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吉公主》 序 提到西方的爱神,总让人直接联想到美美的维纳斯或是她的宝贝儿子丘比特,如果讲到咱们中国,可能很多人会想到月下老人……喔喔,等你们看完《龙吉公主》,就不定下次就会有另外一个不同的答案呢! 镑位读者一定有些狐疑吧?不急,让我先来跟各位看倌介绍一下本书的女主角--龙吉公主。看过《封神演义》小说、卡通或是玩过“封神演义”电玩的人,八成都对这号人物不陌生,没错,就是她!正是因为她在《封神演义》这本书中,只能算是个小小小配角,露脸的机会实在不多,可是比起其它的仙人,她可算是出身尊贵、血统优良的仙家代表呢!﹝从《龙吉公主》中第一段引言就可以看出来。﹞既然如此,怎么能遭受如此“菲薄的”待遇?更何况,《封神演义》的作者又没有很清楚交代龙吉公主到底是犯了什么清规而被贬下凡?所以纪真在看完这部书时,不免有些小小遗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从而勾起我动手写下这本书…… 也许有人会问,《封神演义》中明明神仙一大堆,龙吉又是小小小配角,为什么纪真会特别注意她呢?她又和东方爱神有什么关系呢?嗯,问得好。且听我慢慢道来。 话说《封神演义》这本书中提到天上有许多仙人,因仙缘浅薄或嗔痴未灭等因素,最后成不了仙,退而被封之为神,掌管天上三百六十五颗星宿,各司其职。好像我们常听到的“紫微”、“文昌”、“武曲”等等皆是。 龙吉公主亦是封神之一,而她,在红尘历劫之后,正式被封为“红鸾星”。讲到这里,各位看倌就该了了吧?知道她的重要性了?﹝我个人甚至认为她应该算是我们言情小说界的守护神!﹞没有祂,哪来的“红鸾星动”之说?没有祂,我看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掰不下去。 虽然这本书里的龙吉公主延续了她在《封神演义》里的身份,仙女下凡,当然也有相当的法术修为。但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纪真则是一直很刻意地降低其中神怪色彩,也不想讲她满天飞来飞去,或是栘山倒海无所不能;至于其中少部分描述到的“灵异事件”多半是撷取长久以来的民间传闻,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我听过我妈妈的妈妈、还是我同学的妈妈说过这种事……”等诸如此类的经验﹝可不是纪真存心妖言惑众!﹞所以,基本上《龙吉公主》还是一个很单纯的爱情故事。 以上就是《龙吉公主》大致的发想及创作过程,写这篇序的用意也不过是先让读者对这次比较特殊的人物背景先有个初步的了解。好了,那我的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进广告……啊,不是啦,是交给各位读者慢慢欣赏啦! .......... “吾非别人,昊天上帝亲女,瑶池金母所生,因那年蟠桃会,该我奉酒,有失规矩,误犯清戒,将我贬至凤凰山青鸾斗阙,吾乃龙吉公主是也。”--《封神演义》 第一章 龙吉公主下凡临行前,领着侍儿紫云前去瑶池拜别母亲。 一见瑶池金母,拜伏在地,泣道:“女儿触犯天颜,今日正该下凡,特来拜别母亲。” “龙吉。”瑶池金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轻轻抚着她柔软的细发,柔声道。“你此番下凡,虽然身处红尘,但你与紫云侍儿切记不可多言多事,轻泄天机,再惹俗孽,知道吗?” “女儿知道。”龙吉公主点头答应。 “紫云。”瑶池金母又道。“你修行尚浅,指派你陪公主落凡,乃修道试炼,你二人需互相扶持,好自为之。” 紫云伏身下拜。“是。” 龙吉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母亲何时才派旌幡来接我们?” “我的儿,你今被贬下凡,也是天数始然,要去了却人间一段俗缘,其余的事你就不必再问了。” “母亲……”龙吉公主自幼娇养蕊宫,无忧无虑,而此番别离,却是前途茫茫、祸福难定,她不禁黯然落泪。 瑶池金母恐她误了时辰,宽慰道:“龙吉,你放心,你自然有返本归原,重回瑶池的一天。彼时再修身命,方是真仙。知道吗?”说着玉指朝东方一指,登时云开雾散,人间在即,她道:“你今往东方守时待命,自有结果,去吧!” “唉,公主,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想不透,您怎么会为听了一个凡人箫声,而耽误蟠桃盛会这样的大事?”紫云边走、边抱怨。“难怪天帝要怪罪了,将你谪贬下凡。” 龙吉不答。 紫云又叹了一口气,道:“听说凡人心机重、心眼多,贪婪狡猾、最虚情假意了,咱们不知怎么应付才好呢。” “瞧你说的!”龙吉瞅了她一眼。“你怎知凡人就这么野蛮?” “想也知道。”紫云小嘴一撇。“你看他们成天为了点小事,吵吵闹闹,一会儿又这个打那个,那个又打这个,没完没了的打仗,那还不野蛮?” 龙吉公主只是淡然一笑。她生性向来内敛静默,也不多言。只任小婢没完没了地一路叨念着。此时一阵清风拂来,将她两人的面纱吹得飘飘荡荡。 “这里有一条小溪。”紫云欢呼。忙道:“咱们在这儿洗洗手、吹吹凉风再走吧!这天真热,才四月呢!”她迫不及待地揭了面纱,弯身掬水泼了泼脸。“呼,舒服多了。” 龙吉公主跟着也在溪旁的大石上坐了下来,玉手一拨,揭去脸上薄纱。 只见她秋波灵动,色色动人,好一张绝世无双的艳容。再一细看,不难发现她眉目之间甚是淡然清静,全然不见一丝喜怒情绪,且又多一分超凡月兑俗的雅致贵气。 凉风吹过,脸上少了这层隔阂,顿时觉得清凉不少。龙吉伸手拂去垂在眼前的一绺细发。望着水面被风吹起的阵阵涟漪,静静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其实连日来,她也忍不住会回想那日情景:蟠桃盛会,该她奉酒,结果她却姗姗来迟,大失规矩…… ☆☆☆ 话说那日,龙吉公主跨青鸾欲赴瑶池蟠桃盛会,原本她是提早的,只是途经一座不知名的好山,不经意低头一看,但见一高山湖泊嵌在环山幽壑之中,宛若明镜。此时天上玉盘高挂,晶晶亮亮映在水中,一上一下,皓月清波,龙吉一时贪看月色,不觉止行,落将下来。 她立在湖畔松荫之下,赏玩景致,享受清幽。站了一会儿,正打算离开时,却闻一缕箫声隐约传来。 那箫声时而清丽婉转、时而凄然盘旋,教人如醉如痴。 龙吉公主隐身树林中,听着箫音,一时之间心荡神驰,完全忘了蟠桃盛会之事。想她乃仙人,原本贪嗔痴三尸尽除,却没想到在此时一动尘心,牵动凡念,因而种下罪愆。 原来那吹箫之人乃当朝卫国大将军洪璟。正巧他当日班师回朝,驻军在山脚下。而他一人则趁着月色,信步上山。 眼看明月当头,古木乔松,甚是清幽。一时兴起,便拿出怀中洞箫,对着湖边月色吹奏起来。此时天空地静,林里的箫声更显清雅飘然,又像有无数心事倾诉,声韵悲切,令人闻之动容。 也是因他继承父志,长年征战在外,奔波颠沛,如今见夜静月明,不免心生寂寥感慨。 一时箫声渐止,余音尚在林间缭绕不绝。 龙吉听罢,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是谁?”洪璟自幼内外兼修,自然练得耳目机敏,他回头喝道。“是谁躲在林里?” 龙吉一惊,若换在平时,她才不欲现身与凡人打照面,但她出身尊贵,行止坦然,如今既教人发觉了,岂肯再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所以也不及细想,当下便从树后走了出来。 洪璟只见一个女子身影,莲步轻移,现身于月下。白衣白裙,衣袂飘飘,莲步徐行,还隐约带出一阵香风,当真恍若仙子。 不过彼此相距有段距离,天色又暗,是以五官面容看得并不真切。 “你……”洪璟正要上前出声相询。 “将军,是我!”正在此时,却见一个侍卫提着灯笼,从另一方向走出来。“我方才听您在吹箫,不敢打扰,所以不敢出声……” 洪璟转头一看是亲卫秦大德,便随口答应一声。“原来是你躲在这树林里。”待回头想再看那月下佳人,怎知却已不见人影。“咦?”他忙奔到树旁。“姑娘?姑娘?” 秦大德一怔。“什么姑娘?” “你没看见吗?方才树下站着一位姑娘……”洪璟指着方才龙吉所站之处。“她就站在这里。你没看见吗?” 秦大德跟了过来四下看看,搔搔头。“没有哇,我没注意。不过这种荒郊野地,哪来的别人?” 明明就有。他又不醉不昏,怎么可能看错? 洪璟忍不住跺脚气道∶“都是你,没事跑来做什么?惊扰了佳人,人家这才走开。” “是您方才出声叫唤,我才出来的。又不是故意打扰……”秦大德委屈道。“而且我是看将军一个人出来那么久,不放心,才特地出来找您。” “找什么找?你还怕我丢了不成?”他没好气地说。“多事!” 秦大德神经兮兮地四下张望,压低嗓子道:“将军,您刚才真的看见了一位姑娘吗?” “是啊。” “可是您想,在这荒山野岭又是深更半夜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一个姑娘家?我在想说不定是那个……那个不干净的东西。”他说着不觉寒毛竖直。“我娘以前就常跟我说,在那种人气少、阴气盛的地方,就会有那种不干净的东西呢!您看这里不就是阴森森的……” “不干净的东西?”洪璟瞪他一眼。“去你的。你才不干净呢!” 秦大德忙道:“是真的,您不信,我娘就说过,小时还带我算过命呢,幸好算命的说我八字重,那些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所以不怕的。不然您看,我一来,她就吓跑了。” 洪璟啐道:“什么八字重,我看你根本就是胖!”他气得掉头就走,一面挥着双手,骂道。“你不说自己是个浊物,臭气熏天,把神仙都给吓跑了,还夸自个儿八字重!真是恶心。” 当他主仆二人对话时,其实龙吉公主并未走远……“哎呀,我怎么糊涂了!”龙吉见秦大德现身,恍然大悟,忙施了隐身术。 忽地她心下又懊恼。“想他一个凡人,怎可能发现我?原来他听到的是那个粗人的声响,不是我,怎么我反倒是自己站了出去,真是的。” 又听到秦大德说自己是妖魔鬼怪,更是忍不住好笑。洪璟倒是替她辩了几句。“这个人倒是有慧眼,不像那个胖子,口里不干不净的,真该给他点教训。不过这位年轻将军长得昂藏俊秀,皎皎出尘,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是仙凡路回,怎么会呢……”她正胡思乱想,猛然记起,原该赶赴蟠桃盛会的……“哎呀,糟了!”她忙跨上青鸾赴瑶池而去。 就这么一耽搁,使她获罪于天,贬落凡尘。 ☆☆☆ 洪璟因心里挂记着前一晚的奇遇,故令士兵多休息一日,趁着白天自个儿则又上山走了一趟,但这一路上除了遇见一位捡柴火的老人家外,并不见任何人家落居于此深山僻壤之处,心中不禁纳罕。 “难道真如秦大德所说的,她……不是人?”他又忍不住回想那匆匆一瞥。“虽然看得不清楚,但觉得那女子周遭仿佛裹着一层光似的晶莹闪亮,说是九天仙女还差不多,怎可能是邪魔外道之流呢?呿,都是这个死胖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除了知道附近的人都叫这座山为“凤凰山”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于是他只得领军继续赶路回朝。 数日后,洪璟抵京凯奏谒圣。龙颜大悦,命内侍将许多赐物备出,除黄金贵物之外,还有一把难得的“青泉宝剑”。 天子曰:“宝剑配英雄,朕就将这柄剑赐给贤卿。”而后又特赐御宴贺功,命阁臣数人作陪。 宴中班部阁臣徐大学士见圣上心情极佳,跟着上前奏道:“圣上怜才,曾面许钦赐八公主为洪将军妻,如今算来,洪将军三年服丧之期即满,圣上何不顺道再添一件喜事?” “喜事?啊,是了!”天子展颜笑道。“多亏得贤卿提起。事隔一年多了,朕几乎都忘了这件事。”又问洪璟:“老将军祭日为何?” 洪璟忙上前答道:“十月初十。” “嗯,这样算来也还有半年才满孝。”天子想了想,又道:“依朕看,贤卿与公主婚期就定在年前好了,让你们在年前完婚,也了却朕的一桩心事。”于是交代内侍官。“传朕旨意,命礼官尽快择定吉日,好替洪将军与公主大婚早作准备。” 一时之间,群臣恭贺声不断,由于洪璟先前得了圣上所赐的“青泉宝剑”,故俱称他为“青泉驸马”。当下君臣欢宴,乐声不息。 而后几日,百官见洪璟得圣上如此宠眷,自不免纷纷前来趋承庆贺,衣冠车马,熙熙攘攘,行馆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而此时京城一带也早传遍,人人皆知他身为卫国大将军又是青泉驸马,简直占尽人间美事,是皇上身边的数一数二的爱将宠臣。 为了接待川流不息的访客,洪璟也为此多留在京城行馆数日,耽搁了一阵子才得空返回位于城郊的将军府。 ###待洪璟领着几个亲卫返家,车驾才近洪将军府,就见亲眷仆人早已欢欢喜喜的在门口迎接。一见他的车马轿与鸣锣开道而来,忙放起花炮,一时之间喜气洋洋,热闹非常。 洪璟之父原是潼关总兵元帅,两年多前因病去世,当今圣上见洪璟英雄少年,年纪轻轻便跟随父亲南征北讨,且才术双全,立功无数。便让他承继父志,袭封将军头衔。 而洪璟倒也不负众望,几次带兵征伐,所战皆捷。圣土龙心大悦之余又钦点他为凤翔公主驸马。及至此时,他洪家一门可谓圣眷正隆、富贵一时。 这时洪璟含笑下轿,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大厅,第一件事就是到宗祠祭祖,感谢祖先庇估;回头又要打赏下人小辈,闹了一阵,这才有空与家人及近族亲眷等坐下好好寒暄。 回到家,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心情顿时轻松不少。“这下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他笑。又对端坐堂上的妇人道:“姨娘,我这阵子不在家,府里又劳您操心了。” “哪有什么?”柯姨娘是洪老将军的侍妾,自从老将军及夫人先后去世之后,洪府就一直由柯姨娘来当家。柯姨娘笑道:“倒是你这一仗辛苦了,瞧你还真是瘦了不少,回来该好好补补才是。”又问:“对了,我们在家等你好些天了,怎么今日才回来?” “我可是早想回来了,只是走不开。”洪璟笑道。“前几日在京城行馆,日日送往迎来,简直比打仗还累人。” “人家还不是看大哥这会儿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所以才赶着来巴结,不止你在京城热闹,这几天咱们家里也多了许多来拜望送礼的。”洪珏的话语中似乎流露出些许酸味。 “听说圣上已经降旨,说是让你年底前与公主完婚,是不是?”柯姨娘倒是一脸兴奋,喜道。“那真是太好了!咱们也得开始准备、准备了。” 洪璟淡淡一笑。“说是这么说,可日子还没定呢,不必急。” 不知怎么地,对于这桩钦点婚事,他一直提不起什么劲儿来。 柯姨娘又道:“听人说凤翔公主美丽贞静,通文达礼,想她再过不久就要嫁到咱们家了,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公主长什么样,还真是好奇……” 洪珏听了,忍不住插嘴笑道:“公主也是人,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好奇的?” “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柯姨娘笑骂。 洪璟在旁但笑不语。 凤翔公主?他连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人品如何全都一无所知,什么美丽贞静,通文达礼?说得跟真的一样,不过是些马屁精拍出的马屁罢了。当中有谁真的见过凤翔公主真面目来着? 老实说,他觉得红袖楼的昭珺可能还比较对味。至少看得到、模得着,白天温顺,晚上够劲……“哥,你在想什么?”洪珏见他发呆,脸上似笑非笑,问道。“难道你这次在宫里见过凤翔公主了吗?她美吗?” 洪璟忙回神。“不,我没见过她。公主一向待在深宫内苑,怎么可能见得着呢?你们别想太多了。”他又笑。“免得到时真见到了本人会失望的。”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柯姨娘瞪眼道。“人家可是位公主呢!” 众人一笑。 一时洪璟又忽然想起来。“咦,怎么不见姑妈?又在道观里诵经做功课吗?” “姑妈呀,她正忙着呢,”只见洪珏脸上笑意渐浓。“她忙着招呼神仙。” “神仙?什么神仙?” “前几天姑妈在街上捡到了位神仙,还把人家请到家里来住。所以她这会儿正忙着打点呢!” 洪璟一呆。“什么?” 别又来了吧!说起他这位在家修行的姑妈,道号凌玄子,一心只想求道成仙。前两年,有一次出外去访道友,回来路上,不知怎么碰见一个江湖术士,说是什么大罗神仙降世,大有修为,她为表恭敬,还把人家请回家中供养。 洪璟虽觉不妥,但碍于姑妈是长辈,只得答应。 只是那位什么“活神仙”在将军府住了大半年后,大概也觉得闷了。也怕再待下去要露出马脚了,便想溜之大吉。其实他若悄悄地离开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如果他又顺手牵羊地带走了祠堂中的玉佛金杯什么的,那可就不太妙了……结果他当场让洪璟逮个正着。证明了活神仙不过是个蹩脚的骗子罢了。 没想到,姑妈这回老毛病又犯了,洪璟捺住气。“阿珏你说清楚,什么叫在路上捡到的神仙?” 洪珏道:“姑妈是这么说的,说是在雁潭边上,见她二位坐在树下,当场‘惊为天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成语用得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就把她们给请回来‘供养’了。”他双手一摊。 “二位!”洪璟讶然道。“这回捡了两个回来!?”居然还愈捡愈多! 洪珏无奈地点点头。“没错!一主一婢。” 洪璟忍住气。“你见过了吗?” “她们俩前两日刚进来的时候见过一面,不过那两个人蒙着纱,是丑是美也不知道。”他又补上一句。“但那身段是没话说的。” “女人!”洪璟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是道姑吗?” “看那打扮又不像……”洪珏笑道。“喔,对了,姑妈说她们二位是仙姑。” “什么仙姑!我看我堂堂将军府,简直快成了善堂,一堆闲人来来去去,这像话吗?”他气得又灌了一口茶。 洪珏一脸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又接下去说:“而且呀,后来姑妈还带着她俩大摇大摆的在咱们府里走了一圈……” “阿珏。”柯姨娘瞪了儿子一眼。“别乱说话。” “我哪有乱说话?本来就是这样。”洪珏抗议。 “绕了一圈?干么?”洪璟没好气的说。“学圣驾绕境出巡吗?有没有拿着杨枝洒甘霖好驱妖伏魔?闲杂人等要不要回避?” “大哥愈来愈会说笑话了。”洪珏抱着肚子笑个不住。“人家是在挑仙驾居所啦!” 洪璟一时听不明白。“什么叫挑仙驾居所?” “就是她俩要住的屋子。” 洪璟奇道:“她们不住在西厢客房吗?要不住泵妈道观旁的精舍就是了,还挑什么挑?” “那两处的方位都不对。”洪珏摇摇头。“后来那位仙姑看中了哥哥的玉书斋……” “什么!”洪璟跳了起来,瞪眼道。“难道姑妈让那些个莫名其妙的闲人住在我的书斋吗?” 洪珏状似无辜的两手一摊。“我们可阻止不了。” 他搁下杯子,气冲冲地出大厅,决定去把玉书斋要回来。 开玩笑,他在外头南征北讨、开疆辟土,难道回来自个儿家里却连个书房都保不住,这还像话吗! ☆☆☆ 在玉书斋前,洪璟果然找到那一身道服的姑妈。她正兴冲冲地指挥下人准备打扫前院。“去提几桶水来,把这门口阶上的青苔刷一刷……” 近一年不见,洪璟看姑妈还是一脸红光满面,加上那福泰的身材,根本不像她那些道友们个个仙风道骨,倒像是尊弥勒佛似的圆润可亲。 他上前唤道:“姑妈。” 洪姑妈一抬眼,见了侄子倒是意外。“咦,你回来了呀?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人告诉我一声?” 这话着实说得太假。别说洪府全家上下,就是整个镇也都知道他洪将军今日衣锦还乡,分明就是她自个儿忘了。 “想来姑妈心里根本就没有侄儿。”洪璟抱怨。 “怎么会呢?”洪姑妈陪笑。“我成天燃灯诵经,还不是为你消灾祈福。心里不挂记你,还挂记谁?” “哼!那姑妈这回弄了什么仙姑到家里来,难道也是为我?”他开门见山地说。“姑妈,您怎么老是在外头捡人啊?” “咦,你也听说了啊!”洪姑妈拉着他的手,说道。“来来来,你先听我说,这二位仙姑来头可大着咧,不只是对你好,对咱们家都好。你想想,神仙降临,那是何等的荣幸啊,就是皇帝也未必有这个机缘。” 天啊,姑妈真是走火入魔了。洪璟不由得唉声叹气。 “姑妈,我不管她是什么来头,您请客人来住咱们家也就罢了,但硬要住到我的书房,那可就太过分了。而且姑妈又不是不知道,我平日待在那里的时间最多,根本算是住在那儿的。”他试着讲理。“您现在要我住哪里呢?再说,我可不要别人随便动我书房里的东西。” “哎呀,你们男人哪里讲究这些?随便一躺哪儿都行,干么非要玉书斋?再说仙姑也不会怎么动你的东西,你放心好了。”姑妈摆摆手,再道:“而且这可不是别人,这是活神仙的旨意。” 活神仙!“姑妈没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吗?”洪璟冷笑。 洪姑妈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不信,那也没关系,我早就看出你这个人没慧根,不会懂的。” 居然还说他没慧根!她又道:“再说这两位仙姑安静得很,我自个儿也会招呼,绝不会打扰到你,你照样干你的事儿去。” “不会打扰我?”洪璟回嘴。“都占了我的玉书斋还说不打扰?” “我说我的好侄子呀,你平时在家的时间又不长,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练兵打仗的,书斋空着也是空着,借姑妈用用也没什么嘛,别那么小器。” 洪璟赌气道:“我哪里小器了?家里明明有那么多客房,她怎么不选?偏要抢我的房间,这简直是鸠占鹊巢嘛!” “呿,什么鸠啊鹊的,没礼貌!”洪姑妈忍不住轻打他手臂一下。“人家选中你的书斋,那也是你的福气,表示这间屋子好,宝地灵气的,而且你以后在外打打杀杀的,仙姑也会特别保佑你平平安安。” “我可不敢当。”他嗤之以鼻。 “再说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 这句才是真话!“姑妈。”洪璟板起了脸,抗议道。“难道您是嫌我回来得太快,这个仗结束得太早喽!” 洪姑妈忙陪笑。“不是啦、不是啦,姑妈想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这么想呢?亏你长那么大个儿,怎么这么小心眼。呵呵呵……” 后来洪璟好说歹说,蘑菇了大半天,但洪姑妈东拉西扯的,就是不肯把他的玉书斋还他。 “好了、好了,你别瞎缠着我,我很忙的,总之,就是这样了,去去去……”洪姑妈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赶他走。“还有啊,没事别到这儿来。” 洪璟被人当苍蝇般赶走,更是一肚子气。无奈又不能发,他索性气得掉头就走。 正在此时,只听“呀”一声,书斋大门打开。里头走出一位妙龄女子,双髻系着丝带,一张姣容说不出的明媚俏丽。 洪姑妈忙道:“这位是紫云仙姑。” 紫云向洪璟微一施礼,说道:“公主有请将军。” 洪璟不解。“公主?什么公主?”除了仙姑,又来了个公主?而且他现在对“公主”这个字眼特别敏感。 “就是龙吉仙姑。”洪姑妈忙道。 洪璟益发不屑。他抱着胸冷笑道:“她是公主,那我见了她岂不是要下拜?我不去。” “没礼貌。”洪姑妈又拍了他一下。“难得仙姑要接见你,你还不快去!别说是下跪,就是要你磕头也不为过。”她硬是推着他往前走。“去去去。” 洪璟心想:也好,那我就来会会这位仙姑到底是何方神圣?最好顺便把她的牛皮给戳破,赶她出去算了。 紫云也不动声色,只道:“将军请!” 洪璟哼了一声,大步走进书斋。洪姑妈唯恐这个侄儿口无遮拦,胡言乱语的顶撞了仙姑,忙也跟了进去。 洪璟原以为书斋会被搬动得面目全非,四下一看,桌椅书柜倒是毫无更动,想是她二人在楼上起居。正在思量,却闻到阵阵香风袭来。抬眼一看,只见一名白衣女子提衣款步从楼上飘然而下。 一照面,但见她桃容樱唇、美丽绝伦。特别是那一双星眸,有如月射寒潭,又深又静,大不似凡人。 洪璟看得出神。 咦?她……像在哪儿见过,怎么有些面熟? 洪姑妈见他痴痴而望,大是失态,忙推了他一把。“阿璟,这位便是龙吉仙姑了。” 