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俊姑娘》 第一章 “怎么?你不喜欢这里吗?哎呀,习惯了就好,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李澎康拍他一记。“说不定下次你还会求我再带你来呢!” 端木容瞪他一记。“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吗?这就是你说有绝妙仙曲的地方?”他指着眼前的牌楼。“艳秀楼?” “是啊!” “我早该知道你这个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主意的。”端木客气得掉头就走。“我最大,自然应该听我的;况且你也答应今晚要陪我喝酒的。” “这种烟花柳巷之地不去也罢。” “哎呀,这回我说的是真的。”李澎康笑道。“我虽然琴艺不及你精湛,但听曲总行吧!说真的,这个歌伎唱得还真不错。” “歌伎?哎,你别拉我……”端木容还想问清楚,但人已被李澎康连拖带拉地给拉进“艳秀楼”。 这艳秀楼的老板娘施嬷嬷,一见李澎康,赶忙过来陪笑。“哎哟,我说李公子呀,您怎么好久没来了呢?”她亲热地挽着李澎康,媚笑道。“咱们这里多少姑娘都念着您呢!待会儿非要好好地罚您喝两杯不可。” 因为端木容在旁,施嬷嬷这话说得李澎康怪不好意思,连忙岔开话。“今个儿我带了朋友来,是特地来听仙霞姑娘唱曲儿的。” 施嬷嬷打量了端木容一会儿,但瞧他板着个脸,神色严肃,故也不敢太轻狂,忙笑道:“是是是!那也好,那也好,要听曲儿是吧?正好您来得巧,这会儿仙霞正在人厅唱哩,我先替您安排一间清静的房间,回头就让仙霞过去侍候。” “好。”李澎康忙又补一句:“今天我单叫仙霞姑娘的局就好了,别叫那些姑娘来吵我们!” 他俩一走进大厅,抬眼就见一位年轻姑娘,坐在二阶上的花厅抚琴。看她朱唇轻启、呖呖莺簧,单闻其声,就听得人一身酥软。 端木容仔细一听,原来唱的是南吕“一枝花”。 妖娩体态轻,薄劣腰肢细,窝巢居柳陌,活计傍花溪……两人随着跑堂走进包厢,坐下听曲。……每日穿楼台兰堂画阁,透帘拢绣巾罗帏,仗嗡嗡娇声气,不禁拍抚,怎受禁持,斯鸣斯咂,相抱相偎,损伤人玉体冰肌,忧人娇并枕同席……“怎么样?唱得不错吧!”李澎康轻轻打着拍子哼着。 端木容微微一笑。“琴艺平平,不过嗓子倒是不错。” “啐!琴艺平平?”李澎康打他一下,笑道。“我说你也太挑了,人家要是跟你一样也是‘天下第一琴’,还用得着在这里卖唱吗?” 端木容差点把一杯酒泼到他头上,气道:“你拿我跟这些歌伎比?” 两人一边谈笑,一边听曲。又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位丽人珊珊地走进来。 “李公子。”仙霞含笑娇嗔道。“我只当您把我给忘了呢!” “哪儿的话,我想你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忘?”李澎康忙起身,过去亲亲热热地挽了仙霞的手,向端木容道:“这位就是仙霞姑娘;仙霞,这位是‘蕴秀山庄’的端木容。” 他霞微一敛衽,含笑道:“端木公子,真是久仰大名。” 端木容口里说:“不敢当、不敢当。”心想却暗骂--澎康真是个大嘴巴,自个儿到这里来鬼混也罢了,干嘛把他也给扯了出来!他本不欲暴露身份,这下可好了,传出去说他端木容上了妓院,简直是大失体面。他不由得回头又瞪李澎康一眼。 “久闻端木公子丰姿俊秀、器字不凡,能文能武,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特别是弹得一手好琴,只不过……” “不过什么?”端木容好奇。 仙霞掩嘴轻笑道:“只不过,我没想到端木公子竟然如此年轻!毕竟您这‘天下第一琴’的声名流传已久。” 李澎康哈哈一笑。“人家端木公子九岁开始跟着琴仙季老师习琴,十五岁就和京城的卫公子同台较劲,‘天下第一琴’的封号便是那年开始传开了的。这一眨眼,竟也有五、六年了。所以,不只你,许多人都以为端木容有点年纪呢!” 仙霞一脸钦慕。“原来端木公子十五岁就已扬名天下!真是了不得。” “琴艺不过久抚自精,也没什么好夸耀的。”端木容一笑。“什么‘天下第一琴’,这都是别人抬举、夸大其词罢了。” 仙霞看着他。“那是端木公子,您太过谦了谁不知道您的琴艺过人,况且这世上多的是习了一辈子的琴也弹得不怎么样的人。久抚自精那不过是哄人埋头苦练的话罢了!”她忽然记起什么,笑道:“说到这里,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只消听我弹一遍,她马上就能八九不离十照着弹奏出来呢!” “哦,真有这样的人?”李澎康信口问道。 “嗯,是真的。”仙霞忙不迭地点头。又转头向端木容道:“我猜端木公子一定也是这样的聪明人,听一次就会弹,不然怎能年纪轻轻就扬名天下。” “不不不!这我可不一定行!”端木容淡淡一笑。“如果音律简单还有可能,不过若是新曲,别说默记下来,就是照着谱弹,都不一定能弹得好,何况只听一遍就能全然记住弹出来,这……我倒还没见过。”他不相信有人能有这等功力。 李澎康也摇头。“我也不信。” 仙霞信誓旦旦地说道:“是真的,是真的!原本我也不信,哪有人这么厉害呢!可是后来我发现她的确有这样的天分,就像人家说的,是祖师爷特别眷顾的人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想见一见。”端木容问道:“仙霞姑娘说的是哪一位呢?改天我该登门拜访请益才是。” “登门拜访?”仙霞忽然扑哧一声,掩嘴笑道。“不用,不用,她就在这里,不过她不是这里的姑娘,她是嬷嬷收养的一个小甭儿,平日在咱们院里打打杂……” “打杂的小甭儿?”端木容尴尬万分,不免变了脸色。“原来仙霞姑娘是在说笑。” 仙霞见端木脸上不悦,忙陪笑道:“端木公子,您别生气,我可不是存心跟您说笑。我说的这个人琴艺自然是不能跟您比,您是师出名门,才华出众,我们俊俊只是个小孩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 谁知李澎康听了益发笑道:“原来还是个小孩子!”他一时兴起,说道:“不如叫她出来见见吧,难得有位大师在这里,说不定给她指点一二,将来她还可以当你们艳秀楼的第一歌伎呢!” “澎康,你别开玩笑了。”他阻止道。 让他堂堂端木家的少爷,教一个歌伎弹琴,这要传出去还得了? “好好好,不开玩笑,”李澎康忙忍住笑。“那就唤她来弹两曲儿听听如何?端木,我是真的有些好奇呢!咱们来看看这个小丫头到底有多厉害。”他也不等端木容应道,就对仙霞道:“去叫她出来吧!” 仙霞一笑,唤了在门口侍候的小丫头过来,低声嘱咐几句,那丫头便迳自去了。 仙霞一面斟酒,说道:“我们俊俊可是人如其名,虽然个头还小,长得俊得很呢!说不定嬷嬷明年就会叫她出场了。”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她。”李澎康笑道。 不一会儿,只见施嬷嬷扭着腰肢,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进来,一面笑道:“听说李公子想听我们俊俊弹曲子?” 端木容抬眼一见,只微微撇了撇嘴角,然后迳自饮了一口酒。李澎康见了却是忍俊不禁,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指着那个小女孩,笑道:“就是她么?” 施嬷嬷满心想讨好两人,仓皇间替俊俊抹上的胭脂大浓,脸上红红的两坨,跟猴儿似的,又生得瘦伶伶的,身上穿的也不知是向哪个姑娘临时借来的衣裳,足足大了一截。最可笑的是,头上还插了一朵花,看上去颇为滑稽。 但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生得极好,仿佛黑夜里的明星,晶莹动人。只是眼底藏不住惊恐,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四下打量。 “是啊,是啊,这就是俊俊!”施嬷嬷一脸谄媚,说没两句话就拿着红绢掩着嘴呵呵笑。“我们俊俊虽然还没出场,不过她的琴可弹得真好,今个儿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让她出来,正好赶明个儿您也替我们拉拔拉拔,捧捧场!”说完,又呵呵地笑。 “行了,嬷嬷。”仙霞唯恐她啰嗦个没完,扰了贵客的兴致,忙道。“您去忙吧,俊俊交给我就行了,两位公子等着听她弹曲子呢!” “是啊,是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呵呵呵!”施嬷嬷临走前还低头嘱咐。“俊俊,你好生侍候两位公子爷。”说着,将她往前一推。 俊俊怯怯地在琴前坐下,低声问:“呢……公子要听什么呢?” 李澎康看她小小的个子,忍住笑道:“随便,你拣好听的弹来听听就行。” 小俊俊浑身不自在,好半晌,才弹起一首“桃花行”。 端木容听来只觉平平,不过也是一般常听的俗曲小调罢了,并不特殊。他转头对仙霞说道:“依我瞧,你弹得味道比这位小泵娘还好得多,怎么你如此夸她?” “我?”仙霞笑道。“端木公子,您真是太夸奖我了,不瞒您说,我从小习琴至今,也有七、八年了,琴艺也不过如此,再练也不会有多大长进。可是俊俊只跟着我学了半年而已,平常还要干活,也没时间多练,就已有这样的成绩了。您说说看,咱两姐妹是哪个厉害些?” “只学了半年?”端木容看了俊俊一眼,微笑道:“那倒是不简单。” 仙霞又道:“况且这首曲子,她也只听过我弹两、三次而已。’ “是吗?”端木容与李澎康同声讶异。“只听两、三次就记住了?” 仙霞点点头。“要是短一点的曲子,她听过一次就能记住了。” 端木容忍不住开始仔细打量着俊俊。但瞧了半天,还是看不出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出众之处。 一时俊俊弹毕,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和两位客人应酬,只管呆呆坐着。“怎么可能像你说得这样厉害?一定是你唬人!” “我骗你做什么?”仙霞拍了他一下,娇嗔道。“不信你试试好了,再叫她弹一曲!” “好,那咱们就来试试她的本事。”李澎康一拍掌,说道。“不过曲子得另选。”他推推端木容说道:“端木,你就先弹一首曲子让她听听,待会儿看她能学出几分样来?” 小使俊一听澎康要考她,有些着慌,忙站起来,摇手道:“不,我不成的,我弹得不好……” “你怕什么!”仙霞忙拉她回来,按在身旁座位上,笑道:“你不知道,这位公子可是行家,你能听他弹琴可是你的福气呢!” 李澎康又催促端木容。“怎么样?去试试吧!” 端木容心里也忍不住好奇,微微一晒。他移坐至琴前,正要弹时,忽又听李澎康笑道,“挑首简单点的,别出手太重,把人家小泵娘给吓到了。” 端木容瞪他一眼,这才开始弹。 这首曲子真好听。不知叫什么名儿?听起来真舒服。小俊俊忍不住闭起眼细细品味。那琴音像春风拂面,朗朗天晴,跟平常姐姐们弹的那些曲子都不同。这位公子弹得真好,每个音都好清楚又婉转,不像仙霞姐姐有时连音都没抓准,含糊不清的。嗯,他弹得真好,原来他真是行家……俊俊沉浸在琴音里,完全忘了待会儿就要轮到她上场。 端木容偶一抬眼,只见小俊俊闭起了眼,迳自陶醉似的。心里纳闷:“怎么?她竟不留心我的指法,那待会儿怎么弹呢?” 一曲弹毕,李澎康不住蹦掌赞道:“弹得真好,这首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过?” “今天可真是一饱耳福了!”仙霞衷心佩服。“端木公子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琴’。” 小俊俊在旁亦满脸喜悦,一脸天真,显然是听得很高兴。 端木容微微一笑。“这是我自己谱的新曲--‘春郊’。”他起身让出座位,对小俊俊道:“来,这曲子很短,不会太难,你来试试。” “我、我……”小俊位犹疑着,心想,自己弹得不及这位公子的千分之一好,待会儿只怕要出丑了。 “没什么大不了,你能弹多少算多少。”仙霞催促道。“就算弹得不好,端木公子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就当平时练习那样。” 俊俊只得硬着头皮坐到琴前。她定一定神,心里开始回想着刚才那首曲子旋律,然后开始投弹起来。 只听一段,已叫端木容大为讶异。这首曲子是他偶然新谱的,从未在外人面前弹过,她不可能听过;而她就听过这一次,居然能学得这么像?再一细看,虽然她的指法不甚工整,但亦将春色景致表现得极佳,与曲意甚符。 李澎康虽不擅琴,但也多少学过一些,此时更是瞠目结舌。“乖乖,这个丫头果然是不简单!” 只有仙霞一派老神在在。 其实这一首“春郊”,俊俊约莫只记得七、八分,其他的便靠自己即兴弹出。她想,幸好这首曲子不长,勉强还混得过去。 待俊俊弹毕,李澎康首先站起来叫好。“好,太好了!” “我……”俊俊红了脸.低声道。“我,忘记了好几处,都是乱弹的。” “乱弹?”李澎康哈哈笑个不停,对端木容笑道:“你听人家小泵娘随便乱弹就这么不得了,我看你‘天下第一琴’的宝座,就要不保了。” 端木容素来自视甚高,没想到今日倒碰上了对手,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小孩子,脸上已不太自在。他冷笑了笑。“这位小泵娘,果然是……” 正说着,忽然一个客人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浑身酒气,口齿不清地笑道:“我听到你们在弹琴啊?那好,我也爱听曲儿,让我也听听。”他见俊俊坐在琴前,便不由分说地挤上去坐在她的身旁,搂着她笑道:“来来来,咱们来唱小曲儿,继续弹啊!” 俊俊吓得推开他的手,躲到仙霞背后。 李澎康和端木容气得正要开骂,只见施嬷嬷连忙进来打圆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忙拉着那个肥客往外走。“哎哟,孙大爷,您怎么走错房了,来来来,快跟我回去,姑娘们都还在等您呢!” “唉,急什么?大爷我兴致正好呢!咦,怎么不唱了啊?”那肥客借酒装疯,指着俊俊,叫道:“施嬷嬷,我怎么没见过这个小泵娘?怎么不叫她来侍候我?” “她?”施嬷嬷陪笑道。“她还不是姑娘,只是打杂的小丫头。”她想拉着那姓孙的往外走。“走走走,我另外给您找标致的姑娘去。” “丫头?”那姓孙的胖子却甩月兑了她的手,回头色迷迷地盯着俊俊,涎着脸笑道;“那更好哇,等我教、教她,自然就成了姑娘了。来来来。来大爷这里,你躲在那儿干嘛?”他伸手想拉住俊俊。 “孙大爷!”仙霞也上前陪笑。“您别吓唬小孩儿。” 孙胖子不耐烦。“咄,谁吓唬她了?我是说真的!” “喂!”李澎康忍不住上前推了孙胖子一把。“你别在这里借酒装疯、胡言乱语的,快滚出去!不然小心我揍人。” 那个孙胖子不甘心被推了一把,一面挽起袖子,一面恶狠狠地道:“你是谁啊?怎么?想打架?” 原本坐在一旁的端木容已没好气,又眼见那个孙胖子胡乱闯了进来,疯言疯语,更是不悦,忍不住开口,冷笑道:“原来你是想找人打架么?那好啊!”他忽然抓起桌上的筷子,朝那人射去。一双乌木筷从他耳旁射过,直没入墙柱,只剩下半截露在外面。“我奉陪,咱们来试试。” 那人登时酒醒了八分,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清清嗓子,哼了一声,往门口走去,但又觉得如此就走似乎太没面子,便对施嬷嬷道:“待会儿叫那个小丫头来侍候我,今晚大爷我包下她了!” “包下她?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李澎康瞪眼道。“她又不是艳秀楼的姑娘,你啊,瞎了你的狗眼。” 孙胖子一愣。“不是这儿的姑娘,那她是谁?” “她……嗯……”李渤康顿了顿。“她是端木公子的侍儿。” 他此话一出口,全房间里的人都转头看着他。 “李公子,这……”施嬷嬷不明所以。 “施嬷嬷,是这样的……”李澎康脑筋一转,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地说:“刚才端木公子听了俊俊弹琴之后,决定要替俊俊赎身,准备带回去当贴身丫头。”他又指着那个孙胖子笑嘻嘻道:“所以你来晚一步了,我看这里的姑娘都没空,要包,你也只好包下施嬷嬷了!” “你……哼!”孙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悻悻然离去。 施嬷嬷一时也顾不得这里,忙跟了出去,先安抚孙胖子。 “澎康!”端木容这才回神,瞪眼道。“搞什么鬼啊!谁说我要替她赎身?” “我只是想救俊俊一命嘛!”李澎康道。“你不知道那个孙胖子是个出了名的色鬼浑球,而且……”他凑到端木容的耳边道:“他专喜欢玩这种小泵娘,你没看到他刚才看俊俊的眼神,简直就想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端木容咬牙切齿。“你倒是会逞英雄,说慌也不打草稿,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是说真的啊!” “你说什么?”端木容瞪大眼。“我要她做什么?你怎么不自己替她赎身,带回家去当丫头?” “我是这么打算的啊!”李澎康贼贼笑道。“不过人得先寄放在你那儿。” “寄放在我这里?”端木容耐性全失,沉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忘了你刚才才说来不及替我准备寿礼,咯!”他指着俊俊笑道:“她就算是我向你要的寿礼好了。” 端木容释然一笑。“好,那简单,我替她赎身,转送给你就是。” “拜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房里已经有四个丫头、一个女乃娘、两个嬷嬷,还有两个跟班,我再带她回去要放哪儿啊?”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样?”他不解。 “这才是我聪明之处呢!”李澎康笑道。“你想想,平时想听你弹琴可不容易,三请四请你也未必肯来;就算是人来了,也未必肯弹。所以我打算先把她寄放在你家,就凭俊俊这听过不忘的本事,只消设事听你弹几首,跟着学个几成肯定没问题,那时我再接她到我家,这样以后我们全家上下就都有耳福了,也不必指望你了。”他眨眨眼。“所以啊,我的打算就是把她寄放在你那里三年。” “三年?!”他咬牙。“去你的大头鬼!” 李澎康搭着端木容的肩,道:“唉,你学琴学了十几年才有这样的功力,我说让她跟你学个三年,最多也不过只学你个三成而已,要不是怕你嫌烦,我还打算多让她留几年呢!”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端木容一个劲儿地摇头。“万一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人家会以为我在这里包了姑娘弄回家里去,那还得了,” 李澎康正要开口,只见施嬷嬷进来,乐得眉开眼笑的。 “原来端木公子真的看上咱们俊俊,那可真是俊俊的福气了。”一会儿又惺惺作态,叹道:“其实我拿俊俊当自个儿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呢!想当初我收留她的时候,她才那么点大,还不都是我一手拉拔长大的,让她走,我还真是舍不得……” “我……”端木容忙站起来想解释。 “我来处理,我来处理!”李澎康一把将他接回座位,对施嬷嬷道:“好啦,你也别绕圈子了,你说吧,俊俊要多少银子才能赎身?” “哎哟,还是李公子爽快!呵呵呵……”施嬷嬷用一条大红绢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又道:“李公子,您也不是外人,看在您的分上,那就二百两好了。” “二百两?”李澎康冷笑道。“这样好了,我拿两个丫头,外加一个跟班,全部卖给你二百两如何?” 施嬷嬷讪讪笑道:“李公子,您说这话可不让人笑话吗?您李大员外家向来只有买丫头,哪有卖丫头的道理啊!” “那是我们不知道丫头这么值钱啊!如果真的这么好赚,我干嘛不卖呢?况且我的价钱可比你的便宜了许多,不是吗?” “李公子,您真会开玩笑!”她又呵呵干笑。 端木容不耐烦地说道:“澎康,你别闹了,我买个小丫头做什么?” “哎哟,来来来,咱们先喝一杯再说。”施嬷嬷一听,倒像端木容不大乐意似的,恐怕这笔生意真的泡汤,忙上前斟了一杯酒,又笑道:“我说嘛,这谈钱就伤感情了,是不是?不如这样,我也知道李公子,您是不会为难我们的,就冲着您的面子,您开个价吧!”她自然清楚这些富家公子出手绝不至于离谱,不如索性装得大方些,卖他一个人情。 “五十两。”李澎康倒也爽快。 “澎康,你真要买?”端木容瞪大眼。 “我刚才不是说了,不是我要买--”李澎康贼贼笑道。“是你要买,我是替你谈价钱罢了!” “不成!”端木容一口否决。 施嬷嬷一听,心想,这五十两虽不满意,但好歹也算是现赚一笔,若将俊俊留给那孙胖子,只怕连三十两都没有,如此一想,忙笑道:“好吧、好吧,五十两就五十两吧!既然李公子开口了,我们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就当是作善事吧!只要俊俊能离开这里,我看了也开心……”她假意拿着绢子拭眼角。 “好,就这么说定了。”李澎康不由分说地从端木容身上模出几张银票,看了看,然后抽了两张出来。“这是五十两给你。” “你疯了?”端木客叫道。 李澎康愈想愈觉得自己聪明,对端木容说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等你把她教好了,我再带回去。”又拍拍端木容的背,忍不住笑道:“你也知道我家里生意大、应酬多,如果有个现成的歌伎,随传随到,那多方便,况且到哪去找这样师出名门的歌伎来?” 端木容登时目瞪口呆,无法作声。 ☆☆☆ 他一路上都在咒骂李澎康。“损友!我一定要跟他绝交!这个浑球!” 俊俊与他面对面坐在马车里,只觉得如坐针毡。到现在她还觉得恍惚,怎么忽然就离开艳秀楼?而这位公子看起来长相虽然斯文,但一直绷着脸、凶巴巴的,不如另一位公子总是笑嘻嘻、一脸和气。若到了他的家里,也不知下场如何?俊俊不免想起自己身世飘零,待在艳秀楼不用说,这一辈子肯定就完了,可是跟着这位公子又何如呢?她不禁怔怔地流下了泪。 端木容见状忍不住出言讥讽她。“人家青楼里的姑娘都巴不得能够赎身,跳出火坑,怎么你倒哭了起来?难道还有什么舍不得?” “我只是……”俊俊忙拿袖子擦泪。“仙霞姐姐对我很好,所以我…” 端木容正一肚子火,只哼了一声,便不再吭声。 一会儿后,马车停了下来。俊俊跳下马车,抬头一看,一幢深宅大院耸立在眼前,门上匾额写着:“蕴秀山庄”,巍峨富丽中带着一番庄严气象。 俊俊不识字,问道: “这是什么秀山庄啊?” 端木容一愣。“你不识字?” “我认得那个秀字,就是咱们‘艳秀楼’的秀嘛,还有山字,最后面那个字我不认得,不过我猜是山庄吧!”俊俊犹仰着头指着门匾道。“可是前面的字……” “这是‘蕴秀山庄’!”端木容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因为他从小天资聪颖,且又是堂堂端木家的独子,走到哪谁不捧着?天之骄子似的,心性不免傲些。俊俊出身青楼已教他嫌恶,如今又知她大字不识,更是鄙视。他喝道:“不知道就不要乱开口,什么艳秀楼的秀,你拿我‘蕴秀山庄’和艳秀楼比吗?” 