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在不言中》 楔子 不能呼吸了……好难过……不该游那么远的……天黑了,没有人会来救我的……好难过……谁来救救我……沈湄一直记得那天,她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原来以为事过境迁了,然而并非如此--那天的意外只是个开端,她一连串重生的开端……沈湄跟着外景队到帛琉出外景,拍一支化妆品的广告。 从饭店的房间望出去可以看得到海。沈湄拉开窗帘,只见沙滩上游客甚多、缤纷的泳衣、各式的水上活动,将一片湛蓝大海点缀得热闹缤纷。 她立在窗口兴味盎然地看了好一会儿,却不敢贸然加入。她知道头顶上那毒辣的日头,只消数分钟就足以毁掉她仅有的本钱。尽避她再怎么率性不羁,也明白模特儿这一行,靠得就是这点脆弱又短暂的皮肉色相。 只好上床睡她的美容觉直到黄昏,眼看太阳的威力也已大减,加上接近用餐时间,沙滩上的游客大减,她才忙换上泳衣,奔去拥抱海洋。 沈湄跃人海中,放大胆子往外游去。 糟糕,抽筋了!左小腿忽然一阵剧痛痉挛。沈湄登时心里一慌,直觉想呼喊求救,才一张开口,便灌进一大口海水,她被呛得咳了起来,愈是挣扎愈是迅速沉了下去……不能呼吸了……好难过……不该游那么远的……天黑了,没有人会来救我的……好难过……谁来救救我……当她处于溺水的极度惊恐中,恍惚之间,似乎触到什么! 像似一只厚实的臂膀……不管是什么,她都要牢牢的抓住,不能放!不能放!那是唯一的念头。 在缺氧的极度痛苦中,仿佛有人渡了一口气过来。 ……不,别放开我……我需要更多,求求你,再给我一口气……她怕极了,有一种像是要被吞噬掉的感觉,又像有一层纱扑在她面前,飘来晃去,遮蔽视线,怎么都挥不掉。“救我……我好难过……”沈湄哭泣着。“谁……救救我……” 这时,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用简单的英文重复地说着:“没事了!别怕!” 是谁? 一个陌生的声音,非常温柔却又如此沙哑,一种几乎没有音调,有些含糊不清,但又能让人觉得温暖、觉得安全的声音。“没事了!别怕啊!” 是谁? 是天使的声音吗?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的音声,直觉那个声音是来自天上,不属人间,否则怎会如此特殊、却又如此平静! 沈湄努力地想张开眼睛看清楚到底是谁在说话,可是泪水迷濛了她的眼,面前除了一个微弱不明的人影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她又急又怕,生怕天使会离她而去,她挥着双手,急着想抓住他。“别离开我!”她泪水已如泉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求求你……” 他温柔地抚着她的额发,耐心地在她耳边不断地安抚着。“没事了!”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用那像是催眠似的柔和声调哄着她。“快睡吧!痹女孩,好好睡吧!睡醒就没事了。” 沈湄渐渐安下心,昏沉沉地睡去。 棒日清晨当她醒来时,脑海里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个声音。 沈湄缓缓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四周,一时之间,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史考特在她身旁。史考特是经纪公司派给她的贴身秘书保镖兼保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啊!对了,我先去找医生来,你等一下……” “史考特。”沈湄叫住他。“我没事,不过多喝了几口水罢了,你不用担心。”她挣扎着坐起来,尽避当时意识很不清楚,她也知道“那个人”绝对不是史考特。“是谁救了我?是谁送我到医院来的?你有没有见到他?他在哪里?” “那个人啊,他已经走了。” “你有留下他的姓名、地址吧?” “呃……”史考特搔搔头。“我那时急着问医生你的状况,后来又忙着和杰生联络,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也没留下姓名。” “是吗?”她不禁露出失望的神情,颓然地靠着床头。“你也真是的,那我要怎么找他?” “你还说我!我都快吓死了!”史考特委屈地说道。“都是你惹出来的,杰生在电话里知道你出事,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他。” 沈湄也埋怨。“谁叫你要告诉他?我又没什么事,真笨!” 半晌,她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望着窗外。可惜再碰不到那个人了……真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只是还能再见到他吗? 她完全不认得他的长相,就算日后走在路上遇到了,也认不出来;但那声音是绝忘不了的,在她最无助恐惧的时候,是他伸手拉了她一把,轻言细语地安慰她。 她把手指覆在唇上--是他给了她一口气,让她活了下来…… ☆☆☆ “对不起,我来晚了!”陆尚思在最后一刻赶到帛琉机场,和他的手语翻译兼助理乔伊会合。他连忙把护照掏出来,交给乔伊。 “你怎么这么慢?我还担心你赶不上飞机了呢!”乔伊熟练地比着手语,一面拿着两人的护照在柜台前赶办登机。“啊,你的手怎么了?”他忽然注意到陆尚思的两只手臂都里着厚厚的纱布。“你跟人家打架了?” 陆尚思微微一笑,不答。 “到底出了什么事?”乔伊追问。“怎么弄成这样?你昨晚不是去游泳吗?” 陆尚思仍是笑。“我遇见一条美人鱼,被她抓的。” “美人鱼?”乔伊一愣,继而夸张地笑道:“好家伙!原来你昨晚是去……嘿嘿嘿!难怪今天早上起不来,这么晚才到!可是你们也太……太猛了吧,弄成这样!”他摇头。 “你在说什么!”陆尚思哭笑不得,忙解释道:“我昨晚在海边游泳时,救了一个溺水的女孩,她吓坏了一直挣扎、又抓住我不放……” “什么!你让她把你抓成这样?!”乔伊瞪着眼。“尚思,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你也许会被她给拖住,两个人都淹死,你知不知道!”他激动地比划着。“你应该抓住她的头发,再把她给拉上来才对啊!” 陆尚恩耸耸肩,两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的伙伴激动得直跳脚。半晌,玩笑道:“我忘了告诉你,她像个天使,我怎么能对一个天使那么粗鲁。没礼貌呢?” “天使!”乔伊哼了一声,指着他的手臂说道:“那这算什么?天使的印记?哈!人家说的天使之吻,原来是这样的……”随即住他的伤臂打了下去。“真是恭喜啦!” “啊,好痛!”陆尚恩痛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咒骂。“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坐在回纽约的班机上,陆尚恩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不免想起昨晚在深深深海里遇见的“天使”。她该醒来了吧? 想来昨晚也真是惊险,乔伊说得没错,几次都想把她打昏再拖上岸算了,但总是下不了手,直到上了岸才发现自己两只手臂已被她抓得鲜血淋漓,不过心里倒是一点也不懊悔。那真是一张天使的面容,在月光下,倒在他的怀里。 他微微一笑,闭上眼。 第一章 没有人了解沈湄。 她就像是一步登天似的,只因一支洗发精广告,就这么锐不可当地窜红起来。 经纪公司故意将她塑造成一个有距离感、不易靠近又难以捉模的美人儿;事实上,的确也没有人明白她的过去。就连一手拉拔她的纪杰生,对她也所知有限。 沈湄从不提过去。 遇见纪杰生,是沈湄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转折,他把她从报关行里的小妹,带上舞台,也让她从麻雀变成凤凰,从此跃上枝头,高高在上。 记得那日,她去客户那里送单据和请款发票时,那个经纪公司的经理对她不大客气。 “你们出货出得那么慢,怎么清款倒是跑得很快?”经理讽刺道。 沈湄不知该怎么应付,只能干站在旁边听训,其实她也不过是个跑件的工读生罢了。 这时一个三十几岁左右的男子正好经过,轻描淡写地替她解了围。他正是这家“形容国际模特儿经纪公司”的总经理纪杰生。这些年来国际舞台上但凡叫得出名来的华裔模特儿,数一数可能有一半是他培养出来的。 他看了看沈湄,然后说道:“后天卡洛琳.方要拍宣传照,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卡洛琳.方!要,当然要--她忙不迭地点头,谁不想看大明星?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摄影棚,什么都不懂,一心巴望能见到大明星。一见到卡洛琳,虽然觉得她本人并不很美,不过那种举止气派到底是不同的,一举一动都带有明星风范,而且上了妆之后整个人光芒耀眼。只见她在镜头前,从五官到肢体完全收放自如。 沈湄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整组工作人员帮她换衣换妆、从早拍到晚。 收工后,待工作人员前呼后拥、一阵风似地送走了卡洛琳,纪杰生这才姗姗出现,手上拎了两大纸袋的衣服。“怎么样,还好吧?” 她笑笑。“满有意思的。不过这里好冷,她一直换衣服,怎么不怕感冒?” “你要是站在灯光下你就知道了,那些灯光打下来,比作日光浴还热。” 沈湄一笑。 “我想让你来试镜。”纪杰生忽然说。 “我?试镜?现在?”沈湄一愣,连忙摇手笑道:“不行,别开玩笑了,不行……” “你不用准备,有那么多大师级的人在,你把自己交给他们就行了。”他一笑,指指那班工作人员。他顺手将手上那袋衣服交给身边的女助理。“这是我替她挑的衣服,帮她试试。”又对刚才替卡洛琳掌镜的那位摄影师道:“狄克,等一下让她试镜!” 纪杰生口令一下,沈湄还没回过神来,工作人员已一拥而上,准备化腐朽为神奇。 “理查,给她个淡妆、我要自然一点的颜色。”杰生交代。 “如果有时间敷个脸就好了。”那位叫理查的化妆师一直对着沈湄抱怨。“小姐,你应该要去去角质,不然这样不好上妆,肤色也不好看,你平常都没有作保养吗?最少也应该定期去角质一下。” 沈湄甚窘,没好气地说:“我有剪指甲。” 旁边的人包括纪杰生,听了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有那个替她吹头发的老兄,动作之夸张,简直就是想把她的头发连根拔起再烧掉似的。 沈湄咬牙切齿忍了个把钟头,当她再度站在镜子面前时,她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助理把她带到布景前。在强光下她伸手挡着光、眯着眼,愣愣地站着。“然后呢?我要怎么站?” “没关系,你照我说的做就行。”狄克一面调整他的镜头,一面安慰她。他在这一行十几年,经验老道,又会说笑话,又会带人。沈湄只听到相机喀嚓、喀嚓的声音响个不停,浑然不觉两、三个小时转眼过去。 而纪杰生只是叼着一根烟,静坐一旁看着。 事实证明纪杰生的眼光独到。沈湄拍出来的照片着实令人惊为天人。一张瓜子脸,五官分明,明眸深邃,虽然还谈不上有什么出色的表情姿态,但却让人一眼难忘。 沈湄看了只觉不可置信,那些照片根本一点也不像自己。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她觉得自己又瘦又黄,而偏偏这一八一公分的身高让她连想遮丑藏拙都很难。不过,他们都满意。 “你不会排斥走这行吧?”纪杰生笑一笑。 沈湄沉吟。 “我想也许该先请你的父母亲一起过来谈一谈?说不定他们会有些意见。”他遇过不少星爸星妈比明星本身更难缠百倍的。 “我没有爸爸妈妈,他们都不在了。”她平平地说道。“我并没有亲人。” 这倒是出乎杰生的意料之外。他道:“那……你可以先谈一谈你的背景。” “我没什么好说的。”沈湄打断他的话。“我的事我自己就可以作决定。” 纪杰生看出她眼中的戒备。他顿了一会儿,问道:“会不会突然有人跑出来说是你的监护人,跟我纠缠不清?” “不会,而且我已满十九岁。” “会不会有个小孩忽然跑出来,抱着你的腿喊你妈妈?那可就糗大了。”演艺圈里最怕这种事。 她噗嗤一笑。“不可能。” 纪杰生看得出她的倔强,除非她自己想说,否则逼她也没用。更何况,未来的沈湄,可能是他手中重要的王牌;至于以前的沈湄怎样,管她呢! 他即刻将合约摊在沈湄面前。“你先拿回去好好看一看,有疑问我们再谈。” 她迟疑道:“这是否像卖身契?” 纪杰生被她的坦白直言给逗得发笑。“你可以去打听看看,我保证我公司旗下的模特儿没有一个人会对我的合约有这种想法。”事实上这一份“卖身契”,门外有许多小女生想求还求不到哩! 沈湄回想她八岁时,一个人两手空空地由社工人员带着进入“恩主育幼院”。十七岁时,出来念夜间部,半工半读。在外租了一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书桌的小房间,而且卫浴还得跟其他四间房的人共用。天天早出晚归,累得像条狗。 她渐渐发觉生活永远不可能如此美好简单,即使等到大学毕业又如何?她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会一辈子摆月兑不了那辆二手的旧机车和那间灰暗狭小的廉价“雅房”。 如果拿这样的粗质不堪生活,放胆同纪杰生赌上一赌,又会有什么损失?沈湄明白这个机会错过不再,当下大笔一挥,签了名,也表示对他的信任。 纪杰生看着她。“你不会后悔的。” 沈湄微笑,心里在想,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好损失的! ☆☆☆ 就像时下的经纪公司一样,纪杰生的经纪公司作风亦十分洋派,公司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人,都以英文名字称呼。本来沈湄在系上也有个英文名字,就叫may,念起来的发音与中文十分相似。但是纪杰生觉得这个单字念起来太简单,缺乏大牌分量,便替她另取了个名字,叫梅丽莎。 棒年七月,她以一张晶莹细致的素颜及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密集地出现在各种媒体上,迅速地艳惊全国。 即使不接戏、不准唱片,梅丽莎的档期也已安排到明后年。 “你在忙呀?”纪天璇走进书房,看儿子正在伏案工作,问道。“公司还好吧!” “爸。”纪杰生从档案里抬起头来。“还好,最近的案子都还挺顺的。” “你又相中了哪位美女啊?老爸我替你鉴定、鉴定。”纪天璇最近才偕妻子从美国回来度假。只见杰生的书桌上堆了好几张沈湄的照片,随意翻了一下,笑问:“这个就是你的当家花旦?看样子捧得不错嘛!我才回国几天,已经在好几本杂志封面上看过她。” “何只不错?现在在国内她可算是天后级的人物了。”他略有得意之色,微微一笑,问:“爸觉得她如何?” 纪天璇仔细地看了看。“不错,这个女孩美得很有味道,跟那些芭比女圭女圭不大一样。”他点点头,一时又笑道:“嘿,看来我们父子俩的眼光还挺一致的,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你嘉姨年轻的时候?” 纪杰生还未说话,秦亦嘉正好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我什么?”她一面招呼着。“杰生,来,吃点水果。” “嘉姨。”纪杰生笑道。“老爸刚才在说我们俩看人的眼光挺像的。” “像什么?”她不解。 “呐,你看就知道了。”纪天璇将沈湄的照片递到她面前。“这就是杰生旗下的首席模特儿,长得很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秦亦嘉接过照片来细看,不觉心中一动。 “这倒是真的。”纪杰生笑道。“我当初一见到梅丽莎时,的确也觉得她长得有几分像嘉姨。” “梅丽莎?”秦亦嘉犹自出神。 “亦嘉。”纪天璇走近她,轻轻搂着她的肩,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回过神来,强笑道。“你们别灌我迷汤了,我哪有人家那么漂亮!” 纪杰生听了,笑道:“嘉姨不必客气,她本人看起来更像你喔!你们两人若是走在街上,别人一定会以为是一对姐妹花。” “好小子,你真会拍马屁!”纪天璇笑着捶了儿子一记,又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有些好奇,不如过两天请她到家里来一块吃个饭吧!我知道你那些模特儿一张脸全是画出来的,再透过那个狄克的柔焦拍摄出来,难怪个个都成了天仙,其实谁知道本人长得怎样,我非得亲眼见见才相信。” “这样不大方便吧?”秦亦嘉忽然插口道。“这几天过年,人家也是要回家过节,陪陪家人的嘛,怎么好意思为了你想看大明星,就把人家叫出来。”她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心虚起来。 “没关系的,她没事都一个人待在家里画画。我去接她过来玩玩也好。”纪杰生说道。“事实上,梅丽莎她没有亲人,她是在育幼院长大的,过年也没什么地方好去。” 育幼院?秦亦嘉蓦然脸色一变。 “这样啊,没想到身世倒是挺可怜的。”纪天璇看了妻子一眼,回过头问道:“梅丽莎是你替她取的名字吧,她原来姓什么?” “沈,她本名叫沈湄。” 秦亦嘉听了,心上似被捅了一刀。果真是她!沈湄。 她吸了一口气,忍住泪,勉强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先上楼去。”她急急离开了书房,冲进浴室扭开水龙头,在水声哗啦哗啦的掩盖下,这才哭了出来。 靶谢老天,终于让她找到了。居然这么巧……半晌,忽然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肩。她抬起头来,在镜子里看见泪痕斑斑的自己和亲爱的丈夫。 “是她,对不对?”纪天璇搂住她的肩。“你终于找到她了,应该高兴的,不是吗?”他微微一笑,说道。“没想到是杰生替你找到了她。这么多年来,你到处打听都没有着落,现在却忽然到了眼前,世事还真是难料!” “我对不起她……刚才杰生说她在育幼院里长大……”她的泪水再度涌出,摇摇头,哽咽道。“天啊!怎么会这样呢?”她掩面而泣。“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应该带她一起走的……” “亦嘉,亦嘉,别这样。”纪天璇拥着她,安慰道。“当时你走投无路,而且你也曾尽力找过她,你不是有心要抛弃她的。如今我们还是可以尽力弥补她,是不是?” 她仰头问道:“天璇,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跟她说才好?” “我已经跟杰生说了,后天请她来家里吃饭。” “不行!”秦亦嘉一时又慌了起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她……” “什么都别说!说了只会吓着她。”纪天璇握住她的肩,冷静地说。“亦嘉,你离开她时,她才六岁,我猜她不会记得你的;我们只要先跟她认识、认识就好了,有什么话,等以后多了解她一些之后,看情形再说吧!” 秦亦嘉明白他的意思。怔了怔,幽幽地道:“你的意思是叫我先别认她,也或许是她不愿意认我,对不对?你想,她一定是恨我的吧?” “我不知道。”纪天璇叹了一口气。“可以想见这些年来她过得并不容易。” “我该怎么办?”秦亦嘉含着泪眼,伤心欲绝地靠着纪天璇。“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害得她在育幼院里长大,她一定很恨我……” 然而,事实上沈湄和纪家在那顿饭之后,相处得出奇得好。 这当然也是因为秦亦嘉和纪天璇什么也没说,只是适切地扮演一对温和热情的长辈,并且巧妙地以投缘为由,对她关心备至。 沈湄从小缺乏的便是这样的亲情关爱,如今有幸重拾,自然不免感动。她和纪杰生一样亲热地唤秦亦嘉为嘉姨。 即使如此,秦亦嘉心里还是无时无刻不想抱着沈湄,跟她说明一切,但又不敢。 就这样像家人般融洽地相处了一年,纪杰生和沈湄在媒体的喧嚷下,轰轰烈烈地订婚了,为演艺圈又多添了一段佳话。然而最高兴的就是纪氏夫妇,不管是以什么身份,沈湄最后终究是回到纪家。 ☆☆☆ “救命啊!失火了!阿姨,失火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哭着找阿嬷。“阿嬷、阿爸!失火了!我们快点出去!阿爸你在哪里?” 惊慌之中,终于找到阿嬷。阿嬷搂着她。“小湄不怕,阿嬷在这里,你阿爸呢?” 祖孙两人拚命叫喊,男子依旧躺在床上。“阿爸快醒来,失火了,快醒来!” 她哭着,任凭她怎么摇也摇不醒那喝得烂醉如泥的父亲。到处都是烧焦气味,而且愈来愈热了……阿嬷椎她。“小湄先出去,阿嬷来叫你阿爸起来,你先出去!” 她只是哭。 “你快出去,叫人来帮忙,阿嬷想办法把你阿爸拖出去。”阿嬷催促着。“快走,快走,你在这里没用,快叫人来。快,快!” 她开始往外头跑,四周乌漆抹黑的都是烟。好热,好热,热辣辣的空气,让她难以睁眼,连吸呼也感到的痛,她甚至可以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再也支持不住了,她跌倒在地,甚至连地板也是烫人的,烫的着她的手掌和膝盖。她张口想叫,却猛然呛咳起来,就在这时有人冲进来,抱起了她往外跑。 外头好吵,四周还围了许多人和车。她只是茫然的哭道:“阿嬷和阿爸在里面……”她指着那栋违章搭盖的破屋。下一秒便眼睁睁地看着,橘红色的火舌吞噬了那间残破的屋子,瞬间变成一团火球似的。 “阿嬷!”沈湄惊呼出声。 又作梦了!最近是怎么一回事,老是梦到过去的事? 沈湄拂去额前的汗。 谁都看得出她近来精神不济,甚至连黑眼圈也浮出来,纪杰生还为此十分不快,以为她又贪玩少睡,再不就是为了她唯一的兴趣画画而熬夜。 然而,她却有苦难言。更糟的是,原本以为和杰生订婚,除了工作上的考量之外,也能让自己多一些安定的感觉,后来知道这一点帮助也没有。杰生认识的始终是梅丽莎,不是沈湄。而她自己呢?七年前只急着想摆月兑过去,答应踏入模特儿这一行,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渐渐地她迷失在这五光十色里,并且更加寂寞孤独。就算订了婚,她觉得还是一个人……特别是自从帛琉那场溺水意外之后,对于人生,她更感迷惑。 沈湄伏在枕上想哭,又哭不出来,只是心酸不止。 真正的沈湄,内心积压了太多陈年旧恨,抛不开童年噩梦,原来那个在等妈妈买“乖乖”回来的小孩,还在那里;那个在失火的屋前哭叫的小孩,还在那里;那个在育幼院里寂寞的小孩地还在那里;并没有随着时间长大,依然无助地停留在心里的一个角落里,等待着……她摇摇头,想甩开所有烦乱的思绪。 一定是因为太累了!沈湄疲累地扶着额头,真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她决定出去透透气。 ☆☆☆ 飞往纽约的班机在新加坡转机。幸好,原来坐在沈湄身旁的那位大胖子终于下了飞机。她暗自祈祷,希望下一位上来的旅客不会打鼾。 眼看还有段时间,沈湄就到机场里的免税店逛了逛,走动、走动。等她提着一袋杂志和巧克力再上飞机时,身旁的位子已有人坐着。那男人有着一头修剪得宜的黑发,像是个东方人。不知是日本人、韩国人还是华人?不过从背后看来年纪不大,身材似乎也还好,应该不会打鼾吧!她稍稍放心。 “对不起,借过一下。”她轻声道。 那个人正闭目养神,完全没反应。沈湄只得再说一次,但对方还是没有醒来。 她有些恼,于是拍拍他的肩。“喂!” 那人似受了惊,睁开眼。但当他看到沈湄时,眼神随即又闪过一抹惊诧。 沈湄没注意到那么多,只用英文说道:“对不起,借过一下。” 他恍然明白,立刻站了起来,退到一旁,让沈湄坐进靠窗的位子。 她点点头。“谢谢。” 他摇摇头,微微笑。 起飞后不久,空中小姐又开始准备替旅客备餐,沈湄收起杂志,一个不慎把手上耳机给掉在地上。 身旁的那位旅客主动俯替她捡,正要起来时,后脑却撞到跟着弯的沈湄的下颚。 “啊!”她轻呼,揉揉下巴。他也抬起头,揉揉自己的头顶。 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化解了尴尬。 他将耳机还给她。 她接过来。“谢谢。” 他看着她微笑道:“你好吗?” 他用的是英文,可是腔调很……很奇怪--低哑含糊又有点生硬的发音。 沈湄乍听他的声音时呆了呆。她甚至唐突地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这个声音……好似在哪儿听过? 她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着他,眼前的男子并不特别出色,不过让人觉得整齐清爽,端正但不失亲切。沈湄看了半天,还是没有半点印象;但那样的声音,她一定在哪听过……而他见了沈湄的反应,似乎不觉不妥,只觉得有趣,仿佛是意料中的事。 沈湄更迷糊了,眯着眼睛问:“我们见过吗?” 他微微一笑,点点头。 看他样子不像骗人,而且她确信自己听过他的声音,只是在哪儿见过呢? 虽然看沈湄迷惑皱眉时的样子挺可爱的,但陆尚恩心想还是别再难为她,于是给她一些提示。他看着她,微笑道:“虽然帛琉是个很美的地方,但是独自夜泳是很危险的,我希望你已经改掉这个坏习惯了。” 啊!帛琉!是他!救她的天使! 沈湄先是掩嘴难以置信,后来又兴奋地拉着他的手。“是你?真的是你!难怪我觉得你的声音很熟悉,谢谢!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他但笑不语。 沈湄则是高兴得一径傻笑。“我一直想找你,你应该留下你的姓名住址的。真快,都一年多了……我一直希望能见你一面。” “那时,我确定你没事就放心了。”陆尚恩解释。“而且我要赶飞机回纽约,不能久留。” 他那腔调奇特、发音嘎哑的英语,听起来有些困难。不过幸好沈湄也在英文系里待过两年,又常出国,英文还可以,拼凑一下,勉强能听出个大概,她点点头。 陆尚思从沈湄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她对他说话的不自然有些疑问,于是一面用手语比划,一面说道:“我听不见,所以说话发音不是很正确,你可以听得懂吗?” 他是聋人! 哎呀!她真是笨透了,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没问题,我听得懂、听得懂!”沈湄为自己的迟钝而觉得十分困窘。“对不起,我没注意,而且你都了解我在说什么,我以为你只是……” “我可以读你的唇语。”他指指她的唇,一笑置之,他伸出手来。“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轻易地化解了沈湄的不安。 沈湄释然,也笑着与他握握手。“我叫沈湄。”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掌上型电子笔记本,递给沈湄。沈湄会意,接过来,按下may.shen(沈湄)。 “湄。”他念一次,接着他按下他自己的名字--sean.lu(陆尚恩)。 “尚恩。”沈湄也念一次。于是两个人又说又写的聊起天来。“我从台湾来的,你也是中国人?懂中文吗?” “不,我不懂中文,一句也不会,我从小在美国长大,只会讲英文。”一路上,沈湄几乎都不用电子笔记本,因为她已经开始迷恋他的声音。 也许是那个声音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无可替代的安慰。所以她想多听一些。 还有他听话及说话时专注的样子。