洪璟自觉莽撞,连忙回神,清清嗓子,也不施礼,只是故意问道:“仙姑?那为什么侍儿又称你为公主?你到底是仙姑还是公主?” 龙吉似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便道:“我自幼生长在蕊宫,是以小婢具以‘宫主’称之。” “喔,原来是这个‘宫主’。”他点点头。“可是我不想叫你仙姑、也不想叫你什么宫主,不知该怎么称呼?”想了一想又说道:“那我叫你龙吉姑娘好了。” 洪姑妈又打了他一掌,喝道:“阿璟!” “没关系的。”龙吉微微一笑。“随你吧!”又道:“不好意思借用了将军的书斋……” 谁叫对方又美又客气,洪璟也只得笑笑。“没关系。”总不能教他跟个女人计较吧?何况谁能拒绝那样的娇花浅笑? 龙吉微一欠身。“那就多谢将军慷慨相让了。” 洪璟本来还想乘机与这位姑娘多攀谈几句……“如此洪将军可以告退了。”龙吉说道。 “嗄?”叫他告退?有没有听错?洪璟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但见龙吉已一转身,飘飘然地走回内问,转回上楼去了。 洪璟犹愣在当地。 泵妈见他脸色已变,似要发怒,忙向紫云陪笑道:“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了、不打扰了!”一边拉着洪璟出来。 “喂喂喂,这太没礼貌了吧!居然还叫我告退!她以为她真是公主吗?”洪璟气冲冲跟姑妈抗议。“我长得像下人吗?她居然对我这样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还一声不吭地就走开,哪有人这样待客的?” “你又不是客人!”姑妈提醒他。 洪璟一愣。对呀,他不是客人,他是主人,可想想又不对。“那更过分,哪有人这样不把主人放在眼里的?”他叫道。 洪姑妈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了、好了,你不要在人家门口大吼大叫的。仔细让人家听到,太没礼貌了!”她拍拍他的肩。“我告诉你,仙姑不比凡人,人家行事就是这样的。况且她也跟你道谢了,自然是话说完了就算了。你不告退还留在那儿做什么?人家不作兴那些繁文褥节,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的,那多俗气,是不是?” “可是也不能……”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姑妈也掉头走人,他只能张大嘴杵在当地。 “这些人真是、真是没礼貌!还说我!”他顿足。 此刻,龙吉立在窗边,往下看着院外洪璟和他姑妈气呼呼地争执抱怨。 “原来是他……”她叹了一口气。心里一念头盘旋不去:怎么这样巧,那日我便是因他才误了蟠桃盛会……不意今日又遇见,不知后事如何? 第二章 “哥,怎么样?玉书斋要回来了吗?”洪珏见洪璟踱了回来,忙上前问。“姑妈怎么说?” “叫我走远点!还说什么?”洪璟抱怨。“姑妈真是愈来愈不讲理了,为了个不知来历的外人,连我都出卖。” 秦大德在旁听说了,纳罕道:“姑女乃女乃也真怪。以前她最疼少爷的,不是吗?这回怎么轻易就把玉书斋给让出来?”他点点头。“看来那个什么仙姑,倒是挺有两把刷子的。” “其实我早料到了。姑妈现在心里只有仙姑。”洪珏忍不住笑。“我说幸好仙姑看上的不是宗祠,不然我看连咱们家里八代的祖宗们都得搬家。” 洪璟瞪眼。“你胡说什么!” “说真的,我还真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洪珏问道。“你见着她了吧?” “她呀……”洪璟回想龙吉的模样。“美是真美,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说也奇怪,我怎么觉得她有些面熟?” 洪珏和秦大德异口同声问道:“你见过她?不会吧?” “我也不确定。可是照理说,那样的美人,见过一定不会忘的……”他思索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大德,你记得上次我们在凤凰山,我说我曾看到一个姑娘,我觉得她有点像。” “不、不、不会吧?”秦大德一听,登时脸都白了。“您、您、您说她就是那个那个吗?难不成她跟了过来?” 洪珏一头雾水。“什么是那个那个?” “就是那个那个嘛!”秦大德退了两步,颤声道。“我早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将军,不好了,我看她八成是缠上您了。我娘就过:那个那个一缠上人就不会放的。” 洪璟喝止。“你别胡说八道了!” “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洪珏跺脚,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就是鬼嘛!”秦大德压低嗓子。“二少爷,我跟您说,将军在翠峰山上撞过女鬼。” “什么?”洪珏叫道。“哥,你撞鬼啦?” 洪璟叹了口气。又来一个神经病!他懒得再分辩,只道:“阿珏,你别理大德,他成天神经兮兮的。”他挥挥手,不欲再谈。“好了,我累死了,我要回房去躺一会儿,晚点吃饭再叫我。” 虽然知道洪珏和秦大德两个人一定会继续嚼舌根,不过他也不打算管了。随便他们怎么说好了。累死了,一回来就碰上这些事。 丙然那两个人还没说完--“那天在山上,将军说他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喔,可是一下子又不见了!” “哇!真的吗?真是鬼吗?” “那还用说,在那鸟不生蛋的山上,又是三更半夜的,哪来的姑娘,肯定是那个那个……” “哇,一定很可怕。” “那倒不见得,我娘说过,有些鬼会变身的,会先变成大美人来勾引男人,吸他的阳气……” “哇,吓死人了……” ☆☆☆ 虽说龙吉公主暂住玉书斋,但平时几乎足不出户,往来所见之人多半是洪姑妈而已,外人根本难以一窥其貌。 一日清晨,洪璟早起至后园湖边练剑,练了一阵子,全身大汗淋漓,他想天色尚早,又没旁人,便收了剑,顺手月兑了上衣拭汗。 只是清晨寒意甚重,他虽燥热月兑衣,但凉风一吹,又觉微冷,正打算把汗擦一擦再将外衣披上之时,只听见有人轻声道:“你这样会着凉的。” 他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龙吉悠然地坐在对面湖畔的大石上。洪璟心中讶然:她不知在那儿待了多久,虽然湖边雾大,看不清楚,但我居然都不曾听见半点声响? 但见她一派大方自然,即使见他赤果上身,却毫无忸怩害羞之色。 他那金棕色的肤色,结实健硕的身段,以及虎虎生风的剑式,在清晨的金光下散发出一种精壮自然的生命力。她只静静地欣赏。 洪璟亦不动声色,一边悠哉地套上外衣、一边故意笑道:“原来你躲在暗处偷看我练剑!” 龙吉奇道:“明明是我先到此处,怎说我偷看你?” “你先来的?”洪璟道。“怎么可能,天还没亮我就过来练剑了,你怎么可能比我早到?” “我整夜都坐在这里。” 洪璟睁大眼。“好好的觉不睡,坐在这里干什么?” “昨晚月色好,正适合吸取日精月华。” 吸取日精月华?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也亏她说得出来,而且说得就像吃饭喝水般平常。真是受不了!难道她真以为她是神仙吗? “呃……”洪璟忍住笑,索性再问:“那你不用睡觉?” 龙吉摇摇头。“我本来就不睡觉的。” “什么?”他又怔了一怔。 龙吉摇摇头不答。此乃仙家妙术,游八极而任逍遥,像他这样的凡夫俗子岂会明白? “不会吧,哪有人不用睡觉的?”洪璟当她吹牛唬人,故意取笑她。“喔,难道人家说‘神仙不寝’,你也是这样的吗?” 没想到龙吉却点点头。 洪璟实在忍不住,忽然大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龙吉倒不生气也不理会,只管在岩上坐着。只因但凡神仙,贪嗔痴三尸永忘,其心如石,再不动摇。 洪璟笑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止住。在晨曦下,雾气渐散,他立在水边望着她。只见她双目灼灼,亦如清泓。 嗯,这个丫头看来的确是有那么点仙气,难怪姑妈硬是认定她是神仙下凡。不过她那些话也太离谱了,傻子才信! 饼了一会儿,洪璟忽然说道:“刚才这一笑,倒是开了胃口,觉得饿了。走,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带你一块儿吃早点去。” “我……”她摇摇手。 “你不睡觉也就罢了,不会连东西也不吃吧?我听说神仙也是喝酒的,那自然是要进食的,对不对?”他不由分说地就上前拉着她。“放心,不会把你卖掉的。我知道有一处铺子做的花素包子好吃极了,你不吃荤的,对不对?走,咱们一块儿吃去。” 洪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就走。其实心里却打着另一个主意:嘿嘿嘿,我倒要瞧瞧你这个仙姑是如何不食人间烟火? ☆☆☆ “不好吃吗?”洪璟拉着龙吉上街,在茶馆里选了个清净的角落坐下,又点了各色点心,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只是龙吉吃得极少,一会儿就放下筷子。他问:“不合口味?要不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龙吉微笑道:“不用,我已经够了,你吃吧!” 洪璟指指桌上这些蒸笼盘子,笑道:“这些十之八九都是我吃的,你几乎都没动,怎么够呢?” 龙吉倒是一脸认真,道:“我吃是吃的,但不用多,而且一日一餐就足矣。” “一日只吃一餐!”洪璟讶然道。“那你还吃那么少,不多吃一点怎么够抵上一天?” 龙吉但笑不语。方才看他狼吞虎咽、放口大嚼的样子,她还想笑呢。猪才吃那么多,真是的!原来要当仙姑也不容易,还得装出这一番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而且要装得这么像,那也不简单。 一想到眼前这个大美人长年处于挨饿状态,洪璟忽然于心不忍起来,很是同情,便叨叨念道:“这样怎么够?我七岁时就开始吃两碗饭了,比你现在吃得还多,算我拜讬你多吃一点好不好?”又道:“拜讬,你要是在我将军府里饿死,教我的脸面怎么挂得住?你要让人家以为我们那么小器,连饭也不给人吃吗?” 龙吉瞅了他一眼,只道:“你吃饱了吧?我们该回去了。” “吃饱?”洪璟轻嗤一声。“刚才这些只是开胃菜,垫垫肚子而已,我根本还没开始吃呢!”说着又塞了一个烧卖到嘴里。 龙吉顿感啼笑皆非。 洪璟见龙吉老神在在,不禁又想:对了,看她这样不在乎,肯定是在玉书斋里藏了不少食物,饿了就偷吃。什么一天只吃这一点,打死他都不信,真照这样吃,不饿死也饿昏,分明是故意作给别人看的,好显得她有神通。哼,这种把戏还想来骗我! 既然她回去还会偷吃束西,那洪璟也就不再劝她多吃了。反而他自己故意吃得慢吞吞,一边跟她瞎扯淡,问东问西的想套她的底。 只是龙吉并不理会。见街上人愈来愈多,她便又遮上她的面纱。 “你那么美还怕人瞧?”他好奇。 龙吉不答。 洪璟自言自语道:“也是啦,还是遮一下的好,免得惹来一堆苍蝇,赶都赶不完。” 一时吃毕,洪璟又提议上街逛逛。其实脑筋又转着:等我耗着她一整天,不能回去偷吃东西,看看你到底会不会饿得发昏求饶? 半路上,洪璟因遇见了一位旧友何棋,两人站在路上寒暄了几句。 “她是谁?”何棋对洪璟身旁蒙着薄纱的白衣女子很好奇,于是问道。“看样子不像是昭珺,这个个子比昭珺高些,是红袖楼来的新姑娘吗?干么还蒙着纱,你怕让人发现你带妓院姑娘上街吗?” “去你的,别胡说八道。”洪璟忙斥道。“她是仙……呃,先父朋友的女儿。现在我家作客.我不过是尽地主之谊带她出来走走。” “那干么蒙着脸?” 洪璟在他耳边低声道:“因为她脸上有块胎记,不好看,所以遮着,怕吓着人。” “胎记啊?”何棋还道。“那真可惜了,看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有那窈窕身段……啧啧啧,真是可惜呀、可惜。不然光是那双眼睛啊,就教人想吟诗赞叹。”他摇头称赞不已。 “你够了吧!”洪璟失笑,拍他一记。“你这家伙连大字都识不得几字,还吟诗咧?” 正当他二人交头接耳之时,龙吉忽觉心念一动,转头看去,只见路旁有一只狐狸被关在笼内。那狐狸通体金黄,惟额头上有一绺白毛,目光炯炯,好不神气。只是此时路人争相围看逗弄,惹得牠低吼作声、龇牙咧嘴。 龙吉秀眉微蹙,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贩子见龙吉走来,瞧她衣着气势,想是大家千金,便赶紧先陪笑道:“姑娘是看中意这畜牲的好皮毛吧?看这颜色多好,剥下来做大衣,待冬天时保暖御寒最好不过了!” “谁要这个?你快将这只狐狸给放了吧!”她淡淡道。 小贩仍是嘻皮笑脸以对。“放了?姑娘真爱说笑,我好不容易才抓住牠,不卖个好价钱怎么行?怎能平白放了?” 龙吉这才注意到那狐狸的前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想是被陷阱所伤。“我告诉你,这只狐狸是有修行的,你误伤了牠已是大不敬,若再伤牠性命,不只是你一人,只怕从此家无宁日、几世不得超生。” 小贩听了脸色一变,怒道:“喂,好端端的你怎么咒我?” 龙吉观其面色,料他所犯杀戒甚重,又道:“我不是咒你,是提醒你,你这辈子杀生造孽这么多,还不趁早积德行善。今日可是大好机会,倘若放了牠,你身上的罪愆可减。” 那小贩恶狠狠地说道:“哼!要行善积德,你银子拿来,我把狐狸交给你,随你要放生还是剥皮。” “真是冥顽不灵。”她摇头。 “怎么样?你到底要不要救这只畜牲?” “我……可我身上没带银子。” “什么?没带银子?”小贩冷笑道。“没银子还装阔,啰唆了一大堆,走走走,别站在这儿打扰我作生意。” “你这个人……”龙吉本不擅与人争执,哪里斗得过这伶牙俐齿的小贩,所幸洪璟适时趋前解围。 “怎么了?”洪璟忙抛下何棋,过来瞪着那小贩,沈声道。“对姑娘这么大呼小叫的做什么?这是做生意的道理吗?” 小贩见洪璟人高马大的,英气勃发,说话自然就客气许多。他赶忙陪笑道:“公子爷,是这位姑娘硬要小的把这畜牲给放了,说什么要积阴德,可是咱家里有老有小的,也等着吃饭啊,没有银子怎成?那么要她自个儿买去放生好了,她又说没钱,您说,这不是找碴吗?” 洪璟回头问道:“你不会当真要买这只狐狸吧?” “可我一定得救牠。” “那你可救不完。再往前走两步还有卖小雀、小标,小猫、小狈的,你怎么救得完?不会都要买来放生吧?”他笑着动道。“再说,你今儿个救了这只,明儿他又抓了别只来,那可没完没了,还是别理会他了吧!”说着,一边拉着她的手。“走吧、走吧!咱们走吧!” “你没听我说吗?这只狐狸已有修为,杀不得的。若误了人家修行,那可是万劫不复的,你相信我。”她挣月兑他的手,一脸认真。 “人家是谁?” 龙吉急得指着笼子里的狐狸。“就是牠呀!” 洪璟见她急了,忍不住想笑,又不忍心拂了她的意,只得答应。“好吧!”他转头问小贩。“这狐狸要多少银子?” 那小贩见机不可失,想藉此抬高价钱,犹打哈哈道:“这只狐狸可是费了我多大工夫才抓到的。公子爷,您光看看牠这身皮毛,这么金黄光亮,一根杂色都没有……” “少啰唆。”他不耐烦。眼看周围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他道:“快开个价出来就是。” “少说要三百两。” 洪璟冷笑道:“三百两?那你留着卖给别人吧!”他拉着龙吉的手往外走。“走,我自个儿去山上猎一只更好的给你。” 龙吉急了。“我……”一见洪璟向她使了个眼色,忙又闭上嘴,随他离开。 丙然才走了两步,那小贩便追了上来,陪笑道:“公子爷,别急着走嘛,这位姑娘如此慈悲善良,我看跟那只狐狸也是有缘分,您说是不是?” 洪璟冷冷道:“她是慈悲善良,但可不笨、不傻,你别想乘机敲诈我们,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哪敢呀?”小贩忙道。“咱们也不过是做做小生意,糊口饭吃而已,这样吧!鲍子爷,您开个价,只要别太为难小的,我也愿意成全这位姑娘的一片好心,放这狐狸一条生路。” 洪璟沉吟。练兵打仗他懂,但在家里他向来是不管事的,哪里了解市价行情?于是他悄声问龙吉。“你说多少值得?” 谁知龙吉居然傻愣愣地回道:“这是无价的……” 真是问道于盲。洪璟气得瞪她一眼。 “呵呵呵,是不是?”那小贩一听,心想遇到两个冤大头,登时乐得眉开眼笑。“我就说这只狐狸难得嘛!” 洪璟气道:“你闭嘴!”他自个儿想了想,便对小贩说道:“这样好了,此物价值难定,我出两百两,若少了,算你做功德,若多了,算我吃亏。怎么样?” 小贩听他这么说,心里暗笑,原先他只打算能卖到一百两就不错了。一听说洪璟出价两百两,连忙道:“就依公子爷吧!” “只是我一早出门没带那么多银子,我写张字条给你,你往将军府找崔总管领去吧。” “将军府!”小贩一愣。“那您是?” 洪璟不答。只是在隔壁的字画摊上借了纸笔,一挥而就,末了拿出囊中的小金印,押了印,然后交给小贩。“喏,拿去吧,崔总管会如数付给你的,保证一毛不少。” 那小贩不识字,本来还有些怀疑,但一直在旁观看的卖字画老先生,看出洪璟捺的印乃是“卫国大将军洪璟印”,忙劝道:“快收下吧,错不了的。洪将军说的话,还有假的吗?” “洪将军?”小贩这才领悟,忙跪下磕头。“谢谢洪将军、谢谢洪将军,刚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将军恕罪!” 洪璟没想到那小贩口无遮拦,把他的身份张扬出来,忙道:“好了、好了,赶快帮我把这只畜牲弄上车去吧!” 于是有人弄来一辆马车,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笼子抬上车去。洪璟这才赶紧带着龙吉驾车而去。 留下一群议论纷纷的人。 ☆☆☆ “呼,真是没想到会惹上这件事。”洪璟吁出一口气,又指着远方说道:“西城门外有一座山,我看我们就往那里去,随便找个地方……” 不料龙吉却道:“道兄说,要往南边走才行。” “谁说?” “狐狸道兄说,他正在栖霞山修行,还是回那儿去的好。” 狐狸道兄?洪璟叹了一口气。“好好好。往哪儿都好,只要快点把牠给弄走就好。”他真是后悔,早知道就不带她出来逛了。 “刚才你拉着我走,我以为你不帮我了。”龙吉低声道。 “我不过吓吓那个小贩。”洪璟微笑。“你没听说无商不奸吗?咱们也得做做样子,要不然只得任人宰割了。” 看样子紫云说的没错,凡人心眼多、心机重,贪婪又狡猾……因此她格外感激洪璟。“你会有好报的。”她道。眼看马车出了城门,她旋即拉下了脸上的薄纱。 洪璟看着她浅浅的笑容。“是吗?希望托你的金口就好。”他一笑。 到了栖霞山,马车勉强走了一段,眼看再上去已是山路难行,洪璟道:“车上不去了,就在这里放了牠吧!” “嗯。”龙吉跳下车,走到后头探视笼子里的狐狸。“对了,牠受伤了呢!”说着,从怀里拿出一颗金丹,弯子正要喂给那只狐狸。 忽然洪璟大叫一声,冲过来拦住她的手,急得骂道:“你就这么喂牠!你当牠是小猫小狈吗?手伸过去到牠嘴前,万一牠咬你一口怎么办?” 龙吉一愣。“牠不会咬我的。” 洪璟气得不想多说,抢过她手上的金丹,往笼子一扔。“这样丢给牠不就得了吗?” “你真没礼貌。”龙吉秀眉一皱。 洪璟瞪她一眼。“等你被牠咬了一口,就知道什么叫作礼貌了。” 苞一只畜性还讲礼貌?真是的! 这哪里是仙子?看来根本就是个疯子! 龙吉也懒得与他计较,只是看着狐狸吃了金丹,又蹲在笼子前喃喃说了几句,又似抱怨又似安慰的。奇怪的是,那狐狸似有人性,在她面前十分温驯,有时还低鸣两声应和。 洪璟在旁看得直摇头。真是怪了,他们俩倒挺合得来的嘛? “好啦,我要打开笼子了,你站到我后头,走远一点!”他挥手喝退她。“再远一点!” 龙吉不愿与他争辩,只得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走到二丈远之外,在一个大石上坐了下来。 一会儿见洪璟拿出匕首,劈断了笼外紧缚的绳索,笼门应声松开,他忙一跃退开。狐狸跨出了笼子,向龙吉望了望,随即往深山跑去,不见踪影。 龙吉这才走了过来。“好了吧,你可以松一口气了。牠走了。” “哼!”他悻悻地收起了小刀。 “我们早就知道你腰间有一柄小刀,而且你一路上随时保持着戒备,你都是这么紧张的吗?” “我们是谁?” “我和狐狸道兄啊!” 我们?洪璟又摇摇头。“我当然要小心呀,还不是因为你没事弄只狐狸来放生,要不你以为我喜欢和狐狸玩吗?” 龙吉听他的抱怨,噗哧一笑,说道:“狐狸道兄方才说牠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定当报答。” “不敢当、不敢当。”他讥嘲。 洪璟没料到,这一日就为了只狐狸东奔西跑的忙了大半天。本来想整整她的,没想到却害到自己。 忙了大半天,他们两人坐在树下纳凉。 洪璟偏着头,只见龙吉仍如清早一样,面容晶亮、冰肌无汗,并无半点倦态。他不禁纳罕:这个丫头看起来弱不禁风,像风吹吹就倒的人,怎么在马车上折腾了大半天,精神倒好? 但他可累了,于是伸了个懒腰申吟道:“真是的,没事叫我赶了几里的路,马车又破,颠得我都疼了……” 龙吉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想到你刚才看我拿金丹喂狐狸时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眼睛瞪得那么大,还哇哇大叫……”她益发笑道。“你真的吓到了,对不对?” 这是洪璟第一次看她这样开怀的笑,她一直只是抿着嘴,很拘谨地微微笑而已。从来没见过那么晶灿的笑容,他登时看得入了迷。 龙吉犹格格笑道:“我说牠不会咬我的,你偏不信。” 洪璟连忙回神,又故意拉长了脸。“我是关心你,你倒嘲笑起我来了。” 龙吉忘记凡人心眼多,最擅装模作样,以为洪璟真的动气,心里过意不去,忙道:“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她咬着唇,想忍住笑。“我只是……”但话还没说完,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而且益发不可收拾。 洪璟很想板起脸来,但见她孩子气的样子,只得摇摇头,叹口气。后来索性倒头一躺闭眼休息。 没想到这觉却睡沉了,待他醒来,却不见龙吉。 “龙吉!”他心下惊疑,担心她在山中乱闯,又无戒备,一不小心就会为树林中虎狼所伤,忙四下去找。 却没想到她一个人站在崖边比手划脚,喃喃自语。 “龙吉。”洪璟倒吸一口凉气,赶到她的身旁。虽然想大声骂她,又怕吓着她,让她一时失足掉下去,只得故作镇静。“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边问、边过去牵了她的手往安全的地方走,一面道:“小心脚下。” “刚才雷部正神经过,正要布雨兴云,我跟她说你为狐狸道兄的事忙了大半天,现在正在休息,而且等我们赶回家也要一段时间,请她晚一点再降雨。不然我们要淋湿了。” “呃?”洪璟听了,忍不住重复确认一次。“你说你刚才站在这里自言自语是在和雷神打商量,请祂晚点再下雨?” 她点头。“嗯。” 真不知该说什么?洪璟揉揉额头又搓搓脸,本来想再揶揄她几句,后来想想算了,不要欺负一个小疯子吧!只是他又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张天真纯良的面容,半晌才柔声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吧!” 龙吉则是纳闷得很。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唉声叹气的?真有那么多的心事吗? 殊不知,洪璟在这回去的一路上,一面赶着车,还一直想着:可惜呀!长得这么美,可惜脑子坏了,可惜呀!唉……他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等他们两人一回到家门口,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天上电光闪动、乌云密布,随即淅沥沥落下雨来…… 第三章 “大哥,我听说你和一位蒙面女子,昨天在市集上买了一只狐狸。”洪珏兴冲冲地问道。“还说要买去放生?蒙面女是龙吉仙姑吧?” 洪璟昨天傍晚和龙吉回将军府时,发现这件事已经闹得全城皆知,为此感到懊恼不已。 特别是今天一早,崔总管跑来向他报告,好几个小贩带了许多鱼鸟小兽什么的,聚集在将军府前,想问将军今天还想不想放生?