俊俊听了忙低下头,退了一步,不敢再出声。 这时已有下人过来招呼。 “容少爷,您回来了!” 端木容随手就把她丢给一个老嬷嬷,说道:“先找个地方让她睡一晚,等明天我问了姑女乃女乃后,再安置她。” 老嬷嬷答应一声,正要牵着俊俊离去。 “对了!”端木容又道。“另外找两套素净衣裳给她换上,把她身上那件给烧了,我不想在咱们家里看见这种大红俗紫、一看就不正经的衣裳!”又指着她,一脸嫌弃说道:“还有顺便把她脸上的胭脂统统给洗干净,真是难看死了,以后不许再抹这些玩意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姑女乃女乃听完端木容的叙述后,忍不住笑道。“今天早上有人跟我说你昨晚带了个妓院的小丫头回来,我还吓了一跳呢!原来是这样。”她摇头笑道:“我说澎康也太离谱了,出了这么个古怪主意,真亏他想得出来。” “可不是吗?”端木容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我昨晚一晚上都没睡好,直惦着这件事。” “其实这也没什么。” 泵女乃女乃难得看见这个一向内敛沉稳的侄儿动了气,宽慰道。“不过就是多个人、添双筷子而已,咱们蕴秀山庄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小丫头,你担心什么?” 端木容没好气地说:“我哪里是为这添个人、多张嘴的小事烦心!泵姑,您方才没听我说吗?澎康三年后还要把她要回去,好留在家里当歌伎。” “那又如何?” “我堂堂端木家,岂能教出一个歌伎?!”他扬眉道。“别说我不收徒,就是要破例收徒,也不能收个青楼出身的小丫头,这要是传出去,连我也要教人看轻了。” “原来你是为这事烦心。”姑女乃女乃一笑。“其实我想澎康也不过是说着玩玩的,你不必当真。反正她现在住在山庄里,你爱教就多教两首,不教也没关系,谁管得着你?” “我真是觉得教也不是,不教也不是。”他喝了一口茶,迟疑道。“说来那个丫头是有些天分的,不教嘛可惜;但一想到以后她得到李家去应酬卖唱,我就又不想教了,免得白费我的心血。” 泵女乃女乃拍拍他的手,说道:“好了,反正三年后的事也难说得很。你不用现在就开始操这个心。”她又道:“对了,唤她过来让我青看,到底是怎么个小丫头,让你这么为难。 端木容回头吩咐身旁的嬷嬷,“去把俊俊带过来。” 饼了一会儿,嬷嬷领着俊俊进来。 “姑女乃女乃好,容少爷好。”俊俊小心翼翼地上前请安。 泵女乃女乃细细打量她半晌,对端木容笑道:“我着这个小丫头长得很好哇,怎么跟你说的不大一样?” “咦?” 端木容此时见了俊俊,也觉得她像变了个人似的,跟昨晚的俗气大不相同。 卸去了浓妆艳服的俊俊,一身素净衣裳,白里透红的脸庞,若用肤白胜雪,目似明星来形容,可一点也不夸张。明明白白就是个小美人。 “她……她与昨晚打扮不同。”端木容也颇感意外,他一笑。“不过,今个儿这样干干净净的,倒是清爽多了。” 一开使俊俊本恐姑女乃女乃和她那个坏脾气又骄傲的侄儿一样难相处,但见她雍容大方、温柔娴雅,更难得是言语和气,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原本听庄里人人姑女乃女乃长、姑女乃女乃短的喊,还以为她是年纪很大的老婆婆,结果一见却发现她一点也不老,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皮肤保养得极好,丰韵迷人。 幸好她不像那个神气巴拉、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容少爷!她心想。 泵女乃女乃拉了她的手,柔声道:“你昨天也听见澎康少爷和容少爷的话了,是不是?过几年咱们还得把你交还给澎康少爷呢!所以呢……”她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和端木容商量。“你既不收她做学生,咱们也不能拿她当自个儿家的丫头看待,随便派个差事,叫她干活什么的。到底来者是客嘛,不如让她住‘会琴苑’吧,离你那里也近一点。” 端木容不置可否。“反正会琴苑我现在已不大用得着,就随姑姑安排吧:姑女乃女乃随即吩咐小婢。“碧波,你先带俊俊去会琴苑安置下来,要缺什么就和安总管说一声。她新来不懂事,你多看照着点,” “是。”碧波应道。 第二章 碧波领着俊俊往会琴苑走去。她见俊俊年幼可爱,又是初来乍到,不免拘谨些,一路上便试着与她攀谈,问她几岁了?家里还有没有人?“我们姑女乃女乃和容少爷都是很好的人,你不用害怕。” “嗯。”俊俊点头。“我也觉得姑女乃女乃人很好,说话又是和和气气的,可是容少爷他……”她没说下去。 碧波噗妹一笑。“容少爷是严肃了些,没办法,少爷脾气嘛!不过,你若是跟他相处久了,模清楚他的脾气,自然就好相处了。他人是不坏的。” 俊俊吐吐舌。“他好凶的,我才不想和他亲近咧!” “凶?怎么会?他只是不大爱说话罢了。”碧波笑道。“你不知道我们容少爷从小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貌俱全,又是咱们‘蕴秀山庄’的少主人,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夸奖他的。”她又滔滔不绝地说着端木容有多好、多好。“他长得好就不用说了,我记得有一句什么……嗯,什么树什么风的……幄,对了,玉树临风。人又斯文,平日是一句重话都不会说的。” 俊俊听了心里直打问号,几乎都要怀疑她说的是另一个容少爷了。 碧波最后还叹了一口气。“好多人想攀上咱们害少爷这门亲事呢!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有福气,能嫁给我们容少爷?”仿佛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似的。 埃气?我看是晦气吧!俊俊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反正她对容少爷没兴趣,眼前只求安身立命就阿弥陀佛了。 一会儿她又问道:‘那姑女乃女乃呢?我觉得姑女乃女乃比较好。啊,我是说姑女乃女乃人长得美,脾气又好,不过……怎么还没嫁人呢?” “怎么没有?还订过两次亲呢!”碧波压低了嗓子。“可是两次订亲,准姑爷都死了。所以外头人都传说是姑女乃女乃八字太硬,才给克死了的,吓得没人敢再上门提亲。就算有几个不信邪的上门求亲,倒是让姑女乃女乃都给回绝了。” “回绝?”俊使问道:“难道她不打算嫁了吗?” 碧波点点头。“看来是这样。有一次我听一个在姑女乃女乃跟前当差的嬷嬷说起,说姑女乃女乃已经打定主意不嫁了。” “真是可惜,她那么好。其实算命的话又怎么作准呢!如果真有个识货的人,娶了她,那才是福气。”她叹息。 一会儿,两人已走到会琴苑。 “到了。”碧波指着一所小小房舍。四周绿竹掩映,藤萝倒垂,十分雅致。 俊俊兴奋不已。“这里看起来真是舒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讲究的屋子,高兴得满屋子打转。“哗!好棒哦,这个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竹林和水池耶。” “这里很清静,会琴苑以前是容少爷小时候的书斋。”她领着俊俊内外看一看。“以后你就一个人住这里了。” “一个人?”俊俊蓦地住脚,大是意外。“你是说我一个人住这里吗?” “是啊!” “那你住哪里呢?” “我要侍候容少爷,自然是住在‘对奕轩’。” “不要哇,我不要一个人住,我会怕的。”俊俊红了眼眶,急道。“这样好了,我跟着你到对奕轩去,打地铺也行,好不好?”她从小到大都是跟一堆小姐妹一起睡惯了的,大伙儿彼此安慰扶持,挤虽挤,倒也温馨。她想,这房子虽美,但毕竟陌生,谁知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晚上一个人睡,一个伴也没有,那岂不是比在艳秀楼更可怜?她小嘴一扁,迸出泪来。“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儿。” “这是姑女乃女乃的吩咐,我可不能作主啊!”碧波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胆小,一般人想住会琴苑还求不到呢!你倒哭了起来,这里清静又……” “哭什么?”两人正说着,不料端木容走了进米,一见俊俊泪眼汪汪,便问道。“怎么了?哭什么哭?” 碧波忙回道:“俊俊说她不敢一个人住这儿,她害怕。” 端木容“嗤”了一声。“这么胆小,有什么好怕的?”但他见俊俊一脸委屈模样,也忍不住好笑。“给你这么个好屋子住,你倒哭了起来,别人不知道只当我是让你去睡柴房呢,真不识好歹。”他戳戳她的额头。“不许哭了!” 俊俊忙伸手抹去眼泪,讷讷道:“我可不可以跟碧波姐姐一块儿睡对奕轩?” “不行!”他摇头。“我怕吵,我最讨厌屋子里挤了一堆丫头,叽叽喳喳的,吵死人了。” 俊俊一听,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不许哭!”端木容喝骂道。“有话好好说,哭什么!” 俊俊吓得怔住。忙咬着唇,伸手揉揉眼睛。半晌才硬咽道:“以前……我在艳秀楼都跟其他的姐妹们一起睡,我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碧波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 “又是艳秀楼、艳秀楼,那你回艳秀楼去好了。”端木容好气又好笑,又戳了她一下。他瞪着她半晌,本不欲答应,但见俊俊一双美日含着泪,一脸小媳妇似的可怜样,终究狠不下心,好半天才道:“好吧。”又道:“白天你自个儿到这里来练琴,傍晚再回对奕轩休息就是。” 俊俊立刻破涕为笑。 端木容见她一团孩子气,本想笑却又忍住,板起了脸道:“我先警告你,你要是在我的对奕轩里淘气吵闹,我就把你撵到柴房里去睡,到时你再哭也没用,知道了没?” “嗯,我知道,我会乖乖的,不会吵闹的。”俊俊忙不迭地答应。 端木容“哼!”了一声,也不理会,掉头走开。 ☆☆☆ “师娘。”隔几日,端木客带着俊俊往季家去,去探望他的师母季夫人。 “容儿,你来了。”只见一位和气的中年妇人,笑吟吟地自内室走出来。“今个儿是你师父的对年忌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过来上柱香的。”她见端木容身后还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泵娘,疑问道:“咦,怎么不是小顺子跟着你?这是你的新丫头?” “不是的。唉,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端木客只好再把前几日艳秀楼的事再说一遍。“她的身量小,我的琴都不适合她,所以回头我想顺便带她上街去挑把合适的琴。”他唤着俊俊上前。“过来见过我师娘。” 俊俊看着他,迟疑道:“我……我该怎么称呼?我也可以叫师娘吗?” 端木容一愣,他倒没想过这个问题,还未及答言,季夫人已先笑道:‘当然可以,你就跟容儿一样叫我师娘好了。”她又笑道:“幸亏容儿是不收徒弟的,不然你就要叫我师婆了,我不喜欢婆啊婆的,把人都给叫老了。” 俊俊见季师娘为人慈祥和气,心里不防,便抿着嘴儿笑,又一脸天真说道:“以前我们施嬷嬷也是这样,上次秋水姐姐记错了,多算了她一岁,她就不高兴呢,说是我们把她叫老了……”话未说完,又见端木容正恶狠狠地对她瞪眼,她连忙掩住口。 季夫人问:“谁是施嬷嬷?” “没什么。”端木容陪笑。“小孩子口没遮拦罢了。” 季夫人见他两人的神色,再一细想,恍然明白。她一笑也就作罢,不再追问,迳自对端木容说道:“来,你先给师父上柱香去。待会儿留下来陪我一块儿吃饭,我让玉妈准备了好些你爱吃的斋菜。” “是。”端木容在老师灵位前恭恭敬敬地上了灶香,又碰了头。 季夫人见俊俊在站一旁,不敢擅动,便笑道:“季老师最喜欢会弹琴的人,容儿又说你也有天分,那你也过去拜一拜,让老师高兴、高兴。” 俊俊大喜,也上前规规矩矩的拜了拜,又磕了头。 正在此时,季夫人的贴身侍女抱了一把琴出来,放在案上。端木容便在案前坐下,调了调弦,便弹了起来。 俊俊不知这是什么曲调,但觉柔和温暖,想必是他感念师恩,弹给亡者听的。 一时弹毕。季夫人说道:“这首‘大江东去’弹得甚有情感,容儿,你的琴艺又有长进了。” “师娘夸奖了!”端木容一笑,正要命旁边的侍儿将琴移去,却听季夫人道:“不如俊俊也来弹一首吧,让我也听听看。” “她学琴不久,还弹得不好。”端木容道。 季夫人笑道:“没关系,我听听看。” “师娘,我还是不要弹比较好。”俊俊老老实实的说道。“容少爷不许我再弹……那些曲子,可是其他的曲子,我都不会。” 端木容又瞪她一眼,俊俊立刻禁声。 “不要紧的。”季夫人微笑道。“容儿不让你弹,是怕你弹多了那些曲子,移了心性那就不好。不过,心随意转,现在你已离开青楼,所处环境也不同,如果你心诚意正,自然你弹出的曲子也不会再有靡靡之意,所以什么曲子都可以弹的。” “是。”俊俊答应一声,随后坐下,轻轻弹了起来。她弹的是一首轻快的“四块玉”,曲意原是描写恋爱中的男女情怀。以前她听仙霞弹起来粘腻非常,她以往耳儒目染,有样学样,也是如此;但这几日,待在端木容的对奕轩,听多了端木容中正平和的琴音,或多或少受了感染,如今这首曲子弹起来,已月兑去大半轻艳之气,反而多添些许清新俏皮的味道。 “很好哇!”一曲弹毕,季夫人过去拉着她的手直夸奖道。“弹得很好,你若好好跟容儿学,以后包管弹得比他还好呢!” 俊俊只是红了脸傻笑。 席间,季夫人见俊俊对端木容颇为畏惧.便对她说:“容儿就是这点不好,眼界太高,人也太拘谨,平常又不苟言笑的,其实他的心地……” “什么狗?”使俊忽然问。 “啊?”季夫人和端木容两双眼睛齐瞪视着她。 “你……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俊俊战战兢兢问。“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端木容不可置信地问:“我知道你不认字,不过,你连不苟言笑都不懂吗?” 俊俊俊愣愣地不敢再开口,心里纳闷着--不狗?不跟狗笑是什么意思? “老天!”端木容扶着额头,一脸轻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俊俊当下甚是羞惭,胀红了脸。 “容儿。”季夫人忙轻斥道。“谁是生下来就会读书写字的?总是要学的嘛!”她拉着俊俊的手。“俊俊年纪还小,现在开始学也不迟啊!”接着又回头安慰她。“你看起来这么聪明,好好跟着容儿学,不怕学不会。” 及至黄昏,端木容与俊俊要告辞。季夫人忽然道:“等一下,我差点忘了,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俊俊呢!”她回头吩咐丫头捧出一把琴来。 俊俊接过来一看,这把琴,显然年代已久,而且还比一般的琴短些。 “这是我女儿芷媛小时候用的。她去年嫁到开封府去了,这琴摆在家里也没用,正好送给俊俊,你来用正适合。”她对端木容道:“这样,你也省事,不必再替她去找琴。” “这……”俊俊不敢收、只好看着端木容。 “看他做什么?”季夫人嗔道。“我送东西给你,关他什么事?来来来,收下,回去好好练,那我就开心了。” 端木容才道:“你还不快谢谢师娘。” “是,谢谢师娘!” ☆☆☆ 端木容习琴多年,也有不少人曾上门求教,但一来山庄事多,他未必有空;二来家境优渥,他也随兴惯了,所以以琴会友、略微切磋指点倒是有,但要像现在对俊俊这样从头教起,倒是第一次。 他在想,要怎么教她才好?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教,说不定反倒会让俊俊看笑话,以为他没本事呢! 棒了几天,端木客带着她到会琴苑,他翻出几篇旧琴谱,指着其中一首说:“来,你先弹这一曲给我听听看。” 使俊依言,看着琴谱弹了起来。但却弹得零零落落,难听至极。 只听了一会几,端木容就忍不住皱眉道:“不对、不对。”他问道:“你没看见吗?这里要放慢一点,还有指法也乱了,这里应该是食指按‘九徽’,拇指推‘五弦’才对。还有这首曲子‘人月圆’讲究的是……啊,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你根本不识字……”又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以前都怎么学琴的?我猜,你是看着仙霞姑娘怎么弹,你就跟着怎么弹,对不对?” “嗯。”俊俊点点头。“我不大会看谱。” “这样是不成的,又不是学猴儿把戏,一味地跟着别人弹那有什么意思?再说弹琴除了依谱之外,你也得要有自个儿的诠释方法,弹出的曲子才有自个儿的味道。”他摇摇头道:“我也不想把每套谱都弹一次给你听,让你跟着学,这样是没用的。” 俊俊只听得不敢抬头。 端木容站起身来踱步,半晌才道:“我也没时间跟你蘑菇,这样好了,明个儿我先找个先生过来教你读书认字吧,顺便从头改正你的指法,至于练曲子的事就过一阵再说,反正你待在这里的时间还长着呢!” 就这样,俊俊开始每天念书、写字、练指法。其实跟着先生念书倒还好,唯有练指法是件苦差事。每天就叮叮当当地反复拨弄,实在无趣得很,偏偏端木容对这件事要求甚严。 “人家本来就会弹了,何苦还要练什么指法……”她心里抱怨不已。 俊俊在琴艺上向来聪明绝顶,一点就通,相对的也没什么耐性练这些磨性子的功夫。 端木容约略看出她的不耐,训道:“练指法是弹琴的基础,就像人家练功夫首先要学扎马步一样。现在把基础打好,将来弹什么曲子都轻而易举,你若是仗着自个儿聪明就虚应故事一番,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你懂吗?” 俊俊即使心里百般不愿,但不敢把惹他,只得乖乖练习。有时她想,幸好全山庄除了一个端木容教人讨厌,除此之外倒也过得舒舒服服,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全山庄里最快活的人,既不是当家的主子,也不是干活的丫头。下了学,写好先生交代的功课、练完琴之后,就可以到处玩耍,也没人管她。 说实在,这样的好事,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她一向容易满足,是以觉得日子过得格外开心。 一直过了大半年,端木容才开始指点她弹琴。但他偶尔才过来会琴苑,每次来就丢给她一堆琴谱,要她弹熟了,过一阵子再来验收。每次总是指点个两句,然后再丢一堆新的琴谱给她。 有一回他故意躲在会琴苑外,听俊俊练习。 只听她一首曲子约莫弹个三、五遍就极熟练了。而且她弹好了就丢开谱,要嘛写字背书,要不就逛园子玩去了,从来不需要再反复弹练。“难怪我很少听她练琴,原来她每天只弹不到半个时辰,可是怎么可能……”他大为讶异。第一次他还不信,但一连观察俊俊十天半个月,皆是如此,他才不得不相信,原来世界上真有天才这一回事儿。 他不是不嫉妒。即便是从小每个人都夸他天资聪颖,但他一向自律甚严,曾经练琴练到指头流血,包扎之后再继续练,非要弹到满意为止。可是没想到,这么一个身份卑贱的小丫头,她居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琴弹得这么好。 他突然觉得甚是不服气,这个丫头凭什么与他相比呢? ☆☆☆ “待会儿陈家的二小姐会来练琴,你别乱跑,容少爷交代要你一块儿过去听。”碧波过来会琴苑传话。“一会儿你把琴带着去指月亭等着。” 俊俊一面练字,一面问道:“陈家二小姐是谁啊?” “陈老爷和咱们家是世交,二小姐也是打小就常来走动的。她也习琴,所以有时会过来请教容少爷。” “哦。”俊俊并不放在心上。“我待会儿就过去。” 碧波又凑在她的耳边,低声道:“那位二小姐喜欢咱们容少爷,可是容少爷不喜欢她。”“你怎么知道?” 她下巴一抬。“我就是知道。”她又轻笑道:“容少爷不喜欢她最好,她呀,狂得很呢!连我也不喜欢她,你待会儿看就知道了。” 俊俊扑哧一笑。 下午,她抱着她的小短琴到指月亭。正好碧波和紫竹已先过来打理伺候。她见亭里放了三张小几,中间那张搁着端木容平常用的琴,右边是另一把琴,琴身细致,角边还镶了一块美玉。“这把琴好漂亮。”她赞道。 紫竹笑道:“琴漂亮有什么用,又不是拿来好看的。” 俊俊便把自个儿的琴搁在左边几上。三个人正在说笑,只见端木容和陈二小姐慢慢走过来。 “容少爷、二小姐好。”俊俊上前见礼。 陈二小姐身材高挑,行止端雅,果然一副名门闺秀模样。她淡淡一笑。“你就是俊俊吧?” “你怎么知道她?”端木容疑道。 陈二小姐掩嘴轻笑。“前几天李老太太不舒服,我去给她老人家请安,遇到李公子,他说的。” “这个澎康真是够多嘴了!”端木容啐道。 一会儿三人分别就坐,碧波、紫竹在廊下侍候。端木容问陈二小姐。“莲芳,上回练到哪儿?哪一首曲子?” “容哥哥,您忘了啊?”陈二小姐嗔道。“您不是叫我练双调‘湘妃怨’吗?人家已经苦练了一个多月了呢!” 什么曲子要练一个多月?那肯定很难!俊俊一脸狐疑。 因为她自个儿练琴每每练不到一个时辰就想着去玩了,所以很难想像有人练一首曲子要练上一个月的。 “啊,是了。”端木容这才想起来。“那你先弹给我听听吧!”他又转头对俊俊说道:“你去会琴苑把‘湘妃怨’的琴谱拿来,我记得是搁在架子上,你找找去,待会儿顺便一块儿跟着练。” “哦。”俊俊依旧坐着不动。“你在等什么?” “我先听二小姐弹啊!” 端木容瞪她一眼。“你不用听了,快去拿来。” “哦。”俊俊一头雾水,但只好咚、咚、咚地跑回会琴苑去找琴谱。他不是说要让她一块儿听的吗?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陈二小姐听他两人的对话,心想,端木容必定是觉得那个小丫头还不配听她弹琴,是以心中颇为得意。 其实端木容是不希望俊俊听到“错误的示范”,以免她一会儿不知不觉又都学了起来。 等俊俊喘吁吁地跑回来时,陈二小姐已经弹完“湘妃怨”了,端木容正在指点她一些细节。 俊俊颇失望没能听见陈二小姐的琴艺,她跟着容少爷习琴好些年了,应该弹得不错才对。 “你自个儿先看着谱练一会儿,”他只回头淡淡地吩咐道。“我待会儿再听你的。” 使使只好自个儿盯着谱练着。她识谱的速度还是很慢,而且还要注意端木客当初记在谱上的那些潦草注记,光是猜他那些字到底写的是什么就够猜上大半天了,如此停停看看,弹得也就更慢了。 老实说,陈二小姐今个儿过来,为的也是想来看看这个小拌伎到底有什么本事?她不停偷瞄着俊俊练琴的样子,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一脸呆样,不免心里感到狐疑,她根本连识谱都有问题,看那副笨样子,哪里像李澎康说得那么好? 一会儿忽听见俊俊吁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总算弹完了!”这样也叫弹完了?陈二小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端木容正和陈二小姐讲琴理,闻声抬起头瞪了俊俊一眼,俊俊连忙低下头从头弹起。他再回过头,见陈二小姐脸上似略有轻视之意,心想,她还不知道咱们俊俊的本事,只当俊俊在耍宝?待会儿会教她知道俊俊的厉害之处。他微微一笑。 于是左右两边继续各练各的。再过一会儿,陈二小姐还在反复练端木容指正的地方,但俊俊已经开始弹第三遍了。