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小刁奴》 楔子 一长串的鞭炮声辟哩啪啦地作响,还夹杂着热热闹闹哨呐吹打乐从季府的大门口传开来。 只见挤在附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哟,快看看,是季老爷又要娶新姨娘了!” “这季老爷不都快年过半百了?怎么还糟蹋人家姑娘!” “听说这位新姨娘很年轻,才十八、九岁呢!” “哎哟,那都可以作他女儿了嘛,他们季家的大小姐不也是十六、七岁吗?” “就是啊,娶个跟女儿一般大的姨娘,这像话吗?我说就是有钱也不能干这种缺德事嘛!” “哎哟,真是#@%*……” 前头这些敲敲打打的迎亲乐声,连在季府后院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至于那些个闲言闲语,则早是府中上下各人心照不宣的事了! 尽避前头这样热闹滚滚,但此时季薰儿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依旧翻看着手上的书,恍若未闻。 “小姐!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在看书!”小茜掀了帘子进来,忙道。“您还不赶紧换件衣裳上前厅去;待会儿新姨娘就要敬茶了。”她抓着早就备好的新衣裳,忙拉着薰儿更衣。 “小茜,不用麻烦了啦!”薰儿一皱眉,将衣裳摆在一旁。“我又不想上前厅去,还换什么衣裳。” “您不去那怎么成?您是大小姐,一定要到的,若是老爷没见着您,肯定会生气的。今儿个可是老爷的好日子呢!”又一面哄着她梳头。 薰儿冷笑。“好日子?他的好日子可多着哩,有什么稀罕!”她赌气掷下了书,坐在镜抬前没好气地说道。“三不五时地弄个姨娘进来,又那么大张旗鼓,就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他不嫌累,我认人认得都嫌烦了。”又扳着指头数道。“今儿个进门的这个是第几个了?” “今天娶的是六姨娘。”小茜忍住笑道。 “六姨娘?”薰儿歪着头,疑惑道。“奇了,我怎么记得已经有了六姨娘了,今天这个该是七姨娘吧,你一定记错了。” 小茜见她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噗哧一声,笑道:“小姐,您怎么给忘了,原先的六姨娘年初就病死了,所以今天这个就补上原先那个缺,是新六姨娘,您懂了吧?” “是这样啊,我想起来了。”薰儿恍然大悟,她不屑地撇撇嘴角。“看看!这么麻烦,死了就死了吧,于么还非得补上一个呢?真是!” 一会儿梳妆好了,又在小茜几番催促下,薰儿才慢条斯理地踱到前厅去。 其实平时若没有老爷及夫人传唤,薰儿难得踏上前厅,她不过就是隔个几日,到大娘房里请个安,问声好,虚应一场了事,其他时候也从不曾主动到各房各院串门子。 至于那些姨娘和弟妹们也不太会主动踏进她的莲苑来探望她。一来是素闻这位薰儿大小姐嘴刁难处;二来,他们也知道就连老爷、夫人平日对薰儿都鲜少闻问,她虽名义上是季家长女,但因为是丫鬟生的,并不得宠,因此也没兴趣去同她攀交情。 薰儿为此倒落得清静。 她的莲苑也一如清莲般,绝世独立在这季家深宅大院里。 薰儿一进大厅,只见主子丫鬟们,站的站,坐的坐,黑鸦鸦挤了一群人。 “爹,恭喜您了。”她微微一笑,敛袂见了礼。又回头向众人略笑一笑。“大娘好,各位姨娘,兄弟妹妹们好。” 反正她还是搞不清谁是谁?不如就这样混水模鱼地带过。 薰儿站在一旁乘机稍微打量了那个含羞带怯的新六姨娘敬茶——长得倒还秀气,但也有些土气,像个乡下姑娘。看来八成又是哪个佃农缴不出田租,拿女儿来还债的吧! 薰儿不由得暗自轻叹。 *** 棒了几日,忽然见季夫人的贴身丫鬟珍珠走了过来。“大小姐,夫人请您到她那儿去一趟。”小丫鬟珍珠过来传话。 薰儿有些纳闷,没事找我去作什么?她想。一面要小茜替她理理仪容,一面回头向珍珠问道:“就夫人一个人在厅里吗?还是老爷也在呢?” 珍珠答道:“老爷出去了,不在府里。倒是三姨娘在夫人跟前陪着聊天呢!” 这几个姨娘里,就属三姨娘的心眼儿最多。偏偏这会儿又她和那个昏帐小心眼的大娘在一起,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薰儿不禁心里一忧。 她和小茜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随着珍珠往前厅请安。 “好几日不见大小姐了。?三姨娘一见她来,便站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在一旁坐下,假意笑道。“每回隔一阵子见到你,就觉得你又变标致了些。难怪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可不是吗?” “姨娘夸奖了。”她笑笑。“大娘和姨娘在聊什么呢?看你们这样高兴!” 三姨娘笑道:“还不都是为你的喜事,我得先恭喜你了。” “恭喜我?”薰儿一愣。“我有什么喜事?” “是这样的——"季夫人喝了口茶,说道。“我想你也听说过这陈知府的吧!他和老爷也有些交情,半年前老婆病死了之后,一直就想再续弦,所以他就托贾媒婆,替他留意留意。” 薰儿猛地站了起来,打断她的话。“难不成这贾媒婆跟陈知府提了我?!” “可不是吗?”三姨娘犹笑道。“前天,贾媒婆来家里说媒时,还一直夸着你呢!说你怎么美、怎么安静,咱们两家的身份又相当,那陈知府一听她这么说,也就赶着叫她来作这个媒了。” “你们指的喜事就是这件事?”薰儿失了神。 “难道你不满意这门亲事?”季夫人看着她。 “满意!”她难以置信地重复,继而摇头冷笑,“你们认为我该满意吗?” 别说陈知府只是个九品芝麻官,那还罢了,偏偏又是出了名的势利鬼、铁公鸡,而且还听说他的为人不但猥琐鄙俗,还有一个大红酒糟鼻。薰儿只要光想到这一点就想吐了。“何况他都已经这么老了!”她终于叫了出来。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三姨娘故意在一旁说道。“陈知府跟咱们老爷是同庚呢,都是正当壮年,而且你不知道,外头有多少年轻姑娘想攀这门亲事,还攀不到呢!” 季夫人也说道:“虽说陈知府年纪比起你是略大些,但大也有大的好处,好歹是个官、口袋又有几个钱.不比那些小伙子成天毛毛躁躁地,成不了大事。”她顿了顿又闲闲地说:“再说你的性子也不像别的姑娘这样和气温顺,配个年纪长些的,平时也会让着你一点,这不刚好?” 她捺着气站了起来,沉声道:“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娘操心了,可是这门亲事,我不答应,我不会嫁给陈知府的。” “怎么,你还嫌?人家不嫌你就不错了。”薰儿直截了当的拒绝显然激怒了季夫人,只见她睨着眼,冷笑道。“咱们家的孩子里,虽然属你年纪最长,但说来你也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丫头生的孩子,居然还敢跟我在这里拿乔?你别以为在家里下人们称你一声大小姐,你就当真了不得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忘了自己是谁!当初我要不是顾及到老爷的面子,早就把那个贱婢连你一块撵了出去,哪里还留你到今日这样抓尖要强的!” “我要跟爹说去,我不嫁!”她也不欲多说,回过身就走。 季夫人在她背后冷笑道:“你爹哪有这些闲工夫理这些小事。昨儿个我跟他一提,他马上就答应了,你还跟谁说去?” 薰儿听了怔了怔,却没有回头,一径走出了房门。 背后犹听见季夫人叨叨絮絮地念着。“看看,这是什么态度!没娘管教的丫头,就是野,一点规矩也不懂、真不知好歹……” *** 薰儿回到莲苑,一声不吭地坐下发呆。 倒是小茜捺不住性子,急道:“小姐,那这该怎么办呢?刚才我在大厅外遇见秦管家,他也说夫人都已经交代了,说府里要准备办小姐的喜事,还列了一大堆什么嫁妆单子。” 薰儿不答。半晌才道:“说什么我也不会嫁给陈知府的。” “小茜也知道小姐不愿意,可是您又能怎么办呢?”她站在一旁伤心得掉下泪。“这个家里也没有半个人会替小姐说句话,老爷也真是的,怎么这么糊涂!” “我早知大娘是怨我的。”薰儿叹道。“你想她才嫁过来不久,老爷就强占了她的陪嫁丫鬟,还先她一步怀了孩子,她当时一个新媳妇,颜面尽失,心里又怎能不怨!”她走到廊下,望着天上清亮的半弦月。“我娘倒是先走的好,也省得在这家里受气。” “但是可怜了小姐您,打一出生就没个亲娘疼。”小茜哽咽。“现在又没人为您作主。” 她苦笑。“就算我娘还在,依她的处境,也救不了我的,我得靠我自个儿才行。”薰儿忽然转过身,拉了小茜进屋里,低声道。“小茜,我想现在除了逃走,别无他法了。” 小茜一惊。“逃?您要逃哪去?” “哪里都好啊!反正哪里都比待在这里好,我也早就受够了这个家。这么多年来就像个鸟笼似的囚着我。我常想,我要是个男人,早就到外头去闯天下了,谁想留在这里。”她咬着牙。“何况我此时若再不走,难不成真的等着嫁给那个老不修吗?”半晌,薰儿拉着小茜的手,含泪说道。“在这世上,只有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我一直都把你当自个儿的妹妹看待,我若离了这里,唯一舍不下的只有你……”说着就掉下泪来。 “不,小姐。”小茜忙跪下哭道。“您若真要走,小茜愿意跟您一块走!反正我从小就被卖了进来,在这里也没有亲人,从来也只有小姐对我好,所以小姐您可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 薰儿听了,破涕为笑。“好,如果有你陪着我,那自然是更好了。”她扶着小茜站起来,彼此拭了泪。说道:“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咱们得好好商议商议才行。” “是啊,”小茜点点头。“可是光是出门这第一桩就难得很,别说是逃了,就想走出这个园子都不容易呢。” 薰儿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过几日是我娘的忌日,我就说想去庙里替我娘作作法事,顺便也是在出嫁前去祈个福,这个理由总该合情合理吧!”她一拍手。 “这样我们就可以乘机出门去了。至于跟车的小厮我就叫他们在庙外头等,然后咱们再从后门悄悄溜走。诵经法事少说也要一整天,等小厮们发现咱们不见了时,咱们也已经跑了大半天,他们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你说是不是?” “嗯,这个办法真好。”小茜喜得点头。但又问道:“只是逃是逃掉了,但咱们两个女孩儿家,总不能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出去打天下吧!” “这你放心,我身边有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还有一些首饰。”她又算着。“还有我爹要替我准备些嫁妆,你刚才不也说秦管家在列什么嫁妆单子吗?到时我们再挑些值钱的带在身上,要用时典当换成银子,应该就够多了。” 小茜点点头。“不过东南西北这么大,咱们要去哪儿呢?也不能盲目乱转,心里总要先有个底吧!” “这倒也是。”薰儿支头想着。这就有点难了,从小到大她也没什么机会出门,最远也不过到城西庙街。这会儿要想个落脚去处,一时还真无头绪。“到哪里去才好呢?” 却听小茜说道;“有了,咱们去平遥。” “平遥?” 她喜孜孜地说道:“我记得我有个姑妈住在那儿,嫁给那里一个大票号的管事,咱们可以去找她!” “你姑妈?”薰儿睨了她一眼。“小茜,我才不要去投靠别人,又寄人篱下。” “我没说要去投靠她嘛!”小茜忙不迭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咱们若离开这里,不论走到哪都是人生地不熟的,那还不如先到平遥去找我姑妈,好歹有个熟人能帮忙出点主意,彼此也有个照应嘛,您说是不是?再说平遥离咱们天津也不太远,以前我听阿昌说,离这里只有六、七天的路程,我看应该是挺合适的。” 薰儿想了想,点点头。“咱们就这么决定了!” 薰儿到底是从小长在深宅大院里的姑娘,不谙世事又天真有余,哪里懂得外头人吃人的世界,至于小茜自小就被卖进季府,又比薰儿少个两岁,自然就更不懂事了。两人都以为只要出了家门,前途一片光明,遍地是黄金。 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难主难仆,就这样开始经历她们的涉世之路。 第一章 “总算到平遥了。”小茜吁出一口气,跳下马车,随即扶着薰儿下车。“咱们一连坐了几天的车,颠颠倒倒的,怪累人的。” 薰儿下了车,只顾看着四周熙来攘往的人群,热闹的市街车水马龙,不由得兴奋起来。“这就是平遥了,人家都说是海内最富的城市,那些腰缠万贯的山西商人的大本营。” 她听说过那些山西巨贾的事迹,庞大雄厚的商队、两淮的盐道、票号联号……一眼望过这条西大街上,门庭体面的票号、商行栉比鳞次的排列过去,俨然呈现一副掌握大江南北整个经济命脉的不凡气势。 如此大规模的事业,都从这里开始、在这里运作,薰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这些人,心中不禁佩服。 这才叫干大事、作一番事业。 但小茜一看到这么多人,却开始担心起来。“糟了,这要怎么找姑妈呢?咱们是不是要先问个人,打听一下?” 薰儿指了指一间客栈。“咱们先进去歇歇,吃点东西,再说吧!” 主仆二人便进了客栈,点了东西来吃。 “我记得我姑妈是嫁给这里一个大户人家里的管事--”小茜犹自努力想着。“我记得好像是姓夏吧!” 薰儿只是有趣地看着客栈里人来人往、喧嚣吵杂,找人的事就让小茜去伤脑筋好了。反正如今她已经逃离天津,现在哪里对她而言,都是天宽地广,再快活不过的,何况又来到这么个精采大城。 “这里平常就这么热闹吗?”薰儿问着店小二。“我怎么觉得街上的人好像很多似的?” 店小二陪笑。“我瞧着姑娘面生,想必您是初到平遥吧!难怪您不知道,咱们这里平时往来的人就不少,今儿个还遇上关帝庙打醮唱戏,所以街上特别热闹。” “是么?”薰儿笑道。“那待会儿我也过去瞧瞧。” “不过街上人多,尤其大庙口前,您可得小心些。” “小心什么?” 正说着,坐在一旁的小茜忽然叫道:“啊,我想起来了!” 薰儿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道:“你作什么大呼小叫的,吓了我一跳。” “那户人家姓雷!”她喜孜孜地说。“好像是叫雷什么方的有钱人家。” “姑娘说的是雷砚方,雷老爷家是吧?”店小二笑道。 “对了!对了!就是他。”小茜忙不迭地点头。 “在平遥没人不晓得雷家的,他可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怎么,姑娘们认识雷老爷?” “那倒不是。”小茜说道。“我们是要找雷家的一位夏管家,你可听说过?” “姓夏?”店小二摇摇头,笑道:“雷老爷家里上上下下管事的有几十个,下人们就更多呢!我倒不清楚有没有一位姓夏的,我只认识雷家的世荣大总管,这两年雷老爷身子不太好,票号里的事都是世荣总管出面打理。” 薰儿见小茜有些失望,便安慰道:“你先别泄气,小二哥说的没错,像那种大户人家,底下几十个管事的,谁记得清呢!吧脆待会儿咱们直接过去问问就是了。”又回头问道:“小二哥,您可知道往雷家要怎么走?” “离这儿不远,就在东大街上。”店小二笑道。“高墙大院,门口有对大石狮子的就是了,您不会错过的。” 歇息够了,两人出了客栈,小茜说道:“小姐,那咱们先去雷家问问看吧!” “急什么?”薰儿却拦道。“你没听刚才小二说,今儿个庙前有戏台,咱们先去看看热闹,回头再去雷家找人也不迟啊!” “可是……” “别可是可是的了。”薰儿笑道。“雷家又不会跑掉,迟些会有什么关系?倒是咱们难得出来,又正巧碰上这好日子,不到处瞧瞧玩玩,那才可惜呢!”说着便拉了小茜往庙口去。 庙街前果然人潮拥挤,人声鼎沸。当两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摊子上的新鲜玩意时,忽然有几个小孩跑过来,冲撞了小茜一下。 “哎哟!”小茜跌倒在地。 薰儿骂道:“怎么这样冒失!” 几个小孩子一溜烟就跑掉了。 “有没有怎么样?”薰儿扶起小茜问道。“你还好吧!” 只见小茜一脸痛苦模样。“我……我怕是扭伤了脚,站不住了……” 薰儿俯身探视她的脚踝。“怎么办呢?很痛吧!”她也着了慌。“那咱们快去找个大夫看看。” 她忙问了路人,打听大夫药铺在哪,然后搀着小茜一拐一拐地找大夫去。 那大夫探视了一会儿,说道:“这位姑娘不但扭了脚踝,还伤了筋,我看最少要休息个把月才会好。”大夫替小茜医治完,交代道。“每隔七日还要到我这里来换药。” 小茜听了,哭丧着脸。“小姐……” “没关系。”薰儿拍拍她的肩。“反正咱们也没什么要紧事,回头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休养一阵就是。” 正当小茜拿出包袱要掏银子付钱时,却怎么也找不着原来放在里面的钱袋。“我的钱袋呢?”她急得将包袱里的东西全摊了出来,翻着找着,就是不见钱袋。两人面面相觑,肯定是在街上被扒走了。小茜当下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不见了!钱袋不见了……”那可是她们全部的盘缠! 这时连薰儿也不由得怔住。待她回过神来,冷静地想了想,向那大夫说道:“我们姐妹的银子让人给扒了,不过还是请您先开个药,我这就去找个当铺典当些首饰,即刻回来。”又回头安慰小茜。“你先留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 世荣闭着眼坐在车里。真累!连赶了几天的车。 “锦源票号”虽不是他一手建立,也不是他的产业,但替老爷接管这两、三年来,也有自己无数的血汗在里面十二间分号、七家联号……世荣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迷上这种开疆扩土、建立局面的成就感。 他正自闭目养神,却忽然听得马儿一阵嘶鸣,马车猛然拉缰煞住。世荣猛一前倾,额角重重在车柱上撞了一下。他痛得眼冒金星,正要开口询问,只听他的小厮常兴在车外哇啦哇啦叫道:“你不想要命了啊,还是后头有鬼追着你,没长眼睛的胡冲乱问,要真撞上了怎么办?” 薰儿吓得一时虚月兑地坐在地上,只差数寸,她就可能丧生在这马蹄车轮下。 原来是她正在街上找当铺好典当首饰,却远远看见一个脏小孩嘴里正吃着一支糖葫芦,很像是方才故意撞小茜的几个小孩子之一。 一定是那几个孩子扒了她的钱袋!她怒极,忙就追了过去。那小孩一见她拔腿就跑,她一路追着,眼看就要追上,谁知半途却杀出一辆马车,险些撞上她! 这时薰儿一时虚月兑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还眼睁睁的看那孩子扬长而去、不见踪影。她又气又累,这时又挨了车夫的吼骂,一股怒气忍不住全冒上来。 她跳了起来,指着那个车夫大骂:“你还敢对我大呼小叫的.你知道那个小偷把我身上的钱全扒走了,我好不容易才要追上他,偏偏你又跑出来,这下好了吧,人又跑了,全都是你害的!” 常兴无端受了她一顿凶,先是一愣,随即插着腰道:“喂,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是让着你是位姑娘,才不跟你计较。明明是你没头没脑地从巷子跑出来,怎么说是我挡着你的路了?” “我没头没脑地跑出来?”她怒不可遏。“合着这路只开给你一个人用不成?别人就不能在街上跑么?你才是没头没脑呢!” “常兴!”世荣唤道。他在马车里听了半天,心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便道:“别跟一个丫头计较了,咱们还有事,快走吧!” 