沈湄注意到他的眼神沉稳,而且温柔可亲,那种不疾不徐的成熟态度,嘴角总是含着微微笑意,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像是如沐春风。 “你到纽约做什么?念书还是旅行?”他问。 “都是。”她解释道。“我在学校是念英文系的,可是我不大用功。”她没有说出自己大二就休学的事。“所以我想在美国待一段时间,把英文练好。” 他点点头。 “你看。”沈湄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学校简介,兴冲冲说:“我要去这里进修。” 陆尚恩接过来看了看,原来是纽约大学。“这个学校不错,也很方便。”他笑。这所学校位于纽约市区,对他而言算是好消息,他心里颇为高兴。 “你呢?住在纽约吗?”她问。“还是去出差?” “我在纽约长大的。”他笑。 陆尚恩家里是属于早期的华人移民,只是历经了三代,到了陆尚恩和陆亚伦两兄弟这一代时,华语能力已是零。 只见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有事可以联络我,也许我可以当你的导游。”他又微笑道:“纽约有许多地方不适合女孩子一个人单独走动的。” “嗯,谢谢。”沈湄接下他的名片一看,“dk科技总经理”--乖乖,真是不得了!她不由得露出佩服的眼神。“哇!你对电脑一定很在行,我最佩服那种人了,随便在键盘上敲几个键,什么资料就都出来了,好像无所不能似的。”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笑。“像我对电脑就一窍不通。” “你在学校里没有学吗?” 沈湄一时语塞。至少在她休学之前没学过太多,她耸耸肩,淡淡地说道:“我也没把这门课修好。” “看来你真的不大用功。”他摇摇头,笑了笑。“有机会我教你。你到学校上课时,要交报告一定会用得到的。” 沈湄不禁想起自己已经月兑离校园六、七年了,与她同期的同学们早就毕业了吧,如今大概已是个个学有专长,深造的深造、工作的工作;只有她,走向一条虽然看来风光多金,却没有太多内涵及前景的路。 看吧!当别人正要展翅高飞时,她在这行却已开始担心年纪老大,甚至要准备退休了。她微微苦笑。 还能在摄影机前混多久呢?岁月是瞒不了人的。每年都有一批十六、七岁的生力军迫不及待地挤进这个圈子,以充满青春活力的原始本钱,一点一滴地蚕食她的地盘。 就像杰生目前力捧的新人,三个小女生,连她看了都觉得眼前一亮。那种青春飞扬、亮丽自信的神采,在舞台上自然凝聚成一股吸引力,叫人为之眩目,而且羡慕。 她不是不惊。 这种感觉,最近尤其厉害。每当水银灯熄,她卸下浓妆、月兑下华服之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无尽的空洞与空虚。她依旧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 她暗自叹息。 陆尚恩本想再与沈湄多聊一些,但见她一时低头不语,心想她或许累了。柔声道:“还要飞好久呢!你是不是想睡一下?我替你拿毯子。” 沈湄的确有些疲倦,于是默点头。 陆尚恩主动按灯请空中小姐拿了小枕头和毯子来,递给沈湄。十分体贴。 沈湄只小睡了片刻,一时又转醒,但已足够恢复精神。这也是她那一行必备的专业技能之一。 她不耐久坐,急欲找些事来做,好打发时间,便向空中小姐要来一副扑克牌。问陆尚恩:“你会玩扑克吗?我们来玩好不好?” 陆尚恩见她一脸热切的样子,不忍泼她冷水,于是默点头,合上了书。他接过扑克牌一面洗牌、一面笑问:“你会玩什么?” “梭哈吧!”这几年她已修炼了一身吃喝玩乐的的本事。“可是不赌钱不好玩。”沈湄又开口。“我们玩小小的就好,好不好?” 陆尚恩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故意睨着眼看她。“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在学校没有把书念好了;你一定是花比较多的时间在打牌上。” 沈湄笑着打了他一下,然后又在身边找到一页白纸,兴冲冲地写上两人的姓名,准备开始计算。 陆尚恩看她孩子气的模样,频频摇头失笑。 几回交战下来,他终于认定沈湄绝对是个贪玩的孩子罢了,不是赌徒。他已经尽量放水了,她还是赢不了,世界上不会有牌技那么差的赌徒。他笑。 此时那张计分纸上已密密麻麻地计了沈湄一长串,而且都是负数。 “原来你才是老千?”她一边计算一边叫。“我居然输了一百多块!” 陆尚恩接过计算纸,看看他辉煌的战果,不免笑了起来,却不是得意。因为这简直就像是欺负小学生一样,实在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但见沈湄拿了皮包要掏钱,他忙按住她的手,摇摇头。“只是好玩而已。” “不行,一定要给的。”沈湄坚持。心想,他一定以为我会心疼这些钱,忙道:“愿赌服输嘛!这是游戏规则,啊!”她忘了,她匆促登机,根本还没换美金。“糟糕,我现在没有美金。”这回可糗大了!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因为我一向都刷卡的,等我下了飞机,再去找个提款机提钱给你好了。” 陆尚恩又笑了,只觉得沈湄实在是迷糊得可爱! 但他仍是摇摇头,说道:“这样好了,你先在这张单子上签个名,算是欠我的,以后我再找你要就是了。” 沈湄别无他法,只得红着脸签下生平第一张赌债欠条,讷讷地道:“等我下了飞机马上就还你。”真是的,想起刚才还是她大叫大嚷地说要赌钱,她真想把自己敲昏算了! 陆尚恩一脸笑意,仔细地把那张纸收了起来。“这是个很好的纪念品。”他又眨眨眼。“等我哪天有急用,还可找你换现金,比银行还方便。” 沈湄简直无地自容。 第二章 当飞机抵达纽约时,陆尚恩已不想与她分开。他看着她,似乎也从她的眼中看到些许依恋。他心下一宽。 陆尚恩讶异地问:“怎么,你没有其他的行李吗?”他看沈湄只携带一个随身行李,随便看身旁的那些观光客,行头都比她还多。 沈湄笑笑。“反正我要住下,用买的方便些。” 她倒是潇洒,他想。 这时老天又适时地再一次给了他们机会。出机场时,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有人来接你吗?”他左右张望着,心里不禁有些担心会出现某个异性来接走她。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身边一定不缺护花使者。“在纽约有亲戚朋友吗?” 她摇摇头。“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在这儿,我跟她通过电话,请她先帮我找房子,但是我提早来了几天还没通知上她。”她无所谓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我想先找个饭店住下来,过两天再去找我同学。” 他听了,略松一口气。“订房了吗?”陆尚恩问。“哪一家?我先送你去。” “我还没有订房。”沈湄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我知道中央公园对面有一间,好像叫‘假日饭店’。我上次住饼那里,还不错!就先去那里好了。” 殊不知,这些年来沈湄凡事都有经纪人和史考特打点,生活上简直有些与现实月兑节。 陆尚恩对她的天真有些难以置信。他略带责难地摇头问她。“你是不是跟你爸妈说声拜拜,然后就拎个包包,跳上飞机直接飞过来了?没带行李也就罢了,居然连要住哪里都不知道!” “我父母都不在了。”她摇摇头。 陆尚恩怔了怔,忙道:“对不起。” 她摇摇头。“没关系,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补充说道:“他们前几年出车祸去世了。” “你一个人吗?有没有兄弟姐妹或是亲戚?” 沈湄摇头,又微微一笑。“我早巳成年,不需要监护人。” 他颔首。 又说谎了!沈湄揉揉鼻子,别开了头,看着别处。她不想向一个认识不久的人,透露自己都不愿想起的过往。 一时,陆尚恩招了计程车,他同司机说道:“先到假日饭店。” 到了饭店,陆尚恩请司机稍待,他先送她进去,看着她办好手续,拿到房间钥匙,这才在大厅与她道别。 “我想你这几天可能会比较忙,不过等你找到房子,可不可以告诉我一声?”陆尚恩又从口袋里另外拿出一张名片,匆匆写下两个电话号码,递给她。“这一个是传真电话,另一个是我的助理乔伊的电话,给你备用,这样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她点点头,小心地收妥。 半晌,他才道:“一个人要小心点!” 陆尚恩替她按了电梯。她正要进去,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很高兴遇见你。” 沈湄回头看着他。“我也是。”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尽避来找我,不要客气。”他再次叮咛,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沈湄不知怎地心里只觉得暖洋洋的,她不住点头。 进了房间,沈湄好好地梳洗一番,这才拿起电话打回台北。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纪杰生冷冷地问道。“要休假也不先商量一下,一声不吭地就跑出国!” “我现在在纽约。” 他顿了一顿。“你想待多久?” “半年吧!” “你手边还有很多工作。” “你给茱丽亚吧,反正你不是正要捧她吗?” 纪杰生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杰生,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在闹脾气。”沈湄平静地道。“我只是好疲倦,我想休息一下,这里没人认识我,我可以真正放松一下。” “你可以先跟我商量啊!”他没好气地说。不过都已经先斩后奏了,人又跑得老远,他还能怎么样?“算了!”他叹气。“你把地址电话传回来让我知道。” “嗯,知道了。” “自己小心点。” 然后彼此挂了电话。 沈湄陷入了沉思--杰生一直真心照顾她、护着她、为她打算,这些她都明白。但两人之间似乎始终有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关系甚至愈来愈淡漠。虽说先前订婚不过是为了宣传,但走到如今,彼此除却工作,简直无话可说的状况,沈湄不是不伤感。她伸手抹抹脸,吁出一口气。 “唉!”她摇头叹息。也或许现在杰生的身边还有别的女人呢!这点,他也从不刻意隐瞒。真是人生如戏,愈想愈滑稽。 沈湄往床上一躺,决定彻底抛开台北的人与事,好好地享受她的长假。然后她想起陆尚恩--原来他就是救了她的那个人! 对于他,虽然才认识一天,但足以了解他是一个多么温暖可亲的人,即使他的耳朵听不见,可是面对他时,可以感觉到他是真的用心在听她说话,是那么的有耐心、温柔的。 ☆☆☆ “嗨!”陆尚恩的目光在拥挤嘈杂的学校餐厅里搜索着,好一会儿,他终于在人群里发现他要找的人,他走了过去。 沈湄和珍妮佛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尚恩!是你。”沈湄喜出望外,一边示意他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指指手表。“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这个时候要找人到学校餐厅准没错,所以我就来这里碰碰运气。” 沈湄一笑,回头见珍妮佛征询的眼神,忙替两人介绍。“我与珍妮佛两人从国小就认识了,在班上两人坐在一起,一直到高中都还同校。” 陆尚恩对珍妮微微一笑。“你好。”又问道:“你也在这里念书?” 她点点头。“我修mba。”珍妮佛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比沈湄老成些。“湄就是这样任性,也不先打个电话给我,没头没脑地就跑来,幸好有你帮忙。” “嘿!”沈湄抗议。“我有打电话给你,只是没找到你罢了。” 陆尚恩问:“你找好住处了吗?还是你们要住一起?” 沈湄摇摇头。“珍妮佛已有室友,我得另外找房子。” “我在这里有熟朋友,要不要帮你问问看还有没有空的宿舍?” “不用了,我不习惯住宿舍。”沈湄忙摇手。“我比较喜欢一个人住。” 宿舍!那是在育幼院时的事了,现在她可不想再回味那种毫无隐私可言的住处。 “湄对这方面非常挑剔。”珍妮佛无奈地摊摊手,夸张地叹了口气。“所以我们下午还要搭地铁去看两个地方。老天,这两天我已经陪她走了半个曼哈顿区。” “喂,别这么没义气,只是让你陪我看房子,又不是要你赴汤蹈火。”沈湄抗议道。 陆尚恩笑着说:“这样吧!反正我有车,我可以开车送你们去。” “真的?”沈湄正忙着咽下口中的汉堡。“不会太麻烦吗?” 陆尚恩无法从一个嘴里塞满了食物的人口中读出正确的唇语。这是许多人同听障者谈话时,最容易忽略的一点。他早巳习以为常,他笑笑,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唇,示意她再说一遍。 “喔,对不起。”沈湄会意,忙又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我下午本来就想休假。” “那太好了。”珍妮佛笑道。“有车就方便多了,我们可以多看几个地方。” 沈湄瞪好友一眼。“你别以为替我找好了房子,你就可以摆月兑我了,才没这么轻松呢!”她贼贼地笑。“你还要帮我写作业才行!” 珍妮佛听了,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冷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对陆尚恩说:“千万、千万不要交到坏朋友,看看我的下场,连逃到美国来都没有办法摆月兑掉!” 陆尚恩咧嘴一笑,这倒不是他担心的事。 整个晚上珍妮佛一直对着沈湄哇哇叫道:“小湄,我真服了你了,才来美国几天而已,居然马上就有这么称头的男人送上门来。”她啧啧称道。“dk科技的总经理耶!唉,人长得美就是有这点好处。”一会儿又不免顾影自怜地说:“像我们这种缺乏外在美的,只好努力充实内在美了,不然真不知道拿什么跟你比。” “你胡说什么!”沈湄白了她一眼。“我们不过是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罢了,你别瞎猜。”至于之前那一段帛琉英雄救美的插曲,她就略过不提。 那一段故事只属于她和陆尚恩的。 “我瞎猜?你得了吧你!也不拿面镜子看看你们两个说话时的神情,连瞎子都看得出来。”她推了沈湄一把。“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下了飞机就各分东西了,他干么还要大老远的绕到学校来找你?” 沈湄只是笑。“可是他……”珍妮佛犹疑了一会儿。“他听不见。”沈湄看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珍妮佛叹息。“可见这世界上真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实在有点可惜。” 可惜?不,沈湄一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已经够好了。她微微一笑。 “看你笑的,”珍妮佛见她陶醉傻笑,忍不住推她一把。“还说是普通朋友!” ☆☆☆ 一切都好,沈湄觉得一切都好极了。这么多年来,直到现在才能真正体会当普通学生的快乐。没有生活压力,不需要下了课急急去打工,不需要一分钱一分钱地斤斤计较,她可以自在地和同学坐坐速食店、看看电影。就像其他正常的年轻人一样,尽情享受青春年华。 不但如此,她还喜欢在街上闲逛时,找一些令人惊喜的小玩意带回家布置。 陆尚恩和他的传译助理乔伊,一踏进她的新窝,就频频为她的一些创意感到赞叹。“你真是厉害!”乔伊还说。“改天我要装修屋子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帮我出点主意。” “其实你们不知道,湄很有美术天分的,她很会画画哟!澳天叫她画一张给你们看。”珍妮佛一面帮着沈湄摆餐具,一面说道。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学校本来要保送她上美术系的,结果她却不肯去。” 珍妮佛站得远,陆尚恩只得看乔伊的翻译,然后看着湄,问:“为什么?” 沈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听珍妮佛胡说,其实我画得一点也不好,随便涂涂而已,哪有什么艺术天分?” 提起画画,那又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她不欲提,忙笑道:“别说那么多,我们可以吃饭了,现在来尝尝我的厨艺才是真的。” 吃完晚饭,沈湄又泡茶出来。陆尚恩见身旁的书架上有许多儿童图书,一时好奇。“你好像很喜欢看这种小孩子看的图画书。”他笑。“上次我和你一起逛书店,我就见你捧着那些童书,看得津津有味,一直舍不得放下。” “真的?这么大了还看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乔伊也好奇,凑过来说道。“喔,对了,尚恩说你之前是在幼稚园当老师,所以这些是你的参考书吧?” 幼稚园老师?珍妮佛听了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那自然又是沈湄第八百零一个谎言。 她向珍妮佛使了个眼神,回头笑道:“我只是喜欢看那些可爱的插画和小笔事而已,后来干脆开始搜集。”一谈到童书,她的兴致就来了,她笑咪咪地指着陆尚恩手上的一页图。“你看这个颜色,用得好漂亮是不是?这是粉彩,我也学过一阵子。” 陆尚恩看着她。“你当初真不该放弃去念美术系的,不然你也可以去学这行,当个插画家,自己画岂不是更好?” 是啊!她也曾这么想。插画家才是她的梦,没想到才认识不久的陆尚恩居然也可以窥出一二。 可是天知道,那时她的处境哪有试试看的余地?简直快被一日三餐、房租、学费等等压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还学画画哩! 沈湄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草草带过。 即使沈湄总不承认她有艺术天分,但她绝对有那种艺术家身上常见的忘性。这点特质,她倒是常发挥得淋漓尽致。以前还有纪杰生和史考特在身旁,可以不时地对她耳提面命,如今她只身一人,很容易便状况百出。 她常把自己锁在门外,不然就是在地铁站里迷路,坐上反方向的车,逛街逛到黑人区,乃至于自己的皮夹是弄掉了、还是被扒走了都搞不清楚。 这些事说给珍妮佛听,她倒是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却常叫陆尚恩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次陆尚恩约她一块儿中饭,当他掏出皮夹拿出信用卡付帐,沈湄顺口说道:“我的皮夹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陆尚恩忙问。“被扒了吗?纽约扒手不少,你应该要小心一点。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掉了?” “喔。”沈湄把玩手上的刀叉。“就是几张信用卡、提款卡和一点现金嘛,应该没什么重要的吧!”她笑笑。“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放在家里某个地方,或许过两天就自己跑出来了也说不定,我常常这样,不要紧。” “不要紧?”陆尚恩看她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道:“怎么掉了东西也不急?”“也没什么重要嘛!” “那什么才重要?”他瞪着她。“你就是这么漫不经心的,才会走到哪儿都迷路。”她赶紧低头忏悔。 陆尚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实在不知她的心思都花到哪里去了? 的确,他不了解。这些细细琐琐的身外之物,多一件、少一项,对沈湄来讲,都已是毫不要紧的事。 不过,几年以前,她可没有这样潇洒。她也会为了掉东西而紧张,甚至比别人更心急如焚。 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她把要交给老师一百元的课外教学费弄掉了。她到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找着,实在无法,只好鼓起勇气去和院里的修女说。修女倒是并没怀疑她把钱花掉,也没责备她,只告诉她下次要小心点,毕竟育幼院的每一分钱都是靠捐赠来的,每一块钱都要格外珍惜,然后她就自己掏腰包又拿了一百元给沈湄。 那时沈湄却宁可修女打她一顿,好过她默默接下这沉重万分的一百元。有时回想起来,只觉得八岁时的她掉了一百元的后果,就像是别人掉了一百万元那样的可怕。 但现在不了,她的情况已改观。 一只皮夹而已,小意思!有什么要紧呢!她不会再让自己为这些事,再度陷入相同的恐惧里。她憎恨负担那种罪恶感,并发誓不让它再发生。 ☆☆☆ “你是不是很多事瞒着尚思?”珍妮佛和沈湄一块吃中饭时,她忽然问道。 沈湄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为什么骗他说你是个幼稚园老师?你没说你是模特儿?” 沈湄放下刀叉,半晌道:“我来美国只是想休息一阵,也让自己过过单纯一点的生活,我并不希望他把我看得很特别,所以就随便编了个职业。” “喔。”一会儿,珍妮佛又道:“对了,那……那你一定也没说你已经订过婚了吧?” 沈湄有些心虚,辩道:“喂,我不需要什么事都告诉他吧!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杰生的关系,我们之所以订婚,不过是个噱头罢了。反正我们心里都有数,将来再随便编个理由,宣布解除婚约就是了。”她拿餐巾纸擦擦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珍妮佛直言说:“可是你不觉得尚恩他在追你吗?” 沈湄不语。 “小姐,”珍妮佛叹了一口气。“你也不笨,不用我说你也该听说过交友要彼此坦诚,相互诚信这个道理吧!别说是男朋友了,就是普通朋友也不该满口谎言吧!”又道:“何况我觉得尚恩他对你很认真。” 沈湄迟疑。“可是你知道,我没打算在美国待太久,还有一堆工作等着我回去呢,而且杰生那里也还有两年多的合约。”当红之际,要急流勇退可不是谁都舍得放下的。 “你确定吗?”珍妮佛两手支着下巴,看着她。“那要不,你就早早让他死了这条心算了,何苦到时又让人家白白伤心呢!” 沈湄不敢吭声。 “反正到时你别怪我没提醒你。”珍妮佛撂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我去上课了。” 沈湄留在餐厅,一个人捧着咖啡静静啜着。不由得想起,昨天和尚恩聊天的情形。 陆尚思问道:“你父母亲的意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喔,那个啊……”她含糊地说道。“很久了,有七、八年了。”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你的生活啊!”他很关心。“谁来照顾你呢?” “我……你知道我可以领到一些保险金,生活没问题。而且那时我也很大了,平时又住校,也不需要什么照顾,所以……也还好啦!”她尽量说得很轻松。 “看不出来你这么独立坚强。”他颔首微笑。“我想这对一个年轻女孩子来讲,很不容易的吧!” 她淡淡一笑,换了个话题。 在不知不觉中,说谎已经变成一种习惯,而谎言总是愈扯愈多的…… ☆☆☆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如珍妮佛所料,短短的两、三个月下来,现在即使要她昧着良心,她再也说不出口,她和尚恩只是普通朋友。在她心里,他变得很重要,愈来愈重要……而且她也不想离开他,更不想回台北。 “谢谢你送我回来。”因为刚才的电影太感人,惹得她不停掉泪。沈湄知道这会儿她哭红眼睛的模样一定很可笑。果然,她从车上的镜子证实了自己的担心,她尴尬地笑了笑。“有一句话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我就是那种很傻气的人。” 陆尚恩看着她,微微笑了笑。“不,你不傻,你很可爱。” 沈湄一阵脸热,假意低头翻着她的手提袋,一面喃喃念着。“我希望我没有像上次一样又忘了带钥匙出门,而把自己锁在门外……” 陆尚思忽然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面对他。 她一愣。“喔!对不起,我又忘了。”沈湄懊恼地说。“我不该讲话时低着头,让你无法读唇语,我刚才是说……” 他没有等她说完,他的唇便温柔地覆上她的。许久,才分开。 ☆☆☆ 陆亚伦到尚恩的公司想找他出来打一场网球,再一起去吃顿饭,然而却没遇着他。 “咦,尚恩呢?”他问乔伊。“以前他不是都工作到半夜,怎么今天还不到下班时间,他倒先走了?” “人家最近比较忙。”乔伊笑道。“尚恩现在哪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呀!” “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陆亚伦疑惑地问乔伊。“不过我还真觉得他最近好像有些怪怪的,我找他打球,他都不大理我。你有没有这么觉得?” “有哇!”乔伊淡淡地说。“我也觉得他变了很多。” “怎么了?”陆亚伦紧张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是。”乔伊见他着急,愈是故意吊他胃口。“我告诉你,你哥哥这一阵子遇上旧情人了。”他眨眨眼。“所以忙得很,没空理你了。” “旧情人?”陆亚伦立刻想到的是凯西吗?尚恩的旧情人除了凯西还有谁?可是,这不可能啊!凯西都已经死了,哪来什么旧情人?他又见乔伊在一旁贼笑,便打了他一下,恶狠狠地说:“你还不赶紧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旧情人?” “他是你哥哥,又不是我哥哥,你不会自己去问他?”乔伊依然不知死活。 陆亚伦拉着乔伊不放。“到底是哪个旧情人?” “去年尚思不是在帛琉海边救了一个女孩吗,就是她啦!”乔伊嘻嘻笑。“他们两人不知怎么又在飞机上遇到了,所以就在一起喽,这样你明白了没?” “喔!就是上次把尚恩手臂抓得伤痕累累的那个溺水女孩啊!咄,这算哪门子旧情人,弄得我一头雾水!”他捶了乔伊一记,然后又追问:“尚思最近常跟她在一起?他们很要好了吗?她人怎么样?” 乔伊吹了一声口哨。“是个漂亮宝贝喔!” “漂亮宝贝?”陆亚伦却皱了皱眉。“是干什么的?不会又是个演员、模特儿或是什么小明星之类的吧?” “不,不是的。虽然凭她的条件当模特儿是绰绰有余啦,不过湄是个幼稚园老师,人很好,她还喜欢画画,画得很棒喔!”他对亚伦说。“沈湄很单纯啦,她现在自己进修,尚恩去接她下课。” “是吗?”他稍稍放心。“那就好,改天我叫尚恩约她一块儿出来打球,我也想见见她。”无论如何,陆亚伦知道尚思交了新女友还是很替他高兴。自从凯西事件之后,尚恩的感情已空白了好几年,也该再上情场了。 ☆☆☆ 傍晚忽然下起雨来,又大又急。教室里的师生听到这阵急来的雨声,一致朝外望去,然后免不了一阵讶然骚动。上午明明还是那样好的天气,不料这会儿说下雨就下雨,而且马上就要下课了,看来等一下得要淋雨回去了。 