甚至还有人牵来一只大乌龟,把他的将军府搞得像菜市场一样。 洪璟一听,脸都绿了,忙叫人都给打发了走。 “看你的样子,是真的喽!”洪珏笑得打跌。“大哥你居然会去放生!?哈哈哈!下次你该不会跟我说你打算开始吃斋了吧?” “你笑够了吗?”洪璟冷冷地道。“我倒要问你,昨晚一晚上没回来,到哪里去了?” “呃……”洪珏搔头模耳,支支吾吾。 “你又去赌了?”洪璟板起脸,沉声道。“崔总管跟我说你这一阵子支了不少银子,都拿去赌了?” “也不全是。有时只是跟朋友吃吃喝喝,你知道的,咱们家是什么人家,将军府耶,总不能让人家请,所以一顿酒饭下来,自然少不得由我付账。”洪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看来你那些朋友都是名副其实的酒肉朋友,只会拉着你去吃喝玩乐,还会什么?我不心痛那些银子,我只是不想你成日无所事事,浪费光阴。” 洪珏无所谓道:“那我要做什么呢?” “你说什么?”洪璟厉声道。“难道你对自己的将来全无打算吗?” 洪珏冷笑。“反正那些光宗耀祖的事你全包了,我就只好捡些剩下的不正经的事儿来做喽,还打算什么?” “阿珏!” “大哥,你别对我说教了,你现在说什么我也听不进去。”洪珏挥挥手,又打了一个呵欠。“我累死了,先让我回去睡个回笼觉再说。”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嘻嘻笑道:“对了,大哥,红袖楼的昭珺姑娘要我问候你一声,还问你怎么好久没去了?” 洪璟蓦地红了脸,气得咬牙切齿,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转性了吧?”洪珏做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先是放生,又不近,再来是什么?真要开始吃素念佛了吗?” 洪璟吼道:“你给我滚远一点!” 洪珏忙笑着跑开。 洪璟后来想一想,可不是,好一阵子没去找昭珺了。可能真是欲求不满,难怪脾气变得比较暴躁了……唉! ☆☆☆ “昨天你与二少爷又起争执。”龙吉悠然地搁下一枚棋子。看样子这盘棋她很有胜算,当然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对手有点心不在焉的。 洪璟正要下子,不觉一愣,抬头问:“你怎么知道?又是哪个人这么多嘴?” “没人告诉我,是我自个儿听见的。” “你听见了?”他疑惑。“你当时在厅外?我怎么不知道?” 龙吉一笑。“我在书斋。因为我心静,所以听得见。”她很快地又摆下一子。 洪璟翻了个白眼,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他才不相信这些鬼话。前厅和书斋相距这么远,除非她有顺风耳才听得到。依他看,八成是她当时正好躲在附近,偷听到的。不过……他发现自己这盘棋下得还真糟,手上的一颗棋子简直不知该摆在哪儿,走投无路了嘛!龙吉则是好整以暇的轻啜香茗。 “算了,这盘我认输好了。”他眼看这盘棋胜算不大,索性搁下了棋子,支着头,叹道。“你有兄弟姊妹吗?有没有像阿珏一样顽劣,难以管束的?” “怎么没有,我有三十四个姊妹呢!” 洪璟瞪大眼。“三十四个?那你爹一定有很多妻妾喽!”他摇摇头。“生这么多,连当今圣上也没有这么多子女呢。那你与同父异母的姊妹相处得还好吗?会不会争宠?” 龙吉却道:“我们姊妹俱是一母所生。” 洪璟登时一口茶直喷了出来,又咳了半天。“一母所出?怎么可能,你知道这要生三十四年才生得完,如果从十五岁开始,也要生到五十岁。”他说着、说着,忍不住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但一抬眼,见龙吉又是那一脸认真的神情,他忙敛了笑,又咳了两声。“嗯,我不是在笑你,只是这……这太难以置信了。” 龙吉耸耸肩。“我知道你不会懂的。” 洪璟暗自叹息。可怜唷,连自己的家人都弄不清楚了,唉,可怜唷!他又安慰自己:这样算起来,阿珏这个兄弟还算是好的,虽然不太争气,但至少脑筋还是正常的。不像她…… ☆☆☆ 棒了几日,洪璟有事进宫,正好遇到范太医。 范太医作揖笑道:“洪将军,好久不见。” “是啊,太医这一向可好?” 范太医笑道:“托福,托福!将军看来气色也好,红光满面的,难怪人家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下先恭喜将军与公主喜事将近喽!” “还早呢!”他笑。一时又想起龙吉,忍不住趋前请教。“对了,范太医,我还有一件事想请问你。” “什么事?将军尽避说。” 洪璟低声问道:“呃……是关于一种病,有点棘手,不知能不能治?” “什么病?”范太医见他欲言又止,细想之下,便又悄声笑道:“喔,我知道了,可是将军为了大喜之日将近,要些滋助的药……” 洪璟一愣,胀红面孔,忙摇手道:“不是,不是这个事。” 范太医奇道:“那是什么病?” “呃……是疯病。”他跟范太医形容道。“是、是一个朋友。常常自言自语,问她,她就说是在跟雷神、花神什么的说话;还有,她晚上也不睡觉的,有时到处晃,还说她有三十四个姊妹……” “姊妹多这倒也不稀奇,家里人口多,什么正出、庶出、堂的、表的……” “不。”洪璟摇摇头。“她说这些姊妹们都是一母所出的亲姊妹呢。” “三十四个?”范太医眨眨眼。 他无奈地点头。 范太医失笑。“噢,那可就严重了。” 洪璟叹息。“所以我才问你啊!” “我倒是可以开一些调元补气、宁神定魄的药方试试,只是效果恐怕有限。”范太医沉吟一会儿又道:“要不我知道也有些人会去庙里求神问卜,也或许是星宿不利。” “这可信吗?”洪璟皱眉。“太医怎么也信这些?” 范太医耸耸肩一笑,安慰道:“老实说,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行医多年,老夫什么奇奇怪怪的病症没看过,有些事还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况且我说句不中听的话,遇上这种疯病,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意思不就是没救了!?“其实这病也难说得很。”他见洪璟忧心忡忡,便又道:“要不多哄着病人说说话,到外头走走,别让她胡思乱想,也许神志会清楚些。” 洪璟别过范太医之后,在路上反覆思量道:“死马当活马医……可是这个龙吉就已经自认是仙姑了,我若再把她送到庙里去收惊,岂不是跟着她一起疯,疯上加疯成何体统?看来也只能再想别的办法……”如此想着,不知不觉已回到府中。 ☆☆☆ “将军请稍待,公主就下来。”紫云道。 “嗯,不急。”洪璟到玉书斋接龙吉,打算一起去为前两日忽然去世的世伯上香。这是姑妈特别交代的,说是龙吉贵气重,到丧家可压压晦气,以防一些孤魂野鬼什么的到丧宅去惹事。 本来洪璟哪里肯听这些,但又想到太医说应该多带她出去走走,不要关在屋里,于是就答应下来。 他背负着手,打量墙上的字画,一会儿翻翻书架上的书,等候龙吉下楼来。但偶一回头却见紫云神情怪异地盯着他。 “怎么了?你干么这样瞧着我?” “将军就这样出门吗?”紫云似笑非笑。 听见紫云这样问,洪璟不解。“是啊,怎么样?有什么不妥?” 只见紫云掩嘴而笑。“将军何不把背上贴的符先撕下来,不然一会儿走在街上可不好看,要贴还是回来再贴吧!” “符?什么符?”他忙把手伸到背上,果然抓下一张符。他登时胀红了脸。“这是谁干的好事?”是谁干的?他一想,定是秦大德那小子干的!“可恶!”他低声咒骂。 紫云走近,接过他手上那张符一看,又调侃他道:“喔,这是降妖符呢,难道是将军最近有什么不妥吗?所以才要这张符咒来护身。” 洪璟见龙吉正好走了下来,也是一脸笑盈盈的,咬着下唇忍住不笑出声来的模样,料想她一定也看见了,那可真让他丢足了脸。于是只得讷讷道:“我哪有不妥?我也不知道什么降妖伏魔的,不知道是谁恶作剧……” “没关系,如果将军真有需要,小婢曾学过,可以代劳,不用到别处去求,包管画得比别人都好、都管用。”紫云笑道。 龙吉笑斥道:“紫云,休得无礼。”她虽如此说,但看得出来,她也在忍着笑。“好了,你不是要赶着去上香吗?咱们也该出发了。” 洪璟胀红了脸,赶紧领着龙吉出门。“呃,对了,马车已在前面候着,你先上车,我马上就来。” 他忿忿地走到前厅,第一件事就是把秦大德给抓来修理一顿。“来人,给我叫秦大德过来。” 一会儿秦大德来了。“将军找属下,可是准备好了要出门?” 洪璟气道:“你这个死小子,居然在我背后贴符,你想干么?你当我是僵尸吗?” 秦大德看事迹败露,忙跪下来招供。“小的是看将军最近一颗心都在那个龙吉仙姑身上,成天唉声叹气的,连精神都没了,活像失了魂似的。再说,您不是说那个龙吉跟咱们前几月在凤凰山上碰到的那个女鬼……呃,不是……那个姑娘很像吗?所以、所以,小的怀疑……” “怀疑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哪有什么鬼?”他骂道。 原来都得怪他自己,干么多嘴跟秦大德说龙吉的感觉有些像前几个月在山上看到的那个姑娘,遂令秦大德就此开始神经兮兮起来。“笨蛋!我不是也跟你说了,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看清楚人家长得什么样子,我只是说龙吉和那人的感觉有点像而已。” 秦大德低着头,支支吾吾。“可是她长得那样美,简直美得不像话了,真是不太对劲。”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什么叫美得不像话?人家长得美也有错?”洪璟忍住气问。 “哪有‘人’会长得那么美的?肯定有问题。我娘说过那一定是幻变出的妖容,才会把您……把您的魂都给勾去了。”秦大德非常笃定,又压低了声音道:“而且您想想,她又和狐狸做朋友,说不定她就是狐狸精,哎哟,这妖精的道行可比鬼还厉害喔,小的都是为将军好,才特地去求了一张……” “你去弄这个什么鬼画符也就罢了,哪里不好贴,你要贴在我身上?”他站起来吼道。“幸好是紫云发现了,万一我真这么走出去,教人看了,岂不笑掉全城人的大牙!” “小的也没办法。小的知道将军一定不肯戴,也不肯贴在房门口,所以只好出此下策,顺便试试这道符管不管用,能不能吓跑那个狐狸精,或着逼出她的原形来。”他嚅嗫道。“虽然贴在身上不好看,但保命比较要紧嘛!” “对对对,现在你最好想想怎么保你的命吧!”他那两道浓眉已经打结在一块了。 秦大德忙不迭地磕头道:“将军饶命,小的、小的也是怕将军有危险,被妖精……” “去你的!你还说。”他踢了秦大德一脚,恶声道。“没脑子的家伙!我要不是看在你跟我那么多年的分上,我就一刀砍死你!” 泵妈说龙吉是仙姑,可是这会儿秦大德却认为她可能是狐狸精!洪璟简直被这些人搞得头痛万分,难道这里没一个人是正常的吗? 洪璟厉声发话。“我警告你,你以后可别再给我耍什么花招,龙吉只是个小泵娘,不是什么妖精,你听到了没有?” “是是是,小的知道了。” 他教训完秦大德,才赶紧走到大门前与龙吉会合,上了马车,往华府吊祭去。 ☆☆☆ 洪璟的世伯华先生才德兼备,人品端方,在地方颇受推崇。但前两日突然身染急症而亡,由于事出突然,大家具是错愕,之后往来吊祭的至亲朋友更是接二连三、不胜枚数。 华家的家仆一见洪璟,忙就上前递香。洪璟分过一炷香给龙吉说道:“你虽不认识我世伯,但死者为大,你也上炷香吧!” 谁知龙吉却摇摇头。“不行的,他受不起我的香,别折煞他了。”说着,便站到一旁去。 这是什么话!?洪璟一愣,心里虽然气极,但又不便发作,只得自个儿上前敬香,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才罢。 龙吉初次观看凡人停灵供礼,自不免好奇,不住细细留神打量。一时回头,见洪璟红了眼眶,神色悲凄,便道:“生老病死,原就是凡人摆月兑不了的宿命,他如今解月兑了,应该为他高兴才是,有什么好伤心的?” “有什么好伤心的?”洪璟听了,气道。“我世伯正值盛年,遽然去世,教人如何不伤心?” “生死有命,这都是天数。况且从此他可以超凡升天……” 洪璟愈听愈气。“你不安慰我就罢了,反而说这些无情无义的话,他可是我的世伯,从小看着我长大,亦父亦师,感情深厚。” “我正是在安慰你。” 他咬着牙。“是吗?”真是听不出来。 包可恶的是,龙吉还拍拍他的肩,微笑道:“我跟你说,华先生往生也没什么不好,其实并不如你想像的可怕,何况我方才看过了,他的魂魄已经返本归元、超月兑苦海,这个结果很好,很多人求之不得……” “够了。”洪璟忍无可忍,也忘了悲伤,只气得双手抓住她的臂膀,怒道。“如果哪天我死了,你胆敢在我灵前说这些话,我一定从棺材里跳起来掐死你不可!你听到了吗?” 龙吉吓得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他一语说完,忽然发现华家家属和前来吊唁的客人,不管是站着的、还是跪着的,此时都张大了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俩,怀疑这两位到底是来吊丧的?还是来闹场的? 洪璟发现失态,赶紧拉着龙吉往外头走,出了大门就把龙吉抛上马车。“把她送回去!”他气冲冲地吩咐马夫。 龙吉还不明所以,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生气?” 其实洪璟发现自己是无法对她生气的。她看起来那么单纯,应该也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吧!他别过头,冷冷地道:“没有,我只是心情不好。” “那大少爷您呢?”马夫小心翼翼地问。 “我自己会回去。” 不想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明明长得那么可爱,但脑筋却不正常,成天胡言乱语! 洪璟自个儿闷着头走回去。“早知道就不该带她出来。”他懊悔不已。 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一早遇见秦大德那个白痴,这会儿龙吉又来气他,真是邪门!都是姑妈,偏要他带她出来,说是她有什么天眼,可以看尽阴阳两界。呿!他怎么会相信这些鬼话?明知道她脑筋不正常,还带她出来,真是自找麻烦,结果让他丢尽了脸! ☆☆☆ “我以后再也不要带她出去了。”回到府里,洪璟直接跑到姑妈的静室,开口便抱怨连连。“都是姑妈,没事儿干么要我带龙吉去,结果她在华府说了一堆鬼话,真是气死人了!” “仙姑说了什么?” “她说什么一切都是天注定、我世伯从此超凡升天,超月兑苦海,我该高兴……”洪璟气道。“您看,这说的是人话吗?难道人人都像她一样没心没肝的,华世伯不过才五十余岁,正当盛年,她还说什么这个结果很好哩!” “很好、很好。”姑妈居然也是一脸笑意。 “什么!?姑妈,怎么连您也这么说?”洪璟无奈道。“姑妈,我跟您说,龙吉真的不正常,我们应该想办法医治她才对。” “果然没错。”姑妈却一径笑道。“我要你带龙吉仙姑去就是这个意思,人家仙姑有火眼金睛,可洞悉天机,她既说华先生超凡升天了,那就没问题了,是该替亡者高兴,你还伤心难过什么?”她又道:“她要是说华先生沈沦苦海、阴魂不散,那你才该操心呢!” 洪璟听得瞠目结舌。真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只听洪姑妈又道:“你没谢谢仙姑?” “谢什么?”洪璟没好气地说道。“我还把她骂了一顿咧!” “什么?”洪姑妈从禅床上跳了起来。“你敢骂仙姑!?” 洪璟看姑妈那个样子像要杀人似的,不由得倒退了两步,不敢应声,其实就是默认。 洪姑妈气得上前槌他,又掐他肉,不忘一边骂道:“你这个死孩子,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仙姑不比凡人,要你千万别冒犯人家,你偏不听,还敢骂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她下手又狠又重,完全不像修道之人,哪还有什么慈悲为怀?“你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呀!” 打得洪璟抱头鼠窜,狼狈逃走。 本来是想去告状的,怎么反而挨了一顿好打?他回到房里,看着手臂上青紫的瘀痕。“啧啧啧,姑妈真是疯了,对亲侄子下这样的毒手?疼死了。”洪璟愈想愈呕。“还说什么道心无处不慈悲?根本就是心狠手辣嘛!” 真的有股冲动想去翻翻黄历,看看今天是不是诸事不吉,还是冲煞到什么,不然怎么会这么倒霉? 哼!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龙吉。反正遇见她就没好事!“真是我命中的克星!”他气道。 可是……洪璟倒在床上,两只手垫在脑后,又不禁替龙吉担心起来。看来她真是有些疯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就这么一会儿气、一会儿忧的,一会儿嫌弃人家、一会儿又可怜人家……心思即使用百转千回来形容也不为过。 第四章 洪璟一早起身,便问身边的侍儿。“你有没有听说,阿虎的病最近如何?” 侍儿一边服侍他穿衣,一边回道:“听说不太好呢!前几日我们去探望过李女乃娘,她一提起阿虎就掉泪,他那媳妇儿更是可怜,又不敢在人前哭。您不知道,阿虎身上的肉都瘦干了,就剩个空架子,我看也是不妥。” 洪璟听了,不免心情沉重。想阿虎是女乃娘的独子,从小同他在府里一块儿长大的玩伴。没想到他这趟回来,却听说他忽然得了重病,而李女乃娘更是为此辞了府里的差事,回去照顾儿子。 一会儿,他在前厅吃早餐时,说道:“我待会儿过去看看阿虎,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谁知道呢?大夫换了好几个也没用,都说八成是不行了。”洪珏扒着饭,说道:“这一阵子娘也派人送了好些人参补品过去,可是吃了也都不见效,反倒是愈补愈瘦。” 洪璟沉吟。“要不,我想办法去请宫里的范大夫来看看。” “是范太医?” “嗯。”他道。“我们俩私交还不错,我去请请他,应该没问题的。” “去试试也好,不过可要快些。”柯姨娘也叹道。“想阿虎去年才讨媳妇,李女乃娘想抱孙子想得紧呢,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看着也怪可怜的。” 洪璟点头道:“我知道,待会儿我看看情形,也许今儿个就进京城去一趟,好尽快接范太医过来。” 又过几日,洪璟出外访友回来,听说女乃娘坐在厅上要找他,忙赶到偏厅去。“女乃娘,您来了,怎么样,阿虎的病可有好些?” 李女乃娘站了起来,哭道:“大少爷,我今儿个正是为这个来求你。” “您快别这么说,我能做的一定做到底。”洪璟安慰道。“阿虎不会有事的,您别太担心,何况我不是已经请宫里的大夫给他看过了吗?大夫怎么说?吃了他的药有效吗?” 李女乃娘哭哭啼啼道:“那太医说这孩子是好不了了,现在不过就是拖日子罢了,吃药也是尽人事而已。” “是吗?那我又能怎么救他呢?”洪璟黯然。“女乃娘,不是我故意要说难听的话,如果阿虎的病真的已经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您也只有看开些了。不然能怎么办呢?再好的大夫本事也有限,又不是大罗神仙,能够让人起死回生。您说是不是?” “不不,眼前就有一位活神仙,不是吗?”李女乃娘激动地拉着他的手。“姑女乃女乃说住在玉书斋的那位仙姑可能有办法。你去帮我求求她。” “您是说龙吉?”洪璟睁大眼,忙道。“女乃娘,你别信这些。唉,这些荒诞不经的话,怎么能信呢?我看我再替您找找别的大夫来试试。” 谁知李女乃娘跪了下来,哭道:“我这会儿已经是走投无路了。阿虎可是我的独子,我们李家唯一的命根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女乃娘您快别这样,快起来!”洪璟忙把女乃娘拉了起来,面有难色道。“我和阿虎也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同手足,我当然也希望他好起来,可是龙吉她、她不是大夫呀!” “大夫已经不管用了,药也不知吃了几斤,都没有效。现在能救他的只有活神仙了。”李女乃娘摇头哽咽,又道:“我曾在后花园远远瞧见龙吉仙姑,我看她一身仙风道骨的模样,一定是有些来历的。” 这八成也是听姑妈说的。 洪璟只得道:“女乃娘,您先回去好好照顾阿虎,让我先想想还有没有其它的办法。” “大少爷,我好歹也拉拔你长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么多年来我也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李女乃娘犹不肯放弃,执意道。“就是这件,求你一定要帮我。帮我去求求仙姑……” 人说的病急乱投医大抵就是如此。 “这样吧,女乃娘。”洪璟想了想说道。“龙吉那里我一定会替你走一趟的,就当是多找一个人商量好了,但是我不能跟你保证什么。龙吉能不能帮得上忙也很难说。” 他一番好说歹说,才先把女乃娘给劝了回去,然后再去找姑妈兴师问罪。 ☆☆☆ “姑妈,你怎么跟女乃娘说这些浑话?”他皱眉。“现在女乃娘一颗心都放在龙吉身上,这可怎么办才好?” 洪珏正好在旁,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洪璟只得简单解释李女乃娘听了姑妈的话,现在想求龙吉救治阿虎。“都是姑妈啦,现在好了,女乃娘把希望全寄托在龙吉身上了。” “这怎么算是浑话?我相信龙吉仙姑一定可以救得了他。”洪姑妈倒是信心满满。 “龙吉拿什么救人?仙丹吗?”洪璟正色道。“自古以来,吃那些什么金丹妙药的人,哪一个真能求得长生不老?还不是部死绝了。若龙吉也给阿虎一颗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阿虎吃是不吃?吃了没事也罢,若吃死了,这可就成了人命关天了!” 谁知洪珏竟插口道:“可是这会儿阿虎不吃也是死。” “所以喽!”姑妈双手一摊,说道。“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 “你们……”洪璟唉声跺脚。“这可不是儿戏,拜讬你们两个用脑筋好好想一想,行不行?” 泵妈又把问题抛回他手里。“好,你行!那你想好了。怎么办?” “对呀,这会儿连太医都说没救了,还能找谁?”洪珏耸耸肩。“我也想不出哪里还有更高明的大夫?” 洪姑妈则还是那句话。“去求求龙吉仙姑,说不定她会肯的。” “还是不妥。”洪璟摇头。 洪珏年少天真,倒是兴趣来了。“哥,你平时不是说那个什么仙姑说的全是哄人的话?这下子咱们正好可以拿这件事来试试她的本事,看她能不能救得了阿虎,那是真是假不就清楚了吗?” “你当这是好玩的吗?”洪璟骂道。“拿人命来试!况且明明是没救了,还去找她,这不是故意把龙吉拖下水吗?” 洪珏噤声,半晌才低声道:“你这么说,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帮阿虎,还是向着龙吉?” “呃?”他不悦。“你胡说什么?” 没错,洪珏此言恰好正中他的心事。洪璟之所以一直抗拒去请龙吉治病,除了不相信龙吉能治得好之外,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去拆穿龙吉。 他倒宁愿龙吉一直在他家里骗吃骗喝下去算了。她那么天真、脑筋又不清楚,疯疯傻傻的,要是到外面去岂不危险得很?无论如何,总不能真的将她赶出去。最后他只得说:“哎呀,不跟你们说了,反正现在是找好大夫来救人要紧,龙吉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后再说啦!” 但偏偏姑妈却很坚持,她拍着胸脯。“咄,原来你这么没胆子,好,你不去求,我去!” “姑妈!”洪璟还想拦着她。 洪珏一拍掌,笑道:“我陪姑妈去。” “阿珏!”洪璟气得跳脚。 眼看他们姑侄两人果真手牵手一块儿往玉书斋去找龙吉,洪璟踌躇了半天,最后也只得跟了上去。 ☆☆☆ 龙吉听完三人来意,脸上毫无表情,只淡淡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能强求?你们怎么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许那孩子与仙姑有缘,能得仙姑垂怜,命不该绝也未可知。”姜还是老的辣,说出口的话一点瑕疵也无。只见洪姑妈一面陪着笑脸,一面将阿虎的生肖、八字递到龙吉面前。 龙吉瞅了她一眼,随意瞟了瞟面前的八字,半晌才道:“我避居府上修行,原不欲多问世事是非,如今你来破例,若教外人知道了,今日这个来、明天那个来,定会纠缠不休的。” 