端木容偶尔也会走过去站到她身后看着,然后出声指点一二。“注意这里的揉音……放轻一些,恩……” 当陈二小姐蓦然发觉俊俊已经开始从头弹第四遍,而且琴音如行云流水、绝少错误,甚至不大看谱时,她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最后只得停下手来。 “咦,你怎么不练了?”端木容问。 她扶着额头。“我……我忽然觉得不大舒服。” “那你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好了,先坐会儿。” 俊俊的曲子还没有结束,她兀自专心弹奏着,根本没有注意其他事。端木容听着,然后回到他的琴前,也弹了起来,自然融人她的旋律,两人合奏,音韵相通,将一曲“湘妃怨”弹得感慨缠绵。情思恋恋。 陈二小姐在旁听着,只觉相形见绌,又难以置信。她居然能跟得上容哥哥,如此合拍?! ☆☆☆ 及至晚上,姑女乃女乃问道:“不是听说莲芳过来了吗?怎么没有留下来用饭?” 端木容笑了笑。“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所以先回去了。” 泵女乃女乃见他笑得诡异,便问:“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端木容忍不住把下午他们三人在“指月亭”练琴的事说了出来。“她起先还当俊俊是傻子呢,笑话俊俊笨得连琴谱都还不会看,怎知到后来……”他忍住笑。“后来,俊俊居然两三下就把整首‘湘妃怨’给弹完了,我看她吓得都变了脸色。” “我说莲芳是骄了些,这也难怪,陈老爷就她一个宝贝女儿,自然是孤高一些。”她笑着摇摇头,又睨了端木容一眼。“你啊,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成天对俊俊板着脸,我看她见了你就吓得直发抖。” “我哪有对她怎么样?”端木容辩道。“是她自个儿胆子小。我没说什么,她也哭,教人看了就有气,真是个爱哭鬼。” “看,还说没对人家怎么样?”姑女乃女乃轻斥道。“你都年过二十了,还不懂得让一个孩子!”端木容只管低头吃他的饭。 一会儿姑女乃女乃又道:“对了,提起莲芳,我倒想问问你,你觉得她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泵女乃女乃慎道:“问你中不中意她啊?” “中意?”端木容失笑道。“姑姑,您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看在和陈家是世交的分上,才花点时间指点她练琴,不然我才懒得揽这档子事。” 泵女乃女乃叹道:“你也不小了,眼界高是一回事儿,可也别太目下无尘了,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我本来还想说陈家和咱们家世相当,莲芳也算是知书达礼的女孩儿,又懂得琴艺,以后你们……” 她话未说完,只听端木容笑道:“她的琴艺?我看俊俊闭着眼弹都比她弹得好。” “你呀!”姑女乃女乃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每次跟你说正经的,你总是扯到别处!” 端木容只好急忙三、两口扒完了饭,赶快找个借口逃开。 第三章 “俊俊。”紫竹唤道。“我到会琴苑没见半个人,就知道你定又跑出来玩了!你又在编草篮儿啊?” “姐姐找我有事?”俊俊坐在水池边,身边摘了好些芒草,两手不停地正编著。 “倒也没什么事。”紫竹一面拿起她身边已经编好的小提篮把玩,一面说道。“只是我看这天快下雨了,所以过来提醒你回头要记得窗关好,没想到,上会琴苑去却不见你人影!”她戳戳俊俊的额头。“你又偷懒了,等会儿容少爷查问时,你弹不出来就该糟了!” “我已经练了很久了。”她辩道。“不过是出来休息一下嘛!” “胡说,你弹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了。” “才半个时辰啊?还敢嚷累,容少爷要是知道了,不打你才怪。” “我每天最多练半个时辰,久了我就坐不住了,再说容少爷也不会管我的。”她又问:“以前容少爷都练多久?” “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俊俊吐吐舌。“这么久?他练那么久干嘛?”她以为容少爷也是那种不大需要练琴、就能弹得很好的人。 “所以我叫你别偷懒啊!”紫竹警告她。“容少爷很严格的。” 俊俊应道:“好,我把这一段编完就回去了,不然这芒草摘下来会黄掉的。” “嗯,那我回去了,”紫竹笑道。“那这个篮子先送我了吧,我摘着花儿放在里面,一定很漂亮!” 俊俊忙道:“这个是润珠姐姐要的。” “我不管,你再编个给她就是了嘛!”紫竹笑着,挥挥手,跑走“真是的。”俊俊嘟着嘴。“人家润珠姐姐先说了嘛!” 浚俊只得又低头编了起来。一时忘了时间,直到雨水落在头上.才惊觉下雨了。“哎呀,糟了!”她连忙抓着小提篮跑回会琴苑,只听见会琴苑里有琴声传出。她一怔,是容少爷! 俊俊不敢进去打扰,只好站在檐下,仔细听端木容的琴声,直至琴声歇止。 端木容停了手,听见廊下有声响,回头只见俊俊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忍不住骂道:“你野到哪去了?淋得一身湿,还不赶快进来擦干?” 俊俊怯道:“您在弹琴,我不敢打扰。” “我过来看看你练琴,却没见到半个人影,你又玩去了?”他看见俊俊手上那些个花花草草,瞪眼道:“成天一点正经事不干,净想着玩,书念了吗?” 她忙应道:“先生交代的功课,我都背了。” “嗯。”他翻看案上的书本。“苏先生教到哪了?” 俊俊却突然问道:“容少爷……刚才您的曲子……” “怎么样?”他抬头。 俊俊忙丢下手中的东西,去翻另一本书出来,然后指着上头的字,问道:“是不是这个意思?” 端木容见她问得奇怪,低头瞧那书上写的是--一弹猛雨随手来,再弹白云连天起。 他一愣。不禁感到诧异,他不过信手弹来,她居然听得出来……这个小丫头。总是教他意外。 “是不是这个曲意?”俊俊自顾自地道。“我方才站在廊下,心里想的就是这两句,我记不清楚,且是感觉上……” “我不过是随便弹弹。”他点头道。“不过看着外头下着大雨,心随意转,跟你想的倒也相符。” “心随意转?”俊俊默念着,恍然道;“原来是这样,还是容少爷厉害,想什么就能弹什么。” 端木容戳了她的额头。“你如果用功点就不怕弹不好了。”见她额发上还滴着水,他忍不住掏出手绢,替她抹了抹脸,又骂道;“快去擦干身体,换件衣裳,不然着了凉就有你受的了!” ☆☆☆ 俊俊还是着了凉。 安总管找了大夫来看诊,也开了药方子,但她就是不肯吃。 “又吐出来了?”端木容在房门外听见她作呕的声音,走进来探视。 只见碧波正替俊俊擦着。“可不是吗?连刚才好不容易才喝的半碗粥也一块儿吐了出来。”她收拾、收抬,转身出去换盆水。 端木容听了,忍不住骂道:“你这个磨人精,连着两天把药全吐了出来,你还要不要命?”他见桌上还剩半碗汤药,便端到俊俊面前,喝道:“喝下去,我就不相信你连一碗药都喝不下去!” 俊俊见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抱着被子,号啕大哭。“我会吐的,我不是故意……我真的会吐的……” 端木容见她一脸病容,又哭得面白气弱,心下不忍,总不能硬灌,只得丢下一句。“哼,没用的东西,随便你好了!”然后悻悻然地走开。 半夜里,端木容忽然听见碧波在他床前,轻声唤道:“少爷。少爷!” 端木容一手掀开帐子,问道:“什么事?” “俊俊她……” 她还没说完,端木容就翻身下床,赶到俊俊的床边。 “我怎么唤她,她都醒不过来似的。”碧波急道。“她浑身发烫,是不是要赶紧再请大夫来?” 端木容只见俊俊神志昏沉,气息微促,再伸手探探她的额头。果然是烫得很。 “可是俊俊脾胃又怪,一口药都吞不下去,这可怎么办呢?” 端木容这时也不由得着急起来,他定了定神,忽然记起。城外玉盘山有个温泉池子。他小时候有一次练功夫不慎受了点内伤,师父就带他去那儿泡了三天的温泉才痊愈。记得那时师父还说这温泉水有许多好处……“对了!”他把俊俊连人带被抱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碧波,你替我们两个多包两套干净衣裳。” “少爷!”碧波慌道。“您要带她去哪儿?”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端木容头也不回地道。“我牵了马从南侧门出去,你把包袱包好,带过来就是了。” ☆☆☆ “好热……”俊俊只觉得脸上似有风吹过,凉凉的,很舒服,可是身子却像浸在滚烫水里似的。“好热……”她勉强睁开眼,看见夜空里满天的星星,还听见飒飒的风声……然后,她发现有个人跟她一样坐在水地里,他揽着她,以防她整个人沉到水里,那是……容少爷?这是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她轻轻挣扎一下。“好热……“嘘,别动。”端木容轻声道。“再一会儿就好。”他拿了块布替她擦去满脸的汗。 俊俊意识昏沉,只觉得端木容一会儿把她抱了起来,靠在石上坐会儿,透透气;隔了一会儿,又把她丢到热水里。就这样来回抱上、放下的,她浑身难过得直想哭。 等她稍微清醒的时候,星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初晓的晨曦和吱吱喳喳的鸟叫声,而她一个人裹着薄被,躺在一棵大树下。 此刻她全身酸软乏力,连动一动手指头都没力气,加上她没有看见容少爷,不由得害怕起来。难道他是想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喂大野狼么?俊俊想到这里,忍不住呜呜地哭了。 “又哭什么?” 俊俊吓了一跳,忙止住哭声。只见端木容从大石后面走了出来,披着湿发、打着赤膊,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样子。 她怔怔看着他。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像是镶了金边似的晶晶亮亮,那副洒月兑不羁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平常又端又木、高华矜贵的容少爷。 难怪碧波和紫竹老是说容少爷长得怎么好,又是什么玉树临风的,原来真是这样。 端木客走到她身旁蹲下。“你这会儿倒有精神哭了!”他捏捏她的鼻子。“折腾了我大半夜没睡,还好意思哭?” 俊俊回过神来,抽抽噎噎道:“我以为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山里喂大野狼。” “那倒也干净,”端木容又好气又好笑。“省得你成天没事净找麻烦,好好的药不吃,害我得背着你模黑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还要照顾你泡温泉,好让你发汗。抱上抱下的,真是把我累得半死。” “哦,”俊俊低声道。“对不起。” 他伸个懒腰,就在她身旁的毯子上躺了下来。“我不行了,困死了,我得睡一下。现在还早着呢,你也再睡一会儿吧!” 端木容才闭上眼,只听俊俊担心道:“可是……我们都睡了……那会不会有大野狼来?”她还是不放心。 “咄!哪来的大野狼?”他睨了她一眼,然后把她的被窝拉近了些,一只手揽在她的肩上。“这样你放心了吧,如果有大野狼来咬你,我一定会知道的。” “可是如果等大野狼咬到我,那就来不及了。”她呜咽。 “闭嘴,睡觉。”他微一侧身,干脆把她收到怀里,不再言语。 不一会儿只听见他细微的呼息声。俊俊想他真是累极了,也不敢再出声吵他。 此时天才濛濛亮,轻风吹拂,空气中还混着淡淡的硫磺味儿,俊俊与端木容并肩躺在一块儿,总算觉得安心了,不再害怕。 ☆☆☆ 转眼她已经在蕴秀山庄待了快两年了,和山庄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处得极好,只除了容少爷,她还是怕他。 “你又在哭什么?” 俊俊吓了一跳,忙伸手抹去了泪,站起来回话。“容、容少爷,您回来了啊?您不是说要去京城两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怎么?你不希望我回来?”端木容瞪眼,恶狠狠地道。“你又怎么了?哭什么呀?” 她退了一步,讷讷道:“我……是因为润珠姐姐……” “润珠骂了你?” 俊俊揉着眼睛,低声道:“不是啦,是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咱们府里了。” “瞎,这有什么好哭的?”他啐道。“人家嫁人是件喜事,你有什么好难过的,舍不得啊?” “不是,是她娘替她挑的这门亲事,她不中意,她喜欢的是巷口米铺的元宝哥,不是面店的小何,她昨晚说给我听时,还难过得哭了。我方才想起来,也替她难过。”她红着眼说道。 端木容一时不答。“女孩家长大总是要嫁人的,况且她娘总不会害她。”讲到这里才又想起,骂道:“这关你什么事?你躲在这里替她哭又有什么用?” 俊俊委屈道:“人家难过嘛!” “就晓得哭!”端木容又戳了戳她的额头。“金鱼死了哭,小猫、小狈死了也哭,人家要嫁人你也哭,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爱哭的小表!不许哭了,练琴去。” 俊俊忙应一声,然后便一溜烟地跑掉。 端木容看着她的辫子在身后甩啊甩的。“真是爱哭鬼。”他咕哝着。 待回到屋里,他略微梳洗,便至大厅见姑女乃女乃。 “你回来了。”姑女乃女乃笑道。“我以为你会在京城里多耽搁几天呢!” 端木容摇摇头。“办完事就回来了,家里还好吧?” “嗯,没什么事儿。”姑女乃女乃摇摇头又道:“对了,小时候你爹送你那匹马不中用了,前几天连站都站不起来,牙口也掉光了,我心里看着难过,就叫老曲了结了它,省得活受罪。唉!” 端木容一怔,不觉心酸。那马儿可是他第一匹坐骑呢,但终究是岁月不饶人。他叹道:“这样也好。”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这阵子不在庄里,回来怎么听说润珠要出嫁了?” “是啊,她娘要领她回去嫁人。”姑女乃女乃奇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端木容这才把稍早俊俊说的事,转述给姑女乃女乃听。“本来嫁人是好事,但如果润珠她娘没个算计,配错了人家,倒是真误了她一生。因此咱们还是要问清楚才好。” “我倒不知道有这段故事。”姑女乃女乃点头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润珠到底是在咱们家里十年了,咱们也希望她出去过得好,别糊里糊涂嫁错了人。这样吧,我明个儿就把她娘叫过来问问清楚,也问问润珠的意思。她要真喜欢米铺的元宝,我也愿意出几个钱,帮这小俩口办办喜事。” “是啊,我也是这意思。”他想起俊俊哭哭啼啼、穷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真是奇怪,俊俊也不小了,都快十六岁了,还老是为了一点点小事动不动就哭,我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泵女乃女乃也笑。“你还不知道她的个性?哭啊、笑啊,都像个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我倒觉得她很纯真,没什么心眼儿。连苏先生也这么说,他说俊俊有时念到什么伤春悲秋的文章,也会跟着伤心落泪,是个性情中人呢!” 他自顾自地摇摇头。“这不成,我要叫苏先生好好管管他才行。她得学学控制一下自个儿情绪,老是这么孩子气怎么行?会教人笑话的。” “难道谁都要像你这么少年老成?”姑女乃女乃打趣道。“你不说是自己老气横秋,倒怪别人孩子气。” 端木容没好气。“姑姑!”怎么大家都向着那个丫头! 泵女乃女乃向身边的人问道:“咦,俊俊呢?刚才不是还在这儿?” “姑姑要带俊俊一块儿去?”立在一旁的端木容有些讶异,先前并没有听说俊俊也要跟着去庙里上香。 “是啊!青萝从昨晚就开始闹肚子,我想还是让她休息一下好了,正好俊俊饼来我屋里说话,我瞧她也没别的事,所以就让她陪我一块儿去庙里。”姑女乃女乃笑道。“她高兴得像什么似的。唉,成天待在家里,也真把她给闷坏了。” 端木容说道:“要不是约了简掌柜谈事情,我就陪你们俩去逛逛。” “你去忙你的吧!” 两人正说着,只见俊俊跋忙跑了过来。“不好意思,让姑女乃女乃等我,我好了。” 泵女乃女乃还没开口,端木容先问道:“你跑回屋里拿什么?” “没什么。” “那你手上抓的是什么?” “是……我的荷包。”她声如细蚊。 泵女乃女乃笑道;“想顺便出去买些新鲜玩意儿,对不对?那好,待会儿咱们先到庙里上完香,就逛大街去,我也好久没上街凑热闹了!” 俊俊也跟着一笑。但她一转眼对上了端木容的“判官脸”,立即止住笑,挪到姑女乃女乃身旁去。 “你啊,别只顾着玩,一会儿走丢了,让街上的拐子拐了去,你就知道!”端木容吓唬她。“拐子最喜欢抓你这种小丫头。” 俊俊听了小嘴一扁,眼眶又红了起来。 “啐,好好地你又吓她做什么?”姑女乃女乃打了端木容一下,又忙回头安慰俊俊。“容少爷是跟你说着玩的,哪个拐子敢动咱们蕴秀山庄的人呢?不怕、不怕。” 俊俊点点头,一面揉眼睛。 端木容嘲弄她道:“这么胆小还想出去玩?”他忽然又一把抓过俊俊手上的小荷包。“让我看看。”一面在手里掂掂分量。“这里能有多少银子啊?够买什么?”说着从自个儿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塞在她的荷包里,然后还给她。“哪,去玩吧,别掉了。” 俊俊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过来,低声道:“谢谢容少爷!” 端木容扶着姑女乃女乃和俊俊先后上了马车,又吩咐两个跟车的人。“出门小心点,你们俩要多看照些。” “是,少爷。”跟车的小罗和阿宽忙答应着。 ☆☆☆ 待她们傍晚回到山庄,正好遇见端木容送简掌柜出来。 “姑女乃女乃好!”简掌柜见到姑女乃女乃下车,忙上前陪笑道。“出去啊?” 泵女乃女乃笑道:“是啊,去庙里。咦?您怎么就回去了?不留下来用个便饭?” “不了,晚上还约了人,况且容少爷交代了事,也得赶着去办呢!”简掌柜作揖道。“下回再打扰,我先走了,容少爷,我走了。” 端木容完全没注意姑女乃女乃和简掌柜在说些什么,他一双眼睛只盯着俊俊。从看着她一下马车,就觉得她不大对劲儿。 “街上好不好玩?”他负着手走到俊俊面前,搭讪道。“有没有买东西?” “嗯。”她点头,两只手紧捏着手绢儿。“街上好热闹,我也买了好些小玩意儿” “哦。”端木容注意到她的衣裳弄脏了些。再仔细一着,膝盖处倒像有些血渍渗出的样子。“你的脚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没什么。”俊俊想退一步,端木容却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裤脚,只见膝盖上血迹斑斑,又红又肿,还有她的手掌也擦破了皮。 端木容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跌倒了吗?” 小罗忙过来跪下道:“都是小的不好,是小的没拉好马儿,所以让俊俊上车时跌了一跤。” 原来回程时,俊俊才要登车,不意马儿向前蹬了几步,让她也跟着踏了个空,整个人扑倒在地。 端木容听了脸色一沉。“临走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叫你小心一点,你当耳边风吗?让俊俊摔成这样!”他喝骂。“驾车不拉好马,还驾什么车?你是不打算留在蕴秀山庄当差了?” 小罗见端木容动怒,只得频频磕头求饶。“容少爷,小的知错了,下次一定会小心的。”他原本心存侥幸,心想幸好摔伤的是俊俊,不是姑女乃女乃,端木容应该不至于太生气,没想到……端木客气道:“还有下次?”他向身旁的人道:“去把安总管给我找来。” “容少爷,”俊俊见小罗受责难,又唤来安总管,恐是要把小罗给撵出去。她心里不忍,忙拉着端木容。“容少爷,您别生气,我没什么要紧,只是跌了一下。”说着也跪下替他求情。“啊!”她一时忘了膝盖上有伤,这一跪下,当真疼痛难当,忍不住身子一歪,坐倒在地,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泵女乃女乃忙道:“容儿,你先别忙着发火,赶紧带俊俊进去上点药才是。”心里纳闷,真没见过容儿这么在意一个人。 “你看你,摔成这样,还说没什么?”端木容也顾不得骂人,将她抱了起来,带回对奕轩去。 ☆☆☆ “这个小罗也真是的。”碧波一面替俊俊擦药,一面骂道。“看看,跌成这样,多危险啊!” “碧波姐,”俊俊唯恐端木容听了又要生气,忙向她使个眼色。“你别怪小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端木容哼了一声。“不怪他怪谁?你也别替他说话了,小罗那个丢三落四、粗枝大叶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临出门才吩咐他要小心点,半天就忘了,这还不该骂吗?”他眼见俊俊擦伤多处,忍不住心疼,一时气道:“我回头就跟安总管说,把他给换了!” 俊俊和碧波都吓了一跳。 “容少爷,您别这样。”俊俊恳求道。“小罗一路上都跟我赔不是了,您别怪他了,他以后会当心的,您就饶了他这回吧!要怪只能怪……怪那马儿不好,是它乱动乱跑的。” 端木容和碧波听了,都忍不住笑出来。 “难不成要我去骂那匹马?还是把它给宰了?”端木容激了她的额头一记,笑道。“好了,看在你替小罗求情的份上,这回我饶过他就是了。” 俊俊总算松了一口气。 端木容瞧她原本泪汪汪的一张脸,蓦地绽开笑容,就像春花似的娇艳欲滴,不禁瞧呆了。他拉起她的手看着她掌心的伤。“这下子你可又有借口偷懒不练琴了。”那样充满温柔爱怜的声音简直不像平时的他。 俊俊不由得征忡,低了头,心想,八成是自个儿听错了。 “少爷,姑女乃女乃打发人过来请您过去用饭呢!”紫竹掀帘子进来。“您先过去吧,我们会照料俊俊的。” “嗯。”他回神应了一声。“那我先过去了,你们弄好了也快点吃吧!” 他到大厅陪着姑女乃女乃用了饭,聊了几句,姑女乃女乃见他心思不属,料想他必挂念俊俊,便问道:“俊俊没事了吧?” “嗯,还好没什么大碍。” “今个儿我也累了,想早点休息,你也回对奕轩歇着吧!” 端木容道了晚安,回到对奕轩。一进屋,只见桌上堆着好些东西,那三个丫头正围着桌子聊得正开心。那些东西显然是俊俊这一趟出门的收获。 碧波说道:“少爷,俊俊送我和紫竹一人一个装胭脂的法琅盒子,您瞧,好可爱呢!” “你们都有了。”端木容向俊俊玩笑道。“那有没有送我的?” 俊俊红了脸,支支吾吾说道:“本来有的,可是……”她扭扭捏捏地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我在街上瞧见了‘好滋味饼铺’,想到少爷喜欢吃他们的绿豆糕,我一直小心拎着,谁知后来却跌倒……我想里头的绿豆糕可能都碎了吧!” 端木容接过那个小包裹,打开一看,果然是碎的。他道:“就算碎了也可以吃啊!”说着,就捏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喷喷赞道。“嗯,好吃,我也好久没吃了,正想着呢!”