丫头!居然敢说我是一个丫头!马车里的人分明是瞧不起人。薰儿愈发气得不甘就此罢休,她将那马夫一把推开,又对着帘子里的人怒道:“你不计较,我偏要计较,你们放走了那小偷儿,连一句道歉的话也都没有,这就想走了吗?我倒要叫人来评评理!” 世荣心烦,隔着帘子冷冷地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这么不讲理!谁怕你叫人来,我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说着从帘子里掷出一锭银子,说道:“你丢了银子,是不?给你就是。快滚吧!别在这儿尽耽误我的时间。” 薰儿看那锭银子落在眼前,简直气得胀红了脸。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教养,她倒要看看这座车里的人,是个什么德行?居然敢如此侮辱她,把个碎银子丢在她面前,当她是季薰儿是乞丐不成? 她也不及细想,上前猛一伸手将帘子扯开,怒道:“你胆敢说我是野丫头,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丢个银子出来、你当我是……” 车轿里的世荣起先也是一惊,没想到这个丫头居然这般大胆莽撞、敢上来揭他的车帘。 他一把反撂住薰儿揭帘的手。 这一照面,倒让他看清了这个凶巴巴的野丫头--原以为只是一个没规没矩的野村姑罢了,但一见到薰儿,却不由得眼睛一亮。眼前竟是个盛怒中的小美人。虽然此时的她云鬓凌乱,一身狼狈,但她那双神凝晶亮的眼眸和那秀眉樱唇,映在她那一头热汗和气得红扑扑的瓜子脸上,愈显得鲜艳灵动。 他竟呆了呆。好一个俏生生的美人胚子! 薰儿原也是一时冲动才上去揭了帘子,此时乍见车里陌生男子,又被他握住了手,登时后悔,心知不该如此冒失,忙要挣月兑。“你快放开我!”她气道。 世荣见她又急又羞,忍不住逗弄她几句。“还说不是野丫头,随随便便就上来掀人家的车帘,也不知羞!现在知道怕了?” 薰儿一时语塞,只气得夺了手回来,转身就走。 “喂,慢着!”世荣见她果真气极了,又有些后悔,忙唤道:“你掉了银子不是?掉了多少,我先给你吧……” 薰儿回过头,怒瞪着他,恨声道:“谁要你的臭钱,你自个儿留着买药吃吧!”然后快步离开。 世荣一愣。“好一张利嘴。”他摇头苦笑。 “这个丫头还真凶!”常兴看着她走远,吐吐舌头。“不知是哪家的丫头?虽然长得标致,但可是只雌老虎呢!” 雌老虎?“可不是吗?”世荣忍不住一笑。 这一闹,他原本积在心里的郁闷似乎消了不少,就只剩下刚才额头上撞的这一下,还在隐隐作痛呢! *** 一想起,马车里那个剑眉星目的男子,冷傲地抿着嘴,寒着一张脸瞪着她看,仿佛更加认定她就是个没规没矩、不知羞耻的野丫头,薰儿就懊悔不已。 这会儿全部家当尽失,小茜又受伤,再加上刚才又受了一肚子的气,在回去的这一路上,她可真是暗自里咬着牙才忍住没哭出来。接下来的日子,又该怎么办才好? 她先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先找间当铺把身上仅剩的一只玉镯和一条金链子先当了,换些银子好让两人安顿下来再说吧! 幸好当天晚上,薰儿和小茜终究是找到了在雷家当差的姑妈和姑丈。而那夏家夫妇人也和善,立刻留了她两人住下。 夜里,薰儿对小茜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瞧你姑妈姑丈过得也不算挺宽裕,底下三个孩子又小,即使人家肯收留,可是咱们也不好一直打扰他们。” “都是我不好。”小茜泫然自责。“太粗心大意才会丢了银子,又扭伤了脚,不但一点忙也帮不上,还给您添麻烦,真是没用。” “咱们是好姐妹,你千万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薰儿温言宽慰道。“再说银子被扒,你脚扭伤,都是那些贼孩子干的,怎么能怪你?” “可是那玉镯和金链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啊!!”小茜哭了起来。“如今却沦到当铺里去了……” 薰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打起精神来。强笑道:“没关系,等日后攒了钱再想办法赎回来就是了。”随即又说道:“我在想,明儿托你姑妈,看看能不能让她在雷家替我找份差事。” “找份差事?”小茜一惊。“小姐,难道您是想去雷家当丫头?这怎么成?要去也是我去啊!” 薰儿明白她的心意,拉着她的手,说道:“小茜,打从我离开季家,就不再当自己是小姐了。而且走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本该自食其力,没什么好怨的,更不后悔。”又说道:“倒是你,当初我拉了你一块出来,没想到这会儿日子比在家里更难过,也许你才该怨我呢?” “不不不!!”小茜忙道。“我是自愿跟小姐出来的,我巴不得能跟小姐在一块,怎么会怨您呢?” 薰儿微笑。“那就好,咱们是好姐妹,不分彼此,以后还要同甘共苦才行。现下最要紧的是你姑妈能替我先找到一份差事,让我进了雷家,不但可赚些银子,这头还可以省了伙食。两家离得又近,我不时回来看你也很方便。你先安心在这里休养,等伤好了,咱们再作长远打算。” 小茜只得点头。 夏家夫妇倒也热心地替薰儿在雷家找个空缺。没想到很快就有了消息。 夏妈喜孜孜地回来跟薰儿和小茜说:“你知道雷家是大户人家,多少人想挤进去。本来府里也是没缺的,谁知今早上,老夫人刚好提起来,说世荣大总管在府里多年,成日辛苦,又还未成家,虽然身边跟班小厮不少,但那些小子毕竟粗心,正想拨个丫头过去照料他的起居。我就赶忙提起你来,说你是我的侄女儿。老夫人一听便答应了,要我明儿个就带你进去当差呢!” “这真是太好了。”薰儿忙向夏妈道谢。“多亏了您帮忙。”她又拿出十两银子交给夏妈,说道:“这些银子姑妈先放在身边吧!虽然不够小茜住在这里的花费,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姑娘您这是作什么呢?”夏妈不肯收。“小茜是我的亲侄女儿,我照顾她本就理所当然,哪里还有向她收租的道理呢!” 薰儿恳切道:“这一阵小茜还得换药、吃药,这些都要不少钱,实在不能再让姑丈姑妈破费,所以还请姑妈一定要收下,否则我进了雷家,心里也还会挂记着这些事。” 夏妈推辞不过,又明白薰儿到底小姐出身,秉性自然傲些,不愿麻烦别人,所以也只得收下。 *** 棒日一早,薰儿打扮整齐,换上了轻便的粗布衣裳,又细细嘱咐了小茜几句,要她好好休养,便跟着夏妈上雷家去了。 夏妈先带着薰儿见过院里的几个管事和老嬷嬷,拜拜码头。 一会儿薰儿说道:“我看大伙儿人都挺好,挺客气的。” “是啊,其他人都还好。但就这一人你可要小心应付。”夏妈努着嘴,指着前方不远的一个院子。“这是费大婶的屋子,她是老太太远房的亲戚,夫妻俩在府里管些庶务,但仗着有靠山,作威作福的,没事也爱挑点麻烦出来,好显得自己厉害,所以其他的人都不太敢招惹他们。以后自个儿要小心点。” “是,我知道了。” 夏妈放心地点点头。“那咱们进去吧!” 两人走进小跨院,夏妈唤了一个正要打扫的小丫头过来,低声说了两句话。小丫头回身进了屋内,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中年高瘦的妇人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费大婶您好。”夏妈忙上前陪笑。 费大婶一张马脸,皮笑肉不笑似的撇撇嘴角。“哟,夏妈,是你啊,找我有事吗?我正忙着呢,一会儿还要到老夫人面前回话,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是是是,我也不敢耽误您办事,就只一件,昨儿个老太太交代我,要我找一个可以侍候世荣总管的丫头进来,我这会儿带了来,特地先带她来见您。” “原来是这件事。”费大婶语带讥讽地说。“这老太太也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想在世荣那屋里添个丫头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倒是反应快,马上就把人给送进来了。” 夏妈一阵尴尬,强笑道:“我也是想老太太既然都交代下来了,自然是愈快办妥愈好。” 费大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然后睨着眼细细打量薰儿。“就是她吗?” 薰儿忙上前请安。“费大婶好,我叫薰儿,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谁知费大婶却冷笑道:“派你在世荣总管屋里当差,当然有世荣关照你就得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脸面去关照他的人呢!”又对夏妈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自会去厨房和帐房那里知会一声,打今儿开始添上她一个人就是了。”说罢便转身进屋去了。 夏妈忙就带着薰儿离开,边走还边悄声对薰儿笑道:“看到没,她就是这种人,不过她也只敢在咱们面前神气活现,若到了老太太跟前,她可就连吭都不敢吭一声的呢!” 薰儿听了也笑,又问道:“我刚才听她说话的口气,怎么好像和世荣总管不太合啊?” “是啊,人家世荣总管是什么身份,才不吃她那一套呢!”夏妈有些得意地说。“有一回那姓费的苛待下人,让世荣给撞见,他当着面就把费来添给教训了一顿。姓费的自知理亏,也不敢往上告,只得忍了下来。所以,费家夫妇心里自然对世荣愤恨不过了。还有一点,费来添打一开始就想坐世荣的位子,替老爷在外头管生意。这个差事可不得了,不但权大,油水更多呢!他原以为自己是老太太的亲戚,这个总管该让他来当才对,谁晓得老爷却把这个位子交给了世荣,你说他怎么不气呢?” 原来是这样,薰儿一笑。 两人一面聊着,一面走到世荣的院子。 “这就是世荣总管的屋子,还是老太太特别拨出来赏给他的。”她指了指西侧偏门。“这里挨着西侧门,为的是方便他进出不用再绕大半个园子,这屋子前后头又都有个独立的院落,比较清静。” 薰儿打量着一间精致的屋子、雪粉白墙,碎石甬路,三房合抱,院中栽种数株阔叶芭蕉,雅致而不落俗套。“老太太怎么对一个总管这么好?” “不止是老太太,雷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挺欣赏世荣总管的。说来也是他自个儿很争气,进府里不过五,六年,就从一个打杂的小子熬到今天的地位。老实说,我长这么大,也还没见过哪个人有他这么聪明能干呢!”夏妈又随口道。“府里很多老一辈的人都说,他就跟老爷当年是一个样儿呢!” “什么一个样儿?” “你不知道,老爷原先也是在雷家当差的,后来老太太见他人品好,又能干,便将他招赘进来,和夫人成了亲。” “雷老爷是招赘的女婿?” “是啊,不过招赘在雷家可不是什么稀奇事。说也奇怪,雷家一连好几代不是生不出儿子,便是儿子早夭,结果都只好由女儿继承家业,不招个夫婿进来当家,那这么大的家业谁来管啊?” “现在呢?雷夫人可有子嗣?” “没有。”夏妈摊摊手。“一连三个,也全都是千金。” 薰儿听到后来,忍不住嘲笑。“所以看来这位世荣大总管将来也八成是位驸马喽!”心里却想,也亏得夏家夫妇将世荣形容得这么好,看来也不过是个想攀龙附风的奴才而已。 夏妈领着薰儿进屋说道:“世荣向来在自己屋里用饭,以前他都是由那几个跟班的小子来替他准备打扫。现在你来了,自然就由你来管了。以后每日三顿,都要按时提着食盒到厨房去提回来。这院子里各处都是一样各领各的。” “嗯。”薰儿点头。“这我了解,以前我家里也是这样。”只是以前是小茜提食盒,现在换成她了。 夏妈一面带着她认识环境,一面提醒她府里的规矩,最后又指指旁边的一排小房舍。“那是几个跟着世荣的小厮住的地方,里头有一个叫荣兴的,他是你姑丈的拜把兄弟,人很老实,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找他,不必客气。 “是,谢谢姑姑!”薰儿点头答应。 夏妈领着薰儿进屋道:“他们都出门了,怕要等到傍晚才回来。” 打量这间屋子。屋子虽还宽敞,但陈设却十分素净简单,茶几上一株盆景,一个红桧大案桌,桌上放置着偌大的青窑笔筒,里头随意插着几枝笔,再就是那靠墙的书架和上头几本书,至于帐缦床褥也是一色靛青而已。 她有些纳罕,想这世荣身为雷家大总管,怎么这屋里的摆设竟如此这般的清寒? 两人闲聊着,忽地听见外头有说话声夏妈侧耳一听,忙拉着她迎出去。“是世荣大总管回来了。” 世荣正在屋前交代小厮事情,回头见二妈自他屋里出来,倒是意外。 夏妈忙上前陪笑。“大总管好。” “夏妈好。”世荣点头微笑。“您怎么在这儿?” “您忘了,我昨个儿跟您提起,老夫人要派个丫头过来服侍您的,我把人带来了。” “啊,是了,我差点都忘了。”他笑。 “就是她。”夏妈忙把站在身后的薰儿拉到世荣面前。“薰儿,快叫人啊!” “大总管好。”薰儿上前请了安,才一抬头,登时又怔住。“啊,是你!” 世荣也是大感意外。“是你啊!” 夏妈见他两人神情古怪,不解问道:“怎么,你们俩认识?” 薰儿别过头不答。 世荣却忍不住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前几天在街上遇见过一次,也说不上是认识,不过这会儿倒是该好好认识一下了。”又问:“刚才我没听清楚,你叫什么名字?” 薰儿仍低着头不答,夏妈急得推了推她,低声道:“大总管在问你呢!” 她不甘不愿地答道:“薰儿。” “薰儿。”他念了一遍,笑了笑,然后转头对夏妈说道:“好了,夏妈你就把薰儿留在这里,你若没事可以先回去了!” “是,那我先回去了。”夏妈略欠欠身,又一面客气地陪笑道:“大总管,这薰儿原是我侄女儿,才从乡下上来的,不太懂事。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还请您多担待些,有空我也会过来多教教她的。” “原来她是你侄女儿啊?才从乡下上来的吗?”世荣脸上笑意甚浓,意有所指地点头道:“我知道了。”眼睛却瞅着薰儿。 薰儿在一旁又气又窘,红透了一张脸。只恨不得能挖个洞钻进去,或是把世荣那双充满讥消的眼睛给挖出来。 夏妈再三道谢,方才离开。 “你听见了没?”世荣待夏妈走远之后,故意在她耳边笑道。“不只我说你野,连你姑妈也说你才从乡下上来,不懂事,要我多担待你呢!” 薰儿抬头见他一脸得意,更是火大。她咬着下唇,扭着手绢,怒瞪着他。 世荣看出薰儿那丝毫不懂得收敛的怒意,有心挫挫她的锐气,故意一扬眉,冷笑道:“喂,你不是不稀罕我的臭银子吗?怎么现在又愿意进我的门?” “谁愿意进你的门!”她跺脚。“我来雷家当差,谁知道竟会遇见你!要是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难怪人家都说冤家路窄,果然没错。”他看着她,无所谓道。“你现在知道也还不迟。要走要留随你便,最多我再另外挑一个丫头进来就是。” 他真是可恶极了!笔意说这种话来气人!偏偏她又走投无路,总不能再回去找夏妈,说不干了吧!薰儿左思右想,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她又不愿在口头上输了他,半晌才低声道:“我姑妈好不容易才替我弄到了这份差事,我若就这样回去,岂不是枉费了她一番心意。要不,大总管您自个儿去跟她说,说您不中意我要换一个人,把我退回去好了。如果不,那我也只当我是雷家的丫鬟留在这里,领雷家的钱粮,当差办事。” 世荣听了,不禁意外,这个丫头说起话来井井有条,不卑不亢,大不似乡下人口吻。看样子,她脾气虽硬,但脑筋倒是机灵,不由得对薰儿有些好感。不过还是得教她认清事实才行,便道:“虽说如此,但老夫人已经把你指派给我了,我就是你的主子,你以后都得听我使唤,知道吗?”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世荣看她一脸气嘟嘟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脸颊,笑道:“那就进去吧!” 薰儿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跟着他进屋。 看样子她最近真是流年不利,倒媚透顶了!雷家上上下下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遇见了他呢!那天她不但凶了他,还咒他去买药呢!看样子这以后的日子可难过了,她不由得暗自叹气。 世荣坐了下来,而薰儿就一直低垂着头站在一旁。他看着她半天,忽然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都坐下好半天了,你还只是排在那儿,不管你是在哪个乡下长大的,喝茶总要吧!难道你连该倒杯茶给我,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吗?” 这话提醒了薰儿。“喔,是。”她应了一声,赶忙走到后头彻了杯热茶,却忘了该用茶盘子捧出来,就这样赤着手连杯带盖地端到他面前,自个儿还差点烫到。 “你不知道茶盘子是作什么用的吗?要是还有别的客人在,你两只手能端几杯呢?”世荣有些好笑地问她。“你是第一次当丫鬟侍候人吗?要不然就是因为太笨了所以被别家给轰了出来,是不是?” 以前都是人家倒了茶请她喝,根本不用亲自去端,一时之间哪里会想要用茶盘子。她才想还嘴但又想起现在他是主子,她是丫头,只得忍了下来,但又赌气转开脸不看他。 世荣看在眼里觉得好笑,真没见过像这样敢跟主子呕气的丫头! 看样子她的脾气比他还大咧! 第二章 从来没想到丫头这么难为! 薰儿第一天到世荣屋里侍候心里紧张不说,提水对她而言嫌重,端茶嫌烫,末了她还得侍候他洗脸洗脚,其实这些都是很平常的活儿,只是薰儿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才觉得吃不消。再加上她面对的主子还是“仇家”,更觉得自尊大受打击。薰儿心想天长地久这样忍着气,就算没等死、也会得内伤。 薰儿看着屋外的芭蕉,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啊,世荣快回来了,她得赶快去厨房把晚饭提回来。正要出门,又想起她得先烧壶水,待会儿好泡茶,旋即又匆匆回后院火盆里加了几块炭,把茶壶放上去,方才出门。 去时手上提个空篮还好,回来时可就麻烦,一路上两只手换来换去怎么都不顺手。 “好重喔,真难拿!”她停下来擦擦汗,又忍不住抱怨。“怎么这么远!”就这样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回到屋里。 她把食篮搁在桌上,疲累地甩甩手。才坐下休息没多久,就听见世荣回来的声音,她连盒盖也还来不及掀,就忙迎了出去。 “总管回来了。”薰儿有礼微笑地问安,并上前帮世荣把外衣月兑下。“总管累了一天一定饿了吧?要不要现在就开饭呢?” “嗯。”他正说着,忽地四下嗅嗅,问道:“好像有什么味道?” 薰儿也跟着吸吸鼻子。“嗯,是有一点味道……” 他疑惑道:“好像是什么焦味。” “焦味?”薰儿一愣,忽然大叫一声:“哎呀,糟了,是我的水!”急忙往后头跑。 世荣不明究竟,也跟上去瞧。只见薰儿想拿起火上的水壶,但又怕烫,一阵手忙脚乱,最后只好随手从水缸里舀之瓢水,往火盆泼去将火给灭了。 霎时激起一阵烟,跟着又听见“咯”地一声,陶壶应声而裂。原来是茶壶干烧了许久,忽地被冷水一拨,裂了开来。 世荣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在干么啊?” “我……我烧水啊。”