洪姑妈听她说话的意思,像是有点商量的余地,忙道:“这件事我们绝不说出去,保证绝对不让仙姑为难就是。” 洪璟却已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说道:“若真的不行,就算了,我回去跟女乃娘说一声,叫她死了心也好。” 洪姑妈忙拉他坐下,低声骂道:“你别开口,给我坐着!” 紫云在旁,见洪璟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心中有气,悄声对龙吉道:“公主,您就答应他吧,不然那个肉眼凡夫还以为咱们没本事。”她嗔道。“哼,不让他瞧个灵验,还不知道咱们厉害。” “这事儿哪能赌气玩的。”龙吉睨了她一眼,道。“你忘了,母亲再三交代咱们守时候命,不管是非,专心悟道修真才是。” 紫云又道:“可是人家找上门来,说是缘分也没错,况且咱们借住在洪府,人家有事相求,再推辞也说不过去。” 龙吉背过身,暗自沉吟。 洪璟见龙吉态度犹疑,更加认为此举不智,复又站了起来。“咱们不要为难龙吉了,走吧。”他推着姑妈和洪珏往外走。“我早说过……” 洪姑妈还来不及开骂,只见龙吉已转过身来看着洪璟。 “慢着。”龙吉瞪着他,冷冷地道。“你如果信不过我,又何必过来?看来我若是不答应此事,只怕更要教你看轻了。”她决心露一手给洪璟瞧瞧,省得他一天到晚瞧不起人。 龙吉瞧了瞧阿虎的生辰八字,随即道:“阿虎这病原是命中劫数,本来是没救的。好吧,这次我便插手助他一次。”她掐指算了算。“现在时辰不对,今晚子时仍是你们三个,再带一枝红烛过来。” “什么?”洪璟还茫然不解。“你……真要帮他治病……” 泵妈扯了洪璟一把,不让他说话,忙应道:“是是是,我们晚点再来。”说着,三人正要告辞。 “慢着。”龙吉回身在书桌前坐下,一旁紫云忙准备纸墨,只见她在黄纸上挥笔疾书,一时写毕,交给洪姑妈。“照着上面所言,先去准备这些东西交给李女乃娘。” “我知道了。”洪姑妈千恩万谢地接过黄纸。“谢谢仙姑!” “嗯,那现在你们都先退下吧!”龙吉挥挥手,说完便转身上楼去了。 “呃?”洪珏拉着洪璟,讶然道。“哥,你听到没有?她叫咱们退下耶!” “是,我听到了。”洪璟没好气地说。“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哇!”洪珏倒吸一口气。他现在可相信龙吉不是凡人了,居然敢叫他哥哥告退!?“不简单、不简单……” ☆☆☆ 回到房里,三人仔细研究龙吉给的那张黄纸。“这写的是什么?桃、李、芍药、玫瑰、杜鹃、金针、银针、米……亥时三刻,一炷香……这是什么?”洪璟和洪珏两人看着那张黄纸俱是不解。 洪珏抱怨。“乱七八糟的,不知是什么意思?” “什么乱七八糟!你不懂就不要开口,这是给阿虎的。”姑妈倒是略知一二。“咱们赶快去找齐这些东西交给李女乃娘,叫她把这些东西丢在水盆,亥时三刻一到就让阿虎下水去泡着,泡一炷香的时间。” 洪璟皱眉。“这是什么跟什么?人都快不行了,还泡什么水?要是着凉了,不是更糟?” “你懂什么!”姑妈打他一记。“照着做就是了。” 洪珏忽然问:“对了,龙吉叫咱们今晚子时过去又是为什么?”他退后一步。“可别叫我做什么奇奇怪怪、装神弄鬼的事喔,那我可不干。”他曾在庙会时看过那些乩童哼哼唧唧、手舞足蹈的怪样,一直印象深刻,唯恐龙吉也会来这一套。 “现在你知道怕了?”洪璟骂道。“早就叫你们别去,偏不听,这会儿想抽腿?来不及了!” 到了午夜子时,姑侄二人拉拉扯扯地又去了玉书斋。 紫云早已候着。“烛呢?” 泵妈忙递了上去。 紫云请他三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看时辰一到,点了烛,说道:“你们就坐在这里守着烛,别教它灭了。点得愈久,他的命就愈长。灭了就没了。” “就这样?”洪珏还是不安,问道。“不用做别的?”。 “嗯。不然你还想怎样?”紫云冷笑。“召神驱鬼你会吗?” 洪珏连忙摇手。“我不会、我不会。呃……那我坐着就好了。” 洪璟问道:“你家公主呢?” “在楼上开菉。” “喔。”他点点头,随后又凑到姑妈耳边,悄声问道:“开菉是什么?” “就是请大神下来沟通、沟通。” “怎么沟通?”洪璟也紧张起来。 洪姑妈低声道:“废话,我要知道的话,我就自个儿来了,哪里还要请龙吉出面?” “那您一开始还充什么内行,还敢打包票?”洪璟没好气地说道。“我还以为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大没小!”洪姑妈反手打他。 洪珏又问:“为什么要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看这枝蜡烛?” “呃……”又考倒洪姑妈了。 紫云接着道:“下午是你们三个人过来求情的,托了三位的尊口,表示这事与你们有关,所以要借你们的阳气来替阿虎压阵。” 洪珏还玩笑道:“借阳气也就罢了,别借阳寿就好了。” 话一说完,马上被其它两人狠狠地瞪回去。 只听紫云“嘘”一声。“开始了。”她道。“你们好生看着吧!”然后她也上楼去了。 这三人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吐一口,紧张得额角直冒汗,眼睁睁地盯着这枝红烛。他们都注意到这烛火闪动异常,像是有人一直对着它吹气一样,晃晃荡荡,诡异得很。 洪璟忍不住看着四面的门窗,确定窗子都关得紧紧的,按理说应该半点风都透不进来,可是烛焰偏偏却抖动得很厉害。三人看得冷汗直流,再过了一会儿,烛火才慢慢显得正常些,不再跳动。 洪珏以为没事了,拍拍胸口。“应该过关了吧?”他低声道。 谁知一语未完,烛火又开始抖了抖,洪珏吓得张口,还未来得及喊出声,烛火就--灭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这不是我的错吧?”洪珏颤声道。“我没说什么呀?” 一时闻到清香阵阵,转头一瞧,龙吉与紫云飘然下楼。 “怎么样?”洪姑妈忙站起来,问道。“可是过关了?” 龙吉淡然道:“再让他活九年吧!” “才九年啊,那么短。”洪珏似乎有些失望。“不能再多点吗?” “那么依你说,要多久才够呢?”龙吉看着洪珏,语带深意说道。“如果从现在起你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活,九年,我相信够你累的。反之,如果你虚掷光阴,给你九十年,也还是全然空白。不是吗?”说完,她微微一笑。 洪璟道:“龙吉说的没错。如果阿虎真的多了九年好活,我相信他一定会格外珍惜的。” “阿虎前世有亏于人,所以今世该有此业报,怨不得谁。九年足够了。若求得太多,到了下辈子还是一样要还回来,有借有还,明白吗?”龙吉说道。 “对啊,别不知足了。”紫云没好气地说道。“我家公主此次插手,已是逆天行事,九年可是莫大的恩惠。李女乃娘不是担心独子早夭,来不及传宗接代吗?那放心吧,公主还替他求了个子嗣,不愁断了香火的,这样够周全了吧!” 洪姑妈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多谢仙姑成全,多谢多谢!” “好了。事已完毕,你们可以退下了。”龙吉摆摆手。 又叫人退下!洪珏看着洪璟挤眉弄眼,忍不住笑。 洪璟只是无奈。长这么大,除了父母君上,也只有龙吉敢对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晚一路上,三个人各怀心思。洪姑妈高兴;洪珏虽然兴奋,但还有些半信半疑;而洪璟则是半声不吭,不知在想什么。 “哥,你说龙吉说得是真的吗?”洪珏问。 “废话。”姑妈骂道。“那还有假啊?赶明儿你去看看阿虎不就知道了。” 洪珏说道:“如果龙吉真的救活了阿虎,那她……就是真的仙姑了?” “废话。”姑妈又骂。“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你们偏不信。” “那姑妈……”洪珏忍不住再问:“仙姑到底是仙还是人?” 洪姑妈迟疑了半天。“呃?这……是仙人。” 他兄弟二人齐齐抛过去一个白眼。废话! ☆☆☆ 棒日,洪璟赶到李女乃娘家里探望。 丙然见阿虎脸色好多了,已有些血色,不像前一日灰败。 李女乃娘喜极而泣,说道:“他昨晚醒来,说饿了,还喝了半碗汤呢,那位龙吉仙姑真是活神仙,不是么?” 洪璟淡淡一笑,也不接话。 李女乃娘还说:“等阿虎好了,我一定带着他夫妻俩去跟龙吉仙姑磕头。” “这倒不用。”洪璟忙道。“女乃娘,这件事千万别跟别人说。龙吉闭居修行,不喜张扬,若为了这件事招来闲人打扰,她会生气的。所以旁人问起,您就说是吃太医的药好的。知道吗?” “好好好,我知道了。” “还有……”洪璟欲言又止。 李女乃娘忙问:“什么事?是不是龙吉仙姑还交代了什么重要的事?” “没什么。”洪璟想了想说道。“只是龙吉说了,阿虎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要他千万好好珍惜才好。” 他决定不提九年大限的事。 第五章 又隔了一阵子,洪璟正坐在凉亭内看书,低头久了,一时颈酸,抬起头来动一动,却不料见到龙吉和紫云两人一路摘着花。紫云手上挽着个小竹篮,里头已采了好些鲜花。 洪璟远远瞧着她们俩,顿时觉得眼目清凉,一朵白莲、一朵紫薇,俱是清丽动人。而在他眼里,龙吉更胜一筹,整个人似白玉般晶莹灵透。 难怪秦大德说龙吉美得不像人了,不然怎会在这毒日头下,但见她像一块沁凉冰清的雪白美玉,近之望之,暑气全消? 龙吉就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抬眼望来,看着他,然后嫣然一笑。 洪璟像是被她收了魂似的,痴痴愣愣地走过去。 “洪将军!”紫云向他请安。 洪璟才回神。“呃?” 紫云一笑。“天热得很,把将军热昏了喔!” 洪璟讪讪然,只得没话找话说,自顾自的说道:“嗯,对了……阿虎已经好多了,我去看过他了。女乃娘也要我转告两位一声,向你们道谢。” “我知道。”龙吉微笑。 “你知道?” 紫云笑道:“这下你可相信我们公主的本事了吧!” 洪璟不言,只是负手一哂。 “咦,瞧你这表情,好像还是不信啊?”紫云道。“阿虎明明是死里逃生,活了回来,你怎么还不信我们?” “喔。”洪璟咳了一声,道。“那天我和女乃妈去看他时,正好想起圣上曾赐给我五颗三昧还魂丹,有四颗我打仗时给了受重伤的副将,只剩下一颗。后来我想不如试试……我就悄悄的将剩下的那一颗塞到阿虎嘴里去了。所以……” “唷,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啊?”紫云听了,正打算发火,却听身旁的龙吉格格笑了起来。 这个人真是冥顽不灵。她忍俊不禁笑个不停。 “公主,你笑什么啦?你没听见这个肉眼凡夫说的话,真是可恶。”紫云指着洪璟,跺脚嗔道。“你的意思是说,真正救阿虎的是你那一颗什么还魂丹,是不是?好,算你狠,下次我们再也不理你了。” 洪璟只顾瞧着龙吉粲然如花般的笑靥和银铃般的笑声,忽然想起之前与龙吉在栖霞山放生那只狐狸时,她也曾这样开怀笑过。他忽然悠悠地叹道:“你真该常常这么笑的。” 没想到,会那么想念这张笑脸,真教人百看不厌。 这一声情不自禁的悄声叹息,却教龙吉听见。她心情一荡,蓦然收了笑容,定了定神,低声向紫云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洪璟忙抓住她的手臂,急道:“你生我的气了?” “生气?”龙吉看他一眼,脸上已然恢复平日淡然神色。“不,我从不生气的。” 紫云在一旁搭腔道:“是啊,我们公主素来不嗔不惧,哪儿犯得着跟你生气啊!人家是懒得理你了。” “嗯。”不嗔不惧?可是凡人哪有不动怒、不惊惧的呢?难道龙吉果真是不动七情六欲吗? 洪璟只管出神,默默跟在龙吉、紫云身后走回玉书斋。 一直送到门口。龙吉忽然转身问道:“你们跟李女乃娘说了阿虎只有九年好活的事吗?” “没有。”洪璟摇摇头。“我想不管是九天也好,九年也罢,这都是将来的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才好,知道了也许会惹更多烦恼。我只叫他好好珍惜生命,其它就顺其自然吧!” “嗯。”龙吉端然垂目,半晌道:“你说的对,将来的事不便先知。” “对了,我前两天吩咐下人送来的瓜果可收到了?”洪璟说道。“那是地方官上呈的贡品,皇上赏赐的。” 龙吉似乎也不怎么觉得希罕,只微一点头。“嗯,多谢费心了。”说罢,回身进了书斋。 洪璟看着她的背影,杵了一会儿,一回头只见紫云顽皮笑道:“你以为拿几颗皇帝老儿的苹果、李子就可以打动咱们?”她嘻嘻笑。“可惜不管用。” 洪璟睨她一眼,没好气地道:“那依你说,该拿什么来孝敬两位比较好?” “蟠桃喽!”紫云耸耸肩。 “这是什么桃?”洪璟还问道。“哪儿有卖?” 只见紫云掩着嘴笑。“在瑶池金母那儿有。” 瑶池金母?洪璟气得发怔。“你……你这个丫头!” “哼!”紫云小嘴一撇,娇嗔道。“谁教你要说,你那个什么三还丹比咱们的法术还厉害?所以,下次不管你再遇上什么难事,别再来找我们了,就是送金子、银子也没用。你这人过河拆桥,太坏了!以后看谁要理你?要靠就靠你那皇帝老儿给的什么仙丹吧!” 真会记仇。洪璟摇头苦笑。“老天保佑,别再有下次了吧,我已经没有救命丹了。” “谁理你!” 洪璟一笑,见紫云要走进玉书斋,又拉住她,笑道:“等等,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要请仙姑您赐教。” “什么事啊?”她神气巴拉的。“你说吧,我紫云来给你指点、指点迷津就是了。” 洪璟一笑,半晌说道:“你们若真有神通,看得见前世今生,那是不是对于终将如何都已全了然于心?” “不,那也不一定。”紫云摇头道。“我的道行尚浅,看不见那许多;至于公主道行深厚,别人的事或许可以看得清楚,但若事关一己之私,那也是看不见的。” “这是什么意思?” 她耸耸肩,说道:“你没听过八丈金刚照得到别人,照不见自己?意思就是这样。” 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呢?既然道行如此之高,能看透世事,又为何独独对自身之事不明白?” “你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吗?怎么又不懂了?”紫云冷笑。“对于自身将来的事知道太多,只是徒增烦恼,即使是神仙也一样。况且,如此一来便不免会心生私念,这样有违修真,无法静心持戒。所以,任凭道术再高,也没有人能看得见自己的未来,这样才能专心悟道,方是真仙。” 他怔怔道:“是这样吗?” “是啊,就是大罗神仙也没有万能的。” “喔。”他明白了,天命到底是不可窥的。 “好了,这样你明白了吧!”紫云拍拍手。“我没工夫理你了,我进去了。”她抬着下巴走进了书斋。 ☆☆☆ 洪璟进京去了几天回来,一走进偏厅,就见到桌上、椅子到处堆了各色珍宝、 ﹝缺两页﹞ 柯姨娘才又道:“我告诉你,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玉书斋好,那个地方独立清静,空间也宽敞,虽然旧了些,不过只要稍微整修一下……” “不可以动玉书斋!”他断然道。 柯姨娘吓了一跳。“你这么大声作什么?” “呃……对不起,姨娘,我说得太快了。”洪璟忙陪笑,又道:“我的意思是、是说玉书斋是我从小读书的地方,所以我不想更动它,让它保持原状好了。” “可是……”柯姨娘显得有些为难。 “再说吧,我再想看看好了。反正还有一段时间嘛!”洪璟干脆溜之大吉。“噢,对了,我约了朋友外头吃酒去,晚上别等我吃饭。就这样了,回头见!” 柯姨娘还想唤他,只见他三两步跑得不见人影。“这孩子!”她只能摇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当天,洪璟跑去红袖楼喝到半夜三更才回来。 本来想去找小昭珺解解闷、续续前缘,可是不知怎么地,见了她又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倒是小昭珺一直拉着他、磨着他,扯着不知谁家的烂芝麻琐事,自个儿笑得花枝乱颤;不然就在他耳边叨叨唸唸。“将军,您怎么这么久都没来了?是不是忘了人家?哎哟,不管、不管啦……” 奇怪了,以前还觉得她嗓音挺甜的,现在只觉得她嗲声嗲气的声音,对他的耳朵简直是一种摧残。 害得他得想尽办法逃跑,最后只差没用“尿遁”来月兑身了。 咄,烦死了!早知道就不过去自投罗网了。 待洪璟踉踉跄跄回到房里,一坐在床上发呆,看见几个新箱子放在墙角。他过去打开来,只见里头都是下午在偏厅看见的那些东西。他顺手拿起个珠宝盒子,随意打开来,只见其中有一支羊脂白玉钗。 他想:这枝配龙吉刚好,衬她那一把黑瀑似的青丝。 那枝搁下,再翻一翻,又见一条晶透翠绿的翠玉坠子。他想:这个贵重又素雅,最衬龙吉气质;一抬眼,见一匹水红色的轻柔纱帛,又想:这颜色要是穿在龙吉身上,不知多好看,虽然只看过她穿白衣,不过,她皮肤那么白,若穿水红色想必更加出色……这些明明都是要给凤翔公主的聘礼,但他满脑子想的却是另一位公主。 算了!这些将来都是凤翔公主的东西,有什么好看? 只听“啪”一声,他把箱子重重的合起来! ☆☆☆ 因职掌天象的官员奏道:近日吉星高照,是国正天顺之兆。故而圣上决定八月十五在天坛祭天,以酬上天福国庇民之德。 按例,满朝文武皆要随行,一同祭祀谢天。 而洪璟身为卫国大将军,更是身负维护圣驾安全之责,还要考虑一路上各处关防挡围、仪式礼数、兵马行进等,更是打从一个月前就得开始到军营里练兵操演,可有得忙的。 临行之前,他想起先前有一些地图卷册什么的还放在玉书斋,需得拿来作参考。 “咦,紫云不在?”洪璟见前来开门的居然是龙吉。“她去哪儿了?” 她只摇摇头。总不能跟他说,紫云替她去北海龙宫,给龙王贺寿送礼去了吧?“出门去了。” “喔,我来拿点东西,会不会打扰到你?” “进来吧!”龙吉一笑。“总不能把主人挡在门外吧!” 洪璟走进书斋,一面翻著书架上的东西,一面与她闲聊。“八月十五,天子要在天坛祭祀,所以这两天我就得赶到京城去作准备。” “嗯。” “到时京城会很热闹的,你没见过天子仪仗吧,要不要也来瞧瞧热闹?” 龙吉笑笑。“我不去。” 洪璟回过头来问:“为什么?很热闹的。” “人多是非多,热闹之处我一向避之唯恐不及,哪还想要往里头钻呢?”她淡淡地道。 “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吗?”洪璟放下书,侧着头打量她。一会儿说道:“姑妈说你是仙姑,可是秦大德却认为你八成是狐狸精,而紫云又叫你公主,我真是搞不懂哪个才是你?” 龙吉一笑。不禁好奇心起,反问道:“那你说呢?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她直望着他的眼底,等待他的答案。“嗯?” 洪璟果然双手抱在胸前认真沉思,一会儿,见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忽然伸手捏捏她的下巴,笑道:“我才不像他们那样胡思乱想的,在我心里你只是一个单纯天真,又带点傻……喔,不是,是仙气的小泵娘罢了。就是这样!” 小泵娘!?龙吉突然一阵神思不宁,红透了脸。她怎么会像个小泵娘?她明明是九天玄女、瑶池仙子……洪璟见她发愣,半天不吭声,于是向前一步。“怎么了?我说的对不对?” 龙吉不知该作何反应。 洪璟看着她,劝道:“和阿珏一块去京城玩玩吧!成天关在这里做什么?就是真成了仙又有什么趣儿?” 她还是摇头。 “是不是怕什么?”洪璟走到龙吉面前,柔声道。“傻瓜,人多有什么好怕的?有我在啊!” 龙吉一怔,低声道:“你……你说什么?”她咬着下唇。 “我说你大可放心。”洪璟凑近她的脸,学她一样轻声细语。“我说我会照顾你,不会把你给弄丢的。” 龙吉红透了脸。“你……你一定要这样靠近跟我说话吗?” “因为你说话好小声,不这样靠近根本听不到。”洪璟小小声道。他已经近得可以闻到她淡淡的发香,贪心地嗅着。 “谁说我很小声……”她明明已经声如细蚊,仍试图辩驳。 “你看,这样就很小声。”他故意在她耳边呵气。“所以我只好再靠近一点。” 小声?龙吉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怦怦作响,有如击鼓似的。她退一步,只可惜背后抵住了书架,并无退路。“你……别靠过来了……”她娥眉微蹙。 “什么?”洪璟近得几乎快与她贴颊了,然后双手还拄在书架上,将龙吉困在中间。“我没听见?”他的声音也变得和她一样的轻,而且柔。“嗯?你说什么?” 龙吉哑着声音。“你自己找书,我、我要上楼去了。”她连耳根都红了。 “喔。”洪璟随口应着,却毫无让开的意思。 龙吉手足无措、可怜兮兮地瞪着他。心想:这个人怎么还不让开? 半晌,她终于发现洪璟根本无意放过她。“你……我叫你走开啦!”她使力一把推开他,逃也似的奔上楼去。 “哈哈哈……”洪璟大笑,抬头看她提着裙、慌乱跑上楼的背影,真是令人莞尔。只不过有点担心她会跌倒。 他笑着拿了书,离开玉书斋。 “真受不了!”他在园子里找了块大石头,一坐下来,然后笑着摇头。回想她刚才受窘的模样,他忍不住又自个儿笑了起来。“哈哈!炳……她真可爱,那么胆小,吓成那样?哈哈哈……” 一会儿……他渐渐止住了笑。 他也知道,这样逗弄单纯的龙吉真的是很不应该。如果真想找人打情骂俏,应该去红袖楼找小昭珺才对,怎么对天仙般的龙吉胡扯轻浮起来?但是他只想亲近她,想与她一起轻松地说笑,一时忍不住就失控了。 再一想,其实才不是故意吓她的吧?而是根本就很想紧紧抱住她……好想。这点他的心里最清楚,是以再也笑不出来。 他只得叹了口气。对于龙吉,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虽然看起来遗世独立,但她又……又好让人心疼。为什么不吃、不睡?为什么不会生气?为什么远离热闹?为什么她不像一般的小泵娘?她在想什么? 洪璟在大石上坐了半天,然后才站起来抖抖衣裳,正打算回房,但远远就瞧见洪珏鬼鬼祟祟地想绕路避开他。他出声唤道:“阿珏,你过来。” 洪珏被逮个正着,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大哥。” “你明明瞧见我了,干什么要避开?是不是在外头又干了什么好事,怕我知道?”他注意到洪珏脸上有瘀青,诘问道:“咦,你的脸怎么了?你跟人打架了,是不是?” 洪珏低头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洪璟问道。“说啊?是怎么回事?” “昨晚在天香楼,看几个人不顺眼……” 洪璟冷笑。“天香楼?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争风吃醋啊!” “我才不是争风吃醋!”洪珏辩道。“是对方欺人太甚,我看他们欺负一个小拌伎,我气不过才动手的。” 洪璟教训道:“那又如何?这样就算英雄好汉了吗?天香楼那种地方本就龙蛇杂处,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我是想当男子汉大丈夫,建勋立功,做天子之臣。”洪珏顶嘴。“可是你又不准我披挂上阵,到底要我怎样?难不成要我待在家里绣花?” “你当上阵打仗是儿戏吗?动辄死生交关,我是为了你好!”洪璟语重心长。“你想要有一番出息,不是只有这条路。像我成天刀里来、剑里去,如果有个万一,洪家至少还有你……” 洪珏冷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当洪家的命根子,如果真那么担心我有个闪失,那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给供起来算了?” “你住口!”洪璟叱道。 兄弟俩瞪眼僵持,半晌,洪珏道:“什么叫万一你怎么样,我就是洪家唯一的希望?那要是你没有万一,我不是就该永远站在角落仰望你?” “你说什么?”洪璟如受雷殛。“你希望我死吗?” 洪珏颓然。“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根本就是多余的,我觉得……” 洪璟正想开口劝慰他--只听洪珏又道:“你忘了吗?曾经有个算命的对爹说过,咱们家将星不绝,列朝居首,但无父子兄弟同朝为官之运,一次只会出一位将军,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洪璟一愣。“何况那算命的话能信吗?” 洪珏低声道:“我倒觉得他说的不错。其实我们洪家只要你一个男孩子就够了,不是吗?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说罢,洪珏掉头离开。 