗人的。 “不趁现在多笑几回,等以后你嫁入叠影山庄,大哥想笑也找不到伴了。”终於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也替蝉妹感到高兴。 杜咏蝉打趣地调侃他,“怎么会没伴呢?把紫袖娶回家不就成了。” 被说中心事,他不以为忤地哈哈大笑,“我是想得要命,可是佳人不点头。” 他眼前浮起一双慧黠带谑的笑眼,紫袖俏皮的谈吐应对,总教他心仪不已,恨不得将她紧搂在怀中,吻住那张带刺的小口,藏在金屋里。 可她总有千万种籍口来拒绝他,尤其是以段家无人主事为由,明白表示无力分心於男女情事。 但是现在段家长子回庄接掌事务,她的籍口不再堂皇,他就有机会抱得美人归。 众人皆说她泼辣阴险,性情刁钻古怪又尖锐,可他偏爱她冷静中的辛辣味,呛得让他眼泪直流还是不想离口。 “那你得加把劲,将紫袖变成嫂子,咱们家的声望必能扶摇直上。”杜咏蝉鼓励道,元紫袖的能干众所皆知。 他略微不悦地拍了她一下,“娶妻是来疼宠的,你当紫袖是什么?摇钱树呀!” “大哥,你重色轻妹。”她不服气地回敬他一下。 “你的色艺留待有缘人撷取,大哥当然希望你体态轻盈惹人怜。”社咏言轻笑地把不满转为取笑。 她不高兴地反将他一军,“你就只会欺负我,有本事说赢紫袖给妹子我瞧瞧。” 他无奈地说:“你……唉!我要是能在口头上占便宜,现在你已经有嫂子可唤了。”她这一戳,戳到心口痛处。 他就爱紫袖的伶牙俐齿,每每令他莞尔不已,既佩服又沮丧,被贬损得灰头土脸,欲哭泪却不敢流,只能往肚里吞。他想,大概自己日子过得太清闲,喜欢自找罪受。 “我想大表哥都已回庄,紫袖的负担一减轻,你的机会可不小哦!”她相当看好自己大哥的实力。 虽说叠影山庄有个浪荡风流的痞子在,但和大哥一相比,他除了长相尚可一取外,其他只能用“腐烂”形容,和优秀的大哥站在一起,胜负立分。 “希望如此。”他接著眼神一转。“我看先喝你的喜酒比较容易。”心想,她是名分已定只欠行礼了。 一想起此事,杜咏蝉喜色扬上美丽的容颜,“人家不来了,大表哥刚回庄一定很忙,哪有时间想太多。” “是吗?我看你会等不及,布置好礼堂就拉著新郎官拜堂。”她那点小心思,他还会看不透吗? 她不依地说:“说什么嘛!人家好歹是姑娘家,哪有那么厚脸皮。”她又不是痞子表哥。 她当然希望大表哥能记得婚的,主动提起婚期,早日了结她的心愿,并结成连理,恩爱相守到白首。 “这里又没有外人在,不要装矜持了,蝉妹,大哥还不了解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又怎样?”杜咏蝉手叉著腰,大有“你敢胡说我就扁人”的意思。 说不得喽!他避重就轻地尽挑好话讲,“呃!活泼、大方、温柔又娴雅,相夫教子的好典范。” “这还差不多。”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得意地闪著明亮神采。 杜咏言内心摇头叹气地想,是差多了,表面上她的确如此,但私底下骄纵任性,有点自傲於自己的出身,对比自己柔弱美丽的女子,总是语带轻蔑,藉故欺陵。 坦白说,她是欺善怕恶,欺负善良的段天喜及其丫鬟,害怕眼神如刀刃的紫袖,只要紫袖在场,她绝对不敢欺负任何人,简单说就是一只纸扎的大猫而已。 “好了,别逗嘴,叠影山庄就在前头。”杜咏言努努嘴,转移她的注意力。 “真的耶!”她趴在窗子上,兴奋地像个小孩子。 马车噜噜地响著,一声吆喝声起,车速慢慢地缓下来,在叠影山庄大门口停住。 ※※※ 一早,段天乐的眼皮就跳个不停,好像有什么倒楣事要降临,但是他天性乐观,很快就不当回事抛在脑后,依旧吊儿郎当地讨好曲少梅。 “少梅妹妹,吃点红梅果吧,很甜哦!”他挑了颗又大又艳的梅子,体贴地送到曲少梅嘴边。 她不太习惯地张口一咬,汁液沾在唇畔,“很好吃,谢谢。”她闪过他善意的指月复,用手绢轻拭甜汁。 “不要跟哥哥我客气,再吃一口。”他心中直叹,好可惜哦!差点就碰到她红艳的小嘴。 “我自己来,不劳段二哥费心。”她头一后倾,纤指截住他递过来的新鲜梅果。 “哎呀!都是自己人,何必多礼呢!”段天乐望著空手直摇头,怨佳人不解风情。 曲少予看得可刺眼,“喂!自己人,来一颗梅子吧!”他张大嘴,等著人服侍。 段天喜嘟著嘴说:“对呀!二哥,我怎么没有?”她心想,二哥好偏心,人家一颗都没尝到。 段天乐把梅子核一丢,嘴角翘得和鼻子齐高,“你们两人没手吗?好意思说这种丢脸的话。” “哇!差点丢到我的头,幸好我的武功底子不差。”曲少予总算认清段天乐的为人。 “我怎么失手了,没丢到臭咸鱼脸。”段天乐装出惹人发噱的脸部表情。 他再趁曲少予疏於防备专注在段天喜身上时顺手又丢出一枚梅子核壳,成功地偷袭击中他的左颊。 曲少予低吼,“段、天、乐,你活得不耐烦吗?想让我替你整整皮呀!”好大胆,竟敢以下犯上!他是吃定自己不敢在小喜子面前出手,所以一再挑衅自己忍耐力的极致。 段天乐故意抖抖身子,装出一脸畏惧的模样,“我好怕哦,小喜子,你的少予哥哥要打我。” 搞不清楚状况的段天喜迷惑地偏偏颈子,以她所能理解的范围内,义正辞严地指责,“少予哥哥,你不可以打人,紫袖说打人是不对的行为,你要向二哥道歉。” 太没天理了,做贼的喊捉贼,明明满脸贼相还装圣人,真是不可原谅。曲少予决定好好开导小喜子,勿被贼人所蒙骗。 他思忖,耍阴弄险谁不会,要拐小喜子还不简单,只要扮扮弱者装可怜,马上获得她关心的偏袒。於是伸手将脸一抹,一双无助的眼神立现。 “小喜子,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要打天乐,你瞧,我脸都被打肿了。”曲少予指指左颊微肿处。 看看果真肿起来了,段天喜怒目一视,“二哥,你是大坏蛋,我要告诉紫袖你打少予哥哥,叫她处罚你。” “啊?小喜子最可爱,二哥不是故意的。”段天乐曲腰地陪著笑脸。“你千万别告诉紫袖。” 他彻头彻尾怕了元紫袖,上次的养兰风波差点害他丢了小命,幸好有个善解人意的少梅妹妹相助,不然他现在非变成活柱台,种在兰园里。 段天喜叉著腰说:“哼!二哥不乖,跟少予哥哥道歉,不然我要生气了。”打人是坏蛋,她不原谅。 “是是是,全是二哥的不对,我道歉。”段天乐自忖,除草反被芒叶割了手,失算。“曲大哥,小弟给你赔礼。” “这……你不会再出手打人吧?”曲少予可怜地说,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心有馀悸的委屈相。 段天乐冷咬牙带著痛恨的笑,“大人有大量,曲大哥何必为难小弟。”心头直骂著,奸诈! 一旁安静的曲少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两个大男人像孩子一般,利用段天喜的善良无知互相争斗。 来到叠影山庄后,她就很少见到段大哥,明知痴恋已无望,还是抱著希冀,有天能像紫袖一样,牵引他的喜怒哀乐,得到些微薄必注。 其实猛一瞧,紫袖的容貌并不出色,但相处一段时日后,才发现她的美是隐藏在内,只要稍微有心就能察觉那惊人的光芒正扣住每个人心弦。 紫袖美在懂得藏锋,尽量隐其锋芒,衬托他人的美丽。所以若不用心,一块美玉的亮泽是难窥其华,而段大哥就是那位有心人。 说不嫉妒是骗自己的傻话,只是她从小学会逆来顺受的生活哲学,不强求不属於自己的人、事、物,以免无法承受失去后的痛楚。 因此伪装在面具下的爱意,只能悄悄压在心底最深处,默默地爱著他,只要他幸福就好。 “那两个人的身影好面熟哦,二哥,你看看是谁?”眯著眼,段天喜看不清楚逆光而来的两人。 是很面熟,熟到快烂了。段天乐道:“不就是杜家兄妹,咏言和咏蝉。” “他们怎么又来了?”段天喜有些惧意地靠近曲少予。 曲少予发觉她在害怕,“怎么回事?他们又是谁?”心头思忖,除了紫袖,谁会令她惧怕。 段天乐代段天喜回答,“他们是已逝大娘妹子的儿女,一年四季都爱拿叠影山庄当别馆,有空就来坐坐喽!” 大体上,他还不至於讨厌他们两人,就是咏蝉表妹太过骄纵了些,老是自以为高人一等,不把下人们放在眼前,动不动就发小姐脾气,有时候还会暗讽小喜子两句,幸好她太蠢听不懂嘲讽,否则又得烦恼她做错了什么事。 曲少予猜测道:“他们欺负过小喜子?”不然她不会一看见他们,就吓得直往他的怀里钻。 美人在怀是件乐事,但那是指在她心悦诚怡的时候,而不是像只惊惶失措的小兔子,急忙地寻找保护者。 “说欺侮太严重了,就是咏蝉妹子喜欢把对某人的不屑,明白地表现在日常生活里。” 由少予不悦地说:“你们任由她在叠影山庄内猖狂?”他心想,太可恶了,敢欺负他的宝贝小喜子。 小喜子天真烂漫,不与人争,善良到连只蚊子吸她的血,她都不忍心打死它,甘愿自己失点血喂饱它。如此纯真的女孩,有哪一点不顺人意。 “有紫袖在,她不敢猖狂。但是紫袖背后可没长眼睛,总有盯不到的角落。”而他又是个失职的兄长。段天乐聪明地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他们各怀心思,静静地等著杜家兄妹到来。 ※※※ 景色依然如画,四季分明。 一路走来,杜咏蝉的头抬得高高,丝毫不把辛劳替她扛背行李的下人看在眼里,昂然气盛地摆著千金小姐的架子,而不体恤背著重物的下人,是否跟得上她的步伐。 远远瞧见前方亭子里,有四道鲜明的人影,她不由得翠眉轻蹙。 “那应该不是大表哥吧?”还有另一名秀丽女子是谁?不会是表哥的红粉知己吧!她有些担心地想。 “看起来是不像。”斯文多了。杜咏言思忖。而且瞧他一手护著天喜表妹的姿态,好像是守护心上人,免受他人伤害的模样,这不是手足该有的情感。 想到这,他苦笑地看看一脸戒备的妹子暗忖,她防人,人家才防她呢!再怎么说,天喜表妹是叠影山庄的主人,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教训,难怪有人要当她是毒蛇猛兽,端起防御之色。 段天乐招呼道:“唷!两位贵客又再度光临我们叠影山庄,请原谅我这个失职主人,未率众家丁出门迎接。” “臭天乐,你少说风凉话,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讽刺。”杜咏蝉口气不善,天生和他对冲。 “哎呀,好冲的火药味,好歹也该称声表哥吧!”段天乐心想,若指望她改变,不如先把泰山移走还快些。 杜咏蝉压下怒气道:“神气什么,你不过早生了七天而已。”她心想,气人,就差七天辈分便矮人一截,而且真倒楣,一入庄就先遇上痞子。 “蝉妹,不可无礼。”杜咏言拍拍小妹的粉肩。“天乐,蝉妹性子烈,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段天乐作揖道:“言表哥多礼了,小弟岂会不识大体,我只是逗逗她。”她,是他惟一不想讨好的佳人。 咏蝉表妹美得火艳、美得令人垂涎、美得男人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就是因为美丽,所以她高傲得不近人事,徒惹他的厌恶感。 同样是美人,小喜子就美得讨人喜爱。不像她,狂妄到目中无人,以为每个男人都该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乖乖地做她裙下之臣。 “这两位是……”杜咏言左手一扬,用眼神询问亭内之人的身分。 粲笑的段天乐温柔地执起曲少梅的柔荑,“这是少梅妹妹和他大哥曲少予,他们是大哥的结拜弟妹。” “真嗯心,什么少梅妹妹,一看就知道你的色心又起,想打人家的主意。”杜咏蝉一脸厌恶的表情,瞧他说得肉麻兮兮。 段天乐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办法,她长得漂亮嘛,不像有些人虽然长得满像个人,却浑身沾毒染刺,我连碰一下都怕手烂掉。” 杜咏蝉气极地说:“你……你别欺人太甚,我看你才有花柳病,早晚烂死在女人床上。”心想,眼前这女人再漂亮也比不上自个的艳美。 世上只有一个元紫袖她会忌惮些,其他人都不配入她眼。而天底下能让她气恼的只有段天乐,这个玩遍全苏州美女的大烂人,居然不被她美色所惑,处处和她唱反调,让她的颜面挂不住,简直坏了她的“美”名,连一名浪子的心都捉不住,摆明了轻视她自傲的美貌。 段天乐道:“我宁可烂死在女人床上,只要那个女人不是你。”他还挑对象呢,自己可没那么饥不择食。 “段天乐,你去死啦!”杜咏蝉一气起来,也管不住口舌之快。 段天乐不以为意地摇摇手,“我会等你先走一步后,随后再去报到。” “好了吧!你们两人像是仇人,一见面就吵个没完。”社咏言实在看不下去,受不住他们的针锋相对。 鼓著腮帮子,杜咏蝉气胀了一张脸,“是他先惹我生气。” “有人不要脸,自动送上门找气受,我有什么办法。”