薰儿低声道。 “你这是烧水还是想烧房子?”世荣气呼呼骂道。“你要烧水也该注意点,怎么烧到壶都干了还不知道?” “我本来是想趁着烧水时,先去厨房拿晚饭回来,可是回来就忘了……”她的声音愈来愈低。 世荣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忍不住激了她一下。“都不知你在想什么?” 薰儿不敢吭声。 世荣看她垂着头不敢说话,便没再追究,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吧,好在只是烧坏个壶,也没什么,下次要小心点,知道了吗?” “是。”薰儿赶紧点头。“下次我一定会小心的。” 世荣瞥了她一眼,说道:“好了,摆饭吧,我快饿死了。” 薰儿又忙去准备碗筷,再把食盒拿来打算把饭菜摆好,谁知待她揭开盒盖,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呼。“啊,糟了!” 世荣听见便知又有事故,他不看则已,一看又要冒火。总共四、五碟子的菜,除了一条鱼还算完整之外,其余的全被她晃来晃去的提法给弄得乱七八糟,而且大半都落在篮底,连那一碗汤也泼得只剩下几片冬瓜汤底。 他一时气极反笑。一面揉着太阳穴,懒懒地问道:“你到底是来侍候我的,还是来整我的?” 薰儿觉得委屈。“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我已经很努力了啊,你不用这样讽刺我嘛,这个篮子真的很难提嘛,又走这么远,而且人家刚开始又提不惯……” 世荣不再言语,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薰儿被看得发毛,只好说道:“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会改进的。” 世荣无可奈何,只得随便拨了些饭,将就吃点算了。 又隔了几日,一早世荣临出门前交代她。“待会儿把我那件白锦缎的褂子拿出来洗洗晾干,明天我赴宴时要穿。”薰儿记下,回头就翻箱倒援地找出那件白褂子。她依世荣的吩咐洗净了就晾在后院里。 下午夏妈抽空过来探望她。 “你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薰儿也不想瞒她,便自嘲道:“我是还好啦,只怕世荣总管觉得不太好。” 夏妈一听就紧张起来。“你做了什么?惹总管不高兴?” 薰儿一向有话直说,便把这些天来所捅出的大大小小楼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夏妈只听得-身冷汗,可是薰儿还没招完。“昨天我本来想帮他把帐子拆下来换一换,好不容易拆下来了。可是等我洗好却又套不回去。后来还是等他回来,他自个儿动手套回去的……还有前天晚上啊,我看他带回来一个秤银子的小戥子,我以前没见过,就拿起来看看,结果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把杆儿给弄歪了。” “那……那世荣总管怎么说?”夏妈忽然变得结巴起来。“他……他很生气吧?” 薰儿想了想,耸耸肩。“他有时骂骂我,有时叹叹气,就这样了。” 夏妈也忍不住叹气。“我说薰儿,你初来乍到要是做不熟这些差事也还罢了,只要慢慢用心学,凡事谨慎小心点,日子一久就不会再犯错了,只有一点……”夏妈耐心劝道。“一个人若是手脚笨些,嘴上就要更甜些。人家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这个道理。其实算来世荣总管已经是宽厚的主子了,你看你犯那么多错,他也没太责怪,可见他待你是不错的。要是这会儿你是落在姓费的手里,不把你打死才怪。” 这个道理薰儿当然是明白的,只是从小到大她都没做到过。她想,她要是会哄人家高兴,哪里还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想改,只怕很难。但又不敢这么跟夏妈说,只好默默听着。 夏妈还以为她听进去了。稍稍放了心,又和她聊聊小茜,坐一会儿就走了。 眼看傍晚了,薰儿准备去大厨房拿饭。现在她可学聪明了,都尽可能早点去提回来。这样她就有时间“调整调整”那些菜,动点手脚把每道菜拨回原来的盘子,看起来才不会那么惨不忍睹。至于汤嘛,若泼洒出来,她就加点开水进去。 几次下来,世荣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只除了嫌最近汤变淡了。 晚上,世荣问起那件自褂子,薰儿才想起来,忙道:“洗好了,还挂在后院,我这就把它拿进来。”一会儿她拿着衣裳进来,走到世荣面前说道:“今个儿太阳不大,还没干呢,怎么办?” 世荣听了不觉好笑。看了好一眼,挖苦道:“你倒问起我来了,到底你是丫头,还是我是丫头?’他过来伸手模模衣裳,说道:“虽不很干,也差不多了,不过衣角还有些绉,正好拿熨斗来熨一熨,挂在屋里,明天就可以穿了。” “熨斗?我去找。”薰儿搁下衣裳,出去端了个火盆进来准备烧炭。 世荣虽是坐在另一边的书桌前,像是在看帐,但事实上他的眼神一直跟着薰儿。看她做事,一下子加几块炭,一下子吹熨斗,手忙脚乱的。 她笨拙慌乱的样子,分明是不谙家事。连熨斗这么个简单东西,在她手里都变得很困难似的…… 奇怪,夏妈不是说她打从乡下来的吗?愈看愈不像……他看着她,拿起熨斗就往白褂子熨下去。“喂!”世荣才想出声提醒,可是已经太迟。 薰儿闻声抬头,不明所以。“总管你叫我吗?” 又来了,世荣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无奈地摇摇头道:“你把熨斗拿起来看看。” 薰儿狐疑地拿起熨斗,只见白褂子上印着一块煤灰。糟了!方才忘了先把熨斗上的炭屑给擦掉,就这么熨下去,当然都印在衣服上了,尤其这褂子还是白锦缎的。 世荣缓缓踱到她面前,等她开口说话。 薰儿好一会儿不敢抬头看他,一时想起夏妈交代的话。勉强鼓起勇气,抬起头,再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总管,我马上拿去洗!”她抓起衣服,转身就想跑,却被世荣扯住辫子一把给拉回来。 “你给我回来。”“薰儿呼痛。“世荣总管……”以为世荣会打她。 世荣见她一脸惊惧。知她误会了,又见她脸上沾了些煤灰,在她白皙的脸上分外明显,心里忽然一阵爱怜,便松手放开,冷冷道:“你的脸弄脏了,先去洗洗再回来。” 世荣叹一声坐下来,喝口茶缓缓气。 老天爷,白天在外头已经累得半死,如果回到家里,还要跟这个笨丫头周旋,那真不知当初要她进来干什么?他看着那件惨遭毒手的白褂子,心想还不如趁早把她打发走算了。 一会儿薰儿洗了脸进来,静静地站在一旁。 世荣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八成方才在后头哭过了,心里又觉有一丝不忍。再看看她的神情,又觉得薰儿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含羞带愧的样子,最多只像有一点……尴尬而已。她甚至还敢溜着眼偷偷瞧他,看他在想什么? 世荣回想起在街上初见薰儿时,她也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他一时又想笑。真是一个奇怪的丫头! 这会儿世荣又不想把她撵出去了。他缓缓说道:“这件就算了,你另外去找一件比较新的褂子出来吧!” 薰儿应了一声,半晌又找出一件灰色长褂来。“这件好吗?” 世荣瞧了一眼,点点头。“许久没穿了,也得熨熨才行……”一语未完他看着薰儿,问道:“说实话,你到底会不会熨衣服?”还是先问清楚比较妥当,省得待会儿这个丫头又毁了他一件衣服。 丙然问住薰儿。她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看过别人熨。” 他猜对了。世荣点点头。 但是对于薰儿,他大概已经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本领,脸上甚至没有半点吃惊的表情,最多就是轻叹一声。然后,他决定自己动手。“你先在旁边看着我做好了,注意学着点,我可不会再教你第二次!” “是。”薰儿忙答应。“赶明儿有空时,我自己也会多练习的。” “嗯。”世荣低头摊开他的褂子。正要拿起熨斗,忽然又抬头看着薰儿,一脸正经地说道:“可是千万别拿我的衣裳来练习。” 薰儿一愣,蓦然又红了脸。 世荣却笑了出来。 *** 一天晚上,世荣用过饭后,在院里走走,逛到薰儿房里,见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 薰儿见了忙放下筷子,站起来。“总管要什么吗?” “没事。”世荣摇摇头。“坐下吃你的。”他在薰儿对面坐下,见她拿着汤泡饭,随便拨两口就不吃了。讶异道:“你就吃这样?” “嗯。” “吃这么少,喂猫都不够!”他皱眉。“还泡饭吃,这样对胃更不好,何况这汤都冷了。”有看看薰儿似乎比刚进来时要瘦些。他顿了顿,说:“明儿个开始你和我一起吃吧!省得你得等我吃完才吃,饭菜都摆凉了,难怪你没胃口,天若再冷些怎么办?” “一起吃?这样不妥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块吃完,你就好收拾,也省事。”世荣站了起来。“就这么决定了。” 此后,世荣便与薰儿同桌用饭,他暗自观察,发现薰儿一顿饭下来从不发出丁点碗着声响,动作端庄秀气,大不似寻常人家的姑娘。再想第一次见到薰儿时,她样子虽狼狈,但他记得她穿一件鹅黄薄袄,下着湖绿绸裙……更非乡下人打扮。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薰儿忽然开口。 世荣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好奇你打哪来的?” “我?总管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夏妈只说你从乡下出来投靠的,却没说你家乡在哪里。” 薰儿谨慎起来。“一个乡下小地方而已,说出来总管也未必听过,这有什么重要?” “这些年我也走过不少地方,你倒是说出来我听听看,看我知不知道?” 薰儿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半个乡下地方,况且世荣又不是这么好骗的人,正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却见世荣笑笑。“你不肯说就算了,我也不会追究,每个人总有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又何必非要戳破呢?” 两人正说着,这时正好雷夫人叫刘嬷嬷送几颗梨过来给世荣,她从窗子往里看,只见世荣和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孩子对坐聊天用饭。她心下纳罕,这世荣平时对人拘谨客气,不爱言笑,怎么今日和丫头这样平起平坐起来? 她轻咳一声。“世荣总管在吗?” 世荣听这声音像是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忙迎出来,微笑道:“刘嬷嬷,您好,怎么有空过来?” “有人送了一篮子莱阳好梨,夫人挑了几颗要我送过来给世荣总管尝尝。” “那怎么敢当呢?还劳烦您老走这一趟。”他客气地道,一面回头使个眼色示意薰儿接过来。 刘嬷嬷一面把篮子递给薰儿,一面笑道:“我这几日都不在府里,听说老夫人派了个丫头过来,一定就是这位了。” “是,她叫薰儿。”世荣介绍道。“薰儿这位是夫人房里的刘嬷嬷。” 薰儿欠身一笑。“刘嬷嬷好。” 刘嬷嬷拉着薰儿的手,细细打量,笑道:“我听说你是夏妈的侄女儿,长得真好,几岁了?” “十七了。” 她直夸薰儿标致,又问东问西。 世荣在旁怕这位老人家没完没了的扯下去,便故意道:“嬷嬷吃了没,不如进来和我们一块吃饭吧2” “不了,不了,你们吃吧,我还有事呢!”笑道。“下次再聊吧!” 正中下怀,世荣忙道:“那我就不耽误您忙了。嬷嬷慢走。” 眼看刘嬷嬷走远了,世荣和薰儿相视一笑,复又进屋吃饭。 饭后,薰儿洗了手削了一颗梨递给世荣。 世荣咬了一口,对薰儿说:“你也吃一颗去,挺甜的。” 薰儿许久没吃这样的好梨,早就嘴馋了,听世荣赏她,那再好不过。挑了一颗起来,正要削,却又放下。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梨吗?” 薰儿难为情地说道:“不,我……我想把梨留下来,可以吗?” “留下来做什么?”世荣奇道。“你舍不得吃掉,要留着明天吃吗?不用,不用。这还有剩,明天我再给你一颗就是。” “不是的。”薰儿低声道。“我……我是想留给我妹妹吃。” “妹妹?”世荣意外。“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妹妹,她在哪儿?” “在我姑妈家。” “喔,住夏妈那里。”世荣笑了笑。“原来你还有个妹子,都没听你提过,她多大了?” “十六了。” “要不我再看看府里还有没有什么空缺,把她补进来,这样你们姐妹俩就可以在一处了。”他才说完,又猛摇头,自顾说道。“不行不行,你都这个样子了,她必定也好不到哪去,什么事也不会做,脾气又坏,这府里有我一个倒媚鬼也就罢了,还是别让她进来比较好。” “她才不是这样呢!”薰儿嚷道。“我妹妹她什么都会,又体贴又能干。你又没见过她,怎么就胡说八道!” 世荣笑道:“这就奇怪了,如果她真像你说得这么好,为什么一家子两姐妹,她什么都会,你就什么都不会呢?” “我……我偏不爱做不行吗?”她赌气道。 世荣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再看她那股神气巴拉的样子,简直啼笑皆非。 这个丫头,哪里像个丫头! 一时见薰儿又黯然道:“只是她这会儿受伤了,不能走动。” 世荣收起笑,关切道:“受伤了?怎么回事?” 提起这件事,薰儿又不禁恼火起来。“还不都是那几个野孩子害的。” “什么野孩子?” 薰儿一跺脚,气道:“你忘了那天我就是为了追一个孩子才差点撞上你的马车。就是那几个野孩子故意撞倒小茜,又顺手扒了她身上的钱袋,小茜就是这样才扭伤了脚的。” 世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那天你气成那样。” 薰儿心想要不是钱袋被扒了,她也用不着在你屋里做丫头了。原本的计划全乱了,她本来可以……可以自由自在的,现在却被困在另一间大屋子里。 世荣见薰儿神色黯然,想她必定思念妹子,便道:“这样好了。明天我放你半天假,你回去看看她吧!” “真的?”薰儿惊喜。 “嗯,就算是补偿我那天差点撞上你的事吧!”他又嘱咐。“明天晚饭前回来就可以了,还有那几颗梨你也全带去吧,难得回去一趟,只带一颗梨,像什么话?别把我这个做主子的脸说给丢了。” 薰儿猛摇手。“这怎么可以呢?这是夫人特别送给你的,我不能拿。” “我老实告诉你吧!”世荣悄声笑道。“其实这梨我中午就吃过。” “什么?” “这梨是区老板送的,我还早一步先收到呢!”他见薰儿不解,又道:“这些人都想跟雷家作生意,可是成不成都得先经过我这关才行。所以区老板要巴结送礼会只送给老爷吗?这送礼也是有学问的,得做到上上下下都很周全才行。” “你也收到了?我怎么没看见?” “我都分给伙计们吃了。不信你问问常兴,问他吃到了没?” 薰儿明白了,却故意笑道:“难怪人家都说‘无商不奸’,连送个礼都要算计得这么清楚,果然是一点不假。” 世荣一听,拧了她的脸,笑骂。“好啊,臭丫头,我给你梨吃,你不但不谢我,还拐着弯骂我!” 薰儿格格笑着躲开。“那这个梨……” 世荣扬扬手,大方道:“你只管拿去吧,又不值什么。” 薰儿这才开开心心将所有的梨包起来。 世荣看她孩子气的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高兴,忍不住摇头微笑。 第三章 “慢着!”费大婶拦住薰儿,像审犯人似地问道。“你不好好待在总管屋里干活,想跑到哪儿去?” 薰儿好不容易得了世荣给的假,可以出去探望小茜。正高高兴兴地准备出门,未料才跨出屋子没几步,迎面就看见费大婶走来。 “费大婶好!”薰儿陪笑。“我是正要回家看我妹子。” “你要出去?”费大婶听了,像听见什么大事似的,瞪着眼,插着腰怒道;“谁准你一个丫头随随便便就私自外出啊?你当这是你家啊,没一点规矩!” “可是……”薰儿才要说明。 “还有,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费大婶注意到薰儿手上还拎着个篮子,疑心大起,二话不说就伸手把篮子给夺过去,打开一看。“好啊,看看这是什么?你哪来这些梨?” “这是……” “是你偷的,对不对?”费大婶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上前狠狠地拧了她一把。“这可叫我给逮个正着了吧!你才来多久,就敢在府里偷东西?这明明是人家送给老爷夫人的梨,我昨晚才在大厅看到的,怎么今儿个会到了你手上?” “谁说这是愉来的,你别含血喷人!”薰儿又气又疼,忍不住推了她一把。“你老糊涂了啊,也不问清楚就随便胡赖人,还动手动脚的!” “哎哟!”费大婶踉跄了几步,恨骂道:“该死的丫头,你不想活了,敢推老娘我,还说我是老糊涂,看我不好好修理你!”她又抢上前去拉薰儿的辫子,要扭打她。 薰儿忍无可忍,只得再推她一把,怒道:“我是看你有几分年纪了才让着你,可你别太得寸进尺了!这些梨是世荣总管给我的,放我半天假出去也是他准的。你若不信,等世荣总管回来再去问他好了。” 费大婶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别世荣长、世荣短的。你以为有世荣保着你,你就不得了了。在这雷家,世荣又算什么,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奴才罢了。但我可是老太太远房亲戚,算起来还是夫人的表姐呢,这府里谁不敬我三分。我说你是贼,你就是个贼,你看着好了,待会儿我就往上头告去,保管叫你吃不完兜着走,我看世荣还怎么保你!” “你才是贼婆子,简直是不可理喻!”薰儿听了她一堆混话,只气道。“反正我又没作错事,要告你去告好了。” 任费大婶在她身后扯着嗓子骂,卖儿全当耳边风。 *** “小姐,你怎么来了?”小茜一见到薰儿,高兴地站了起来,一跛一跛地奔到她面前。 “世荣总管听说你受了伤在这里休养,特别放我半天假出来看看你。”薰儿关心她的伤势。“怎么样,你的脚有没有好些?” 小茜点点头。“好多了,昨几个才又给大夫瞧过,他说我复原得很好,顶多再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了。” “那太好了。”承儿放心。 “小姐,你在府里好不好啊?”小茜紧张地问。“我听姑妈说……说你常惹世荣总管生气,是不是啊?” 薰儿耸耸肩。“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小茜担心万分。“那……那世荣总管有没有打你?他会不会打人啊?”” “打人?不不不,世荣不会打人的。”薰儿忙道。“你别瞎操心,世荣不是那种人,他待我也顶好的,最多骂我两句也就是了。” “真的吗?”小茜忍不住淌眼泪。“那就好。我好担心你呢!” “别哭,别哭!”薰儿忙打开篮子,笑道。“你看,他不但放我出来,这些梨也是他给我的,说是带来给你和孩子们吃的。他真的对我不错,你别担心了!” 小茜这才稍稍安心,硬咽道:“那就好,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姑丈和姑妈再三跟我保证世荣总管是个好人,可是我总不放心,毕竟小姐从来没有服侍过人,万一你在雷家受了什么委屈,那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小茜,你别想这么多了,我真的没事。”