洪璟怔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半天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啜泣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柯姨娘。显然他兄弟二人的争吵她全听见了。 “姨娘。” “你别怪他。”柯姨娘哽咽道。“其实阿珏是很崇拜你的,你知道,他只是比较不会说话。” “我没有怪他,也许错的是我。”他低声。 柯姨娘含着泪。“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不想让他去冒险。也许他现在不懂,但将来会懂的。阿珏的性子是有点偏激,不过他的心地很善良的。” “姨娘,阿珏是我兄弟,我怎么会不了解他呢?你不要多心了。”洪璟安慰着她。“我不会胡思乱想的。” “阿珏他一直很介意自己是庶出的,那是他的心病。” “那是他想太多了。虽然我们是异母兄弟,不过我和姊姊,还有爹娘在世之时,也都未曾分过亲疏,我们是一家人呀!” “我知道。”柯姨娘低着头。“只是他一直觉得不被重视。” 洪璟道:“谁说的?我重视他。”他过去拍拍柯姨娘的肩。“等我这次忙完天坛祭祀之事,会找他好好谈谈的,您别担心了。” 对于阿珏的事,他是该好好想想,也许是自己太一厢情愿了,阿珏也快十八岁了,他长大了,或许他有他的想法。 ☆☆☆ 洪璟动身之日特别找来洪珏,说道:“下个月十五圣上要到天坛祭祀,你不是一向爱看热闹吗?那天我会帮你在悦宾楼留个好位置,那儿楼高,又是圣驾仪仗必经之地,你带着几个亲眷一起来看看热闹吧!嗯?”他拍拍他的臂膀,绝口不提当日之事。 洪珏垂着头。半晌,点了点头。 洪璟又道:“那个算命说的话你别当真,你若真有心为朝廷效力,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但首先你自个儿也要多下点工夫才行,不能再像以前贪玩了。” “嗯。” “你好好打算、打算。”末了洪璟又嘱咐。“我不在家的这几日,别惹姨娘操心,知道吗?” “我知道。” ☆☆☆ 洪璟出门后,洪珏虽没了束缚,但也不想到外头闲逛。一日没事踱到后花园,听见琴声,仔细听了听,原来是从玉书斋里传出来的。 正好他心情烦闷,于是干脆就在玉书斋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不知是谁在弹琴?是紫云还是龙吉?”他想。“应该是龙吉公主吧?这琴音清切,让人闻之忘忧。” 一时,琴音乍歇,而他还坐着发呆。 “二公子怎么坐在这儿?”一道娇俏女声忽然响起。 洪珏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原来是紫云正笑吟吟看着他。“紫云姑娘。”他讪讪道。“我听见琴声,又不好进去打扰,所以就坐在这门口听。” “可是你坐在这石地上,要让别人瞧见了,还当是我们怠慢了,不让你到屋里坐呢。”紫云一笑。“公主说,请你进去喝杯茶。” 洪珏心想龙吉素来冷漠,不料今日他却意外受邀,忙道:“那就打扰了。” 他跟着紫云进了内厅,见琴已移去,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龙吉正在摆棋子,见他进来,微笑道:“我的琴弹得不好,让二公子见笑了。” 洪珏忙道:“不不不,我虽不懂音律,不过公主琴音却让人闻之忘忧。我想这样应该算是达到很高的境界了吧!” “你果真忘忧吗?”龙吉看着他。“若是心中有虑,必得要想个方法化解才是。闻琴忘忧只是一时的,难以持久,总有梦醒的时候,到时仍要面对。你说是不是呢?” 洪珏听出她弦外之音,不禁脸红。“公主说的是。” “你明白就好。”龙吉微笑。 他忍不住有感而发。“在公主面前,是否每个人都是一清二楚的,什么也瞒不过?” “有些事不需道行妙术,只是旁观者清罢了。” “喔。” 龙吉忽然道:“来,我们来下盘棋吧!” “可是我的棋艺不精……” “多练就成了。” “可是……”洪珏本来还想推却,却见紫云拚命跟他使眼色,示意他坐下,于是他只好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下了一会儿棋,洪珏就发觉龙吉不是单纯找他下棋这么简单。原来龙吉一边摆棋子,一边藉由棋谱讲解用兵进退之道。洪珏本就是极聪明之人,当下明白龙吉是要传授他兵法韬略,忙仔细听讲默记。 时间过得飞快,洪珏不知不觉在玉书斋待了两个时辰,和龙吉对弈,连饥饿的感觉也忘了,直到肚子咕噜咕噜作响。 紫云听见噗哧一笑。他蓦地脸红。 龙吉微微一笑。“我忘了,你们凡人饿得快。你是该吃饭去了,今儿个就到此为止吧!” 洪珏站起来,难为情地说道:“那我吃了饭再来。” “不必急。”龙吉道。“你回去先把我说的话好好想想,得反覆推演,好好想通了、熟记了,还要能举一反三才行。” “是。” “还有一件事。”龙吉道。“我只是与你谈棋对弈,打发、打发时间罢了,并没别的意思。” 洪珏明白。“是。我不会跟别人胡说什么的。” “嗯,你回去吧!” “是,那我告辞了。”洪珏恭敬地作了个揖,然后转身出去。 “对了。还有件事……” 洪珏忙转身回来。“公主请说。” 龙吉见他此时态度恭谨,不如以往轻浮,想是开窍了。她微微一笑,又道:“紫云打小就开始学剑,但久无对手可供操演切磋……” 洪珏一听,忙道:“我也拜师学过武艺,如果紫云姑娘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陪她练剑。” “是吗?”紫云笑道。“那很好,我正手痒着,想找个人过过招呢!你可得把皮绷紧点再来。” “紫云。”龙吉笑叱。 “不过,我只在清晨时分练剑。”紫云又道。“你若要来,明日卯时在祥麟寺后山。我等你。” 洪珏倒吸一口气。“卯时?这么早!” 紫云冷笑。“你听过有谁是睡到太阳晒才起来练剑的?还有,我说是卯时在祥麟寺后山,所以你恐怕得寅时就得起床准备出门了。” “寅……寅时?”平时他可能寅时才准备上床呢! “怎么样?”紫云瞅着他。“二少爷,你办得到吗?” 洪珏一咬牙。“好,我去。” 龙吉微笑点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你记住了。” 之后,他便跟龙吉、紫云两人早晚修习文韬武略,十分用功。 别看龙吉虽然言语和平,但若察觉洪珏偶有分心,登时收了棋子送客,好几天不理人。虽然一句重话不说,但毫无转圜之地。所以洪珏在应对之间,全然不敢稍有懈怠。 至于紫云倒是性格爽利,练得好就夸,练不好就乘机打他几下,黑白分明,让洪珏挨了不少皮肉之苦,一样得小心应付。 第六章 转眼一个月过去,皇帝天坛祭祀庆典已到。 “龙吉公主。”洪珏道。“明天我想告假一天,我想带我娘去京城看天子仪仗,我哥哥已替我安排好了处所。”他现在在龙吉面前可说是毕恭毕敬。“你和紫云要不要一块儿去瞧瞧热闹?” 龙吉点头道:“不用了,我们俩不爱瞧热闹,你去吧。” “是。” 窗外一阵风过,沙沙树响。龙吉走至窗边,远眺园中花摇竹动。说道:“我有一事嘱咐你。” “公主请说。” 只听龙吉吟道:“狂风摇松自惊龙,飞砂走石乱伤人,少年得遇清平日,金殿承恩显威名。” 洪珏似懂非懂,还待再问,只见龙吉摆摆手。“此偈你记住就是。明日一切小心。今日也不下棋了,你去吧!” 他只好告退。口中默念:狂风摇松自惊龙,飞砂走石乱伤人,少年得遇清平日,金殿承恩显威名……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吗? ☆☆☆ 棒日天还未亮,洪珏便带着柯姨娘及跟班厮仆等人,兴冲冲地分别上了马车赶往京城。刚到悦宾楼,已有店家来迎接,笑道:“是洪夫人及二公子吧!洪将军早就交代小的备妥包厢,专候大驾。” 洪珏笑道:“不敢。” 店家一面在前引路,一面笑道:“近日可把整个京城挤翻了。人人都想抢个好位置,好瞧瞧天子辇驾是怎样的阵仗。”他在一间包厢前停了下来,推开了门,说道。“这问包厢临窗,又正对街心,是辇驾必经之处,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 连柯姨娘也忍不住觉得兴奋。“真是太好了。” 店家笑道:“这也是洪将军有心,他早就亲自来看过了。还再三交代小的要备妥咱店里最好的吃食,千万不能怠慢各位。” 柯姨娘客气道:“您老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店家陪笑。“那小的先下去准备,您先坐坐,听说那边辰时才动身呢,时间还多得很!” 洪珏靠着窗台打量四周街景,不意却见斜角有一株老松。他愣了愣,不由得想起龙吉昨天说的那首偈来:狂风摇松……随着时间逼近,街上的百姓扶老携幼愈聚愈多,周围能站的、能爬的楼台围墙也都站满了人。没过多久,忽听马蹄声不一传来。大伙儿知道开道的士兵已到,各自陆续就位站好,防挡人潮推挤。 再一会儿已可隐隐听见鼓乐之声,然后骑着马的御林军经过,接着是冠带整齐的文武百官,接着经过的是一对对龙旌宫扇、金顶黄伞,再是兵将层层叠叠、剑戟森严包围的天子辇舆缓缓行来。 洪珏等人巴着窗,探头望去,寻找洪璟的身影。 “看到了,看到了!”有个小厮指着叫道。“大少爷在那儿。” 只见洪璟在辇驾之前护驾,金盔银袍、骑在马上,英姿飒飒,眉宇轩昂,说不出的潇洒气度。 洪珏看着,又是羡慕、又是崇拜,忙向他招手。 洪璟远远就瞧见在悦宾楼上的家人,他颔首微笑。 眼看车驾行近,却忽然刮起一阵风来,卷起飞砂走石,人人掩口遮目。洪珏不由得又望向那棵松树,只见枝叶晃动得更为厉害,他隐约觉得有事发生,记着龙吉的话,心下戒备。 说时迟、那时快,路边的一支皇旗被风给吹倒,打在前头行进中的士兵身上,那士兵登时落马,而马匹也因受惊而狂癫起来,不免又牵动旁边的马儿,一时之间人声杂沓,百姓惊呼逃散。 洪璟此时与御驾在后,见状忙策马赶过去,指挥士兵收缰立马,并安抚其它的马儿。但见原先落马的那个士兵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让马拖着跑、昏了过去,不但如此,马儿还冲进人群,踏伤民众,情况十分危急。 只听众人一声惊呼,从悦宾楼上飞身下来一个锦衣少年,几个翻跃,身手矫健地落在发狂的马上,作势扯缰勒马。随即再拿出腰间短剑往马镫一划,替那士兵松月兑。 马儿立蹄嘶鸣间,跟着洪璟已腾身赶过来,伸手一扯,乘隙把那士兵从马下给拖了出来,当场解除危机。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群众见了,纷纷鼓掌欢呼起来。 “阿珏?是你!”洪璟看清是自家兄弟,拍拍他的肩,喜道。“干得好,多亏你了。” 洪珏也是高兴。“哥。” “洪将军。没事了吧?”一个太监跑过来传话。“圣上请您过去说话,还有请这位壮士也一块过去。” “是。”洪璟忙和洪珏赶回圣驾前。洪璟跪下奏道:“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此事纯属意外,爱卿何罪之有?”天子微笑。又说:“倒是这位少年壮士,身手不凡、胆识过人,朕应当好好嘉赏才是。” “草民洪珏不敢当。” “洪珏?” 洪璟在一旁道:“洪珏正是舍弟。” 天子讶然失笑。“原来你们是兄弟俩,一家人呀!”一面点头叹道。“不简单,一门双杰,真不愧是名门之后。”又问:“你多大了?” “十七岁。” “年纪轻轻已是出类拔萃。”天子呵呵大笑。见洪家两兄弟俱是英雄少年,不由得龙颜大悦,又对洪璟说道:“咱们今日还有要事,祭祀时辰不可耽误。你明日带着你兄弟一块上朝觐见吧!朕要好好嘉奖他一番。” 兄弟二人领旨谢恩。 待天坛祭祀结束,洪璟私下问洪珏道:“阿珏,我瞧你的功夫倒是进益不少,是跟谁学的?” 洪珏料想瞒不住,便老实招出。“这一阵子我常去玉书斋,龙吉公主跟我讲授兵法、紫云则教我练拳脚功夫。” 原来如此。 “龙吉行事一向神秘。”洪璟笑道。“没想到,这次你倒是得到她青睐,教授不外传的功夫,难得、难得!” 洪珏搔搔头,咧嘴傻笑。 洪璟拍拍他的肩头。“这也是你的机缘,可要好好把握,知道吗?” ☆☆☆ 棒了两日,洪珏穿戴一身簇新官服到玉书斋,喜形于色。 “昨天圣上在金殿之上封我为殿前统领侍卫。你瞧,这袍服刚刚才送来呢!”他特意到龙吉面前展示新服。 龙吉微笑,似乎早已了然于胸,不见一丝惊喜之情。 倒是紫云在旁打趣道:“啧啧啧,看这一身行头,倒真像那么一回事儿,这下当了官,那我以后可不能打你了喔!” 洪珏红了脸。“不不不,紫云姑娘教训我是应该的,还望两位师傅继续传授我功夫。” “嘴这么甜。”紫云笑道。“不过你也别贪心了,你这一个月的功夫可是别人一辈子也学不来的,算是走运的了,还想继续咧?” “那以后……” 龙吉温言道:“你以后要在朝廷当差,在家的时间不多,有空多把我们教过你的东西温习、温习,保管你此生受用不尽。” 意思是她们只传授到此。 洪珏低头答应。“是,我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洪璟也走了进来,对洪珏笑道:“姨娘到处找你呢,说你的袖长还要改,你倒等不及穿着它到处跑。献宝啊?” “我是特地穿来给龙吉公主和紫云姑娘看的。” 洪璟拍拍他。“好了,人家都瞧见了,你快回去吧,姨娘拿着针线等着呢!然后咱们还要赶着去宫里赴宴,这是你头一回御前侍宴,可不能迟到。” “是,那我先走了。”洪珏忙先离开。 洪璟这才回头看着龙吉,问道:“前日那风来得诡异,是你的杰作?” 龙吉不答,只管摩挲着手上的茶杯。 “阿珏的身手,我一向了若指掌。前日一见却大有进益,我想这也是拜你所赐吧?” 龙吉沉默。 “还有他在圣上面前,对于用兵征伐之事,应答如流,可是得你真传?” 龙吉还是不语。 “阿珏都跟我说了。”洪璟一笑。“没想到你是他的贵人,多谢你栽培他,我真要谢谢你了!”说罢,却又叹了一口气。 龙吉似了解他的心意,说道:“你总不能护着他一辈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道。“不过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我护着他?也许我是该放手让他去试试才对。” “嗯。” “以前我总是想:我沙场上出生入死,有时真是很难预料的。他最好是习文,要不从商也罢,总之,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这个家还有他可以撑起来。谁知他还是一心向武,跟我走上同一条路。” “世事难料,你想太多了。”龙吉望向窗外。“况且你计划得再周全,也未必能尽如人愿,上天自有安排,一切由不得你。” 他苦笑。“我现在知道了。” 两人相视一笑。 “呃……”洪璟欲言又止。 龙吉一笑。“放心,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洪璟真是服了她,如此善解人意、七窍玲珑。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洪璟摇头。“你现在心里一定在笑话我,像个老妈子一样的啰唆。” 龙吉还未开口,紫云却已笑了出来。可不是? 龙吉睨她一眼。 紫云忙忍住笑,说道:“我去后面烧水。”然后就溜开了。 “你护弟心切,可见手足情深,旁人羡慕都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龙吉微笑道。 “你呢?你上回不是说你有三十四个姊妹吗?感情可好?” 龙吉略显无奈。“好是好,可惜都不在身边,见不着面。” “对了,昨儿个是八月十五,人家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想必你一定很想念她们吧!” 是啊,她想念瑶池金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可是回去之后,会不会开始想念红尘呢……龙吉此念一生,忙将头一撇,断了思绪,然后说道:“你该走了吧!不是还要赶进京城侍宴吗?” “嗯。”洪璟见龙吉刚才一阵失神,想她必是思乡寂寞,不由得恻然。 龙吉送他到门口,又听洪璟回头说道:“今晚是十六,月亮还是很圆,不如今晚我们一起赏月好了。” “你不是在宫里侍宴?” “我会赶回来的。” “可是……”龙吉迟疑。 “反正你是不睡的,不是吗,多晚又何妨?”他不待她答应,便道:“我先走了,晚上我们池边见。” 洪璟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说道:“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事?” “那天在玉书斋我是与你开玩笑,逗着你玩的,你莫要生气。” 龙吉想起那天,他在她耳旁呵气,不由得脸上一红。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我说过我不是生气,但你下次别再这样了,否则我就不再与你说话。”然后进书斋去了。 洪璟不禁轻叹。他倒宁可龙吉对他生气、对他使性子,总比这样不动声色、冷若冰霜来得好…… ☆☆☆ 秋祭点校之后,天子为慰劳群臣辛苦,故在端门设宴,大宴百官。不消说,洪璟兄弟二人自然成了座上的红人,人人争相敬酒道贺。及至回到府里,已过二更。 洪璟一心挂记着与龙吉之约,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赶到池边,四下一看,却未看见龙吉。 大概是喝多了,洪璟自觉酒意沉了,身上又燥又热,便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吹吹凉风。“呼,闷死人了!”他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明月清风无价,金阶玉露慎滑。” 他听了一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来了。 “嗯,说得透彻。”洪璟细细咀嚼这两句话。“明月清风无价,金阶玉露慎滑……你倒是一语道中我的心事。”他揉揉脸,叹道。“有时候,我真不耐烦宫中那些规矩礼数,上朝也就罢了,御前待宴才真正受不了,听到的净是一些歌功颂德、虚情假意的废话,又不能把耳朵给捂起来,即使山珍海味在眼前,还是让人倒足了胃口。” 龙吉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含笑听他抱怨,也不开口。 洪璟指着月道:“看吧,今晚的月色还是很美。”又玩笑道:“这样可有助你‘吸取日月精华’?” 龙吉又笑。 洪璟有佳人作伴,心情轻松,便跟她随口聊道:“大部分的人都不喜欢晚上出来走动,怕黑,你倒不怕。” 她还是笑。她早练有火眼金睛,看破天机,怎么会怕什么夜里的小妖小敝? “你就是这样。”洪璟叹口气,玩笑道。“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又无忧无虑似的,真让人羡慕。”他忽然心血来潮,双手一拍。“干脆我也来修行好了,怎么样?行不行?你修了多久?” 龙吉不打算跟他说她已有千年修为,只淡淡地道:“你若有心修行很好呀!”又点头说道:“不是有句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实成事也不过贵在专注而已,全看你有没有心罢了。” “放下屠刀容易。”谁知洪璟又叹气。“但是别逼我放弃吃肉玩乐,那我可憋不住。” 龙吉忍不住噗哧一笑。真是个俗物! 洪璟每次只要一看见她的笑脸,就舍不得移开视线。龙吉五官秀美,在月色朦胧之下,真正娇而不邪、艳而不妖。唉,哪有凡人能长得这么美的?是啊,真是天仙。 “你干么那样看着我?”她胀红了脸孔。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虽然明明白白在我眼前,我总觉得你有点飘忽,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不见,想抓都抓不住……” 洪璟盯着眼前的她,突然觉得龙吉周遭像笼罩着一片轻烟薄雾,像画里的神仙。可能真的是喝多了吧,觉得有点晕眩。他揉揉额角。 “抓?抓住我干么?”她犹追问。 洪璟呵呵笑了起来。这话问得可真蠢,怎么有这样天真的人? 龙吉以为他在嘲笑她,有些不悦。“我知道了,我听说大前年你姑妈错请了一个为道不尊的人来家里,还偷了你家的东西。所以你以为我也心怀不轨是吗?哼,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才不希罕那些。” 你要真是那样的人就好了。洪璟心想,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龙吉还道:“我和紫云住玉书斋半年多了,你有丢过东西吗?你的东西我动都没动呢!” 动心算不算?你动了我的心呀……龙吉见他不吭声,也不欲再与他分辩,只道:“反正我不是贼,我也不要偷你什么东西,你只管放心好了。” 洪璟低低笑了几声,轻声道:“那也未必……”他打了个呵欠。 “你说什么?”龙吉一扬眉。 只见他一张脸缓缓地凑近她,半晌才道:“我最近发觉我遗失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肯定是在你那儿……一定是教你给偷走了……”洪璟只觉眼皮酸涩,说话嘟囔不清。“除了你没别人……” “什么?”龙吉还要问清楚。“你说你丢了什么?说出来,我帮你找,别赖在我身上。” “我丢了我的……我丢了我的……”谁知他话未说完,居然头一垂,就靠在她的肩上睡着了! 龙吉一惊,忙将他推开,站到一旁。但这一推洪璟也没醒,反而就这样四平八稳地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她低头看着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烦躁起来。这与她一贯的定心超月兑背道而驰。“这个人每次都胡说八道的,我什么时候拿他的东西了,就是他玉书斋里的东西,我也没动一动呀,还乱诬赖人家,真是讨厌……”她怔了半晌,决定不理他,扭头离开。 不过,他到底丢了什么东西?为什么硬要赖在她身上? ☆☆☆ 由于洪璟在湿地上睡了一晚,后来伤风了几日,只得卧床休息。 “你喝多了,怎么不回房里休息,倒跑到湖边睡去了?湖边湿气重、风又大,怎能不生病?”柯姨娘过来探病,忍不住责备。“真是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洪璟喝了药,笑道:“我醉了,根本不记得了。大概是困了,随便就躺下睡了吧!” 他只记得好像曾在湖边遇见龙吉,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则是根本忘得一干二净。 反而龙吉听说他病了,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心想:我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的,害他受了风寒。他喝醉时说的醉话,怎么能跟他计较呢?我真是太小心眼了。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过去探视洪璟。她想:顺便问他丢了什么?我好帮他找出来,这样他就不会诬赖到我身上了。 洪璟正倚在床上看书,听见敲门声,只当是仆人,便道:“进来吧!”待一抬眼,见着是她,忙丢下手里的书就要下床。“啊,是你。” 龙吉快步过去按着他。“你用不着下床,你还病着呢。” 洪璟一笑。“哪有什么病?谁在乎那一点小风寒,我这不过是装出来唬外头人的。” “唬他们作什么?” “挂病号呀!”洪璟笑道。“不然我天天要赶着见客赴宴的,烦也烦死了,哪能像这几日如此偷闲。” “噢。”她笑。凡人就是机诈。 洪璟见她拎了个精巧的小食盒过来,问道:“你是不是带了什么好东西要给我吃?” 龙吉笑着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汤来。“这是我让紫云特别熬的,你趁热喝,喝了会好很多。” 洪璟一边喝汤、一边还故意打趣道:“我以为你会给我一颗大力金刚丸什么的。” “我哪有什么大力金刚丸?”龙吉奇道。 他笑。“上次给狐狸吃的那颗不是?” 那是仙丹,什么大力金刚丸?这么俗的名字!龙吉忍不住笑。 她看洪璟房里陈设阔朗素净,并无什么金银骨董、玩器摆设,便道:“你这房间倒是简单,一清二白,像客房似的。” “我一向不喜欢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而且我……”他忽然又不说了。 “而且什么?” 洪璟本来要说:其实以前他在家的时间多半就住在玉书斋,那里可不仅是书斋而已。但为了怕龙吉尴尬,便改口道:“而且你也知道,我长年在外练兵打仗的,待在家里的时间又不多,哪有闲情逸致来布置。” 