沈湄却不大担心,她有一种感觉,她觉得陆尚恩会来接她。 他总是会来救她的,为她解围。 课后,同学们眼看这雨一时也不会停的样子,只得各人头上顶着一些可以稍微遮风蔽雨的外套、讲义,然后就冒着雨往外跑。 沈湄好整以暇地倚墙站着。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一场骤雨,搞得许多人狼狈不堪……接着她就看到他了。 陆尚恩撑着伞远远地走过来。 虽然沈湄一点也不意外,但当她看到他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动得想哭。她闭上眼,好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一下。 太快了,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能控制,不能控制地爱上他了……沈湄并没有马上冲上前去,投进他的怀里,不过她的心却早已飞了过去。她仍靠在墙上,尽避心里正承受着前所未有过的波涛起伏,但脸上仍是若无其事,含笑地看着他走来。 “嗨!”陆尚思走近她,松了一口气,道:“路上好塞,我还担心你已经走了。”他握住沈湄的手。“突然下起雨,我猜你一定没带伞,所以就赶过来接你。” 她点点头,看着他。“刚才我坐在教室里,看下雨了,就猜想你会过来。”眼神里柔情万千已然泄漏她的秘密。 陆尚恩微微一笑,轻轻拥抱她。 原来这就叫作心有灵犀。 此刻的校园里还是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但他们两个的眼中除了对方,谁也看不见。 沈湄在心里暗自决定,下一次她就要毫不迟疑地朝他飞奔而去,毫不迟疑地投入他的怀里。下一次她就会毫不迟疑地回应他的爱,不会再压抑隐藏…… 第三章 沈湄第一次到尚恩的软体设计公司。她在大厅等了一下子,就见乔伊笑着迎出来,热情地与她招呼。“嗨,湄,你难得来这里,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吧!” 乔伊带着她往陆尚恩的办公室走去,一面向她介绍公司的情形。“这一区是负责创意的,你看他们桌上乱七八糟的就知道,听说全世界搞创意的都是这副德行;那边是业务工程,那间门关得紧紧的是财务室……” 乔伊带着沈湄走了一圈,就弄得那些成天死守着电脑的工程师们一个个魂不守舍,幸好总算到了陆尚恩的办公室。“这是尚恩的办公室。”他说。 “谢谢你。”她一笑,转身正要敲门时,门正好打开,陆尚恩站在门口。 “欢迎光临!”他笑,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进来吧!” 沈湄一进去就开始打量这个房间。简单整洁,可是他的陈设清一色是黑色大办公桌、黑色档案柜、黑色皮沙发、连咖啡桌的玻璃都是黑的。她忍不住摇头。 陆尚恩看她的神情就能猜到几分。他谨慎地说:“布置得不好?” “惨不忍睹。”她直截了当地说。 他倒了一杯水给她。“多谢批评。” 沈湄虽然早就料到尚恩的个性保守,绝对不会注意这些细节,但没想到他居然是个“色盲”。从她的眼光看来,即使是全办公室最乱的创意区都比他这间乌漆抹黑的办公室要好多了,至少还有些“人味”。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男友的品味如此之差,连带的她也觉得丢脸。 陆尚恩笑着安慰她。“别失望,你正好可以来解救我的灵魂,不是吗?”他四下看看,耸耸肩。“而且我觉得还好嘛,办公室本来就应该简单俐落些,而且我喜欢黑色。” “可是你的办公室简直太冷硬了。问题不在于黑色,我也看过别人将黑色用得很好的。可是你这里却显得很……”她索性直截了当地批评。“僵硬。我真怀疑你天天关在这里,怎么不会疯掉?” 正说着,乔伊就进来了。陆尚恩则示意她在一旁等一下。 乔伊抱了一堆资料进来,两人坐在沙发上,将资料摊在面前,开始讨论起来。你来我往,手语比得流利而快速。 沈湄完全看不懂,只好支着头想想怎么解救他的灵魂好了。可怜的尚恩,不知道他已经在这么丑陋的办公室待了多少年?人家杰生在这点上可就比他高明多了。杰生是那种可以不怕麻烦,从国外一路搭机转机,千里迢迢捧回一盏琉璃灯的人。 不过她一点也不怀念他。 “唉!”沈湄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人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 那天晚上在餐厅时,沈湄忽然说:“你教我一些手语吧!” “你为什么突然想学?有什么问题吗?” 她摇摇头。“没有问题。只是……”为什么呢?沈湄歪着头想了半天。因为到目前为止,她跟陆尚恩之间的沟通一点问题也没有,她会不会手语其实一点都无所谓,只是她今天在他的办公室里,看陆尚恩和乔伊几乎都用手语交谈,而她完全不明白,坐在那儿完全像个外星人。一时之间,沈湄竟觉得无法忍受。 “我看不懂你跟乔伊在说什么。”她说。 他一扬眉。“都是一些公事而已,你不会有兴趣的。” “这不是重点。”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有点……嫉妒。” “嫉妒?”陆尚思不可置信地反问:“你嫉妒乔伊?”要不是看她一脸正经,又有点沮丧的神色,他真的会笑出来。 沈湄没再吭声。事实上,她对自己这样莫名其妙的心情也搞不大清楚。 陆尚恩凝视着她。想弄清楚眼前这个可爱的情人到底在想什么?“你说嫉妒乔伊?” 她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嫉妒!” “为什么?”陆尚思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庞。“是不是我忽略你了?最近比较忙……” “不,不是为这个。”沈湄忙摇头。一会儿她又握着拳头,呕气似地说:“我是嫉妒他能用另一种他会,而我却不会的方法跟你交谈;还有亚伦也会手语,只有我不会,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可是我们这么亲密,我是你的……你的……” “我的什么?”他故意追问。 “朋友啦!”沈湄胀红了脸,生气道。“我不跟你说了。” 陆尚恩格格笑了起来,倾身吻了吻她气鼓鼓的脸颊。“我知道了,我亲爱的‘朋友’。” ☆☆☆ 就这样沈湄开始跟陆尚思学~些简单的手语。他总是夸她学得很快。 “为什么听不见?”沈湄忍不住要问。 尚恩答得自然。“我五岁的时候出麻疹,发烧……后来就听不到了。” “五岁?”她伸手抚着尚恩的耳鬓。“你记得一些声音吗?像音乐、电视节目、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 “不记得了。”尚恩摇摇头。 “我知道有人戴助听器、还是装电子耳什么的,这些对你没有帮助吗?” “以前试过,但帮助不大。而且它让我不舒服,很多人看见我戴助听器,跟我讲话时就刻意提高音量,想让我能听得更清楚一点。”尚恩微笑。“我知道他们都是好意,不过反而让我头痛。” “头痛?”沈湄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反效果。 “助听器会收进所有的声音,包括很多杂音和噪音,结果不一定能听清楚别人在说什么,所以我就不戴了。”他指着沈湄的唇,笑笑。“用看的比较快。” “可是……”沈湄想了想,忽然傻气地比了一个拥抱的手语。“如果我抱着你,头和脸埋在你的胸前,你就看不到了,那也听不到我说的话了。” 陆尚恩一愣,笑了起来。“你想说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我是说如果……”沈湄睨着他。“也许说……我讨厌你、你好丑、又笨……”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爱你呢!”他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要听到好了。” 沈湄抄起身旁的抱枕丢向他,叫道:“讨厌你、你丑死了、你是大笨蛋……” 陆尚恩笑着将她一把拉到怀里、按在胸前。 她还在吵:“大笨蛋、讨厌鬼……”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爱你。” 对,就是这句话,也只有这句话,再没有别的好说了。 “我也爱你。”沈湄贴着他的心跳,轻轻地说。她相信他也听得见。 ☆☆☆ “怎么了?”陆尚恩一面翻着简报,一面坐在车里等沈湄下课,一会儿待她进了车,见她鼻头红红的,又精神不佳,便伸手模模她的额脸,看着她问道:“生病了吗?” 沈湄还来不及应,便狠狠地连打了几个大喷嚏。这算是回答吧!她只得状似无辜可怜地看着陆尚思。 陆尚思果然心软得很。“可怜的小家伙!”他搂近了她,在她额上印了一吻。 这么轻易地就博取到同情,令沈湄心情大好。正打算再继续装得更病弱一点、再点缀两声咳嗽,那就更可怜了,最后她索性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我带你去看医生。” 看,这就是爱装模作样的下场! 沈湄立刻又挺直了背坐正,坚定地摇头。“不要!” 陆尚恩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目视前方,继续开他的车。 “我讨厌看医生!”沈湄比着手语。“我不要去,我要回家睡觉,只要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没想到,正比着又是一声。“哈瞅!” 陆尚恩嘲笑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顺手抽了一张面纸递到她面前。 沈湄只得悻悻地接过来。 回到了沈湄家里,她打开医生开的药包,数了数,六颗,果然。本来只要一颗阿斯匹灵就可以解决的感冒,为什么一经医生的手之后,就会变成那么麻烦?六颗! 沈湄忍不住向陆尚恩抱怨道:“我以前只需要吃一颗阿斯匹灵就会好的,你看现在要吃那么多颗,那么麻烦!我不要吃,我最讨厌吃药了!”她愈说愈气,跺脚叫道:“都是你!我早说不要去看医生了,我不管,我才不要吃!” 也许是他“听不见为净”,所以面对沈湄这样无理的迁怒,也不见半点生气,仍是一派温和,他倒了杯开水递在她面前,温言道:“别闹了,快点吃下去病就好了。”他拍拍她的脸。“乖,别闹了!” 沈湄虽然表面还是嘟着嘴,其实心里却是感动莫名的,从小到大,尚恩是第一个这样宠她的人。一想到这里,忍不住有些鼻酸,她揉揉鼻子。 “为了吃这几颗药也哭吗?”陆尚恩见她眼睛一红,故意装出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调侃她。“湄,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小baby都比你勇敢!” 沈湄瞪他一眼,板着脸把药给吞下去,然后转身回房,上床休息。不一会儿药性一发,她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陆尚恩从那些电脑程式里抬起头,伸伸懒腰,看看桌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他想沈湄该起来吃药,便拿着开水和药走到房里。见沈湄还睡着,他看着她好一会儿,用手背轻轻地来回抚着她的脸颊,柔柔地把她唤醒。“该吃药了。” “现在几点了?”她无力地问。 “十一点半。”他伸手探她的额头,还有点烫。“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湄摇摇头,把药给吞了,仍旧躺下。 陆尚思替她盖好被,然后迳自月兑了外衣,在她身边躺下。 沈湄却蓦地坐起身来,推他。“我感冒了,不怕我传染给你?”她催促他下床。“你开车回家去好了,我睡一晚就没事的,再不然你到客厅去睡吧!” “我就睡这里。”陆尚恩伸手将她拉到怀里。“没关系的。” “尚恩……”她偏着头望着他,还想说什么。 “嘘。”陆尚思又将她的头按回他胸前。“以前我还小生病的时候,我妈妈都是这样抱着我,这样比较容易发汗,只要一晚,病就好了大半。” 沈湄听了,不再坚持,静静地贴着他,感受他的体温所带来的强大威力,可以一直温暖到她心里。 她从被里探出双手,在昏暗的床灯前比道:“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你拥有我全部的爱,够不够?”他强调“全部”。 两人在灯影里比着,静静地传递彼此的心意,然后看着一句句的情话投影到墙上。沈湄心想,这一幕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棒天沈湄果然好多了,但仍具塞声哑。在那几天里,她的声音沙哑,跟同学或其他人沟通都变得极为吃力,甚至有好几次她下意识地差点就要把手语比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有口难言的滋味。才几天不能开口就快憋死她了,而尚恩则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咬着牙一路走过来。 沈湄老是想着--是因为这样的处境,才让尚恩比平常人更有耐心吗? 还有,她不能不注意到尚思的微笑,以及他温柔的眼神。 即使在这个全世界最多变不安的都市里只待了四个多月而已,她也知道像刺猬一般的戒慎疏离,和急躁不耐烦根本已经算是纽约的市容之一;然而她所观察到的尚恩却是出奇的和气宽容与善解人意,而且他绝少抱怨完全不像纽约人。 即使在工作上他常得透过乔伊来与别人沟通,可是他看起来总是自然安适,并且轻易就能让对方觉得心平气和。 每次想到这里,沈湄不免要觉得汗颜。她知道自己虽然不像有些人动不动就要大牌、拿翘、对工作人员发脾气;但“梅丽莎很难伺候”也是圈内皆知。 甚至尚恩每个月还花时间在听障协会开课,义务性地教小朋友用电脑。协会里一票女性工作人员及家长简直视他如偶像。下了课还拉着他不放,尚思长、尚思短、“尚恩我的电脑好像怪怪的”、“尚恩要不要吃一块我自己烤的蛋糕”……沈湄见了很是吃味,脸色倒是很像一块烤焦的蛋糕。 ☆☆☆ “今天吃什么好呢?”为了这个问题,沈湄和陆尚恩已经讨论了一个小时。其实翻来覆去都是沈湄一个人的意见。“等我们决定去哪儿吃中饭,我再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她说。 陆尚恩起先还陪着她出主意,十分钟过后,他就发现她只是借机赖床而已。眼看就要十点了,陆尚恩终于忍不住,将手上的书放回床头。“随便吃什么都比躺在这里饿死的好。”他掐掐她的脸。“我先起来洗脸,你也不许再赖床了。” 沈湄笑着闪躲,突然注意到他肩上及上臂附近有几条细细的抓痕。“咦,等一下。”她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的?”她细细抚着。 “喔,这个呀,让人抓伤的。”他的眼里闪着一种暧昧的光芒。 沈湄好半天才会意过来,原来是旧情人留下的印记。她登时醋意大发,怒目瞪着他。“你当时一定很……很风流快活吧?” “不!”他大笑起来,摇摇头。“很痛的。” “我才不相信!”沈湄推开了他,怒气大炽。“是你前任女友留下的记号,就像种草莓一样,对不对?”她捡起散在身旁的衣服,想翻身下床。 “不是。”陆尚恩将她扯了回来,压在身下,笑着否认。“不是的。”见她真的动了气,便不再与她开玩笑,温柔地看着她。“这是你抓的,你忘了?” “我?”沈湄霎时间红了脸,叫道:“我才没有!你胡说八道。”她气道。“那根本是旧伤,是以前留下的,才不是我弄的,我什么时候抓过你?!你走开,我不要理你了!” 陆尚恩仍是笑,而且觉得她脸红的样子实在很可爱。 “喂,你走开啦!”沈湄想把他推开,但陆尚恩文风不动。“你压到人家了啦!”她又踢又叫。 “哈!你还不承认。”他将她的双手接她的头顶上不让她乱打。“没良心的小东西!你忘记了,你在帛琉溺水的时候,那时你紧抓着我不肯放手,这些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还说不是你干的好事?” 她张大了嘴。帛琉?难怪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断了好几根指甲。 “喔,是这样吗?那……对不起。”她嗫嚅。看着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不由得满心愧疚。“对不起,一定很疼。” “没什么,早就过去了。”陆尚恩一笑,吻着她的脸。“这是本能反应,溺水的人本能就会去抓任何可以抓的东西。我又没怪你,是你自己先大呼小叫的。”他放开她的手。“你知道吗?后来乔伊看到我被你抓成这样,还骂了我一顿,他说应该先把你打昏,再拖上岸才对,要不然可能会被你拉住,两个人一起淹死呢!”一会儿又轻笑。“可是我说我舍不得打你呀!” 沈湄看进他温柔包容的眼神里,慢慢地融化在里面。手指轻柔地刷过他的头发,半晌,轻轻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下一次我会小心一点的。” ☆☆☆ 好不容易陆尚恩才忙完手边的案子,趁着这几天轻松一点,便每晚到沈湄处报到,弥补一下连日来对她的忽略。 其实尚恩也不用太操心,一直以来,沈湄对于生活的安排十分独立,她知道上哪找乐子,不上课的时候她自己去戏院看电影、上剧院、音乐厅、逛博物馆、美术馆。甚至连一些藏在小巷里稀奇古怪的店,她都有本事自己去挖出来。 有时候连陆尚思都觉得自己插不上手。 “你看!美术馆最近有新世代艺术特展,这种展览倒不常见。”沈湄兴奋地指着报纸上的报导,算算车程时间。“我明天下课后,还来得及过去看。我若回来得晚些,你自己就先吃晚饭吧!” “要不要等周末我再陪你一起去看?”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她直接说道。“我可以从学校搭地铁过去,很方便。况且明天人少,等到周末参观的人就多了,那还看什么!” “你不要我陪?”他一副受伤的表情。 沈湄忙笑着拉了拉他的手。“你对现代艺术又没兴趣,你不总是说你根本看不懂那些玩意儿,连直看横看也分不清,那又何必浪费时间陪我去。” 看!情人太过独立自主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不用花太多时间去关照她,坏处则是没有你,她也一样过得好好、吃得饱饱,实在不容易看出自己的分量到底有多少?自信心容易受打击。 “会不会有别人陪你一起去?”他问。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她笑着摇摇头。 “一定会有许多自命风流的年轻艺术家也会在那里。他们如果见你一个人,定会想办法同你搭讪。”陆尚恩有心夸大他的忧虑。“所以我还是不放心。” 沈湄故意嘟了嘴。“那你干脆把我关起来好了。” 陆尚恩立刻点头。“好办法!” 她摇手骇笑。 其实是沈湄从来没说罢了,平时她走在校园或街头,以她的外型,想找机会跟她搭讪的人,可从来没少过,只是她从不理会。 半晌,她问道:“离我远一点,手语怎么比?” 他会意,便教了她。 “你看,不用开口,只比--‘离我远一点!’这样就好了。”她笑嘻嘻地比着。 装聋作哑是对付那些登徒子的绝佳办法。 但是沈湄看出陆尚恩还有另一层的忧虑。她捧着她的茶杯,坐到他腿上,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我担心你会不会嫌我总是忽略了你?” “怎么会?”她不解。 陆尚思神情有些无奈。“有许多事我无法跟你一起去参与,像你去百老汇看歌剧,或者去音乐厅那之类的地方,这些我都不能陪着你……” “不不不,千万别这么想。”她抬起头看着他。似乎真的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歉然又像是遗憾。她用手指轻轻抚过他轮廓。“尚恩,如果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能一起互相为伴,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是这对任何人来讲都是很困难的啊!而且我认为再好的伴侣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彼此粘得太紧,说不定反而很快就会觉得腻了呢!”她笑了笑,又仔仔细细地比道:“你不一定要喜欢我喜欢的事,你只要喜欢我就行了。你不一定需要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但是只要当我需要你的时候,随时都能找到你这样就行了。” “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捧住她的脸,深情地说:“你知道我爱你,对不对?”” “我也爱你。”她点头。“而且我觉得很幸运,尚恩。” 他笑了。低下头热烈地吻着她,一面不怀好意地笑着。“今晚我想做一件事,而且我确定我们得一起做才行。” 沈湄装傻。“做什么啊?” 陆尚恩低低哑哑地笑了起来。 ☆☆☆ 沈湄一大早意外地接到史考特来电。“大小姐,你休息够了没?你都在那儿待了四个多月,还不想回来吗?”他油嘴滑舌地说道。“你不想我吗?我可是很想念你耶!” 这个家伙!没半点正经。“你干嘛?又来烦我!”其实难得听见来自远方朋友的声音,特别是说中文的,沈湄倒也开心。“谁会想你,别臭美了!” 史考特就靠那张嘴吃饭,逮到了机会,自然就跟她鬼扯起来。为了哄她高兴就尽扯些有的没的,圈内的一些八卦消息透过他说出来,更加耸动,精彩万分。沈湄捧着电话听得直笑,有些话还是听中文过瘾。 “喂!说真的--”他忽然认真起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干嘛这么急?”又打来探她的动向!沈湄轻松地说道。“我还没玩够呢!” “你还玩,再玩就没得混了!”史考特故作正经地说道。“上个月出来一个新人,年纪又轻,长得可爱得不得了,现在国内就属她人气最旺;还有茱莉亚接替你拍了丽渥的广告,现在到处都是她的海报,身价一跳三级哩!” “喔。”沈湄应了一声。 史考特见沈湄还是没有反应,于是再丢一颗炸弹。“还有你知不知道,最近杰生和苏西走得很近,你不担心吗?” 沈湄一听倒笑了起来。“史考特,你别想吓唬我了,反正我说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就算杰生现在跟茱莉亚罗勃兹在一起,我也不担心。” 用杰生的情史来恐吓她,真是下错药! 待她挂了电话,又上街闲逛去了。 沈湄看见一家精品店的橱窗里,放了一个颇有造型的酒红色水晶花瓶,她马上就想到这个花瓶可以放在陆尚思的办公室,他那乌漆抹黑的办公室,实在需要一些变化,刚好适合配上这个抢眼的酒红色水晶瓶。 陆尚思正在开会,她便迳自进他的办公室里去摆好。正在摆弄时,正好陆亚伦也走进来。 “湄,什么时候再来打球?”他一见沈湄很是高兴,还忍不住取笑她。“我看下次我们两个一组好了,不过你不用打,在旁边帮我捡球就好了。” 沈湄气得捶他,实在是因为她的球技只处于“球僮”等级,结果还拖累了同组的尚恩,两人输得灰头土脸。 “我迟早会报仇的,你等着看好了!”她撂下一句狠话。“咦?对了,上个星期才听尚恩说你陪你父亲到英国开会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亚伦眉头皱成一团。“什么会计师年会嘛,都是一些老头儿,真是闷死人了,当然能回来就赶快回来喽!” 沈湄笑了出来。她对陆亚伦很有好感,他们兄弟俩一个活泼直爽,一个含蓄内敛,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典型。“尚思他在会议室开会,不过应该快出来了。” “我找他也没什么事。”陆亚伦挥挥手上的小提袋,笑道。“我从英国带了一条羊毛围巾回来,想顺便拿给他。”他又对她眨眨眼。“还有你,我也替你带了一件小礼物。” “我也有份?” 他神秘兮兮地从纸袋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沈湄眼睛一亮,惊喜万分地接过来。“小王子!真漂亮!谢谢你,亚伦。” “大家都知道你喜欢童书。”陆亚伦朝她挤眉弄眼一番。“你知道吗?我临走之前,尚恩还特别跟我提,说你在搜集各国不同版本的小王子画册,要我如果有空去书店的话,记得也替你注意一下。”说完就盯着她笑。 难怪!原来是尚恩交代的,她不禁脸红起来。 “哇,这个花瓶真漂亮,以前没见过。”陆亚伦忽然注意到桌上那只新买的花瓶。“一定是你挑的,对不对?只有你才有这么好的眼光。” “我刚才在第五街上买的。” 他吹了一声口哨。“送给尚恩的?真好。”又笑道:“我也觉得他这间办公室丑死了,不过幸好有你来教他,以后就全靠你了!” 沈湄一笑,低头翻着手上的新书,不理会他的揶揄。 陆亚伦见沈湄虽然双颊酡红,脸上却是一副幸福洋溢的样子。近来,他在陆尚恩的脸上也能找到相同的神采。“我真替哥哥高兴,不,应该说是为你们感到高兴。看你们俩在一起真好!”他忍不住说道:“我很高兴尚恩又重新恢复活力。” “重新?”沈湄抬着头,警觉地问道:“你是说之前他……” “啊,你不会介意过去的情史吧!”他紧张起来,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沈湄忙道:“不,不,我知道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过去的,这不值得大惊小敝。我只是有些……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奇吗?” “不,不是这样!我对别人的私事一向没什么好奇心。”她摆摆手,顿了顿才低声道:“只是……有没有什么人是我需要担心的?都过去了吗?” 原来她怕的是尚恩的旧情人说不定又回过头来找他。 陆亚伦笑笑。“喔!你不需要担心这个。”他看着她。“凯西已经死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原来是这样。”沈湄先是一愣,继而牵牵嘴角,自嘲道:“跟-个已经死了的人比,还真是谈不上什么放不放心的。”她不禁又想,假如那个叫凯西的女孩还活着呢?那又如何呢? 所有的恋人,都喜欢无聊地相互比较,沈湄也不例外。 陆亚伦听出她话中的涵义,再看她的神情,宽慰她说道:“即使是当初凯西还在时,我都不曾感觉尚恩爱她像如今爱你这样深。何况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他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 他娓娓道来。“五年前,我妈妈在浴室里滑倒,伤了腿骨,几个月行动不便,我们请来一位看护,就是凯西,那时她刚从中部的小镇来到纽约找工作,人很单纯,而且很漂亮,尚恩在那时爱上她。就在两人订婚之前,去参加了一个舞会,在那里她认识一位摄影师,他说凯西很漂亮,凭她的条件应该去当模特儿,而且他有门路,幸运的话,说不定凯西还可以到好莱坞拍电影。”他说着,上扬的嘴角显出一丝不屑。 模特儿!沈湄忽然开始感到不安。 只听他又道:“谁知凯西听了就开始心动。果真约了那个摄影师替她拍了几组照片,送给模特几经纪公司。那时,尚恩正忙着组他的新公司,不免忽略她了,没想到她就自己跟经纪公司签下了约。尚恩知道那个圈子复杂,一直劝阻她。但她很坚持,一心想当大明星,何况她已经跟人家签了约。 “尚恩爱她,就让步了,他想也许她过一阵子就会清醒过来。刚开始,她的确得到了一些机会拍了些广告,小有名气。我们也都很为她高兴。但她还是不满足,也迷恋上那种纸醉金迷的日子,生活开始变得靡烂不羁,甚至还染上毒瘾。后来尚恩发现不对劲,要她立刻回头,她用许多借口来搪塞,又发誓说她会戒掉毒瘾,只要他再给她一些时间。最后一次,她骗尚恩她要到洛杉矶去试镜,结果……” 沈湄等他说下去。 