她叹道。“即使有委屈也要学着吞下去啊,现在的我不比从前了。”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薰儿才离开夏家。 走在路上,她才开始认真盘算,费大婶那里要怎么个收拾才好? 她虽然遇事向来是先做了再说,不计后果的,但也不至于傻到拿鸡蛋去砸石头。她想如果真要对付那个姓费的,她一个人,人小力薄的绝对吃亏。得找个有头有脸的人出来挡挡炮火才行。那此人……嘿嘿嘿,自然是非世荣莫属了。她眼珠子转了转,当下已有主意。回雷家前,她先晃到世荣的铺子去。 常兴正和其他伙计材在门口闲聊呢!众人一见她来,俱是意外。忙站好,又理衣衫的,满脸陪笑。“薰儿姑娘,你怎么有空出来了?”那些年轻小伙子一个个眼睛离不开她。 薰儿笑道:“今儿个总管放我假呢、所以我就出来逛逛了。正好经过这里,就顺道过来探望你们。对了,这是我方才在街上买的糖炒栗子,大伙儿一块吃吧!”她递了一袋子给常兴,又道:“总管呢?还在忙?” 常兴笑着接过栗子,一面分给众人,一面说道:“他在里面。” “我进去跟他打声招呼。”薰儿迳自掀帘进去。 “世荣总管。”她笑吟吟地进来。 “啊,你怎么来了?”世荣本来看帐看得有点烦了,这会儿见薰儿满脸堆笑,灿若春花,登时心情大好,含笑道:“见到你妹妹了?她的伤好些了吗?” “托您的福,好多了呢,大夫说她只要再休养个十天半个月就没事了。”她笑道。“我特地过来谢谢总管让我出去,还有那些水梨,孩子们也都很高兴呢!” 世荣笑笑。“这没什么。” 只见薰儿从口袋掏出一包东西,递到世荣面前。她一脸诌媚笑道:“昨晚总管不是说到送礼吗?我马上就现学现卖了起来,也学着向您巴结送礼呢,您尝尝!” 世荣失笑。“这是什么?” “糖炒栗子啊,我在街上买的,还热着呢!”顺手剥了一颗,递到他面前。 “好个乖丫头,你倒是学得快。”世荣把栗子放到嘴里,笑道。“你想讨好我,好让我以后多放你假,让你出去看你妹妹,对不对?” “可不是吗?”薰儿微笑。“尤其是……以后我想再出来一趟只怕会更麻烦呢!所以就先来拜讬您了。” “更麻烦?”世荣不解。“什么麻烦?” 她耸耸肩。“还不是因为费大婶嘛!那个人啊,就喜欢没事找人麻烦。” 世荣皱眉。“这又关费大婶什么事了?”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薰儿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 世荣看着她,不动声色。“后来呢?” “后来?”薰儿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后来我也没理她,转身就走了。这个老糊涂,我才懒得理她呢!”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你还来找我干么?”世荣冷冷道。他这下可明白了,薰儿来找他不为别的,只为她在府里惹了祸。难怪她刚才表现得这么乖巧,原来是要他回去保她!” 差点就被她骗了,还夸她乖呢!世荣愈想愈气,忍不住跳了起来,骂道:“你看好了,这会儿费大婶八成已经告到老太太那儿去了,只等你回去就拿你去打一顿呢!你跑到我这里来,想找我替你说话,门儿都没有!” “可是人家是冤枉的嘛!”薰儿不服。“我又没有怎样。” “还说没有!”世荣拉下脸。“不管如何,费大婶总是府里的长辈,就算一时误会了你,让她多骂两句就是了,你还敢同她没大没小的大声嚷嚷?” 薰儿好整以暇地说道:“本来人家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故意又址上了您,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我要还是这么低声下气、忍气吞声的、倒像是真认了错,那岂不把您的脸也给丢了?” 世荣一怔,气道:“这么说来,你还是为了替我出头才得罪了她?” “可不是吗?”薰儿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倘若搞了半天,还得为了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挨打受罚,传到其他人耳里,只怕不会认为是我这个丫头不乖,反倒会以为是您这个做主子的没本事看照我,害得我白白吃苦呢!” 也荣愈发气白了脸。“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么说是在威胁我吗?” “人家哪敢呢?”薰儿嘴上说不敢,犹故作可怜道。“哎,算了,如果总管您怕得罪费大婶,不愿意替薰儿仗义执言,那我也可以理解,反正就是挨顿打喽,谁叫我只是个人小卑微的丫头,又没人疼……” 薰儿句句话都掐着他,歪的也叫她说成直的。世荣根本说不过她,半晌,只气得在她额上戳了一下。“你就是全算计好了,要我回去保你!” 她眼看好计得逞,一面揉着额头,一面凑到世荣身边,悄声笑道;“我说总管,那个老糊涂说不定也在老太太面前告你一状呢!” 世荣冷冷反问她:“你说她会在老太太面前告我什么?偷梨吗?她知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她不会笨到自打嘴巴。” 薰儿不罢休地接续道:“可是她一定会想办法给您冠个罪名的,您没听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对了,费大婶可以说您坏了府里规矩,私自放丫头出去,再不然就说我坏,然后怪您没管教好丫头什么的。” “可不是吗?”世荣冷笑,又伸手戳了她一记。“那她可说对了,我正是没把你给管教好,不然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个可恶的丫头!”他简直恨得牙痒痒。 薰儿忙笑着逃开,见世荣气得七窍生烟似的,又忍不住要笑,一面飞也似的掀了帘子出去,迭声唤道:“常兴,常兴,快备车,世荣总管要回去了。你动作快点,他老人家心情不好,你可别再慢吞吞的惹他生气啊!” 这个丫头!世荣气得握拳。一定得想个办法来治治她才行。 饼了一会儿,他寒着脸出来,眼看几个伙计像苍蝇似地围着薰儿打转说笑,手上还分着栗子吃,不禁想起昨晚才对她说要笼络人心就得上上下下一起打点才周全,没想到今天她就用到他身上来,他狠狠地瞪了薰儿一眼。 薰儿抬眼见了,心下会意,又忍不住噗哧一笑。 世荣一肚子气正无处发,一面出门准备上车,一面回头骂着那群伙计。“你们几个有空在这儿聊天,干么不去后头收抬收拾,上午到的货还堆在那儿呢,我明儿个早上来要是看你们还没整理出来,仔细你们的皮!” 伙计们见他脸色不善,忙搔搔头各自干活去。 丙然,世荣带着薰儿一回到府里,老太太便派了一个老嬷嬷来唤薰儿过去。那老嬷嬷一见薰儿便道:“你跑到哪儿去了?找了你几回也不见人,快点跟我过去吧,老太太叫你呢!” 薰儿听了也不动,只拿眼瞅着世荣。 虽然知道她那可怜样是装出来的,但世荣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若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老太太和姓费的,肯定是要吃亏的……半晌,对那个嬷嬷说道;“正好我也有事要见老夫人,我就带她一块云,嬷嬷您去休息吧!” 媲媛笑道:“那好,那就麻烦总管了。” 于是世荣便带着薰儿到前院上房。 只见老太太和雷夫人正说着话,费大婶则站在一旁。两人一前一后上前请安。 老太太一见世荣,微笑道:“不过是叫你的丫头过来问几句话罢了,怎么你也来了?今儿个回来的早。” 世荣陪笑。“今天铺子里事少,所以回来得早,又听老太太找薰儿,我正好也要过来谢谢老太太、夫人昨儿赏的梨,所以就顺便带着她一块过来了。” “也没什么。”雷夫人一旁微笑。“只是说起这梨,怎么倒惹出一些事来?” “哪有什么事呢?怕是其中有误会罢了。”世荣笑道、“因为我这两天闹肚子,不敢多吃生冷东西,又怕夫人送的梨摆坏了可惜,所以就都给了薰儿。” 老太太听了,看着费大婶,说道:“这就是了嘛,薰儿的梨并不是偷来的。”她转头又跟女儿笑道:“我说世荣就是大方,别说是给丫头几个好梨算不了什么,就是上回给他的大闸蟹,他不也全拿给伙计们下酒会了。” 费大婶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会儿又说道:“世荣总管体恤下人,赏东西给丫头,当然是最好不过。只是咱们府里规定丫头们是不许私自外出的,薰儿大白天里没事跑出去,这又怎么说呢?” 世荣冷冷地说道:“薰儿的假是我准的。”他向老太太解释。“薰儿还有个妹子,扭伤了脚,现在在夏妈家休养。我想她们两姐妹个把月没见了,心中岂有不挂念的。况且更妈家离咱们府里又近,回去看看也不耽误事,所以就给了她半天假。” 老太太笑道:“是啊,我想像世荣这么谨慎的主子,他的丫头自然也不敢胡来的。” 世荣瞥了薰儿一眼,见她正得意地偷笑,心想这个丫头太没规矩,也该受点教训才好,于是又开口说道:“不过薰儿也有不是。说什么也不该对费大婶不尊重,惹她生那么大的气。”他话锋一转,对着蓦然怔住的薰儿板起了脸,责备道:“人家费大婶是长辈,不过问你几句,就算一时误会你了,你一个小丫头也不该口里没大没小的,像什么话!去,还不快跟费大婶赔个不是。” “我……”她还不依,但见世荣神色凌厉,又碍着老太太和夫人也在场,她只得乖乖就范。向费大婶欠欠身,低着头说道:“是薰儿不好,惹您老人家生气了,请您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 费大婶终于挽回一点颜面,虽然心里还恨着他主仆俩,但也只得强笑道:“没事了,没事了,既然都说明白就算了,我也是为了府里好嘛广一会儿只听老太太说道:“没事就好,就为这么点小事耽搁了许久,你们也都该下去用饭了。” 待世荣等人离开后,老太太这才向身旁的刘嬷嬷问道:“她就是你上回提到的薰儿?” 刘嬷嬷答道:“是啊,就是她。” “果然是长得不错,又一脸聪明相。”老太太点头道。“难怪世荣护着她。” “娘。”雷夫人不解。“世荣护着她有什么要紧呢?” “咱们雪妍快十五了。”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说。“她是长女,将来她的夫婿一定得要能入赘当家才行。” “娘的意思是看上世荣?” 老太太点点头。“嗯,我留意世荣好几年了,这个孩子,别说他现在替咱们管这么大的生意,难得的是他不论长相外貌、聪明才干,甚至性格脾气也都是一等一的。他若能入赘咱们家,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还是娘想得深远。”雷夫人也同意,她笑一笑。 “本来我打算过两年再提的,毕竟雪妍还小……”老太太沉吟。“可是如今我担心多了那个薰儿夹在中间会坏了事。” “娘是怕世荣和薰儿?” “可不是吗?你看世荣这么维护薰儿,还特别带着她过来,怕她吃亏,这日久天长下来……”老太太自嘲。“说来说去,还是我自个儿找的麻烦呢,偏要替世荣插个丫头替他打打杂。原以为夏妈说的乡下来的侄女,八成是个粗粗笨笨的丫头,哪晓得却挑个伶伶俐俐的美人进来。这样一来,咱们的雪妍倒更显得是一团孩子气了。” “那……不如就趁早把薰儿撵出去就是了。” “本来我也是想趁着今儿个这档事顺便就把她撵出去,谁知道世荣也一块儿跟来了,又替她说话。”老太太摇摇头。“这么一来我就不好罚她了;若是再无缘无故地赶她出去,不但说不过去,就是世荣的脸面也挂不住。” “那么把她调到别处吧!” “那也不妥,本来就说是赏给他的丫头,怎好又调开?” 刘嬷嬷也道:“老太太顾虑的是。再有一点,薰儿也并不是卖进来的丫头。咱们也不能替她配人,若遣走了她,世荣要是有心找,一样找得到。”她想了想说道:“既然这件事怕夜长梦多,那就不如等过了这个年,就和世荣提吧,过了年雪妍就满十五了,两人要成亲也说得过去,再不然先订亲也行。世荣订了亲,总不好再护着一个丫头。” 老太太点头赞成。“正是如此。我想暂时把世荣和薰儿留在眼前也好,两人在府里多多少少还有个忌讳,不敢胡来,总比在外头没人管束来得稳当些。” *** 正当大厅里的人还在设法将世荣和薰儿分开时。这对冤家却正闹着别扭,水火不容呢! 一路上,世荣一脸得意,他高兴的是总算小小地教训了薰儿一顿。想起她胀红了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费大婶道歉,他就想笑,谁叫她早先在铺子里这样咄咄逼人。“唉,总算没事了。”他故意说。 而薰儿臭着脸,一声不吭的跟在世荣后面。没想到被世荣倒打一靶,叫她当着众人面跟那费婆子赔不是,存心是叫她丢脸! 她愈想愈气。两只眼睛瞪着他的背后,都快瞪出两个窟窿来。 世荣何尝不知,还故作没事似的同她搭讪。他把着池塘里的莲蓬,说道:“啊,今年的莲蓬好肥,莲子一定也不错。” “哼!”她心里暗骂--你去摘啊,最好掉到池里淹死算了! “咦,好香的味道,是什么花这么香?”他嗅了嗅。“啊,对了,是桂花香,改天我叫常兴也弄两株进来,种在咱们院子里,你说好不好?” 好啊,桂花正好配你这个大乌龟! “对了,待会儿咱们经过厨房,顺便就把晚饭提回去吧,省得你又出来一趟。我帮着你提,也轻一点。” 谁知薰儿却冷笑道:“不用了。你不是说你闹肚子吗?我也正好气得没胃口,干脆咱们都别吃了,还去提什么!” 世荣听了,忍不住回过身来拧她的脸,笑道:“你这个死丫头,就这张嘴,一点不饶人的。” 薰儿一面躲,又不服气地叫道:“人家哪有你厉害,白白赚了老太太的夸还不够,干么还硬押着人家去跟那姓费的赔不是。你要脸面,也不必非踩着我啊!” 居然说他踩着她?世荣哑然失笑。 他这辈子还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呢!何况他才救了她。可是再看薰儿那张气呼呼的俏脸,他也忘了跟她生气,只得扳过她的身子,笑道:“我梨也给你了,假也给你了,刚才还在老太太面前替你说话,没想到你倒一点也不谢我,还怨我踩着你,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不讲理!” 薰儿噘着嘴不说话。 他只好一点她的鼻子,笑道:“好了,我看我们还是赶回去吃饭吧,你一定是饿坏了,不然脾气怎么会那么大!” 薰儿睨着他半晌,见他难得这样好声好气地好欺负,索性赖皮道:“是啊,我有一肚子气呢,可是光吃饱不够,你得答应我以后多让我回家去看我妹妹,那样才能消得了气。” 世荣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敢跟他谈条件,忍不住笑道:“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丫头!”但还是不忍拂她的意,说道:“好吧,好吧!就依你吧,不然你还不知道要跟我呕气到什么时候呢!” “太好了!”薰儿奸计得逞,开心笑道:“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去吃饭了!” 世荣简直觉得啼笑皆非。 *** 一日午后,薰儿用来无事,想起好久没画画,一时手痒,就在世荣桌上找了张纸,研了墨,正想要画什么才好?因见案上有碟世荣批文用的朱砂,便沾了朱砂随手画了两只金鱼。才画好,却听见前院的树枝上有奇怪声响,她走出去一瞧,原来是只大风筝挂在树上。 不一会儿只见几个丫头拥着三个十来岁的女孩嘻嘻闹闹过来。“在这里,在这里,挂在世荣总管屋子的树上了!”一群人转眼来到屋前。 薰儿一见那三个女孩的衣着打扮便知是雷家三位小姐。于是上前问好:“三位小姐好。” 那个最大的微笑道:“我听女乃女乃说,新派了个丫头给世荣总管,就是你喽?” 薰儿点头。“是,我叫薰儿。” “好一阵子没见着世荣总管了,他好吗?”大小姐雪妍问道。 薰儿正要答,但一旁最小的女孩已不耐烦,直吵着要拿风筝。“先帮人家把风筝拿下来嘛!”一旁的老二雪燕嗔道:“都怪你自个儿不拿紧,飞了才哭,这么高怎么拿!” 雪妍道:“不如咱们先用竹竿挑挑看,看能不能挑下来?”众人忙拿着竿子七手八脚才把风筝给挑下来,但筝面上有几处破损。 “都破了,看来也不能飞了。”雪妍叹道。 雪婷见了,倒也无所谓。“赶明儿再叫世荣总管帮我买一个好了。” 雪燕又写道:“你就会吵世荣总管,每次都要他帮你买这买那的,等我告诉爹娘,看他们打不打你?” “世荣总管送的东西,难道没你的分?还敢骂人家?”雪婷回嘴。 雪妍说道:“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成天就知道拌嘴!” 一时雪婷说要洗手,薰儿便请三人进屋里坐,又准备茶点。雪燕见桌上摊着纸,走近一瞧,原来画的是两只金鱼,只用红黑两色,笔调简单,却十分鲜活。她忍不住叫好。“这是谁画的?画的真好。” 雪妍和雷婷一听,忙凑过来瞧,一看也说好。 薰儿笑道:“我方才随便画的,哪有什么好?”她才要拿过来揉掉,雪婷却先抢了下来。 “揉了多可惜,不如送我吧!”雪婷笑道。“嬷嬷老要我绣些花啊、鸳鸯的,烦都烦死了,又没个新样子好描,这两只金鱼就不错,干脆送我做刺绣样子吧!” “这倒也是。雪妍笑道。“亏你脑筋动得快!” 雪燕也道:“薰儿改天你有空就多画几张送给我们当绣花样子好了。” “这么热闹?”世荣立在门口,背着手笑道。“你们都挤在我屋里作什么?” 原来四个女孩围着桌聊着画,忽然见世荣进来,都吓了一跳。 薰儿忙迎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面接下他手上的东西。 “我回来换件衣裳,一会儿就走,晚上还去陈老爷家赴宴。”一面对三姐妹笑道:“倒是你们,怎么都跑到我屋子里来了?找我有事?” 雪婷抢上前拉着他的衣袖,指着那只坏了的风争。“呐,你看。”她撒娇道。“你上回送人家的大风筝坏了啦,赶明儿你在街上看到好的;再帮我挑一只回来,好不好?” 世荣听了,笑道:“我就说你找我肯定不会有好事的。” “好嘛,好嘛。”她拉着他不放。“世荣总管,你若再替我弄一只风筝我就替你缝个香袋如何?”她摊开手上的画。“你看,我连样子都找好了,这两只金鱼很漂亮吧,又特别!我一定会好好的绣一个送你。” 世荣看了那张画,也笑道:“这两支鱼画得倒是不错,是你自个儿画的?” 雪燕笑道:“她哪有那么大本事!那是你们家薰儿画的,雪婷硬把人家抢了去。” “薰儿画的?”他一脸讶异地看着薰儿。“真的?” “随便画的。”她笑笑,便到后头烧水沏茶。 “世荣总管你不知道薰儿会画画啊?以后我还想请她多帮我画一些样子呢!”雪婷道。 雪燕也说道:“是啊,我们方才听薰儿说,她说她手边没颜色,因为见了你桌上的现成墨和朱砂,才将就着随便画的。才这么两个颜色和一枝笔就画得这么好,那要是有更多的画器和颜色,肯定更不得了了。” “那有什么难,请世荣总管在外头替她买回来就是了。”雪婷笑道。“待会儿问问薰儿缺什么,开单子出来就是。” 世荣失笑。“你倒大方,又派上我的事!” 薰儿借口烧水,躲在屋外大半天,一面听他们在屋里说笑。想起今非昔比,原也是位小姐,这会儿却落在后头烧水沏茶,心里不觉怅然。一来又听雷家小姐替她开口向世荣要画具东西,心傲如她,更觉难堪。 之后薰儿本不欲再提笔作画,但雷家三位小姐却常唤她过去画些绣样什么的。其实到小姐屋里画画也没什么,只是此时暑气未消,薰儿又怕热,平时光从世荣屋子走到厨房提饭,她就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这会儿常要顶着大大阳绕过大半个园子到小姐闺房,几天下来她便觉得有些不适。 世荣和她吃饭时,发觉她这几日胃口甚差,精神气色也不好,问道:“你怎么了?吃得这么少,是不是不舒服?” “我这些天不知怎么头痛得很,觉也睡得不好。” 世荣走到她身旁,伸手探探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不过最近天热,我看你八成是中暑了吧。” “中暑?