龙吉听了,半晌说道:“我有一句话……” “你但说无妨。” “兵山火海,实非长久立身之地。”龙吉淡淡地道。 洪璟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他苦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人人都可以像你一样不食人间烟火。” “瞧你把修行说得这样轻松。”龙吉不以为然,反诘道:“我亦付出相当代价,只是你不了解罢了。” 洪璟走到她面前,直看进她的眼里。“什么代价呢?你确定值得?”他想确定从她那双明眸中看到的是不是隐隐约约的寂寞?他有没有看错? “呃?”龙吉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过去她并没有真正去想过这个问题,抑或是不愿去想……她只好匆忙换个话题。“咦,这把宝剑好漂亮。”她看到案上架着一柄长剑,剑身二尺,上镌着“青泉”两字,于是忙走过去细看,乘机又避开他远一点。 “那是圣上赐的青泉宝剑。”他看龙吉把剑拿起来欣赏把玩,说道。“剑很锋利,小心点。” 龙吉缓缓地把剑抽出来,银光闪烁,果然是柄好剑。“好漂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却不放弃。 “呃?什么?” “你说你付出的代价?我很好奇,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非要追问呢?“这又不关你的事。我修我的……”龙吉赌气转身,却一个不慎让利剑在手心上划了一道口子。“啊!”登时血流如注。 “哎呀,我不是叫你小心点吗?”洪璟忙握住她的手探视。他掏出手帕替她按住伤口。“疼吗?” 但龙吉一把夺回手。“都是你害的!” “我?” “如果你不问那些事就好了。”龙吉咬着下唇,含怨瞪着他。“每次都这样,拿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来逼我,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呢?作弄我让你觉得很有趣,是不是?”她的掌心还在流血。 “我没有想要作弄你。”他歉然。 龙吉反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这样对我?又净跟我说些不该说的话。你明知道我……我讨厌这些问题,讨厌你问东问西的。” 洪璟僵住。能说是为了自己吗?能说是因为喜欢她;能说是因为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心情? 总之,这次换成洪璟不知所措了。他只得道:“我先帮你止血包扎,你看你流了很多血。”他转身去找抽屉里的药。“我这里有最好的金创药……” 然后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接着又“啪”一声,房门又被带上。她走了……洪璟看着手上握着的小药瓶,半晌,又放回抽屉。 他们两个,一个是不动的仙子,一个是天子钦点的驸马,其实都没有立场去探究对方的心事。 探究出来了又如何?能响应吗? 第七章 “公主快醒来!”紫云拍着她的后背,慌忙喊道。“公主!鲍主!” 龙吉蓦然睁开双眼,呆了半晌,才惊觉到自己一身冷汗坐在禅床上。是了,她原在打坐。可是……“公主,你还好吧?”紫云拿着手绢替她拭去额角上淋漓的汗水。“你差点就走火入魔,是不是?真把我给吓坏了。” 走火入魔?是的、是的。她差点就走火入魔,万一真的错运元神,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少则伤损元气,重则断送修为。龙吉惊恼不已,心想自己怎会如此大意? 她一时喘息未定,腮上红潮未退,乍见之下当真艳若桃花。 打从上回到洪璟那儿探病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没想到现在连静坐也收不了心……紫云忙端了杯水过来。“来,先喝口水,定定神。”然后在她身旁坐下。“公主,怎么回事?你一向可以静坐神游,随心所欲的。怎么今日才打坐一会儿就差点损了仙道?” 龙吉不语。 “那么别闷在屋里,出去走走,透透气可好?” “点上香、帮我摆上沙盘。”龙吉忽然低声道。 “啊?沙盘?”紫云一怔。“公主,你要扶乩问卦?” “嗯。” “有什么事?你何不开天眼来看?”紫云不解。“以您的道行哪里还要求神问卜呢?” 龙吉摇摇头。 紫云心中一动。“难道您是要问自个儿的事?”继又劝道:“公主,咱们仙体修为重的是天真无我,才能心如明镜,您何苦早知后事,背却自然?” “心如明镜?要真这样就好了。”龙吉凄然苦笑。“我只知我现在心乱如麻,这是第一次……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是就算问出了什么,您的心就会平静吗?”紫云说道。“再说,从来仙人都以此为戒,你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呢?” 龙吉颓然不语。 “先别想这些了,还是想办法清静收心吧!”紫云柔声劝道。“这一阵子如果您要打坐,记得唤我在身边替您护持,这样比较好些。不然万一再岔了神,可不是闹着玩的。” “唉……”龙吉叹了一口气。 其实龙吉冰雪聪明,何尝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洪璟。 都是因为他吧!那么就不该再见他了。她有预感,那个人定会坏了她千年修为。不行,她还要返回瑶池、她答应过母亲不沾俗事、恪守本分,她不能再见他了……从此之后,她便有心避着洪璟。连洪璟过来探访,都一律让紫云出面,推却不见。 ☆☆☆ 不多久,一天下午紫云正服侍龙吉更衣,龙吉忽然道:“有阴人靠近。” “我看看。”紫云忙推开窗往下一看,只见两个丫鬟陪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玉书斋外头扑蝶玩耍。“是个小孩子耶!” “小孩儿怎会带阴煞之气?而且甚是晦气!”龙吉皱眉。走到窗边看了那小女孩一会儿,说道:“不是本人,看样子是她的亲人被暗算了,你去把她带进来,让我瞧瞧。” “是。”紫云下了楼,走到门外,见着两个跟班丫鬟,微笑地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以前没见过?” 其中一个丫鬟陪笑道:“这是我家姑女乃女乃的千金,今日和姑女乃女乃一起回来作客。” “喔,原来是小小姐,长得好可爱!”紫云蹲下来,拉拉她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佩佩。”小女孩娇憨道,并不怕生,十分讨人喜欢。 紫云一笑。“佩佩,要不要进来玩?” “不好吧,怕打扰龙吉仙姑呢!”身旁丫鬟笑道。 “不会的,我家公主也爱小孩子。”说着便牵起佩佩的手,笑道:“走吧,咱们进去吃果子,好不好?”紫云牵着佩佩进屋。 隐隐一阵香风,小佩佩抬头看上去,只见一个如画中仙一般的女子从楼上缓步而下。她睁大了眼,月兑口唤道:“哇,神仙姊姊。” 难怪人家都说小孩子眼清,看得到许多异事。 龙吉微微一笑。 “她叫佩佩,是洪家大小姐的女儿,洪将军的外甥女呢!”紫云道。 小佩佩一见到龙吉便想亲近,自个儿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裙摆笑咪咪道:“神仙姊姊好。” 龙吉点点头,细看了她一会儿,心中已然有数,便回头吩咐紫云。“你到前厅去,留下洪大小姐,别让她回去。”沉吟了半晌,又道:“再把洪将军请过来吧!我来跟他说。” 紫云犹豫。“不是说,不再见洪将军了吗?” “可是他姊姊命在旦夕,教我遇见也是机缘,如何能见死不救?”她摆摆手。“去吧!” “是。”紫云只得答应。 ☆☆☆ 今日适逢洪老将军往生三年祭日,洪家在镇上清虚道观作祭诵经,连嫁到京城安靖侯萧家的大姊洪敏儿也赶回娘家来祭拜,姊弟三人许久未见,自然分外亲热。 “阿珏倒是结实了许多。”洪敏儿拉着洪珏的手,笑道。“前几日我听你姊夫说,你现在也到皇上跟前当差了,我还不信呢!后来派人打听清楚,都说是真的,我这才相信。真是太好了!” 柯姨娘笑得合不拢嘴,口中却谦道:“他不教我担心就好了,哪里想这么多呢!” 洪敏儿点点头,又道:“既是个大人了,那等阿璟和公主的婚事办完,就该轮到你了。你可有中意的姑娘?要不我叫你姊夫也帮你留意、留意,看看哪家的闺女好?” 洪珏听了,忙摇手笑道:“不用了、不用了,娶个老婆成天来管头管脚的做什么?还是让我再混个几年吧!” “还混呢,瞧你说的是什么话!”洪敏儿瞪眼。“我看你就缺个人来管管你!你看像你哥哥这样定下来不是很好?” 洪珏嘲讽。“好?我看哥哥对那件婚事也不是顶乐意的,就算当了驸马也是成天愁眉苦脸的,所以我还是随缘好些。” “阿珏!”洪璟板起脸说道。“你又胡说什么?” 洪敏儿听出端倪,回头问着洪璟。“圣上赐婚公主给你,这样的好事,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姊姊别听小弟胡说八道的,他那张嘴里有什么正经的?”洪璟忙换了个话题。“别净说我们,倒是姊姊,如今怀有身孕,可是怎么看上去像是瘦了些,气色也不如以往红润。” 柯姨娘在旁问:“是害喜的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看了几个大夫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洪敏儿只是摇头。“特别是最近白日常倦,夜里又难寝。”她模模微隆起的肚子。“真是个磨人的小家伙。只盼望是个男孩就好了,我一直希望赶快给萧家添个小子。” 洪珏问:“这就怪了,姊夫前两年不是也纳了个妾吗?难道不能替姊姊分担、分担?” “她自从头一回流产之后,就一直没消息。”洪敏儿叹道。“可惜是个男胎呢,她伤心了好久。” “女孩也是宝。”洪璟劝道。“像佩佩不是挺好的,姊姊别想那么多,眼下更要顾好身子才是。” 提起女儿,洪敏儿笑问:“这个丫头又跑到哪去玩了?” 身旁仆人忙回道:“在后园里扑蝴蝶呢!” “还是那么皮。”洪璟一笑,又吩咐侍儿道:“你们几个好生看着,别让她摔着了。” 侍儿忙答应着下去招呼。 洪珏说道:“算来姊姊有一年多没回家来了吧!这回难得哥也休兵在家,今儿个咱们姊弟三人算是凑齐了,不如就带着佩佩留下来多住几天吧!咱们好好叙叙。” “我也想在这儿住几天。”洪敏儿最近总有日薄西山之感,怀疑自己不久人世,不免一阵心酸,道:“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呸呸呸!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些呢?”柯姨娘忙安慰道。“女人家怀孕,身体上总难免有点不适,也没什么要紧的,快别往坏处想。想当初我怀珏儿的时候,也是这样,吃什么吐什么,连床都不能下呢!” 洪敏儿忙强颜笑道:“是呀,姨娘说的是,我可能是太倦了,才会这么胡思乱想的。” 其实他们几个都看得出来,洪敏儿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她的面容明显黄瘦、精神不佳,分明是有病的样子。 “姊姊放宽心,休养、休养就好了。”洪璟说道。“回头我再连络官中的大夫,请他出来替姊姊看看,不会有事的。” “对了!”洪敏儿又道。“姑妈呢?今儿个早上在大殿诵经,我见她精神倒是奕奕。修道之人到底不比常人,硬朗得很。怎么后来就不见她人了?等会儿我去探望、探望她。” 洪珏笑道:“姑妈现在八成是在她的净室里吧!不然就是在龙吉仙姑那儿学道呢。” “谁是龙吉仙姑?”洪敏儿问道。 正说着,只见秦大德进来通报道:“安靖侯派人来接大小姐回去,现在在门外候着呢!” 众人意外。洪珏笑道:“这姊夫也太急了吧!不过才出来半天,又是在娘家,还怕丢了不成?干什么这么急着来接人?” “叫跟轿的人进来回话。”洪璟吩咐。 一时,进来一位老妇打着千儿,口中问好。“夫人好,两位舅爷好、姨女乃女乃好。” “周妈,你怎么来了?”洪敏儿问。 周妈陪笑道:“是府里老爷和郑姨娘挂念夫人有孕在身,恐您住在外头多有不便,所以叫我过来接您,祭完了洪老将军就好早点回家去休息了。” “你们老爷也太见外了,这是我姊姊的娘家,怎说是外头呢?”洪璟说道。“我还想留姊姊在这里多住几天呢!” “夫人最近身体不适,回去还要吃药呢。等好些才过来玩吧!”周妈一脸殷勤。 洪璟还要答言,不意却见紫云姗姗进来。 洪家人又是意外。想她主仆二人一向只在后园子活动,从未到过前厅,今日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洪珏见了她,忙站起来,还玩笑道:“咦,今日紫云仙姑怎么贵人踏贱地,不知有何指教?” 紫云掩嘴一笑。但她见了旁人也不多说什么,只对着洪璟客气说道:“洪将军,这会儿佩佩小姐在我们那儿玩,公主见了她很喜欢,今晚要留她在那儿住下来,派我过来跟您说一声。”说着对洪璟使了个眼色。 洪璟怔了怔,一时不解其意。 周妈却已先开口。“你是什么人?”口气不甚客气。“真是大胆,你不知佩佩小姐可是侯府千金,岂是你随随便便说留就留的。” 洪珏听了,月兑口骂道:“周妈,你说话给我客气点,别太放肆了!” “紫云姑娘是我府上贵客,休得无礼!”洪璟也是不悦,但他口气不像洪珏那么冲,只道:“佩佩在她那儿没问题的。” 这位姑娘到底是何来历?没想到才多说两句,登时得罪两位舅爷!周妈赶紧赔礼。“是是是,是老奴说错话了,以后老奴会注意的。” 紫云看得出周妈并非善类,于是扬眉睨着她,冷笑道:“你是该注意点的,连我是谁也看不出?眼力这么差劲!”上下打量着她又道:“可见道行也高明不到哪儿去,还是安分一点好吧!” 周妈一愣,觉得这个丫头的话里似乎暗藏玄机。难道她发现了什么?不可能呀,不可能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中的……不过周妈难免心虚,忙又陪上笑脸道:“姑娘说笑了,是老奴有眼无珠,冒犯姑娘,还请您别放在心上。老奴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们家小姐年纪小又认生,不好随便留宿在外头。” “笑话,这儿是堂堂将军府,又是佩佩小姐的外婆家,哪有外人?”紫云瞅了她一眼。“况且我们公主留下她,那可是她天大的福气。你担什么心?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个儿!” 洪敏儿听得一头雾水。“阿璟,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位姑娘是谁?她说的公主又是谁?” “没事、没事。”洪璟拍拍她的手,说道。“我一会儿再解释给你听。”他又回过头对周妈说:“好了,你回去跟你家老爷说,我留姊姊在这儿住下了,我们姊弟许久未见,还有好多话要聊呢,那么赶着回去做什么?我们自会好好照顾姊姊的。等过几日我亲自送她回去,不劳你家老爷操心。” “这……”周妈迟疑着。 洪璟不欲多言,把手一摆,淡淡地道:“就这样了,你回去吧!” 洪敏儿心思细密,听他们的对话也觉得似乎内有隐情,再想大弟素来行事稳重,必定有其道理,便附和道:“周妈,你就依舅爷的话去回吧!我也想在娘家住几天,不会有事的。” 周妈见夫人也发了话,只好应道:“是。” 待周妈离开后,洪敏儿忙问:“阿璟……” 只见洪璟附在洪珏耳边低声几句。“你先送姊姊回房休息,慢慢跟她说龙吉的事,可别要吓着她了。” 洪珏会意地点头。 洪璟对姊姊说道:“这会儿离晚饭还有一会儿,让阿珏先陪姊姊回房休息。”他一面宽慰洪敏儿,说道:“龙吉公主的事,阿珏会跟你解释的,你不必担心。” 洪敏儿问:“那你去哪儿?” “我去龙吉那里接佩佩回来。”然后便与紫云一起走出大厅。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边走、边问紫云。“龙吉怎么会对佩佩有兴趣?” “我家公主不是对佩佩有兴趣,说留她下来玩,不过是找个借口打发周妈回去罢了。”紫云自从发觉原来是洪璟影响龙吉的修行,对他不免就冷淡许多。 洪璟不解。“是否佩佩有什么不妥?” 她冷冷地道:“不是佩佩,而是令姊遭人暗算了。” “什么暗算?我不懂。”洪璟讶然。 “这是邪门妖术,外人自然不懂。”紫云说道。“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想用妖术置令姊于死地。”紫云见洪璟一脸半信半疑,冷笑道:“怎么?你又不信?你没瞧见令姊印堂发黑,面容枯黄?若非教公主遇上,我看她连这个年都过不去了,还想生儿子?” 洪璟虽不明所以,但相信紫云所言必定不假,只是一时之间心乱如麻,怏怏不语。 紫云见了,只得又道:“将军也不必担心,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公主既然出面了,何愁化解不了令姊之灾。总之呀,算你们洪家走运,不知是哪辈子烧了好香,遇上我们公主!” 一会儿两人到了玉书斋。洪璟见龙吉正与小佩佩喝茶说笑。 佩佩见了他来,便一个劲儿地冲到他怀里。“大舅舅。” 洪璟一把抱起她,笑道:“你又淘气了,在这儿吵人是不是?”眼睛却看着龙吉。自从探病那日得罪她之后,就没再见过她,即便是病愈之后特地过来道歉,也只能吃闭门羹。 此时却发现不过几日不见,她却明显清瘦不少。 龙吉接到他关切的目光,旋又避开,低头吃茶。一时心又乱了……“人家哪有淘气?”佩佩娇嗔。“方才神仙姊姊还说我乖,请我吃糖。” 神仙姊姊?洪璟看看龙吉,又回过头来问外甥女。“你怎么知道她是神仙姊姊?” 佩佩很认真的点头道:“人家我就是知道。大舅看不出来吗?” “是啊!”紫云故意插口道。“有些人就是连明珠和鱼眼都分不清楚呢!” 洪璟听出她是在打趣他,不觉尴尬。 倒是龙吉睨了紫云一眼,轻声道:“无礼!” 洪璟只得对佩佩一笑,说道:“好了,你也该回去了。你娘找你呢!”他把她放下来,交给门外的丫鬟,吩咐道:“送她到大小姐房里去。” 佩佩跟着丫鬟,一面走、一面回头对龙吉道:“神仙姊姊再见,我明儿再过来玩好么?” 龙吉点头一笑。“好。” 洪璟挂念姊姊的事,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呃……” “有人要对令姊不利。”龙吉似看透他的心事,不等他问,便道。“打算用钉头七箭书要收去她的三魂七魄。” “钉头七箭书?” 龙吉缓缓地道:“这是一种旁门道术。以草人作伐,辅以符印口诀、踏步罡斗,摄去人的三魂七魄,置人于死。” 洪璟虽不懂这些,但也急得搓着手。“那……这该怎么办?” “只要夺回箭书,安神定魄,自然就没事了。” “夺回箭书?”洪璟忙道。“好好好,我去,我马上就去调兵抢回那个什么箭书。” 龙吉不疾不徐地对洪璟说道:“不必那么大阵仗,也不用调兵遣将,你一个人去就 足够了。我自会告诉你怎么做。” “那……谢谢你。不过……”洪璟犹不解问道:“我姊姊今天才回来,你又没有见过我姊姊,怎么知道有人要害她呢?” 龙吉道:“母女连心,我见到佩佩自然对令姊也就有所感应。” “可是到底是谁干的呢?”洪璟思索着。“我姊姊嫁到侯府六年了,一向深居简出,与人无争,又是个最宽厚和气的人了,是谁的心肠这么恶毒,想害死她?” 龙吉只道:“你到时就知道了。”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他问。 “今晚我会替她聚气护持,安她元神。明日一早你赶去安靖侯府,注意府中东南角一带,特别是近水的屋子。入夜之后,你躲在那里等着,丑时一到,那人必会现身作法,你自然就可以逮个正着了。”龙吉嘱咐。“到时把箭书拿回来交给我,我就可以帮她化解了。” 洪璟点头。“我知道了。我明儿个就赶去安靖侯府。” “小心,别打草惊蛇。”龙吉又道:“要是引起那人心虚,早一步烧了箭书,那可就不妙了。” “好,我会小心的。” 洪璟好不容易见着她,本来还想多说两句话。但龙吉似看透他的心思。先站了起来,道:“没事了,你去吧!” 洪璟也只好讷讷地站起来,又问道:“你……你的手好点了吗?” “我没事。”她往里边走。 他又问:“你这次真的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我说了我不生气的。”她站住,但是没回头。 洪璟站在她背后,顿了顿道:“我倒宁愿你生气,责怪我也好,但是不要这样避着我。这些天来……”他想伸手碰触她。 但只沾到她的衣服,她就走开了。 洪璟叹息。半晌转过身来,正好迎上紫云的目光。 只听她冰冷冷地说道:“我们公主素来心净,不动七情六欲,将军还是好自为之,不要白费心机了。” 洪璟无话可说,只得黯然离去。 第八章 两日后,洪璟从京师一返家,就直奔玉书斋。他从包袱拿出一个草人,交给龙吉。“你说的草人箭书就是这个吧!” “嗯。”龙吉接过,随即坐下来写了一张符咒。 洪璟又道:“正如你说的,我昨晚在姊夫家守候,丑时一到,果然见东南角的空屋亮起了灯,里头还有人鬼鬼祟祟的。”他愈说愈气。“我冲进去一看,正好抓到她们在作法。你猜是谁?竟然是我姊夫的小妾郑姨娘和周妈,桌上还有这个草人。” 龙吉顺手将那张符咒钉在草人背心,站起来交给紫云道:“子时之前,拿五色纸钱,到后头槐树下烧了它。” “是。”紫云接过草人,到后头去了。 “我看她们两个是鬼迷心窍,那个郑姨娘去年流掉小孩之后,就有点不太正常,老觉得别人想害她。”洪璟还继续说道:“总之,我姊夫气极了,本来要把她二人绑了送官。后来……” 龙吉接着道:“你替她们求了情。” 洪璟泄了气似的笑笑。“没办法,她们虽然可恶至极,但终究是女人,我看了总不忍心,就劝我姊夫把她们撵出去算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龙吉微笑。“你做的没错。” “这件事都要谢谢你。若不是你……” “别说这些了。”龙吉摆摆手。“没事就好了。你姊姊过了今晚就会一切安好。叫她好生保养,这胎生子有望。” 洪璟喜道:“真的?她这胎真是儿子,她可盼了好久。” 龙吉但笑不言,一会儿又避开他的眼神,说道:“你一连忙了两天,也该回去休息一下了。” 唉,又下逐客令了。洪璟只好起身道别。“对了。”他又回头。“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不用的。” “一定要。”洪璟坚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锦囊,里头有一支翠玉发梳。“这个给你。”如果可以,他愿意天天送她礼物,讨她欢喜,换得她倾城一笑。不过,他明白龙吉不是那样可以轻易被收买打动的人;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这样做。 这份感情的苦处,就在于能做得真的不多……“这是我在京城看到的,不值什么钱,不过是我自个儿挑的,只是一点心意罢了。”他还是忍不住为她挑选礼物。 洪璟还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没什么是希罕宝贝,不过,这支发梳就当作我送给你的一个纪念吧!” 龙吉摇摇头。“我不能收。” “你一定要。”洪璟蛮横起来,不由分说地便替她将那支翠玉发梳簪在发髻上,然后看着她。“很好看。”又拢拢她的鬓发,轻声道:“答应我,不许拿下来。嗯?” 总觉得龙吉是那种来无影、去无踪,完全无法捉模的人。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是谁也留不住的……但他一直想留点什么给她,好教她别忘了他。 龙吉怎会不知他的心意?她低着头,心里挣扎再三,总算让那个玉梳留在发上。她红了脸,好半天才又道:“你该……”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洪璟不等她说完,就接着道:“你又要叫我‘告退’了,是不是?唉,真是!” 他只得识相地离开。 ☆☆☆ 洪璟到了洪敏儿房里,悄悄跟姊姊说了这件事。“幸好是没事了。”他看姊姊气色好转不少,脸色也红润些了,这才放下心来。 洪敏儿听了感慨万分。“没想到郑姨娘会那么糊涂。我一直待她不薄,她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她是一时让嫉妒蒙了心,况且你现在又有了身孕,她以为除去了你,就可以得到姊夫的专宠。” “太傻了。”洪敏儿摇头苦笑。“几时你姊夫再讨个新人,她还不是一样?男人呀……” 洪璟忍不住道:“男人怎样?我就情愿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心爱的人。