陆亚伦苦笑。“她和一个制片在饭店幽会被人拍到,闹出丑闻上了报纸,而且据说他们已经交往半年了。后来她回纽约时,又在机场被警方搜出古柯检,吃上了官司。” “后来呢?” “后来尚恩出面请律师替她打官司,虽然判了缓刑,但是得到勒戒所戒掉毒瘾,可是才一个星期她就在里面割腕自杀了。” 这些事沈湄听来一点也不觉得新鲜,这个圈子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有。就像早上史考特才跟她说了半打一打类似的故事。但她知道,尚恩是圈外人,不可能像她见怪不怪,而且他又是受害人,一定受到很大的打击,她静静地想着。 “我是不是跟你讲太多了?”陆亚伦见沈湄表情沉重,故意说道:“尚恩若是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事,一定会砍了我。”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沈湄勉强挤出个笑容。“我不会在他面前提的。” 他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道:“反正你也知道了,以后只要注意在他面前避开这些明星、模特儿,演艺圈之类话题就好了。” “他很讨厌……那些人?”沈湄愣愣地问。 “那当然,纽约有很多政商名人都是我父亲事务所的客户,所以我们也常会受邀参加一些慈善晚会,其中当然也有不少娱乐圈的人,尚恩从来就不大喜欢他们,他觉得那些明星都浮华不实,再不就为了攀名求利不择手段,和那些政客、大老板勾勾搭搭;加上后来凯西出事,所以你就可以想见他对那些人有多反感。”他还笑着说。“有一次在朋友的舞会上,我不过跟一个模特儿多讲两句话,他就以为我对人家有意思,急着要把我拉开呢,好像怕她们身上有毒似的。” 她觉得像被人掴了一掌,怔在原地。 “咦,怎么你们两个都在?!”陆尚恩进来。“等很久了吗?” 陆亚伦道:“没有,我刚到一会儿。”他推推陆尚恩。“你看这个花瓶,沈湄到第五街买的。” “真漂亮!”陆尚恩见了非常高兴,他搂住沈湄的肩,低头吻了她一下。“谢谢!”又看沈湄有心事似的,柔声问道:“怎么了?” 沈湄瞥见陆亚伦拚命跟他使眼色,忙回过神来,摇摇头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本书说道:“没什么,你看我又多了一本小王子,谢谢你。”她回吻他一下。 “湄,你搞错了吧!你应该要谢的是我。这书是我带回来的。”陆亚伦故意抗议。 陆尚恩搂紧了沈湄,对陆亚伦瞪了一眼。“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滚了。” “简直是过河拆桥嘛!”陆亚伦无奈地摊摊手。正要离开,一面回头提醒尚恩。“别忘了星期五一起打球,我已约好球场了。”又故意看着沈湄,笑道:“你一定要来喔,不然没有人帮我们捡球。” 陆尚恩笑了起来,又忙拉住沈湄,免得她追出去打亚伦。 第四章 接下来的这一周,沈湄学校语言课暂停,开始放假。下一梯次从下个月初开始,于是她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完完全全没事干。 “我想去大峡谷玩一玩,”晚上她兴致勃勃地对陆尚恩说。“听说从小飞机上看风景很壮观。你看,我从旅行社那里拿了一些行程资料。” 陆尚恩却微皱眉头。心想,大峡谷美虽美,但意外频传,尤其是搭小飞机。“你和珍妮佛一起去吗?”他不放心。 “不,珍妮佛要赶论文,怎么能陪我?”她摊摊手,无可奈何。“你们都忙,我只好自己去玩了!”反正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自己旅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看了一下,下周出发,可以参加星期三的团。” “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大峡谷?!”他瞪大眼睛。 “是啊!那不然怎么办?”她反问。“难道你有时间陪我去吗?” 他当然没时间,最近手上有个大案子,他连晚上想陪湄一块吃饭都有困难,更何况是要离开公司一个礼拜;可是要他答应让比湄独自一个人去大峡谷也是不可能的事。 陆尚恩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才好,一时之间,并未答话。 沈湄见他眉头微蹙,不发一言。便知他一定是不乐意她这个计划。她赖在他身上撒娇。“尚恩,你别担心,我一向最会照顾自己,不会有事的。而且我大老远来了美国,却没去大峡谷走一趟,耶才丢脸呢!”她双手环着他的腰,仰头笑道:“你看美国这么远,找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拎着包包就来了;你别担心太多,我去去几天就回来。” 陆尚恩看着她,轻轻啄了她一下。“不行!”他还是摇头。他就是担心她做事老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她耐心全失,像小孩一样的跺着脚又跳又叫。“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出去玩!不然我千里迢迢地来美国做什么?我本来就是来玩的!难道真的要我待在图书馆里念书?” 他温言道:“你可以去……” “我不要再去逛什么博物馆、美术馆了,百老汇的歌剧我也都看遍了,拉斯维加斯我也去过了,连狄斯奈乐园我都玩过了,这次我就是要去大峡谷,我不管!”她等不及地叫道。 陆尚恩即使听不见她在叫嚷的声音,不过也看得出来她很吵。他摇头苦笑,一面伸手捂住她的嘴。“我是说你可以去骑马,我带你去别墅骑马。” “骑马?”沈湄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点点头。 “到哪里去骑马?”她想纽约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开车都会塞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可以骑马的地方?转念一想,又叫道:“你别想骗我!我可不要去游乐场骑木马。” 陆尚恩笑了起来。他低低哑哑又极富磁性的笑声一下子在室内漫开。“不是木马,我保证!”他比了一个保证的手势。 “真的?”她还是有点怀疑。 他不答,又捧起沈湄细致的脸蛋,细细密密地吻着。“我从不骗你的,你忘了吗?” 余亦毒“你的马是什么颜色?有多少匹?”沈湄一路上频频发问。“很高大吗?不会是迷你马吧?我喜欢高大一点的马,不要小马喔!”自从知道陆家在长岛市郊的别墅里真的养了两匹马后,沈湄就一直处在兴奋当中。 为了避开车潮,陆尚恩和沈湄一大早就动身出发,载她到距离市中心一个多小时的郊区别墅。驶进大门之后,车子还在橡树林荫中的小道绕了好一会儿,直到面前出现一幢乳白色的复式别墅。十分幽静雅致。 “好美的房子!”沈湄忍不住赞道。 “这是我父亲的别墅,家人们定期会到这里来小聚一番,顺便度个假。”他替沈湄开了车门。 这时从屋里跑出来一对中年夫妻。“尚恩,好久没看见你了!”那胖胖的洋女人高兴地边说,边比手划脚。“一听说你要回来,我一早就开始烤你最喜欢吃的苹果派和榛果面包喔!”她正说着,忽然注意到他身旁高瘦清丽的东方女子。“这位就是你提到的朋友?”她用手肘抵抵陆尚恩。 他笑了笑,拉近沈湄替他们互相介绍。“湄,比金先生和比金太太。他们在我们家几十年了,看着我和亚伦长大的。” “你们好,叫我湄就可以了。”沈湄客气地招呼道。“这几天要打扰你们了。” “喔!千万别这么说。来,我们先进屋去!”她在前面带路。“别管这些行李,老金会提进去的。” 沈湄正答应着,刚要举步,忽然从旁边的草丛里,窜出一只体型硕大的狗直接扑向她。她应声跌倒,吓得尖叫。 “哈利!”众人喝止。 那只名叫“哈利”的狗偷袭成功之后,又在沈湄脸上舌忝来舌忝去,待心满意足之后,才自动退开几步,然后端正坐好,冲着她笑。 谁说狗不会笑?它哈着舌头的样子,根本就像在咧着嘴贼笑。 沈湄乍然受惊,哭了起来。 陆尚恩忙丢下行李赶到她身边。“别怕,那是‘哈利’,它见到客人都是这样。” 她泪眼汪汪,哽咽道:“它要咬我。” “不不不,它是在跟你玩呢!”比金太太一面帮着安抚她,一面又回头骂“哈利”。“你这只坏狗,每次都这样吓人。今天不给你饭吃了,看你还敢不敢!” “哈利”大概是听懂了,忙收起笑容,换上一张无辜的狗脸端坐着。 “真是不好意思。”老比金似乎对它这种恶习也是束手无策。“‘哈利’老是喜欢这样吓唬来家里的女客人。” 陆尚恩替沈湄擦擦泪,又对她眨眨眼,笑道:“特别是美女。” 沈湄一面站起身来,一面说道:“都是你才养得出这种狗!” 陆尚恩忙撇清。“那是亚伦的狗。” 一会儿陆尚恩领她上楼,打开房门。“来,你睡这间。”一个看起来清爽舒适的房间。早上的阳光经过一层细细的纱质窗帘再透进来,只剩下温柔明亮的光芒。然而最吸引她的,是那张老式的木质大床。 她呆了呆,然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好像想确定一下是不是在作梦。是真的吗?她忽然一坐在那一张软呼呼的桃花心本大床上,弹上弹下的,脸上尽是兴奋不已的傻笑。不是梦啊! 陆尚思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捏捏她的下巴,一脸溺爱的微笑。“高兴什么?”她耸耸肩,仍是笑。其实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在高兴什么? 记得有一次拍广告,脚本正好是一幕她身着华服,颈戴钻链,打扮得像个公主似的,与另一位男模特儿共舞。那时,面对如此的华丽流金排场,她也曾经为之心动。但心中却也明白得很,那不过只是为一支八百元的新口红所安排的一场戏而已。等头顶上的水银灯一熄、人一散,梦也就醒了。 难怪人家都说演艺圈是制造梦的地方,一切当真不得。可是在那里待久了的人,要想不游戏人间也很难。 可是此时此地,这该不是戏了吧!身浸其间,沈湄只觉得快被幸福的酒给灌醉了。她伸出手围着他的腰,仰着头细细地看着陆尚思。他是她的王子,她想。 但一时又忽然想起,她在他面前不停地编造了许多谎言,不知该怎么收手?总要坦白的……她原先眼里雀跃闪动的光芒,一下子暗了,流露出一丝丝的忧虑。 “怎么了?”陆尚思敏感地察觉她突如其来的低潮。 他早就注意沈湄经常这样,情绪常在转瞬间转了好几折,小小的脑袋里,仿佛藏有许多心事,为什么呢?他不解。 “我喜欢这张床。”她仰着头,轻声说道。“可是这像公主睡的床,但我不是。” “我也不是公主!”他笑了起来,一面体贴的顺势跪在她面前,这样她就不用仰头看他了。“但是我可在这张床上睡了好几年。” “你是王子。”沈湄手指轻划过他的脸庞。“我的王子。” 这句话道出他在她心中的分量。陆尚恩凝视着她,握住她的手,放在后边。沈湄顺势从床缘滑下,坐在他的腿上,偎着他,仿佛寻求慰借似的将头靠在他肩上。 只有在他怀里,她的不安才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应该说是,在他怀里,她才能暂时抛开那些不安。她的安全感来自他的怀抱。 陆尚恩渐渐注意到沈湄的多面性。乍看之下她似乎冷傲,相处之后,才发现她其实随和而单纯;有时她喜欢独来独往,看似精明独立,但她却常在不经意中流露出她缺乏安全感和自信的一面。 也许是因为她失去父母,又无其他亲人的关系吧!他想。 “我爱你。”陆尚恩低下头深长地吻着她,然后停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你永远可以放心地倚靠我。永远永远!” 倚靠!而这正是沈湄这一生中,截至目前为止最缺乏的一项。她当场为这个承诺感动得几欲落泪。 从来不知道幸福,居然也可以这么……幸福! ☆☆☆ 下午陆尚恩和比金各牵了一匹马出来,沈湄兴奋不已,跟在一旁绕来绕去。 “你有没有骑过马?”他问。 沈湄想都不想地就猛点头。 “那好!”陆尚思信以为真。“它叫‘艾丽儿’,很乖。我们先从小跑步绕圈开始。”’ 沈湄这时早已经开心得合不拢嘴,无论陆尚恩说什么,她都猛点头说好。然后一副身手矫健的样子跨上马。 唯一没说的是,她骑马的历史不超过六个钟头。那时为了拍一个骑马的镜头,还真是搞得人仰马翻的。拍戏当天,那匹看起来十分称头的马,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劲,还是故意欺沈湄是个生手,怎么也不肯合作,就算是马主来跟它“沟通”,但拍出来的效果依旧不佳。最后导演只好决定,放弃原先让沈湄骑马奔跑的构想,改人马定在原位不动,抢拍了几个镜头,然后再以她牵马漫步来补画面。 沈湄至今回想起来,还会为那匹坏脾气的马耿耿于怀。 尤其她为了这支广告片,还临时先到马场练了几个小时,结果居然都没派上用场。 嘿嘿嘿!不过这次不一样了,她老早就想尝尝那种骑马驰骋的快感。谁要像呆子似地绕着圆圈小跑步? “刚开始慢慢来……”陆尚恩话还没交代完,就见沈湄催动“艾丽儿”前进。 “艾丽儿”马上举步小跑,沈湄大乐。“乖马儿!” “湄!”他没想到沈湄这么快就开始促马儿撒步快跑。想劝她放慢下来,但她不听。“湄,等等我!”他骑上另一匹马追上去。“湄,骑慢一点!”他跟在后面喊着。 沈湄往前奔去,然后感受到身旁的树木一一且快速地滑过她身后。她觉得过瘾极了。难得如此放松自己,况且陆尚恩就跟在她的身边,她有恃无恐,根本不但心。也就不理会他的劝告,反而频频催促坐骑。 可惜过不了多久,沈湄终于开始面对现实,觉得速度好像太快了些。她不敢在马儿行进中用力勒住手上的缰绳,怕自己被马儿甩下来,终于开始讨救兵,她回头大叫。“尚恩!我不会停下来,怎么办?” 两人相隔有一段小距离,陆尚恩虽然无法看清她的唇语,但他早就看出她技术生涩,简直就是让马儿带着她跑的。他连忙加速策马到她身边,幸好“艾丽儿”驯良,他倾过身去替她握住缰绳,一拉一喝,马儿便渐渐放慢下来。 “你还好吗?”他翻身下马,将沈湄抱下来。“有没有吓到?” 沈湄喘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看来她还满乐在其中的,倒是吓坏了尚恩。 陆尚恩顿时放下心来,却开始冒火。“你不是说你会骑马吗?这样叫会骑吗?还敢骑得这么快!” “我是会骑啊,我学过六个钟头呢!”沈湄嘻皮笑脸地狡辩。“可是还不大会停下来就是。” “六个钟头!”陆尚恩简直气得无话可说。“算了!不让你骑了。我们回去!”他沉了脸不理她,迳自牵着两匹马往回走。 “尚恩!”沈湄唤他,他当然没回应。她急了,忙从背后抱住陆尚恩。陆尚恩站住,但并没转过身来,像是故意与她僵持着。 沈湄可不想绕到他面前去看他的冷面孔,不过她还是另有法子能让他消气,她用鼻子在他的背上不住摩挲,十分撒娇。 陆尚恩叹了一口气,在她开始踏着脚尖,朝他耳边吹气时,他终于转过身面对这个美丽坏女人。他怎么能跟她呕气?她甜甜地笑着。 “你不该骗我说你会骑的,”他尝试心平气和地跟她说点道理。“这样很危险,我不想看你摔断脖子。” 她还是笑,又拉着他的手央求。“那你教我吧!你教会了我,就不用担心了。”仍然完全没察觉到刚才她这样骑马有多危险!他又叹了一口气。 ☆☆☆ 陆尚恩第二天一早要赶回纽约。 “我过两天回来。”他叮咛。“你可以在园子里骑马,不过要找老金陪着你,知道吗?” “我可以在下午的时候自己练习……” “你不可以一个人去林子里骑马。”他心想,沈湄任性的累累前科,不大可能会听话,只得郑重地告诫她。“倘若你一个人在林子里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这样很危险,等我周末回来再带你去骑马,知道了吗?” 沈湄见他说得慎重,不敢有异议。只好每天到处闲晃,跟比金夫妇聊天,再不就写生画画。 可能是“哈利”看沈湄成天也是无所事事的度日,和它很像,于是就开始缠上她,跟前跟后,十分“狗腿”。 有时沈湄闲来无事,就会拿起笔素描“哈利”那张狗脸,反正她也没什么选择。有一次她趁着在厨房和比金太太聊天时,也顺手替她画了一张素描。 “你在画什么啊?”比金太太注意她手一直不停,趋近一看见她画的是自己,高兴得胀红了脸。“啊,这是我呀!噢,从来没有人画过我呢,你画得真好。这可以给我吗?”她还直嚷着要拿去裱起-来。 及至陆尚恩回来,比金太太又忙不迭地把那张素描拿出来献宝。“尚恩,你看。”她一脸喜不自胜。“这是湄帮我画的,她画得真好。我还看她画了‘哈利’,也很像呢!” 陆尚恩看着画。“是啊,她很厉害的。”其实他早就见识过湄的功力,所以也不觉得意外,只看着她笑。 沈湄坐在一旁倒不好意思起来。“我画得还不够好呢!” “对了。”陆尚恩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早上亚伦跟我联络过了,他说我父母亲下个周末也要来这里。”沈湄愣了一下。 比金夫妇却很兴奋。“那太好了,你们一家人好一阵子没来这里聚聚了。” “不只这样,我听亚伦说他们还会邀请一些亲戚朋友们来开派对。” “那更好,一定很热闹。”比金太太喜孜孜地说道。“只要提早告诉我人数,我还可以像上次那样,找我两个姐妹来帮忙,一定准备得好好的。” “很多人吗?”沈湄慌了。 他点点头。“应该不少,不过都是些很熟的亲戚和朋友,你用不着害怕的。”他看着她,露齿一笑。“我想你也该见见他们,先认识一下。” 一想到要面见家长了,她就有些心虚害怕。“会不会太急了?” “急?”陆尚恩一挑眉,然后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我已经等了你一辈子了。” 晚上,他在沈湄桌前正好看到她的素描本,他翻了翻,先前有画珍妮佛的,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和校园一角什么的,后来就有画这间屋子的、花园、“艾丽儿”、还有最多的是“哈利”。每一幅看来虽然都像是信手捻来似的简单,但神韵却很自然生动。 沈湄正好从浴室洗好澡出来,坐在梳妆始前梳着头发。他站在她的背后,看着镜子里的沈湄。“你什么都画了,为什么偏偏没有我?这太不公平了!” “我画得又不好,”她笑着比划。“所以不敢画你,怕把你画坏了。” “我才不信。”他故意睨着她。“你连这么丑的‘哈利’都能画得这么可爱,怎么就不肯画我?” 沈湄看着镜子里的陆尚恩。“因为你太好了,我画不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你的好给画出来。” 她的回答令陆尚恩不只是惊喜,简直是感动。即使从小到大,他总是努力地克服因为听障所造成的种种不便,看似十分坚强。但事实上,说他不曾为此缺憾而感到自卑那也是骗人的,沈湄却说他太好了。 两人的眼神心意在镜中交会。 半晌,陆尚恩俯在沈湄的颈项上印下绵绵密密的吻。 沈湄怕痒,格格地笑了起来,想躲开,但又舍不得…… ☆☆☆ 陆尚恩刚刚将车驶进前院,才停妥车,就见比金套着雨衣骑着马迎面奔来。 “什么事?”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我正要出去找湄。”比金一面拨去脸上的雨水,一面解释。“下午湄说想帮‘艾丽儿’刷毛,后来我去马厩里看,发现她和‘艾丽儿’都不见了,我猜她可能牵它出去走走,可是我刚才发现‘艾丽儿’自己在花园前闲逛,却没有看见湄。” 陆尚恩听了,大惊失色。“你确定她没在屋里吗?” “我找过了,她不在屋里。”比金点点头。“我正担心她会不会摔下马?” “我们马上分头去找。要快一点,待会儿天黑就麻烦了。”他忙下了车,连雨衣也顾不得穿,抓了手电筒和信号枪,就骑上“艾丽儿”往林子里找去。 他这一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害怕会发现沈湄倒在地上,摔断了脖子或伤了腿……不,不会吧!“艾丽儿”一向温驯不会把人甩下马背去的,可是湄的技术还不好,一个不小心就会落马……他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老天,千万别出事,他不能失去她!早知道她这样不听话当初就不该教她骑马的,以后绝对不再让她骑马了! 情急之下,他忍不住问“艾丽儿”。“你把湄丢到哪里去了?快带我去把她找回来!” 另一方面沈湄却走得累死。都怪那匹胆小的笨马!好心牵它出来溜溜,谁知碰到一阵急雨。不过是打个雷嘛,就吓得一溜烟跑掉!本来她还想去找回“艾丽儿”的,结果却愈走愈远,雨势又大,她只好放弃找马的念头,循原路回去。虽然不用担心林子有没有野兽,不过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那也足够吓坏人了。 她心想,幸好尚恩不在,否则他一定会急疯的。 正想着,却隐隐听见马蹄声……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尚恩的声音--不,不会吧?!这下可糟了!他怎么忽然回来了? 沈湄虽然担心自己的下场,不过还是忍不住斑兴地大叫起来。“我在这里,尚恩……”然后她想到了尚恩听不见,听不见她在叫他,而且他的声音渐行渐远,显然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沈湄忽然间领悟到一件事--如果陆尚恩要离开她,她是根本无法将他唤回来的。因为只要他一背过身去,她与他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一想到此,她忽然害怕起来,如果他背过身去……后来是比金先生听到她的声音,将她带回家。 当陆尚恩看到比金先生发的信号枪赶了回来。一进大厅,只见比金太太忙得团团转,手里又是干毛巾、又是热咖啡的,忙不迭地递给沈湄和比金先生。谢天谢地,她看起来似乎是没事。 他对她大吼。“我不是说过,不准你自己一个去骑马的吗?” 沈湄看到他一身湿淋淋,气极败坏地跑进来,知道他一定吓坏了。她想解释,可是看到尚恩那么生气的样子,她不由得心怯起来。“对不起……” 那是她第一次见尚恩发脾气。 “不是湄的错。”比金先生忙过来打圆场。“湄只是牵着‘艾丽儿’到林子散步,是‘艾丽儿’被雷声吓跑了,湄还在林子里找它,哪里知道‘艾丽儿’早就回来了。” 比金太太也说:“你看你们两个都湿透了,先上去换件衣服,免得着凉了。”她推推尚恩。“没事就好了。去去去!先上去换衣服,待会儿再下来吃饭。” 陆尚恩一语不发地抓了沈湄的手腕,将她带上楼。 他关上房门。定了定神,沉声道:“拜讬,不要再这样吓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正说着,外面猛然又响起一声巨雷。 陆尚恩浑然不觉,却注意到窗外的闪电及沈湄受惊颤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歉疚,上前拥住她。“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我忘记有时候打雷是很吓人,难怪‘艾丽儿’会吓跑。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了,怕你发生什么意外……”半晌,他捧起她的脸,说道:“湄,答应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小心一点,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 “好。”她点点头。为了他,为了不让他担心。这是沈湄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别人的话。 第五章 这个摆明了是为了把沈湄介绍给陆氏夫妇,及众多亲朋好友的宴会,转眼到了。幸好沈湄对这类的社交活动,并不会觉得陌生怯场。 稍早她已先跟陆氏夫妇打过照面,陆家两老待她十分亲切。陆家夫妇虽然开明,但也不免担心两个儿子会讨洋媳妇回来。幸好,沈湄是华人,总算让他们放了一半的心。 宴会当天,沈湄只花了短短的时间就将自己从头到脚打点好,连帮手都不需要,甚至还有多余的时间到厨房帮忙调鸡尾酒。 “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她拎着长裙尾、闲闲地踱进来。 “湄,你真漂亮!”比金太太和她的姐妹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一见到她盛妆打扮的模样,都忍不住赞叹,又连忙道:“喔,你不能待在这里,万一弄脏了你的衣服怎么办!你快点出去,厨房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反正时间还早嘛!客人们不会这么早到的。”她一笋。看到桌上放了一盅水晶缸,喜道:“这是调鸡尾酒用的吧!我可以帮忙调酒。”沈湄倒是宁可待在这里,她一向特别喜欢厨房里热烘烘又香喷喷的感觉。 “不行,不行。”比金太太仍是坚持,一面赶着她。“你还是赶快出去吧!” 正说着,陆尚恩也正好过来寻她。“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处找你呢,准备好了吗?” 沈湄笑笑,转了一圈。“你说呢?” 他打量她,这还是第一次看沈湄做如此正式的打扮,平时只认为她清丽月兑俗,但现在看来绝不只如此而已了。 她将长发编成辫盘在脑后,身上削肩的翡翠绿色晚礼服,样式虽然传统,但剪裁却十分合身,将她高挑玲珑的完美身材显露无遗,复古味道中又掺着些许性感。唯一的佩饰是一对钻石耳环,简单大方,她也不需要更多的装饰了。 “已经够美了。”他由衷地说。一面开始担心,今晚他可能要小心其他男士了。 有这么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友,陆尚恩虽总不免老要吊着一颗心,生怕半路会杀出什么程咬金来抢了他的人。但是看着她,又不能不觉得心满意足,以她为傲。 此时,厅上突然放起探戈的音乐,先前已有几对技痒的男女下场跳舞。这时走过来一位棕发的年轻男士,沈湄记得他是陆父的特别助理,好像叫作洛伦吧! “我猜你一定会跳探戈。”他微笑。 她笑问:“为什么?” “我看得出来。”洛伦饶富兴味地看着她。“你的举止之间很具有律动性,应该是受过舞蹈训练的,而且我猜探戈可能正是你最拿手的科目之一。” 她一笑,真聪明。这完全要拜杰生之赐,要不是他当初坚持帮她安排密集的专业训练,如今她哪能从丑小鸭变成天鹅? “我有这个荣幸吗?”他伸出手来。 沈湄兴致极佳,而且那些鸡尾酒里少量的酒精已让她放松许多,她展颜一笑。“我很久没跳了呢!”不过她还是将手交给了他。“当心你的脚喔!” 登时,满场只见她那一袭软缎礼服飘荡,妩媚的笑容,在那样酥软的乐音中,配上极之性感的舞步,攫获了每一个人的目光。 众人对于欣赏到这一幕都甚是惊喜。沈湄和洛伦搭配得很好,虽然没有像专业舞者能展现许多花俏的舞步,但他们俩已足够将探戈如痴似醉的味道表现出来。 陆尚恩不自觉地停止了交谈,怔怔地望着场中性感的小妖精。 这是他的天使吗?他愈来愈觉得她不像一个幼稚园老师,简直像个明星级的尤物。 沈湄也不知道现在的她,在经年累月的模特儿工作影响下,随便一个笑容、一个举手投足都会不经意地带出几分专业架式。像是一种气质风范,即使她想藏也藏不住,这样的惹人注目已然成为一种惯性。 陆尚恩心里蓦然涌上一股酸意,十分不是滋味。虽然他知道那只是一支舞而已,并没什么。可是当沈湄一个转身滑步,将一只玉足勾上洛伦的小腿时,他简直快气疯了。虽然他的常识也告诉他,那只是一个很平常的舞步罢了。 适巧他的姑丈巴比踱到身边,啧啧赞道:“好小子,你这位中国女圭女圭真是不错;长得漂亮,没想到舞也跳得那么好!”又对他挤挤眼,笑问:“你在哪儿找到的?” 陆尚恩只得苦笑,总不能说是从海里捡到的吧。 这支舞一结束,沈湄脸上挂着的微笑还未卸下,见了他,顽皮地眨眨眼。 他会意,上前握着她的手,避开众人往阳台走去。陆尚恩见她额上有些汗,就掏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拭着。 沈湄笑道:“你把我的妆都给擦掉了啦!” 