他回头吩咐紫竹去泡壶茶来。“来,咱们一块儿吃。你们也尝尝,这家老铺的绿豆糕做得真是没话说。” 俊俊见端木容居然不嫌弃那些压碎了的点心,心里甚是欢喜。今天的少爷似乎变了个样,教人容易亲近。 第四章 到了年下,蕴秀山庄按例都会替每位仆人添置几件新衣。所以,这一阵子,年轻的丫头们若是聚在一块儿,聊的都是挑什么颜色、裁剪什么款式之类的事。 紫竹喜孜孜地跑进屋里说道:“我刚才听安总管说,料子今天就会送来让大伙儿去挑耶!盼了那么久,总算盼到了。”她又笑道:“今年我打算做一件紫色的袄子。” “我还没想好呢……”碧波难以决定,迟疑道。“不知道哪个颜色好看,唉,等见了那些料子再说吧。俊俊,你呢?” 俊俊想了想。“我想做一件秋香色的。” “其实你皮肤白,穿红呢,一定很好看。”紫竹道。“你怎么不试试?连着两年你都挑这些青的白的,不如今年就做件红的吧!” “不成、不成!”俊俊忙道。“我穿不惯,还是素净些好。”她没说,当初进蕴秀山庄时,被端木容鄙视过她身上穿的大红大紫衣裳,自此以后,她就再没碰过任何鲜艳的颜色。 碧波也道:“紫竹说的没错,一会儿咱们帮你挑,你不爱大红的,那么桃红色的也很漂亮。” 俊俊还是一个劲儿的摇头。“不要红的、不要红的。” 碧波和紫竹瞧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她道:“为什么不要红的?等你做新娘子时,看你穿不穿红的?” 丙然,到了下午就有嬷嬷过来说:“姑娘们去织锦阁挑料子吧!”俊俊道:“姐姐们先去吧,回头我再去,要不一会儿容少爷回来找不着人侍候就不好了。” “嗯,”碧波道。“那我和紫竹先去,我们挑好就回来换你。”’ 说着,两个人便高高兴兴地往织锦阁去了。 俊俊独自在屋子做针线活,过了半个多时辰,碧波和紫竹才回来。碧波笑道:“俊俊,你快去挑吧,今年的颜色都很漂亮呢.我挑了一块银红料子;紫竹啊,每块料子都喜欢,在那儿左挑右选好半天,才决定拿块蓝紫的。” 紫竹也道:“我先替你看过了,今年的颜色不少,但就没有秋香色的,我看你还是挑桃红的吧!另外,我还看到一块豆沙色的软绸也不错。” 正说着,只见端木容走了进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豆沙馅儿的不错?”紫竹噗嗤一声,笑道:“少爷饿了么?我们是在说年下要做的衣裳,说的是豆沙色不是豆沙馅。” 端木容听了也笑道:“原来如此。谁想挑豆沙色?” “我挑了银红的、紫竹挑了蓝紫的。”碧波道。“本来俊俊说想要秋香色的料子,可是我们去看过了,没有看见秋香色的,所以这才回来跟俊俊说,要不挑件豆沙色的也不错。” 端木容看着俊俊。依他看,其实她这么白,一定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吧!他一时不作声。 俊俊被他看得不自在,以为他又生气了,忙道:“我不会挑红色的,如果没有秋香色,那么还是挑青色吧,反正我绝不会挑红色的。”她这么一说,反倒提醒了端木容,想起以前她在艳秀楼所穿的俗丽衣裳,心里登时又不舒服起来。三个女孩子不明所以,但见他不若方才谈笑风生,也就不敢再多说话。 使俊俊想避开他,便道:“安总管还在织锦阁等着呢,我这就去看看。” 谁晓得端木容忽然开口说道:“我跟你去,我也想去瞧瞧。” “呃?”“怎么?我不能去看看吗?”他一扬眉。 俊俊忙道:“不是、不是……” “那我们一块儿走吧!”他说着,就走了出去。 俊俊无法推辞,只得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织锦阁。安总管一见端木容,忙过来笑道:“容少爷,您怎么也来了?” “我过来随便看看,你忙你的吧,别管我。”他说着,就在旁边坐了下来。 不只俊俊,还有几个丫头及嬷嬷吱吱喳喳地也正在挑料子。一张大桌上摊着不下数十种颜色的料子,鲜艳缤纷,每个人都是手里抓着,眼里还看着,一副难以割舍的样子。 反而是俊俊不一会儿功夫就决定了。“安总管,我就挑这块,您帮我记下来吧!”反正红的、紫的、太亮颜色的都不要,她最后挑了一块不起眼的青绸。 “等一下。”端木容说道。“你去年不是已经做了一件青绸袄子了吗?怎么又挑青色的?”“我……” 安总管在旁说道:“容少爷说的是,不要挑那些暗不啦叽的颜色,俊俊穿红的一定好看,今年挑块红的吧!布庄的周老板才说,今年的几块红色料子,色都染得极好,过年穿正合适,其他的姑娘也多半……” “俊俊想要秋香色。”端木容说道。 “啊?秋香色?”安总管一怔,他看看满桌的布料。“这真是不巧,今年正好没有送秋香色的料子来。” 他淡淡道:“那就叫周老板再送过来。” “这……”安总管只怕此例一开,其他丫头、嬷嬷们要都这么挑三拣四起来,那可就摆不平了。 俊俊见安总管为难,忙道:“不用这么麻烦,那我不拿青色的,换一块好了。”她看了一看,正要拿起另一块料子。 “秋香色有什么难找的?”端木容道。“赶明儿让周老板把料子送到对奕轩让我瞧瞧,如果没有合适的,今年咱们就不跟他订料于了,把这些料子都退回去,另找一家布庄来做。”他哼了哼。“连这么一点事都办不好,哪配做咱们蕴秀山庄的生意?” “哦……是,少爷。”安总管只得答应下来。“回头我就立刻去找周老板来,让他把您要的料子送到对奕轩去。”他心里嘀咕着,少爷不知哪根筋不对了,干嘛非要替俊俊挑一块秋香色的料子,别的就偏不要。 在回屋子的路上,俊俊忍不住低声说道:“少爷,您何必为难安总管呢,他的事儿已经够多、够忙的了,您还让他为了一块料子费心。”端木容冷冷道;“你不是说要秋香色吗?” “不过是件衣裳,什么颜色又有什么要紧呢?再说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让--”端木容瞪眼道:“你要秋香色,我替你找了来,你反而倒怨我,真是不知好歹。” 俊俊禁声,明知他是强辞夺理,但也不敢再开口辩驳。 其实端木容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让俊俊穿红的并不是怕她穿得俗了,相反的,是不想让她太漂亮了;但老是穿青的,那也不行,他也不想让她看起来没有精神、一成不变的……到头来,他也不知该怎么好?只好都推到俊俊头上,是她不要红的、是她要秋香色的。只是苦了俊俊夹在中间,尴尬万分。 待在端木家两、三年,俊俊觉得自己始终模不清容少爷心里在想什么?记得初到这里,碧波曾对她说:“你若是跟他相处久了,模清楚他的脾气,自然就好相处了、”可是,她却觉得自己愈来愈不明白他,不由地暗暗叹了一口气。 ☆☆☆ “安庆哥,喏,二两银子给你,够不够?”俊俊从荷包里拿出两锭碎银子和一条绢子,一并递给安庆,说道。“我要的是和这条绢子上一样颜色的绣线,你拿去给绣店老板比照比照,不能挑错了哟!” 安庆接了东西,放在怀里,笑道:“知道了,我哪一次帮你买错了?过两天我跟安总管上街时,顺便就去帮你买回来就是。” “好啦,好啦,你最好了,这些绣线我赶着要呢!”俊俊拉着他的袖子摇晃着,撒娇道。“帮帮忙,愈快愈好哦,赶明儿我有空再替你做双便鞋谢你。” 她那宜喜宜嗔的美目樱唇,任谁见了都非要臣服不可。 这三年来,俊俊正印验那句老话“女大十八变”,不但身量一下子长高了许多,更兼之粉面凝脂,益发显得娇俏动人。 “是,我的大小姐!”安庆点点她的额,又道:“哎,好了,不同你扯了,我得回去干活了。” “嗯。”俊俊点点头,看着他走远,这才高高兴兴地走回会琴苑。一面想着,容少爷喜欢湖水绿,那还得要配鹅黄的穗子才好看……她得编个什么样子的穗子呢?离他的生日还剩下几天,她扳着指头数着……嗯,七天,那应该来得及。 她专心盘算着,也没留神屋里有人,直到踏进小厅,才发现端木容坐在屋里。“啊!”她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容少爷……是您啊,您怎么没出声?” 只见端木容拉长了脸,一语不发。 俊俊见了他这样也是不解,但又不知何人何事得罪了他?心中惴惴不安,只杵在一旁不敢再开口。 “你怎么不说话了?”端木容冷笑一声。“你刚才不是在后园子跟安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吗?” 安庆哥?她一愣。“你们聊些什么啊?” 俊俊低声道:“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端木容一拍桌子,厉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人鬼鬼祟祟在玩什么把戏!” 俊俊从未见过端木容如此震怒,平常就挺怕他的了,这会儿更吓得目瞪呆。“什么把戏?我没做什么……” “还说没有!你好意思做,我还不好意思说呢!”端木容瞪眼道。“我亲眼见你塞了条绢子给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大白天的两人还拉拉扯扯,要让别人见了会怎么想?你到底知不知羞?” “我没有……”俊俊急得脸红,忍不住哭道。“不是这样的……”“不许哭!少跟我装出一副可怜样。”端木容大喝一声。“你们两个奴才要真彼此中意,怎么不去跟姑女乃女乃或是跟我说一声?要我成全你们也不是不成,但谁准你们这样私底下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啐!互赠表记?想私定终身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俊俊听了这话,不禁呆住。 “我可警告你,别把艳秀楼那一套勾三搭四的本事带到这里来,我蕴秀山庄可容不下这么没羞耻的事!”端木容缓一缓气,一脸冷峻。“再说,你别忘了,再过一阵子你就要到李公子那儿去了,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你到底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人,别把我们端木家的脸也给丢光了。” 俊俊只静静地抹了泪,然后垂眼站着。 他哼了一声,掉头离开。 俊俊一动也不动的站着,直到一阵风吹进来,把案上的几张琴谱吹到地上,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 这几天,对奕轩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让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端木容成天板着脸,说话口气比冰还冷;连一向开朗的俊俊也不知是怎么了,变得一声不吭的。白天早早就去会琴苑里读书练琴,晚上回来吃了饭就躲回后院房里。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天中午,端木容上前院和姑女乃女乃商量点事情,也顺便在前厅陪着姑女乃女乃一块儿用了午饭。 “你怎么搞的?”姑女乃女乃看着他。“脸色不大好,眼圈都黑了呢!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怎么的?” “没什么。”端木容勉强笑了笑。“只是昨晚没睡好罢了。” “没睡好?好好的为什么烦心呢?” “也不是……”端木容随便绍了个借口。“就是睡前多喝了一杯茶,这才走了睏而已,姑姑不用担心。” “不是又为了俊俊吧?”姑女乃女乃微微一笑。“人家好好的,你别老是拿她煞性子。”“我没有。”他眉头一皱。 “没有就好。”姑女乃女乃点点头。“那你就回去睡个中觉,躺一会儿吧!” 泵女乃女乃见端木容离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也真是的。明明喜欢人家,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容少爷是拉不下这个脸吧!”身旁的老嬷嬷说道。“他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气,姑女乃女乃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闷葫芦。” 泵女乃女乃摇头。“感情这件事儿,装也是装不来的。他自个儿不自知,但是旁人可都看得出来。你没见他,平时挺冷静的,但只要一遇见跟俊俊有关的事,他就急得跟个什么似的。” “可不是吗?”嬷嬷也笑道。“这回又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儿了?”姑女乃女乃只得叹道:“真教人操心!” 端木容一面走,一面揉着额头。其实他自从那天骂了俊俊之后,就没好好睡过,算来也有三天了。这三天里他们彼此没打过照面,俊俊一直避着他。 其实他心里也觉得有些懊悔。那天骂她是骂得重了些,他不知道自己怎会那么浮躁?可是谁叫她……居然看上安庆,一个小厮!唉……他正想着,只见安庆从对面走了过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安庆笑嘻嘻的上前请安。“容少爷好。” 就是这个家伙,想拐他的俊俊!看样子他还是才从对奕轩出来的,八成是去找俊俊。他心中一把无名火又烧了起来,冷冷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啊?”安庆一愣。一小的刚才去对奕轩找……” 他忍住气。“你又去找俊俊,是不是?” “是啊,我是去给她送……” “你又送给她什么?”端木客气炸,喝骂道。“谁准你们两个暗地里私相授受?亏你待在端木家这么多年了,这点规矩也不知道吗?何况她还是我屋里的丫头,你居然敢占她的便宜?”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安庆吓得忙跪下回道。“容、容少爷,是俊俊说府里没有她要的那个什么、什么湖水绿的绣线,所以让小的上街时顺便帮她买,小的绝对没有从中赚她一分钱。” 绣线?端木容怔了怔。“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安庆忙道:“奴才说的全是真的,她给我二两银子买线,我刚才还找了她六钱五分,奴才真的一分都没有多拿她的,连她方才要塞给奴才喝茶跑腿的钱,我都没拿呢!都是自家人,帮帮忙是应该的,奴才怎好意思占她的便宜呢?” “她……不是给了你一条绢子吗?” “那绢子我刚才也一并还她了呀!”安庆战战兢兢地回道。“俊俊说要奴才拿那条绢子去比颜色,不许买错了。” 端木容申吟一声。 “少爷,奴才真的没有拿她的东西。”安庆还在喊冤。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他不耐地挥挥手。“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是是是。”安庆这才敢爬起来。“谢谢容少爷。”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我的老天!”端木容揉着额角,真想跳进荷花池里淹死算了。“我居然为了这件事骂她……买绣线?我怎么没想到呢?” 地垂头丧气地走回对奕轩。只见碧波和紫竹两人坐在一块儿做针线,一面聊着。“……问她也不说,真是奇怪了。”碧波道。 紫竹道:“还有我们那容少爷也是的,这两人最近都阴阳怪气的。” “别提了。”碧波叹道。“我觉得少爷平时人满好的,但要是遇上了什么事跟俊俊有关,他就变得很古怪……” “就是说啊!就拿过年时咱们挑料子那件事来说,人家俊俊都不计较,反而是容少爷一直逼着安总管再派人去布庄找,你说哪家会为了个丫头这么大费周章的。” 碧波笑了出来,又道:“还有上回俊俊陪着姑女乃女乃去庙里上香……” “对对对!”紫竹不待她说完,接着就说。“可不是吗?那次连我也吓到了,我从没见过容少爷这么生气地骂人耶!” 一会儿又听碧波说道:“……容少爷他就是一时好、一时坏的。说是他对俊俊好嘛,也不像,有时候偏偏又凶得紧,难怪俊俊见了他就像鼠避猫似的。” 端木容在院子里听得失了神。他是这样吗?刚才姑姑才说他总是拿俊俊煞性子、找她麻烦;这会儿连这两个丫头也说他对俊俊时好时坏的,他到底是怎么了? “哎,真糟糕!”碧波叹道。“我的线好像不够了,要是俊俊罢才没把她的绣线烧掉就好了,留给我不是正好,她替少爷配的那个湖水绿还真不错,我要早一步抢下来就好了。” “就是说嘛,她居然把那包绣线全丢到火炉里……” 端木容听到这里,心里有数,暗自叹了口气,便又出了院子,往会琴苑走去。 他走到会琴苑前停了下来。里面传出阵阵琴声,是俊俊在抚琴。 这样凄然清寂的琴声,让人听了几欲落泪。只听她弹不多久,琴音渐高……他一愣,才要出声阻止,便听得“铮”地一声,断了一根琴弦;她再弹几个音,又是迂回而上、愈拔愈高……端木容忍不住皱眉,果然又“铮”地一声,再断一根弦。 但弹琴的人像是赌气似的,屡屡要挑战高音,一会儿乐音转急,又断一弦,此时七弦中已断了三弦,琴音乍止。 端木容这才故意放重脚步,推门进去。 俊俊听见声响,回头见了是他,忙站起来,垂手立在旁边。 端木容也不说话,就在她原来的位子坐下。俊俊原先的那把小短琴早已经不合用了,现在这一把琴是端木容转送给她的。只见他自行换去断了的琴弦,又调了几个音,然后随手弹了起来。 他弹的正是她方才弹的曲子,只是到后面的高音,琴音有如峰回路转,盘旋而上,轻轻巧巧地转了上去,辗转反覆、未断一弦,直到曲终点点繁华尽落,只剩下窗外沙沙的竹叶声响。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既不看着对方,也不开口。半晌,才听他轻叹一声。“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我没听你问我,我只听见你骂我!” “我……我跟你道歉,是我误会了。” 她淡淡地道:“你是主子,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我……我另外再买绣线回来赔你,好不好?” “不用了。” 端木容低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什么好气的,只是我用不着那些线了。”口气仍是冷冷的。 “哦。”端木容素来傲气得很,从不曾跟人低声下气,即使心中懊悔不已,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两人只好僵在那儿。 正好碧波过来,立在门口笑道:“容少爷,原来您在这儿,找您半天了。”她看着他两人都不说话,也不知怎么回事?只得上前道:“容少爷,县里的张总管来了,姑女乃女乃才派人过来请您到前厅去,好像有事儿要请您过去商量呢!” 端木客只默点头,也不出声。半晌才站起来和碧波一块儿往外头走,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俊俊一眼,但她仍是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棒了几日是他的生日,碧波和紫竹如往年各绣了一条手绢儿、一个荷包送给他当寿礼。他笑着接了过来,看着上面的刺绣,心里一动,恍然明白上次在窗外听到的那话。她替少爷配的那个湖水绿还真不错……原来俊俊的绣线是为他买的,可惜自己却糟蹋了她的心意。 ☆☆☆ “你可回来了,路上还好吧?”姑女乃女乃拉着端木容的手坐下。“老张那件事可都解决了?” 端木容喝了一口茶,道:“也没什么,已经摆平了。” “那就好。”姑女乃女乃又道:一对了,昨个儿澎康有来过,他不知道你出去,跟我聊了一会儿才回去。” “他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过来坐坐聊聊,随便送张帖子过来,是李老太太的八十大寿,请吃寿酒。”姑女乃女乃又道:“后来正好俊俊饼来请安,倒是让澎康想起……” 端木容忽然紧张起来。“他是想把俊俊要回去是吗?” 泵女乃女乃缓缓道:“其实他自个儿原也不在意这件事儿,只是昨个儿一方面是见了俊俊,另一面他家老女乃女乃下个月要过大寿,家里少不得要热闹几天,他也正愁着要请戏班子还是怎么着,若是俊俊饼去嘛,倒正好可以派得上用场。” 端木容听了不语,半晌才幽幽道:“结果仍是去作歌伎!” 泵女乃女乃看了看他神情,便道:“你若舍不得,那么就去回了他也行,你跟澎康从小扮俩好的,有什么不能商量的?要不然就是把俊俊派过去唱个几天,待李老太太过完了寿,咱们仍旧把俊俊接回来,你看如何呢?” 端木容却漠然道:“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那么,你的脸色作什么这么难看?” “我只是不高兴她到底还是当了歌伎。”他别过头去。 “不然你想怎么样呢?”姑女乃女乃只笑了笑。“唉,随你吧!当初也是你们哥儿俩把她给带回来的,这会儿还是你们自个儿去商量着办好了,再不就回去问问俊俊的意思。她也快十七了,算是个大姑娘了,不像以前,一团孩子气,由着人摆弄,总也得听听她的想法才好。” “嗯。”端木容点了点头。 待端木容陪着姑女乃女乃用完了晚饭,回到屋里,只见俊俊正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书。 她好像刚洗了头,只绾着一个松松的发髻,脸上脂粉未施,几绺青丝散在额前,益发衬得她素净又不失娇美。 她是大姑娘了……可不是吗?她不再是那个爱哭的小丫头了。 俊俊偶一抬眼看到他站在门口,忙站起来道:“容少爷,您回来了!” 端木容只点了点头,然后走进来,就坐在俊俊罢才坐的那个椅子上。 俊俊见他不言语,只当他心情不好,心想,还是别在他跟前比较妥当,以免又成了他的出气筒。便道:“碧波到前头找安总管去了,紫竹在后头洗衣裳,我先去帮您泡杯茶吧!” “不用了,我刚才在前厅喝过了。你留下,我有话问你。”端木容挥手阻止她,问道:“你昨个儿见到澎康了?” 俊俊一怔。“嗯。”她点点头。 本来以为还有什么下文,但没想到端木容却又不说话了,只顺手拿起她方才的书翻着。 俊俊想他这么反常,必定是澎康对他说了什么,她近来也受够了端木容的喜怒无常,所以也不想再跟他打哑谜。不如自个儿开口问他,弄明白了也好,省得成天憋得心里难受。 “澎康少爷说了什么吗?是要我到李家去的这件事吗?” 端木容轻咳了一声,说道:“他女乃女乃过大寿,以他李家的排场,这些个应酬的流水宴肯定是少不了的。所以……” 俊俊默点头,她明白了。 他又问:“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你想去李家吗?” “能不去吗?”俊俊抬眼看着他。“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可以去跟澎康商量、商量,我想另外找个歌伎,或者找个戏班子也不是问题。”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澎康也不是非要你去不可。” “不。”俊俊摇摇头。“不必麻烦了,我过去就是了。” “你……当真想去李家作歌伎?”他一愣。 俊俊看着他半晌,说道:“总比我在这儿,什么也不是来得好吧。” 端木容一震。“你说什么?” “我已经长大了,不像以前,可以什么都不打算、成天傻傻的过日子,更何况……”俊俊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摇摇头、淡淡一笑。“我还是去李家吧!” 端木容忽然拉住她,追问:“何况什么?” 俊俊低着头道:“何况我哪有什么身份说话呢?再说当初澎康少爷不就是这个打算吗?