段天乐则是很无辜地耸耸肩。 眼看一场纷乱又要掀起,曲少梅靠向段天乐,“段二哥,保持君子风度哦!” 段天乐笑得甜滋滋轻点下颚,“美人说的话,哥哥一定听。咏蝉表妹,不好意思,表哥话说太重了。” 哼!下贱。杜咏蝉一脸不屑,“看来你的花名非浪得虚名,还真听女人话。”心想,那个女人,真是碍眼,一旦她成为叠影山庄的女主人,一定要想尽办法把曲少梅赶出庄,以免威胁自己的地位。 “我体贴嘛!来,少梅妹妹,咱们再吃一颗梅子。”段天乐拿起不小的梅果,殷勤地当惜花人。 曲少予也拉著段天喜坐下,伸手取来一把梅子去掉核,一颗一颗地喂著她,不时安抚她微惊的心神。 两人各自护著佳人,自成一天地,将杜氏兄妹当成隐形人,惹得社咏言好笑在心,而杜咏蝉则气妒在心底,忍不住出言相讥。 杜咏蝉讥讽道:“没想到也有人会喜欢小白痴,世态变了吗?” 她不齿的态度惹恼了曲少予。“杜小姐,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像你说话这般不可爱,我想留不住男人的心。” 不可爱?!他……他竟敢这么说她。杜咏蝉横眉竖眼地说:“你有什么资格批评,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过客。” “咱们彼此彼此,都是外人。”曲少予看她美则美矣,但心不纯。 “谁说我是外人来著,我可不像你们只能靠人施舍一口饭吃的狗。”杜咏蝉轻蔑地冷嗤一声。 杜咏言倒吸口气,头痛妹妹的口不择言,正想出言教训时,一道轻柔温甜的呐呐颤音冒出头。 “你……你不许骂少予哥哥是狗,他……他比你好太多了,臭表姊。”段天喜站出来说,因为少予哥哥比谁都宠她,谁都不许欺负他。 大夥皆傻了眼,诧异地盯著强装坚强的段天喜,半晌说不出话来,被她突生的勇气骇住,全怔住不能动弹。 一抹会心的微笑出现在曲少予脸上。他的用心总算没白费,稍微打醒小喜子潜伏在心底的女性自觉!她就不怕被责难地挺身而出维护他。 一股好满足的浓情溢满胸腔!他真想紧紧地拥著她小小的肩头,倾诉绵长深刻的爱。可是他什么行动都不会有,因为她值得更多的爱来敲醒她的情感,主动地走向他,而这样的她,才是真正成长的女人,一个属於他的女人。 “好样的,小喜子,二哥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段天乐称赞道,也觉得她要得,气魄够猛。 段天喜转身抱住曲少予的手臂,两手紧紧地搂著。“少予哥哥是我的,你们不许骂他。” “小喜子乖,没人会骂少予哥哥。”曲少予揉揉段天喜背后的发,疼爱地笑笑。 “好羡慕哦曲大哥,你种的玉芙蓉终於开花了。”段天乐回看自己身边的佳人,他感到一阵失望。 “什么玉芙蓉?少予哥哥几时种花,怎么没告诉我?”段天喜毫无所觉地说,她也想看花开。 嗤鼻的冷哼声从杜咏蝉鼻翼下喷出,“你瞧吧!不长进,像个傻子似的。” 这么笨的人,这姓曲的还当成宝一般捧在手心,他脑袋大概有问题,不然就是眼睛快瞎了。她有些吃味段天喜的受宠程度高於她。 “她不傻,只是纯真不做作,请杜小姐不要做人身攻击。”挪出一只手,曲少予将段天喜拉进怀中守著。 “我说的是实话。”也许傻人有傻福,杜咏蝉心里这么解释来压抑心底的不快。 曲少予爱怜地说:“或许吧!心善之人所见皆为善,心美之人所见皆为美,小喜子是聪明人,她快活地爱所有人,包括恶人。” 小喜子的世界是一片明亮,找不到一丝黑暗,坦率地面对红尘俗事,犹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所以他爱她。 他敢嘲讽她!火候不够深。杜咏蝉撇撇嘴道:“随便你怎么说,我看你们的程度差不多,一个锅子一个盖,恰成一对。” “哟,我看你是羡慕人家有情有义,而你却可怜没人爱。”段天乐很想不和她起冲突,但口快控制不住。 “臭痞子,你才没人爱,所以四处向人家要爱,我的爱慕者多得吓死你。”杜咏蝉不甘示弱地反驳。 段天乐嘿嘿地奸笑两声,挤眉弄眼地说:“你确定他们爱的是你而不是那张皮肉,美人是禁不起岁月的洗礼,很容易失宠的。”他讽刺她,短暂的美无法永远,惟有智慧及善良能持久,得人心。 “你管得太多了吧,我看你是嫉妒我有人缘。”杜咏蝉心想,反正她也不需要旁人的爱。 “你有人缘?!”段天乐突然发出爆笑声。“你在说笑话吗?连全庄最没脾气的小喜子都不喜欢你,你的人缘在哪里?” 他心中道,她根本不讨人喜爱,全庄人是能避则避,不能避才硬著头皮去听候差遣,下人们都怕死她的到来。 杜咏蝉道:“你胡说,每个人都很喜欢我,不然他们干么送我东西。”她才不希罕段天喜那个白痴的喜欢。 “你嘴真硬,自己好好想一下,除了垂涎你美色的庄外人,叠影山庄有谁是真心待你好?”段天乐不以为然地说,心想,男人嘛!讨好美女是本性。 杜咏蝉定下心想了一下,很得意地说:“有,紫袖。”她只记得元紫袖,其他人不配她记忆。 紫袖?喔!她是算。段天乐没好气地说:“拜托,紫袖是叠影山庄的管家婆,只要是活人,她一律关心。” “你说紫袖的坏话,小心她一发火,你就糟殃了。”杜咏蝉幸灾乐祸地等著元紫袖出现。 “哈!最近紫袖忙得很,没空管闲事。”段天乐口中虽是这么说,但眼睛仍是四下扫描。因为她实在是奸诈成精,上次想从后门开溜一事,就被她当场活逮,落个下场凄惨。 一听到心仪之人的事,杜咏言两眼发直地询问:“紫袖最近在忙什么?” “办接交喽!大哥刚回庄,她得把庄务一一交代清楚,好让大哥接手。”段天乐心想,顺便增加感情热度。 “她还得忙多久?”杜咏言有些兴奋地问,心想,等蝉妹完成终身大事,她应该无杂务缠身才是。 看出他眼底的窃喜,段天乐一棒打碎他的梦,“别想打我家紫袖的主意,她已是段家内定的媳妇人选。” 他那个爹和那个娘,甚至出外云游的爷爷,都有意要他迎娶紫袖,只是两人都没那种感觉而作罢。不过该是段家的人,跑也跑不掉,大哥一回来就用情链锁住她,她一辈子得老死在叠影山庄喽! 杜咏蝉驳斥道:“紫袖不可能看上你,她的眼光没那么差。”她惟一肯承认的嫂子人选,当然眼光一流。 “就像我不可能看上你杜咏蝉一样。”段天乐坦直地说,心头直骂她不识货,他是苏州第一美男子耶! 杜咏蝉得意地说:“哼!你想娶紫袖呀,下辈子投胎多烧点香,这辈子是没指望。”有她大哥在,怎么也轮不到。 段天喜突然说:“大哥不是要娶紫袖吗?” “大哥?!” 四张脸同时望向段天喜疑惑的迷糊脸,不解她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谁告诉你表哥要娶紫袖?”瞧她笨笨的,杜咏蝉不太相信她的说词,八成是误解。 “谁告诉我?”段天喜小声地说著,很努力地想。“嗯,好像是……谁呢?一时想不起来。” “一定是你这个笨蛋听错了,表哥不可能娶紫袖。”更何况,他还有婚约在身。杜咏蝉心头道。 段天喜很大声地反驳,“我不是笨蛋!我快想到了,啊,是少予哥哥说的。” 大家又把目光转向曲少予。 曲少予仿佛是恍然大悟地想起道:“我是说有可能,他们是很适合的一对。” 杜咏蝉吁了一口气,放下心地扬起快乐的笑,“我就说嘛,你一定是搞错了。” “那可说不定,谁说大哥一定不会娶紫袖。”段天乐认为,佳期不远了。 “因为他已经订亲了。”杜咏蝉得意地提起自己的婚事,脸上的笑容媲美盛开的牡丹。 “谁说的,大哥和谁订亲?”段天乐心想,没道理他不知情,而由外人口中得知。 杜咏蝉指指自己,“我。” 四张错愕的脸不知所措地怔住,无法接受这项“恶耗”。 第七章 刚处理完上半年的庄务和帐册,段天愁偷个空喝口茶,这是用紫袖私藏的茶叶泡的茶,的确是人间极品,难怪老爹直缠她要茶喝。 他半眯著眼斜靠在椅背上,打量在柜子后整理新帐册的紫袖,忙碌的她没空理理掉落粉颊旁的发丝,但微乱的落发别有一番风采,凭添她慵懒的妩媚。 爱上她,他觉得很幸福。有时他常会自嘲,在没遇见紫袖前的那段日子是白活了,像是完全没有目标地活著而已。 察觉背后有两道炽热的目光,元紫袖略微拨一下遮眼的云丝侧著脸回望,“你在看什么?” “你好美。” “又在消遣我了。放心,就算你没把帐册看完,我也不会籍机整你的。”她心想,美不美,她自然有数。 段天愁离了椅身走上前,双手抱著她的腰身,“在我眼中,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你见的美女太少,需要我帮忙募集天下的美女让你鉴赏吗?”她眼中带著调侃的笑意反抱著他的腰。 “百花入百人目,我不贪心,只要一株小小的朝天椒就心满意足了。”他觉得她虽然辛辣却可口入味。 “真难听,你不会想个好一点的形容词,真是没有半点墨水的俗人。”元紫袖皱皱鼻,不太满意地抱怨著。 段天愁轻笑地吻吻她,“那代表我不贪花,品味独特偏爱你这朵小辣椒花。” 她回道:“小心呛得你泪水直冒,到时可别怪我辣得过火。”他是叠影山庄惟一不怕她训示的人。 “我不怕,愈辣愈好,我承受得住。”他边说,一双手边玩笑式地搓揉她的小肮。 她拍拍他不安分的手警告道:“别想占我便宜,待会我一发狠剁了它。” 其实她很喜欢他在身上磨蹭,那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及依靠感,让她觉得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真好。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在依赖她,现在角色互换,这种很幸福的气流在四周浮动,令她想忘了一切,只想投进他的怀抱。 他不在意地继续往上模,“这身子早晚是我的,我只是先熟悉一下。” “别告诉我,你没模过其他女子的身体。”她知道男人的是不能压抑。 “你嫉妒?”段天愁抚模的手,顿时停在她的酥胸下方。 “我是实际的人,不会为我不曾参与的过去嫉妒。”她认为那不值得。 “这么大方?”他不信地啃咬她的耳垂。“你这样很伤我的心。” 男人心态也满复杂的,希望她表现一点嫉妒之心,表示心里有他,但又不希望她吃醋,引起两人之间无谓的纷争,造成一条无法横跨的裂痕。 “你的心是铜墙铁壁,凭小女子一介文弱之人,是伤不了你半毫。”她其实也狠不下心伤他。 爱,让人软弱。理智、聪慧如她元紫袖,也会栽在爱字当头,像中了情蛊般,深陷而无力挣月兑,只能任自己沉沦,直到灭顶。 他稍一使力地握住她盈盈玉乳,“你的爱是一把利剑,随时可以穿刺我的心。” 好一会儿,两人的欲火才逐渐平复。 段天愁尽量不去看她饱实的胸房,温柔地替她系好兜衣的带子,再将外衣拉回扣上绣扣。 “我想要你,但是我会忍到新婚之夜,因为我爱你。”他想给她最美的第一次。 “我也……也……”元紫袖想回应,但一句“爱你”梗在喉咙口,就是吐不出来。 “也爱我是不是?”他了解紫袖是外冷内热,有些话难以启齿。 “嗯。”她只能红著脸点头。 段天愁满足地吻啄她略带红肿的唇,“小傻瓜,我就爱你外悍内柔,美丽的容貌并不是爱的主因,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能说很感动吗?”她眼中噙著泪,嘴角有朵好美的笑容。 “只要你不掉泪。”他舌忝吻她眼中打滚的泪珠。“我爱看你耀武扬威的嚣张样。” 她笑得更美了,“你哦,上辈子一定欠了我许多债,这辈子要一笔一笔地还我。” “好呀!我用一辈子来还你,若是一辈子还不够,只好委屈你下辈子再来讨。”他愿生生世世还不完,而且感情债,有还得完的一天吗? “你以前有过多少女人?”她是说好不问,可是两片唇仍是不听话。 “呃!这个……你不是说不会嫉妒我的过去?”他虽然不如乐弟风光,但也不是柳下惠。 她是不嫉妒,只是有点不平衡,“说嘛,我绝对不翻旧帐。”她心中道,只是会“记帐”。 “不许生气哦!”他语气迟缓地问道。 “不生气。” 他回忆地说:“是不少。”但多数连名字和面孔都早已不复记忆。 “其中有没有你爱过的人?”她小心地问。 爱?奔波多年,欲海翻腾,直到她的出现,他才知道世上有爱这个玩意。他真心地说:“傻紫袖,以我这般冷性的人,一旦爱上必定紧捉不放,不然何以至今仍独身一人呢?至於以前有过的女子,皆是在风尘中打滚,各取所需的陌路人,有的只是交易,无关情爱。” “噢!” “噢是什么意思?”她的反应太平静他反而感到不支。 元紫袖斜睨著他,拧拧他的腮上肉,“有点吃味,不太高兴,但是可以谅解。” “听你这么说,我比较安心。”他就怕她闷不吭声地呕气。 “安心?” “是呀,表示你真的很爱我,虽然会吃点小醋,但是心里是信任我的。”她要是不吃醋,他就该担心了。 “醋你的大头啦!”她把他推回座位上,丢了一本帐册在他面前。“做事。” 段天愁突然拉她跌坐在他大腿上,亲昵地在她脖子咬一口。“遵命,悍娘子。” “再说,小心我真会赏你两下。”