本来他还担心以为沈湄会怯场,但见她今晚似乎如鱼得水。“累不累?”他看着她,忽然又觉得这样如明星般耀眼的她,与平时所熟悉的清纯的她,很有一段距离。“我不知道你的舞居然跳得这么好。” 她一时心虚起来,微笑道:“我在大学时代,参加过舞蹈社,学了一些社交舞。” 他点点头,又牵起她的手往花园走去。“陪我走走。” 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尚恩走路时习惯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块儿走?而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湄十分愿意就随他牵着走? 不只是因为陆尚恩的手指修长有力,每每给人十足的安全感;而他总是不经意地会借由手指的伸缩收放之间,传达他的感觉与情绪。沈湄觉得透过他的手语,她所接收的不只是彼此间的沟通讯息,另外,还有一份语言所无法呈现出的庄严与细致。 沈湄对他那一双手着迷不已。 “你有些闷闷的,为什么?”她歪头看着他。 “是吗?” 沈湄夸张地点头。 “为了你的裙子。”他故意对她皱起眉头。“后面开了一个叉,开得那么高。” “不开叉怎么走?那不跟穿布袋一样!”沈湄格格笑。“难道要我用跳的?” 陆尚恩想想也对,一笑。“不过还是开得太高了。”他又加了一句。 “我真不敢相信,这是很正常的。”她觉得又气又好笑,摇头叹息。“陆尚恩,连神父都比你开明。”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很傻气吧?”他忍不住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有些难为情。“对不起,湄,事实上每个人都对我夸奖你,你今晚的表现简直是完美极了。” 沈湄凝视着他。“可是你却不怎么高兴。” 他牵牵嘴角。“我想我是在吃醋吧!” “吃醋?”她问。“吃谁的醋?” “因为方才你和洛伦跳那支探戈,其实我也很想跟你一起跳的,可惜我不能。”他虽然是笑着,看起来却有些落寞。 “你不希望看到我和别人跳舞?那我以后不……” 他忙比道:“不,没这么严重的,而且你跳得真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我觉得他们全都已经为你着迷了,你知道吗?而我……”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笑了笑。“你记不记得,你上次也跟我说过,你嫉妒乔伊能以手语和我沟通,而你不能--我想就是那种感觉吧!因为我不能融入。” 沈湄能了解他的黯然,她靠向他的肩头,安慰他。 这时才九月中,却已能明显感到秋凉之意。 陆尚恩将她搂近了些。“天气愈来愈冷了。你冷不冷,要不要回大厅去?” 她摇头。“再走一走。”忽然又问:“纽约快下雪了吧?” 他点头。 沈湄忽然对下雪有了兴趣。“我想坐坐看雪橇,每次都在电影上看小朋友玩,可是我都没有玩过。”她嘟着嘴问:“你玩过吗?你会吗?” 他点点头,笑了一笑。 她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我还看过一些影片,有很多人会在结了冰的湖上溜冰,那样也很好。你想想看,在天宽地广的户外溜冰,只要带着一双鞋,就随时可以加入,然后像明镜一样的湖面上聚集了许多人,滑来滑去,热闹又好玩,那种感觉多棒啊!”沈湄简直开始自我陶醉了。 陆尚恩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看她这身打扮,就像个高贵的淑女,谁知满脑子却只想着玩耍! “好。”他答应她。“等下雪了,我就带你玩雪去,还去中央公园溜冰。” 沈湄高兴得献上香吻一枚。 不知不觉中他们携手走到茉莉园,在皎洁的月光和几盏路灯照耀下的茉莉树丛,夜里显得格外寂静,就连香气也比白天来得浓郁许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最喜欢这里了。我喜欢茉莉,好香,是不是?茉莉的香味是怎么也闻不腻的。” 沉浸在这样的月色和柔情两者都似水的夜里,沈湄只觉得快乐得想要唱歌。忽然灵光一现,沈湄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你不用嫉妒别人了,我唱首歌给你听,我保证这可是别人都听不到的喔!”一会儿又自己笑了起来。“事实上,是因为我唱歌难听极了,五音不全,没人能忍受。” 这点纪杰生倒是领教过,也因此放弃了要让沈湄进军歌坛的打算。 “可是这首歌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歌词像诗一样的美:所以我想唱给你听。你是唯一一个能听我唱歌的人。”她又道:“不过这是中文歌,你看我的手语就好了,我可以比出来。” 他望着月光下如天使般的沈湄,静静等待着她的歌--在那金色沙滩上,洒遍银白月光,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往事踪影已迷茫,犹如幻梦一样,你在何处躲藏,久别离的姑娘,你在何处躲藏,背弃我的姑娘;我愿翅膀镶肩上,能如燕子飞翔,展翅飞到青天上,朝着她去的方向,我愿骑在马上,箭一样的飞翔,飞啊!飞啊!我的马,朝着她去的方向,飞啊!飞啊!我的马,朝着她去的方向。 沈湄当真唱了起来,一面比着手语,虽然她的动作并不纯熟,也不流畅。但她唱得无所拘束,自得其乐,又那么努力地希望与他分享这首歌,这样纯真又很认真的神情,让陆尚恩觉得很窝心。 飞啊!飞啊!我的马,朝着她去的方向。 这首歌是为他而唱的。 他上前紧紧抱住她,吻着她的颈。“我们回去吧!”他低声。 她点点头。 但陆尚恩带着她经过大门却不进去,反而绕了一圈往后门走去。“你要去哪里呀?”她迷糊了。“不是要回大厅吗?” 他淘气地一笑,然后指指楼上。 “我们得回大厅去才行。”沈湄瞪大眼睛。“宴会还没散呢!怎么可以……” 陆尚恩才不理会,迳自牵着她从后门进去,两人像作贼般偷偷模模地避开宾客,悄悄上楼去。一路上,沈湄几次差点忍不住要笑出声。 “湄呢?”陆亚伦正急得到处找他们。正好见陆尚恩一面调整着脖子上的领结,从楼上下来,他心理有数,故意上前问他。“你们两个跑哪儿去了,害我到处找也找不到,每个人都在问她呢,说要和她跳舞。” “她大概是喝多了。”陆尚恩轻咳了一声。“有点累,所以我叫她先睡了。” “是吗?是你让她太累的吧!”陆亚伦用手肘推他,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责备他。“你也真是的,还有这么多客人,你居然带着湄就这样溜掉了,别人会怎么想呢?真是太没礼貌了!” 陆尚恩脸上一红,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他们走了两步,陆尚恩忽然站住。“我要跟湄结婚。”“这么快!你们认识才半年,你确定了吗?” 他十分笃定地点点头。“我爱她,非常、非常爱她。” “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陆亚伦握住他的手,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对了,你可以趁今天告诉爸妈,正好其他人也在。”他兴奋地说。 陆尚恩犹豫了一下。“等过几天吧!”他自己笑了起来。“我还没跟她求婚呢!我刚才居然忘了!” ☆☆☆ 短短两周的假期结束,沈湄告别她的“梦幻假期”,又开始回到学校上课。 现在她与陆尚恩的关系已更进一步。相对于陆尚恩,甚至他们一家人对她毫无保留的真心与坦诚,也让沈湄心里的罪恶感与不安日渐沉重。不该再欺瞒他,她知道;但该怎么开口呢?她不知道。 一晚正当她下定决心要跟陆尚恩说明以往那些不实的谎言时,他正好接获通知,陆父因高血压不适,紧急住院治疗。 “你父亲的情况如何?” “目前还算稳定,不过医生要求他得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才行。”他两天没睡,陪着母亲在医院守候,显得极为疲惫。“我妈不放心别人,我和亚伦又担心她一个人照顾我爸太累了,所以我们商量过了,这几天我们先轮流去医院,等爸爸情况好一点再说。” “如果你们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去医院帮忙,没关系的。你先去睡一下吧!你看你眼睛里都是血丝。” 沈湄自然不能挑此时兵荒马乱来告白,于是理所当然地煞车,静待下个机会,其实她心里也莫不暗自松了一口气。 开学那一周,正好沈湄的学校为来自各地的外国学生举办了一场舞会。各国学生事先也都被要求需各自组团,准备富有该国特色的表演节目介绍给大家。 沈湄和其他的台湾留学生被并为一组,当他们知道其中有个新同学若碧.林曾经学过古筝,当下二话不说,马上到中国城里弄来一把古筝,然后就将这个展现华文化的重责大任统统推到那位女同学的身上。 “我不行啊!”若碧急道。“我不知多久没碰古筝了,怎么能上台!” “还有一个星期让你练嘛,怕什么?”有人说。 若碧简直快翻脸了。“我都忘光了,怎么练?” “忘了也没关系,反正你随便弹几个音,装装样子就行了。”老鸟笑道。“反正那些老外哪里听得懂,他们光看你弹那个奇怪的乐器,就算是大开眼界了。不怕、不怕。” 于是菜鸟若碧.林就在一班老鸟的软硬兼施下,成了台湾团代表,苦练古筝,负责当天的表演。而沈湄和那些没有同胞爱的坏同学们,就只等坐在台下喝茶看戏。 最后出场的节目,是学校里人数最少的巴西学生,大概只有七、八位。众人引领而盼,想看他们要秀些什么?待音乐一下,没想到居然是火辣辣的黏巴达舞。那几个巴西学生有心刺激大家,各自拥着舞伴,毫不含糊地跳了起来,而且黏得十分彻底。当场引得台下观众尖叫狂笑不已。 由于观众们的反应热烈,不停起哄叫嚣,台上舞者愈跳愈高兴,后来索性跑下台抓其他的同学上去跳。沈湄为了贪图好视线一直站在前面,这下首当其冲被抓了上去。 一开始她吓得脸都红了,但见其他也被抓上台的同学们都跟着跳,全都玩疯了。她渐渐也被那种热情奔放的气氛感染,渐渐地放下矜持,随着舞伴狂放摇摆。 本来这件事大家笑一笑也就过去了,后来有同学将照片洗出来拿给沈湄,她随手就夹在书里,谁知竟被陆尚恩看到了,引来一顿脾气。 “这是什么?”他质问。这不像是他的沈湄!比在酒会时的她更令他震惊。湄怎么会有如此放浪形骸的一面?究竟她还有多少面是我所不知的? “那只是学校的舞会。”沈湄见陆尚恩面有怒色,忙解释。“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学生联谊会,这几张照片是……哎呀!反正我是临时被同学拉上去跳的,是那些巴西同学……” “跳这种舞!”陆尚恩脸都绿了。 “我也不想跳啊!可是我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拒绝人家,大家只是好玩嘛,而且那时我都已经站在台上了,若不跟着跳,那呆站在那里岂不是很扫兴吗?所以只好大方一点了。”她急急地解释。 “真是太过分了!”他气得将照片往地上一掷。“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然后甩了门出去。 “尚恩!”她唤。 他已背过身,没有回头,就这样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不觉一阵心悸。沈湄知道尚恩不会真的气她太久,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也或许是因为碰上他最近心情不好,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吧! 然而,最令她无法释怀的不是他的误会,而是他根本不留一点机会让她解释;就像刚才的情况,叫他、求他,他都不会应的,也或许他是故意不回头。 沈湄觉得他是后者。那晚沈湄一直没睡,静静地坐在桌前画画,一面等着他。陆尚恩回来的时候,已过了午夜。 “对不起,”他走到她的身后,捏捏她的肩,低声说。“我对你发了脾气。”他低下头吻她的发。“对不起。” 她站了起来,面对他。“我不怪你发脾气,只是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那只是一个舞会。”她神色温柔。“为什么呢?” 他默默地看着她。“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但,是什么原因让你对我不能放心?” 陆尚恩紧抿着嘴,没有回答。 她冒着会再度激怒他的危险,故作平静地问道:“为了凯西的事?” 他果然一怔,随即沉下脸。“你怎么知道她?谁告诉你的,亚伦还是乔伊?”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她看进他的眼里,一面用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试图平息他的怒气。“重要的是,我与凯西不一样,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我爱你。” 陆尚恩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但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沈湄可以感觉到他逐渐在放松自己。她微笑地向他保证,赶走他最后的一点不安。“你可以信任我的,尚恩。” 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双手滑进她的宽大而温暖的睡袍袖里,紧紧握住她的手臂。 她轻呼。“你的手好冰。” “不只是手。”他苦笑。“我在街上闲晃了一个晚上,连人都快冻僵了。”他用低哑含混的嗓音,轻轻说道。“我需要你给我更多的温暖。” 沈湄认为那是世上最富磁性声音了。 ☆☆☆ “怎么这么久没有打电话回来?”纪杰生在电话那头,显然对她一去不返开始不满。“你在纽约一待就是八个月,现在休息也休息够了、玩也玩够了吧!懊回来了。” 沈湄握着话筒,半天没吭声。“我不想回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 “杰生,我知道我的合约还没到期……”她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解约了。” “梅丽莎,你吃错药了?”纪杰生大概是太意外了,声音至少提高了八度。“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要解约?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沈湄思索着该怎么解释。 “我知道了。”杰生冷冷地说道。“是不是纽约有经纪公司在挖你?” 她忙道:“不,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再当模特儿了。”她深吸一口气。“杰生,我爱上了一个人,我们彼此相爱,真的,也许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她语气中夹杂着兴奋还有不安。“所以,我想告诉你,短期内我可能不会回台北了,我不想离开他。” 纪杰生好一会儿才开口。“梅丽莎,你先回台北再说。” 沈湄下意识地摇头。“现在我不能离开这里。” “梅丽莎!”他冷冷地提醒她。“你别忘了,我不只有你的合约,还有你的婚约。” “我知道你不会拿这些来威胁我的。”她了解杰生。 纪杰生怒道:“那么最起码让我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杰生……”她哀求。 “好吧!”杰生终于放软了口气。“我这几天就飞过去找你,我们见面再谈。” 她点点头,忘了对方根本看不见她,轻轻挂上电话。 第六章 “小湄!”秦亦嘉一走出约纽购物中心广场,不意竟在街角看见沈湄,她忙扬手高声唤道:“小湄,我在这儿!” 沈湄闻声回头,忙奔了过去。“嘉姨,您怎么在这里?”她十分意外。 “刚下飞机,纽约冷多了,我忘了带条围巾,所以先过来买一条。”秦亦嘉拉着她的手,说道。“你还说呢!你待在这里都半年多了,又不肯回去,我和杰生都很担心,前两天他说要来纽约找你,我就跟他一起来了。” “杰生也到了?” “嗯,他在飞机上没睡好,所以现在在饭店里补眠。”秦亦嘉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手上又抱着一堆杂货,于是微笑道:“你看你手上拿了那么多东西,不如先回你住的地方,再慢慢聊。”她顺手替沈湄分担些杂物过来。 沈湄带着她回到住处。秦亦嘉一面打量着她的屋子,点头赞道:“这个地方还不错嘛!” “所以我说你们不用担心嘛。”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进厨房烧开水,一面问道:“嘉姨,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可以。”秦亦嘉四下看看,经过沈湄的房门口,她看到几件男子的衬衫外套洗烫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她愣了愣,心里隐约已有些答案。小湄真的在这里交了男友,希望杰生还有机会挽回她,一定要好好劝小湄回台湾才行--她想。 沈湄端了两杯茶出来。循着秦亦嘉的眼光看去,知道她的疑惑。“我在这里过得好,我……不是一个人的。”她一面递茶过去,然后跟着回头看着那几件尚恩的衬衫,微微一笑,满脸幸福洋溢。“如果你见过尚恩,你一定也会喜欢他,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秦亦嘉见了不免一阵忧虑。“小湄……” “嘉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湄回过头来,先一步说道。“可是这一次我是很认真的,我真的爱他,他也爱我。”她无意隐瞒,于是肯定地说道:“我也不打算再当模特儿了,那并不适合我;一直到了纽约,我才发现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合约的事我不担心,杰生不会为难我的,但是我们之前订了婚,这件事……” “你真的要和杰生解除婚约吗?”秦亦嘉一惊,手上的茶杯没握稳,泼了一些茶水出来,烫着了她的手。 “哎呀!”沈湄忙回身拿了面纸,替她擦着。“嘉姨,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她见秦亦嘉的手背有些泛红,忙道:“我去拿冰块来帮您冰敷一下。” “不用了,没什么。”她道。“我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一下就可以了。” 沈湄走到厨房拿了一块布擦地,一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桌上秦亦嘉的皮包应声掉地,里头东西散了一些出来。她忙一一捡起,却见其中有一张老旧泛黄的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她一时好奇,拿起来细看。 相片中的女人是年轻时候的嘉姨,而身旁的男子……竟是爸爸? 她呆住。 爸爸怎么会和嘉姨在一块儿?而且爸爸手上还抱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难道是……沈湄一时跪坐在地上,无法动弹。 幼时那场大火烧光了一切,之后她就孑然一身地被送进育幼院,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她完全不记得母亲的长相,甚至连父亲也都快忘记了。 打从初见面时就觉得嘉姨有些面熟,难道她是……妈妈? 这时秦亦嘉从洗手间出来,看沈湄坐在地上发呆,正在奇怪,却见她手上握着那张老照片,她掩嘴惊呼。 沈湄愀然变色,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谁?你……你认识秦丽如吗?” “我就是秦丽如。”秦亦嘉知道再也瞒不过沈湄,而且她也不想再瞒她了,她总会发现的。“我是你的妈妈,小湄。”她轻声道,仿佛很心虚似的低声说道。 “不,我没有母亲。”她冷冷地说。“我早说过了,我从小在育幼院里长大,哪里有妈妈?我是个孤儿,没有爸妈的孤儿,你怎么敢跟我说你是我妈妈?” 秦亦嘉走过去,想握她的手。“小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别碰我!”沈湄蓦地站起来,离她几步远,别过头去。 “不!”秦亦嘉流泪道。“小湄,当时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得不离开。”她强忍着哽咽,道。“只怪那时我和你父亲都太年轻了,他有才华,一心想当个画家,而我也跟他一样天真,认为以他的艺术天分,一定会成功的。可是在成功之前呢?光有理想是无法过日子的!尤其那时我们又有了你,生活的重担和迟迟不得志,让他开始灰心丧志。为了维持生活,他又不得不去画一些广告,和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东西。起先我还安慰他,这只是暂时性,我们终会熬过去的,可是老天还是没有眷顾他……”她掩面而泣。“他骑机车出车祸,伤了右手……” 沈湄强忍着泪,接下来的事,她就知道了。父亲没有成为一位画家,他变成了酒鬼。发起酒疯时,会摔东西、会大呼小叫地骂人,还会打人。当他失去理智时,下手是不分轻重……这些沈湄都知道,她有经验。 可是这不表示沈湄就能原谅母亲,原谅她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我一忍再忍,试了又试,总想拉他一把,但还是没有办法……”秦亦嘉费力地忍住眼泪,接着说:“当时除了离开他之外,我也无法可想。我知道将你留下很不应该,但我想还有阿嬷在你身边,她可以先照顾你一阵子,等我找到工作、安顿下来之后,再想办法接你出来。可是后来,我遇到杰生的父亲……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对我很好,要带我去美国,我……”她深吸一口气,不禁摇头,懊悔万分。“那时我不敢冒险跟他说我有个女儿,我不敢说,因为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原来如此!”沈湄听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 “小湄……”秦亦嘉只能悲伤地看着她,却无话可说。谁都可以从她的笑声中听出她的怨怼与嘲弄。 “小湄--”秦亦嘉面对沈湄的反应伤心欲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说……” “我终于在十八年之后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过是受不了穷日子,想追求新生活罢了。”她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微笑道:“说清楚也好,你可以走了。” 秦亦嘉怔怔地僵在那里。 沈湄怒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宁可去照顾别人的小孩,反而把自己女儿丢在育幼院,不闻不问、置之不理。现在你又赖在这里做什么?滚啊,杰生才是你儿子!纪家才是你的家!” 秦亦嘉急得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我曾试着回去找你,可是那里全都改建,房子全都拆了,我不知道你们搬去哪了。”她哭着。 沈湄冷笑。“搬去哪了?你离开后,爸爸喝得更凶,没多久,他喝醉时抽烟引起火灾,害死了他自己和阿嬷,烧光了一切,连我都差点逃不过。”沈湄拉过一绺长发,看着她。“到现在我都忘不掉头发烧焦是什么味道!一辈子都忘不掉!” 秦亦嘉看到她绝情的眼神,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补偿你的。” “太迟了,我不需要你了。”沈湄回过神来,忽然觉得忍无可忍,这些年来的苦她早已受够,她再也不要跟那些陈年往事有任何牵扯。她心一横,将秦亦嘉推开,怒道:“你走啊,离开我的视线,我不想再见到你。”一时气到极点,索性自己动手将秦亦嘉推出门外,然后重重地甩上门。 她背靠在门上,全身虚月兑般的无力。终于报复到她了! 多年来,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着挥手将那个遗弃她的母亲赶开。她恍惚地笑着,喃喃说道:“哈!我赢了,这次是我赢了,是我不要你,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了。” 沈湄放声大哭。“你怎么能装作不认识我!你怎么能在明知我会恨你的情况,故意对我好,让我不明究理的爱你,把你当母亲!你是个大骗子!从小就一直骗我!我恨你!”她从柜子里拿出那次剩下的半瓶威土忌,一口气灌下,喝得太急、太猛,只呛得她咳个不停,眼泪直流。 她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忽然听见门铃声--尚恩!虽然还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今天发生的事,但她马上冲上前去开门,此时此刻她最迫切的需要,就是一个可靠的肩膀,其他的,再说吧!他会听她说的,他会听她解释的……门一打开,她愣住。“杰生!” 纪杰生见她哭肿了双眼,脸色憔悴,心里不免一阵同情、难过。“你还好吗?我都知道了。” 沈湄不语,退开一步让他进门。 “眼睛都哭肿了。”他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隐约闻到一股酒味。“你喝酒了?” “你早就知道了?”她看着他。 “只比你早一点。”纪杰生耸耸肩。“她一直忍着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知道以后……” “你们是不是都在等着看我的反应?”她冷笑。“那现在看到了!我告诉你,我以后再也不想再到她!我恨她!” “梅丽莎,别这样,她是爱你的。”他劝道。“我看得出来,她一心想弥补对你的亏欠,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你们终究是母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沈湄别过头去。“我已经长大,她没有机会了!” “梅丽莎,你以前不是说过,你很喜欢嘉姨,她就像你的母亲一样吗?”纪杰生握住她的双臂,看着她。“我想这就是人家说的母女连心吧!这是天性啊,梅丽莎,我能了解你现在很生气,一时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不如让大家都先冷静下来,回去再好好谈谈,好不好?” “我不跟你回去了。”她挣开他,摇摇头。 “你就这样打算永远不回台北了吗?那我们的婚约呢?我们已经订过婚了,你忘了吗?你又打算怎么对我交代呢?”他试着维持耐心。“即使你不愿认她作母亲,也不能因为这样而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啊!” “不,这是两回事,我不是为了她而离开你。”沈湄望向他。“杰生,这些年来,我们之间真的有过爱情吗?” 纪杰生愣了愣。“你怎么这么说?” “我知道你很照顾我,但也就是这样了,我们不过是工作上的伙伴,不是吗?就像你说的,我们在一起只是鱼帮水、水帮鱼。