若真能如此,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我相信你。”洪敏儿看着眉目俊朗的弟弟,微笑道。“哪个女孩有这样的福气嫁给你?喔,对了,凤翔公主。她倒是真好命,生在皇家,荣华富贵不说,如今又配得良婿……” 谁知洪璟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就暗了下来。 “怎么了,她不是你心目中的人?” 洪璟冷笑。“我根本不认识她。” “也许她是好姑娘。” “也许吧!”洪璟无奈地笑笑,叹道。“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是我心中的那个人。” “你心中的人?”洪敏儿心里约略猜到一二。她问:“你说的是另一位公主吧?” 洪璟一惊。“你说什么?” “这几天我待在家里,不难看出一些端倪。”她微笑。“昨天我还去见过龙吉公主。打从佩佩从她那儿回来,就一直跟我说神仙姊姊长、神仙姊姊短的。我就想好好瞧瞧,看她是个怎样的人,能让你们个个对她赞不绝口。昨天一见……”她由衷赞叹。“真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 洪璟不说话。 洪敏儿又道:“还有这几天,柯姨娘老是跟我抱怨你对大婚之事心不在焉,到现在连新房也没开始打理,明明选玉书斋最适当,你偏偏又不肯,后来见到龙吉之后,我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我不知道。”洪璟摇摇头。“总之,不要动她。”他道。“我情愿我搬出去,玉书斋留给她好了,不要打扰她,我也不放心她到外边去。” “阿璟。”洪敏儿握着他的手,讶然道。“你真的那么爱她?” “爱她?可惜我好像没有这个资格。”洪璟凄然苦笑道。“虽然我知道我们是没有缘分了,我还是忍不住喜欢她,就算这份感情会让我很痛苦,但我还是想对她好一点。”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透露自己的心事,这会儿说出来才发现以往憋在心里有多痈苦。他吁了一口气。“我现在发觉能对一个人好,真是一种幸福,真的。可是不知道我还能对她好多久?” 他想起方才替龙吉簪上发梳,这样相亲相近,心里便觉幸福满足。虽然只有片刻…… ☆☆☆ 洪珏敲了门进来。“哥。” “你回来了?”洪璟放下书,问道。“送姊姊回去这一路上还好吧,姊姊身子还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我看她的精神倒好。” “那就好。”洪璟又笑道。“姊夫没留你?你不是这几日没班吗?我还以为你会在京城多留几天呢?” “嗯。不过我心里有事,所以就赶回来了。”洪珏想了一会儿,然后郑重说道:“哥,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洪璟见他神色凝重,便问:“什么事?你说吧。”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接龙吉公主去咱们京城的行馆住。” 洪璟一时不明白。“你说什么?” 洪珏道:“如果龙吉走了,那玉书斋就可以留给你和公主当新房,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几时说要拿回玉书斋来着?”洪璟动气了。为什么每个人都逼着他改变现在的情况?如果可以,他情愿能维持不变。“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 洪珏质问。“哈,那你打算怎么安置你的新娘子?” 洪璟一拍桌子。“我说了这不用你管!我自有安排。” “你以为把龙吉公主收在玉书斋就没事了吗?”洪珏冷笑。“没想到你也是个只会逃避现实的人。” “你在说什么?” “前两天,我听到你跟姊姊说的话了,你说你想对她好?”洪珏怒道。“你凭什么说那种话?你已经有了一个凤翔公主还不够,居然对龙吉还有非分之想。你到底想怎么样?” 洪璟辩道:“我喜欢的不是凤翔公主!” “这话你该去跟皇上说啊!”洪珏瞪着他。“你敢吗?你行吗?” 洪璟语塞,别过头去。 洪珏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无话可说了吧?不管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年底你要娶的就是凤翔公主。这件婚事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了,除非皇上收回成命,否则谁也无法改变。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再去招惹龙吉公主呢?”他看着洪璟。“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更何况,这件婚事可不只是男婚女嫁而已,这也关系着你的前途,不是吗?” 是的。洪璟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只听洪珏又道:“我现在在宫里当差,留在京城行馆的时间比较多。如果把龙吉公主接到行馆,那我也可以就近照顾她们。” 洪璟听出他话中之意,无奈地笑了笑。“喔,原来你对她也……” “不行吗?”洪珏一扬眉。“至少我没有婚约,我有资格喜欢她,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他故意说道。“你说是不是,清泉驸马?” 洪璟心绪大受震荡,退了两步,靠在窗台旁。洪珏说的没错! “这几天我就会找个机会跟龙吉公主提这件事。” 洪璟低垂着头,没有再吭声。 ☆☆☆ 是注定吧!那天晚上一个不能入眠、一个无法入定,于是各自走出房门,然而他们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冷静,不期而遇,让一个神将黯然销魂、一个神仙难逃红尘……“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像是有心事?” 好久没有在湖边遇见她了。他想了想,她似乎只有在月色清朗的夜晚出现。今晚也是,可是她看来却不一样,不若以往逍遥从容。 “心事?”她笑了笑,但神情落寞。“我本是不该有心事的。”从前她心如明镜,如今心湖却似笼上一层雾,不再清明。 洪璟温颜安慰她。“谁没有心事?这本是人之常情。” 龙吉没说话。她想:我是人吗? 洪璟看她那个样子,不知怎么只觉得心疼。“怎么了?为何事烦恼?”他走近一点,半晌,自顾笑了笑,说道。“我一直觉得一个男人的男子气概应该在这时候发挥,当看到一个女人心有难解之事,就该走过去,拍拍她的头,跟她说:‘不用担心,凡事有我在。来来来,不要难过,我的肩膀让你倚靠。’” 龙吉听了,触动心弦,不禁开始向往。微笑道:“啊,那多好。”眼眶里却没来由的一热。 但他们两人还是隔着一尺远。 “所以……我该过去吗?”他轻声问道。 龙吉轻咬着下唇不作声。半晌,还是缓缓地摇头。她表面上平静无波,其实心湖已被他的话掀起巨浪。 洪璟心里叹息,其实那句话就是对她说的,她知道吗?真的很想靠近她、安慰她……但他依言不动。 两人各有心事、各自寂寞。 洪璟静静地在后面守着她。 好一会儿,她看着湖心的一弯明月。“我今日起一易卦……”尽避她修成玉体仙肌,却不能勘破情关,仍是坏了道性,探问天机。 “是卦象不好?”他只得劝慰道。“我有时总觉得你太宿命了,有些事是值得去争取的,不是吗?毕竟人的一生就这么一次,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何必问呢?”他觉得龙吉今晚看起来格外柔弱可怜,孤零零的,那双眼睛里净是没来由的伤感。 紫云说的不对,谁说她没有七情六欲? 洪璟为了哄她开心,故意说道:“以前我带兵打仗,我娘在家里总是很担心,她也会到庙里去替我求签。我就跟她说:只要是抽到上上签就可以相信。” “那要是抽到下下签呢?”她问。 “那就继续抽下去喽!直到抽到好签为止。”他笑。 龙吉微微一笑。 洪璟又道:“其实像你这么聪明,还有何事不明?为什么要问卦呢?为什么你不放胆跟随你自己的心意而行呢?” 他不知情字当前,从来只听说有失意人,没听过聪明人。况且对龙吉而言,要付出的代价更大……“你不懂。”龙吉别过头。“我与你不同。” “是吗?也许是吧!”洪璟摇摇头。又问道:“你问什么?” “前程……” 洪璟一愣。“前程?怎么了?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吧?”他一时忘情,上前拉住她的手。“为什么?这儿住得好好的……” 他为什么靠得这么近?害她真的很想靠上去,倚靠一下,在他强壮的臂弯、宽阔的胸膛……龙吉霎时心绪如潮。 洪璟见龙吉木然不语,忍不住轻轻抚着她的脸庞。“不要走。” 短短三个字,那样情深意重的声音,让龙吉心中又是一荡,她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把心扯回来。因见他胸前垂着一块黄橙橙的金锁,她拿起来细看,随口说道:“好漂亮的金锁片。”想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他淡淡地道:“日前在宫中太后赏的。” 太后赏赐的?喔,对了,他是准驸马。“皇太后想必很中意你吧!你……你是很好的人。”她强笑。 洪璟不语。只是忽然发现这个锁真是沉重,是金锁,也像枷锁。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就按在自个儿胸前。 龙吉的掌心贴在他的胸膛上,直接感受他怦怦然的心跳。她像碰到了火一般,想抽回手;但洪璟却将她的手按得更紧,她迎上他的视线。“你……” “你的手贴着我的心,可以感受到它想跟你说什么吗?”声音中满是凄苦无奈。“你明白吗?” 龙吉头声道:“你别这样,我不行。” 洪璟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惶。“别怕。”他低声。“不怕的……”一面低下头去吻她的唇。 龙吉仓皇避开,退了一步。只是他又趋近一步,直到再无退路,两人之间再无空隙。 洪璟紧紧的楼住她,一手托着她的腰,将她的身躯往自己身上贴紧……登时像两把火烧在一块儿。月影扶疏之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低下头,忘情狂热地吻住她柔软的唇,在她的玉颈上留下斑斑印记。 龙吉没有躲、抑或是不能躲,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的身体带着一种原始的律动,在她身上搓磨,挑起她一种难以形容的。他在她的耳边喘息,男子热气呵着她,又麻又痒,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想躲开、却又想多索取一些……贪戒!一直都能驾云御风,遨游四海,可是这个感觉比飞还像飞起来,而且飞得狂野,又有些绝然的味道,义无反顾,完全无法驾驭。龙吉害怕了,不知道自己可以承受的极限,但是还是想跟着他,她攀紧了他的脖子……痴戒! 洪璟素来警觉,忽然听见树丛有声响,一抬眼,只见一个人影隐在树后,像是洪珏。他心下一惊,不由得记起白天他兄弟两人的争执……至少我没有婚约,我有资格喜欢她,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你说是不是,清泉驸马? 他一慌,蓦然松开手,退开一步。 龙吉顿失依靠,身子晃了一晃,失力地靠在树上,如大梦初醒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的眼神从前一刻的热情转为冰冷戒惧。 半晌,只听洪璟轻咳了一声,顺了顺气。“我……我没有想到……是我不好,对不起……” “什么?” 洪璟别过了头,顿了顿,又道:“你真是仙姑吗?” “什么?” “可是你的反应与常人并无两样呀!”他牵了牵嘴角,冷冷地道。“只有姑妈才会相信什么仙家降世,真是可笑极了。紫云不是也说你不动七情六欲的吗?我只不过是试试而已,就……” 龙吉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让她冻得无法呼吸。她一时怒急攻心,想都没想就一掌掴过去,火辣辣地在洪璟脸上留下一个掌印。 嗔戒! 洪璟不在乎地模模脸颊,看了她一眼。“你看你终究是会生气的,是不是?”然后转身走开。 那一刻,龙吉仿佛听见肝肠寸断的声音,她捂着胸口又惊又痛。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生生堕入地狱道,正受着烈火煎熬之苦。 那一刻,她知道她失去了自己的翅膀,但并没有换到可以倚靠的肩膀,所以重重摔下……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袭来,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这是哪里?她茫然看看眼前的湖水清波,朗朗明月,然后慢慢回神,发现还在人间,不是地狱。可是痛苦依旧椎心刺骨,像被凌迟,一肉一骨地被刳下来……她再也站不住了,靠着树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脑中一片空白,不愿去想了,只觉得说不尽的疲累睏倦。睡吧,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了,睡吧!然后慢慢合上眼睡去。 不可以回头、不可以回头……洪璟一直走回房间,想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杯水来喝,才发现自己的双拳握得那么紧,以致连倒水时都颤个不停。他一怒,把茶壶摔到地上,砸得粉碎。 “我竟然这样对龙吉,我为什么没有把持住?明明知道没有可能的……”他抱着头,一想起龙吉当时惊愕受伤的眼神,他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我怎么能这样伤害她,说那样的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他申吟。“让她恨我好了、就让她恨我好了……” 说来说去都是他的错!阿珏说的没错,他根本不该去招惹她的!“大少爷!大少爷!”秦大德在门口唤道。 “走开!别来烦我!” “可是、可是外头来了访客……”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跑来访什么访?”他在房内大声吼道。“都给我撵出去!” 只听秦大德在门外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这这这……是宫里来的人,说说……是嘉裕关有变,镇守的陆将军守不住了,派人回京里求援……” 他话未说完,房门猛然打开。只见洪璟铁青着脸。“为什么不早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迳自往前厅见客去了。 “洪将军。”兵部侍郎姚立明一见到他,忙起身道。“抱歉!这么晚来打扰,实在是嘉裕关出事了,皇上急着要您宣明早进宫觐见,我这才赶来通知,我想皇上的意思还是召您带兵征伐才行。” 洪璟冷静下来。“我知道了。”又想,今后不知该怎么面对龙吉,不如远远走开也罢。正好此时出兵势不可免,在沙场上冲刺也是一番发泄,好过在这里坐困愁城。“军情如火,不必等明天,我这就去收拾一下,即刻随你进宫。”他道。 他选择离开。 ☆☆☆ 神仙不寝,乃六根清净……“公主,你醒了?” 龙吉缓缓地睁开眼,只觉得目涩神倦,全身乏力。“紫云……” “公主。”紫云含泪道。“你睡了三天了。” 睡了三天?她怔忡。从来不睡觉的,这次却睡了三天? 原来那天晚上洪璟走后,她就晕倒在湖畔,后来还是紫云出来找着了她。然而她却一直昏睡不醒。 “三天,是吗?”她渐渐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龙吉摇头苦笑,喃喃地道:“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我这一睡,便让我千年修为,尽岸流水……” 没错,神仙一睡,就表示从此闭了天门,已成俗体,即是凡夫。 这么一来,她是不可能再重返瑶池了。 紫云见她昏睡不醒,心里早已有数,此刻再听她这么说,忍不住嚎啕大哭。“你应该叫我陪着你的,那我就可以替你护持……”她以为龙吉是在湖畔打坐时,不慎走火入魔所致。“……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是呀,是我的错。”没想到稍一动情,竟是一泻千里,再收不回来。 紫云仍在旁哭哭啼啼。 “你别哭了,没关系的。”反而龙吉看破似的放弃挣扎,一时强支着身子坐起来。她苦笑。“我忽然觉得我这副皮囊好沉、好重,真不习惯。原来这就是凡人尘躯……” 慧性犹如天际月、勘破方能月兑生死; 缺行亏功终不继,千年道行一场空。 稍晚,龙吉站在窗口望出去,整个洪府的森森庭院、依山水榭,尽收眼底。此时寒风飒飒,隆冬将至……“公主,您该吃点东西了。”紫云动道。“您如今不比以往,饿了就该要吃,不然没体力的。” “先搁在那儿。”龙吉并没转过身,仍是看着外头。 一会儿,紫云过来说道:“洪姑妈来了,说是来探望您,您要不要见她?” “她来得正好,请她上来。” “是。” 洪姑妈上楼后,一见龙吉脸色就知不对。她原本一团仙气,内透光彩,而如今看来只像一位平常的纤弱女子,且略有病容。“我是特地过来看看龙吉仙姑的。”她仍是面带含笑说道。“听紫云仙姑说您前几日身子不适,这会儿可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龙吉含笑,又道:“您来了正好,要不我也正要派紫云去您那儿呢。” “仙姑有什么事要交代?” 龙吉摇摇头,微笑道:“我没什么事,只是跟你说一声,我们这就要离开了。多谢你们这些日子来的照顾。” 洪姑妈忙问:“啊,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 “没什么,只是我们今后另有安排。” “发生了什么事?”洪姑妈探问道。“为什么仙姑您会忽然……” 龙吉神情木然,说道:“不要叫我仙姑了,你也看出来了吧!我的修为已失,现在与常人无异。” 洪姑妈黯然。 龙吉又道:“既是常人,就不能再受你供养。” “没关系的。”洪姑妈忙道。“你们尽避在这里住下来。” 龙吉摇摇头,淡淡地道:“不用了,我们自有去处,谢谢你的好意。” 那天龙吉和紫云悄然离开洪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紫云玉手一挥,玉书斋内的陈设登时恢复原样,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她们的东西,仿佛这一对仙子从来不曾在府里出现过。 龙吉举目四顾,想到这里原是洪璟的书房,那时初次见面,她就料到事情必不会这么简单……想起他便是一阵心酸。 然而她到底不失洒月兑,定了定神,顺手摘下头髻上的翡翠玉梳轻轻搁在案上。 第九章 洪璟大队雄师,一路往嘉裕关出发行进。 是夜,他传令扎营,升帐坐下,与几名副将商讨用兵之计。 洪璟道:“嘉裕关地势凶险,此时天气又逢酷寒,别把三军给冻坏了,这一战须得用兵神速才行。” “虽是如此。”一名副将提醒道。“敌方以静制动,我军若冲得太快,还要小心粮运补给之事。” 洪璟心中盘算。“算算头运的督粮官应是前两日就该到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还是等粮草到了之后,咱们再行动吧!万一补粮不及,事情可非同小可。” “嗯。”洪璟又道:“明早派人去查探一下,粮官走到哪儿了?” 正说着,士兵来报。“督粮官洪珏在外求见。” 帐中几员大将均笑道:“真是说人人到,将军莫不是会驱鬼召将的法术,不然怎会如此快速?” “阿珏?”洪璟却疑道:“他怎会是催粮官?快叫他进来!” 只见洪珏风尘仆仆地进来,见了他们,笑道:“大哥!” “你怎么来了?”洪璟问道。 “原先的督粮官曹顺,出发前一日叫人参了一本,说是他在粮草上中饱私囊,贪污了不少银子,这会儿已打入大牢了。”他笑道。“后来我见皇上为补选督粮官伤脑筋,所以就自告奋勇跟皇上讨了这件差事。” “原来如此。” “因为出发迟了几天,我担心士兵们粮草军需不够,所以连夜催粮赶路呢,怎么样?没有误了事吧?” “没有。”洪璟嘉许道。“你来得正好,辛苦你了。” 众将官将粮草补齐,顿时安心不少,继续再谋退兵良策。直至二更,方才各自散了,只剩洪珏留下。 洪璟拍拍他的肩。“你已上了战场,万事小心。” “我知道。”洪珏像是迫不及待要出征似的。“这下子龙吉和紫云教我的东西,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猛地住口。 一提到龙吉,洪璟便不由得脸色微变,但又故作轻松道:“好了,这一路辛苦,你早点去歇着吧!” “嗯。”洪珏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大哥……我在出发督粮之前,先回了家一趟……” 洪璟看着他,等待下文。 “龙吉和紫云都已经离开咱们家了。” 他一呆。“为什么?” “我也这么问过姑妈,她只说龙吉坚持离开而已。而且她除了先知会姑妈一声之外,其余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就悄悄地走了。” “喔。”洪璟一下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问:“那她有没有跟姑妈说她打算去哪里呢?” “没有。”洪珏摇头,又强笑道:“真像她们俩一贯的行事风格,来无影、去无踪的。” 天涯茫茫,这么说是相会无期了……洪珏走近他。“老哥,其实那天我故意刺激你,并不是因为自己也喜欢龙吉公主才对你说这样的话,而是我担心你们两败俱伤。” “我知道。”洪璟点点头,轻声道。“何况你并没说错,我对龙吉确有非分之想。是我的错,明明钦命在先,什么也不能给她,何苦害她?” 洪珏从怀里拿出一柄玉梳。“这是她留在玉书斋里唯一的东西,就放在你的桌上,我想她是要交给你的吧!” 洪璟接了过来。想起当日替她簪上时的情景……龙吉,妳恨我吗?妳是恨我的吧?所以妳拿下它。 从那日起,洪珏察觉洪璟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很深、很沉、难以形容的伤感。是悲哀之下的豁然,还是绝然? 洪珏盼望是前者。 ☆☆☆ 这场征战,洪璟不仅指挥大军,两军交锋,他亦是一马当先,毫不犹豫。每一次冲锋陷阵,都像是对龙吉忏悔。没有一个敌人敢接触他那决绝的眼神、没有一个敌人敢面对这样乾坤一掷的绝望。 战胜的一刻,看着敌人溃散夺路而逃,再看着我方将士欢呼叫嚣,他却觉得失落。像个局外人,不痛不痒。 像失了心似的麻木。 当夜扎营点将,与众将士们贺功庆宴。连战个把月,将士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大家叫嚣着、喝酒狂笑。而洪璟更甚,他来者不拒,不停的干杯,放声大笑。 洪珏在旁想劝都劝不住。 几名副将轮番过来敬酒,笑道:“这几杯算什么?回去之后,咱们还要喝将军和公主的喜酒呢!” 洪璟握着酒杯,一怔。 又有人道:“公主一定很盼望您早日凯旋回京。”、“是啊,虽然这场仗耽误了大喜之日,不过将军可是再添大功一件,公主一定也感到与有荣焉吧!”、“对呀、对呀,公主一定在等着您。” 鲍主?洪璟哈哈大笑起来,口里嚷嚷。“我的公主!可是我也不知道我的公主在哪里呀?她在哪里呢?” 每个人都以为他在说玩笑话。“当然是在皇宫里啦!”、“还怕她跑了不成﹖”、“来来来,再敬咱们的驸马爷一杯!” 洪璟只是一直格格笑、一直喝,喝得酩酊大醉。而他们都以为他是双喜临门,所以才会这么开心……最后还是秦大德和洪珏两人合力把他抬进帐篷里。他早已醉得像一摊泥。 洪珏扶他躺下,担心他宿醉呕吐,便与秦大德商量道:“你帮我拿张毡子来,今晚我就睡这里陪我哥好了。” 这里是哪里?彷佛曾经来过,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洪璟左右张望。 只见明月当头,古木乔松,甚是清幽。再往前走,豁然开朗,晶晶亮亮的湖泊就在眼前。