你们早就约定好了,不是吗?” ☆☆☆ 明天李家就要来接人了。 俊俊忍不住再环视这间会琴苑,这时她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她当初刚来时的样子。记得刚来时,她还高兴得满屋子打转。“哗,好棒哦,这个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竹林和水池子……” 一晃就在这里待了三年多,不论是念书、习字、练琴,容少爷都在这里盯她的功课。“苏先生教到哪儿了?”“这首沉醉东风讲究的与世无争、倘佯在山水间的悠然自得,不妨弹得轻些……”俊俊支着头,坐在窗下呆想着。“你都收拾好了?” “容少爷。”她忙站了起来。 端木容慢慢踱了进来。“明个儿李家会派车来接你。” “嗯。”她点点头。 又听他淡淡地道:“李家的人都好,就是比较爱摆排场,应酬多些,以后……你在他家里着要出来见客,只挑些简单轻快的曲子弹就行了,艰深的,那些生意人也听不懂,倒成了对牛弹琴。” “是,我知道。” “你要是……”他顿了顿,又道:“要是当真住不惯,就派人回来说一声,我再叫人接你去。” 俊俊心想,即使亲如女儿,一旦嫁出去就成了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她一个低三下四的优伶又算什么呢?况且容少爷或姑女乃女乃也不是她的娘家人,原就非亲非故的,就算是将来受了委屈,也无人可诉,想到此,不由心下一酸。 端木容见她神色黯然,尽避心中不忍不舍,仍宽慰她道:“我刚才这么说,只是让你安心。你放心好了,澎康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你别看他成天吊儿郎当的,他待人可是很好的,况且我都跟他交代过了,你不用担心。” “谢谢容少爷。”她低了头,半晌道:“在这儿打扰您三年多,我也没什么能回报您的,也没想到李家来接我的日子这么赶,再说我……我的东西都是您赏的,没什么好留给您做纪念的,所以……”她指着架上那些琴谱。“我把您常翻的一些旧琴谱都重新缝订一遍,也用新的绢布把封皮都包好了。” “啊!”端木容这才注意到架上那些原先教他快翻烂的琴谱,此刻全换上了新封皮的感觉焕然一新。翻开内页,虽然仍是陈旧,但每页都熨得平平整整,用粗线缝订得极为扎实妥贴。 “还有这个。”俊俊又从身旁的针线篮子里拿出一双青缎厚底的鞋。“我看您从外地回来的时候,鞋上沾了不少泥,所以我替您先赶着做出一双来。做得不好,您若不嫌弃就先将就着穿,赶明儿有空再叫安总管找师傅进来做双好的吧。”说着,就把鞋递到端木容的手中。 她为了整理这些谱和做鞋,一连忙了好几个晚上都没睡。 端木容凝视着她,登时有股冲动想上前握住她的手,跟她说别走了,留下来吧!“谢谢你。”那双新鞋在他手中,微微轻颤。 只听俊俊又道:“这没什么。我待在这儿,也没出过半点力,倒是白吃白喝的打扰您这么些年。”她强笑道。“李家赶紧来接也好,反正我迟早都要离开的,不如早点走,您就省得操心了。想想,您和澎康少爷这笔帐还拖得真久,这下子……可总算是了结了。”她虽勉强一笑,却仍掩不住凄然。 了结了?端木容听见这三个字,再看她神情苦涩,乍时有些恍然、有些心酸…… ☆☆☆ 俊俊离开蕴秀山庄的那一天,并没有见到端木容。 泵女乃女乃说道:“他临时有事出远门去了。”她又拍拍俊俊的手,柔声道:“没关系,将来有得是机会见面。” 她有些失望,又有些落寞。奇怪,以前在家里,巴不得不要跟他打照面才好,能躲就躲;但现在真要离开了,却忍不住想再看他一眼,真是奇怪了……再说,咋天明明还见着他,他也没说今天要出门…… 第五章 “仙霞姑娘?”李澎康先是一愣,再细看她的举止打扮,俨然是一副官家夫人的气派,这才恍然大悟。“啊,难道丫头说的张知府的夫人就是您?” “不敢当。”仙霞嫣然一笑。“真是好久不见了。其实前几日李老夫人大寿,我陪着我家老爷也来了,只是席上人多,您没注意到,我也不便招呼。”她话说得含蓄,其实是怕招呼起来,不小心会泄了自己的底。 李澎康倒也机灵,不去刺破她,只笑道:“那是我怠慢了,招呼不周,还请您见谅。”又问:“不晓得仙……哦,张夫人今个儿来是……” “我今个儿来是有一件事想拜讬李公子您的。”仙霞言归正传。“前日我在府上看到一位故人……” “啊,我晓得了,是俊俊,对不对?” 仙霞轻笑道:“多年不见,李公子还是这么机智过人。”她又道:“可不就是她么?真快啊,一晃眼三年就过去了。想当初,俊俊还是从我手上交给您的,您还记得吗?” “是啊!不过,这跟刚才您提起要拜讬我的事有什么关系?”澎康好奇地问。 “是这样的,相信您也听说我家老爷下个月就要调到开封府去了。” 澎康抱拳笑道:“对对对,我才听说了,能调到开封府,那可是高升呢,恭喜、恭喜!” “我正是为这件事忙得不可开交呢!”仙霞一笑,又缓缓道:“皇上嘛,说得轻松,可是这一调任,姑且不论人生地不熟,就看要重新打理一个府,这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事要忙呢!偏偏去年张大人的元配又死了,说不得这个家就只好由我当了。” 李澎康听到这里,但笑不语。 仙霞媚眼一转,也笑了笑,两人心照不宣。只听她又道:“这会儿,我想去到外地嘛,能多个人陪着最好,心里总是踏实些。李公子您不知道我和俊俊以前在艳秀楼就情同姐妹,当初为了她好,我心里再舍不得,也尽力想法子让她离开那个地方,跟了你们去。现在呢,我是想,好歹我也是官家夫人了,她若能跟着我,自然好过在贵府当个家伎吧!” 李澎康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你是想……” 仙霞接口道:“我正是想请李公子高抬贵手,让我把俊俊带了去。” “你要带她去开封?”他沉吟。 “我想认她作干妹妹,如此一来,她也算是半个官家人了。”仙霞不等他开口,迳向身边的丫头使了眼色。那个丫头忙将手中捧的锦盒放在李澎康面前。 “这是做什么?” “这锦盒里面是一对白玉瓶,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公子笑纳。” “不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澎康忙摇手笑道。“这样您可就太见外了。” 仙霞客气道:“我知道李府家财万贯,李公子当然是不会计较这么点小东西,可是我也不能白白要了您的人啊!” 仙霞都已经这么说了,李澎康也无可奈何,只得一笑。“那好吧,既然张夫人都开了口,况且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怎能不答应呢!至于这个礼我就先收下,回头再转送给俊俊,将来好作嫁妆吧!” “那也由得您了。”仙霞抿着嘴笑道。“总之,我先谢谢李公子成全。” “我现在先派人去唤俊俊饼来,一会儿你们姐妹俩到内厅去聊,那里清净些。”“也好。” “仙霞姐姐?!”俊俊听了吩咐进内厅见客,待见了客人,不由得一怔。 两人拥在一起。仙霞忍不住拭泪,又拉着她的手。“你长大许多,看,这会儿比我还高了呢!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嗯。”她点头。“很好,我很好。” “那就好。”仙霞跟她聊了一会儿,然后就顺便将她的打算跟俊俊说。“你跟着我到开封,以后自然就没有人敢看轻你了。” “跟姐姐去开封府?”俊俊还没回过神来。 “嗯,我家老爷就要调到开封去了,自然咱们一家子都得跟过去啊!”仙霞一面站起来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总之我已经跟李公子说好了,你收拾一下,明个儿我就派车来接你过去。”“明个儿?这么快?”俊俊苞着她走到门口。那就不能跟容少爷道别了……“不能再多等几日吗?” “不成的,咱们这两日就得起程了,不是我不等你,只是派官上任的日子可是不能误的。”仙霞自顾自地说道。“回头我还有好些事儿要忙的呢,这会儿没空跟你多聊了,好在以后咱们就在一块儿了,还怕没机会说话?”她拍拍俊俊的手。“就这样了,明个儿等我派车来接你。” “姐姐……”俊俊望着仙霞离去的背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才刚到李家几日,突然之间,又要到开封去了,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哪里才是她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呢?哪里才是她可以落地生根的家呢?离了李家,以后与他……只怕难再见了……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茫然起来。 ☆☆☆ “你还晓得过来。”李澎康重重地拍了端木容的背,笑道。“上个月我女乃女乃过生日,没见你来,问了你好几次呢?你跑哪去了?” “我去了一趟杭州。” 他嗤道:“没事跑杭州去做什么?” “去探望一位长辈。”他陪笑。“老太太好吗!” 李澎康笑道:“好,怎么不好?不过这会儿不在家,到亲家那儿作客,看戏去了。不如你就留在我这儿便饭吧!” “嗯。”端木容有些心不在焉的。“呢……俊俊,在这儿好吗?” “俊俊?俊俊月初就走了!”他一拍额头。“对了,差点忘了,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 端木容愣了愣。“走了?去哪儿了?” “仙霞把她给接走了。” “仙霞?仙霞是谁?” “哎呀,你忘记了,仙霞就是艳秀楼那一位歌伎,你记得吗?那时还是她把俊俊带出来的,你怎么忘了?” “艳秀楼?”端木容仔细一想,倒是有了印象,站起来急道:“那你怎么让她把俊俊又带回艳秀楼呢?” 李澎康瞪了他一眼。“咄,你当人家还是艳秀楼的歌伎啊?人家现在是开封知府的夫人了。说来她的运气还真不错,原先嫁过去不过是个小妾,谁知去年元配一死,她倒捡了便宜,这会儿扶了正,是位正正派派的官夫人了呢!” 端木容还没回过神来。只听李澎康又兴冲冲地说道:“都是老太太作寿的那几天,让俊俊出来弹了几段。喷喷喷,她总共就露面那么几次,就足以迷倒了一堆少爷、老爷,你晓得后来有多少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上门来求?” “求什么?” “废话。”李澎康推了他一下。“自然是求亲啦,想请老太太割爱,好把俊俊讨回家去啊!”他又笑道:“可能咱们是看她长大的,看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她美。可是你不知道,俊俊一出场,真只有‘惊为天人’可以形容,众人看得都呆了呢!” 端木容怔怔问道:“后来呢?怎么又扯上仙霞呢?” “我们也正愁摆不平时,正好仙霞姑娘,哦!不,如今要称她为知府夫人了,她也在席上见着俊俊,便来找我谈这件事儿,你知道既然官家开了口,咱们总得卖她个面子,所以就让她把俊俊领走了。” 端木容才不管仙霞是什么身份,只问:“她带走俊俊做什么?” “作伴啊,还能做什么?”李澎康解释道。“她家老爷今年要调到开封府去,她想这下子离乡背井,身边正愁没个可靠的左右手,谁知正好她陪她家老爷过来赴宴,见到了俊俊,后来两姐妹又一聊……”他两手一摊。“就这样了!” 端木容听了也不言语,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有一部分被抽了去……李澎康瞧他略显失望的神情,奇道:“怎么?你倒舍不得起来了?” 他埋怨道:“你也是的,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人家赶着赴开封府上任呢!你又不见人影,我有什么办法?”他又安慰道:“我也是看在这件事儿对俊俊只有好没有坏的分上,这才答应的。你想想,她若和仙霞结了金兰,以后也算是半个官家人了,身份自然不同,总好过待在我这里,我这也算是做了件积阴德的好事嘛!你说是不是?” “你倒大方!”端木容不知哪来的火气,怒道。“我人才交给你几天,你就又把她给送人,那你当初何必跟我要她?” 李澎康被他骂得莫名其妙。“端木,你怎么了?好好的发什么人?我又不是把俊俊傍卖了,我是为她好耶……”他话未说完,只见端木容已起身气冲冲地离开。 “喂!端木,你不是说要留下来吃晚饭……” ☆☆☆ 没想到一晃眼就快半年了,不知她在开封过得如何? 一弯冷月照排着端木容孤独的身影。此时,他一个人立在会琴苑附近的竹林里。 他忽然间好想念俊俊。不、不是忽然间,根本是一直都很想念她。这大半年来,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她。 都是那个该死的澎康,为什么让她去开封?他本来还打算跟他说一声,把俊俊要回来的,谁知却迟了一步。 “容儿。” 端木容回过神来。“姑姑!”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么晚了,您还没歇着?” 一你呢?你怎么也还没睡,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姑女乃女乃走到他身旁,微笑道。“你在想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没精神。” “没什么。”他强笑。“我是看今个儿月色很亮……” “是在想俊俊吧?” 端木容不答。 “你若真想念她,怎么不去看看她?”她看着端木容。“她不是在开封吗?到开封府还怕找不着?” 端木容还是没吭声。 “是拉不下这个面子吗?” “也不是。”端木容淡淡地道。“去看她做什么呢?她都已经……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了。” 泵女乃女乃叹了一口气。“容儿,有一些话,我老早就想跟你说了。原希望你能自己领悟最好,但现在我想我还是说出来得好,免得你绕来绕去,总绕不出个名堂来。”她看着端木容,摇摇头。“你一向聪明,一点就透,怎么却在感情上净钻牛角尖呢?” 端木容不明所以。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俊俊。不了解你的人也许会以为你讨厌她,可是我知道你是在乎她的。只是你太傲了,从小到大你都没遇到过什么对手,好不容易棋逢敌手,没想到却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小丫头,仿佛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似的,可是她就是有你所没有的天分。”姑女乃女乃这番话正说中他的心事。 “你羡慕她,又嫉妒她;你想好好的爱护她、栽培她,却又忍不住贬低她。”她又温言道:“其实,一个人的出身哪里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呢?重要的是她这个人。何况你都已经将她教得这么好了,完全不再是以前那个青楼小丫头,若换作是别人,现在一定都为她的风采所著迷。明摆着是个聪慧又美丽的姑娘,却只有你看不开。老惦记着她的出身低贱,净把人家往外推。” “当初是她自己答应要去澎康家的。”他辩道。 “你留她了吗?”姑女乃女乃瞪他一眼。“她待在咱们家本来就是寄人篱下,你不留她,她怎么好意思自己说要继续住着?” 端木客只能站着听训。 泵女乃女乃仰头看着天边的月亮,淡淡说道:“我也不怪你,只怪咱们端木家的人都太傲了。唉!可是再多的话,如果只搁在心里,那也是白搭。” “姑姑……” “我告诉你个故事吧!”她吁出一口气。“转眼都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咱们家在镇上捐了一间学堂,请了一位教书先生,他是邻镇的秀才,写得一手好字,人也很好--” “姑姑喜欢他?” 泵女乃女乃有些腼腼,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总是借口去学堂看看小孩子们上学念书的情况,其实我是去看他的。去了几次,你女乃女乃也发觉了,便问我是不是中意他?如果我和他真的两情相悦,就把这件亲事定下来。” 端木容忙问:“后来呢?怎么没结果?难道是那位教书先生…”“不,他也喜欢我。”姑女乃女乃低声道。“是我的错,我喜欢他,却又嫌他的家世和咱们家不配,嫌他只是个穷秀才,配不上咱们山庄,所以常对他一会儿好、一会儿又冷淡的,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办法控制自个儿的脾气。” 端木容听了一震,觉得像照镜子似的无所遁形。 “他也觉得奇怪,弄不憧我的心思。后来,旁人点了点他,说我八成是喜欢他,又嫌嫁了他委屈,所以才这么反反复复、忽冷忽热的。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听了旁人这么说,就决定为我再下场去考个举人,他说他要让我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他去考了吗?” 泵女乃女乃陷人回忆里。“其实我知道他根本不想作官,不过,他还是去了……”“然后呢?难道是他没考上?”端木容追问。 泵女乃女乃缓缓转过头,看着端木容。“他考上了。但是,他病死在回来的路上,我连他最后一眼也没见着,同乡应试的人只替他抱了个骨灰坛子回来。”她的眼角隐隐泛起泪光。“就为了这么一个虚名,唉!至今我总觉得这全是我的错。” 端木容怔住。原来有关姑姑订亲的传言全是讹传,这才是姑姑至今未嫁的原因。他安慰道:“他的死也不是姑姑的错,他是病死的。”“我知道,这么想的确是可以让自己好过一点。”姑女乃女乃苦笑。“但是我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只为了我那自私又可笑的想法,将他推上那条不归路。如果他不是为了我去应试,原本我们可以白头偕老的。即使不作官,即使日子清淡,我也愿意,但我终究是觉悟得太迟了。”一时风动,竹叶沙沙,两人各怀心事。 “当我发现生命中最重要的东酉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姑女乃女乃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道:“我以前所犯的错,不希望看你再重蹈覆辙,这种苦……很苦啊!”她终于还是落下泪来。沉默半晌又道:“你要记得,骄傲的人最终都是寂寞的,因为他只懂得爱自己,不懂爱别人。” “姑姑……”端木容心里浮上一层莫名的恐惧。 泵女乃女乃拍拍他的背。“去吧!去看看她,要不当作出去散散心也好。对了,你师娘现在不是正在开封林家照顾芷媛坐月子吗?你也该去探望、探望人家。不然,你就当趁这个机会去走一走,也许你会发现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 端木容负着手假装欣赏墙上的字画,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道等会儿见了俊俊懊说什么才好? “端木公子。” 他回过头来。“仙霞姑娘,不,张夫人。” “真是稀客。”仙霞陪笑道。“端木公子怎么有空到开封来?” “我是来探望我师娘,顺道过来看看俊俊。”他客气道。“俊俊……她还好吗?” “她……”仙霞神色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端木容忙问。“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她生病了?” “不是的。”仙霞料想此事瞒也瞒不住,不如实话实说。“她离开我这儿了,走了三个多月了,我曾派人到处去找过,可是都没消息。” “走了?”端木容像是整个人坠到海里,呼吸一紧。 “为什么?” 仙霞踌躇着,不知怎么说才好。 “你快说啊!”端木容催着她。“你当初跟澎康把她要了过来,你是怎么说的?你不是说和她情同姐妹,是为了她好的吗?怎么又逼走了她?” “没错,我是为她好。”仙霞反驳道。“而且我也没有逼走她,是她自个儿一声不响地离开府里的。” 端木容厉声质问:“一定有原因,俊俊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我这么做也是为她好。”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仙霞只得道:“我想把她许配给我家老爷作妾,我们姐妹俩同侍一夫,一心打理这个家,这还不好?我叫她好好考虑、考虑,谁知当天晚上她就收拾了包袱,一声不吭地走了。” “许配给你家老爷作妾?!”端木容看着她。“你当初把她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吧!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仙霞被他瞪得发毛,大声道。“总好过她在李家当歌伎,迟早还不是要送给别人作小妾,不是李公子自个儿收着,就是送别的客人,难道还会有什么更好的路?我又不是不明白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把戏。”她又哼了一声。“既然迟早都是要走上这条路,倒不如跟着我。再说,我当她是自己人,又不像别人家的大老婆会欺负小老婆、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端木容冷笑道:“你倒是贤良大度得很,不是才刚扶了正,怎么这么快就想替你家老爷纳妾,难道不怕俊俊夺了你的宠?” 仙霞倒也爽快,老实说道:“我正是担心这点,不过与其让老爷到外头去挑,不如我替他选蚌可靠的人。况且我、我不能生养,如果俊俊可以替老爷生个一男半女,对咱们姐妹俩都好。” “好了,你别说了!”端木容忽然一声怒喝。“你就是这样跟她说的吗?” “是又怎么样?”仙霞也动气了。“奇怪了,你凭什么指责我?你要是真心为她好,为什么不留下她,而把她送给李家?你还不是一样只当她是件玩意儿!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但这对她又有什么坏处?总好过让她在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公子哥儿手里转过来、转过去得好!” 端木容顿时哑口无言。 仙霞看他这个样子,知是触到他的痛处,更加得理不饶人。“你对她很好吗?你怎么不想想,如果你真的对她好,那她在我这儿受了委屈,为什么不回头去找你呢?可见你在她心中也不算什么好人吧!” 端木容脸色一变,踉跄退了一步,然后转身离开。 他出了知府宅邸,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往哪儿走去?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开封街上转来转去,直到季夫人派了家仆出来四处寻他,才把他给带回去。 “容儿,你出去大半天了,我怕你迷了路,派了小厮去知府那里接你,却没接着你。”季夫人拉着他的手。但见他神色凄楚,柔声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要去看看俊俊,你见到她了吗?怎么不接她来玩儿呢?难道吵架了?” 端木容一听到俊俊的名,心里一酸,泪水直滴下来。 “怎么了?”季夫人第一次见端木容如此,他一向好强自恃得很。她忙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她走了。” 端木容硬咽道。“她走了!师娘,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她交给澎康的,如果我留下她就好了!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好好待她……” “她走了?是待在知府那里不快活吗?”季夫人虽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见端木容伤心的模样,心里多少也猜到几分,只得安慰道:“你先别担心,也许她回蕴秀山庄了,你们八成是路上错过了。” 端木容颓然摇头道:“她没有回去,她已经走了三、四个月了,她走了那么久,都没有回来找我,她一定也是恨我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了解俊俊,她一定是有别的苦衷,所以才没回去。”季夫人拍拍他的背,柔声道:“你先别胡思乱想,休息一下、定定神,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打听、打听。你放心,一定会把俊俊找回来的,别担心。” ☆☆☆ 我又错过她了……他的焦尾桐琴搁在窗前。端木容看着窗外,西风过处、落叶飘零。一整个下午,他就这么呆坐着,一个音也没弹。 他发现,弹琴再也排解不了心中的伤悲……当我发现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骄傲的人最终都是寂寞的,因为他只懂得爱自己,不懂爱别人……他喃喃道:“姑姑,我知道我错了!就像你说的,是我把她往一条不归路上推,不是澎康,也不是仙霞,是我,是我把她逼走的。她现在流落到哪里去了!她一个人怎么过活?俊俊……”这种后悔莫及的苦,真的很苦啊! 他忍不住掩面轻泣,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琴上…… 第六章 走了好久。 端木容记得他离开师娘的时候是初夏,而这会儿已经快下雪了,还是没有找到俊俊,也没有半点她的消息。他骑在马背上,看看天色,拉拉披风,继续往下个村落前进。 途经万林村,那是个偏僻的乡下地方,不过其中有一大片桑林和蚕家是蕴秀山庄的产业,每年的出息也都不少,端木容已有许多年没有亲自来巡视。他心想,既然路过了,不妨顺便去曾总管那里看一看,顺便托人带个信儿回去给姑姑,好让她放心。 他一进村子,见街上有间小店,正好有点饿,便决定先下马用了饭再去曾家。 他坐下来,随便点了两样吃食。一会儿又进来一个客人。 客店老板笑着招呼。“阿祥啊,你今个儿怎么来得比较晚?哎哟,没有空桌了。” 那个叫阿祥的青年,指着端木容的桌子,说道:“我和这位客人并个桌吧!他走到端木容面前,陪笑道:“这位朋友,方便我并个桌坐这儿好吗?”端木容见他一脸憨厚老实,并不讨厌,便点了点头。 “谢谢!”他坐了下来,又见端木容面生,便笑道:“您是生面孔,不是本村人吧?” “我是曾总管的朋友,正好路过这里,待会儿打算去看看他。” “哦,曾大总管啊!你认得路吗?要不要待会儿我替你带路?”阿祥一脸热心。“我待会儿也正要过去他那儿,他的女儿过生日说要做新衣裳,让我去人量量身。” “你是裁缝师父?” 两人边吃边随便聊着。光是短短一顿饭的工夫,就有好几个人过来向阿祥打招呼。“阿祥,恭喜啦,过几天就要讨媳妇了。”。“阿祥,我一定会过去吃这杯喜酒的。”“阿祥,以后就有老婆煮饭给你吃啦,不用在外头吃了。” 端木容听了半天,笑道:“原来你要成亲了,难怪一脸喜上眉梢的样子,恭喜、恭喜。” 阿样红了脸,讷讷道:“就是大后天初五,如果你还在村里,欢迎你一块儿来喝杯喜酒。” “我也说不准会待几天。”端木容微微一笑,向他举了杯。“来,就这杯吧,我先恭喜你。” “谢谢,谢谢!”他也还一杯。 端木容忽然感触良多。“有情人终成眷属,真令人羡慕。” 阿祥听了哈哈一笑。“公子,您一表人才,哪怕没有红粉知己。” 端木容不欲多言,只一笑置之。 一时食毕,端木容提了身旁的行李,准备上马往曾家去。 阿祥看到他提着一个用长蓝布包裹着的行囊。“咦,公子您这包袱里可是瑶琴?” “是啊!”端木容一怔。“你怎么知道?” 阿祥嘻嘻笑。“我那还没过门的媳妇也有一把琴,她平常也是这么拿布包着琴的,所以我知道。” “她也习过琴?” “应该是会一些吧!这我也不清楚,她很少弹。” 端木容微微一笑。想这乡下地方,瑶琴少见,就是有,只怕多半也是挂着好看的。 “她是弹过一次给我听,可是我也听不懂,她说什么知音难寻,也就不大弹了。”阿祥搔搔头,又笑道:“没办法,我是粗人嘛!” 端木容郑重道:“你千万别这么想,人贵在心,没什么粗细之分的。”他一翻身上马。“曾家的路我大约还记得,那我就先走一步了。祥兄,还是那句话,先恭喜你了!” “谢谢!”阿祥笑道。“我也祝你早日找到你的知音人。” 端木容闻言心里一阵抽痛,知音难寻啊!他点点头,策马而去。 ☆☆☆ “容少爷!是您?”倒是曾大总管没想到容少爷忽然前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端木容淡淡道:“我只是去拜访个朋友,途经这里,倒想起你来,所以过来看看。” 曾总管一听,总算放了心,笑道:“我还当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忙命人打扫屋子,招呼端木客住了下来。 棒日下午,端木容在曾家院里闲逛,把随身携带的短琴拿出来,随意弹了两段。偶一抬眼,见曾家的两个小女孩儿,一个约莫八、九岁,另一个更小,五、六岁的模样,正笑嘻嘻地躲在假山后偷听。他微微一笑,招手唤那对小姐妹上前。 “有没有学琴?” 那个大一点女孩摇头傻笑。“咱们村子里没人会弹琴。” “谁说的?”那个小一点的女孩插嘴道。“方婆婆家那个洗衣裳的姐姐就会弹。” “你又没听过!”大女孩慎道。“她只不过教你唱一首歌而已。” 小女孩忙辩道:“可是隔壁的小柱子跟我说,他去方婆婆家送米的时候,看到小姐姐在擦琴。他还说,那个琴很漂亮哦!” “他一定是骗你的啦,傻瓜!”大女孩小嘴一撇。“爹说琴是很贵的东西耶,方婆婆和那个姐姐那么穷,都在帮人家洗衣裳,怎么会有钱买琴?你真笨!” 那小女孩挨了姐姐的骂,急得眼看就要哭出来。 端木容忙拉了她的手,安慰道:“别哭、别哭,会不会弹琴有什么要紧?方才你不是说你会唱歌吗?我喜欢听歌,你唱给我听,好不好?” “嗯,好。”一会儿开始唱道:“……妖娩体态轻,薄劣腰肢细,窝巢居柳陌,活计傍花溪……” 端木容脸上的微笑霎时间僵住,南吕“一枝花”!俊俊! 他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小女孩的双肩,颤声问道:“这首曲子……这是谁教你唱的?” 小女孩一愣,被他激烈的反应给吓呆了。 “容叔叔……”那个大女孩忙替她说。“小妹唱得不好,您别生气,这是那个洗衣服的小姐姐教我们唱的,她唱得就很好听!” 小女孩一直猛点头。 “洗衣服的小姐姐?”他急道。“你快告诉我,她住在哪里?” “她?”两个小孩子互看一眼。“她住在方婆婆家啊!” 端木容急得跳脚。“那方婆婆住哪里?” 大女孩指着外面。“就在‘福来客栈’旁边那条巷子,再走进去一点,有个土地公庙那里。嗯,在庙的后面,外头有篱笆围着…端木容来不及听完,起身就往外头跑。 “你看!”那个姐姐便骂小妹妹。“都是你啦,唱得那么难听,把容叔叔给吓跑了!” 然后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 端木容一路上问了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找着方婆婆的住处。 他站在门前,只见两片竹篱围着一问黄泥屋子,甚是陈旧。念及俊俊便是住在这儿,不免心酸起来,上前敲了门。 半晌,门板“呀”一声打开。“是谁啊?”一个老婆婆探头出来问。“你找谁啊?” 他客气道:“打扰了,请问俊俊在这儿么?” “俊俊出去送衣裳去了。”方婆婆打量眼前这位年轻人。“什么事儿?”端木容一听俊俊丙然住在这儿,登时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仿佛是飘泊多时的船终于看见陆地一样,他松了一口气。 “你找俊俊有什么事儿?”方婆婆见他发呆,便又再问一次。“你是谁啊?” “我、呃……我是她的朋友。” 正说着,原本就阴着的天,开始下起雨来。 “啊,又下雨了!”方婆婆往巷口张望着,喃喃地道。“糟糕,这下俊俊要淋湿了,这种冷天,不冻着才怪。早叫她带伞,她偏不听!” 端木容看看天,也顺口接着道:“是啊!如果生病就该糟了,她不肯吃药的。” 方婆婆愣了愣。“你也知道她这毛病?”看他说起俊俊的神情,似深情又叹息,到底是老人家,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她道:“你先进屋里来吧,她就快回来了,到屋里等也一样。” “那就打扰了!” 方婆婆犹叨叨念道:“那次她就是淋雨生了病,我给她找了大夫,抓了药,好不容易药煎好了,她却一口都不肯吃,全吐了出来。后来还是到后山那个温泉去泡了两天才好的。” “这也有温泉水?” “是啊!在后山,不过路挺难走的,只有使俊没事会自个儿跑那儿去。”方婆婆叹道。“平常还好,不过一到冬天就麻烦了,这会儿山上都下雪了,只怕山路不通了。” 方婆婆见端木容一副大家气派,故也不敢怠慢,一会儿让坐、一会儿倒茶,还问要不要吃饭,客气得让端木容不好意思起来。 “方婆婆,您别忙了。”他忙道。“我坐着等俊俊就好了,您忙您的,不必招呼我。”他四下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甚是寒酸,几件家具看来都已老旧,幸而收拾得十分干净。 他试探着问道:“俊俊在您这儿住了有一阵子了吧!” “是啊!快半年了哦!”方婆婆回想道。“说来也是有缘分,那一天外头也是下着大雨,她就这么湿淋淋地来敲门,问我可不可以让她借住一晚?我看她像个落汤鸡似的可怜样儿,就留她下来了。”她摇头叹息。“现在想想,也亏得有她来跟我这老太婆作伴。”端木容喝了一口热茶,想像她走投无路,只得到人家门前求宿的凄凉,神色不免黯然。 方婆婆又道:“本来我看她那个娇滴滴的模样,我还猜她必定是哪家的小姐,不知为什么跑了出来,又想她肯定是吃不了苦的,只怕过不了两天就要离开的。谁知她居然都忍下来了,帮着我洗衣、送衣的,勤快得很。” 是啊,曾家的小丫头也叫俊俊是“洗衣服的小姐姐”,原来她在帮人洗衣服。 “我若没猜错,她是打城里来的吧?”她看着端木容,又笑道:“说来也好笑,那天她就拎个小包袱,里头衣裳也没几件,倒是抱着一把琴,还宝贝得很呢,三天两头拿出来擦。咱们乡下人哪会这些?只有城里的公子、小姐才会讲究这些玩意儿。” 端木容听了心里一酸。 方婆婆看着他,忽然意有所指地说道:“可惜啊可惜,后天她就要到别人家去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俊俊推门进来,笑道:“婆婆,真让您给说中了,果然下起雨,呼,冷死了!幸好我的衣裳都送完了,不然又都要淋湿了……”她这才注意到屋子还有别人,而且不是别人,是--端木容! 不会吧?!她抹去满脸雨水,瞪大眼再看一次,怎么可能? “俊俊!”他站了起来。 使俊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夺门而出。见鬼了,真是见鬼了,容少爷怎么找到这里?他怎么可能找到她?他想干嘛? 俊俊一股脑儿地往屋后的竹林跑去,跑了一段,蓦然又想起,她怕他做什么?她何必要跑?就这样心神不定,地上又湿,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倒在泥地里。 端木容赶了上来,连忙蹲下探视。“怎么了,摔伤了没?摔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俊俊挣扎着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她原本就湿淋淋的,这会儿又沾了一身泥,简直像只泥猪,偏偏……偏偏又是在端木容面前,难道她还不够狼狈吗?她又疼又气,忍不住踩着脚,哭了起来。“你看!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端木容想扶她一把。 俊俊却甩开他的手,怒道:“你来这里干嘛?” “我是来找你的……”端木容好不容易才见着她,一颗心跳个不停。“你在外头受了委屈,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一个人在外面……” “回去找你?再一次忍受你的嘲弄与轻视吗?我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小孩了!”俊俊抹去脸上的泪,冷笑道:“那时我即使知道你是看不起我的,但我仍会感谢你的收留。但现在我长大了,如果你再像当时那样对我,我可能会恨你一辈子。但我……并不想恨你。”她别过脸去。 “所以你宁可一个人在外头吃这种苦,帮人洗衣?” “是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看看我的手,洗粗了、冻裂了,但我觉得没关系,我一直安慰自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这才像是我这种低三下四的女孩该有的手,不是吗?” “你怎么这么说?” 她漠然道:“我说的不正是你所想的吗?你一直认为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弹琴,即便弹得再好也不过是个歌伎优伶,还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他听得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如果我决定不要嫁给知府作侍妾,也不要回李家当歌伎,那么就只好作洗衣打扫的粗活了。”又冷笑道:“总算我这双手就算不弹琴,还能靠洗衣挣口饭吃,而且这样也不会污蔑你蕴秀山庄、坏了你堂堂端木家的名声,你说是不是!” 她的一字一句像是血淋淋的指控,尖锐地插进他的心。端不容想求她不要说了,但他无力阻止,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会伤你这么深……” “是没想到,还是不在乎?”她面无表情。“你们哪个人在乎过我的感觉?” 雨势不但未曾稍歇,反而愈来愈大,两个人浑身滴着雨水,四周的温度似乎变得更低。好不容易盼到的相聚,却感觉不到半点热情温暖,反而像冰一样的让人觉得寒冷彻骨。 端木容悔愧万分,上前一步急欲解释。“俊俊,你听我说“你不用再说了!”俊俊已冷静下来,她挥挥手。“都过去了,我没有怨你,真的,毕竟在那三年里,我不愁吃穿,蕴秀山庄里每个人都待我很好,我应该知足的。虽然仰人鼻息,不过我也不配再要求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泪水往肚里吞,强笑了笑。“算了,过去的事都别再提了,而且我、我后天就要嫁人了。你若不嫌我们办得寒酸,就留下来喝杯喜酒好了。” “你说什么?”端木容揪然变脸,颤声道:“你、你要嫁人了?为什么?你要嫁给谁?” 俊俊看着他,缓缓道:“我要嫁给村子里廖家布庄的--” “嫁到布庄?” “不是。”她摇摇头,自嘲道。“他不是布庄的小开,我哪有做老板娘的命,他是布庄里的裁缝师父李祥。” “什么?”端木容不可置信地问。“是个裁缝师父!” 李祥?啊,难道就是昨天碰见的那个阿祥?他又一怔。 使俊似早料到他会有如此的反应,冷笑道:“是啊!只是个裁缝师父,不是名门世家的少爷,也不是官家的公子哥儿,只是个小小裁缝而已。”她看着他。“不过,这不是配我刚刚好吗?裁缝配歌伎,不,裁缝配洗衣妇,一样都是卑微的小人物,很合适啊,你应该觉得很高兴吧!” “不、不,俊俊!”端木容一时情急,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不能嫁给他!” “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俊俊怒道。“你看不起人家,对不对?就像你看不起我一样。我早就该知道,你是不可能改变的。”她恨声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你千里迢迢寻了来,就是存心来看我笑话吗?你非要这样当面羞辱我才高兴吗?” 端木容一时之间,无言以对。“不,我不是看不起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都不重要了。”俊俊握着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受够了,从艳秀楼到蕴秀山庄,再到李家,再到仙霞姐姐那儿,现在再到方婆婆家,这么多年,我始终是寄人篱下过日子,一切都由不得我,一站漂过一站,好像永远也定不下来,我真的受够了。我累了,我想安定下来,我也想有我自己的家,可以不用再靠别人……我真的受够了!”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想再多说了,反正咱们俩又没有什么瓜葛,我嫁给谁又关你什么事呢?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我再也不想再见到你了!”她说完,转身跑开。 端木容看着她跑远的身影,杵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喃喃道:“我是要你嫁给我啊!你真的后天就要嫁了?我还是来迟了吗?” ☆☆☆ “俊俊呀,你怎么还坐着发呆?”方婆婆掀了帘子进来。“一会儿花轿就要上门了,快快快,我先帮你把头发给盘起来。”她见俊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哎哟,怎么这么烫?这还得了?怎么回事啊?” 倒是俊俊回过神来,忙道:“没什么,没关系的。” “都发烧了,还说没关系!”方婆婆又是着急、又是责怪。“一定是前天跑出去淋雨淋的,这两天又不见你好好吃一顿饭,唉!我叫你小心一点,你就不听,这样待会儿怎么上花轿呢?” 俊俊忙陪笑道:“没关系的,回头我多休息几天就是了。” 她对着小铜镜,勉强拿起胭脂轻轻沾上唇、扑点粉,一面悄悄把眼泪给抹去。 两人正忙着穿戴嫁衣,才刚弄好,就听见远远传来迎亲的吉乐声。她不由得怔了怔,不意瞄见床边用蓝布包着的瑶琴,忍不住眼泪又直滴下来。 “哎呀,别哭、别哭,不能哭啊,再哭,妆都花了!”方婆婆忙替她找泪,然后拿了一条红巾替她盖上。 一会儿喜娘笑嘻嘻地进来了,扶着她走到门口,正要把手中的红彩带交给立在花轿前的新郎时,忽然一个人骑了马直闯进院子里,院子窄小,哪禁得起那马儿乱蹬,众人匆忙躲避,顿时那人驾马扬长而去,留下一群惊愕又不知所措的人。 ☆☆☆ “放我下来!放开我!”俊俊看清了来人,在他怀里死命挣扎。“你疯了吗?你放开我!” “你别动,你这样会摔下去的!”端木容一手握缰,一手揽着俊俊的腰,想稳住她,急道:“你别这样,危险。” 怎奈一路上俊俊又叫又踢,马儿受惊,立蹄嘶呜,两人终究是一块儿掉了下来。坠地之前,端木容唯恐俊俊摔伤,他一使力,以右臂护着她落地。 幸好这两日下了雨,地上泥泞松软,不致受伤。 俊俊挣扎着从泥地上爬起来,眼看一身大红嫁衣早已在拉扯间缎裂珠坠,发散钗摇,浑身滴着雨水和泥水,狼狈不堪。思前想后,只觉委屈万分,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端木容见俊俊哭得伤心,一时之间束手无策,低声咕哝道:“我,我也没有想过……我居然会去抢人家的花轿。”他顿了顿,上前拉她的衣袖,柔声道:“你先别哭啊,先听我说。” “你别碰我!”俊俊不等他把话说完,只想甩月兑了他的手。但一扯之下,袖上的锦缎又撕破一块。 两个人俱是一怔。 “你看你,你看你,你只会欺负我!”俊俊益发气得跺脚,指着他哭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端木容面有窘色。“我……我……” “反正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不是吗?我如今躲得远远,你还不放过我?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肯罢休!”她边哭边骂,气极了,又扑上去捶着他。“你说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端木容又羞又傀,只得忍着痛任她打,好让她发泄心中怨气。 俊俊打了他几下,见他不拒不挡,跟个木头似的站着,她更是生气,转身往崖边走,一面哇啦哇啦地哭道:“好,那我去死好了,反正你是不会放过我的,不如我自己去跳崖,也省得你动手,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俊俊,”端木容忙从背后抱住了她。“你别这样。”他用双臂紧紧的困住她,僵持了一会儿,他把脸埋在她的云鬓中。 “是我错了,以前都是我错了……”只听他道。“我爱的是你,我不要你嫁给别人!你知道吗?”声音中听得出无限酸楚。“你不可以嫁给别人。” 俊俊一愣。 端木容把俊俊转过来,注视着她。一我带你回去,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你疯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病话!”俊俊定了定神,抹了泪,忿恨道:“总之,你别再来烦我,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她推开端木容,回身就走。 “俊俊!”端木容忙拉住她。“我不能让你走,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她挣月兑他的手。俊俊身上穿的嫁衣本就无法御寒,再加上此刻一身湿漉漉的,更是冻得她牙齿直打颤。“走开!” “我是真心的。” “你对我有什么真心?你讨厌我才是真。”她又哭了起来,且骂道:“你看不起我,你嫌弃我的出身,你嫌我没念过书,我做什么都不对,在你眼里我根本一无是处,一直以来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她跺脚哭道:“你甚至不准我哭!” 他低了头。“对不起,我……” “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她终于颓然坐倒在地,哀哀哭道。“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欺负我?” 端木容无可否认,心似滴血。但见她冻白了脸,双手抱在胸前,还不住打颤。“啊,你……浑身都湿透了,一定很冷!”他向俊俊伸出手想扶她站起来。“你先跟我回去,听我从头到尾跟你说清楚。” 俊俊只是看着他却一动也不动,用衣袖抹去了泪,哽咽道:“不用了,我不要你管,我自己会回……”现在可以回哪里去呢?