撑著他的肩膀,她离开他的大腿。 他失笑地看著她威胁的小拳头,“花拳绣腿,我不介意你替我捶捶背。” “你……讨厌,不要理你了。”元紫袖转过身,回到柜子前。 段天愁只是对她娇憨的俏模样笑了笑,低下头做著先前的工作,一切回复成半个时辰前的样子。 ※※※ 平静的午后因突起的碰撞声而告终,段天愁懊恼地低咒手中笔误而画出的横线,抬头怒视未经通报的莽撞身影。 “毛毛躁躁的个性不改,回头我替你修整修整。”他要一拳将鲁莽的段天乐揍黏在屋檐。 段天乐因他的怒吼瑟缩了一下,随即想起另一件天大地大的事儿,於是勇气百倍地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质问,“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枉顾手足下半生的安危。”他心想,大哥真是太恶劣了。 手足安危?他在讲哪话。段天愁不解地道:“说清楚,不要乱编排罪名在我头上。”自己几时不顾手足安危了? “自己做过的事还不承认,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一想到那个恶娘们要当他大嫂,段天乐浑身就发寒。 做?段天愁反问道:“我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败德事,惹得不管事的二少爷怒气冲冲地想砍人?” 他自视为人刚正,不曾有违公理正义,更不曾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谁会找上门呢?而且还能让一向事不近身的乐弟发火,踏入一向视为畏地的书房。 於是段天愁神态自若地正坐著,等著听段天乐说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段天乐埋怨道:“你还好意思说,人不在庄内倒也罢,你一回庄就把凶神恶煞也带进庄。”虽然之前她也常来小住。 段天愁低吼,“说重点。”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自己一句也听不懂。 重点是……呃?啊!段天乐终於想起来,“你什么时候订的亲,为何我毫不知情?” “你是为了这件事生气?”段天愁莫名其妙地想,怪哉,他订亲关谁事。咦!找上门?莫菲…… “当然生气喽!”段天乐可是气炸了。“你什么人不好挑,竟挑上个表里不一的蛇蝎女。” 挑?!有趣的话儿,段天愁哀怨地想,自己连挑的机会都被剥夺。“你说我挑上了谁?” “吓!耙情你还耍著我玩呀!这会儿杜家兄妹大摇大摆上门依亲,而且谱摆得可高了。” 果然如紫袖所料,是杜家表妹。段天愁叹口气道:“如果我说我和你一样,事先并不知情呢?” “喂,大哥,说话要凭良心,自己订下的亲事你会不知?分明是托辞。”老婆是他的,他会不知道?段天乐才不相倍。 “我的确不知情,这门亲事是先母在生前订下,我也是先前才由爹口中得知。” 当时,像老狐狸的爹一说出,不顾他的一再追问,就把自个锁在茶泌居,连茶也不敢逼著向紫袖要!活像个怕事的老头,令人又气又恼。 他和紫袖不断推敲下,认为杜家表妹较有可能,因为母亲生前极为疼爱她,再加上两家一向走得近,他们不做第二人想。 “喔!那你惨了,咏蝉表妹占有欲强,妒心又大,你休想有纳妾的念头。”段天乐为自己大哥一生得面对同个女人过一辈子感到可怜。 他是满中意少梅妹妹,但是天下美女何其多,只独守一朵莲花太单调,为了不免花园失色,他是志在“多多益善”。 让众美女失望是男人的不是,雨露均沾才是真汉子,不愧美人恩。这是段天乐一贯的生活规条。 “我从没想过要纳妾,只想真心守著心爱之人,恩爱到白头。”段天愁眼神柔和地飘向角落一处。 什么心爱之人,狗屁不通。段天乐质问道:“那紫袖呢!你想置她於何地?” “你说呢,我能置她何地。”段天愁叹气地想,傻乐弟,聪明一世却胡涂一时。 他刚不是才说要和心爱之人白头到老,以乐弟在脂粉中打滚的经验,难道听不出话中含意。 但聪明的段天乐也有脑筋打结的一刻。“你太过分了,明知已有婚约在身,还敢玩弄我们家紫袖。” “我没有玩弄紫袖。”这石头脑袋,怎么开得了窍?段天愁努力地想解释。 “不用狡辩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居然有玩弄丫鬟的下流心机,算我看走了眼。紫袖是叠影山庄的大牌丫鬟,我宁可自己娶了她,也不让你糟蹋她。”段天乐口气不屑地拍案怒斥。 紫袖名为丫鬟,实则如同亲人。怕归怕,他对她的敬爱丝毫不逊色,而且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即使是离家十多年的亲大哥。 段天愁也被挑起一丝火气,“你要是敢碰紫袖一根寒毛,我会宰了你。” “你真自私,紫袖又不是你的。”段天乐被吓了一跳,但仍挺胸一振。 段天愁怒道:“紫袖是我的,谁敢跟我抢,得先踩过我的尸体。”敢说紫袖不是他的?! 段天乐总算察觉到一丝异状,“你既不纳妾,又有婚约在身,为何还对紫袖动情死捉著不放。” “因为我要娶她,听懂了没有,笨弟弟。”够明白了吧!段天愁坦白道。 “娶?!你要娶紫袖?”段天乐太惊讶了,心想他怎么事先没通知一声。 段天愁道:“是的,我要娶紫袖。”微笑挂在他脸上,志得意满地看著段天乐惊讶的表情。 娶紫袖?好,他举双手赞成,这样紫袖就可以永远留在叠影山庄,虽然她很烦人,可是偶尔被拎著耳朵骂两句也不错,只是……段天乐担心地问:“婚约怎么办?难不成你要娶两妻?”他心想,不纳妾不表示不能娶二妻呀! 他盘算著,三妻四妾去了个妾宇,还有三妻位置呀!娶了两个妻子还可以多摘朵花“备房”用,大哥可真会打算。 段天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游戏人间,婚约当然得解除。” “喔哦!有好戏看了。”段天乐暗忖以咏蝉表妹的个性,是禁不起退婚的羞辱。 “你很高兴?”段天愁不认为他这乐弟会转性为善。 “大哥,小弟是同情你,同时招惹苏州两大恶神。”段天乐寄予无限同情地说。 柜子旁的阴暗处,有道抱胸冷静的人影,正等著他“批评指教”,看他这次洞挖得够不够深,能不能埋他这个长舌的男人。 “恶神?”他不会是指……天呀!段天愁为他深深叹息。 段天乐道:“就是咏蝉表妹和紫袖嘛!一个是瘟神,专门带灾挟难而来,另一个是真正的恶神,翻起脸来六亲不认。” “哦,那谁是瘟神谁是恶神呢?”段天愁故意问,心中直道,对不住了,乐弟,为兄为解心中疑惑,只好牺牲你早登西方极乐。 不察危险将近的段天乐,口若悬河地滔滔不绝,“瘟神就是咏蝉表妹嘛,她见不得别人好,一定要把身边的人折磨得比她惨十倍、百倍才甘愿。” “恶神自然是紫袖,你没看到她板起脸来教训人的样子,佛祖都收拾包袱避难去,菩萨也掩面转身,怕金身被毁呀!” 一个声音冷冷道:“我到今日才知晓,原来我元紫袖竟有此本领,连仙佛都惧怕三分。” 她要再不开口,恶人之首八成冠在她头顶上,他是突然长了胆不成,敢在她背后……不,面前毁谤她。 “紫……紫……紫袖,你……你怎么也……也在这里?”喔!让他死了吧!段天乐连忙低头找找看地下有没有洞。 元紫袖温雅地走向明亮处,眼神柔得可以滴出水,“你该知道,最近我得陪著大少爷处理庄务,当然也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出声?”段天乐一张哭脸都可以闻到苦味。 “你找的又不是我,紫袖岂敢僭越丫鬟的本分。”她暗道,是你没带眼睛出门,那么大的人杵著会看不见?或许自己个子是娇小玲珑了些,但也不能当她不存在般漠视,严重打击她身为大牌丫鬟的尊严。 她不敢就没人敢了。“紫袖,你一直在这里呀!”段天乐在拖延受死的时辰。 “你有看到我出入吗?”她心想,再拖呀,如来佛的五根手指头正痒著呢! “嘿嘿!罢才的话是白痴讲的,你应该不会和白痴一般见识?”为求“生存”,段天乐不惜自贬。 元紫袖无谓地抚抚耳背,“想我紫袖进庄十馀年,倒不知庄里有白痴,你倒挑个名儿我瞧瞧。” “这个白痴就是……呃!就是……”横竖是一死,段天乐豁出去了。“我段天乐是白痴。”白痴总比横死好。 元紫袖道:“醉酒之人从不承认喝醉酒,你倒是洒月兑自在的明白人,看不出憨傻劲。” “我就是笨嘛!不笨怎么会说出令自己永沦狱火之话。”人有失言之虞,段天乐知道自己错在太冲动。 平时遇著和紫袖有关的话题,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先勘查形势,确定她人不在听力范围内,才敢高谈阔论。 但这次是被咏蝉表妹的话骇住,才会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地直奔书房而来,忘了她是大哥身边的影子。他心叹,人就是不能冲动,一冲动就坏事,自己就是血淋淋的借镜。 “好了啦!紫袖,你就饶了他一回。”段天愁心想自己再不出声,日后会被兄弟怨死。 段天乐投给他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 元紫袖两手一摊地说:“你们倒是兄弟情深嘛!罢了,看在大少爷求情份上,我当暂时失聪没听见。” 逃过一劫吁口气时,段天乐的嘴巴又不安分地动起来,“大哥都决定要娶你了,干么还唤大少爷?” 他的不解也是段天愁的遗憾。但除了惹她发火,段家兄妹的名字是不轻易从她口中泄出。 她眼尾一扫,淡淡地说:“我高兴,怎样。” “是是是,你高兴、你高兴。”段天乐唯诺地说,他能怎样,老婆又不是他的。 元紫袖问:“对了,你刚说表小姐和表少爷来了,你将他们安置在哪里?”原本的迎风阁已有曲家兄妹。 安置?!完了,他忘了这件事。段天乐一脸惊慌地说:“我……我忘了。” “忘了?!”太好了,看来鸡不飞狗不叫的日子太清闲了。她抱著胸说:“你的记忆力好得教紫袖不发火都难。” 段天乐搔搔头说:“我一听说她有可能成为叠影山庄的长期住户,吓得拔腿就跑,忘了当『主人』。” “当时除了你,还有谁在场?”她希望表小姐不要祸及无辜。 在元紫袖眼里,杜咏蝉只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仗著美貌处处吃香,所以少了体恤之心,大体上还有点可取。 “曲大哥,少梅妹妹和小喜子。”哎呀!他怎么把少梅妹妹给留在炮火区,真是不体贴。段天乐登时埋怨自己起来。 元紫袖思忖,有曲公子在,表小姐不至於伤到人。“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段天乐道:“说来听听。”原则上,他考虑一下,实际上,任君蹂躏,绝无二言。 还摆谱!不肖少爷。她睨他一眼道:“带表小姐和表少爷改往数星楼,并安抚他们的情绪。” “我?!你在开玩笑吧!”少爷沦为小厮兼弄臣?段天乐不愿的表情直写在脸上。 “暂时。”她知道表小姐一向和他不合,活像冤家似的。 暂时。勉强可以接受。段天乐只得道:“好吧!但我不保证她不发飙哦!” “不要紧张,又不是送你上断头台。”元紫袖心想,只不过要他尽点主人的责任,好像要他的命。 “我不紧张,是厌恶。”段天乐心想,和生平最讨厌的女人同居一室他会发疯。 女人嘛!不温柔不文静也就罢了,偏偏脾气大到连神佛都发火,对下人更是不客气的指使。干么,要耍大小姐脾气,尽避回杜家去嚣狂嘛,何必凌虐叠影山庄的人,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大的,不是来让她打骂玩闹用的。 幸好大哥不准备娶她,不然换他要离家出走。 元紫袖心想,这么大的人,孩子气这样的重,真被她宠坏了,看来她还是不要太精明能干得好。“你先顶一下,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去接续你的责任。” “那我先走了。大哥,努力点,你的娘子不好搞定。”段天乐不待人回答,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这个臭小子溜得真快,敢消遣我。”说她不好搞定?找打。她忿忿地说。 段天愁故意揶揄她,“他说的是我娘子,你在生什么气。莫非你已承认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段天愁,不要在火上加油,我现在很想宰了你们兄弟。”她暗道,果然是出自同一个爹的品种,令人讨厌。 他仍逗著她说:“你应该叫相公、夫婿,或是直接唤我天愁也成,我是不会介意的。”她气红脸蛋的模样真俏皮,可爱极了。 呼气、吸气、呼气。