观众喜欢看这样的搭配,所以我们就扮演王子公主给他们看,不是这样吗?” 他脸上一僵。“不是这样的。”至少他不是。 “你用不着否认,我心里早就有数,更何况我还听到你也是这么跟彼得说的。”沈湄脸上的微笑看来有些沧桑。“杰生,我并不傻,我自己也可以感觉得到你对我究竟有几分真心。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利用了你……”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因为那时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家,而我喜欢你的家人,希望成为你家中的一份子。对不起……” 纪杰生不发一语。她说的没错,这些的确都是当初他们订婚的原因;可是后来他真的爱上沈湄,只是她不知道。 她低着头,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我都明白这个婚约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事实上,我们何曾问过彼此的感情,就像你常跟海莲娜或是苏西她们在一起,而我……也认为那没什么不对。” 杰生一时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是一直都和其他女人有来往,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你从不在意。”他注视她。“我爱你,一直都是,但你的眼里从没有我,你甚至把嘉姨看得比我更重。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至于我对彼得所说的,那只是场面话罢了。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为了事业上的利益,而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轮到沈湄怔住。她从没想过杰生对她还有如此深沉的感情。“不不不!”为什么事情会搞得这么乱呢?她揉揉额角。“杰生,我不明白,你明明不爱我的,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是为了嘉姨、为了要骗我回去才这么说的,对不对?” “不,我说的都是实话!”杰生将她拉进怀里。“梅丽莎,我爱你,一直都是。” “杰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沈湄已乱了分寸。“我爱的不是你,我一直当你是大哥,我也尊敬你,但我爱的是……”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想听。”纪杰生始终不愿面对沈湄爱上别人的事实。他轻抚着她的脸,柔声道:“跟我回去吧!我特地来找你的,如果你真的厌倦了这份工作,那也随你啊,你可以每天画画,一切都依你,我们重新再来,好不好?” 太迟了,如果早几年,或许他们之间还有可能,但现在不了。就像她的母亲,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湄眼泪直滴下来,她咬着下唇,终于开口。“对不起……杰生,对不起,没有可能的,我真的爱他,我真的爱他……” “不不,不可能的。”纪杰生捧住她的脸,苦涩地说。“我爱你这么多年了,而你才认识他不过半年,怎么可能,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杰生……” “我爱你。”他打断她要说的话,猝然低头亲吻她的唇。 正当沈湄为嘉姨的身份和杰生的告白感到震惊无措时,她万万没想到,她一直最怕面对的事,也将在下一刻接踵而来,毫不留情地打击她与陆尚恩。 为此两人都受了重伤…… ☆☆☆ 陆尚恩在餐厅一角瞥见比尔和雪莉夫妇,他们是多年的老友了。他立刻趋前打招呼。“真巧,你们也在这儿用餐?” 雪莉笑着上前与他贴颊,笑道:“尚恩,那天的舞会真是棒极了,只是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你和你那可爱的小女朋友了呢?你是不是担心她被别人抢走,所以把她藏起来了呢?” 陆尚恩脸色一红,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讷讷地道:“不是的,是因为湄不会喝酒,那天她一时高兴,又多喝了一些,所以她就先上楼休息了。” “啊,提起湄,我倒想起来,”比尔故意暧昧地对他眨眨眼。“其实我们也很有关系呢!” 陆尚恩倒是好奇……为什么这么说?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比尔笑道:“那天我一看到沈湄就觉得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后来我在我的办公室看到我公司出的服装型录时,才想起来。”比尔一拍掌,笑道:“你没想到吧!原来她就是去年我们hh在远东地区的专属模特儿。”他又拍拍陆尚恩的肩。“好小子,真有你的!” “什么?”他一呆。“hh的模特儿?” 比尔尚未发现陆尚恩的神情有异,犹白兴奋地说道:“更好笑的是,上个月远东代理才来电说,今年恐怕要换模特儿了,因为去年那个梅丽莎.沈出国休假去了,现在找不到人。”他边说边笑。“谁知道原来她躲在你这儿呢!” “梅丽莎?”陆尚恩吃惊得快说不出话来。“你说的是湄吗?” “当然啦!名字不一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的模特儿也流行用艺名,改天我带一本给你看,你就知道她拍起来有多美!”他用手势来加重语气。“她不但漂亮人又上镜头,天生就像是吃这行饭的人!” “真的,你怎么不早说!”雪莉听了也感意外,她在一旁出主意。“那这样岂不正好?既然湄就在眼前,干脆还是找她出来拍,跟远东代理说一声,就说你替他找到人了,直接在美国拍不是更方便?”她看陆尚恩在一旁都不吭声,又笑道:“不过现在你应该先问问尚恩答不答应,毕竟是他的女朋友嘛!” 尚恩觉得像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他强自镇定,笑了笑。“我没有意见。” 和雪莉、比尔分手之后,陆尚恩回到自己的车上,他呆坐了几分钟,然后发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竟然微微在发抖。 湄,告诉我,那不是你,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不是梅丽莎。你从未欺骗我,你说过我可以信任你的……如果她是呢?陆尚恩不知道,他不敢想下去。她究竟还瞒着他多少事? 他着急地想赶到沈湄那里,想问清楚这件事。但此刻他怔怔地站在沈湄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便看见--沈湄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一个陌生的男子正拥抱着她、吻着她。他不敢相信眼前所看见的“事实”。 就在这时,沈湄和纪杰生听见声响,双双回过头来。 “尚恩!”沈湄惊呼,看到他震惊的神色,便知他肯定是误会了。她忙挣开杰生的手,跑到他的面前,急急想向他解释。“尚恩,你听我说……他是……他是我的……”却忽然惊觉自己竟无话可说!能说杰生是她的未婚夫吗?还是老板?“他是……他是……” “我是梅丽莎的未婚夫。”纪杰生踏出一步,站在他两人之间,瞪着他,冷冷地插口说。“你又是谁?” 梅丽莎!陆尚恩只瞄了他一眼,转而看着沈湄。看来她真的是名模梅丽莎.沈,而且还已经订了婚。 “不,杰生。”沈湄又是懊恼又是无助,她忙拉住纪杰生的臂膀,企图阻止他说更多。“别再说了。”她慌乱地摇头。“求求你,别再说了。” 陆尚恩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然后自顾自地牵牵嘴角,冷冷地笑了笑,本来他要开口的,却又忽然闭上,比道:“你到底是湄还是梅丽莎呢?也许我连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过。”然后就转身走出大门。 沈湄呆立在原地。 她看懂他的意思,他是指责她从一开始就欺骗他,一阵寒意自心底泛起。 “难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为了他,所以你要跟我解除婚约吗?”纪杰生回过头质问她。“他怎么用手语?他不会说话吗?他是聋子还是哑吧?老天,梅丽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讶异。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沈湄跺着脚,急得哭了起来。 杰生看着哭泣的她,一时不知所措。“梅丽莎,你别哭……” 沈湄果真止了哭。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赶快去向尚恩解释清楚才行。“杰生,我爱的是他。”沈湄看着他,再一次肯定地说:“我真的爱他,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能失去尚恩。”然后她追了出去。 ☆☆☆ 陆尚恩已经分不清他的心里是涨满了怒气还是苦痛,抑或是两者交织而成的恨意,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阵阵恼火排山倒海而来。他终于忍不住发狂地捶着桌子,嘶吼道:“我恨你、恨你!而前几天你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对我说,我可以信任你……你是个大骗子!”为此他也恨自己。 他一抬眼就看见沈湄怯怜怜地立在门口。 霎时间空气僵住了,两人互看了一会儿。“尚恩……”沈湄想开口解释。 “出去!”陆尚恩脸色阴沉,看得出他设法按捺愤怒。“我不想再看见你!” 多熟悉的句子,五个小时之前,她也曾对秦亦嘉这么说过。 “我爱的是你,请你相信我!”沈湄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不禁有些害怕。但仍然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闭嘴!”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咬着牙沉声道。“你还敢要我相信你!你懂得什么叫信任吗?依我看,你根本不配说这个字。” 沈湄试着在他腾腾的怒火下解释。“我承认我有许多事瞒着你,可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当初来纽约时,原以为只是来度个假而已,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绝对无意伤害你的……” “太好了。”陆尚恩松开他的手,了解似点头一笑。“原来你当我是你度假时的消遣,就像是那种有钱人的伴游,是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因为紧张,沈湄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手,生怕他会跑掉,她哽咽地说道:“如果你知道我的过去,你就会明白我……我多么难以开口告诉你有关我的一切。没错,刚开始,我以为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所以很多事我的确是故意瞒着你的。可是后来当我爱上你的时候,我却又不敢跟你说……” “你不敢跟我说什么?”陆尚恩看住她。“你不敢跟我说你其实不是幼稚园老师,而是个有名的模特儿,对不对?” “你知道了?”她怔住。 陆尚恩嘲讽似地看着她。 沈湄强自镇定。“对,我是个模特儿,我本来是要跟你说的,但又因为知道了凯西的事,所以我……我又不敢跟你说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不起!”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泪,继续说道:“至于杰生,他是我的老板,我的经纪人,虽然后来……” “经纪人?”他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笑了。“不只这样吧!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那个男人是你的经纪人兼情人,对吧?他不是说他是你的未婚夫吗?” “不……对,我们是订过婚……”她慌乱地想解释清楚。“可是,我们并不真的相爱,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如果你不爱他,为什么和他订婚?而且和他又亲又抱?这叫不爱他,或者只是为了性?”他打断她的话,讽刺地冷笑。“这是不是你们的行规、传统还是职业病?你可以一面说你不爱他,但一面又和他上床!炳!以前凯西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真的很好奇,你除了跟经纪人上床之外,有没有跟摄影师、发型师或化妆师也来上一腿?”他鄙夷地看着她。“你们真不简单啊!除了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之外,还要有说谎的本领、演戏的天份,对了,我应该还要问你有没有嗑药?你喜欢大麻,还是鸦片、海洛英?” “不……”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竟把她形容得如此不堪。沈湄只能怔怔地摇头,一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什么?”他愤然。“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做什么?你对我说的话里有哪一句是真话、有哪一句是假的?现在我只知道原来我只是个白痴!” 她哭道:“不!尚恩,不是这样的,我可以解释……” “解释!”他厉声道。“是让你对我说更多的谎话吗?你认为我会再相信你吗?” 她被他忿恨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 陆尚恩则以为她是作贼心虚,脸色益发淡漠下来。“我若是再相信你的话,那我就真的是个大白痴了。” “老天!今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杰生来找我是因为我的……我的母亲她来了……”她无助地摇头哭道。“她跟我说……” “你的母亲?”陆尚恩的惊讶再加一项,他难以置信地挑起眉。“你不是说你的父母亲都死于车祸了吗?”他简直不知该生气还是大笑。“我不敢相信,你恶毒到竟然诅咒自己的母亲!那你的父亲呢?是死还是活?” “不……不……”沈湄忽然意识到这些全是自己当初种下的恶果。太乱了,也太难了,谎言一个接一个,如今想解也解不开了。她张口结舌,连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但陆尚恩却先一步说出。“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不愿再与她交谈,绝然的背过身去。 沈湄宛受重击,又惊又痛,当场无法动弹。 原来这句话这么伤人! “不要这样,你看着我,读我的唇,我还有话要跟你说!我可以从头跟你说,每一件事都跟你说……”沈湄转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襟,哭道:“我是爱你的!你不要这样对我!你看着我啊!你一定要知道我对你说什么才行!” 谁知陆尚恩一把将她推开,双手发狂似的比划着。他盛怒之下比得又快又乱,沈湄几乎完全跟不上,完全不明白。 只知道他非常、非常地生气。 “尚恩!不要这样!”她慌张之下,上前抓住他飞舞的双手,制止他再比下去,大哭起来。“求求你,慢一点,我看不懂,求求你,慢一点……尚恩,不要这样对我,我好害怕……” 他蓦然住手,注视着她,但目光严厉。 沈湄被他的眼神吓得发毛,她松开了手。 他放慢了速度。“你不懂,不是因为我比得太快,而是因为你没有心。” 沈湄对他的指控感到心碎,却无力辩解。“我爱你。”她想拉他的手,这个时候她极需要一些力量。“不要这样,请你相信我是爱你的……” 陆尚恩此刻最恨听到这句话。“你这个骗子!你还想骗我什么?你耍得我还不够吗?即使以前凯西欺骗我,但至少她还没有让我亲眼看见那些事。而你,你比她更不可原谅!”他怒吼。“不要碰我!宾开!”他生气嫌恶地甩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开老远。 沈湄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惊得呆住,仿佛不再认识他。他脸上愤恨、鄙视的眼神,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那个幼时的沈湄,失却亲人,孤立在角落里,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离开她,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她怔然失神,忽地听见“匡啷”一声!陆尚恩忽然抓起桌上的花瓶,泄愤似地狠狠往墙上掷去。 花瓶应声而碎,碎片登时四溅--那是她送给他的红水晶花瓶! 沈湄被那瞬间爆发的声响吓得本能伸手掩面。但陆尚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直挺挺地站着。 饼了半晌,她才缓缓地放下手,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王子不再温柔了。此时此刻的他面无表情,虽然眼神中仍满是对她的不屑,但之前的怒色已转为冰冷,像座坚硬冷寂的冰山。他冷峻的脸上有两道细细的血痕,她想一定是被刚才四射的碎片划伤了。 沈湄看着那道伤口,微微有些血迹渗出,她一时忘情,站了起来,想伸手替他拭去,手伸到一半,猛然惊醒。 陆尚恩倨傲的神情,摆明了不再容她亵渎! 她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滚!什么都不用说了。”他别过头,冷冷地说道。“我不想再见你!”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转过身去。 沈湄早就知道只要他一背对着她,她就没有机会了。 说也奇怪,那一刻,她是羡慕尚恩的,如果真的不想理会旁人,只消转过身就好,什么也听不到,可以自己一个人静静地不会再受打扰。 “我很抱歉……”沈湄放弃了,缓缓放下手,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人会要她的。她下意识的缩藏了手,低低地说:“真的很抱歉……对不起,真的……” 忘了他是听不到的,她只是一直低声道歉。“对不起……” 她出去了,不忘轻轻带上门,而尚恩一直都没有回头。 沈湄心里痴痴迷迷,脚下轻飘飘的,跟着街上的人群走走停停。不久之前也是在这条街上,两人一块儿携手漫步、浅谈轻笑的情景,就像周遭风景一幕一幕在眼前呈现,却又匆匆滑过,留都留不住。 还有和嘉姨……啊,对了,她是妈妈……想起和母亲之间的对话,她不觉好笑起来。早先她才得理不饶人地指责嘉姨是个大骗子,不该欺骗她,谁料得到这会儿却是陆尚恩指着她的鼻子骂,真是好笑!这么快就遭到报应了? 她傻傻地笑着,这是报应。 她不该那样指责嘉姨的,也许嘉姨当时真的没有其他选择。是她的错,她不该怪嘉姨的,她想。她也不能怪陆尚恩对她发怒,毕竟是她真的欺瞒了他许多事,让他以为她戏弄他,算来算去都是她的错,不是吗? 真想躲起来。可不可以找个地方……可是她还能逃到哪里去?从台北到纽约,也许她还可以躲到伦敦或是巴黎?她又笑。 纪杰生因为不放心,一直跟在沈湄身后,远远地看着她进了一栋大楼,短短十几分钟后又看她出来,但她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在对街唤她,她也没听到,心不在焉似的恍恍惚惚,他心里猜想她必与那名男子闹翻了。 沈湄失了神,无意识地跟着人群呆站在街口等红灯,全然没注意对面拚命向她招手的杰生。 天上飘下一丝丝白白的小东西,就在她前面几步而已。顿时,她的目光被吸引住。 蓦然之间,她冲上前去,想看得清楚些。 只听对面的杰生惊喊道:“不,梅丽莎,站住,危险……不!” 众人尖叫。 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刺耳的紧急煞车。 “梅丽莎!”杰生失声叫道。眼看她的身子骤然腾起,又重重落下! 雪?下雪了?原来那真的是雪花。她一直期待下雪天,盼望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她微笑,想伸手去掬眼前细细白白的飘雪,却不能够……抬起手来……下雪了啊!她想。尚思,你看到了吗? 陆尚恩看着手里的钥匙,反复对自己说道:“我只是去把钥匙还给她的,我丢了钥匙就走,绝对不跟她说一句话……”他将车子熄火,再深吸一口气,然后下车。 要不是沈湄的学校打电话到公司找他,询问他为什么沈湄无故缺课一周?他可能死都不愿再到沈湄家去。 原来沈湄从第二学期开始,就把留在学校的保证人资料从珍妮佛换成了陆尚恩。记得那时沈湄把表格拿给他签名的时候,他还故意指着配偶栏,装傻。“签这里吗?” 沈湄在他的手上拍一下,格格笑。“你想得美!”然后指着保证人一栏。“是这里啦!” 她坐在尚恩的怀里,看着他规规矩矩地签了名,才要起身走人,尚恩却不肯放手。 “女孩!我替你签了名,现在你该付出一些代价了!” “什么代价?”沈湄装出害怕的样子。“难道你要我的灵魂吗?” 陆尚恩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摇摇头,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嘿嘿嘿,我要的是你美丽的!” 沈湄边笑边躲,后来两人还一块儿摔到地上去了……陆尚恩连忙甩甩头,想把这些往事甩开。他只是来还钥匙的!他只是要她去学校解释为什么缺课,还有要叫她把保证人改掉,别再找他的麻烦!他不可以再跟她多说一句话,她只会满口谎言……他反复提醒自己。 为了避免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他按了电铃,但来开门的却是珍妮佛。 “尚恩!”她的神情像是有些意外,又有些尴尬。 看样子珍妮佛也是知道内情的,没想到她居然也帮着沈湄一起瞒他,他冷冷地交代来意。“学校老师在找她。” “喔,对了,我明天会去学校一趟。”珍妮佛低声道:“湄,回去了。” “是吗?”她回去了?陆尚恩心里一恸,往屋里望去,可不是吗?客厅堆着一个个纸箱,看来珍妮佛是在替她打包。这么快就走了?湄……以为可以再见你一面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走了珍妮佛看他强自镇定的样子,很是同情,吞吞吐吐地解释。“呃……是杰生打电话给我的,他说他们先回去了,我想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不然湄不会一声不响……” 他什么也没说,把钥匙交到珍妮佛手上,转身就走了。 “尚恩!”珍妮佛唤他,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对了,他听不到的……她叹息。 尚恩低着头走回停车场,看着地上薄薄的一层雪。他真傻,他居然还没有觉悟!他居然还想着要再看看她……真是够傻了……这一个月来,下了班之后,尚恩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他把电脑打开想做些事,以往他可以继续办公室里未完的工作,或是随心所欲地悠游在五花八门的资讯里。他做任何事一向是很能专心的。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常是开着电脑,然后就呆坐着。思绪飞得老远,一方面想念沈湄,又怨恨沈湄。 “尚恩。”陆亚伦进来。他从乔伊那里得到消息,特别过来看看尚恩的情况。“我看到玛丽亚替你准备的晚饭还在桌上,她说你还没吃饭。都快九点了,你不饿吗?” 他摇摇头。“你跑来我这里干么?有事吗?” “我没事。”陆亚伦耸耸肩。“不过我听说你有事,所以过来想跟你谈谈。” 陆尚恩一扬眉。“我没事,也没什么好谈的,你别来烦我就好了!” “嘿,别这样嘛!我们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他看着陆尚恩。“跟沈湄有关,对不对?吵架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你想点办法啊!”他故意嘻皮笑脸地说。“你也知道,我对女人向来是很有一套的。”陆亚伦催促他。“说嘛,说嘛,到底怎么了?” 陆尚恩神情木然。“她早就订过婚了。” “是吗?”陆亚伦劝道。“其实就算她已订了婚,也可以解除婚约啊,你何必把这件事看得那么严重,如果她真的爱你……” 陆尚恩抬眼看着他。“如果我说我亲眼看见她和她的未婚夫拥抱在一起呢?” “什么?”他愕然,一时之间不能相信沈湄是这种人。 陆尚恩看出他的疑惑。“你自己看吧!”他将电脑萤幕转向亚伦。 他从网路上找到一些过去关于沈湄的照片和花絮报导--梅丽莎.沈和知名服饰品牌签约,成为其专属代言人、梅丽莎.沈和未婚夫杰生.纪共同出席慈善晚会、环球影视的年度大片意属名模梅丽莎.沈出任女主角、她的经纪公司表示,梅丽莎今年的档期已满,恐无法接受新加坡电视台的邀约……萤幕上的她,像个千面女郎似的,造型百变,但每一张照片都完美无瑕,而那些大大小小的消息,都显示出她走红的程度。 陆亚伦看得目瞪口呆。“她不是幼稚园老师……” “你明白了吗?”陆尚恩看着萤幕半晌,说道:“她是个大明星,这次只是来度假的。她和我……只是玩玩罢了!” “她走了吗?” 他点点头,一脸颓然。“人去楼空。” “什么?就这样回去了?真是太可恶了!”陆亚伦又惊又怒,气得一捶桌子。“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过分!我真是错看她了。我还以为她是……天使……”他胀红了脸。“结果谁知道她却有颗魔鬼的心。” 天使!陆尚恩苦笑,他也曾这么认为过。他关了电脑,往椅背上一靠。 “尚恩?”陆亚伦见他神色落寞,不禁担心。“你还好吧?” “我没事的,不必担心。”他牵牵嘴角。“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而已。过一阵子就好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自我解嘲。“反正我已经有过经验了,是不?” 陆亚伦见了,不由得更替他感到痛心。 待陆亚伦走后,尚恩走进浴室,站在镜子面前,褪下衬衫,却见自己赤果着的臂膀上,有几道隐隐约约的抓痕,浅浅地嵌在他的结实肌肉里。 像纹了身似的,又好像是被人鞭笞过所留下痕迹。 他轻轻抚着旧伤,心里想的却不是他的疼,而是她的吻,吻在他的伤痕上,记得她说--很抱歉弄伤了他,她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了……谁知你又伤了我一次,而且下手更重。 湄,你怎能如此对待我……我是如此如此的深爱你啊!