到李家,还是方婆婆那里呢?她不知道?又要无家可归了吗?俊俊忍不住珠泪滚滚滑落,较之刚才的大哭大闹,更显哀怨欲绝。 “我知道你气我以前那样对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了,可是我是真心想挽回你。”端木容见她如此伤心,感到后悔莫及。他忽然回身把马背上随身携带的短琴拿下来。俊俊不知其意,只见他拆开包裹琴身的蓝布,然后将短琴往身旁的树干上砸去,断然道:“我若负你,有如此琴!” “你做什么!不要……”俊俊大惊,想奔上去抢下短琴,但短琴早已断成两截。 只听端木容一脸木然,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为了琴,砸了也好,最多我以后再也不弹就是了。” 俊俊受惊过度,张着嘴,一时反应不过来,一仰头,便昏了过去。 第七章 俊俊昏沉之间,仿佛听见些许人声。“……外感伤寒、体气太亏……要好好休养,我去开药方……” “不,她不吃药的。” 她一时只觉口干舌燥,身上又火热得很,忍不住申吟一声。有人扶起了她的头,喂了几口参汤,然后又拧了热毛巾替她拭去额头上的汗。待她觉得好些,又沉沉睡去。 “好热……好热……”是谁把我丢在热水里?俊俊才微一睁眼,满头满脸的汗就直滴进眼里,她难过得想伸手去探眼睛。 朦胧中似有人一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没事了,一会儿就好了。”还替她擦着汗、不时按摩着她的颈肩,让她感到好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靠着一个温暖厚实的胸膛……她一直希望有人可以让她靠一靠、可以保护她、可以安慰她,就像现在这样。 俊俊不再想睁开眼看看究竟,就算只是个梦也罢。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僻啪”惊醒了她。俊俊睁开眼,有些恍惚。 “别怕,只是枯柴爆了开来,吓着了你,嗯?”端木容躺在她身边,好整以暇地一手支着头,一手顺便替她拉了拉身上的毛皮毯子。 她看四周白茫茫的,正不知身处何地?映着月色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天上搓棉扯絮似地飘着大雪。幸而他两人顶上还有简陋草棚这着,端木容又生了一堆火,再加上旁边的温泉池子传过来热气,还有身上厚厚的大毛皮,所以倒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扑在脸上凉凉的空气,甚是舒服清爽。 她很熟悉这里,平时若有些不舒服,她自个儿就会到这山上来泡泡温泉。只是从没有在冬天来过。怎么容少爷也知道这个地方? “你总算醒了,吓得我。”他一脸关切,温言道。“你受寒了,昏睡了两天呢!幸好方婆婆告诉我这里有个温泉,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现在觉得怎样?” 她只摇摇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他歉然道:“都是我不好,这么冷的天还害你淋了雨,又弄得一身湿,这才冻着的。” “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开口问,只是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我不明白,你……何苦把琴给砸了?” 端木容柔声道:“等你好点了,咱们再谈,好不好?” 她摇摇头。“你不说明白,我心里难安。”又道:“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也没想到你会来劫轿,更没料到你会把那把短琴给砸了,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我一件也弄不明白,教我怎么安心休养!”她落泪哽咽道。“你总是反反复复的,教人害怕。” “对不起,我早该对你说明白的。”他歉然。“只是这许多事,我也是走到今日才弄明白、才弄明白我的心。然后我才发现我原来是那么、那么的可恶,也难怪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他微微苦笑,看着她。“如果我跟你说,这都是因为我嫉妒你,才存心对你不好,你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嫉妒我?”俊俊一怔。“我哪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 “你的才华。你在琴艺上的天分是我所远远不及的。” “你胡说,你明明弹得比我好上千百倍。”俊俊讶异道。“这谁都知道的。”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端木容自嘲道。“幸好我比你认真些,你要是肯多下一点工夫,那我真的就得甘拜下风了。”他微微一笑。“你自己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俊俊不语。她只知道从小到大,弹琴对她而言从不是吃力的事儿。想弹就弹,不想练就搁着,没用过什么心,但倒也没有人嫌过她的琴艺。这样就是有才华吗?半晌,她才低声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说的对,本来就是我太小心眼了。”端木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我想我就是嫉妒你弹琴时的那种浑然天成的样子。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了,从第一次见到你,在艳秀楼你跟着我弹‘春郊’,你记得吗?”他轻声道。“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并不是人家说的天资过人,你才是的。” 俊俊不可置信。“你就为这个讨厌我?” “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我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太不可理喻。”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但如果你从小到大样样都是顶尖儿的,你一定也会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特别是输给一个。一个……” “青楼出身的小拌伎。”俊俊替他接了下去。 他一笑。“不只如此。”端木容凝视着她,缓缓说道。“我发现我不只输给你,而且还爱上你,那才叫煎熬。一下子嫉妒你、一下子心疼你。一下子责骂你,一下子又后悔。送你走,又舍不得你。前一刻才对你板着脸、下一刻却想见你笑……甚至在昨天以前,我都未曾想过我居然会去劫人家的花轿,这--” 俊俊忍不住学着他的口气,又替他接了下去。“这要传出去还得了!”她睨了他一眼。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哑然失笑。 俊俊一时心中百感交集,眼中仍是盈盈欲泪,忙假装揉着眼睛。 每次她要哭,又怕端木容骂她爱哭鬼时,她就会装着在揉眼睛而已。此时又看到俊俊这个熟悉的小动作,端木容忍不住轻轻抚着她的脸,柔声哄道:“你别怪我了吧,我都已经输得这么惨了,不但才华不及你,连一颗心也输给你。” 俊俊忍不住扑哧一笑。 端木容见她娇笑中仍掩不住恹恹病容,又想到过去这一年年找她找的好苦,要不是误打误撞的听到那首“一枝花”,在她嫁人之前先抢了过来,只怕就要永远的错过她了。他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低下头去细细吻着她的脸。“我差点就要失去你了……” 多年来的误会终于冰释。 俊俊被他吻得心荡神摇,一时忘情伸出手臂揽着他的颈,却忽然感到一阵侵肌透骨的寒气袭上双臂。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同时这才发现……在这条毛皮毯下,她居然没穿衣裳! “啊!”她惊呼一声,忙把身上的毯子拉到下颚。“我、我……我的衣服呢?”一张脸瞬间胀成红色。 “我把你的衣裳都晾在那儿烤着,不是?”他指着火堆旁几件挂的乱七八糟的衣裳。“泡温泉时自然都弄湿了,起来不月兑掉怎么行呢?”他眼中略带笑意。 俊俊正羞得不知怎么才好,只见端木容也把身子往毯子里缩,跟她挤在一块儿,说道:“你把毯子留点给我,别净往你那儿拉嘛广“啊!”她又惊呼一声。“你……你怎么也没穿衣裳?” 端木容笑道:“是我抱着你下水的,我的衣裳自然也弄湿了,这还用问吗?” “那你……你别……别靠过来了……”俊俊忽然紧张得结巴起来。 “这怕什么?”端木容瞅着她。“你忘了,你十四岁那年发高烧,我不也是这样抱着你泡温泉的。” 使俊羞得只想整个人钻进毯子里。“那、那不一样,我、我现在长大了……” 端木容忍俊不禁,笑道:“这我倒是看得出来。” 俊俊又羞又气,频频嗅道:“你别一直靠过来啦!”只是两人同盖一条毯子,又都身无寸缕,如何能避免肌肤相亲? 端木容涎着脸,赖皮道:“这可不行,咱们总共就这一条毯子,我背着你爬山,山上又积雪难行,我也没办法多带东西,所以要不你让我一起盖,要不我就要冻死了!” “可是你、可是你……”俊俊简直快哭出来了。“你的……你的……你碰到我了。” “哦。”端木容凑到她脸上,贼贼地一笑。“可是这我也没办法啊!” 此时此刻俊俊想躲又躲不了,只得另想缓兵之计,随口道:“我……我要喝水,你起来帮我倒些水好么?” “好。”端木容微微一笑,坐起身,从身旁模出一个羊皮水袋。 俊俊才要拉着毯子坐起来,却见端木容按着她。“你别动,我来就行了。”他迳自喝了一口水,然后俯身凑向她的嘴。 俊俊不明所以,忙伸手抵在他的胸前。“你、你这是做什么?” 端木客只得把口中的水咽了下去,答道:“喂你喝水啊!” 俊俊怔住。只见端木容又喝了一口水,眼看又要凑上来。 “等等。”俊俊又按住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喂我喝水?” 端木客只得再把那口水咽下去。“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我都是这样喂你喝水的,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喝的?” 使俊又怔住。她眼看端木容又喝了一口水,忙道:“等一下,我自己……” 但端木容这次不再理会她,拨开她的手,只管执着地“喂”她喝水。一口又一口,再来一口……俊俊只觉得浑身又发热起来。接下来的事,看来真只得“听天由命”了。 ☆☆☆ 这会儿,端木容搂着俊俊坐在温泉里。他贴着她的脸,轻轻摩挲,一会儿又在她耳边吹气儿。“你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 “你别闹我就好了。”她让热气蒸得昏昏欲睡。 他轻笑,又低头咬她的耳垂。“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对了,你怎么跟李祥说的?”俊俊想起这位未婚夫,内心颇感愧疚。“你见到他了吗?他一定很担心我。” “我忙着带你上山,没时间去见他,不过我派了曾总管去跟他解释,另外再送了一份礼过去赔罪。”他顿了顿。“我想他会谅解的。”又约略说了一下,他刚到村子时,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李祥。“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厚道的好人,他说我一定可以找到我的‘知音人’。只没想到我要找的人,正好是他将要过门的媳妇,抢了他的新娘子,我虽觉有愧于他,但也无可奈何。” 使俊听了叹了一口气,又嗔道:“你真是无赖!” 无赖?“你说得还真贴切,我这么光天化日之下去抢人家的新娘子不是无赖是什么?”端木容只能摇头苦笑。 俊俊噗味一笑,又低声道:“你要是再晚来几天,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还好老天可怜我。”他吻了吻她。“它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俊俊看着他,不免也心疼,轻抚他的发。“你瘦了好多,我那天见到你也吓了一跳。” “没关系。”端木容凝视着怀里的人儿。“咱们俩一块儿从头开始,你照顾我、我照顾你,再不分离,好不好?” 俊俊把脸贴在他的胸前,点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也得答应我。” 俊俊瞧他说得慎重,抬起头问道:“什么事?” “等你好些了,再帮我做双鞋。” “呢?”俊俊这才注意到除了衣物之外,还有两双鞋也在火堆前烤着,一双是她的,另一双青缎的男鞋--啊,那正是她去年送给端木容的鞋,现在看起来甚是陈旧,显然穿着它走过不少路。 端木容低声道:“我就是穿着那双鞋一路找你。我告诉我自己,除非找着了你,不然再怎么破旧我都不换新的。我就是要穿着它,直到找到你为止。” “你……”俊俊很难想像,一向注重仪表、生性好洁的端木容,居然一路走来都穿着这双旧鞋,不肯换新的,就为了她……端木容玩笑道:“幸好你当初做得牢靠,所以这一年也没穿破,要不然我只好光着脚丫子了。” 俊俊揽臂抱紧了他,在他耳边呢哺。“我帮你做,帮你做很多、很多双,永远都不会让你光脚丫子的。” ☆☆☆ 两人休息了一天,方才下山。又在曾家休息了两天之后,端木容和俊俊商量着,若他两人这会儿一起出现在村里,肯定会让李祥更为难堪,不如尽快离去的好。 “但无论如何,咱们总要亲自跟祥哥道歉才行。”俊俊说道。 “嗯。” 端木容点头道。“我跟老曾先借辆马车,咱们到离这儿不远的怀安镇去休养,那儿还有间小别院空着。不如走之前先绕到李祥那儿去说一声吧!” 李祥听见敲门声,出来开了门,一见是他二人,不由得怔住。半晌,忙道:“啊,快进来,外头冷。” 三人杵在屋子里,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人开口,无言相对。 “阿祥哥,”俊俊低声道。“我真觉得对不住你。” 端木容也道:“这全都该怪我。” “不,你们俩都不用说了。”李祥忙打断他的话,说道。“曾总管已经跟我解释过了,我也都明白了。”他看着俊俊,黯然道:“我早该知道我没那么好福气的。” “阿祥哥,”俊俊眼眶一红。“你别这么说,你一直待我好,我都知道,只是--” 李祥苦笑。“只是无缘。”他看看俊俊,又看看端木容,两人站在一块儿,明明白白是一对才子佳人,就像戏里常说的“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忍不住靶叹道:“你们俩才真正是一对儿,我、我也真心成全你们。” “李兄,”端木容感激道。“谢谢你的谅解。” 李祥对端木容正色道:“端木公子,你得答应我,你日后一定要好好疼惜俊俊,她是个好女孩,你要千万珍惜,不然,若让我知道俊俊受了委屈,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嗯。”端木容点头道。“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辜负你这番的心意。” 待离开了万林村,到了怀安镇别院,两人才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的休养。其实不只是俊俊,前一段时间,端木容四处奔波寻人,也早已身心疲累,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持着。这会儿找到了人,整个心情顿时松懈下来,因此也跟着病了一场,调养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恢复体力。 ☆☆☆ 一日午后。端木容走到俊俊房里探视,只见她披着外衣,站在窗前发呆。他悄悄地从她身后一抱。 俊俊吓了一跳,直拍着胸口,嗔道:“你干什么吓人!” “还是这么胆小。”端木容笑道,拉着她的手坐下。“在想什么?大白天的怎么净发呆呢?” 俊俊摇摇头。“没什么。” “还想瞒我?”端木容瞅着她。“你心里有事,我还看不出来么?” 她也不答。半晌,才问道:“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端木容想了想,说:“我出来也大半年了,虽说不时有捎信回去,但姑姑必定挂心得很,我想最好还是赶年前回去吧,大家一块儿过年也热闹些。” 俊俊点点头。 “倒是你要辛苦了,身子才好些,过些日子又得赶路了。” “我现在已经全好了,赶这些路也不算什么,只是--”她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端木容看着她,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等我们回到家,我就跟姑姑说我要娶你进门,我说过我绝不负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俊俊忙道,又垂下头,“其实我想的正是这个,我是担心,我的出身……我不想让你为难。” 端木容微微一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哪有什么为难的?姑姑她是一定会赞成的。” “你怎能如此肯定?”俊俊疑惑道。“姑女乃女乃显然随和,可是这件事儿事关端木家声誉,到底不是儿戏。” “这其中有个故事,等你听完自然就明白了。”于是端木容将姑女乃女乃劝他的话,和她自个儿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俊俊听。 俊俊听了不禁动容。“原来姑女乃女乃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迟迟未嫁,她好可怜。” “姑姑是过来人,她就是不希望我重蹈覆辙,跟她一样后悔莫及,所以才劝我出来找你,所以我敢打包票,她一定会赞成我们的亲事。” 俊俊仍是不安。 “可是还有其他人呢……” 端木容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捏捏她的小鼻子,嘲弄道:“啐,我端木容要娶老婆,谁管得着?你就是爱钻牛角尖。” 俊俊睨了他一眼,迳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两只手捧着温热的茶杯轻啜着,凝视窗外的白雪红梅。 端木客走到她的身侧,握着她的手,并连茶杯一块儿放在唇边,轻声道:“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说完,便就着她的手喝了茶。 俊俊豆大的眼泪跟着滴了下来。 “傻丫头!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呢?”他替她拭了泪,又故意瞪眼道:“到现在你还不了解我的心么?真是气死人,看来非得好好罚你不成。”说着,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俊俊一惊呼,手上的杯子滑落在地,砸得粉碎了。“哎呀,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端木容也不理会,迳自抱了她上床,然后自个儿跟着也欺上去,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不许你再胡思乱想。” 接下来--嗯……自然是谁也没有工夫再胡思乱想了! 第八章 这一阵子,俊俊注意到端木容有事没事总揉着右膀。 “你的手怎么了?”俊使问道。“我注意你好久了,肩膀酸么?还是怎地?” “上回落马时扭了一下。”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没关系,我想不打紧的。” 俊俊紧张起来。“可能是摔伤了吧!”她回想那天两人一块儿从马上摔下来,端木容正是用他的右臂护着她。急道:“你怎么不早说呢?要真弄伤了怎么办?” “这一阵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也没留心。” 待请了大夫来诊治他的手臂,大夫看了看,说道:“是扭伤了,这伤有一阵子了吧?” “嗯,有个把月了。” “那时没有调养好,拖了这些时日,倒弄成了旧伤,恐怕会麻烦些。” 俊俊一听,脸都吓白,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那--” 端木容忙哄着她。“大夫只说是麻烦些,又不是没救了,你别着急。” “是是是!”大夫见俊俊担心,赶忙接话。一只是要多花些时间养伤,按时敷药别乱动,这就行了,我看约莫休养两、三个月也就可以了。不必担心。” “哦。”俊俊这才松了一口气。见端木容背着大夫,划着脸羞她,她忙拿袖子把泪抹去。 一会儿大夫替端木容敷好了药,又嘱咐了几句才走。端木容待大夫前脚一离开,就把俊俊拉到怀里,嘲笑道:“还是那么爱哭,真拿你没办法!” “人家着急嘛!”俊俊帮着他把衣服扣子一颗颗扣好。 端木容看着她,轻声道:“以后我帮你扣扣子,你帮我扣扣子,好不好?” “咄,真是愈说愈不像话了!”俊俊嗔道。“不理你了!”她转身要走,端木容却搂着她不肯放手,俊俊硬要挣开。只听他“哎哟!”痛喊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俊俊慌道。“我弄疼你了吗?” 端木容故意道:“你这么扭来动去的,怎么不疼?刚才大夫不是才说我这手臂要好好休养别乱动吗?” “可是、是你自个儿拉着我的。” 端木容睨着她,没好气地道:“那你别动不就成了!” 这岂不是叫她“任人宰割”吗?是哪门子的道理! 俊俊明知他是存心的,但又不敢挣月兑,只好由着他搂着占足了便宜。“你真是无赖!”她又嗔道。 端木容哈哈大笑。这一阵子他可真是当足了无赖。 端木容唯恐手臂上的伤没调理好,日后反成旧疾。故而这一阵子不但要动手使劲的事都不做,连琴也不弹,幸而有俊俊在身旁替他解闷。 听她弹琴,端木容就忍不住要开口教、教。而且他闲来无事,倒比从前教授得还认真起劲。 反而是俊俊没什么耐心,一要她反复弹奏几次,就开始呵欠连连。 “不耐烦了?才练了一个多时辰,你就开始打呵欠了。”端木容点了点她的额头,失笑道。“幸亏你没拜我为师,要真是我的学生,看我不拿藤枝打你手才怪!” 俊俊揉揉额头,赖在他怀里撒娇道:“给你打,给你打好了。” 端木容搂着她,一脸宠溺地说:“算了,不想练就算了,我也懒得管你。” 俊俊一听大喜,马上跳起来,迳自拿桌上的水果吃。又笑嘻嘻地说:“不练最好,等我削个苹果给你吃。” 两人在别院里休养了个把月,眼见身子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商议着要打道回府。 “咱们经过开封,得顺道去林家看看师娘才行。”