她一再重复地控制体内的愠火,拿起镇纸的玉石!重重地往案头一击,稍做发泄。 “别忘了,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元紫袖略微撩撩覆额的发,表示不在意。 不在意是骗人的,但她不想让他太得意。她决定不再纵容段家的男人,免得他们愈来愈不怕她。 段天愁眉头一皱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和她说清楚,绝不会委屈你。” “等一下。”她连忙拉住他的手腕。“表小姐初来乍到,你让她休息一下。” “这件事早点解决,对你、对我和对她都能有个交代,我不想再拖下去,以免夜长梦多。” 他计画著,等把婚约解除后,他就可以开始著手少予和喜妹的婚事,然后就…… 元紫袖思忖道:“不成,你的决定太仓卒,要慎重些。”杜家不比常人,不能让人有人亡人情亡的闲话。叠影山庄的话题已够多了,不需要再添一笔,徒留乡里口中的菜馀饭后。 “还要慎重些什么,不就是告诉她婚约解除,请她另择良婿。”他没时间理会突然多出来的未婚妻。 元紫袖恻然地摇头,“你不了解表小姐的个性,她不是好说话的人,一定要有技巧。”一旦她任性起来,谁也压不住,惟有捺下性子哄她高兴,转移她对婚事的注意力,也许可以劝退她,另行婚嫁。 “还要等多久?你知道我没什么耐心等。”段天愁给她深情的一吻,告诉她所指何物。 “你不正经。”她轻抚唇瓣,嗔目一睇。“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得罪你姨娘。” 杜夫人才是真正麻烦事,毫不顾忌长者应有的风范,动不动就如村妇野夫般叫嚣,一有不如意就哭闹得鸡犬不宁,教人头痛不已,但又不能说太重的话刺激她。 杜家兄妹自己还治得住,惟独杜夫人是长辈,以自己的身分不好说什么,而老爷因负了她亲姊有些愧疚,所以也就由著她胡闹去,只要不太过分就好。 所以杜夫人以为众人放纵她的行为是一种敬畏,所以更加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众人只得掩耳遮目当无视。还好近年来,她因年岁大了,不常到叠影山庄。 段天愁轻笑著抚上她的香腮,“为了你,我不怕得罪任何人,何况我和姨娘一向不亲。” 每次姨娘一来,娘就把抱著她哭诉父亲的移情别恋,然后两个人就哭成一堆,哭得他心烦想逃,偏偏姨娘紧捉著他的小手不放,然后说些言不及义的话,告诫他长大后不许学父亲的花心无情,甚至因他的面容酷似父亲而迁怒。所以他十分厌恶姨娘的到来。 “亲不亲是一回事,最主要是她的喳呼令人受不了。”元紫袖直指重点。 他取笑地眼一扬,“原来还有你摆不平的人呀,大牌丫鬟遇上对手了。” “用不著嘲笑我,等你见著了杜夫人,也会佩服起她的演技一流。”她心想,杜夫人比戏子还厉害。 “瞧你说的。”段天愁宠溺地点点她的前额。“啊!糟了,你忘了一个人。” “什么人?”她心想,以自己精光的脑袋,会遗落谁? “乐弟。” “二少爷?!” 他提醒道:“你刚不是嘱咐他去接待杜家兄妹,以他的个性必是挟怨以报,用我们之间亲密的关系去落井下石。” 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不禁抚著额头申吟,“我得赶紧去数星楼一趟。” 段天愁自告奋勇道:“我陪你去。” 斜睨了他一眼,她重重地叹息,“好吧!你去当肉垫也好。” 如果该有人牺牲,舍他其谁。元紫袖在心底算计著,准备推他去送死。 第八章 “退婚!” “元紫袖?!” 数星楼传出两道不信的尖锐吼声,接著是不停歇的铿锵声在楼内各角落响起,过往的下人们都引颈一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又不敢驻足多留,因为他们都不想沾惹晦气,尽量躲避杜大小姐。 杜咏蝉叉著腰说:“你给我说清楚,大表哥和紫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可能,一定是这个痞子故意要气她,胡诌的。 杜咏言也正经地沉下脸,“此事开不得玩笑,不要因为跟蝉妹斗气就乱说。”紫袖和大表哥?!他打从心底不相信段天乐的话。 “我什么人的玩笑都敢开,就是不敢拿紫袖做文章,你们兄妹俩该死了。”段天乐心中直呼,太痛快了,第一次看咏蝉表妹气得脸色发白,美丽的脸孔全扭曲成难看的妒容,不由得心头一乐,教人想发噱。惟一有些抱歉的是言表哥,害他陪著受气。 杜咏蝉道:“大表哥怎么可以这样,他不可以违抗姨娘的遗命。”紫袖虽然不错,但长相可差她甚多。 论长相、论身世,她样样都胜紫袖十分,大表哥一定是一时迷惑,等见著了她的面,立即会转魂回魄,倾向她的身侧。 段天乐反问:“为什么不可以,他们是真心相爱,你还是早点做准备吧!”他兴奋地想,一口鸟气终於可以出了。 “做准备?”她思忖,从他口中,绝听不到好话。 段天乐写意地朝她一笑,“当然是准备做弃妇。” “你……你不要太嚣张,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我相信大表哥不会胡涂行事。”她说道,这还关系两家的颜面。 “他是我大哥,难不成你会比我更了解他。”段天乐了解他这个大哥,有著根深蒂固的行事作风,脾气硬得很。 杜咏蝉嗤鼻道:“笑话,你和大表哥已有十馀年未见,哪猜得著他的心思。”他又不是大表哥肚里的蛔虫。 “我不用猜,是我大哥当面说开,诺气斩钉截铁地非紫袖不娶,所以你该死心了。” “除非大表哥亲口证实,否则不管你再怎么舌灿莲花,我一概当你在耍猴戏。”她决心当定叠影山庄的女主人、段家的长媳、大表哥惟一的妻,而紫袖,还是和大哥较登对。 真固执。段天乐撇撇嘴说:“你尽避嘴硬,到时欲哭无泪,可别说表哥我没提醒你。” “哼!”她不理会他的疯言,冷哼一声扭过头。 杜咏言若有所思地问:“紫袖的意思呢?她愿意接纳大表哥的心意?”他相信聪慧如她,不至於胡涂到介入段、杜两家的婚事。 段天乐叹气这:“我不是说过他们相爱,相爱就是两情相悦嘛,咏蝉表妹心傲不愿接受事实,你呢?”说完,嘟翘起嘴巴,静待他的反应。 言表哥对紫袖的痴迷他是看在眼里,只是感情的事谁也拿不准,该来的时候躲不掉,不该是自己的谁也无法强求。还是学他这样最好,始终不愁没有美人在怀。 杜咏言轻微地扯动脸颊,“不是我不信你,而是紫袖有这么容易就低头吗?” 这不像他所认识的元紫袖。 他所认识的元紫袖固执、倔强、不认输、谨守本分又不服人,向来只有人家低头认栽,她宁死也不会承认失败。 “当然不容易,所以我爱得很辛苦。”因为他用生命去爱。段天愁低沉地说:“大哥,你来了,还有紫袖。”段天乐暗道,他们来得也太快了,他功力尚未大展呢! “你是……大表哥?!”杜家两兄妹同时望向出现在眼前的男子。 “我是段天愁。” 原来他是大表哥,气宇轩昂、狂傲不羁,风霜刻画出的英挺风姿,多令人心动,让她芳心不由得暗许。杜咏蝉的眼中迸出迷恋的光彩,不自觉地摆动柳腰向他靠近。 她一脸娇羞地轻语,“大表哥,我是表妹咏蝉,好久没见了,你好吗?” “多谢咏蝉表妹的关心,我很好。”段天愁刻意闪避她故意靠近的娇胴。 她确实长得十分艳丽,可惜艳丽的女子他见多了,无法引动他心底的情弦,只有那个一直故意往后缩,窝在柱子旁看戏的可恶女子,能牵动他的心跳。 他不悦地想,还缩,待会非好好地爱她一回不成,以示惩戒。 “表哥离家多年未归,咏蝉朝夕相盼,终於把表哥盼回来了。”杜咏蝉以眼波横送情丝。 段天乐打了个寒颤,不等段天愁回答就出言讥讽,“拜托,你光忙那群爱慕者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朝盼夕思。”他作呕地想,太假了吧,咏蝉表妹几时也学会温柔? 混蛋段天乐,敢扯她后腿。她气怨在心不敢表现於外,“乐表哥,你说笑了,咏蝉哪有什么爱慕者。” “哟,天下红雨了,你居然叫起表哥,我看出门得小心,免得被乱棒打死。”段天乐被她那声表哥叫得他连鸡皮疙瘩都喊救命。 杜咏蝉佯装受辱的表情垂著脸,“大表哥,人家才不像乐表哥说得那样,他最爱欺负我了。” “乐弟是爱闹些,你多担待点。乐弟,来者是客,不可无礼。”段天愁特别强调来者是客。 “大表哥,你不用和我客套,我们……不算是客人。”杜咏蝉心想,快要变成一家人了。 “怎么不算是客呢?莫非你嫌大表哥招待不周?”段天愁装胡涂不点明两家约定。 “当然不是。”社咏蝉是急在心底口难张。“我们两家关系如此亲密,自然不是外人。” 段天愁附和但扭曲她的意思,“说得也是,你和喜妹一样都是我的妹妹,当然不是外人。” “我不是你妹妹……呃!我是说,我们的关系不止是兄妹情谊,应该更……更贴近。”杜咏蝉暗示著,她才不做他妹妹。 “更贴近?!”段天愁看向段天乐,诡异地眯著眼。“莫非你喜欢乐弟?难怪了,你们愈吵感情愈好。” 无辜被点到名的段天乐,吐出舌头扮鬼脸,朝他恶意地瞪视,怪他乱点鸳鸯谱,坏他“识美”的好名声。 一直不说话的杜咏言,从元紫袖表情淡漠地跟在段天愁身后进来时,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凝视她日益娇美的脸庞,心中眷恋不减反增。 他眼中虽然只有她,但耳朵不忘听著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听著听著,他听出段天愁语中的拒绝之意,微微不悦地打断他的推辞。 杜咏言说:“大表哥,我想你该记得小弟,毕竟你我相差不过三岁,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 他是……段天愁想了一下,“你是咏言表弟吧?多年不见,你变了个样。”他早已不复记忆,先前紫袖才提醒一二。 “没有大表哥变得多。”杜咏言言下之意,指他变心之快无人能及。不管是不是真的,他是自己的情敌,绝不能掉以轻心。 段天愁不快地抿抿唇,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人是会变的,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地活在童年里。” 杜咏言意有所指地说:“虽然有些事可以变,但是父母的遗命、家族的诚信问题,似乎不该改变。” 段天愁眼一沉,收起虚应的伪笑,“墨守成规、不思改进可不好,有时候愚孝和太看重世俗眼光,只会活得很痛苦。” “世俗有礼法,人不尊礼而无礼,不知耻而谓无耻,你当懂个中道理才是。”杜咏言暗讽段天愁无礼又无耻,不是真君子。 “君子有成人之美,不夺人所爱,咏言表弟知礼知耻,定当理解。”段天愁反将嘲讽丢塞回他嘴巴里。 段天乐和杜咏蝉见他们热络地一来一回交谈著,完全听不出他们话中的含意,想插嘴又插不进去,好像被阻挡在外的陌生人,始终打不进看似透明的墙里。 窝在柱子后看戏的元紫袖,因为太无聊而猛打哈欠,聪明如她,当然了解他们争夺的对象,已由杜咏蝉转到自个身上,就像两只争食的狗,互相叫嚣。 “大表哥难道忘却怀胎十月的亲恩,岂可令母亲含羞。”杜咏言把已逝之人的颜面抬了出来。 段天愁眼神阴鸷地直视著他,“母亲地下若知,一定欣慰天愁觅得幸福,不至於步她后尘。” 杜咏言气不过,肝火大动,“你在污蔑亡者。” “她是我娘亲。”段天愁一句话盖过他的不满,顿时静了下来。 在片刻安静中,杜咏蝉急切地开口询问:“你们在叙旧吗?为何说得如此深奥难懂?” 快睡著的元紫袖差点跌倒,为她无知的问话感到好笑,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凝重低迷,像是在叙旧吗? “蝉妹,我想天乐的『建议』值得商榷。”杜咏言虽然是对著杜咏蝉说话,但眼睛仍不离情敌的身上。 杜咏蝉疑问道:“建议?”天乐那痞子说过的话,她很少记在心里。 “大表哥,我看你就不用再兜著圈子,直接表态吧,接不接受还得看我们高兴。”杜咏言抱胸道。 既然人家挑明了讲,段天愁也觉得自己再作态就有些矫情,“紫袖,出来。” 嗄!般什么,她是来看戏的,干么要她来膛这淌浑水?元紫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段天愁大步地把不肯移步的元紫袖拉到众人面前,正大光明地手揽著她的腰,搂进自己的怀抱中。“我要娶紫袖为妻,请你们成全。” 知道是一回事,但是听到甚至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杜家两兄妹的脸色都非常难看。杜咏言是心中有数但不愿意承认,而杜咏蝉可没那么好度量。 她艳美的脸孔变得狰狞,青白交错出现在脸上。 