我想也是。大概是因为这几天得去小姐房里画花样子,路上晒的。” 世荣责备道:“这么大热天,你还跑到小姐那里,走那么远,怎么不中暑?” “小姐派人来唤我,我能不去吗?” 世荣想想也是,于是道:“这样吧,下次小姐再派人来叫你过去时,你就回说我屋里有些重要的东西,所以嘱咐你留在屋里看着,不许乱跑。小姐若要花样子,你就在这屋里画,赶明儿再派人过来拿好了。改日我见了小姐,我也这么跟她们解释,这样就不会怪罪你了。” 薰儿点点头。 世荣见薰儿病恹恹的模样怪可怜,便叫她先进房歇着。一面把常兴唤来,叫他出去买两帖消暑汤,又请了在院子里打扫的林嬷嬷过来。他笑道:“劳烦嬷嬷,我屋里的丫头中暑了,头疼了好几天,我知道这光吃药是没用的,还得请嬷嬷替她刮刮痧才好得快。” 林嬷嬷平时常得世荣的照顾,自然也乐意替他效劳,忙笑道:“这有什么劳不劳烦的?总管您真是客气。是薰儿吧,您放心,我替她抓两下保管就好。”于是忙拿了刮瘀的家伙和药油过来。 老一辈的嬷嬷对这些小毛病,可都是经验老道。她先用手稍微在薰儿颈子掐揉两下,说道:“可不是中暑了,瞧,这筋都浮起来了。来,把领子口解开,我替你刮刮,包管就不头疼了。” 薰儿解开前襟的扣子,露出颈子,好让林嬷嬷替她刮痧,一时想起世荣还在旁边,忙又握住衣领,低头羞红了脸。 世荣见状忙道:“我先出去,你们忙。”他走到底下透气,想起方才不意瞥见薰儿细白粉颈,不由得又寻思。“看薰儿这般细致娇贵,实在不像是夏妈说的是从乡下上来的,倒像是哪里的小姐……” 棒日,世荣回来,手上还拎了一堆东西。她接过一看,全是画笔、色料、棉纸等画画用的东西,知道是为她买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世荣说道:“这些东西我还真是一窍不通,走进店里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选些什么,只好叫老板替我挑了些,你看看,若还漏了什么,明天我再替你添上就是,以后你就待在屋里画,不用跑来跑去的。” 薰儿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谢谢!” 世荣一笑。“你不用谢我,三位小姐知道你会画画,以后少不了要烦你更多的,我还怕你忙不过来呢!” 第四章 “怎么还没来!”世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帐册,正在等着徐掌柜过来,好交代他事情,顺便口述一封信送到临安,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此时,一个小厮进来说道:“徐掌柜临时间肚子疼,病了,实在下不了床,所以特别派小的过来跟总管说一声。”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世荣听了,说道。“你回去跟徐掌柜说一声,要他好好休息,等他好了再说吧!” 小厮答应着去了。世荣却皱了眉,自言自语道:“这可麻烦了,别的事还好,就这一封信等不得。”便向薰儿说道:“这样吧,你去找常兴,跟他说赶紧去街上找一个代笔的迸来,我赶着要写封信。” “代笔的?”薰儿听了愣了愣。“总管您不会自个儿写吗?” 世荣抬眼看着她。 她这才自觉话说得冒失,忙解释道:“我是说,我看总管每天看那么多的帐本子,明明是识得字的,怎么……不会写?” 世荣冷冷道:“我识的字不多,只够看看帐面已,肚子没墨水。平时的书信都是由我口述交给铺子里的掌柜处理。”原来世荣从小打杂出身,靠着努力干练,天生又颇有生意头脑而得雷家赏识,但到底是没什么学问,且识字有限,在这样的自卑心结作祟下,恐怕字丑或写错了,所以不愿轻易动笔示人。 薰儿明白过来。 她再一想,以前小茜也跟在她身旁看她读书写字,吟诗作画,结果也是大字不认得几个,再说到提笔写字,那就更不行了。原来世荣也是如此。 世荣见她发呆不动,催道:“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这封信我赶着要托人带去临安呢!” 薰儿看看窗外,说道:“可是这会儿天都暗了,街上都没人了,还上哪儿去找代笔的呢?” 世荣急得发火,骂这:“懒丫头,叫你走一趟,你就推三阻四的,你只管去跟常兴说,他若找不到人来代笔,就叫他给我自个儿过来写好了!” 叫他写,让他画张符还差不多!薰儿噗哧一声笑出来。尤其难得看世荣着急的模样,便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世荣气得瞪眼。“你尽在这儿蘑菇,还不快去!” 薰儿盈盈笑道:“若是总管赶时间,那我来帮您写吧!” “你写?”世荣讶异。“你会写字?啊,对了,你会画画,想必也会写字的了,我怎么忘了。”他又埋怨道:“你也不早说,害我急了大半天。” “我是会写字,但也不知写得好不好?” 世荣忙道:“没什么难的,不过交代临安铺子几句话罢了!”他站了起来,把位子让给薰儿。“来,你过来坐这里,我念你写。” “是。”薰儿就在地位子坐了下来,细细研好了墨,然后说道:“您说吧,我来写。” 对薰儿来说,写一封信简直跟吃饭一样简单,待世荣把大意说完,她也写得差不多了,她一笔而就,把信递给世荣过目。“您看,这样可行?” 世荣虽不擅写,倒是看得懂,又见她文笔流畅工整,十分高兴,忙把信封好,笑道:“好丫头,这样就可以了,你快帮我把它交给常兴,叫他送到香料铺去给老黄,说是我托他带去临安的就好了。” 薰儿去了。一面想着,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心夸她呢! 她去常兴屋里传话回来,又顺道去厨房把晚饭提回来。现在薰儿提食盒的技巧已经熟练许多,几样菜摆出来还好,唯独那碗汤一端出来,还是照例叫她泼得只剩下半碗。 世荣在旁见了,不由得摇头笑道:“我本来以为你那双爪子什么都作不好,不过今儿个总算是发现一样长处了。” 分明是明褒暗贬嘛!薰儿瞅了他一眼。 世荣一笑,与她一块儿坐下用饭。一时叹道:“我小时候日子过得辛苦,也没机会念书,进来府里打杂,得空时就跟一个老管家认了一些字,后来学着看帐又多认了一些,只是学得零零碎碎的。唉,老想着要好好念念书、学写字,但成天忙里忙外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不如以后你来教我吧,咱们俩住在一起要学也方便得多。” 薰儿听了,却不答言,依然吃着她的饭。 “怎么,你不愿意?” 她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哪里敢教您呢?我不好教,也教不好的。不如算了!” 世荣看出她故作谦虚的神情,其实另有涵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一个丫头,怎好教主子呢?”她愈发抿着嘴,忍住笑。“师不师、仆不仆的,虽说您是跟我学;但教这个学生既不能骂,又不能打的,要我这个做师傅怎么教呢?” 世荣一听,跳了起来,上前就要拧她的脸,笑骂道:“死丫头,我就知道你老想着要将我一军,这可叫你逮住机会了,是不?你很想修理我,是不是?我要不要给你块板子,好让你打我手心?” 薰儿咬着唇,忍住笑。早就想找个机会,把世荣这些日子骂她的话,全数还给他。骂他笨小子,猪脑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正林林总总;全部连本带利地还给他最好。 但她哪敢承认呢?只得求饶。“哎哟,别拧我,那是你自个儿说的,我又没说!”她边笑边迭声告饶。 “还说没有!”世荣将她按在椅子上。“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好,看我怎么教训你。”他恐真的拧疼了她,又不欲放手,便伸手挠她的膈肢。 薰儿生性怕痒,又躲不过,只笑得喘不过气来。“我不敢了。放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世荣这才笑着放开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他只见薰儿抚胸喘息,双颊绯红。看似娇弱,却妩媚非常,不由得心里一荡。 半晌,薰儿一抬眼,见他痴痴呆呆地看着自己,愈发红了脸,忙站了起来,推推他。“咱们快吃吧,别闹了,饭菜都要凉了。” 自此之后,世荣倒也没真的跟薰儿学写字,反而是干脆把来不及在铺子里交代掌柜们作的文书,直接带回来由他口述,让薰儿帮着整理记下。 除此之外,世荣不喜交际,除非是对外头的客户有些不得不赴的应酬之外,若是雷家自个儿派在外地分店的掌柜不时回来与他联络报告,他多半是另外在外头叫了酒菜送来自己的屋里用饭小酌;一来显得大伙儿亲厚,二来关上门可以无所不谈,顺便也好交换些生意上的消息。 薰儿在世荣的指点下,再加上三不五时听他们谈这些生意经,耳濡目染之下,倒也渐渐对票号生意的事多懂了些。 世荣见薰儿愈来愈机灵,遇事时也颇能分忧解劳,比起常兴和几个小厮更是聪明百倍,自然也是高兴。 *** 一转眼,夏天过去,要过中秋了。 按雷府习惯,每逢一年三节,主子们也会给府里老资格,又已成家在附近的下人们一天的假,好让他们也能就近回家过节团圆。 薰儿才进府没多久,当然是没资格讨假,不过她一听说府里有几个人有假可放,她倒也不甘落后,开始厚着脸皮,明示暗示的缠着世荣,让她回夏妈家去。 “好啦,放我一天假嘛!就一天嘛!”薰儿缠着他。 世荣不理会。 薰儿只好开始讨价还价。“那么半天好了,我下午再回去,好不好?” 他还是恍若未闻。 “那让我回去跟他们一块儿吃顿晚饭,赏个月聊聊天就回来好了。”她好似十分委屈的让步。 怎奈世荣这回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硬是不放人。 “连这样也不行。”薰儿气得跺脚。“我听说人家老太太还放陈嬷嬷两天假呢!怎么你连两个时辰也不给我?” 他冷冷道:“老太太是老太太,我是我,你要不服气,那找老太太去说好了。” “那你也放常兴了,他说你让他出去一天,怎么我就没有?”薰儿吵着。“你分明就是偏心!” “你还好意思说!”他一戳薰儿的额头。“人家常兴跟了我四、五年,任劳任怨,早出晚归的,而且办事又周到。好不容易过个节,我让他休息一天也是应该。倒是你呢?才迸来多久?又笨又懒的,你啊,拿什么跟人家比?” 薰儿揉着额头,嘟着嘴,一时也无话可说。 本来她还想干脆用哭的好了,不怕他不放。这些日子,她可模清了世荣脾气,他一向最是嘴硬心软的。但又怪自己实在太好强了,以前就算被世荣骂得狗血淋头,也不肯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现在又怎肯为了半天假而演苦肉计。 但两天过去,眼看中秋到了,世荣还是不肯点头。 薰儿又急又气,埋怨道:“我知道,你是因为自个儿没有亲人在附近,不能回去过节,所以也不放人家回去。你难道没听说过君子有成人之美这句话吗?” “君子?”世荣冷笑。“我只知道我在这里只是个奴才,还有你也是,既然咱们都是奴才丫头,自然就身不由己了,还吵什么放不放人的。” 薰儿知道这回讨假是无望了,心里忍不住暗骂道:“冷酷无情、卑鄙坏心肠的臭世荣,是你自己不能回家,就故意也拖住我,不让我回去,还说什么奴才丫头的一大串歪理!” 世荣只消看她一眼,就猜得到这个丫头心里一定又在骂他了。 正好这时老太太又遣了身边的丫头来请世荣一块儿至大厅用饭。 世荣客气地回道:“你跟老太太回说,今晚是合家团圆赏月的日子,夹我一个外人在座,我不自在事小,妨碍老太太和老爷、夫人、小姐们谈笑话家常那更不妥;你替我谢谢老太太一番好意吧!”一面又回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钱赏给那个丫头,微笑道:“这是给你过节玩的。” 小丫头笑嘻嘻的答应着去了。 “老太太请你去,你干么不去?”薰儿在旁听了,甚为扼腕。“要是你去前头,那我也不必留在这里跟你大眼瞪小眼了。” 世荣听她抱怨了一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骂道:“你就这样想回家去!巴不得我不在最好,你真是……”正骂着,听见屋外有人叫唤。 原来是夏妈来看薰儿。 薰儿乐得月兑身,忙撇下世荣,走了出去。“姑妈,您找我?” 只见夏妈手上拎了个篮子,交给薰儿。“这是小茜做的,她千交代万交代非要我送来给你。里面有你最爱吃的莲蓉月饼,还有几样点心。她说既然你没空出来,就特别包好了送过来给你,顺便也请世荣总管尝尝。” “给我就好了,理他作什么!”薰儿接过篮子,还向夏妈抱怨。“我哪有什么忙的?还不就是世荣作梗,偏不放人家回去。” 夏妈见世荣也走了出来,忙使眼色阻了薰儿的话,又拉着她悄声道:“快别胡说,人家世荣三天两头让你往外跑,你还不知好歹!” 薰儿犹自嘟着嘴。 “夏妈好,好几日不见了。”世荣走近笑道。 夏妈也忙欠身陪笑。“总管好。” “今儿个过节,您还没忙完啊?” “可不是吗?”夏妈笑道。“正因为过节,所以采办的事多,不过这会儿也差不多了,正要回去呢!”她又指指薰儿手上的篮子,说道。“这篮子里装的是小茜在家里亲手做的月饼,她要我送过来,请您和薰儿一起尝尝。” “是吗?”世荣过去掀开篮子,果见里头装了几色精致的点心。“只是小茜做的?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待会儿我一定要好好的尝一尝了。”世荣又睨着薰儿,嘲笑道:“没想到小茜这么能干,跟她这个不成材的姐姐倒是两个样子。” 不成材?薰儿气得想把篮子丢到他的头上。她嗔道:“人家偏不爱做不成啊?再说我不用动手一样也有得吃!” 夏妈在旁看他两人斗嘴,简直快昏过去,生怕世荣会发怒。 只听世荣又吩咐薰儿。“你进去把前两天老爷送来的陈绍拿出来给夏妈。” 夏妈听了忙摇手。“不不不,不用了,这是老爷给您的,上回才让薰儿带回去一瓶桂花酿,怎么能再……” “那也没什么。还不都是别人送的,我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而且那些好东西留在我这里也没用,薰儿什么也不会弄,还不是白糟蹋了。”世荣笑道。“我知道老夏喜欢喝陈绍,我的酒量又有限,早想着要送给他,今儿个您来了正好就顺便带回去了。” “是啊,姑妈。”薰儿拿了酒出来,硬塞给夏妈,又道:“您就收下吧,您没听他说,他一个人又喝不完,这会儿拿回去给姑丈,还是帮他呢!”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说话!”夏妈拍了她一下,又不好意思地跟世荣赔不是。“世荣总管真对不起,薰儿这个丫头就是口没遮拦的,您别跟她计较。” 世荣倒是看开了似的,笑道:“夏妈,您放心好了,我已经习惯她那个样子了,要真跟她计较,只怕先把自己给气死了呢!”他看着薰儿。“有时我在铺子里,没事忽然就觉得耳朵痒了起来,也不知是谁老在背后骂我呢?” 夏妈听了,想笑,又不敢笑。 却听薰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夏妈实在不敢想像接下来还有什么,于是便急忙告辞。 看来今晚,薰儿只得跟世荣一块儿赏月过中秋了。 两人食毕,薰儿收拾了碗盘出来,只见世荣一个人背着手立在屋前底下。望着天上盈满的月儿。此时他凭栏而立的修长身形,格外显得孤独。薰儿不由得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一会儿,半晌才走近。“你在想什么?人家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你在想家人吗?” “不,我不想家,早也无家可想。”世荣凝视天上的月亮,喃喃道。“我只是……只是每一年我看着别人欢欢喜喜的过节,那么高兴热闹,可是我从来不知道一家团圆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他没说今天他正是因为这样的私心,才硬将薰儿留在身边,好陪他一起过节,不至于一个人太孤单,可是薰儿不懂,一个劲儿的埋怨他。 薰儿听他语意苍凉,不由得怔了怔。“你……没有家人吗?你是孤儿吗?” “嗯。”他点头。但却不欲深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回过头看着她。“你去开颗柚子来尝尝,听说今年的柚子很不错。”他又恢复平常潇洒神情,刚才那样落寞寂寥的世荣,仿佛不曾存在。 “什么?”薰儿还未回过神来。“柚子?”话题怎么转得那么快? 世荣看她犹自呆呆的,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眯着眼玩笑道:“让我猜猜,你不会开柚子对不对?” “我?”薰儿心虚地吞了一口口水,道:“切开而已吧?应该不难吧?”因为以前都是小茜动手,还都剥干净了才送到她手上的,她哪有自己动手过。她迟疑地问道:“不是拿刀从中间剖开就好吗?还要怎样呢?” 世荣笑了起来,又摇摇头。他猜对了,她只会吃柚子。 面对世荣的奚落嘲笑,薰儿也早已练就出金刚不坏之身了,所以她也只是若无其事的瘪瘪嘴、耸耸肩而已。 今晚她蓦地有另一番心情。那就是她忽然良心发现,觉得世荣孤零零一个人也很可怜,于是想让世荣这中秋夜里高兴一点,就决定不再跟他呕气斗嘴。而且薰儿脑筋动得快,马上恢复爱玩本性,拉着世荣道:“不如咱们两个自己过节。咱们也学别人家,把桌椅搬到院子里,一边赏月聊天、一边吃东西,外头凉快,你还可以教我开袖子,好不好?” 世荣见她又活泼起来,自然喜不自胜。“好啊!” 薰儿乐得张罗。“正好老太太也送给咱们好几样零食,还有小茜做的点心,咱们都还没动呢!我这就去拿碟子一样一样的摆出来,这样看起来就热闹了。”她又一拍手。“对了,还得泡壶好茶来,吃点心就要配茶才不会觉得太甜太腻。” 世荣看她喜孜孜地跑进跑出,不知不觉也被她的快乐感染到,帮着她搬桌抬椅,一会儿东西摆弄好了。两人嘻嘻哈哈,天南地北地聊着。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柚香……忽然之间,他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过节的快乐。 *** “常兴,你过来。”最近世荣总觉得常兴有些个魂不守舍的。自从过完了中秋回来,就常见他一下子发呆、一下子傻笑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常兴听见世荣唤他,像大梦初醒似的,忙跑到他跟前。“总管,您叫我?” “不叫你叫谁?大白天的,你作白日梦啊?”世荣瞪他一眼。“你这两天像掉了魂似的,在想什么?说来我听听。” “没……没什么啦!”他话还没说,脸上开始泛红。 世荣见他那扭扭怩怩的样子,大不若以往,便催着他。“到底什么事,你快说啊!”他忽然灵机一动,笑道:“喔,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常兴也不否认,只是咧着嘴傻笑。 世荣笑了起来。“你这小子,平时二楞子似的,今儿个倒变聪明了。”他一拍常兴的肩。“这有什么不敢说的?瞒我作甚。你早告诉我,我还替你说媒去呢!” “真的吗?”常兴乐不可支。“到时总管一定要帮我,有总管您帮我去说,那就一定成的。” “你放心吧!”他拍胸脯保证。“用抢的也帮你抢到手。说,是哪家姑娘?” 常兴搔着头,低声道:“是夏妈的侄女儿……” 薰儿!世荣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薰儿。他怔住,又惊又怒。 这个死小子,居然敢打薰儿的主意!简直……他才要发作骂人,又听常兴继续说道:“小茜啦!” 世荣差点又要昏倒。原来不是薰儿,对对对,他这才想起更妈的侄女儿不只薰儿,还有一个小茜。他又打了常兴一下,恨骂道:“死小子,你话不会一次说完啊,吞吞吐吐的你吓谁啊?” 