湄…… 第七章 她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三个多月以来,沈湄一直躺在纽约长岛的著名私人医院里。从头到脚,前前后后动了不下十余次的手术,在身上留下许多伤痕,和失去所有记忆。但无论如何,纪杰生和秦亦嘉两人终究是将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观察她的状况,也对她做了一些检查。”医生说。“虽然上次的脑部手术没有问题,但根据x光片来看,她的脑部还存有些许小血块,可能是因为血块压迫到神经,才会造成目前的失忆症。”他又道:“不过,现在如果你们想带她搭机回台湾休养,应该是没问题。” “那些血块不能清除吗?如果拿掉那些血块,是不是她就可以恢复记忆了呢?”纪杰生问。 “要想清除那些血块得冒非常大的风险,我认为暂时没有必要。”医生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除非小血块严重地压迫到神经,让她有生命危险。否则,我不建议再为她动手术。” “她有可能自行恢复记忆吗?” “这很难讲。”医生说道。“人的脑部是很精密也很脆弱的组织,尤其记忆这种事,实在很难判定,她会不会复原?也或许她明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就什么事都记起来了。” 秦亦嘉和纪杰生,只能黯然接受这样的结果。然后将沈湄带回台北。 沈湄在长岛躺了三个多月,之后回来台湾也快半年了,眼看一年即将过去,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不认识自己、不认识家人,也不认识自己的未婚夫。所有的人与事都必须仰赖别人来告诉她是怎么一回事。 你以前最喜欢吃薄荷口味的冰淇淋、你讨厌咖啡色、喜欢穿黄色的棉短袜、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就连内衣的尺寸这样切身的事,她都一无所悉,她得重新认识自己。 怎么能不害怕? 纪杰生柔声安慰道:“没关系,我们会等你想起来,反正我们有得是时间。”他微笑。“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啊!你可以试着从现在开始来认识我。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一切重新开始。” “为什么?我们之间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难道不觉得可惜吗?”她不明白。 纪杰生摇摇头。“老实说,我很高兴我们能有机会重来一次,重新培养感情,以前所有不好的事,都可以改进,这样岂不更好?”他将她拉人怀里,又叹了一口气。“你就是老爱这么胡思乱想的,才会头痛,顺其自然一点就没事了。” 沈湄没有回答,这样算是重生吗? 她现在是空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却不知该如何打发,成天无所事事。只好每天坐在家里,吃饱睡、睡饱吃地休养身体。有时她当然也会嫌闷,但秦亦嘉唯一肯让她做的事就是按按遥控器,在电视里找些娱乐。 就像现在,七、八十台的节目,转来转去,没有一台能吸引她看超过五分钟以上的。真无聊! “小湄,你在看什么?”秦亦嘉推门进来,手上端了一碗鸡汤。 “没有什么好看的。”沈湄懒洋洋地关掉了电视。 秦亦嘉看她一脸无聊的样子,笑了笑,把汤递给她,说道:“这是金针鸡汤,喝了比较安神也好入睡的,来,快趁热喝吧!”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沈湄捧着鸡汤喝着,一边问道。“其实这次你可以陪爸爸的,他也需要人照顾啊!” “你爸爸只是回公司去处理几件事,顶多一、两个月就回来,我在不在身边也没什么关系。”秦亦嘉模模她的头,笑道:“你也不是没听到,是他坚持要我留下来照顾你,不要我陪他去。我看啊,这会儿我不在他身边,他更乐得自由呢!” 沈湄一笑。半晌开口说道:“妈,我昨晚又作梦了。” “你又梦到那些奇怪的手要捉你吗?” “它不是要捉我。”她摇摇头。“我这回看得比较清楚了,只有一双手而已;只是它比得很快很乱,所以看起来像很多只手在我面前挥舞。”她侧着头,想了想。“它好像想要告诉我什么?”她又叹了一口气。“可惜我完全不懂。” “你别胡思乱想了,当心又犯头疼。”秦亦嘉劝道。“不早了,快把汤喝了,然后就该睡了吧,嗯!” 秦亦嘉离开沈湄的房间后就独自在客厅里坐着。面对沈湄的终日惶惶不安,她看在眼里也是很心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乞求老天让小湄继续失忆下去,好留她在自己身边,抑或是该设法让她恢复记忆,但……却得再次失去这个得来不易的女儿? 这时纪杰生参加一个应酬回来,进门时已近凌晨,见秦亦嘉一个人坐着发呆,便问道:“嘉姨,你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秦亦嘉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看着杰生,忽地凄然一笑,没头没脑地说:“多年以来,我一直乞求老天能给我一个补偿女儿的机会。” “现在不正是一个机会吗?”杰生在她身旁坐下。“她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你了。” “是啊!”她苦笑。“只能在她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 “嘉姨,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梅丽莎也已在你身边,你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好吗?”他不欲碰触这个话题,因此说道:“再说,她现在这样好好地待在我们身边,不是很好吗?” 她看着纪杰生。“你觉得她这样很好?” “我……”他被问住,好半天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能重新来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重新开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 他两人正说着,忽见沈湄下楼来,忙止了话。 “你怎么又起来了?”秦亦嘉关心地问。 “我睡不着。”沈湄耸耸肩,苦笑道。“没办法,白天睡太多了。”她见杰生也在,就故意坐到他身边,嗅嗅他身上有没有酒味。“哈!”可抓到了,忙向秦亦嘉告状。“妈,杰生又喝酒,快打他!” 秦亦嘉立刻责备道:“不是叫你少参加应酬,少喝点酒吗?怎么老说不听?” 纪杰生辩道:“我也想啊,可是推不掉,有什么办法?” 沈湄却在一旁幸灾乐祸、煽风点火。“哪儿有漂亮妹妹,他就往哪儿钻,还说什么推不掉,我看他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纪杰生气地推她一把。“你就爱告我状!”他怕嘉姨又要没完没了地数落他,忙开始满口嚷饿,好转移视听。“我饿死了!外头吃的尽是酒莱,汤汤水水的,一下子就饿了,家里还有没有吃的?” 沈湄笑道:“妈早就替你熬了一锅鲍鱼粥,还温在电锅里呢!” “替我熬鲍鱼粥?哈!别说得那么好听。”纪杰生捏捏她的下巴。“嘉姨是为你做的,而我不过是吃你大小姐剩下来的吧!” 秦亦嘉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给他,闻言回头打了他一下,笑道:“真不知好歹,什么吃剩的,下次一口也不留给你。” 纪杰生笑笑,一面吃一面说道:“说来说去,今天还不都是为了梅丽莎在忙。” “人家好好地待在家里又怎么了?”沈湄嘟了嘴。 他解释。“你跟日本的jp化妆品还有一份合约没有履行完,后来因为你受伤所以就搁了下来,上次我已经推荐茱莉亚给他们,可是他们觉得拍出来的效果不如你之前拍的,现在正好又有一组秋冬彩妆要推出,他们又跟我提起,执意还要你来拍……” “我现在可以拍啊!”沈湄忽然开口。杰生和秦亦嘉一愣。 沈湄看他们神情有异,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不是我……我不够资格了?”她模模脸,苦笑道:“我忘了,这一年多来我吃太多药,脸变肿了,是不能再上镜头了。哎呀!反正现在你手下有那么多新人,也不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我看你就跟他们实话实说,说我已经变形了,让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不,不是这样的。”纪杰生忙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漂亮,你别瞎猜。谁敢说你变形了?除了……”他拍拍她的头。“头发变短了,男生头!” “是啊!”秦亦嘉拉着沈湄的手。“我和杰生是担心你的身体,拍片时一天工作十几二十个小时,都不能停下来,你又常犯头疼,怕你的身体吃不消。” “可是我想出去透透气。”沈湄道。“其实再累也不过一、两个星期就过去了。天晓得,这一年来,不是医院就是家里,我都已经闷得快受不了!” 秦亦嘉还是不放心。“可是,你的身体……” “妈,我现在真的很好,你天天帮我进补,怎么会不好?”她挽着母亲的手臂,哀求道:“拍广告是我以前做的工作,可是现在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想赶快记起过去的事,不如就让我重新回到摄影棚、重新面对摄影机,说不定对我会有帮助的。”沈湄见母亲仍是犹疑,便转向杰生。“杰生,你帮我劝劝妈,我想拍这个广告。” “这个广告片要到日本拍呢!”他提醒她。 “那不是更好!”沈湄开心地笑。“正好顺便去玩玩。” 他俩终究是在沈湄满是渴望的眼神和软语中屈服,只好点答应。沈湄自然喜不自胜。 “嘉姨,”杰生无可奈何,只好反过来安慰秦亦嘉。“我会特别交代工作人员好好照顾她,在合约上仔细限定每天的工作时间,再说日本人工作是很守时的,不会让她太累的。” ☆☆☆ 至于那远在地球彼端的人,也想要早日康复。快一年了……只是他怀疑,他那颗被伤透的心,碎成片片的心,是否还有复原的一天? 陆氏夫妇为了庆祝结婚三十五周年,特别又在别墅开了一次盛大的派对,邀请所有的亲朋好友同聚。 这次陆尚恩不得不出席。上一次他才找了个借口避开圣诞节的家庭聚会,这次不能再找借口了。并非不想面对家人,只是不想再踏进那幢别墅罢了。 其实踏进那一步事小,问题是他还得花更多力气去控制自己的情绪。面对那个房间,那张像公主睡的床、茉莉园、“艾丽儿”、“哈利”,还有舞会……果然不出他所料。 巴比姑丈笑眯眯地踱到他身边。“那位美丽的中国女圭女圭呢?怎么没有看见她?” 陆尚恩怔了怔。沈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心痛。 “我想跟她跳探戈呢!”巴比姑丈四下张望,兴奋地说道。“想当年我的探戈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惜都没有遇上好舞伴,不然我跳得比洛伦还好呢。我为了今晚想和她跳一曲,从几天前就开始练习了呢!她人呢?”他推推陆尚恩,揶揄道:“该不是你又把沈湄给藏起来了吧?” “她已经回台湾去了。”他冷冷地说。 “什么?她回台湾去了?”他忍不住埋怨。“尚恩,你怎么让她回去呢?上回我听亚伦说,你们不是准备要结婚了吗?今天她不应该缺席才对啊!” “巴比姑丈,你可能听错了。事实上我们已经……分手了。”也不理会那呆在原地的姑丈会有什么反应,他礼貌地笑笑,就走开了。 沈湄?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所以乍听之下居然还有些陌生;不过对她的人倒是一点也不陌生,因为几乎每晚她都会人梦来。 他一个人往屋外走去,外头的寒意甚重,他却依然觉得气闷。他烦躁地扯开领带,在长椅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茉莉香!他这才发觉原来已走到茉莉园。 回想这一年的日子,只觉得每一天都变得悠长难捱,尤其到了夜深人静时,相思更苦。记得也是在去年这段日子,差不多的时节,那时他多快乐,而相较于今日又多痛苦……沈湄,那个让他笑,又叫他哭的女子。还是想念她……你呢!湄,在这样的夜里,你会想起我吗?他看着天上繁星。 他突然仰头大喊一声,觉得再也无法忍耐积郁在胸中多时的情伤。 这该死的月色,为什么还是这么美?他不能不想起沈湄对他唱歌的夜晚,也是在这样花影轻拂的月色之下。他益发咆哮起来。 你在何处躲藏?背弃我的姑娘……她是这样唱的。原来她早就暗示她会离开我,会弃我而去。 往事踪影迷茫,就如幻梦一样……她是这样唱的……如果办得到,陆尚恩一定会毫不考虑地把月亮摘下来扔进水沟里。然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捡起小石子,奋力地朝这茉莉园里的路灯掷去,不要让这些灯像月亮一样,照得他无处躲藏。 陆尚恩像只发狂的野兽,使劲地嘶吼到声哑,不住地攻击那些孤立的灯。他不停地捡石头朝路灯丢去,捡了再丢出去,砸掉那些灯泡,一直到筋疲力竭,瘫在地上为止。 一头一脸的汗直滴下来,他伸手抹抹脸。 是汗,只是汗水而已。他安慰自己。 不仅陆亚伦看出他的痛苦。 其实陆尚恩身旁的人都察觉到他的改变。 他愈来愈少开口说话,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用手语来隔绝外人。 “亚伦,都一年多了,可是依我看尚恩的情况不但未见改善.反而是更糟了。”乔伊看着尚恩悄悄避开众人,独自往外走去,不禁担心道:“以前凯西离开他的时候,他虽然沮丧,但也没见他变得如此封闭。” “这次不一样。”陆亚伦愤恨地说道。“我觉得他还是爱着沈湄,虽然他恨她,但这也是他痛苦的原因;他爱她,又恨她。” 所以他的心被撕裂成两半。 ☆☆☆ 陆尚恩趁着打球休息时,和乔伊讨论下个月要去日本,看国际电子科技大展的事,正好陆亚伦也打完一局,回座坐下。 “日本!”他喝水喝到一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就插进句。“我也要去!我跟你们一起去。” 陆尚恩瞪他一眼。“我们是去看资讯展,你又不懂,去干么!” “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陆亚伦不服气。“我虽然学的是会,但对电脑多少也有些概念。再说,我就是要去看看目前最新的电子资讯走向,说不定这对公司的经营管理也会有些帮助。”他十分义正词严。 陆尚恩只是笑笑。 “你笑什么?”陆亚伦问。 “笑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日本女人有兴趣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陆亚伦。 “也不是啦!”陆亚伦自知难逃法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出。“我是想起我有个研究所同学,她正好住在东京,所以我想我可以乘此机会顺便去看看她。” “我就知道!”乔伊则在一旁大笑。 陆尚恩摇头。“要去你一个人去,别跟着我们。我才不理你,也别想我会在老爸面前替你说话。” 陆亚伦哇哇大叫。“你别忘了,要不是你不肯去帮老爸管那个事务所,我也用不着这么辛苦,所以我这个担子全是在帮你挑的。你不谢谢我,还敢扯我后腿!”他索性威胁尚恩。“我不管,老爸那里,你得替我说去,让他放我假,不然我也不干了,我要跟老爸递辞呈!” 他们三人一连三、四天,马不停蹄地参观了展览会场,和一些科技公司的新软体发表会。在回饭店的一路上,陆亚伦终于按捺不住,开始频频喊无聊,还嚷着明天起就要“月兑队”去找他的同学,好好逛一逛东京。 “你早点滚开也好,省得在这里烦人!”陆尚恩瞪他一眼。“反正早就知道你不是来办正事的。” 陆亚伦嘿嘿笑着,正中下怀。“那我就不陪你们了。”他笑。“从明天起,你们走你们的,我可要玩我的去了!等一下先去泡温泉怎么样?” 他们一面说笑,一面进入饭店大厅,准备上电梯。 “请等一等。”正当电梯门要关上时,忽然饭店经理冲过来按住电梯,不住地朝他们欠身,歉然道:“对不起,请稍等一下!” 正说着,只见众人簇拥着一位戴着墨镜、手上捧着大把、大把鲜花的年轻女子走近,此时一群记者的镁光灯正对着她辟哩啪啦闪个不停。好不容易她才和一名男子排开众人,挤进电梯里来。 待电梯门合上,这对男女才不约而同地吁出一口气。“没想到发表会来了这么多记者。”那男子笑道。又转过头向他们三人陪笑。“谢谢。” 陆尚恩、亚伦和乔伊三人却早已怔住。没人开口说一句话,或者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女子竟是……只见那女子随手摘下黑色墨镜,然后轻轻掠了掠头发,美丽的脸上有一丝倦容。沈湄!真是她。 陆尚恩震惊之余,竟有些手足无措,他忙将目光掉转到另一边。无奈电梯里四面全是镜面,除了闭上眼,他几乎没有办法不看到她。 包令他们无法理解的是,她明明是看到他们了,脸上却丝毫没有反应,看不出有任何的意外、高兴或规避之意。她对他们浅浅的、应酬似地笑了笑,就像对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一样。 史考特见陆尚恩及亚伦看来也像是中国人,基于人不亲土亲的感情使然,客气地问道:“你们也是从台湾来的吗?” 却是乔伊开口,他看着沈湄,摇头说道:“不,我们从纽约来的。” “喔!”他点头。 “沈小姐去过纽约吧!”陆亚伦忽然开口说道。“不知道你对纽约有什么感觉?”他看着她,想看她有什么反应? 沈湄一愣。虽然她知道自己曾去过纽约,但此时对纽约却是一点印象也无,无从答起,便随口应道:“不,我没去过纽约。” 此话一说,三人又是一怔,面面相觑。 她居然当着他们的面说她从没有到过纽约!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沈湄不明白他们三人的脸色何以会这么古怪,尤其是对面那个人……他一句话也没说,虽然他从头到尾只看了她一眼。但那一眼,就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包含了许多质疑与怨怼,又像是要看穿她似的。至于其他两个人,那眼神看起来简直就是想朝她放箭,真不知是为什么? 后来,再没有人开口,直到她与史考特先出了电梯。 陆尚恩.眼看着电梯门再度缓缓的关上,阻绝了她的身影。 电梯里留下一片寂静。 乍见她,整个人完全愣住,不能移动、不能思考,甚至不能呼吸。更可恶的是心里居然还有一阵惊喜,就像是多年的相思煎熬终获解月兑。这样的感觉,连陆尚恩自己都觉得意外,但这也让他再无法否认,他还是爱她。 可是没想到,沈湄又再度打败他,再次刺了他一剑。她根本就是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湄!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完全无力阻止自己去想念你的笑容和温柔,过去一年来,我根本一点也没有忘记过去,一点也没有减少对你的爱,我甚至比以前更爱你! 湄!我想你不该只当个模特儿而已,因为你是如此好的演员!因为我不相信你真能完完全全的忘记我,你怎么可能忘记那一段不算短的日子。可是你装得真像,还是你真的真的已经忘记我? “可恶!”陆亚伦一进房,就忍不住将手上的报纸重重摔在地上,咒骂道。“没去过纽约!当着我们的面,这种话她也说得出来!” “她真是太过分了。”乔伊也气道。“根本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什么没到过纽约,那她把我们当什么呢?” 陆尚恩兀自一声不吭地进了浴室冲澡。 湄,你怎能作得如此彻底?当着我的面,说你不曾去过纽约!你这么说,不是忘了过去那一段日子,而是根本否定我俩曾经在一起的日子。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释怀,无法忘了你,我甚至还曾怀疑当时那样对你,会不会太过分了……而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潇洒……如此无情的人。我又错看你了,不,应该说是我从不曾了解过你吧? 天啊!你演得真像!你是怎么办到的?教教我吧!也好让我早日月兑离这苦海,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他微仰着头,让热水迎面淋下,希望能从头至尾冲去他积压在胸中的痛楚。 陆亚伦望着走进浴室的陆尚恩,半晌,对乔伊说道:“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教训这个女人,替尚恩出这口气!不,不只为他,也为了我们,她不能这样戏弄我们!”他握紧拳头。“我不会就此罢休的,我不会让她这样对尚恩!” ☆☆☆ 沈湄拍广告、上媒体,日日早出晚归,他们都没有机会再碰见她。但隔了三、四日,正当他们三人一大早在饭店顶楼游泳池晨泳时,却见沈湄一个人披了一条大浴巾也来到泳池边。 她故意挑时间还很早时,出来活动;若是再晚一点,人一多,她又不方便,所以眼下整个偌大的泳池只有他们四个人。 这个巧合,却正合了陆亚伦之意。 陆尚恩一游出水面看见她进来,愣了愣,马上就想离开。陆亚伦却拦道:“我们游我们的,何必为了她离开;况且她来了正好,我正好有话要跟她说呢!”又对乔伊使了个眼色。 陆尚恩直觉他要对沈湄不利,忙拉着他。“亚伦,你别乱来!” 陆亚伦却不理会,蓦地潜进水里朝沈湄的方向游去。等靠近她了,便忽然一把将她的头按在水里,不让她有机会呼吸,甚至呼救。 陆尚恩见了大惊,想要过去阻止亚伦,却被乔伊拉住。“尚恩,让亚伦给她一点教训。我们要看看她会不会向你求救?看看她还会不会装作不认识你?” “你想起来了吗?”陆亚伦愤愤地吼道。“我看你现在还敢不敢说你没去过纽约,还敢不敢装出一副不认识我们的样子?你忘恩负义是不是?那你一定也把尚恩在帛琉救你一命的事也忘了?好,那我现在就来让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恢复一点记忆,看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他一面按住她的头,不给她呼吸的机会,一面怒道:“我看这次谁还来救你!” 陆尚恩见亚伦怒气冲冲,一脸杀气,又见沈湄在水底下不停地挣扎打水,因为无法呼吸而显得十分痛苦。他不由得想起她在帛琉溺水时无助的样子,他还是不能坐视不管。他大叫道:“够了!住手,亚伦!放开她!” 但是乔伊拉着他。“尚恩,你别管。亚伦知道轻重,淹不死她的,反正她早就活该受点教训!” “不。”陆尚恩一时情急,朝乔伊的下颚打去。推开了他,赶到沈湄身边。他拉开了亚伦,怒道:“你疯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她!”一面将沈湄紧紧地护在怀里。 “你对她好又怎么样?”陆亚伦吼道。“她又不领情!” “滚开!”陆尚恩沉下脸。“我的事不要你管!” 陆亚伦的攻击太突然。让沈湄完全吓住了,只是本能的挣扎,直等到陆尚恩出手救她时,她的脑筋还是惊慌得无法思考,连哭都哭不出来。 陆尚恩低下头轻声安慰她,一面拍着她的背,让她把水咳出来。“你还好吗?没事了,没事了!” 沈湄被水呛得狂咳一阵,吓得不住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他替她拭去脸上的水。“别害怕。” 这个声音? 她仰着脸看着他。 陆尚恩见她呆呆的,一时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模她的脸。“你还好吗?你没事吗?” 沈湄也不记得要闪躲,仿佛他对她这样的举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且他的声音、他的容貌,甚至这样的抚触,为什么都显得如此熟悉而且亲切? “你还好吗?”他看她发呆,不放心又重复一次。 多么熟悉的声音!他到底是谁? 陆尚恩见她眼神中仍是疑惑,不禁讶异,又有些不可置信。 到现在她还要装作不认识他?他放开了原本抱住她的手,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她。 失了他的扶持,沈湄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眼看又要沉下去,忙伸手要拉住他。“不,别放手!” 就像以前一样,拉着他的手,仰起脸看他,跟他说话撒娇。 陆尚恩这次无法再推开她,心里又有着说不出的挣扎与酸苦,难过至极,眼中泛起一阵雾,他忙别开头去。 沈湄见他如此,心里不由得也跟着一酸,但却搞不清为什么?她一直盯着他看,觉得脑中好像有一幅未完成的拼图,只等声,她去墘凑起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她一定认识他,她有感觉。 “你……” 她很急,急着想赶快知道所有该知道的事,就差一点点。 只是这该死的头痛,噢,为什么今天特别痛?整个脑袋就像是要炸开似的。 她只得放开他,捧着头,一会儿扯掉戴在头上的泳帽,并且开始失力往下沉。 短发!她何时剪短了头发?那么短!一直记得她那又黑又亮扣丝缎般的长发。那么前几天在电梯里见她时,她戴的是假发,他想。 “你怎么了?”陆尚恩及时接住她,见她抱着头申吟、神色痛苦,忙将她扶上池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亚伦和乔伊也觉得沈湄的情况不对,忙在一旁用大毛巾将她包起来。只见她已痛苦地蜷缩在陆尚恩的怀里,脸色开始发青,还一直拉扯自己的头发。 “老天!你们看。”陆尚恩惊呼。他想阻止沈湄继续拉自己的头发时,却看见她的头皮上很明显有一条开刀后缝线的痕迹。这是怎么回事?沈湄全身上下他都再清楚不过,之前,她并没有这样的疤痕。他肯定,这是她离开他之后才发生的。 陆亚伦和乔伊凑过来一看,也是倒吸了一口气。这么长的痕迹,看样子她的脑部一定是动过大手术。 “快找个来、叫救护车!”陆亚伦忙推着乔伊大叫。“快点,快。” 第八章 “她的情况很紧急,必须要马上动手术。”医生向史考特表示原先存于脑中的血块须立刻开刀取出,否则血块会继续压迫脑神经,后果十分危险。 “马上?”史考特接了通知赶来医院,一时也慌了手脚。“这个手术会有危险吗?” 医生沉吟。“我们会尽力,但是我们必须先告诉病人家属这个手术的成功率不高。” “不高是指多少?”他战战兢兢地问。 “大概百分之二十左右。” 史考特听了简直快昏倒,急忙联络台北的纪杰生,跟他报告这个情况。 纪杰生在电话那头反而冷静,简短说道:“我尽快赶过去。” 要来的终究躲不掉。 乔伊一直在旁翻译史考特和医生间的对话,陆尚恩只听得冷汗直流。要动手术?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这是什么意思,她会死吗?他不相信!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史考特见他们不时以手语交谈,不免想起上次沉湄在帛琉差点灭顶,那时救她的人……啊,可不正是眼前这位。真是太巧了,又是他!又是他救了沉湄。“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在帛琉救过梅丽莎的那个人!” 陆尚恩点点头。“她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她去年发生了一场车祸,头部受了重伤,现在是旧伤复发。”