杜咏蝉厉声道:“你不能娶紫袖,我们之间有婚约存在,我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她不可能输,尤其是输给一个丫鬟。 妒恨让她忘却元紫袖不是普通丫鬟,元紫袖是掌管整座叠影山庄正常运作的大牌丫鬟,职权大过庄内任何一人,包括段家老少。 “抱歉,婚约是先母说著玩的,当不了真。”段天愁相信以她的姿容,很快就能觅得有缘人。 “不管是不是玩笑话,这项婚约你非履行不可。”杜咏蝉坚持道,她偏要嫁给他。天底下能让她心动的男人不多,而段天愁是男人中的男人,说什么她都绝不松手,一定要拥有他。 真麻烦的女人。段天愁皱眉道:“婚约是你说了算吗?此事我可不知情,你去找知情的人娶你吧!”他打趣地想,老爹有福了。 “不要想推卸责任,一句不知情就想悔婚,你当我杜咏蝉是泥捏的土人吗?”杜咏蝉可没那么好欺负。而且在不知不觉中,她露出骄纵跋扈的个性。 段天愁在心中暗自庆幸没有听从娘的遗命,否则后半生堪虞。同样是辛辣女子,他的紫袖就辣得有味道,辣得叫人百尝不厌。而她却辣中带涩,苦不堪言,完全坏了味道,不足以尝。 段天愁好整以暇地说:“先前听闻咏蝉表妹的个性爆烈,今日一见,诚属不假,你的确很蛮横。” 被心仪之人当面责难,杜咏蝉面子挂不住地恼羞成怒,骂道:“你负心在先,悔婚在后,段家背义,你有何资格说我。” 段天愁心想,她好张利嘴。“我和紫袖相爱在先,知情在后,婚约我未曾承认,何来背义之说。” “好个段天愁,别以为狡诈的说辞能令我打退堂鼓,我,杜咏蝉,绝不退婚。”杜咏蝉说什么也不接受退婚。 一旦退了婚,她的面子要往哪里搁,更何况杜家的名声在苏州城不亚於叠影山庄,他们杜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停滞了一下,段天愁改以温和的柔性攻击,“你我之间并无情爱,勉强结合痛苦的会是你和我。”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你没给我时间,怎知我不会比紫袖更适合你。”杜咏蝉相信假以时日,他会体会她的美。 她继续道:“而且自古以来,哪几对夫妻是婚前相识,彼此都是在洞房花烛夜才得以相见,所以我愿用一生来下赌注,把你的心抢回来。” 她宁可婚后后悔,也不要在婚前丢人,况且以她的美貌还不一定输,她对自己的艳美容颜有十足的自信心。 段天愁从没见过如此难缠的女子,好说歹说都说不通,一般女子听到男方退婚,不是掩面而泣就是神情怆然地认命接受,而她却振振有辞地一再指责,甚至不惜用一生幸福来做赌注,这种自伤伤人的作法可苦了一筹莫展的他。 见到令人气结的场面,元紫袖心想,总该有人出来打圆场,而这项伟大的举动,舍八面玲珑的她还能有谁。 她道:“我想大夥儿火气都有点盛,不如各自先歇一口气,紫袖去泡壶好茶,大家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 “紫袖!”段天愁讶异地呼喊出声。 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注视元紫袖,好像她和此事无关似的,一副自在轻松地服侍各位主子,还建议大夥坐下聊聊,一时之间众人不知是该气该恼还是笑自己小题大做。 元紫袖安抚众人,“气头上说话语气难免重了些,静下心来才好思考。来,有话慢慢说。” 她平静详和的语气令人信服,而且大夥儿都疲倦了,就顺从她的话,静静地各据一角坐下,彼此用眼神向对方挑衅。 “紫袖,你到底站在哪一方?”段天乐捉不著头绪,忍不住要问上一声。 他的一问换来元紫袖一瞪。“二少爷太闲了不妨去整整兰园、除除草、捉捉虫子。”她心中埋怨,全是他惹的祸。 收到她眼神中的指责,段天乐畏惧地缩缩脖子,一副很无辜,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杜咏言也忍不住好奇地问:“紫袖,天乐问中我心中的疑虑,你对大表哥想娶你一事有何看法?”他思忖,她的答案可以解决四人的困境。 元紫袖状似娴静地抬抬眼睫毛,有意无意地扫了众人一眼,“紫袖只是个丫鬟,此事作不了主。”她的言下之意,是但凭主人作主,而这个主子当然非段天愁莫属。 “你用不著谦卑,紫袖,我们都很清楚,除非你愿意,否则强硬如大表哥的霸道作风也不能使你低头。”不然他也不必苦苦等候多年,只为得佳人芳心。杜咏言内心交错难抑,不知该如何自处。 元紫袖道:“表少爷言重了,紫袖位低言轻,有些事身不由己,还请见谅。”身不由心控,她也没办法,情之一字,扰人呀! “那你到底要不要嫁给大表哥?我可不许你跟我抢丈夫。”杜咏蝉不想听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所以先声夺人地警告她,不要染指自己的未婚夫婿。 “表小姐的教训令紫袖好生为难,紫袖真的只是个举足无轻重的丫鬟,无法左右自己的未来。” 众人无奈地叹口气,她故意绕著圈子原地打转,不愿将事实明白告之,教众人一颗心提也不是,放也不是,全吊在半空中。 杜咏蝉决定很有风度地退一步,说道:“大不了我为正室,紫袖为妾,我们共事一夫。” 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就算再怎么痛恨与人共夫,但为了抢回大表哥的心,她只有先忍一口气,反正妻比妾有权,妾再怎么能干也得看她脸色。 她的退让并未获得赞赏,段天愁正色地拒绝她的提议,“请恕我无法接受你的委屈,我不想让你重步我娘后尘。” “你……”杜咏蝉忍著满月复怒意。“我已经够忍气吞声地要接纳紫袖,你还想怎样?”她难过他的话太伤人了。 “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成全同意解除这门亲事。”段天愁清楚齐人非福,前有借镜。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退婚,我杜咏蝉有哪一点比不上紫袖?”杜咏蝉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段天愁道:“这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我并不是一个看重外在条件的肤浅男子?紫袖的好,连你也不能否认吧!” 紫袖的好她心底有数,不然不会一心要当她是未来嫂子。但是好归好,不代表要将夫婿拱手让人。 “她的好自有人欣赏,你是我的,要我退婚办不到。”杜咏蝉心想,她和表哥,紫袖和大哥,本该如此配对。 他真的是拿她没辙。段天愁叹口气说:“不管你接不接受,我决定的事绝不更改。紫袖,走吧!” 说完,他拉起紫袖的手就要离开,不想在无谓的争执中打转,他才不管咏蝉表妹同不同意退婚,反正他娶紫袖的心意已定,谁也无法阻止。 杜咏蝉喝道:“不许走,你还没给我一个交代前,我不许你离开。”三两句就想打发她?没那么简单。 段天愁转过身,漠然地说了一句,“很抱歉。”随即足下一蹬,拥著元紫袖飞身离去。 “你……你太可恶了,休想我会就此作罢!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杜咏蝉指著两人消失的背影吼著。 她下定主意,她绝不会放他们双宿双飞,过神仙般的眷侣生活,她一定要让他们好看,否则她心不甘。 “好了,蝉妹,人都走远了,你骂得再大声他们也听不见。”杜咏言无奈地抹抹脸,跌坐在椅榻上。 “我不甘心,大哥,难道你就甘心把紫袖让给大表哥?”多年的痴恋,她不相信大哥放得下。 杜咏言苦笑地勾著唇,“不甘心又如何,紫袖本来就不是我的,何来『让』之说。” 他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么多年的等候落空,可是他凭什么不甘心,一开始紫袖就委婉地告诉他,两人之间不可能有未来。是他痴,是他傻,以为只要有心,迟早能感动顽石,一攫美人心。 段天乐道:“就是嘛!还是言表哥看得透,早些放下才不会苦了自己。”心想他们要是学学他做只蜂蝶多好。 他不开口,杜家兄妹都快遗忘这里有个段氏祸害。 杜咏蝉怒道:“全是你这只乌鸦触我霉头,你们段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个、一个冷血无情。” 天下石雨,砸得他满头包,段天乐不禁喊起冤来,“冤有头,债有主。又不是我抛弃你,干么找我出气。”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何其无辜。 她气鼓鼓地说:“你还说,我不可能被抛弃,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她一定要想个办法扳回一城。 “蝉妹,冷静点,生气无济於事。”杜咏言劝道,眼看局面无法挽回,他只希望她能早日看破。 “有什么办法可以回以颜色呢?”杜咏蝉在楼内来回踅足低喃。“有了,找娘来作主。” 灵光乍现,她不妥协的拗性子硬是想到母亲,心想,由娘出面,段家多少得卖姻亲的面子,不敢再藉辞退婚。 听了她的喃喃自语,段天乐一颤,担心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姨娘若来,日子又不得安宁了。不过,基於手足情谊,他还是会先向大哥通报一声,然后找个适当时机开溜。 嗯!他心想就这么办,大家自求多福了。 ※※※ “唉!”怎么会这样?再叹一声,还是想不透。 段天喜连唉了数声之后,身侧的曲少予不忍见她愁眉皱眼地闷恼,剥了颗新摘现煮的红菱,塞到她微启的樱口,止住她的衷叹。 “你不适合咳声叹气,笑一个给少予哥哥瞧瞧。”他模模她头顶缎花,逗著她开心。 段天喜勉强露出一丝牵强的笑意,“人家好烦哦,可不可以不笑?” “哦!小喜子最可爱了,怎么可以不开开心心的呢!别人的事不要理。”他心道,你也没办法理。 “他们又不是别人,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宠我的紫袖,哎呀!好讨厌哦。”他们怎么可以让她这么烦,烦到东西都不太想吃。她真是郁闷极了。 “就是喽,他们是大哥和紫袖,所以才不用为他们担心呀!”他心想,担心他们是浪费时间。他们像两块硬石头,还怕有人来撞吗?岂不是自讨苦吃。这两个绝顶聪明的人,只有他们去担忧别人,轮不到他们这些“小人物”来操心。 段天喜偏著头,露出非常可爱的困惑表情,“大哥真的要娶紫袖吗?” “一定是真的,不然大哥不会亲口说出。”曲少予用指头细画著她的美人尖。“怎么?你不喜欢紫袖吗?” “当然不是,”她摇头头上珠钗跟著小脸晃动。“可是紫袖突然要变大嫂,真是不习惯。”她心想,紫袖就是紫袖呀,十几年来一直是紫袖,要是变成大嫂,就不再是她的紫袖。 曲少予好笑地指出盲点,“如果紫袖不嫁入段家,她早晚也会是别人的妻子,你希望紫袖离开叠影山庄吗?” “不要、不要,紫袖是我们家的。”她惊慌得小脸都变了色,她无法想像紫袖不在身边的情况。 “这就对了,一旦大哥娶了紫袖,就没人敢抢紫袖了,她就会永远地待在叠影山庄。” 想了一下,她笑开了,“对哦!紫袖永远是紫袖,可是……表姊怎么办?” “你想要你表姊当大嫂,一辈子住在庄里吗?”才会一次面,他就受不住那女人的欺善。 一、一辈子吗?那很长耶!段天喜害怕地说:“表姊人好凶哦!待一辈子我会很怕。” 他保证道:“放心,少予哥哥会保护你,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有他在,绝不让她受一丝伤害。 她开心地抱著曲少予的脖子,“我最喜欢少予哥哥了,少予哥哥最好了。” 看她开心,他也跟著一阵欢愉,有个人如此腻著他的感觉真好,不像少梅太拘礼,一板一眼地没啥表情。大哥娶亲,少梅大概会难受一阵子,只是少梅善隐藏,教旁人瞧不出端倪,而暗自将苦吞入肚内。 还是小喜子可爱,内心的喜悦完全表现在脸上,不必花心思去猜她在想什么。 “少予哥哥也最喜欢小喜子了。” “就像喜欢少梅姊姊一样喽!”她天真地仰起头问。 “你希望少予哥哥喜欢你和少梅姊姊一样多吗?”他好奇,不知她的回答是什么? 段天喜眉头一紧,很努力地考虑了下,小声地说:“你可不可以……多喜欢我一点。” 曲少予感到一阵窝心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只一点点哦,是很多很多点。” “这是什么?”她无知地睁著盈亮大眼,抚著他吻过的地方。 “这叫吻。” “吻?”她觉得真是好奇妙的感觉。 “喜不喜欢少予哥哥的吻?”他怀著期待的心问道。 