常兴虽被打得枉,又不敢吭声。 世荣总算是放心地坐下来,一面喝茶,又自言自语道:“对了,小茜,不就是薰儿妹子,前些时候扭伤脚的那个嘛!她还送月饼点心过来呢,我怎么把她给忘了?真是!”又睨着他道:“难怪看你最近没事就爱往夏家跑。” 常兴仍是一脸傻笑。 世荣说着,不免又好奇起来问道:“对了,小茜长得和薰儿像不像?性情怎么样?是不是跟她姐姐一样?” “不像,不像。”常兴一听,忙摇头摇手,一股脑地说。“她们姐妹俩浑身上下没半点像的。不但长得不像,就连说话、性情也完全不像。要是两人走在街上,您绝对也看不出来她们是姐妹。总之就是不像。” 世荣听常兴急着解释,忍不住炳哈大笑。“瞧你怕成这样!”他知道常兴怕薰儿。薰儿凶,而常兴又是口拙嘴笨的,只得让她欺压得死死的。又故意说道:“像薰儿有什么不好?你这么嫌她,等我回去告诉她,看她不剥了你的皮才怪。” 常兴忙哀求道:“总管,您可千万别跟薰儿说啊,她要是打我一顿也就罢了,万一她生了气,以后都不让小茜见我,那可怎么办?” “呸,看你吓成这样,真没出息!”世荣瞪他一眼,忽然一拍手笑道。“这样吧,咱们今晚回去时,就顺路去夏家走一趟。” 常兴一惊,忸怩道:“今儿个就提亲?太快了吧!这样不好吧,我也还没准备好耶……” “提你的头!”世荣笑着打他一下。“你急什么?我是说今天先去看看小茜,既然迟早要替你去说媒,那我总得先认识认识对方才好啊!” *** “夏大哥,嫂子。”常兴在门口唤道。“世荣总管来了。” 夏管事和夏妈在屋里听见,忙迎了出来。一见果真是世荣,又惊又喜。“世荣总管,您怎么来了,快进屋里坐。” 世荣笑道:“我也是顺道经过这里,突然来打扰,倒是冒昧了。” “您怎么这么说,平时请都请不到您呢!”夏妈笑道,一面又往里间叫道:“小茜,快倒茶出来。” 一时,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的女孩,用托盘端了两杯茶出来。她微笑道:“世荣总管,请喝茶。” 世荣打量她,一时笑道:“你倒认识我?” 她笑。“我常听大伙儿提起您,早就对您久仰大名了。” “你听谁常提起我?”世荣也笑道。“可别是薰儿才好,她对我肯定不会有半句好话的。” 小茜抿着嘴直笑。 世荣见她清秀可爱,温柔有礼,十分高兴。“姐姐说你扭伤腿,好些了吗?” “已经全好了。” “那就好。不过还是当心点。” “是,多谢世荣总管关心。” 世荣瞥了常兴一眼,笑道:“不只我关心,还有别人也挺关心的呢!” 小茜脸上一阵鲜红,常兴仍是一个劲儿的傻笑。 世荣在那里又聊了一会儿,方才站起来,说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不打扰你们了。薰儿也等着我回去吃饭。” 几个人送着世荣出来,世荣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上回小茜送来的月饼,回头向小茜笑道:“对了,差点忘了谢你,你做的月饼真是好吃。” 小茜听他夸奖,喜道:“您喜欢就好。” 常兴也插口道:“不只月饼,小茜还会做许多别的点心呢!” “是吗?”世荣故意叹道。“我看你这么能干,若能分一点给你那个总是少了一根筋的姐姐那该多好。” 众人一听,俱是会心一笑。 “我姐姐会不会做都无妨。”小茜笑道。“以后我常做点心,托姑妈带进去请总管吃,也是一样的。” “也只好这样了。”世荣笑道。“反正薰儿做的东西我也不敢吃,免得哪天让她给毒死还不自知。” *** 晚上世荣和薰儿对桌吃饭时,他忽然问:“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薰儿奇道:“铺里成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你见了谁?” “那人你也认识的。” 薰儿一想,在平遥她也只认识夏家--“你见到小茜了?” “答对了。”世荣一向欣赏薰儿聪明。笑道:“我回来之前到夏家坐一会儿,所以看到了她。”他又上上下下打量着薰儿,笑道。“真是奇怪,你们姐妹俩还真是一点也不像。” 薰儿见他一脸笑意,自己先心虚起来,睨他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我性子坏,她却听话乖巧,我笨她能干,最好换小茜进来侍候才好,对不对?” 世荣笑道:“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我没说。” 薰儿似被得罪,气鼓鼓地道:“反正你就是这个意思。” 世荣讶然失笑,看着她,半晌才道:“今儿个若不是看在你的分上,我哪有功夫去瞧这个小丫头?如果她不是你妹妹,那她乖巧不乖巧,又与我何干呢?”他喝尽碗里的汤,放下筷子。“你没听说过爱屋及乌吗?真是傻丫头!” 薰儿一怔。 世荣已起身离开了饭桌,走到院里乘凉去了。 爱屋及乌……是指她吗?薰儿望着他的背影,一下子茫然起来。 第五章 “我不是笨丫头!”薰儿又忍不住还嘴了。“我也有名有姓,请你以后别再那样叫我!”虽然平常她都自认自己是尽量保持在敢怒不敢言的阶段,但却常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你还敢顶嘴!”他瞪着她道。“要我不叫你笨丫头也行,那你就别再这么笨手笨脚的。”说罢又戳了下她的额头。 其实世荣也不是时时都那么好说话的。尤其是薰儿粗心手拙也就罢了,最糟糕的是她那难以控制的坏脾气,常将他气得火冒三丈。 偏偏薰儿也是任性惯了的,从不知反省,还老觉得世荣是存心找她麻烦,心里也是委屈。 于是两人就像一对冤家似的,没事儿就吵一阵、好一阵的。 今天正好遇上世荣因钱庄里事多,心情烦躁,而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却又没拿好碟子,手一滑那碟子里酱汁便全倒在他身上。 世荣气得跳起来,说话不免冲了些。他吼道:“我找个丫头是来服侍我,不是来惹我生气的。你有没有算过,从进府到现在,总共毁了我几件衣裳了!”他气得一项一项地数落她的罪状。“你啊,除了会写几个字,其他一样都不行!一下子要烧屋子,到现在也没让我好好吃顿饭过,所有的好菜好汤,都叫你给泼洒光了,还动不动就打破杯碗,再不就烫坏我的衣服,你还想怎么样啊!” 他说的句句有理,举证确凿。可是薰儿一样也不承认,也不低声认错,她总有她的理由。“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他冷笑。“你不是故意的就已经闹成这样了,要是再有一点故意,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人有失神,马有乱蹄。你干么生这么大的气嘛!”薰儿辩道。“你把衣裳换下来,我再帮你洗干净不就得了。” 世荣见她毫无悔意,冷冷道:“你上回不是同情老爷没儿子吗?现在我倒是比较同情你爹呢!”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她瞪眼问道。 “看看你这个样子,成天只会惹是生非,叫人生气,谁生了像你这样的女儿,可不是倒了八辈子楣?有女若此,还不如没有的好--”他又冷笑道。“喔,我现在知道了,你离乡背井出来,八成是被扫地出门的,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不受父亲疼爱,一直是薰儿心中的痛处。她这会儿听了世荣的嘲讽。强忍着泪,赌气说道:“你既然这么嫌我,那你也撵我出去不就得了!”反正她是豁出去了,故意顶撞他。 “我是顾及夏妈的面子,才一直忍着你的。”世荣气极,扯着她的长辫子骂道。“你还不识好歹,跟我在这里大声小声的,你当我非要你不可吗?臭丫头!” 她吃痛,一把夺回她辫子,气道:“好好好,我是丫头。”又指着世荣。“难道你又是少爷吗?”薰儿冷笑道。“你就算地位比我高些又如何,难不成比我尊贵吗?你上次不也说吗?咱们俩在这雷家也不过都是奴才罢了!咱们奴才对奴才,你有什么好神气的!” 她话一说出口,就知该糟了! 他登时气得变了脸色。他蓦地扬起手来,眼看就要掴她一掌。 薰儿吓得退了一步。 半晌,世荣才缓缓地把手放下来。他寒着脸瞥了她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薰儿见他出去,颓然坐下,后悔莫及。她也知道世荣一向自尊自傲,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实在很伤人,她忍不住懊悔。 这天晚上,她一直等到深夜,世荣都没有回来。她不禁有些担忧,实在不安心,只得去找常兴想办法。 常兴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薰儿,什么事啊?”他打了个呵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对不起吵醒你了。”薰儿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世荣会去哪儿,他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我很担心他。” “什么,他又出门去了吗?”他搔搔头,奇道。“他怎么没叫我陪他去呢?” “是……”薰儿忽然觉得难以启口。“我跟世荣吵架了,他一气,就出去了。” “你什么?”常兴以为自个儿听错了。“你跟他吵架?” 一个丫头能跟主子吵架,还把主子给气走?常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偏他又嘴笨,即使想替世荣教训薰儿,又不知道该怎么骂起?只好插着腰,瞪着她。 薰儿被他瞪得心虚。“好啦,算我错了嘛!最多下次任凭他怎么骂我,我都不跟他顶嘴就是了嘛!”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认错。“那现在怎么办嘛?” 常兴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好我出去找了,还能怎么办?”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跟着。”常兴忙道。“我知道到哪儿去找他,你等着就是。” “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薰儿执意。“我去跟他道个歉,也许他就气消了,就会回来了。” 常兴还待要劝阻她。“那种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别你呀我的了,咱们还是快出去找人吧!”薰儿只一个劲儿地催道。“再迟天都亮了。” 常兴无法,只得悄悄带了她一起出去找世荣。 “你不是说知道他会去哪儿?”一路上,薰儿一直问。“到底是哪里呢?” 用肚脐眼想也知道世荣这会儿会在哪里。在这么三更半夜里,唯一可能的去处,当然只有“那里”。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常兴含含糊糊地说道。“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他领着薰儿走了一段路,又穿过几条街,才道:“我想总管应该在里面。” 薰儿抬头望着眼前这栋华丽的楼宇,偌大的招牌上写着“留香楼”。即使是深夜了,里头外头都是一片灯火通明,车马人轿,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她明白了。 那站在门口招呼来人的美艳妖娆妇人,一瞧见常兴忙就过来笑道:“哟,常小扮,您也来了。你们家世荣大总管也在里头乐着呢!平常瞧他不怎么喝酒的,怎么今晚兴致倒是好得不得了啊!” 常兴也陪笑道:“金花娘娘,好久不见了,我正是来找我主子。” “是么?”金花笑道。“那你来得正好,我瞧他今儿个也喝得不少了,他的规矩又是不过夜的,我也正想着要找人送他回去呢!”说着,招手唤来一个小厮,吩咐道:“你带常小扮去找世荣大总管去。” 常兴正要进去,金花却又拦了下来。“慢着,这位姑娘是谁?”她朝常兴身后的薰儿努努嘴。 “喔,她是世荣总管的贴身丫头,因为不放心,这才跟我一起出来找人的。” “是这样么。”金花上下打量着薰儿,哪知薰儿也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她撇撇嘴角,冷冷道:“那她可不能进去,咱们的规矩是不招待女客的,叫她就在这儿等好了。” 平时薰儿连世荣的话都当耳边风了,此时此刻又怎会听那老鸨一句话! “咄!谁说我是你们的女客,别臭美了,我是来找人的。”薰儿正眼也不瞧她一眼,就迳自拉着常兴往里头走,拚命催道。“我们快点进去找世荣吧!同她啰嗦地说什么!” 金花虽然生气,但见这个薰儿长得如此标致不说,说话气焰又高,心想这丫头八成和世荣大总管之间的关系不简单,才敢这么着!如果真是这样,她可就不好得罪世荣的人了。“死丫头片子!”她气得瞪眼暗骂。 薰儿在这“留香楼”里穿梭寻人,看到这些莺莺燕燕和买醉寻欢的男客们的各种调笑丑态,也真算是大开眼界了。她忍不住问道:“我看那个什么金花娘娘的跟你们那么熟,可见你和世荣是常来这儿的了,是不是?” “是来过几回,也不是很常啦!”常兴期期文艾地不肯承认。“来也是为了生意应酬嘛!” “应酬!说得倒好听。”薰儿不觉醋意大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你们也挺乐在其中的吧,还什么金花娘娘、银花娘娘地叫得这样亲热,分明就是熟络得不得了嘛!” “她是这儿的老板娘。”常兴喊冤。“人人都这么称呼她金花娘娘,又不是只我一个这样叫她。听说她以前也是这儿的姑娘,后来自己当了老板娘,年纪也大了,总不能还叫她金花姑娘吧?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开玩笑说干脆叫她娘娘好了,所以金花娘娘也就这么叫开了。” “呸!好不要脸。”薰儿瞪他一眼,讽刺冷笑道。“她是娘娘,那这些姑娘就是公主了,哼!难怪那么多寻芳客喜欢来这里,可不是吗?能跟公主在一块儿,那眼前个个不都成了驸马?你们倒挺会自抬身价的嘛!” 常兴听了当下笑了出来,说道:“薰儿,难怪总管老是说你牙尖嘴利的,真是一点不假。” 薰儿听了,愈发嘟了嘴。“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在背后说我坏话,真是小人!不像我,我就从来没有在人背后说人坏话。” 常兴笑道:“是是是,你不管好话、坏话、该说、不该说的,都是当着人家面前直截了当地说,所以才能把世荣给气跑。” 两人正说着,只见带路的小厮指了指一间房,说道:“世荣大总管在里面。” 常兴和薰儿在门外听了听,只听见里头许多娇滴滴的声音,不是劝酒就是撒娇的。常兴忙推门进去。“世荣总管!”他唤。 只见三、四个年轻姑娘围着世荣饮酒作乐,而他整个人早已醉醉晃晃的,身子频频倒向身旁的女子,口里更是喃喃不清地不知说些什么? 薰儿见了,心里登时也不知是什么滋昧?总之就很“不是滋味”!她只杵在原地怒视着这一幕,还是常兴赶到世荣身边去扶着他。 “世荣总管!世荣总管!您醒醒啊!” 那几个陪酒的姑娘见了常兴,还玩笑道:“哟,常哥哥,您也来了,正好,一块坐下来喝两杯吧!” “不成了,不成了,世荣总管喝多了,我得赶紧扶他回去才行。”常兴陪笑。“下回再喝吧!” 泵娘们笑道:“哎,急着回去做什么呢?还早嘛,喝两杯再走也不迟啊!说着也缠住了他不放,硬要拉他坐下来喝酒。 薰儿一气,怒道:“要喝你们到外面喝去!谁有功夫理你们,还这么拉拉扯扯的干么,我们可要走了。” “哟,你又是谁啊?横眉竖眼地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一点女孩儿样都没有。”坐在世荣身边的一个姑娘冷笑道。“难不成你还是世荣总管的什么人吗?”她瞥着薰儿。“如果真是,那就难怪世荣总管要躲到这里来了。” 其他姑娘们听了,一个个都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 常兴见薰儿变了脸色,才要出言劝解,但已迟了一步,只见薰儿气极了,索性上前猛然把桌巾一拉,“匡啷”一声,将满桌碗盘杯碟全给扯落掉地。 登时那些姑娘吓得又问又叫,还免不了被泼得一身汤汁酒菜的。就连常兴也看得目瞪口呆。 薰儿这才气定神闲地拍拍手道:“我说了,要喝你们到外面找别人喝去,现在这里也没得喝了,你们可以出去了吧?” 那些莺莺燕燕碰到了冷面女煞星,登时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而常兴早已看傻掉。 “你还发什么呆啊!”薰儿推他一把。“难道你真想留在这里不成?” “你……你居然把人家的桌子给掀了!”常兴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有什么了不起?”薰儿哼一声。“叫那个金花的算算打碎了多少碗盘,全记在世荣帐上就是。”她又瞪着常兴。“喂,你到底走不走啊?” 常兴马上扶着世荣往外走,生怕走得慢一点,薰儿就会拿鞭子在那头甩他。 痹乖,这丫头这么凶!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他不由得开始同情世荣了。 *** 好不容易,待两人将世荣扶进屋,又搬上床之后,常兴就回头对薰儿笑道:“好了,回到这屋里,侍候他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他拍了拍手往外走。“我不行了,我得赶快再回去睡个回笼觉,明早还有事呢!”边说边打呵欠。 “那怎么行?你先得帮……”薰儿正要抗议,却听见世荣作呕的声音。她忙拿了手绢接着。“喂,常兴?你快来帮我--一面叫道,简直慌了手脚。“快拿个盆子过来接着!” 这四轮到常兴作了个鬼脸,笑道:“我才不理你,你自个儿看着办吧!”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现世报! 薰儿只气得不住跺脚。“死常兴、臭常兴,看我赶明儿饶不饶得了你!” 一会儿他吐完了,薰儿忙着收拾,还喂了他喝几口茶。又见世荣弄脏了衣服,只得帮他更衣擦洗一番。撇去羞赧不讲,她一个人光是想搬动他还替他月兑月兑换换就够她累出一身汗。几番折腾才全弄好,而薰儿几乎累垮。 她看世荣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又怕他一时醒来要些什么,也就不敢走开。最后干脆就坐在床前的脚踏子上,头枕在他的床边休息一下。但整夜都听他不着边际地说一些醉话。“……薰儿……你……你真是可恶……我对你这么……” 薰儿心想。“糟了,世荣连作梦也在骂我呢!一定是气我气极了。” 她也一番胡思乱想,一时累了,就随便打了个吨。 天刚亮,薰儿醒来。才一抬眼,竟发现世荣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两人头脸不过相距数寸。她吓了一跳,猛然站了起来。心想幸好世荣一直没醒!不然要是他看见她枕在他的床边,那岂不羞死人了!她拍拍胸,稍稍平复。 她看世荣还睡得很沉,似比昨晚安稳,心里也放心些,便拧了一条毛巾替他擦擦额上的汗。擦着擦着,薰儿不自觉地细看起他的脸。 他的脸色不好,大概是因为喝醉的关系。不过他的浓眉挺鼻依然使他的轮廓鲜明有力,再加上平素他所流露出那种果决又有智慧的气度,薰儿不能不承认,世荣是个非常具有男子气概的人。 薰儿忽然注意到他方正的下颚,一时好奇起来,她猜想那些青青的胡渣子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犹豫了一下子,忖度他应该不会马上醒来才对,所以她还是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庞。 痒痒的……她咬着下唇轻笑。 