史考特忧心仲仲。“医生说很危险,马上就要开刀了。” “怎么会发生车祸?” “其实我也不清楚,她那时人在纽约,车祸后又完全失去记忆,所以谁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失去记忆了?陆尚恩自惊慑中猛然省悟,难怪她不认识他! 眼见医护人员来来去去,为沉湄要动的手术做各种准备。陆尚恩趁着史考特在走廊那头打电话,走进病房里看她。 他在她床边坐下来,凝视着她。终于可以好好地看她,朝思暮想了这么久。 她睡着,皱着眉头、面容苍白,彷佛睡梦里也有什么事困扰着她。“你真的忘记我了吗?”陆尚恩伸手去想抚平她的皱眉,一时似惊扰了她,口里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没事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你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 他抬头看着一旁的心电图、脑波图仪器反应着她面临生死关头的状态。一时之间,只觉得心痛如绞。“湄,你怎么受伤了呢?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吗?我看你这样觉得好心疼……”他喃喃地说道。 他忘情地伸手握住沉湄的手,柔声道:“湄,你得撑下去。你不能就这样忘了我,你不能再这样对我。我们一定得再谈谈,我还是深爱着你,我从来不曾忘记你,所以你也不可以忘了我,我们可不可以重来一次、再重来一次?” 陆尚恩微微前倾,轻轻地在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印下绵密深情的吻,彷佛一碰触她就不能停止。 “醒醒,湄,醒醒呀!你一定要听我说……你一定要知道,我还是爱你,不管发生什么……” 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害怕过,害怕真的会来不及跟她说……他不由自主地记起读过的一段文章,描述由于一场意外而导致的天人永隔,其中最令人痛心的不只是失去对方的伤心而已。还有那些来不及说出的话,以及彼此间来不及澄清的误会,这些才是更足以令人一辈子活在悔恨痛苦中的事。 他此刻想来更是心惊,但只能无力地将脸埋在双掌中。 “湄,就算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我什么都不求,我不能忍受看你受到伤害,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我什么不求,只要你没事就好……” 忽然之间拥进来一群医护人员,不由分说地将他赶出去。没多久,他们将沉湄推出来,往手术室方向前进。 他们几个忙上前紧紧跟着。原先的短发再度被剔净,用一方消毒巾包着头,快速地被推人手术室。 ☆☆☆ “杰生,纪妈妈。”史考特忙迎上去。 秦亦嘉迫不及待地问:“小湄怎么样了?现在怎么样了?手术结束了吗?” “手术三小时前已经结束,现在梅丽莎在加护病房里,还没醒过来,医生说情况还不稳定,要再观察。” 纪杰生忙安慰秦亦嘉。“小湄不会有事的,你先别担心。”他一转眼看到陆尚恩他们也在场,脸立刻沉下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杰生,是他在游泳池发现梅丽莎的。”史考特忙过来解释。 谁知杰生哼了一声,转过头,劈口就骂史考特。“是他发现的?”他厉声说道。“那你在哪里?我要你在她身边做什么?” 史考特挨了重话,不敢再开口。 “你故意瞒着我!”陆尚恩一把拉住杰生。“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出车祸?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以为你是谁!”纪杰生推开他,冷冷地说道,又指着他的鼻子反问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你问我吗?我还想问你呢!” 陆尚恩一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是在那天离开你那里之后出的车祸,你知道吗?就在那条街的路口。从你那里出来不到十分钟就被车撞了!”他怒不可遏地又推了他一把。“你还敢质问我?我倒想问问你对她说了什么?” 那天?陆尚恩倒退了一步,回想那天的情景。纵使他最后没有回头看她离开时候的样子,他也可以想象得到,她哭得伤心欲绝,但他就是不肯理她。 “那天梅丽莎说一定要去跟你解释清楚,就跑出去了。我不放心,跟在她后面,我看她进入那栋大楼,可是没多久她就下来了,我不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我只看到她在对街呆呆地走着,我来不及赶到她身旁……”他懊恼,回想当时的情形。“我们隔着一条街,红灯,我看她本来停下来,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冲到马路上……” 陆尚恩整个人都呆掉。 “她当场就被车撞倒了,这就是她发生的事,你听清楚了吗?”纪杰生握着拳头,愈说愈激动,怒目瞪着陆尚恩。“其实还不只这样,这次手术固然危险,可是你没有看到她上次动更大的手术,几乎活不下来,连医生也摇头。”他一把抓住尚恩的衣领。“你也没有看到她身上留下那么多的疤痕,你也没有看到她忍着疼一步一步地做复健,这些全是你害的,都是你害她的!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陆尚恩可以想象那一段经过,他很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是怎样对沉湄的,他是怎么毫不留情地将沉湄赶出去——我恨你! 宾!我不想再见到你!你滚! 她一出大楼就被车给撞了!她是在怎样的心神俱散之下在街上走着,然后出了车祸、又忘了一切……原来是这样,而他还一直傻傻地怪她的欺瞒,一走了之。 原来她没有不告而别,没有投入别人的怀里,却是九死一生地躺在医院里! 老天!他痛苦地深吸一口气,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你这样说不公平!”陆亚伦站出来替尚恩说话。“尚恩又不知道她出事!” “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既然不顾后果,还敢怪我出了事没有通知他!他凭什么来质问我?”纪杰生厉声道。“你这个混蛋,现在还好意思在这里,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你说什么!”陆亚伦叫道。 “我说他是个混蛋!怎么样?”杰生看乔伊杵在一旁,推他一把,冷冷道:“喂,你怎么不翻译给这个聋子看,你比啊,我说他是混蛋!” 陆亚伦已经气得抡起袖子,作势要揍人。“你……真是太过分了!” “亚伦,别这样!”陆尚恩将他拉开。 秦亦嘉也过来劝阻。“杰生,别再说了!” 纪杰生和陆亚伦眼看刚才的争执已引起一些旁人侧目,连护士也过来制止他们大呼小叫,于是各自悻悻然走开。 一天后,医生才明确地表示她目前的情况稳定,不过仍须留在加护病房内观察。 每个守候在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纪杰生陪着秦亦嘉正要进房去探视沉湄,眼见陆尚恩也尾随在后,想进去看看她。便回过身来,冷冰冰地说道:“喂,你不能进去!我们才是她的亲人,你没听见护士说只有家属才可以进去看她吗?你算什么!”他接着说:“梅丽莎已经不再认识你了,而且她就要跟我结婚了,所以你们请回吧!别再来打扰她了。” 结婚?陆尚恩一愣之间,杰生已转身将门带上。陆亚伦和乔伊一样被阻在门外,气得胀红了脸。“那家伙太过分了!”陆亚伦愤然,又挽起袖子想进去揍人。 陆尚恩拉住他,颓然地摇摇头。“算了。”他在旁边的长椅坐下。 “那么我们先回去吧!”陆亚伦和乔伊只得捺下火气,劝他。“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我们回去吧,现在就算留在这里也没用啊!” 陆尚恩也不理会,低头发呆。 饼一会儿,秦亦嘉从病房里出来,见那三个人仍不肯离去,彼此比手划脚地交谈。她走到陆尚恩面前。 陆亚伦忙推推尚恩,陆尚恩回神,他抬眼一看,就知道面前的中年妇人一定和沉湄有某种关系,她们长得那么像!他忙站了起来。 “我是沈湄的妈妈。”说着,又微微苦笑。“也许你听过沉湄对我有别种说法,唉,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 她简短地解释了那一段过去,叹道:“是我拋弃她,让她从小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吃足了苦头,所以后来见到了她也不敢认她。” 现在陆尚恩终于能够了解沈湄不为人知的辛酸往事,只是那时她曾苦苦哀求他听她解释,但他却狠心地不肯理会。如今想来,更加悔恨不已。“请让我进去看她一眼,让我跟她说……” “她还没有清醒过来。”她摇摇头。“而且她不再认识你了,对她而言,你是个陌生人。” 他喑哑着解释。“我相信她会想起来的。” “医生说她现在很虚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她解释。 “不,我不会再伤害她的。”陆尚恩心痛地说。“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爱她。”他急急地解释。“我没想到事情是这样,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误会,我以为她欺骗我……我很抱歉,我有好多话要跟她说。” “我还是不能答应让你见她,至少不是现在。你现在去见她,只是增加她的负担,她只会更混乱、更不知所措,所以,你先回去吧!” 陆尚恩着急起来。“你们不让她见我,对她对我,都不公平。万一哪天她想起来了呢?你不能阻止我们见面,她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你说得没错,但我们现在只求她能平安就好,湄现在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你明白吗?”她看着眼前这个心碎的青年,这个才是小湄真正深爱的人。半晌,她柔声道:“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小湄跟我说过,她说她爱你。所以我保证,如果有一天她恢复记忆的话,我一定会让你知道的,你有什么话,到时再对她说吧!” 陆尚恩无言以对,心似淌血地疼。 陆亚伦拍拍他的肩。“纪太太说得没错,你现在执意要见她,只是打扰她而已,对她并没帮助,她目前最需要的是静养。” 乔伊也安慰道:“她一定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秦亦嘉无言地看着他们三人以流利的手语交谈,愣了一会儿,然后往沉湄的病房走去,忽然又回过头,对陆尚恩说:“这一年来,沉湄老是跟我说她一直作一个梦,梦到许许多多的手,在她面前快速地比划着,像是手语,可是她完全不懂,急得想哭,现在我想我明白她为什么会作这样的梦了。” 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背脊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闭上眼睛,喃喃地道:“我做了什么?!” ☆☆☆ 也许是这连续两次面临生死关头,所以沉湄愈来愈能平心静气地看待所有的人事无常。当她手术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秦亦嘉,一张着急又关怀的慈母面孔,她发现她还是爱着母亲的。 “小湄,你还好吗?觉得怎么样?”她焦急地询问。“杰生去找医生来了,他马上就会过来看你。”往事一幕一幕、一件一件……像是有些恍然、又像是过分清晰;她一下子竟有些不能适应,于是又缓缓闭上眼。 小湄乖,乖乖地在家等妈妈,妈妈回来会买一包乖乖给你……你哭什么?那个贱人,她不会回来了,你听到没有?你妈不会回来了,她跟别人跑了,她不要你了……小妹妹,你女乃女乃和父亲都死了,你又不知道你妈妈在哪里,所以我们会送你到育幼院去……小湄,你原谅我,当时我离开你是不得已的,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也许当时母亲认为她的选择是最好的,也许她根本没有其它的选择。 就像自己对尚恩一样,那时,又何曾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只想瞒着他就好,一日拖过一日,结果弄得两败俱伤。不但他恨我,甚至连亚伦和乔伊也都对她恨之入骨,所以才会在泳池里那样对她,实在是咎由自取。 也许这就是个教训,叫我该学着忘记过去。 “妈,”忘了吧,都过去了!沉湄再度睁开眼,微微一笑。“我没事!只是又被剃光了头发,不要担心,反正很快就会长回来的。” 秦亦嘉眼睛一热,眼泪忍不住汩汩流下,只能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沉湄疲倦地合上眼。这一次才是真正的重生,所有的恩恩怨怨都过去了。尚恩走了,母亲回来了,一失一得,她不算吃亏了,她想。 如果现在跟他们说我恢复了记忆,不免又有一番尴尬、纠葛,唉!那何必再多生事端呢,破坏现状呢!现在她倒宁愿继续装傻,就维持这样好了。 沈湄渐渐康复中,医生不时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 她总是沉默地摇摇头。 一月的东京市郊,一片白茫茫。她躺在病床上,日日看着窗外的细雪纷飞。去年这时,她也是在纽约的医院里看着窗外雪花片片。没想到竟然连着两年,她都得耗掉一整个冬天待在医院里。 明明近在眼前,却白白辜负了好个下雪天,她暗自叹息。没有雪橇、滑雪、在公园里溜冰……大概永远都不会有这么一天了。 两个月后,在家人的陪伴下,沉湄总算摆月兑了东京的医院,重返台北家中,但她还是得不时至医院去复诊。 这时杰生提议要与沉湄尽快结婚。 “我不赞成,你和小湄的婚事必须再重新考虑。”秦亦嘉平静地说道。“若小湄没有恢复记忆,我就不赞成她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地跟你结婚。” 杰生意外。“为什么?我是真的爱小湄,而且谁又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 “杰生,我们都知道小湄爱的是纽约那个人。”她轻握住杰生的手臂。“我们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你也知道这件事的,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那是以前的事情,他们已经闹翻了。”他不耐烦地说道。 “相信我,我比你还希望小湄就保持这个样子,永远都不要想起从前的事,继续像个洋女圭女圭,由我们摆弄,任凭我们来捏造她的过去,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拥有她。”泪水已滑下秦亦嘉的脸庞,她哽咽道:“可是我愈来愈觉得这样是不对的,那样的她很可怜。她什么都搞不清、什么都不知道,难怪这一年来她总是害怕,总是作噩梦,我不要她继续这样下去,我不要我的女儿一辈子都活得不踏实、缺乏安全感,那样太可怜了。”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这样是不对的,我已经欠她够多了……” 纪天睿过来搂着秦亦嘉的肩,轻声安慰她。 “我已经亏欠她一个童年了。”她泪流不止。“我不能再因为我的自私想法,而左右她一辈子。我宁可她恢复记忆后,再系以前一样不肯认我,但至少她有能力选择自己所爱的、决定自己的未来,那也值得了。” 纪天睿也说道:“杰生,你嘉姨说得没错。你好好想想,爱情终究不是单方面的,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无论你再怎么爱她。” 一时秦亦嘉止了泪,叹了口气说道:“过去的那一段日子里,陆尚恩对她非常重要,我们不能就这样一厢情愿地抹消他的存在。”她温柔但是坚定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这样说也是为你好,难道你希望一辈子怀着这样的恐惧吗?万一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然后跟你说,她还是爱着陆尚恩,那你该怎么办呢?” 纪杰生甩了门出去,其实他何尝不明白? ☆☆☆ 一天夜里,沉湄又犯了咳嗽,一时无法安睡。索性翻身下床,想找本书来翻翻。她一打开桌上的灯,就看见那本英国版的“小主子”。那是后来珍妮佛替她把东西打包装箱运回来的,但还是遗漏了一些,她想可能是放在别墅吧!一想到别墅,她就不能不跟着想到比金夫妇、“哈利”、“艾丽儿”,茉莉园,那张桃花心木的大床,还有她的王子……她一时心痛,又咳了起来。 秦亦嘉听见她的咳嗽声,走到她的房里探视。只见她桌上小台灯亮着,而沉湄却抱着膝坐在落地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胸前抱着一本图画书。 她整个人似陷在阴影里,望着窗外,一脸孤寂。 秦亦嘉悄悄地走回自己房里,呆坐了半晌,她看看床前的小闹钟,一点多。 她从床头的抽屉里找出一张名片。纽约几点了呢? 一向观察细微的她,早就觉得沉湄可能已经恢复记忆了,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从东京回来之后,不,应该说是她还在东京医院的时候,秦亦嘉就觉得沉湄有些变了,她不再问东问西,也不再像上回那样胆怯不安,却出奇的沉默安静…… ☆☆☆ 纪天睿处理公务后,秦亦嘉为了让沉湄能找个空气好一点的地方静养,便决定带着她移居郊区到一栋靠山的房子。而纪杰生为上班方便,仍住市内,但不时来探望她们。 前任屋主大概是喜欢吃木瓜吧,所以院子里只种了几棵木瓜树,再就是墙上爬的九重葛,没有其它。沉湄觉得有些单调,想再种些别的。看来看去,也只剩下房子前面那块小小的空地,可是大家好象都已经习惯把那里当车位,前任屋主这样做,后来每次杰生来看她们,也都习惯把车子停在那里。这样一来,她也不方便在那儿栽种花草了。要不然真想种几株茉莉,开花时多香呢!她叹丁一口气。再说吧! 说来也巧,不久之后,倒是有人替她了了这个心愿。 斜对面的那户人家空了许久,老式的房子看来倒还很坚固,但是屋子的前后院在长期乏人照料之下,杂草丛生,显得有些荒凉。不过一、两个月前,似乎有了转变,里头好象开始有人走动。一打听,原来是新屋主雇了工人重新整修屋子,还着手整理屋前的那一片庭园,甚至把原先留下的那些又丑又乱的围篱也一并拆除,露出整块空地,没多久只见杂草除尽,而且沿着四周改种了整排及腰的小树。 沉湄很欣赏这样的作法,拆掉原先的围篱,就像是去除了人与人之间的一层隔阂,从外头看进去格外显得亲切温馨。 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看见那户人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呢?她好奇。 大片的落地窗帘始终不曾卷起,有些光影,但无法透视。 几周后,她才蓦然发现原来那整排的小树竟然就是茉莉。那茉莉彷佛是在一夕之间全开了,在绿色的树丛间,缀满白色的小花,静静地散发着清香。 她高兴得不得了,日日在外头徘徊,只是十几二十天来,也没有遇见过屋主。 后来,偶尔会听见里面传来几声狗吠,但也没看见狗。 连狗都这么神秘!她嘟嚷,有天下午,一阵雨后,她出去散步,经过茉莉丛,那些小小白色的花形和香味勾起她许多回忆,她忍不住弯下腰,深深地深吸一口气,很想捡一些回去搁在画桌上的浅碟里。那些还在枝头上的,她不忍摘,但见地上正好有许多被方才的雨打下的茉莉,便蹲去拾。正捡着,忽然有一只大狗从屋里奔出来,不由分说便直接扑在她身上。 她惊呼,整个人仆倒在地。 那只狗乘机拚命地舌忝她的脸,然后再退开一些,哈着舌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它的杰作——惊恐狼狈的美女。 它咧着嘴笑。 沉湄早已吓得泪流满面,但张口却忘了哭。连笑都一模一样,还有那副贼样子,都跟她曾经认识的那只狗一模一样。可是“哈利”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她呆住。 但这样奸诈、可恶的狗,除了那一只“哈利”,还有谁?她不可置地看着它。也许只是一模一样的狗吧!她想。她对狗向来没研究.可能同种的狗都长得一个样子吧!反正不可能是“哈利”。 “哈利”在纽约,它在别墅里……她又流下泪来。 “哈利!”有人出来喝了一声。“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坏狗!每次都这样欺负人。” 沉湄闻声,猛然抬起头。那个声音?只见一个男子从茉莉屋子快步出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它是跟你玩的,你不要害怕。”他微微一笑。见她泪眼汪汪,柔声道:“把你吓坏了,是不是?它不会咬人的。”他轻抚着她的脸,顿了顿。“对不起,它是我弟弟的狗,家教不好,每次都喜欢吓美女!” 这下子,沉湄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眼泪不断、不断地滴下来,只觉眼前模糊一片。但她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睛,抽抽噎喧地看着陆尚恩,深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梦吗? “我等一下就把它关起来,好不好?”他将她拉进怀里,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她。“不哭、不哭,它是跟你玩的。它不会真的咬你的……” 沉湄不敢说话,也不敢哭出声,怕一动或一出声这个梦就会醒。 陆尚恩捧着她的脸,看她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像受了惊似地呆愣愣的。不由得紧张道:“你是不是……还是没有想起来吗?你记得我吗?” 好一会儿,才见沉湄微微地点点头。 陆尚恩松了一口气,柔声道:“你怎么了?你不想见我吗?你在怕什么?” 她想开口又不敢,过了半天才迟迟疑疑地问:“是梦吗?”她颤声道。“我在作梦吗?” “不是,不是的!”陆尚恩恍然明白,心疼地吻了吻她。“不是作梦,你看看,我真的在你身边,不是吗?” “这是真的吗?”她脸上还挂着泪,一时又哭道:“你不生我的气了吗?你不要我了啊!你赶我走的……” 陆尚恩闭上眼,紧紧抱着她,百感交集,一时梗住了声音,只是低语。“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吧!我不知道你出了车祸,我还以为你跟杰生在一起……”他低下头在她的颊上、唇上印下他如饥似渴、满是相思及悔恨的吻。 “现在我都知道了,这两年我好想你,我早就想来看你,可是你妈妈说你还在休养,怕吓着你,我也怕你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费了许多心血……” 他哑着声音,急切而语无伦次地说道:“后来我想到了,你喜欢茉莉,所以我故意种了许多茉莉好把你吸引过来,然后就不打算放你走了,绝对、绝对不再让你离开我!” 沉湄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特殊的嗓音,那个她一直朝思慕想,念念不忘的声音,不停地掉泪。 然后她听到:“我爱你。”尚恩在她的耳畔轻轻说道:“我爱你,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你知道吗?我爱你!” “尚恩!”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原来幸福也可以这么……幸福。 真的分开快两年了吗?他们彼此都不敢相信!当这一刻接上来时,彷佛中间不曾中断过。 尾声 陆尚恩的目光在大厅里搜寻沈湄的身影。他猜想现在又是谁在占着她?喔!原来是姑丈,他正和沈湄一块儿跳探戈。他笑。这下子姑丈总算是逮到机会了。 他感慨。那个像天使,也像妖精的沈湄终于又回到这里来了,而且再一次让众人惊艳万分。 稍早证婚时穿的白色婚纱还算端庄,可是一眨眼又变了。和现在她身上穿的这一款简直天差地别,这件晚宴服不但低胸又露背,下摆部分还全以蕾丝质料制成,若隐若现地展现她性感姣好的身材。 难怪沈湄事前怎么也不让他看到! 当陆尚恩看沈湄换装下楼时,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沈媚却先笑道:“别怪我,这是杰生特地从巴黎替我订制回来的。”她摊摊手。“这可是他送我的结婚礼物,我要是不穿,他会很失望的。”不过,从她脸上愉快的神情来看,她自己似乎也挺喜欢这件礼服的。 这个纪杰生!死性不改。他以为沈湄还是他旗下的模特儿吗?今天是结婚,又不是走秀!不过,话说回来,连陆尚恩也不能否认杰生的专业品味,沈湄经他一指点,简直抢眼亮丽得会让男人乱了呼吸。 “算了!”他心想,反正从今天起杰生就算是他的大舅子了,他总不能跟大舅子呕气吧!他一笑。“好吧,反正我看他怪可怜的,赔了未婚妻,又丢了手下的大牌,今晚就让他高兴一下吧!” 沈湄笑着打他一下,然后一块儿携手走进宴会厅。 新郎总是免不了被灌酒的宿命,陆尚恩连喝了几杯,后来只得频频告饶。“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好不容易,陆亚伦过来替他解了围,又找个借口把他带开。 一会儿他一抬眼,见沈湄跟他使了个眼色。原来新娘也很可怜,几乎从开舞过后就没停过,好像在场所有的男士都讲好了,今晚非要跟新娘跳上一支舞不可似的。尚恩忙赶了过去,陪笑地将她从舞伴身旁带开。 两人一前一后,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去,暂时逃离大厅的喧闹。 “我不行了。”沈湄挂在他身上申吟。“我快累死了,一大早就起来化妆,整天不是站着就是跳舞。天呀!结个婚怎么会这么累!” 陆尚恩只是笑,拉着她在花园里的长椅上坐下。 “茉莉花香。”沈湄深深嗅了嗅。 他两人互看一眼,彼此会心一笑,不约而同地在这样熟悉的气息里忆起往事。这一路走来的确是太辛苦了,甚至险些要放弃,以为没有机会了……而此时此地,陆尚恩只须搂紧了她,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沈湄累极了,索性踢掉高跟鞋,头枕在尚恩的腿上,想休息一下。她想反正待会儿尚恩会叫醒她,却没想到尚恩也有些醉了,闭上眼,原也只是想小寐一下就好,没想到这一觉却睡沉了。 正当他两人在花园里睡得不省人事时,所有宴会厅里的宾客们都在喁喁猜疑,新郎和新娘怎么都不见了? 陆亚伦气得跳脚。又上楼去找遍所有房间,直叫道:“我早就警告过尚恩,跟他讲不可以再像上次一样,舞会开到一半就拉着沈湄溜掉,谁晓得他们两个又来了!这还是他们的婚礼呢!一声不吭地跑掉,到现在还不出来送客,真是气死人了!” 没有人想到新郎和新娘竟在这庭园一隅,呼呼大睡起来。 银白色的月光,一层纱似地轻轻披在这两个相偎相倚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