段天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小喜子喜欢。”蓦然她想到便又问:“为什么大哥亲紫袖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唇。 “小喜子要不要少予哥哥亲这里呢?”他用食指描画过她的唇瓣,引起她细微的轻颤。 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给他莫大的喜悦,这表示小喜子长大了,懂得些男女,不再天真如孩童。 “亲……亲一下就好。”她嗫嚅地红著耳根说。 一俯身,曲少予先轻碰了一下,然后浅啄一口,见她抖著红唇微张开,舌尖故意伸进轻逗了她柔软的舌心,害她吓了一跳却又觉得很新鲜。 就像新学会一项游戏,段天喜渐渐地迷上这项游戏,学他的动作含住他入侵的舌头。 此刻的曲少予再也禁不住她生涩的动作,转而主动地勾缠她无助的小舌,启发她身为女人的自觉,引导她蜕变成长的第一步。 许久之后,他才放开令他著迷的小香蕊,见她星眸半醉的迷蒙模样,不由得笑开地捏捏她的粉颊。 曲少予爱怜地问:“太喜欢了,是不是?” “啊——”她不好意思地低呼一声,心想,好……好羞哦!他怎么……难怪大哥这么喜欢亲紫袖,感觉好甜蜜! “你的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如果不喜欢,以后少予哥哥就不亲你喽!”他故意耍著她。 “不行啦!人家……人家喜欢啦!”讨厌,这么羞人,她忽然想到一事,“少予哥哥是不是想亲别人?” 哦!快开窍了。“你要不要少予哥哥亲别人。”他期待她的回答。 “不要,少予哥哥是我的。”段天喜想到他亲别人,心里怪不舒服的。 “好,少予哥哥不亲别人,只亲你一个就好。” “嗯!”她甜笑的脸孔才一漾开,马上又消失。“你以后会不会离开我?你不是紫袖不能嫁给大哥。” 曲少予失笑地摇摇头,“我是男人,不能嫁给大哥。” 倏然她又卸去眉间轻愁,“你可以嫁给我呀!” “你!”哦!天呀,小喜子。他轻笑道:“男人不能嫁给女人,不如你嫁给少予哥哥好不好?” “只要嫁给你,少予哥哥就是我的?” 曲少予点头肯定地说:“对,永远,只有你小喜子一个人。” “好,我要嫁给少予哥哥。”蓦然她又想起一件事。“不会有个表姊来跟我抢你吧?” “不会,少予哥哥是谁也抢不走,只属於你。”终於,她也识得情滋味。他不禁感到欣慰。 “我好喜欢少予哥哥,可不可再……亲我一下。” 他当然是乐於从命。 在两人相拥亲吻间,段天喜就这样把自己销出去。 第九章 秋风恼人,数星楼的繁星在白昼中,全都躲进蓝天的幕后,找不到半丝萤光。 在空旷的楼阁里,竟闻不到一丝人声,四周寂静得好似空城,零落飞散的蝴蝶在园子中找寻不再茂盛的稀疏花卉,撷取失味的蜜液。 独守空褛的杜咏言见状不胜欷吁,在紫袖未正式披上红嫁衣前,他是不甘心的。只是他不像蝉妹,连夜奔回家去找娘投诉,盼能挽回些什么。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大表哥的心早就被紫袖占据,不可能再移心别恋,如同当年的姨父,不顾姨娘的反对,坚决要娶苏莞莞当二房。 他心中一叹,情字之苦,是所爱之人不能回报所爱。 “表少爷,听说中午你未到花厅用膳,紫袖特别为你煮了些开胃菜,过来尝尝吧!” 元紫袖一声轻唤,唤醒在窗台边发愣的杜咏言。 他回过神,凝望一张巧笑带俏的明亮黛颜,自然而然地被她的清瞳牵引,离开了倚靠的红铜窗棂,信步走到她拉开的椅子上坐定。 “怎么是你?”他很惊讶能在此见到她。 “其他丫鬟们忙著小姐和曲公子的婚事,只有我最空闲,所以来当跑腿丫头喽!”她口中说著,手也不停地布菜。 这话由她口中说出,实在不太能让人信服。谁都知道婚礼的准备工作琐碎而繁复,而她又是庄里惟一能打点这类琐事的人,能空闲到哪里。 “我以为会先喝到你和大表哥的喜酒,没想到天喜表妹会先你们一步。”他心想,连天喜表妹都要嫁人了。 元紫袖得意的眸光一闪,“难得有傻子要接收我们家的麻烦,当然得在人家后悔前,先一步把货物送上门。” 她布署了许久,还没来得及行动,他们就等不及地爆出喜讯,害其他人有些措手不及,既惊讶又错愕。 虽然一切照她所想要的进行,可惜没机会玩上一玩,觉得不太过瘾了点,错过这次机会,以后还有谁能蠢到被她玩而不知呢! “瞧你把天喜表妹说得如此不堪,她只是没心机,不懂得分辨善恶。”却让她遇上个好男人。杜咏言不禁有些感慨。 人生的际遇很难讲,单纯不涉足俗尘的天真女娃儿,从不踏出苏州城,热心地帮助她认为需要救助的人,不在乎对方是否有所回报,所以上天给了她一个好夫婿。 反观蝉妹,为人心高气傲,从不在意伤她身边所有的人,明知有婚约在身,还不时接受其他男子的邀约和礼物,落得被退婚的下场。这是因果报应吗?他不知。 “简单的说就是呆、笨、蠢,被人卖了还问卖得值不值得。”元紫袖无奈地摇摇头,但口气中有著不容小觑的疼宠。 她还真是了解。杜咏言道:“曲公子是个有心人,有他跟著天喜表妹,你也可以放心了。” “我知道,本来我就有意要凑合他们,现在他们倒帮我省了个麻烦。表少爷,用菜呀!”她体恤地为他夹菜。 端著半满的白饭,接过她的白玉珍珠丸,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客气,我自己来。” “多吃点,我煮了很多菜,不吃完会遭天责罚。”说著,她又往他碗里塞了一片梅干扣肉。 “够了够了,我会吃完的。”难得她肯下厨为他做羹汤,自然得全扫下肚。“他怎么肯放你出来?”杜咏言好奇地问。 元紫袖掩口轻笑,半垂著睫毛,“你认为这世上有人管得住我吗?” “我已经失去了正常判断力,而且大表哥好像挺防著我。”心想,占优势的人反而防著他,他觉得有点可笑。 “表兄弟有什么好防,你太多虑了。”她心头嘀咕著,这个段大少也真是的,能抢早八百年就被抢走,哪轮得到他回庄。 嘴里嚼咬著清蒸鱼尾,他含糊地说道:“我能不多虑吗?有些事,只有男人自个最清楚。”他苦涩地想,因为他们用著同等的心,爱著同一名女子。 她耸耸肩说:“男人的事,小女子不宜插嘴,就当他小家子气吧!”男人的醋劲还真不小,任凭她好说歹说,两片嘴皮快磨破了,大少爷还臭著一张死人脸,说什么都不肯放行,直到她说出那三个字,他才傻笑地点头。 刚才在厨房烧菜时,他还紧张地跑来盯著,然后同样的菜色他也要一份,张口就先把烫口的那一份给吞了才满意。 杜咏言没辙地说:“只有你敢这样说他,若换成他人,恐怕吓都吓死了,哪敢说出口。” “大概我是老实人,专挑老实话提。”这句话她说得都自觉好笑。 杜咏言一听,差点被汤汁呛了喉,“你……你还真老实呀!”心想,这种违心话,只有她敢说出口。 “今天的菜色你还满意吧?”她看他喝得那么急,连忙又替他添了碗汤。 停下手中箸,他以略带沙哑的深情口吻问道:“我想你问的不是菜色吧?” 元紫袖眼睫毛动人的细眨两下。“既然今生无以为报,略备薄酒淡菜,以谢怜爱。” 他的真心,她看得见,只是他有心她无意,凭添一场错爱。他这些年来的深情,自己只能一饭以报喽!欠情难偿呀! 杜咏言扬著头猛笑,笑中有难掩的苦涩感,多年的深情换来一膳以待,是值还是不值?他只能用笑遮住内心的泪。 他无奈地道:“看来你对大表哥用情已深。” 元紫袖轻叹著倒杯热茶给他清胄,“感情嘛,不就是那回事,你看我顺眼,我看你眼顺,就顺和了。” “你……你还真会打迷糊仗。”杜咏言自觉真被她打败了,不就一句回答嘛,瞧她扯的。“大表哥一定常被你气得七窍生烟。” “还好啦!我是很温柔的人,不是吗?”他不客气地自我褒奖。 他心想,她的温柔是表面的,实际上像是发了硝石的火药筒一触即爆。不过他聪明的没说出来。 “你和大表哥几时成亲?”他怕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她但笑不答,反问:“表小姐和杜夫人几时会来,我好早做打点。” “如此聪颖慧黠,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眼底,一猜即知蝉妹回家搬救兵。”杜咏言想,蝉妹任性的个性全是娘宠出来。 “是呀!到时我的头又得痛了。”她得先把止痛的药材备妥。 “家母让你为难了。”他很清楚娘的确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 “什么为不为难,这么许多年我也习惯了。”她指自己早已习惯头疼。 “紫……紫袖,来……来了。”上气接不了下气的翠花,急急忙忙地奔进楼。 “先喘口气再说,谁来了?”元紫袖端了杯茶让她顺气,心里有个底。能让翠花像见鬼般地尖叫,急切地来通报,除了杜夫人,还能有谁。 翠花咕噜噜地将茶一口饮尽,用手背拭去茶渍,“杜夫人带了好几位家丁来理、理论。” “好,我知道,你去服侍小姐,别让她和新姑爷上大厅,免得遭池鱼之殃。” 由於小姐长相太酷似生母苏莞莞,简直可以用一模一样来形容,所以杜夫人不能明找二夫人算帐,就把气出在小辈身上。 杜夫人每回见著了小姐,知道她听不懂暗讽,就明白挑明地骂她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甚至故意推她,还好她为人心善,尽量不去招惹杜夫人,避开一些是非。 “好,我马上去挡著大小姐。”翠花说完又急急忙忙地往小姐住的笑喜楼而去。 “表少爷,看热闹吧!”元紫袖偏著头侧望看社咏言。 他只有无奈地撇著嘴角自嘲,“能不去吗?” 没一会儿,数星楼真成了空楼。 ※※※ “姊夫,你得为蝉儿作主呀!她可是你的外甥女,你可不能帮著外人,何况紫袖不过是个丫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杜夫人,正声泪俱下地哭诉著,哭声之大令人想掩耳,又怕得罪了她。 段正高坐在正厅堂,两眉之间被哭声给哭皱了,旁边坐著他清艳如花的二夫人,容貌依旧光滑如丝,不见老态,光华直逼日月,如同另一个版刻的段天喜,只是多了成熟妩媚的韵味,举手投足间尽是撩人的风情。 段正无奈地说:“文娟呀,姊夫也想替蝉儿作主,可惜年轻人脾气倔,姊夫也无能为力。” “你怎能那么说,愁儿是你生的,应读听从父命。”杜夫人的手绢哭湿了又换另一条丝绢拭泪。 “你是天愁的姨娘,应该知道那孩子的性子,根本不听人劝。”段正发愁地想,真是好难听的哭声。 心想,早知道他就好好地待在茶泌居不就成了,干么捺不住寂寞出来找茶喝,结果茶没找著,人家倒上门来找“碴”。 他不禁责怪自己这张口害了他,因为贪茶喝所以被逮个正著,落得被泪水淹攻的可怜下场。 “那是因为你这个不长进的爹,所以才管不住同样劣性的儿子。”杜夫人指责著,真是有什么样的爹生什么的儿子。 为爹的不肖、花心,儿子也跟著有样学样,背弃誓约,找个不像样的丫鬟就想把她的蝉儿排挤掉,也不想想蝉儿的容貌可比那丫鬟强多了。 “我……”他哪里不长进?段正疑想。 “不用解释了,你该把父亲的架子端出来,强迫他娶我的蝉儿。”杜夫人说完,大哭一声,连屋梁上一只迷路的蝙蝠,都被她的哭声震落。 段正为难地说:“儿女有儿女的想法,不是当爹的说了算,而且他都有了意中人,我怎好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 当年他若早点遇上莞莞,就不会娶天愁的娘进门。如今儿子心有所爱,他当然不会去拆散他们,何况他所锺爱的女子是大家眼中的“神”——紫袖。想到紫袖平时不发火还好,一发火连他也怕得躲进被窝里抱老婆。 杜夫人又哭诉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年你辜负了大姊,现在你又让愁儿辜负我女儿,你是存心想逼死蝉儿,像当年逼死大姊一样。” 逼……逼死?!她说话太夸张了吧!段正自认对元配妻子他是愧疚在心,所以她死后这些年,也没把莞莞扶正,为的不就留给她一个正妻牌位。 苏莞莞实在听不下去而很想逃回兰园避灾,心想全怪她没用的夫婿,硬拉著她来陪死。她好声地劝著,“杜夫人,你言重了,相公……” 杜夫人打断她的话直骂,“贱女人,你害死了我大姊,强占了她的夫婿,还有脸相公相公地叫,你的相公是抢来的。” 见苏莞莞脸色微黯,噤口不语,段正心疼地拍拍她的手。“好歹她是我的妻子,口下留点德。” 杜夫人不客气地说:“你的妻子是我大姊,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妾,本身又当过妓女,有德让人留在口边吗?” “你……”段正气得说不出口,一心祈求元紫袖快出现解围。 一直不说话、冷著脸的段天愁,终於见识到杜夫人的厉害,她现在的功力更甚於他年幼时,难怪紫袖事先就高喊头痛。 