谁知世荣突然一睁眼,跟着攫住她的手。 就像人家说的--当场人赃俱获! 他没开口,只是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看透。 薰儿愣住。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么醒了?” “我醒了好一会儿。” “好一会儿?”薰儿又是一怔,傻愣愣地问道:“比我还早吗?” 他点点头。 她的两颊蓦地涌上两片红云,羞得不知怎么才好;又赶紧抽回自己的手,站了起来离他两步远。“那你干么都不吭声啊?”她气道。“吓了人家一大跳!”她想起早些两人头对头靠得这样近,一张脸更是红到耳根去了。 世荣却懒洋洋地一笑。“我头疼啊!不想说话。” 其实天刚亮时,他曾稍稍清醒一次,也分不清身在何处,只觉头痛欲裂。他一翻身,才要叫人,却见薰儿伏在他的床边,面朝着他正睡着,两人头脸相对。 薰儿沉睡时的雪白面容像个孩子似的单纯安详。尤其她的睫毛好长,像两扇小帘子。他想人家都说睫毛长的女孩儿凶,可不正印证在薰儿身上。她也很凶的……此时光线尚不明朗,房里一片迷迷濛濛的。世荣一时看痴了,也忘了头疼,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他好想抚模她的脸庞,又怕惊醒了她,最后只轻轻拨了拨她的发。 他到底为什么会留她至今?他问着自己。到目前为止,她什么事也做不好,性子又顽劣,还敢跟他顶嘴!若按他以前的脾气,老早就撵她出去了。为什么现在却一再地容忍她? 也许真的是太放纵她了?她成天只晓得惹麻烦……可是又不得不佩服她那机灵又率直的个性,还有那一颗天真透了的脑袋瓜子。 世荣看着她,还在想,为什么呢?登时又头痛起来。一会儿,又觉昏昏欲睡。才刚合上眼没多久,谁知薰儿醒了来。而且这回,轮到她来拨弄他。 他故意逮着她,好看看她发窘的样子。 薰儿去倒了茶过来给他,又到柜子里拿一小碟腌梅子,让他含着,去去酒气。虽然胃是舒服了些,但还是头疼。他一面揉着太阳穴,叹道:“昨晚真的喝得太多了。” “你知道就好!”薰儿没好气地说道。“昨儿个你在留香楼,简直醉得像一摊泥,站都站不住。你知道我和常兴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给弄回来;这还不止,回来又不停闹酒吐,害得人家一个晚上都没法睡。” “一个治你的好办法了,下回你要再敢惹我生气,我就再喝醉了回来整整你。” “下回?”薰儿撒撇嘴角。“我才不理你呢!让你醉倒在水沟里也罢了!” “好啊,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世荣探起身来,想抓她。但才一动,就一阵头昏,他忍不住申吟一声又倒回去。 薰儿幸灾乐祸,掩着嘴,嘲笑他道:“看看你这样子,也不知道是整到谁了。” 世荣只气得干瞪眼,却也无法。不过两人之前的不愉快,也就这样说说笑笑、连打带消地化解了,从此不提。 饼一会儿,薰儿侍候世荣喝粥,只见常兴进来探视。“总管您还好吗?”他问,一脸没睡足的样子。 “我没事的,不过多喝了两杯。倒是昨晚麻烦你了。”世荣苦笑。“我到现在还宿醉头痛的,待会儿,你就替我去跟老爷说一声,告个假,就说我人不舒服,要休息一天,今儿个不能去铺里了。你回头到了店,有什么事就请杜掌柜的拿主意好了,若真有急事就过来回我。” 常兴答应着去了。 “告假?”薰儿笑道。“那你今儿个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是啊,还不是托你的福。”世荣睨她一眼,随便喝了点粥,又躺下休息。 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周身似有一股清香,缭绕不去。像……像薰儿的味道。可是这会儿薰儿在后头洗衣裳,怎么这味道这么近?他顺手拉拉被子,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被子不是平常盖的那一件。他闻了闻,原来这香气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这是薰儿的被子吧?大概是他吐酒把被子弄脏了,所以薰儿就拿她的来给他盖。嗯,好香,像她的名字……薰儿。 世荣顿时只觉得心满意足,很快地又睡着了。 *** 棒日,常兴趁着和世荣在仓库点货时,便将昨天晚上薰儿在留香楼里和金花娘娘针锋相对以及后来掀桌子赶人的事,又说又比地形容给世荣听。 “她当真掀人家桌子?”世荣一惊,嘴里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可不是吗!”常兴笑不可抑地说道。“她真是够凶的了,您没瞧见她那一股子狠劲,三两下就把那些难缠的姑娘们给吓跑,连我都吓呆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是不禁要佩服她了。”他哈哈笑道。 世荣听了倒吸一口气,一个劲儿地猛摇头。“你还笑!这个丫头真是泼辣得可以了!” 两人正说着,恰好雷老爷进来找世荣。他坐下笑问:“你们俩在谈什么,这么高兴?是哪个丫头泼辣?” “也没什么。”世荣忙站起来回话,说道:“是我房里的那个丫头。她初来乍到,有时候不太懂事。” 雷老爷想了想。“喔,对了,就是老夫人新派到你房里的那个丫头是吗?怎么,她不听话吗?嗯,我好像也曾听谁这么跟我说过?” 世荣忙道:“不是的。薰儿她……她只是脾气比较直些,也没什么。” “嗯,若真是这样也罢了。”雷老爷心想世荣八成是为了省事,一向又维护下人,才想这么三言两语地带过。便又道:“她若真的太野,你也不必浪费精神去管她,干脆叫管事把她撵出去,再找个好的来就是。老夫人也是看你成天在外头忙,才派个人过去给你使唤,若是你回到房里还要花时间去管教人,教你烦心,倒不如不要还来得清净,是不是?” “是。”世荣只得垂首应道。 “你也别老替那些丫头、小子遮掩,宽厚是一回事,但赶明儿闹出什么事来,你岂不也要担责任?” “是,我会小心的。” 稍后常兴对世荣悄声笑道:“幸亏薰儿没在老爷跟前当差,否则像她那么任性、对上了咱们老爷这一板一眼的脾气,不出两天准就会给他撵出去。” 世荣叹道:“薰儿就是这点不好,虽然人是聪明绝顶,可是脾气太硬,一点也不知道转圜。虽说最近她也安份了些,还能帮我一些忙,不过那脾气始终没改,我真担心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吃大亏的。” “就是说啊!”常兴也有同感。“看样子,最妥当的方法就是别让她出现在老爷跟前才好。而且我也听说费大婶有事没事也总要挑她些不是,好在老太太和夫人面前嚼舌根呢!” “那姓费的哪里是找薰儿麻烦,她是冲着我来的呢!她这么千方百计的要抓薰儿的小辫子,还不是想让我做这个主子难堪。”世荣一想到此,倒不由得开始替薰儿担心。 第六章 愈近年底,世荣的事愈多。连着几天,他都得冒着大雪带着常兴至各铺盘点,同时外地的各家铺子也都陆续将款项和货帐交回来。他回到铺子里还得忙着查核入帐,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忙到快起更才回来休息。 一日,早上起来,薰儿见世荣有些咳嗽。她心下不忍,便劝道:“我知道你忙,可是身子也要顾啊!这几天都咳成这样,也不请个大夫瞧瞧,还每天忙到这么晚,那怎么行呢?” 世荣微微一笑。“没关系,每年到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我也习惯了。”说着又咳了两声。 薰儿想了想,说道:“要不,晚上你把帐带回来做。一来,这屋子里总比铺子暖和许多;二来,那些帐本我也看懂了,若有什么我能写能理的,也可以多多少少帮着你一点吧!” “真的?”他一喜,但半晌又说道:“算了,快过年了,你手上的事也不少,还有费大婶不也派了些院里活计给你,我想还是算了吧!” “这没关系,年前要做的绣工,我请姑妈悄悄拿出去让小茜帮我做一些就是,她的手巧,准交得了差,你不用担心。” “这倒是个办法。”世荣笑道。“那下回我见着小茜,要好好谢谢她了。” “其实这一阵子晚上你老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屋里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没有,无聊不说。有时外头风雪大,呼呼作响,也怪可怕的。”薰儿笑笑。“我想倒不如跟你学一些生意上的事,还比较有趣些。” 世荣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好玩。”他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也好,本来有些帐不方便让别人看到,非得我自己来查才行。不过你不在外头走动,也没什么利害关系,正好可以帮我一起核对,两人做起来也快些。”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她点头。 世荣一拍手,笑道:“那好,咱们今天就来试试!晚上我会先带些简单的帐回来。”他又捏捏她的脸颊。“看看你是块朽木呢,还是个可造之材。” 薰儿却叫道:“喂!话先说在前头,我若做得好就罢了,若做得不好,最多不做就是,但你可不许再骂我笨!你要是再骂我一句,我就不理作了。” 世荣笑道:“好好好,我不骂你,我只拉你的辫子!”说着,当真又扯了下她的长辫子。 薰儿频频呼痛。 说起帐来,薰儿倒是颇为精明,许多事只要对她讲解一遍,她就能懂。而且最难得的是,薰儿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一家一家的帐本加起来也不少,但她只消核对过一遍,就大致能将店里的大笔支出和收益来源,弄得清清楚楚,还能连带书写记录,一丝不错。 世荣大乐。没想到这个连丫头都做不好的薰儿,原来适合做掌柜! *** 外头北风呼呼地吹着,还夹着大雪满天纷飞。 虽然这场雪从傍晚才开始落下,但这会儿地上的积雪却已又厚厚地堆了一尺高,看样子一时半刻还不会停呢! 薰儿放下替世荣重新抄写的帐本,揉揉肩膀,一面算算时间,心想这么晚了,前厅的宴席也该散了吧! 今晚雷老爷在府里大宴宾客,世荣自然也得做陪。 薰儿猜想世荣和常兴出门时一定不记得带雪伞和灯笼,待会儿进院子一定就这么淋一身的雪回来。“世荣这几天好不容易咳嗽才好些,这么一来,不就又要受寒气了。” 薰儿叹了口气,忽然心血来潮披上斗篷,提盏灯笼又带了两把伞,往前院走去。这场雪,把路上弄得又湿又沿,好不难走。薰儿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好不容易才走到前院大厅。一时瞧见常兴和几个面生的小厮在廊下说笑,想来是里面那些贵客的跟班吧。 常兴见她走来,忙上前问道:“薰儿,你怎么来了?” “我看这天黑又下着雪,怕总管和你回来时不好走,所以就给你送灯笼和雪伞饼来了。” 常兴低声笑道:“其实我也正愁着这事儿呢!” “宴席还没散吗?都这么晚了。”她往灯火通明的前厅瞧了瞧,隐隐约约还听见里头传出些喧哗笑声。 “快了。刚才已有几位先走,剩下的我看也快了。” 正说着,只见世荣出来唤人,意外地瞧见薰儿,走上前去问道:“这么晚了,你来这里作什么?” 薰儿指指靠放角落的伞和灯笼,手里把玩着辫子,说道:“你平常总嫌我侍候得不够体贴、不懂事,所以这会儿我就给您送伞来了,不然回头你模黑又淋了雪回去,一定又要说我懒!” 世荣瞪她一眼,忍不住笑道:“哎,这还差不多,你总算开窍了。”他拍拍她的头。“在这儿等一下,里头就快散了,待会儿咱们一块走。” 薰儿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眉道:“你不该喝酒的,咳嗽还没好呢,喝酒又上火,夜里又要咳起来。” “今儿个客人这么多,我要是能推得掉就好了。”他才说完,又急忙回前厅招呼去了。 薰儿叹了一声,只得在廊下候着。 没多久,果然见宾客们相继告辞出来,几个管事和小厮们忙拥上前去送客打伞。正好有两个喝多了酒的男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嚷着要找茅厕。薰儿见别人都正忙着,便上前道:“两位大爷随我来吧!”她提着灯笼领着他两人往屋后头走。 那两位男客在后头瞧着薰儿的背影,身段窈窕,长相貌美,就借着几分酒意,口里不干不净地调戏起她来。 “好个乖巧的丫头,你叫啥?我和雷老爷说一声,跟他讨了你回家去侍候我,好不好?” 薰儿听了,虽气得火冒三文,但碍着人家是客,不敢造次,只得隐忍下来,低头快步走着。 没想到对方却得寸进尺,往前一伸手搂住她的肩,笑道:“走那么快干么?害臊啊?我方才问你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还用问什么?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我着跟老雷打声招呼。今晚直接带回去不就成了。”说若也把手伸向薰儿。 薰儿哪里受过这样轻薄,又惊又恐。“你们这是作什么?快放开我!”她死命地想挣月兑那两人的纠缠。“快住手。不然我要喊了!” “喊什么?喊你家老爷过来?那正好啊!”那人见薰儿急了,益发笑道。“来来来,别害臊,先让大爷我香一个再说吧!” 薰儿急忙挥手格档,慌乱中将灯笼甩向那人。 没想到火竟烧着那人衣襟上的毛皮,迅速沿着褂子烧起来。吓得他当场杀猪似的乱叫乱跳。“哎哟,着火了!不得了了,着火了,快来人啊!救命啊!哎哟,烧死人了,救命啊!” 薰儿见状,吓得呆住。 而另外一个人生怕烧着了自己,也不敢上前扑火救人,只跟着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世荣和雷老爷等人原在前厅送客,一群人闻声赶了过来。幸亏世荣机警,忙将那人拉到廊外雪地里打滚,才将他身上的火灭了。 “林老板,您还好吧!没事吧?”众人忙上前探视,只见他穿的那一身昂贵的毛皮大农已烧得七七八八,里头褂子也完了。此刻全身雪水,冻得又温又冷,头胜也熏得乌漆抹黑的,狼狈不堪。“有没有烧着哪儿啊?”雷老爷和世荣忙扶着他回前厅。 世荣忙乱之间,一瞥见薰儿杵在附近,看着刚才那一幕,一脸木然。他心里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难道薰儿跟这件事有关? 回到前厅,世荣忙命人准备热茶和毛巾。 林老板惊魂未定,也顾不得烫嘴,便将那热茶咕嘈咕噜的一口灌下。 “好好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雷老爷问道。 “怎么回事?”那林老板还余悸犹存,当下气得瞪眼,抖着手指着门外,话也说不清。“都是那个丫头,真给她害死了……竟拿火烧我……” “丫头?”雷老爷忙问。“哪个丫头敢这么大胆?可能是一时滑了手吧?” 世荣在旁己觉不妙。 “什么一时滑了手,她根本是存心的!”只听林老板颤着声道,说道。“就是外头那个……穿绿袄子,站在廊下的那个。” “对对对。”刚才在旁的宋员外也插口道。“那个丫头可凶哩!连我也给她抓了一把。”他指着手背上的两条血痕。“你们看看,哪家的丫头敢这样,这可不是造反了吗?” “这就是你们雷家教出来的丫头!”林老板益发气呼呼的,怒道。“合着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雷老爷被这样一说,顿时觉得颜面尽失,忙迭声叫人。“老费,去廊下看看,到底是哪个丫头敢如此撒野,赶快给我带进来!” 不一会儿见薰地被老费给揪着辫子进来。“老爷,就是她。”他粗鲁地推倒薰儿,让她跪在老爷面前。对老爷说:“这个丫头平常在府里就不听管束,脾气可大得紧咧!” 世荣暗叫糟糕。 雷老爷听了更气,不由分说便上前重重踢了薰儿一脚。“好大胆的丫头!”回头又骂费来添。“你既然早知道她坏,干么不早撵了她,留在府里做什么?” “这……这……”费来添故意看着世荣,欲言又止。“别人还好,可是这个丫头……” 雷老爷回过头去看世荣。“她是你屋里的丫头?” “是。”世荣忙点头。“薰儿她……” “我记得上回就跟你说过了,你不也嫌她不好吗?那就早早打发出去算了,有什么好心软的?结果这会儿到底还是惹出事来。”雷老爷责备道。 薰儿方才挨了那一脚,早已拖着肚子痛得冷汗直流,又听见老爷这番话,似乎世荣也曾在老爷面前嫌弃过她,而且早有赶她出去的意思,不由得更加心灰意冷。 世荣温言劝道:“老爷,先问清楚再说也不迟。” “还问什么?”林老板一听,又怒道。“我和老宋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谁知她就恼了,又抓又踢的,还把手上的灯笼丢到我身上来,你说这可不可恶?” 世荣见老爷怒火高涨忙对薰儿说道:“薰儿,你还不赶紧向林老板和宋员外陪罪,请他们大人大量原谅你!” 薰儿却仍低着头,一声不吭。 “薰儿!”世荣着急,还待劝她。 雷老爷冷笑。“哼,好个刁钻的丫头,我今儿个总算是见识到了。” 费来深又道:“是啊,老爷,我没骗您吧,这个丫头的脾性可不小呢,您瞧,她连主子的话都当耳边风呢!” 雷老爷瞪了世荣一眼。“难怪上回你会说她脾气不好!丙然是泼辣无礼,我看还是我来替你教教她什么是规矩,给她一点教训才行!” “老爷……”世荣还想替意儿说话。 “你不用再替她说话了!”雷老爷举手制止他,一时拉下脸来,厉声道:“给我拉下去重重地打她三十大板,然后撵出去,省得留在府里丢我雷家的脸。”又命费来添:“你给我在旁边好好看着,一下也不许少,听见了没?拉下去!” 世荣心里虽急,但见老爷在气头上,且又有许多外人在场。他不便替薰儿开月兑,只得捺着性子,眼睁睁看着薰儿给拉下去。匆忙间向立在门口的常兴使个眼色,命他跟上去。 尽避他一时走不开,但心焦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任凭外头天寒地冻的,他的额角还是不住冒汗。 薰儿落在姓费的手里,这下肯定该糟的! 世荣在厅上周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逮了个机会,趁着众人不注意时闪了出去。只见常兴在柴房外头着急张望,一股束手无策地干着急。 “你杵在这里干什么?”他急得劈头就骂道。“怎么不进去拦着?” 常兴也是急得跺脚,忙解释道:“那姓费的从里头把门给闩上了。存心不让我进去,我在外头拚命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也没用。” “那个该死的家伙!”世荣气极败坏,重重地拍着门。他扬声叫道:“是我,还不开门吗?快开门,快给我开门!” 他拍了半天的门,居然还是没有人应答。 他两人被阻在门口,只听见里头一声接着一声打板子的声音,却没有听见半点薰儿哭叫声。他心下更急了,不会是打昏了吧?!索性一脚踢开门,直冲进去。 只见薰儿被绑在一张长板凳上,两个小厮拿着大棍一下一下,重重往她的臀部打下去,费来添则在一旁看着。“十七对八。” “都给我住手!”世荣怒喝,跟着上前夺下棍子。“你们都聋了吗?我在门外叫了半天,你们都没听见吗?为什么不应?” 小厮们见他气黄了脸,看着费来添嚅嗫道:“是费管事……” 世荣狠狠地瞪着费来添,哼了一声。“你好大的架子啊!耙不应声?” “我哪敢呢,我不过是听老爷吩咐办事罢了。” 世荣虽对他又很又气,但也无可奈何。“好了,你们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慢着!”费来添冷冷道。“我说世荣总管,这您也是听到,老爷交代了要结结实实地打她三十板再撵出去的,我可不敢违背老爷的意思啊!”他又对着小厮挥手。“停下来做什么,打完数再撵出去!” 小厮左看右看,不知该听谁的,况且棍子已落在世荣手上,谁敢跟他要? “老爷不过是一时在气头上才这么说的,用不着如此当真吧!”世荣冷冷道,索性把手上棍子往角落一掷。 