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好地方,若是能在此了度余生,那才是真正快活似神仙。他一面观看景致,一面回想:对了,去年班师回朝之时,我也曾路过此地……凤凰山,对了,我在山下扎营,还在这里见过一位白衣女子……正在这个时候,原本风清月明的夜里,一时之间云雾相连,林中树影幢幢。 “谁?”洪璟听见声响,大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迷雾之中一位白衣女子悄然现身,这次他看清楚了。 “龙吉!” 龙吉不语,只是看着他。神色凄楚,似悲似怨,忽然身子不支往前一倾。 他忙上前,在她倒地之前,伸手将她接在怀里。“龙吉。”此时才发现她的面容苍白,气息微弱。“龙吉,怎么了?” 龙吉勉力睁开眼,看看他,说不出的无奈哀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抱住了我,又推开我……我不明白……” “对不起。”洪璟歉然。 “紫云说凡人最是虚情假意,你也是吗?” 他贴着她的面颊,哑着嗓子道:“不,不是这样。” “你忘记了吗……你说过、你说过……” “什么?” 只见龙吉已缓缓地闭上眼。 “龙吉,妳睁开眼看看我,龙吉!”他急道。“龙吉,妳怎么了?妳醒醒!” 只见龙吉嘴唇微动,似在说些什么。他忙凑近耳朵去听。“你说……来……来,我的肩膀让妳靠……你忘了……”她呓语。 洪璟一听,胸口宛被利刃刺穿,眼泪直流下来。“是是是,我答应过妳的、我答应过妳的,我会做到,这次我一定会做到。” 但是再看龙吉却闭目不动,手垂了下来,也不再出声,就这样倒在他怀里,已然气绝。 洪璟又惊又悲,失声叫喊。“龙吉!龙吉!” 洪珏正在旁打着瞌睡,被他吓得跳了起来。“什么事?” 连在帐篷外头守夜的秦大德听到洪璟叫喊,也忙进来探视。“将军?” 他二人见洪璟坐在床上,两眼发直,一头热汗,忙倒了一杯水过来。“先喝杯水,定定神。” 洪璟回过神来,见是洪珏与秦大德,才知道方才只是梦。他颓然摇摇头,一仰头喝干了茶杯里的水,却仍是余悸犹存。 “你梦见龙吉公主了?”洪珏问。 洪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秦大德低声道:“我方才也听见将军喊她的名字。” 他困难地咽了一口气,一会儿掀了被子下床。 “将军不再多睡一会儿?” “我头疼得紧,睡不着。”洪璟起身披衣。“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你们都去休息吧!” 洪珏忙道:“那我陪你去。” 才披上大袄,却听营外叫嚷起来。不知何事? 他们忙奔出去看。“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有名士兵跑过来说道:“有只金毛狐狸跑进咱们营里来了。胡冲乱闯的,兄弟们正在抓牠。” 狐狸?洪璟心中一动,赶上前去瞧个究竟。 只见几名士兵正将一只狐狸团团围住,拿长矛逗引着牠。火炬摇曳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牠额上的那一绺白毛。 是牠,果然是牠! “你们都给我住手,不许伤害牠﹗”洪璟厉声喝道。“退下!” 士兵们面面相觑,只好收了兵器退开。 狐狸道兄说:牠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定当报答。他想起龙吉那天跟他说的话。 “你是特地来见我的吗?”洪璟看着狐狸说道。 场上鸦雀无声,没人敢相信将军居然对着狐狸说话。 “你要告诉我什么?”他再问。 狐狸在地上磨着爪子,嘶吼低鸣。 洪璟不解,喃喃道:“我不是龙吉,我不懂你……啊,是龙吉?是她要你来的吗?” 狐狸看他一眼,忽地向外窜去。 “别走﹗”洪璟也不及细想,忙跳上一匹最近的马,追了上去。 “哥哥!”洪珏不明究竟,也只得策马跟上,他在后面追喊着。“哥,你要去哪里?” 只见洪璟快马加鞭,像发了疯似的在树林里穿梭。 “哥哥!”洪珏在后头追了好长一段,才见洪璟停了下来。“哥哥……” 但洪璟似木头一般僵坐在马上,动也不动。 洪珏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只狐狸立在对面山头,望向这里不住悲鸣。一人一狐就这么对望着。 洪珏正打算出声询问,却见洪璟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哥哥,你怎么了?”他骇异。 “你是来找我的吧?是龙吉出事了吗?”洪璟没有理会他,仍看着狐狸,低声道。“龙吉呢?她好吗?”他想起方才梦中的事。 洪珏慌了手脚,难道他疯了吗?跟狐狸说话?“哥哥。” “我跟你去。”洪璟还是没有听见似的,专注地对着狐狸说道。“带我去见她吧!”他再度策马向前。 “哥哥,你疯了?”洪珏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里?” 洪璟这才发觉他已经来到身边。“我要去找龙吉。” “呃?”洪珏慌忙地摇头,说道:“这怎么行呢?我们不是要赶着回京吗?明天一早就要拔营了,你和凤翔公主的婚事……” “我不回去了。” “什么?” “这场仗已经打完了,我已尽了力。”洪璟神色平静地说道。“你和林副将带弟兄回京去吧!我不回去了。” 洪珏头声道:“哥哥,你不是当真的吧?你如果这样一走了之,皇上会生气的,你是卫国大将军,难道真的为了……” “是的。为了龙吉,为了儿女私情。你觉得不值吗?”洪璟看着他,轻声道。“你不明白,我已经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她了。刚才我作梦,梦见她倒在我怀里,然后死去。那一刻我发现我的心也死去了。”他又一笑。“幸好只是梦,我现在还有机会反悔,去把她找回来。” “哥哥……”洪珏在他的眼神看到了一切,显然他已做出决定。“噢。”洪珏低下了头。 洪璟拍拍他的肩。“我把一切交给你了。” 此时洪珏也忍不住潸然落泪。他知道这一别,洪璟不只割舍了名利前途,也等于是在世上除了名,将来能不能再见都很难说。 “别难过,我知道我要付出的代价。”洪璟眼中亦有泪水打转。“不过,我的心告诉我必须要这么做,所以我不会后悔的。” 洪珏忍着泪,点点头。“你要保重﹗我祝福你们。别忘了替我问候龙吉,不,问候我未来的大嫂﹗”又道:“如果可以,你一定、一定要让我和敏姊知道你们过得很好,你一定、一定要……保重。”他忍不住哭了出来。“大哥!” 洪璟忍着泪,朝他点头一笑。“回去就说你没跟上我,跟丢了,不知去向了。”然后转身追随狐狸,扬长而去。 此后,京城都这么流传……都说那天夜里,洪将军让狐狸精给勾去了魂,甚至最后连他的人都给摄走了﹗那天夜里,所有在场的士兵都可以作证,每个人都看到他是如何去追那只狐狸,头也不回地去了……连天子也束手无策。只有无辜可怜的凤翔公主,原本欢喜待嫁之心,顿时化为一场空。 至于洪珏征战有功,天子让他接了洪璟将军之位,封为安国大将军,是洪家第三位将军。果真应验了那句:洪家将星不绝,列朝居首,但无父子兄弟同朝为官之运,一次只会出一位将军……“我就跟你说过,你就是不信。”洪珏思及,不由得默默垂泪。“你好吗?你找到龙吉了吗?” ☆☆☆ 洪璟几乎没日没夜地跟着狐狸赶路。他的身体极为疲累,但他的心情却异常亢奋。因为他想:我就快见到龙吉了!我就快可以见到她了,我要再像那天在湖边抱着她一样,而且这次不会再放手。 龙吉,我会做到我的承诺,一辈子让妳依靠。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放手的了。他兴奋得想要大叫。 他一直想:我又可以见到龙吉了,我们又可以见面了﹗靠着这个信念,让他可以几乎不眠不休地朝着她奔去。 只是龙吉怕是等不到了……那晚她倒卧在湖边,便寒气侵肺,兼之她一向少食少睡,但此时已不比从前有仙气护体,自然日渐瘦损,离开洪府之后,一路上便开始病了起来。 此时她立在湖边,又回到凤凰山了。所有的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前天她二人好不容易到达这里,尽避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龙吉却说要在这儿住下来。幸而,施些小法术还难不倒紫云,她玉手一扬,登时一间朴拙的黄泥房舍就在眼前,屋里各色器具一应俱全。 龙吉微笑夸她。“还是妳有长进,不像我。” 紫云本来以为就此安定下来,那也好,因为龙吉身体已大不如前,急需静养。可是两天来,她又发现龙吉的心思总不知飘到哪去,经常淋着雪,站在湖边发呆。 紫云过来替她披上一件披风。“当心着凉。” “是啊,这里有点冷,我仍不习惯这样的天气。” 不仅如此,她也不习惯这沉沉的躯体、不习惯吃也不习惯睡、不习惯饿也不习惯累、不习惯哭也不习惯悲、不习惯相思也不习惯情伤。然而这些事全在一个当头儿涌了上来,她深觉无力应付。 她道:“那时是春天,而现在已经隆冬了。” “那时?” 龙吉恍若未闻,自顾道:“不过,妳看这里还是很漂亮,是不是?” “嗯。可是公主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呢?”紫云举目四望,大雪纷飞、月华照耀下,有如琉璃世界,但也有股说不出的凄清寂寥。她强笑道:“这儿清静,咱们今后就在这里清修也好。” “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他的。”她望着湖心。“妳看,两个月亮,天上一个、水中一个,然后我听到箫声,原来是他吹的,那个旋律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哼着。 紫云一惊。“他是谁?” 她轻笑。“就是我命中的魔星。” “洪将军﹗您是说洪将军吗?”紫云讶然。“难道公主一开始之所以误犯清戒,就是因为洪将军?蟠桃盛会那天您就是为了听他的箫声才会迟到的,是吗?” “嗯。”她点点头。“他差点就发现我了……”她想起那天他与秦大德两人,还为了她究竟是人还是鬼争论不休。真好笑! “难怪公主偏要到这里来。”紫云终于了解。 忽然又听龙吉说道:“我觉得我好象听到箫声,妳听到了没?” 紫云倾耳细听。“没有哇。” “有,一定有,我听得很清楚。”龙吉坚持。“妳再听听看。” 紫云见她心神恍惚,不觉害怕,忙道:“公主,我们不该到这里来的。我们去其它地方好吗?妳要好好休养才行,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忘了他吧?”紫云拉着她的衣袖,流泪道。“这时候他恐怕已经当上驸马了。” “我知道,我不在乎的,我不在乎他变得如何。妳看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哪里还会在乎这许多?我只是觉得……”龙吉声如梦呓一般。“我觉得自己好象作了一场梦……就像人家说的黄粱一梦……” “黄粱一梦?” “就像我这样。仙窟千载,黄粱一梦。”她眼里浮起一层薄雾,嘴角却带着笑。 “公主……”紫云泫然。龙吉连笑都看起来虚弱。 龙吉回头对紫云一笑。“紫云。”她忽然觉得紫云的面孔愈来愈模糊,而且她看起来似乎很焦急惊慌。龙吉伸出手,想拍拍紫云的肩,想安慰她,叫她不要担心,但是她没有碰到她,于是整个人扑倒在雪地上。 眼前晶亮亮的月光不见了,只剩漆黑一片……自此之后,龙吉病势愈见沉重,乃至于米粒难进,镇日昏迷。 这一日龙吉似清醒了些,挣扎道:“水……” 紫云忙递上茶杯,喂她喝了两口。 “公主,妳觉得好些了吗?” 龙吉心知现在这点精神是回光返照,牵牵嘴角,虚弱地说道:“我很好,这样很好。” 紫云明白她的意思,想她已是了无生趣。“都是洪璟将军不对。他不该来招惹妳的,都是他害妳变成这样。”紫云握拳哭道。“我一定要回去杀了他﹗” “别,别这样。万万不可轻动无名。”龙吉柔声道。“更不可犯杀戒!妳还看不清楚我得到的教训吗?八成是我前世欠他的吧!不过这些事『生时弥封、死后见明』,我可能要等到了阴曹地府之后,才能明白。”她拍拍她的手。“等我死了,妳还是有机会回瑶池,切记守己修身,强如在红尘扰攘。” 紫云哭道:“公主,妳别这么说,我回去求瑶池金母。” 她看着一向亲如姊妹的紫云。“傻丫头,我一错再错,犯了仙家大忌,如今自取大厄,是天命注定;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妳就把我葬在湖边……” 紫云终于痛哭失声。“公主……” “我原先以为我可以的……”她累了,轻叹一声。 “可以什么?”她问。 龙吉转头看着窗外茫茫大雪。“可以选择……可以选择要或不要?后来才知道,来了就是来了,如果遇到了就逃不掉了。紫云……” “我在这儿。”紫云忙握住她的手。 “我告诉妳,身处在红尘千万要小心啊……我曾经飞得好高,是他带着我……整个人都飞起来了,想再飞高一点,再高一点……”她脸上浮现桃花,红得妖异,但眼神已然迷蒙涣散。“可是呀,如果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妳说……凡人真的很坏吗?” 紫云哭道:“公主,别说了、别说了,妳会好起来的。” 龙吉已渐渐失了神智,合上眼,枕上辗转反复,口中犹喃喃地,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我还是会梦见他,一闭上眼就看到他……他对我说,来来来,我的肩膀让妳倚靠……” 紫云见龙吉心神已散、气息渐微,伏在床边哭得伤心欲绝,悲痛万分。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心动,觉得有外人来到,身形一闪到外头一看。 “洪将军?”紫云见门外洪璟披着毛皮斗篷,一脸风尘,气喘吁吁地站在大雪里,身旁还有一只金色狐狸。她心下一酸,也来不及责怪他,只忍不住哭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洪璟一愣,还不及喘口气。“妳这是什么意思。”他连忙奔进室内。 只见龙吉闭着眼躺在床上。满室已点上安息香……洪璟怔怔地走到床边,轻轻拂开散在她脸庞上的发丝,尽避面容苍白清瘦,但仍清丽动人,就像是睡沉了似的安详。他探着她的鼻息,呼吸脉息均无,就剩心头还热。轻轻唤道:“龙吉……” 但她再也不会醒来。 洪璟一时也忘了害怕、忘了伤悲,只觉好心疼。于是轻轻将龙吉抱起,搂在怀里,贴紧着她,想给她更多的温暖,一面吻着她的额角面颊。“龙吉,别睡、别睡,妳不是不睡的吗?” 一滴一滴的水珠落在龙吉脸上,分不清是他发上的积雪还是眼中的泪水,他爱怜地替她拭去。 我能做的很少对不对?以前我一直都不能为妳做些什么……现在可以了,但是不要告诉我太迟了,不要告诉我来不及了,不要……若换了别人,也许早就呼天抢地起来,而洪璟只是拥着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抓住这一刻。 其实在这个地方,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时分,根本不用考虑找大夫灌药施救,不用气急败坏地喊救命,也不用找一群人来乱烘烘地预备后事……不,把这些都搁下吧! 龙吉爱静,她不喜欢人多,这样反而好。他的一颗心也就此静了下来。 他静静地抱着龙吉,贴着她的额头,心想:妳在等我吗?我来了,这次我不会再离开妳了,妳躺在我的臂弯里,妳感觉得到吗…… ☆☆☆ 话说龙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缥缥缈缈循着前路往瑶池而去。只见蕊宫玉阙,景物依旧,只是如今朱门紧闭,仙乐不闻,她不免心中悲戚。 龙吉自知此番降凡历劫,因未能参透魔障,反被情缘牵缠,终致郁结绝命。不消多时,她就得如凡人一般赴阴司入册,等候轮回。若耽误了时辰,恐魂消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叹息。枉费了一生修行,终究还是不能免却生死轮回之苦。 “我的儿。” 龙吉闻声,忙回头一看,却是瑶池金母带着数对仙童徐徐而来。 “母亲。”龙吉悲从中来,跪地哭道。“女儿下世,未能恪守清戒,嗔痴难除,自惹灾尤,罪该万死。” 瑶池金母轻叹。“妳已除了仙籍,未能再返大罗之境,从今以后堕入人道,复转凡胎。” “是。”龙吉又问:“那……紫云怎么办?” “她的功课已足,我自会派仙童接她回来。” 龙吉稍感放心。“多谢母亲。” 瑶池金母又道:“龙吉,这尘世劫运,便是化外神仙也都不能免,也是妳命中注定的,不用太自责。只待妳圆满此红尘之厄,才能免生死轮回之苦。” “孩儿知道。只是与母亲就此分离,心中不舍。”龙吉落泪。 “我们自有再见之日。” 龙吉哽咽难言。“母亲,请受孩儿一拜。” “好了。”瑶池金母娘娘扶她起来,柔声道。“妳今生与洪璟注定有系足之缘,妳快回去吧!” 龙吉茫然不解,只是哭道:“孩儿此生阳寿已尽,与他并无缘分。” “傻孩子,他不是来了吗?”瑶池金母指着云际,微笑道。“快回去吧,妳的尘缘未了,时候未到呢!”说着往她背心一拍。 龙吉又坠入万里红尘。 是谁在唤我?紫云?还有谁……我好象听见他的声音……是不是又作梦了……龙吉昏迷中申吟一声。 洪璟和紫云见她略有回转,又惊又喜。忙轻声唤她:“龙吉”、“公主”。 好象有人抱着她?是一副温暖厚实的胸膛……她微微睁眼。 “龙吉。” 看清楚了些,真的是他!只见洪璟满脸关切,双目红红的,泪珠儿还在眼里打转,他哭过了?“你来了……” 洪璟此时心情激动,无法言语,只是紧紧拥着她。 紫云在旁则是又哭又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你不是去找公主了?”她在他耳边虚弱地问。 “妳就是我的公主,”洪璟吻了吻她的唇。“龙吉公主。” 龙吉吁出一口气。百转千回,终于尘埃落定……洪璟拧了一条毛巾,轻轻替她擦脸,深情地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着急道:“妳看妳瘦多了,怎么办呢?妳又不爱吃东西,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我饿了……”她真的饿了。 “什么?”洪璟再问一遍。“妳说什么?” 她无力这:“我说我好饿。” “真的吗?”洪璟简直快要喜极而泣。“阿弥陀佛、感谢老天。知道饿就好,我还以为妳一辈子都不会说这个字。” 正说着,就见紫云掀了帘子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粥,笑道:“可是饿了?” “太好了,紫云。”洪璟笑道。“我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做『救星』,妳就是救星。”他接过粥。“我来吧!” 洪璟捧着一碗红枣粥。“来,多喝一点﹗”他一匙一匙地往龙吉嘴里喂。 龙吉喝了小半碗粥,觉得精神好些,一时想起,问道:“对了,你怎么会找到我?” “喔,是狐狸道兄突然出现在军营。”他道。“也是牠带我找到妳的。” 狐狸道兄?以前他不是都叫“那只畜牲”? 龙吉微笑。看来这个人终于有点慧根了。 ☆☆☆ 及至立春之日,瑶池金母派数名仙重引旛来接紫云。 龙吉此时已闭了天眼,与凡人无异,看不见仙童。但听得窗外风声怪异,掐指一算,心中有数。 “怎么了?”洪璟见她神色黯然,走过来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龙吉摇摇头。“不是。”又道:“你待在这里,紫云在外头,我和她说几句话去。” “嗯。”洪璟猜想有事,但不多问,只道:“披件衣裳再出去。” 龙吉走出屋外,紫云立在树下。“公主……” “去吧!”她纵然心中不舍,但仍微笑道。“不用挂记我,妳有慧根,一定能修成正果。快回去吧,别误了时辰。” 紫云方含泪拜别龙吉,从此拔月兑红尘,重返瑶池。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洪璟走了出来。“妳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再看她,发现龙吉哭得眼睛红红的。“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又问:“紫云呢?妳不是和她说话吗?” 龙吉伏在他的胸前,哭道:“她回去了……她回家去了。” “喔,是吗?”洪璟知道她二人来历不凡,才会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因见她难过不舍,只得拍拍她,安慰道:“妳不是说过人与人的聚合离散都是缘分吗?缘分尽了,自然就散了。” “嗯,我知道,况且她能回去也是好事。”她哽咽道。“我只是……觉得好孤单。” “傻瓜。”洪璟故意取笑道。“妳这么抱着我,居然还说孤单。真是过分!” 龙吉一笑,这才止住了泪。 洪璟环着她,又道:“说到回家,我想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山上吧﹗” “去哪儿?” “我之前在塞外的一处人家,寄养了一群马匹。”他看着她。“我们去牧马放羊吧!好不好?” 龙吉仰头看着他,一时展颜而笑,颔首道:“嗯。这样很好!” 尾声 洪璟还未走至,只听见房内传出阵阵婴儿笑声,仿佛有人正在逗弄她。他在窗外探视,但见床榻上的小婴孩双手舞动,不停地格格笑着,很是开心。 但不见有其它人。 又来了。他心想:一定又不知道是哪位神仙来访,和小倩儿玩了起来。他不欲打扰,悄悄走开。 龙吉坐在廊下,见他又踱了回来,而且两手空空,问道:“你不是去抱倩儿了吗?” “嗯。”洪璟微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可是她正忙着呢!” “什么?” 洪璟把才才在窗外所见的情景告诉她。“你说,今儿个来的又是哪位神仙?” 龙吉玉指一掐,笑道:“喔,今日有贵人从南海而至,想是南极仙翁来了。” 洪璟酸溜溜地道:“好歹我也是倩儿的爹,怎么都没有人来看我?打声招呼也好嘛,让我也见一见神仙是什么模样。” 龙吉忍不住嘲弄他,冷笑道:“我说你这个人最没有仙缘,平日又毁僧诋道的,还想遇神仙呢?” “哈,你说这话谁信呢?”洪璟欺近她,搂着她的腰笑道。“我怎么没有仙缘?我连神仙都能娶进门,谁还比我更有仙缘?” --全书完 后记纪真 我最怕赶,即便是急性子如我,仍然痛恨在“很赶”的情况下去做一件事。 怕的是匆忙之间常有疏漏,未尽理想。如果你曾经以为写小说是一件浪漫而诗意,自在而从容的事,那么请你快醒醒吧!至少言情小说界的游戏规则就不是如此,这行的要求是绝对的“超快感”--写得快及快点写。 唉!讲到此处,纪真的缺点便暴露无疑。快狠准,我是不行的。慢慢磨、慢慢酝酿才是我的写作个性。所以《龙吉公主》写快半年,我觉得还好嘛,却被编编叮得满头包,三不五时在耳边哼哼唧唧……“你到底写到哪里了?”编编又来进行感化教育。“人家一年都有个八本、六本作品,你知道吗?” “开玩笑嘛!用两只手写啊?” “那固定来个四本、五本,总可以吧?” “什么叫固定?呿,就算到了梅雨季,老天也不一定会下雨呀!几千年的农民历都说不准了,我怎么能给你挂保证?” “那你想怎样?三、四本?” “嗯,我想一本、两本也许……” 一语未完,只听见“咚”一声,编编两眼一翻、连人带椅不支倒地。﹝像是受到什么莫大的刺潋?﹞幸好我没学过cpr,可以名正言顺的视而不见,见死不救。 好了,我们不要理她了,让她躺在那里,好好的反省一下。还是回来谈谈这篇故事吧! 不知道各位读者有没有注意到书里的女主角龙吉公主的情绪始终是淡淡的,即使是后来对洪璟产生了情愫,也是沉静寡言得多。虽然这样的人物个性真是不太好写﹝因为没办法写很多对白﹞,但我还是得很为难的写下去。我总是想,当一个人能够洞悉很多事,对世事变幻、前因后果都已了然于心时,情绪起伏应该降至最低,而且也不需要多费唇舌说来道去的。所以,一写到龙吉的部分,其实代最常想到的画面就是“默然”,可惜无法尽如人愿。一来是为配合言情小说比较倾向“戏剧化”的手法,二来是纪真的文笔不好,不能将她内心的无动于衷予以深刻的表现出来,好让读者认同。所以,龙吉还是说了比我想像中更多的话…… 不过,写小说的过程还是很有趣的,因为你知道的呀,情人之间是什么话、什么事都可能说得出、做得出的。嗯,这点很有意思﹝难怪连神仙也“冻抹条”﹞;也因此从古至今“爱情”创造出许多很美的句子、很感动人的意境…… 就像一些连演剧有什么经典对白一样。我觉得写小说的刺激也就在于此,有时候对一个场景、一段对白会特别有“灰呀林”,就会写着写着让自己鸡皮疙瘩都列队排排站了起来……当然啦,也有很多时候只能停滞发呆,或是含着眼泪哀怨地忍受编编无情的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