段天愁道:“姨娘,这里是叠影山庄,不是你的杜府,不能任你肆意妄为。”毕竟受辱的是他父亲。 杜夫人转向他哭喊,“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东西,姨娘白疼你了,竟帮著外人对付我。” 外人?!她说得出口。段天愁冷冷道:“这里除了杜家的人,你有看到一名外人吗?”心想,她疼过他?天大的笑话。 “我是你的亲姨娘耶,难道不比那个骚货亲。”见著那张二十年不老的容颜,杜夫人心中就有气。 “姨娘,你好歹也是好人家出身的名门闺秀,请不要像村妇一般胡闹。”段天愁没想到她言辞竟粗鄙至此。 杜夫人撇嘴道:“好人家出身的名门闺秀又如何?还不是斗不过一名妓女,不懂得使狐媚之术勾引男人。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狐狸精就是狐狸精,勾了老的魂,又想蛊惑小的造反。” 段天愁的两个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沉声地说:“我们谈的是解除婚约一事,不要旁生枝节,把他人扯进来。” 他开始后悔不该让乐弟去藉题发挥,结果惹来一座活火山。 杜夫人针对他这:“好,咱们不提别的,就针对婚约一身,我家蝉儿做错了什么,你要退婚?” 段天愁诚恳地说:“咏蝉表妹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自觉配不上她的美丽,所以愿放她另寻比天愁更好的夫婿。”他心想,像她这样的刁蛮女子,他要不起。 泪水哭乾了,杜夫人气焰高张地戳戳他,“说得好听,你舍蝉儿不娶,不就为了个小丫鬟嘛。” “紫袖不是一般的丫鬟。”段天愁可以忍受杜夫人的责骂,因为他悔婚在先,但他不许她侮辱心爱之人。 “哟,不就是大家口中的大牌丫鬟嘛!丙真大牌到抢表小姐的丈夫,我呸!”杜夫人连向地上吐了三口唾沫。 段天愁的脸色开始阴沉,“姨娘,我敬你是长辈,请你不要得寸进尺。” 杜夫人继续指责道:“我说错了吗?还有你长大了,翅膀也硬了,连你娘临终交代的话也用不著听了,真是不孝。” 段天愁神色一正道:“我娘临终前,可没交代我得娶咏蝉表妹,这是你们一相情愿的说辞,天愁不愿背负不孝之名。”婚事是她们私下协定,既无婚书约定,又无交换信物,只是口说无凭,他当然可以加以否认,相信爹也不希望结交这门亲事。 “你这个混小子。”杜夫人马上哭天抢地地哀号。“大姊呀!你听听这像话吗?你在九泉之下岂能安心。生前你被丈夫打入冷宫不闻不问,死后连惟一的儿子都要抛弃你,你真是死的冤枉呀!大姊——” 头更痛了,段天愁不得不抚额,“姨娘,你要哭到祠堂去哭,我娘的牌位供在那里。” 杜夫人倒抽了一口气,差点被自己的唾液梗住,“反了反了,你敢这样对我说话,不怕遭天打雷劈。”好歹她也是他的亲姨娘,居然叫她到段家祠堂,面对一排排死人牌位哭诉,真是气死人了。 “我宁可遭到天打雷劈,也不愿被姨娘杀猪般的哭声震破耳膜。”段天愁皱著眉说,听那哭声真比死还痛苦。 杀……杀猪般哭声?!“大逆不道的混小子,你敢教训长辈?不可原谅。”杜夫人跳脚大吼。 因段天愁的一番羞辱,杜夫人收起如雷的哭声,众人暂时松了一口气,脸色不再惨白一片。 “天愁不敢,只是实话实讲。”段天愁感到好多了,不再有魔音穿透脑门。 实话实讲?!杜夫人气得脸上的脂粉都抖散掉,突然眼尖地看到鬼祟的“祸首”,“你,给我进来。” 元紫袖正偷瞧得起劲,心想大少爷应付得不错,应该轮不到她出面,只是天算人算不如一个意外,当场被杜夫人揪住,她只有大呼倒楣。 当她前脚一进,一起当“小偷”的杜咏言随后也跟著进来,只是他算尊敬母亲,走向一旁看笑话的杜咏蝉身侧,暂时当个孝顺的乖儿子。 “紫袖见过夫人。”元紫袖礼貌十足地行了个礼,低垂著头表示卑微。 “把头抬起来我瞧瞧,看你长得是否一张桃花脸勾引男人。”杜夫人有好些年没注意她了。 “是的,夫人。”元紫袖恭敬地抬起头。 她深知杜家人的习性,只要装得愈谦恭,他们才不会迁怒周围的人,装得愈卑下,他们的虚荣心获得满足,嘴巴才不会那么贱,尽挑些刺耳的言语来伤人。 “嗯,长得不怎么样嘛!”杜夫人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审视。“愁儿,你的眼光还真低,捡个丑丫鬟。” 手掌紧捏成拳,段天愁真想搬掉她尖利的爪子。“天愁鲁钝不堪,只适合一个……丑丫鬟。” 敢说他的紫袖丑!她的长相又好到哪去,长年好妒成性,爱论人长短,原本贵夫人的面相早已被尖酸刻薄的话语磨掉,只剩下一张令人唾弃厌恶的鄙人脸。 杜夫人撇撇嘴道:“哼!你再不堪也用不著挑个野丫头。瞧瞧她眼大如牛、鼻塌失财,嘴小多言,两颧又高又挺,根本是克夫相。” 段天愁反驳道:“紫袖眼如杏目,鼻润如玉,小口慎言,颧骨高旺夫,我想姨娘的年岁大了,眼睛花了。”瞧她把紫袖贬得无一是处,令他气恼到想踹她一脚,但基於长辈之礼,他只得忍下这口气。 “你敢说我老眼昏花。”杜夫人拿高大的段天愁没辙,转而找替死鬼出气。“你叫什么名字?” 明知故问嘛!元紫袖还是很卑恭地回道:“紫袖,夫人。” 杜夫人道:“名字取得倒是不错,但人是差了些,你是使了什么妖术,把愁儿迷得连他娘的话都不听了。” 元紫袖心想,他的娘若好命点,说不定已经转世投胎享福去了。“紫袖愚昧,不解夫人之意。”她暗忖,只要一味地装傻,在众目睽睽之下,杜夫人总不能拿她出气吧! “装胡涂呀!谁不晓得叠影山庄出了个伶俐精明的丫鬟,你会听不懂我的话?”杜夫人仰著鼻孔睥视著。 “紫袖入庄晚,尚无幸面见大夫人,且不知自己从何迷惑得大少爷背负不孝之名,所以愚昧。”元紫袖不卑不亢地说。 杜夫人以尖尖食指住她额头一戳,“你,好张利嘴,还敢狡辩,难不成我污陷你。” “紫袖不敢,夫人教训得是。”元紫袖谦卑地说。老巫婆,当自己是尊贵的后妃吗?鸟指又尖又利,戳得可疼著。 她不是害怕杜夫人,只是来者是客,除非必要,她不会扯破脸,让大家难做人,终归段家错在先,而她又是整件事的祸水人物。 杜夫人满意地捏捏她无肉的两颊,“嗯!你这丫鬟倒挺识大体的。”暗忖,没传说中厉害嘛,瞧外人捧的。 “多谢夫人谬赞。”元紫袖不屑地想,当然识大体,换了旁人敢掐她的颊肉,现在得去荒漠卖凉茶。 “看你颇知本分,一定不敢和表小姐争长短,逾礼才是。”杜夫人自以为是地打著如意算盘。 元紫袖道:“表小姐风华过人,出身高贵,紫袖自然难望项背,岂敢争长论短,夫人慧眼当识真意。” 虚荣之心人皆有之,富贵如杜夫人当然不例外,被元紫袖明捧暗贬兜得喜孜孜,一颗心醺然地如踩在云端,因而稍稍放下戒心。 段家人看著元紫袖“作戏”,不禁好笑在心底,但脸上依旧板著一张苦哈哈的脸。惟有段天愁为她颊上的红淤,眼底泄露一丝不舍。 “你顶讨人喜欢的,不如这样吧,嫁给言儿当妾,随我回杜府享福去。”对於她的奉承话,杜夫人乐在心底。 “不。” 两个男人同时出声,杜咏言是自知无望不敢委屈她,段天愁则怒目相视,快步地把元紫袖拉向身边。 杜夫人傻了一下,在儿子和外甥身上瞧了一眼,不满地噘起肥厚的唇,“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段天愁首先发难,“紫袖是我已定的未婚妻子,岂有让人为妾之理,你的提议简直无礼。”她是他寻觅二十多年的伴侣,他人休想从他身边抢走。 “娘,紫袖兰心蕙质,气质内蕴如月华,做人小妾是委屈了她。”她可连妻都不愿点头,社咏言脸上慨然一黯。 杜夫人原本降下去的火气,又被他们俩挑起。 杜夫人张口骂道:“你们两个是被她下了迷心咒不成,尽护著一个貌不出众的丫鬟,传出去还能见人吗?”她是昧著良心说话,仔细一瞧,紫袖这丫鬟长得还算秀丽清雅,隐隐有股摄人神魂的独特魅力,可自己决计不承认此事,一味地打压她。 “这是我的事,不劳姨娘操心。”段天愁心想,要是真有迷心咒,姨娘绝对第一个用它勾回姨爹的魂。 杜老爷表面十分惧内,私底下常籍从商之由,流连在花阁妓院中,享受美人殷勤的服侍,甚至曾包养过柳巷中的烟花女子。 他在别馆中,还偷偷地娶了三房妾室,个个温柔娇媚,体态撩人又年轻。事发后杜夫人曾上门去哭闹,最后在公婆调解下,忍痛让三房妾室入门。 所以她是表面风光,私底下已不受夫婿眷宠,因此对人更加变本加厉的尖酸苛刻,有时还会籍故刁难妾室。 杜夫人咄咄逼人说:“什么叫你的事,和你有婚约的是我家蝉儿,你这么维护她,存心要让我难堪。” 段天愁道:“天愁本无此意,只要姨娘肯答应解除婚约,天愁愿摆席谢罪,不辱姨娘之面。” “说到底来,你还是想解除婚约,哼!一个贱丫鬟值得你放弃如花美眷?”杜夫人由衷看不起这些低下之人。 段天愁恳求道:“是,请姨娘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杜夫人才不肯罢手,女儿的幸福岂能拱手让人,而且女儿一再哀求,非他不嫁,惟今之计只得退让一步,反正时日一久,他会发觉女儿的好处。 她让步说:“这样吧!我家蝉儿为人宽厚,不计较你的多情而愿接纳紫袖,你就先娶蝉儿后纳紫袖。” 宽厚?!她的话一出,所以人都暗自嗤鼻,连杜咏言身为兄长都觉汗颜,一张脸困窘地想找地洞钻去。 旧事重提,段天愁不耐地收敛厌恶感,“姨娘,你想让表妹落得和娘一般的下场吗?” 杜夫人一惊,指著他的手气到发抖,颤著声音道:“你在说什么?你想虐待她不成。” “没有爱,我无法与她行周公之礼。娘的借镜,你还不悟?”段天愁暗示她,失去丈夫的关注,女人凋残之快如雨后残花。 段夫人的早逝,一直是杜夫人心中的痛,她们姊妹一向情深,若不是名妓苏莞莞的介入,杜夫人想她仍旧安然地存活在人世,做个人人称羡的段夫人。 段天愁的提醒令她想到段夫人的苦,继而想到家中不肖的相公,以及三个花枝招展的妾而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她扬手一挥,重重地往段天愁身侧的娇小人影一落,红肿的五爪痕印立现在元紫袖脸上,众人大呼出声。 “姨娘,你太过分了!”段天愁大手一扬,将杜夫人推后数步,心疼地将佳人拥入怀中。 杜咏言及时接住摇摇欲坠的杜夫人,不高兴地说道:“娘,你怎么可以出手伤人?” “是呀!文娟,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段正也心疼可怜的元丫头。 “你……你敢推我?!你们……你们竟敢替小贱人出头。”杜夫人抖动著肩头,喘言抗议。 “怎么这么热闹,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深厚略低沉的老迈沙哑声响起。 众人惊讶地望向大厅口惊呼—— “爹。” “公公。” “爷爷。” “老太爷。” 第十章 段盛龙豪爽的笑声,在看到元紫袖脸上的巴掌印时倏然停止,率直的神色一凝,转而风雨欲来的愠色,眼中有著肃然的凶光。 他走到元紫袖面前,怜惜地托起她下巴审视伤痕,然后侧过身子扬高音量,“说,是谁伤了我的小心肝。”他好心疼哦! 众人的目光一指,杜夫人瑟缩地吸了口气,尚未察觉形势已转,立即挂上哭丧的愁容,寻求段盛龙的支持。 “老太爷,你要为蝉儿作主呀!这个小贱婢尊卑不分,妄想染指段家大少夫人的宝座,你要好好教训她。” 段盛龙咬著牙问:“是、你、打、了、她?” 杜夫人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冷意,还以为找到靠山似地连忙邀功道:“是呀!老太爷。你看看她一身狐骚味,满脸尽是妖魅样,怎好嫁入段家?你老可要主持公道,别让小辈昏了头。” 老!他哪里有老?这死小老太婆,他的人生才刚起步。段盛龙睨了她一眼道:“谁要娶小柴袖?”心想,是不是段天乐那个不长进的畜生,把外面的野花摘光了,还打起家中这朵花的主意。 “我。” 段天愁主动地挺起胸,因他刚回庄,还不了解段盛龙的顽童心性,以为段盛龙误信了杜夫人的谗言,曲解了元紫袖的为人,怕段盛龙怪罪於佳人。 段盛龙疑惑地问:“你这混小子又是谁?” 这小子长得倒是不错,高挑清瘦,伟岸超绝,五官刚硬如石,有著不怒而威的王者气势,沉稳而内敛,比起那混蛋孙子好太多了,但就是觉得面熟得很,好似在哪见过。 段天愁自我介绍道:“爷爷,我是天愁。” 天愁?嗯!这个名字也很熟……天愁……啊!段盛龙登时醒悟地说:“你这个离家出走的不肖子孙,懂得倦鸟归巢了。” 八成外面混不下去,回来啃老米饭。段盛龙满心不悦地诋毁他,谁教他一走就是十来年不归。好在他走后不久,就有个惹人心甜的小紫袖来作陪,日子才不会过於沉闷。 “对不起,爷爷。这些年来未能在膝下承欢,请原谅孙儿的不孝。”段天愁双脚一曲,跪在段盛龙面前磕头。 哎呀!他在唱戏吗?怎么说跪就跪,想折老人家!