端木容对俊俊说道。“我临走前师娘再三交代,待我找到你之后,一定要去让她看看,好教她安心。” “嗯,我也怪想她的。”俊俊顿了顿,欲言又止道:“那仙霞姐姐呢?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俊俊见端木容不语,心知他对当初仙霞想把俊使许配给她家老爷的事,依然耿耿于怀。 于是她坐到他的腿上,轻声道:“你别怪仙霞姐姐,她也是为我好嘛!” “哼!” “她真的对我很好。”俊俊倚偎在他怀里。“从小她最照顾我,有时候施嬷嬷打我,她都会出来拦着、劝着。想当初,也是她开始教我弹琴的。”说到这里,她娇嗔道:“人家仙霞姐姐可不像你对我这么凶!你还怪人家对我不好?” 端木容忍俊不禁地笑道:“好啦,好啦!你别翻旧帐了。等咱们到了开封,再看要怎么办好了。” “嗯。”俊俊点头。 ☆☆☆ 季夫人这回见俊俊不若以往活泼,变得沉静了许多,特别是独处时,总显得心事重重,便问道:“我觉得你变了很多,是有心事?” 俊俊一向视季夫人为亲人,加上心中积郁已久,无可排解,此时忍不住哭道:“师娘,我怕害了容少爷。”她哭哭啼啼地说道。“虽然他不在乎,姑女乃女乃也同意。可是蕴秀山庄到底不是普通人家,别人.不知会说得多难听,距离回去的路愈近,我就愈来愈怕。” 季夫人明白她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她沉吟半晌后问道:“你前几天不是跟我提起那个仙霞姐姐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仙霞姐姐一直对我很好,先前的不告而别让我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但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恐怕自己会一时心软,答应了她,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季夫人点头道:“既是这样,冤家宜解不宜结。倒不如试试这个法子,若好呢,她可以帮村帮衬你,若不成,最多以后不相往来就是了。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 “师娘说的法子是--”俊俊不解。 “过几天我找个名目请她过来,然后你也出来跟她见见面,一来嘛,让她知道你没事,好放下心;二来嘛,也顺便跟她说容儿打算娶你为妻。你们俩既是好姐妹,你要嫁人,于情于礼,知会她一声也是应该的。”季夫人接着道。“我想她也是聪明人,就该明白此时如果她肯以你娘家人的身份,出来替你作主这门婚事,那你担心的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 棒了两日,季夫人便以赏梅的名义在园中设宴,将仙霞请到府中。两人一见面便客套了几句。 仙霞笑道:一久闻林家的梅园,密聚如林、色若胭脂,是咱们开封府的一景,今个儿我总算是见识到了,果真名不虚传。” 季夫人陪笑道:“我们也是瞧着今年的梅花开得格外精神,这才想到该邀请张夫人过来走走,不然光这粗茶淡食的,倒要教夫人笑话了。” “季夫人真是客气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季夫人这才开口说道:“其实我这番请张夫人前来,还另有一事儿。” “什么事儿?” “有个人想见您。”季夫人缓缓地道。 仙霞还未开口询问,只见俊俊从里间走了出来,到她跟前一跪。“姐姐。” “俊俊!”她讶然,忍不住起身把她拉起来,哽咽道。“你跑哪去了,教我担心死了!” 姐妹两人拉着手落泪,半天说不出话来。 “幸亏是容儿找了她大半年,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的。”季夫人说道。“不然,她这些日子都躲在乡下替人洗衣裳。” “你替人洗衣裳?”仙霞拉着她的手细看,果然是变粗了许多。她又气又心疼地道:“你这是何苦呢,你要是真不愿意侍候老爷,你跟我说了就是,又何必到外头吃这种苦?” 俊俊抽抽噎噎地说道:“我……我怕教姐姐为难。” “唉!”仙霞叹了一口气。“我也有错,是我把你给逼急了。不过,俊俊,我出这个主意,原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俊俊哭道。“我都知道,姐姐从小就照顾我,我怎会不明白姐姐的心意。只是我心里……” “你心里有了人?” 俊俊的头垂更低了。 “是谁?” “是容儿。”季夫人替她说了出来。 “端木公子?”仙霞难以置信,想端木容一向趾高气昂的,怎会中意出身低贱的俊俊。 季夫人看出仙霞的疑惑,笑道:一还不是因为这两个冤家都把话搁放心里,白绕了一大圈的路,这才弄清楚。而且这件事也要怪容儿多一点,都怪他脾气倔,不过他受了这次的教训可都已经改了。” 难怪那日他知道俊俊离家出走后,会那样气急败坏地数落她,仙霞想到这里,抿嘴一笑。“原来是这样。”她拉着俊俊重新坐下,又瞅着她。“这会儿他对你好不好?” 俊俊胀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 仙霞又问:“那端木公子还有没有说什么呢?总不是找着了你就算了吧?” 俊俊低头扭着绢子,声如细蚊。“他说、他说……他要娶我。” “那就好了!”仙霞放了心。 季夫人客气说道:“过几日他们俩就要回蕴秀山庄了,是俊俊一直记挂你们俩姐妹情深,所以这才求我想法子把夫人请到这里来,想当面跟您说这好消息,也好让您放心。” 仙霞在欢场上打滚多年,早已练就七窍玲珑,听季夫人如此说,便笑了笑说道:“可不是吗?我和俊俊的感情比亲姐妹还好呢!如今俊俊要出嫁了,我这个作姐姐自然要帮她作主才行,总不能叫她嫁过去受委屈啊!” “仙霞姐姐……” 仙霞含笑拍拍她的手,又向季夫人道:“我知道端木公子家势显赫不过我这妹妹好歹也有个作知府的姐夫。话我可说在前面,倘若嫁过去端木家,受了委屈,我们可是不依的哦!” 季夫人笑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 “只是我这会儿走不开,若留妹妹在开封,改日从这里出嫁,又嫌远了些……”仙霞忖道。“这可怎么办好?” “我倒有个办法。”季夫人道。“不如请知府老爷修书一封,把俊俊婚嫁之事转托给澎康去办好了。” “李公子?” 季夫人笑道:“夫人也知道澎康和容儿两个人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让他出来效力,也是理所当然的。况且李家也是出了名的富贵之家,俊俊从那里嫁出门,也不至于让知府老爷和您失面子。您看如何?” “这法子甚好。”仙霞双手一拍,喜道。“还是季夫人想得透。我回去就请老爷写封信,派人送到李家去。这件事儿,不用说,还要请季夫人多偏劳了。” 季夫人笑道;“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后只要小两口能过得幸幸福福的,现在我就是累一点也是值得的。” 季夫人和仙霞两人说个不停。俊俊既插不上嘴,也不好意思表示意见,干坐了一会儿,使借口溜开。 她走到廊下里透了口气,顺势坐在了栏杆上,看着院子里树。 “咦,你怎么出来了?仙霞走了吗?”端木容也走了过来。 “还没,师娘说要留姐姐吃晚饭,她们俩现在还在厅里聊着呢!” “谈妥了?”端木容在她身旁坐下。 “嗯。”她点点头。 端木容瞅着她,似笑非笑地说道;“忙不迭地找靠山,怕我欺负你不成?” 俊俊噗嗤一笑,又低了头。 “这下你可放心了吧!”端木容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其实我不在乎你们谈得如何,因为无论怎么样,我都是要娶你的。” “嗯,我知道。”俊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 这会儿蕴秀山庄上上下下正为下个月的喜事而忙着。这不但是端木家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办喜事,兼之女方又有官家身份,所以筹办起来更是慎重讲究。姑女乃女乃里里外外地张罗,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偏偏端木容倒像是没事人一样,三天两头地跑去李家串门子。自然是去探望目前客居在李澎康家里的俊俊。 泵女乃女乃急得骂道:“下个月就要娶回来了,到时让你们俩成天面对面、眼对眼的,我也不管。这会儿正忙着呢,好多东西赶着办,你就不能先帮帮忙?去催催,照应着点!” “是,姑姑。”端木容讪讪笑着。 他果真打起了劲儿,帮着姑女乃女乃应付眼前的事。这一打理,他才发觉原来成个亲竟如此大费周章,礼数和要准备的东西多得数不清。光是和姑女乃女乃两人商议着请帖怎么发,就直弄到大半夜。 几日下来,端木容叫苦不迭。 “叫苦?”姑女乃女乃笑骂道。“这还是你的亲事呢!再不想怎么着?要用抢的么?” 听姑姑这么一说,倒教端木容想起上次他骑着马去抢临上花轿的俊俊,他忍不住一笑。 “少爷,”小厮进来,递上一张红柬,说道。“这是金陵的邱三公子派人送来的请柬。” “邱玉来了?”姑女乃女乃笑道。“八成又要请你去较量、较量琴艺?唉,你们这些人,弹琴不过是个消遣罢了,又不靠这当饭吃,这么认真做什么?”她顿了顿,又一笑。“我说还是俊俊看得开,她弹琴一向自然随兴得很,不像你们。” “姑姑说得还真是轻松。”端木容笑道。“您也得看看天卞有几个人能像她那样聪明,有本事那么‘随心所欲’才行。像我们这种庸才要想弹出点像样的曲子,不努力一点怎么成?” “唷,庸才?你倒是愈来愈学着谦虚了!”姑女乃女乃打趣他。 端木容一笑,打开请柬一看。“是邱三弄到‘蟾官曲’的琴谱,邀我去听曲。” “原来是想献宝。”姑女乃女乃一笑,又问:“看来这‘蟾宫曲’是有些来历吧?不然他也不会拿来献宝。” “嗯,这首曲子已经失传很久了,书上倒是有记载,但古谱亡佚,所以谁也没听过,倒不知道邱三何处寻来?” “反正那个公子哥儿爱琴成痴了,成天没事就抱着琴,他能弄到这古谱倒也不意外。”姑女乃女乃摇头道。“也许这谱不怎么样,也或许是假的,反正谁也没听过,不是吗?” 端木容摇摇头。“若真不怎么样,邱三就不会拿出采献宝了。况且依邱三的个性,他也不会拿假谱出来唬人,我看必是真谱,而且他必是练熟了,所以忍不住想献技一番。” “既是得来不易的名谱,那你就去听听吧!”姑女乃女乃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对了,你要去。不妨顺便把俊俊也一块儿带去瞧瞧热闹好了,正好又给你个借口去看她。我看你这么多日没去找她了,不信你不想得紧?” 这一说倒提醒了端木容,他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待会儿我就派人捎个信儿给澎康,要他那天带着俊俊一块儿出来。” ☆☆☆ 端木客频频往楼下张望,人怎么还没来?好不容易才见李家的马车在酒楼前停了下来,一会儿就见李澎康扶着俊俊下了车。 “唷!今个儿你倒来得早。”李澎康步上楼,一见端木客便嘲笑道。“以前都是我等你,这会儿总算也让你尝尝等人的滋味了。” 端木容瞪他一眼。“啐,谁等你来着?臭美!”他见俊俊提衣款步跟在后头,虽然才数日未见,但已是教他思思念念,忙上前拉着她的手。“俊俊,你来了。” “哎,干什么这样拉拉扯扯的?”李澎康故意挡在他们中间。“你别一见面就对我们家的贵客这么动手动脚的成不成啊?一点规矩也没有。”他迳自拉着俊俊坐下。“出门前我女乃女乃可千交代万交代,要我好好关照俊俊,要是叫她受了半点委屈,怎么跟知府夫人交代?” 端木容气得横眉竖目,这个澎康,简直是趁火打劫,赶明儿定饶不了他!可他一转头,见俊俊抿着嘴直笑,益发娇俏妩媚、灿若春花,也只好一笑置之。 三人坐定,没聊几句,只见许多受邀的贤达贵客都已陆陆续续进人各个包厢,至于其他闻风而来看热闹的人,也将偌大的酒楼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酒楼里乌鸦鸦挤满了人。 没多久就见邱三公子一行人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书僮模样的小厮抱着一把名琴。 邱三公子走到二楼的平台上,朗声道:“今日邀请诸位,实是因在下偶得这首失传已久的‘蟾宫曲’,曲境其妙、人间少闻,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以在下不敢独享,少不得献丑一番,也让诸位同好分享这绝响已久的名曲。” 李澎康忍不住低声道:“我看他是想献宝才是真。” 邱二公子说罢,便在琴前坐下来,款按银筝,抚弄一曲。果然是琴韵幽扬、极尽音律之妙,大有前朝遗风。 等他一曲弹毕,只觉余音尚缭绕不绝,一时台下众人俱是大声喝彩.他脸上不免颇有得意之色。一见昔日对手坐在对面包厢,便故意对端木容说道:“今日难得见素有‘天下第一琴’美誉的端木公子在此,不如咱们请端木公子奏一首,让在下也有机会见识、见识。”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较量意味浓厚。 端木客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抱拳笑道:“什么‘天下第一琴’,只是谬誉罢了。倒是邱三公子的琴艺令人耳目一新,还有那失传已久的‘蟾宫曲’,果然曲调动人,今日托三公子的福,能闻得古人名谱,实在是一大乐事。” “端木公子客气了,难得今日在场的众人俱是爱琴之人,端木公子是公认的琴中高手,还请千万不要谦让,就一展琴艺让大伙儿一饱耳福才好。” “今日不巧,我的左臂日前受伤,至今尚未痊愈,无法抚琴。” 邱三公子冷笑一声,故意说道:“那真是不巧啊!” 端木容听出他话中讥讽,若说要勉力弹奏一曲倒也无妨。但他这些日子以来,看淡虚名,故也不以为意。 只是一旁的俊俊可就忍不住了,加之李澎康又在她耳边起哄。“端木手受了伤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会儿还不代夫出征去!” 俊俊瞪他一眼,心想,不过是演奏一曲,又不是什么难事,便起身说道:“端木公子身体微恙,不如就由我代他为各位弹奏一曲好了。” 端木容略微讶异,但他见俊俊似乎胸有成竹,因此只微微一笑,也不拦她。 邱三公子打量着她。“这位姑娘自愿为端木公子出马,难道你是端木公子的弟子吗?” 俊俊未及答言,只听端木容笑道:“她不是我的学生,她是我的末婚妻。” 李澎康也跟着插嘴道:“也是开封府张知府大人的小姨子,现在在我家作客呢!” 众人一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那就是他的未婚妻啊?原来端木公子与官家的姑娘已有婚配,怎么以前都没听说过?长得真美,倒真是一对墨人……” 俊俊没想到端木容竟会当着众人宣布他两人的亲事,让全场几十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她一下子红了脸,暗地里狠狠瞅了他一眼,嗔怪他冒失。 端木容倒是笑嘻嘻地不以为意。 “果然是才子佳人,恭喜、恭喜!”邱三公子笑道。“既然有端木公子指点教,想必姑娘的琴艺也是一等一的了。”又问:“姑娘不知习琴已有几年了?” 俊俊想了想。“有四、五年了吧!” 她话一说出,许多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这么点资历,恐怕现场有一半的人学琴都还比她来得久些。 “姑娘是说笑的吧?才四、五年?”邱三公子望向端木容,意欲求证。“端木公子,是真的吗?” 端木容看了俊俊一眼,然后微笑点头。 邱三公子本来见俊俊年纪甚轻,已不大理会,再听说她只习琴四、五年,简直比他的琴憧都还浅,便笑道:“这……只怕姑娘琴艺稍嫌青女敕,还是再回家去多练几年吧!我与端木公子的约,还是留待下次吧!” “听听又何妨呢!”李澎康深知俊俊底子甚佳,故意起身说道。“虽然俊俊泵娘习琴不算太久,不过到底曾受端木公子教过一阵子,说是师出名门也不为过,或许她的造诣真有过人之处也说不定,邱三公子何妨听过之后再下定论。” 其余众人大多抱着外行人看热闹的心态,况且俊俊长得又美,美人弹琴,赏心悦目,人人乐见,故倒也纷纷附和。“是啊,就让大伙儿听听看嘛!” 邱三公子只好顺应众意,冷笑道:“既然李公子坚持,大家又都不反对,那就有请俊俊泵娘了。” 俊俊正要走出去,端木容忽然拉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只见俊俊点了点头,浅浅一笑,然后才拎着衣角,轻轻袅袅走上台去。 邱三公子见俊俊风姿绰约、容貌极美,又与端木容两人卿卿我我,一副恩爱模样,不免有些妒意。心想,这位姑娘习琴时日甚浅,居然还敢在我之后弹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恐怕待会儿丢脸是丢定了。那也好,正好顺便挫挫端木容的锐气! 他上前问道:“不知使俊泵娘要弹哪一首曲子?” “就你方才那首‘蟾宫曲’吧!”俊俊坐下。 邱三公子一愣。“你也练过‘蟾宫曲’?这怎么可能?” “不,我没练过。”俊俊一笑。“只是听过一次。” “你在哪儿听到的?这首曲子已经失传很久了呀!”他大为讶异。“是谁弹给你听的?” 却听俊俊掩着袖,格格笑道:“不就是你吗?方才三公子不是弹了一遍了吗?大家也都听到的啊!” 一时之间,众人哄堂大笑。 邱三公子听了,登时沉下脸来。“原来俊俊泵娘是在跟在下开玩笑。” “谁说我在开玩笑来着?”俊俊一晒。 “难道你只听我方才弹一遍,这会儿就能跟着弹?” 她一扬眉。“不信你就听听好了!” 登时,大厅里虽挤满了人,但却不闻半点声响。只见俊俊屏气凝神,开始拨弄琴弦,琴声清扬,果然奏出的是方才邱三公子才弹完的“蟾宫曲”。 虽是一样的曲调,但俊俊的琴音与邱三公子所奏的曲风却颇为不同。邱三公子的曲调悠扬但平和雅致,而俊俊的“蟾宫曲”另有一番清丽月兑俗、宛转缠绵,仿佛似小女儿一般的细腻心思。 邱三公子揪然变色,十分骇异。这怎么可能?她竟然能所差无几地奏出我方才刚弹完的曲子?何况她只学琴数年而已……他抬眼看向端木容,只见端木容嘴角含笑,状似悠闲。她已如此,那、那端木容的琴艺岂非更……一时弹毕,俊俊微微一笑,翩然归座。 众人听得心荡神摇,拍手叫好不绝。而且在观众的眼中,俊俊除了本身琴艺甚佳之外,还有听过不忘的惊人本事,能将一首才听过一次的曲子即兴弹奏得如此之好,自然胜败立现。 邱三公子怔了半晌,然后缓缓走到使俊面前,抱拳道:“俊俊泵娘的琴艺天赋果然不同凡响,在下甘拜下风。” “邱三公子言重了,我不过是跟着您弹罢了。”俊俊起身还了一礼,客气道。“也亏得您,今个儿咱们才有耳福听闻琴中名谱‘蟾宫曲’,这我倒要谢谢您呢!” “好说,好说。”他又向端木容说道:“端木公子,恭喜你收了这么一个好学生,人家说名师出高徒,这句话用在你身上可再贴切不过了。” 端木容笑道:“邱三公子客气了!其实说来这个学生顽劣得很,平时我倒也没怎么教她。” 邱三公子以为端木容说的是客气话,只能摇摇头。“那--咱们后会有期。”他再次抱拳,同小厮、琴憧怅然离去。 端木容完全可以体会邱三公子的心情。当初,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在这一个小丫头手上。他转头看看俊俊,只见她完全不在意,迳自转头和李澎康说笑。他摇摇头,笑笑不提。 李澎康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俊俊表现得不错吧!还没嫁给你,已经先替你挣足了脸面。” 端木容忍不住要说句公道话。“其实若以别的曲子,俊俊未必可胜,说起来邱三也是败在这‘蟾宫曲’上。那曲子讲的本是儿女情怀,意与情融,俊俊是在这点上占了便宜,才能略胜一筹。况且她……”他回头,伸手捏捏俊俊的鼻子,笑道:“你还不是靠这点随记随弹的本事来唬人!唬得这些外行观众一愣一愣地,若是当真较劲起来,凭人家数十年的基本功,哪里是她一个小丫头耍几个花招可以欺瞒得过去!” 使俊才不理会,只管笑道:“我弹我的琴,哪管你们内行、外行的罗哩啰嗦。” 这正是俊俊的过人之处,她练琴弹琴从来随心扣欲,却自有灵性。 尾声 端木容和俊俊才躺下,准备就寝,却听见隔壁房里隐隐传来一阵婴儿哭声。 俊俊叹了一口气,正打算下床时,端木容却一把搂住了她,将她按了下来。“起来做什么?”他道。 “你没听到笙儿在哭吗?” “女乃妈会抱他、哄他的,你用不着操心。”端木容一笑,玩笑道。“这会儿你只要抱着我,哄我开心就行了。” 俊俊反手打他一下,嗅道:“你真不害臊,跟你儿子吃醋。” “你听,他没哭了。” 俊俊倾耳一听,果然是不哭了,当下放了心,随即又闭上眼。 端木容搂紧她,在她耳边厮磨了一会儿,要求说:“你唱支曲子给我听!” “你真是疯了!”俊俊笑道。“这个时候?三更半夜的。” “轻轻地唱不就得了!”又听端木容道:“对了,就唱那首南吕‘一枝花’好了,你先唱给我听,我再说个典故给你听。” “什么典故?”她倒好奇。“你先唱,我再说。” “不要,你准是想唬我。” “不唬你的。”端木容笑着催道:“你快唱,唱完了,我就告诉你,很有意思的。” 俊俊拗不过他,只好在他耳边轻轻唱了起来。一时唱毕,只听端木容伏在枕上格格笑个不休。 “你笑什么?”俊俊嗔道。“笑我唱得不好?” “不是,不是!”端木容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说道:“我笑的是,你唱了这么多年,却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出处典故。” “这曲子有什么典故,不就是在青楼里传唱的艳曲而已吗?指的自然也是男欢女爱咯,哪还有什么?”“蚊子。” “什么?”俊俊怔了怔。“不会吧?我早早就已把帐子放了下来,哪里还有蚊子?” 端木容益发笑了起来。“我说这曲子讲的是蚊子!” “什么?”俊俊不信,翻身坐了起来。“你又胡说,又想骗我?这跟蚊子有什么关系?” 端木容又拉她躺下,笑道:“这首小令的作者是一个叫宋方壶的人。我也是偶尔在书上看到的。‘南昌’是宫调这你是知道的。‘一枝花’是曲牌,它还另有个主题叫‘蚊虫’,所以这首曲子讲的就是蚊子。那些个青楼姐儿没念过什么书,恐怕一时从哪儿听到了这小令,便跟着唱了起来,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的,倒成了青楼招牌曲儿了。”他吃吃笑。“不过,歪打正着,意思倒也挺契合的。” “我不信。” “你不信?我把这首小令从头到尾念一遍给你听,你自己听听,说的是不是蚊子?”只听他念道--妖娩体态轻,薄劣腰肢细,窝巢居柳阿,活计傍花溪,相趁相随,聚朋党成群队,逞轻逛撒滞滞,爱黄昏月下星前,怕青宵风吹日炎。 每日穿楼台兰堂画阁,透帘拢绣任罗帏,仗嗡嗡乔声气,不禁拍抚,怎受禁持,厮鸣厮咂,相抱相偎,损伤人玉体冰肌,滞人娇并枕同席,瘦伶仃腿似蛛丝,薄支辣翅如苇煤,快棱憎嘴似钢锥,透人骨髓,满口儿认下胭脂记,想着痒撒撒那些滋味,有你时何曾睡到眼底,到强如蝶使蜂蝶……俊俊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轻笑起来。她一翻身,压在端木容身上,张口便往他颈项咬了下去,一面格格笑道:“好,既然你说是蚊子,那我非要咬你一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