不,小夥子我的寿,太不孝,大大的不孝。他摇著头心里嘀咕著。 杜夫人又告著状,“老太爷,他不孝的罪名不只这一条,他娘生前订下的婚约,他也敢违抗,简直是不孝到极点。” 不孝是他段家的事,关这死老太婆啥事。段盛龙心想,“喂!你又是谁?” 杜夫人怔了一下,脸色微僵地陪笑,“我大姊是你媳妇儿,我是文娟呀,老太爷不记得了?” “我媳妇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几时死了。”段盛龙心想,触霉头的死女人。 杜夫人笑得更局促地黑著一张脸,“我说得是天愁的娘,你十多年前过世的媳妇。”老人家记性不好,忘性又大,自己得原谅他。她咬著牙,在心里默念。 “噢!你说玉茹呀!”段盛龙想起那个很无味的女人,他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模样。 杜夫人连忙点头说:“是啦!玉茹是我大姊,她生前就特别嘱咐要愁儿娶蝉儿为妻,可他偏瞧上个小贱婢要悔婚,你说是不是很不孝?” 段盛龙脸色有些不高兴地一沉,“左一句小贱婢,右一句小贱婢,你烦是不烦?” “老……老太爷?”怎么发起脾气来?杜夫人有些惊惶失措。 段盛龙不高兴地说:“老什么老,我看起来有比你老吗?”想想,他是青春少年兄,不像这个老个不停的小老太婆。 杜夫人连忙说:“老……不不不,太爷,文娟不是有意惹你生气,只是这些小辈太不像样。” 段盛龙叉著腰说:“不像样?我看你才是老胡涂,分不出是非黑白,还有你这个混小子跪著干么,这样很好看吗?” 杜夫人和段天愁同时一怔。杜夫人悻悻然地嘟哝著,段天愁则带著狐疑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不解地往元紫袖斜瞄一眼,见她嘴角有著不易察觉的笑意,更加迷糊了。 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爷爷严谨不苟的行事作风上,不曾细察段家人这些年的改变,似乎也改变了严厉的老人家。 “老……太爷,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蝉儿最无辜了,你可不能偏袒小贱……丫鬟。”杜夫人心想,只不过是个没长牙的小丫头,值得大费周章吗? “什么小丫鬟,你没听过苏州城的叠影山庄有个大牌丫鬟吗?”没见识的女人。段盛龙不屑地想。 听过又怎样?“丫鬟再大牌也是个丫鬟,怎么也比不上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杜夫人心想,她女儿会比丫鬟差吗? 段盛龙摇著头说:“就是有你这种短视的女人,天下才不会太平,丫鬟和小姐有什么不一样,全用一张脸做人。” 杜夫人有些疑惑地解释,“这当然不一样。太爷,娶个丫鬟进门会贻笑大方,让街坊议论,门不当户不对。” 段盛龙反驳她,“门当户对能保证一生幸福吗?门当户对能保证丈夫不讨小妾进门?你的脑筋太死板了。” 情势怎么反了?杜夫人犹作挣扎地说:“难道太爷也想悔婚?” 段盛龙不在意地挥挥手,“人都死了,还在意些什么,只要小辈高兴,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就随他们去。” 杜夫人心急切地说:“可是我们家蝉儿怎么办?退婚这么大的事若传出去,教她怎么做人?” 段盛龙道:“我们段家理亏在先,铁定不会说出去,若有人知晓,你就得检讨自己。” “难不成你们想这么就算了,至少也该给我们蝉儿一个交代。”老的奸,少的诈,存心吃定杜家了。杜夫人生气地想,他们段家老少全瞎了眼吗?看不出她的蝉儿比那个丫鬟好上千倍,还是他们天生犯贱,喜欢娶妓女、丫鬟为妻? “如果你们不怕退婚的消息走漏,我们愿摆上百桌酒席谢罪。”段盛龙心想,只是举手之劳,不用太感激。 “你……你们……”杜夫人已经被堵到无计可施。“蝉儿、言儿,咱们走,从今而后段家和我们毫无瓜葛。” “娘,你不管蝉儿了?”杜咏蝉不依地说,她还是想嫁段天愁。 杜夫人气嘟嘟地拍拍女儿的手,“人家摆明不认帐,凭你的姿色,还怕找不到比段家更好的婆家吗?” “可是……”杜咏蝉仍犹豫著。 杜咏言劝道:“蝉妹,放弃吧!娘说得对,不要太执著,还有娘,赌气的话就别再提起了,坏了两家交情就不好。” “闭嘴。”两个女人同时向他大吼。 “娘、蝉妹,你们……”被吓著的杜咏言愣住地说不出话来。 怒气冲冲的杜夫人挽著女儿的手,不待儿子把话说完,脚一跺就扭臂离去。 杜咏言讪笑地向众人致歉,随即匆匆忙忙地赶上母亲和妹子,以安抚两人的情绪。 ※※※ “好了,小紫袖,到太爷这里来。噢,都肿了,太爷好心疼喔!”段盛龙转身吩咐下人送上消肿药膏。 “小扮哥,你今天表现好英勇哦,紫袖好崇拜你,你是大英雄耶!”元紫袖觉得自己好想吐。 “哎呀!小意思,你是太爷的心肝宝贝,太爷不罩著你成吗?”段盛龙心想,还是小紫袖可爱,讨人欢心。 元紫袖将小脸枕在他的手臂,“紫袖最爱小扮哥了,你最宠爱紫袖了。” “不宠你宠谁,这群小子个个没长进,嘴笨得很,看得心烦。”段盛龙心头直念,他们就不会顺顺老……小扮哥的意。 元紫袖安抚著,“不烦不烦,待会紫袖做两道小点心,让小扮哥甜甜心。”她一只玉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胸。 “乖,紫袖最乖了,太爷疼。”段盛龙疼宠地模模她的头顶,满意地抚抚胡子。 段天愁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的画面和对话已超乎他所能理解的范围。这到底是什么一个情况?! 爷爷不像爷爷,倒像个小孩子,而紫袖……他该说她恢复应有年岁的娇俏和甜柔吗?他有些嫉妒爷爷的好狗运,能让紫袖主动撒娇,而他千求万求也求不了一句好听话。 段天愁转头问段正,“爹,这是怎么回事?” 段正搭著他的肩,很同情地说:“爷爷的顽童性子,只有元丫头治得了,你就多担待点。” 段天愁瞠大眼,“顽……顽童!”心想,不会吧,才十几年,变化这么大? 段正把食指放在口边嘘了一下,“小声点,千万别被爷爷听到,他会生气的。” 他在心中笑想,所谓为老不尊嘛!爹不服老又爱玩,活像个小孩子,偏又怕人家说,真是受不了。所以他十分佩服元丫头,能捺著性子陪爹玩,还能不当一回事地模清爹的孩子心性,尽挑爹爱听的话奉承。换成自个,才说不出肉麻恶心的甜言蜜语哄人,他又没毛病哄男人。 看到段正父子俩在一旁窃窃私语,段盛龙稍微分一点心“关注”地问:“你们两父子在干啥,作贼呀?” “爹,你回来了,一路辛苦了。”段正笑著双手互相摩擦著。 “爷爷。”段天愁只以简单明快的一句问候。 段盛龙指责道:“你们啊,真是不像话,连件小事都办不了,害小紫袖受委屈了。” 他的话,再度引起段天愁的不忍,“是我处理不当,紫袖,痛不痛?”他一双欲安抚元紫袖的手被拍掉。 段盛龙怒瞪他,“废话,我打你一巴掌看痛不痛,问这种白痴问题,和你废物老爹有何差别。” 段正难堪地喊冤,“爹,你怎么算到我头上,要娶老婆的是他又不是我,这个罪名孩儿担不得。”他也想拦呀,可是文娟出手那么快,连爱“妻”心切的傻儿子都拦不住,怎能怪年老体衰的他。 段盛龙难过地说:“说到这门亲事,算是我的小紫袖委屈了,你们打算何时办喜事呢?” 什么你的紫袖,是我的才对。段天愁忍不住和段盛龙吃起醋,不高兴地说:“等喜妹的婚礼过后,再行定下日子。” 段盛龙摇头道:“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哪有长兄未娶,妹妹先嫁的道理,我看也不用太讲究,两对一起拜堂好了。” 这话可说到段天愁的心坎里,他等得心都焦了,恨不得立即拜堂成亲,早日迎得娇妻入洞房。他赶紧接道:“爷爷怎么说,天愁怎么办。” 段盛龙满意地搔著胡子,突然又想到一事。“紫袖呀!你第一次出阁,太爷一定替你风光风光。” 什么第一次?是惟一的一次,众人在心底叹息,原谅他的“孩子话”。 紫袖心生警惕地露出微笑,“小扮哥,我看不用太铺张了,自家热闹热闹就成了。” 段盛龙贼笑地说:“不成不成,叠影山庄的大牌丫鬟要出阁岂能马虎,你放心,太爷会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是呀!永生难忘!元紫袖开始为成亲日哀呜,希望自己不要死得太难看才好。 ※※※ 劈哩啪啦的喜炮声响彻云霄,云雀儿笑吟满面,宾客贺礼不绝,如同苏州城大拜拜,叠影山庄的大门口挤满看热闹的“朝圣者”。 因为苏州城的“名胜”要出阁了,她成亲的对象更是来头不小,乃是叠影山庄的大少爷。於是丫鬟与少爷的轶事,在大街小巷流传。 “天呀!我就知道他要玩上一段。”隔著红纱,元紫袖抱著金冠申吟。 眼前这排场的确够大,上百名孩童沿路洒香花,舞娘们身著薄纱在前头放浪地舞动著,一群身著肚兜的小孩子,正学哪吒三太子耍著金丝枪,手拿乾坤环。 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是少不得,只是有必要全换上合欢楼的女伶吗?元紫袖敢发誓,这个臭点子一定是出自百般无聊的段天乐。 “你……你就忍上一忍,一会儿就结束了。”骑著马的新朗官段天愁忍住不笑出声,隔著轿帘安慰她。 “忍?等走完苏州城,天色已晚了。”元紫袖心想,不该放纵老太爷的胡闹,结果吃亏的是自己。 原本只是自家的喜事,他偏闹得满城皆知,不但自掏腰包买了十万个红灯笼挂满苏州城,还每户发十串鞭炮,当花轿经过时,要每户人家大肆燃放。 她觉得快疯了,自己好像游街的猴子,人人争相观看,而且头上重达二十斤的黄金凤冠,更让她快断了颈子,真不知这是风光还是受罪? 闷著头偷笑,段天愁虽是同情但也无奈地说:“爷爷的好意,你就勉强收下吧!” 元紫袖斥道:“去你的好处,早知会受罪,当初就不该点头允婚,做我的大牌丫鬟多清闲,不用当傻子任人观赏。”尤其被人群指指点点,让她看了就心烦。 “就算你不点头!五花大绑照样绑你成规拜堂。”他不会给她说不的机会。 “你们姓段的全是疯子。”她是走错了门,误上了贼船,一生摆月兑不了段家人。 “多谢恭维。”自从回到这个家,段天愁在潜移默化下,心性开朗了许多,沾染了其他段家人的慵懒清雅,开始了“散”的表现。 ※※※ 新婚之夜,灯火辉煌。本该是恩爱缠绵的大好时光,春宵一刻可是值千金哪!可是新娘子却换上朴素布衣,在准备行李。 “娘子,今天是新婚之夜耶!不能过了今晚再走吗?”段天愁压抑著声音道。这是他的新婚之夜吗?洞房、花烛又到哪去? “过了今夜,你天天都有新婚夜可度,别忘了外头有一大群人等著在我们后面跟著。” 忍耐这么久,好不容易可以……唉!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新婚夜“落跑”的新郎官。“你放得下心吗?”对那一堆混吃等死的废物,他已经觉悟了。 “当然,一切都安排好了。” 首先是好玩的老太爷。她特地把“卖身葬父”的夏朵儿找进庄,相信以夏朵儿的古灵精怪,一定对老太爷的胃口。 老爷……不,现在应该称爹呢!爹更好打发了,她事先向云海师父要了几斤上等茶叶,分别藏在叠影山庄各角落,然后留下谜语让他去猜,若他猜中谜语,自然有好茶可喝,多少可以耗点时间又增加趣味。 庄中的事务当然不能交给二少爷那不肖子,所以最佳人选是吃“闲饭”的曲少爷,由他当家,她可以放心地出游,所谓“物”尽其用嘛! 喜小姐嫁了人有相公管,二夫人的兰园又多了几株名贵兰花,乐得连丈夫、孩子都不顾,浸婬在兰香世界中。 至於风流浪子呢……嘻嘻……她心中已打定好主意。 元紫袖整理好行李,拉著段天愁说:“咱们走吧!” 就这样,新出炉的段夫人还未尽妻子责任,就把丈夫拐出庄。 不为什么,就因为她想实践幼时梦想,游遍五湖四海,足踏美丽河山。 外一章 “喂!凭什么不让我出门?” “怕你老来『断种』,生不出儿子,这是大少夫人所言。”杨管家照本宣科地念著。 杨管家和段天乐如此对谈。 ※※※ “为什么我要陪你玩,臭老头。” “因为紫袖买下你,小丫头。” 这是老太爷和“卖身葬父”的孝女夏朵儿的对话。 ※※※ “相公,你到底在忙什么,人家好无聊哦!” “没办法,娘子,紫袖嘱咐我当家,不然要我们分手耶!” 深闺寂寞的段天喜和苦命相公曲少予之间的对话。 ※※※ “喔!原来如此,我又解开一道谜,紫袖这娃儿真懂吾心。”他心想,又有好茶好喝喽! “噢!美呆了,紫袖送的这几株兰花开得正艳。” 这是段正和苏莞莞自得其乐的老夫妻所言。 ※※※ 叠影山庄的近况如此,至於那对不负责任的跷家夫妻,正玩得不亦乐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