费来添不服。“你……” “我怎么样?”世荣早已憋了一肚子气,又见费来添故意刁难,顿时耐心尽失,吼了回去。“我说了,老爷若真怪罪下来,有什么错,我扛就是!这样还不够吗?要不,你现在就去老爷面前告我的状好了!” 费来添冷笑了笑。“我哪敢在老爷面前说您的不是啊?谁不知您是老爷面前的红人。”他说着就领两个小厮走开。“走吧,咱们到老爷面前回话去吧!” 世荣瞪眼看着他们离开。“可恶!”他跺脚。 他和常兴两人忙蹲下来。手忙脚乱地解开缚在薰儿身上的麻绳,但见她的臀部已有血渗了出来。“你怎么样了?” 薰儿一直强忍着不吭声,紧咬着下唇,甚至咬出血都不自知。 世荣忍不住伸手想替她拭嘴角的血渍。 “你别碰我!”薰儿怒道,一把推开了他。但她哪里支持得住,又趴倒下来,整个人浑身失力地瘫在地上喘着。“走开……我不要你管!” “怎么了?”世荣不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又不是我叫人打你的。” 薰儿抬头,眼里盛着满满的泪水和熊熊怒意,沙哑哽咽道:“你既然在老爷面前说我坏,说我不服管束,自然就是希望有人教训我才好。现在我挨打了,你当然是……称心如意了……”她忍住泪。“你想撵我走,直说就是了,何必在背后说我、这会儿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称心如意!”世荣听了,又是气又是恨。“你怎么说这种话,我……我要是存心打你,早就自己动手,还用得着等老爷!”但见她此时已是痛得面白气弱,好不可怜,早就心软,哪里还跟她计较起来,只是忍不住轻声埋怨。“我若真的想害你挨打,这会儿又干么跑来救你?你以为我见你这样会不心疼吗?” 他心疼我?薰儿听了他的话,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心酸,总之就是想掉泪。她忙别过头,咬着牙,硬是不让眼中的泪流下来。 世荣见她态度软化了些,柔声道:“好了,我知道你好强,又死要面子,从不在人前哭的。可我也知道你痛得很……”说着便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这样好吧?我也瞧不见你哭,要哭就哭出来,别硬憋着。” 薰儿埋在他的胸前,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一定很疼吧!”世荣恻然。又见这柴房里湿冷,恐她受冻,便月兑下斗篷,披在她身上。“我们先出去。”说着一把将她抱起来。只听她闷哼了一声,想是触动伤处。“乖,忍耐一会儿,嗯?” 常兴跟着身旁打着雪伞,低声问道:“总管,咱们往哪去呢?回您屋里去吗?可是老爷……” 世荣沉吟。 “你随便把我丢到外头去好了,反正我就是死,也不要留在雷家。”薰儿哑着声,赌气道。 唉!世荣真是服了她的倔性子。心想回自己屋里,只怕一会儿费来添又会借机来啰嗦,那也不妥。于是低声道:“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夏妈那里去,你回那儿体养我也放心些。”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早点把你送回去也好,不然像你这副脾气,再留下来,迟早会叫人打死!” 可是送她回夏妈那里,就不能天天见面,世荣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真是奇了,以前老被薰儿气得半死,老是把要将她捧出去挂在嘴边,如今果真应验,才发现真是舍不得,他摇摇头。一路上,他都紧紧抱着她,小小翼翼地替她挡风遮雪。 这么轻!此刻的薰儿在他怀里,就像个弱不禁风的孩子,世荣一阵怜惜,忍不住又将她抱紧了些。 *** “这是怎么了?”夏家夫妇才准备熄灯歇下,忽然听见有人拍门,打开门一看,却见世荣抱着伤重恹恹的薰儿,大吃一惊。“薰儿,薰儿怎么了?” “薰儿才挨了顿打。夏妈你快帮她看看。” 夏妈一听,赶紧领着世荣往房里走去。正好小茜听外头吵闹,披着衣裳出来,一看是薰儿挨了打,当下就哭起来。“小姐,小姐,您怎么被打成这样?是谁打您?我找他拚命去!”她一时月兑口而出,哀哀哭着。“小姐……都是小茜的错,没有把您照顾好……小姐,你怎样了?” 小姐?世荣疑惑。但此时众人一团混乱,还是先探视薰儿的伤势要紧,故也没有多问。只轻轻将薰儿放在床上,就退出内间,好让夏妈和小茜替她疗伤。 夏管事见世荣和常兴两人冒着大雪将薰儿送回来,两人也淋了一身雪,忙倒了热菜出来。然后才问:“好好的,怎么会挨了打?” 世荣无奈地说了原由。 夏管事听了摇头道:“薰儿就是固执得很,唉,也是从小娇生惯养……” 世荣本想乘机问清薰儿来历。但见夏妈走出来换水。他忙上前问:“她还好吗?伤得重吗?” “伤得不轻呢!打得皮开肉绽了,她的身子又弱,要是再多打几下,怕以后就甭想站起来走路了。这会儿太晚了,只好先拿些现成的药给她敷上,赶明儿再到药铺抓些好药就是。” “她的药,你们不用操心。”世荣忙道。“我和成安药铺的秦老板熟得很,明天一早我直接上他的铺子找他去拿,再派人送过来。” 夏家夫妇忙迭声道谢。 随即夏妈咬牙很道:“是谁下手这么很,对一个女孩儿也打得这么重,又没深仇大恨的。” “还说呢!这才打一半的数儿呢!”常兴插嘴道。“要不是咱们总管硬从姓费的手下拦下来,薰儿还有得打呢!” “我就知道,原来又是那姓费的!”夏妈气道。 常兴又道:“这次为了薰儿,我们总管可也担了干系,那姓费的这会人一定跑到老爷面前告状去了,不知道明儿个老爷会怎么怪罪总管?” 世荣倪了常兴一眼,嗔他多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难不成老爷也叫人打我一顿?” 夏妈却对世荣万分不好意思。“真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薰儿过去服侍您才没多久,倒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世荣笑笑。“放心吧,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老爷气消就没事家夫妇感激不尽,连声道谢。“等薰儿好了,一定叫她给您磕头道谢。” 世荣听了,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常兴也笑道:“怎么你们还不了解薰儿的脾性?依她那脾气,不拿刀子砍我们总管就算好了,还磕头哩!” “都是她太不懂事了。”夏家夫妇尴尬不已。 说着,世荣站起身来。“天也晚了,我进去看看她,没事的话,也该回去了。” 他走进房里,见薰儿伏在床上,勉强支起上身,让小茜喂她喝水。“好些了吗?” 薰儿点点头。喝了水,仍旧趴下。 这是世荣第一次见到薰儿这般脆弱不堪的模样。憔悴苍白,嘴唇上还留有血液。他一时忘情便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拂开垂落脸旁的一绺发丝。又看了她半晌,才慢慢说道:“看看你,平常什么事都做不好。笨手笨脚的,怎么打起人来这般俐落?三两下就把两个大男人整得灰头上股的。”他说着淡淡一笑,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薰儿知道他在调侃自己。可他那说话的神情,还有那种语气,明明是一种再温柔疼惜不过的样子。她心里一动,眼眶原本因好胜而强忍泪水,眼看就要落下,她连忙将脸埋进枕头里。 世荣伸手模模她的头,温言道:“你好好休养,我先回去了,赶明儿再来看你。”他站起身来,临出房门前又轻声对小茜道:“好好照顾她,来缺少什么,只管跟我说。” *** 棒日一早,老爷派了小厮来唤世荣至眼前说话。他猜测八成是为了昨晚他私自放了薰儿的事。 丙不其然,只见雷老爷板着脸,开口说道:“不过是个丫头,你纵成那样,这还像话吗?” 世荣心里早有准备,只是垂手听训,不欲分辩。 半晌,雷老爷缓了脸色,道:“你自己管不了她就算,这会儿我替你出面教训她,谁知你倒又心软起来,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不是这样的。”世荣解释道。“昨晚的事,薰儿固然是冲动了些,但说来也不能全怪她,林老板和宋员外两人平时的为人如何,咱们也不是不知道。他们自个儿不尊重,把薰儿当成酒楼里的姑娘调戏,也难怪惹出事来。” “好了,好了,你不用再替这个丫头说话,我心里清楚得很。”其实雷老爷也并非真心要责难世荣,反正已经说他两句,气也就消了。他扬扬手,说道:“反正人都已经撵出去,也没什么相干了,这件事就算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丫头扶着老太太进厅里来。 “老太太好。”两人忙上前请安。 “我怎么好像听见你在骂人啊!”老太太颤巍巍地坐下来,向着雷老爷。“一大早的,又怎么了?哪个丫头不好啊?” “也没什么。”雷老爷陪笑道。“是世荣房里那个丫头不太听话,昨儿个又得罪了几个客人,实在太不像话,所以我就把她给撵出去了。” “原来是这样,就是上回和费大婶拌嘴的那个薰儿是不是?”老太太点点头,说道。“既然撵出去就算了吧!本来就是那个丫头不好,你骂世荣做什么?我还当发生什么大事了呢!” “老太太您别误会。”世荣忙道。“老爷也没骂我,再说薰儿不听话,惹老爷生气,我这个做主子的原就有责任。” 老太太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世荣啊,我听说你前一阵子又犯了咳,可不是累出病来了?真是的。我看你那屋里还是要找个人照看一下才好,这样好了,回头我再吩咐刘嬷嬷多留意留意,另外找个听话勤快的丫头给你。”末了又加了一句:“这次啊,找到了就先带给我瞧瞧,我看人不会错的,这次一定挑个好的来,不叫你操心!” 世荣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道:“多谢老太太关心。” 雷老爷在旁笑道:“老太太老是偏疼世荣。” “你哪里晓得,我疼他些,也是为了你好啊!”卢老太太对女婿说道。“你想想这几年要是没有世荣没日没夜地帮着你打理钱庄的生意,你哪能像这般放心清闲的养病。等过一阵子再替他讨房媳妇,让他定下心来,长此以往。世荣也就能专心在咱们雷家办事了,你说是不是?” “还是老太太想得仔细!”雷老爷笑道。 世荣愈听愈觉尴尬,怕老人家又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忙找个借口退下。 *** 饼两日,世荣抽空到夏家探望薰儿。 见厅里没人,他迳自走到薰儿房门口。正要出声招呼时,却听得小茜说道:“……小姐,我也明白你心里担心的事,反正这会儿我的脚伤也好了。不如我找姑妈帮我说去,看看雷家还有没有缺人,换我进去挣钱。” “你可千万别再提起这事儿。”只听薰儿轻叹道。“你也别瞒我,我昨儿听见你姑妈同你说的话,说世荣被老爷教训了一顿不算,连她也被老太太叫去说了几句,唉,牵累到姑妈,我已经万分过意不去了,现在你又怎么好意思再叫她去说?况且就算她厚着脸再去说项,你想雷家还敢用吗?都怪我不好,连个丫头也做不好,难怪以前世荣常骂我笨。” “这怎么能怪小姐?从小到大,您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里服侍过人……”小茜说着哽咽起来。 世荣隔着房门,在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原来薰儿是离家出走的小姐,小茜才是丫头,但不知她两人为什么要逃呢? 他这时故意重重踩着脚步,唤道:“薰儿、小茜,你们在房里吗?我方便进来吗?” 小茜闻声忙止了泪,掀帘子出来,见了他欠身笑道:“是总管来了,我正喂小……呃,我姐姐吃药呢!您来得正好,她不肯吃,您替我劝劝她吧!” “是吗?”世荣一面进屋,一面笑道:“可是劝人吃药我也不在行。因为我平时最讨厌的也是吃药,若是换了我,我也不肯吃的,这点你姐姐也知道。叫我怎么劝才好呢?” 小茜啼笑皆非地瞪他一眼。“哎呀,您可真会帮倒忙!” 世荣走近,只见薰儿靠坐在床上,一把乌亮的青丝披散在肩上。世荣觉得她好像瘦多了。脸盘子变小,衬着那对水汪汪的眼睛倒显得更楚楚动人。世荣在她床边坐下,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她。 薰儿倒红了脸,支吾地道:“你别听小茜多嘴,谁说我不吃的,我是因为方才药还烫着,才先搁在那里想等凉点再吃。”又讷讷地对小茜说;“药不烫了吧,那就端给我罢!” “不烫了、不烫了,这会儿刚刚好。”小茜忙将药碗端给她。 薰儿捧在手上,缓缓饮尽。 “这才乖!”世荣笑道。 世荣和她们聊了几句,因想薰儿不便久坐,一面告辞,一面向小茜使个眼色,示意她出来说话。 小茜服侍薰儿睡下后出来,低声道:“世荣总管,您找我?” 世荣背着手与她走出门外,说道:“你也不必瞒我了,刚才你和薰儿在房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听你叫她小姐?薰儿不是夏妈的侄女,对不对?你们两个为什么离家出走?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小茜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说? 世荣急道:“小茜,难道你连我也不相信吗?平时我是怎么待薰儿的,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只是想帮忙。” 小茜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出那一段逃家的经过。 “你们家老爷真是疯了不成?”世荣听了不由得生气。“他怎能为了巴结官家,就把薰儿许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知府呢?连自个儿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也不顾,真是鬼迷心窍了。” 小茜想起小姐的委屈哭了起来。 世荣忙安慰道:“你别哭,我都知道了,我自会想办法帮忙。” “不成的!”小茜摇摇头。“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小姐的脾气是最要强的,当初她就是不愿在姑妈家里白吃白住,才会坚持去府里当差。依她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受别人的接济。” 世荣笑了笑。“她那倔脾气,我早就领教过。以前老气她气得不得了,不过,现在我倒是有些佩服她呢!她舍弃了荣华富贵不说,还敢出来闯荡。这表示她很坚强,不甘受人摆布,对一个女孩子来讲这是十分难得的呢!”他又拍拍小茜的肩,笑道:“你也是个好女孩,善良忠贞,总是为主子着想。你们俩都很好。” 小茜腼腆起来。“世荣总管您太过奖了,我只是个小丫头而已。” “也是个好丫头。”世荣微笑点道,又交代道;“好了,薰儿的事我得回去想想再说,你只管好好地照顾她。千万别跟她说我知道你们的事,免得她又多心。你尽避劝她想开些,别太操心,其余的交给我就是了。我自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第七章 “你说她是常兴的表妹?”老太太一面打量小茜,一面问着世荣。 “是啊!”世荣陪笑道。“小茜打小就死了父亲,只跟着母亲过活,没想到前一阵子母亲也去了。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所以才上城里来投奔表亲。” 老太太叹道:“没爹没娘的,也真可怜。你是想让她补上你屋里薰儿的缺是吧?” “那也得看老太太的意思。”世荣也笑。 老太太点点头,回头又看了看小茜,对身旁的赵嬷嬷说道:“这个丫头看起来倒是乖巧安分,比起那个薰儿来应该是妥当多了。” 赵嬷嬷忙笑道:“是啊,这丫头看起来是老实许多。” 老太太喝了一口茶,对世荣说道:“那好吧,就把她放在你屋里吧!” “多谢老太太。”世荣又推小茜“还不快谢谢老太太收留你。” 小茜听了,忙跪下磕头道:“多谢老太太收留小茜,小茜一定会好好干活,不敢偷懒怠慢的。” 老太太点点头,正色道:“我可告诉你,世荣是咱们这府里的总管,平常事多又忙,你要好好尽心服侍,若让我知道你淘气作怪,惹主子不高兴,那我也顾不得常兴在府里几年的面子,照样撵你出去,听到了没?” “是,小茜知道,”小茜忙恭敬回道。“小茜一定会好好侍候世荣总管,绝不敢有半点差错,请老太太放心。” “嗯,这样最好。” 就这样小茜便补上薰儿的位置,也进了雷府。 幸而前一阵子她住在夏家,因为脚伤不太常出门,所以这会儿冒充常兴远房表妹在世荣屋里当差,倒也没人察觉不对劲。 有些事,有些人,真是没有比较还不知道! 世荣这几个月历经薰儿和小茜两个丫头,这才知道一个丫头的好坏居然可以差这么多! 之前的薰儿,除了惹是生非、顶嘴偷懒之外,什么都不会;而这会儿的小茜,不但勤谨手巧,服侍人是体贴和顺,水晶心肝。可是当他看着正在烫衣的小茜时,心里想的却还是那个笨手笨脚、脾气又坏的薰儿。 “世荣总管,您在想什么?”小茜走过来问道。“茶凉了,要不要我再替您沏壶新的?还是您要休息了?那我先去替您铺床。” “你先别忙,我还想再坐一会儿。”他指指身旁的椅子。“你也坐下来歇会儿吧!” 他又笑道:“整晚看你忙这忙那的,手都没停下来。我还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好忙的?以前我也没见薰儿这样。” “我哪有忙什么?不过就是些琐琐碎碎的家事嘛!”小茜一面倒茶,又笑问:“您说以前小姐都没做这些,那她都做些什么?” 世荣想了想,忍不住笑道:“她老是躲懒,什么事都说不会,总得我一次一次地教她才行,后来我也烦了,心想有些事还不如自个儿做快些,再不然有时候见她在画画,也不好为了些小事叫唤她,就这样了。” 小茜笑道;“还真亏她遇见您这么好的主子,不然可怎么办呢?” “我记得有一回,她说要替我剥葡萄;我还当她开窍了,知道要服侍入了,结果……”世荣笑道。“她一颗一颗放进自个儿嘴里,吃得比我还多!” “这下您可真的上当了。”小茜噗哧一笑。“小姐对别的东西还好,就单单对葡萄情有独钟,有时连饭也不吃,一天下来就光抱着葡萄,一个人可以吃上一、两斤呢。哪里还管得着您呢?” “我就说嘛,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她哪来这么好心!”世荣又叹道。“她既爱吃葡萄,下回我多带些给她就是了,省得她像只馋嘴猫儿似的。对了,你下午回去看她,她好些了没?” “好多了。”小茜答道。“她还开始做外线活儿了呢!” 世荣皱眉道:“她急什么?不好好休息,做什么活计?” “我也这么说啊,可是她想年底到了,那些大户人家要的针线活量大,给的价钱又好,少不了就接过来做了。”小茜耸耸肩。“我又劝不了她。” 说罢,又对世荣眨眨眼。“还是您去劝劝她吧!” “她死要面子,不想让我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前几回我去,她总推说困了、累了,根本不肯见我呢!我还能劝什么?”世荣若有似无地叹道。 小茜看着世荣因见不到薰儿而愁眉苦脸,忍不住掩嘴轻笑。 世荣见了,脸上一红。 看来这两个丫头都是一样的鬼灵精。 *** 一连忙了多日,终于捱到了除夕。 世荣心想,今晚他又得一个人过年了。 虽然小茜没开口向他讨假,但他一早就主动说了要让她回姑妈家过年。 小茜听了自然喜不自胜。 没多久,常兴也踱进来,站在他身旁搔头弄指,吞吞吐吐的。“总管,我……我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世荣心里有数,故意睨着他,板着脸问道:“你想怎么样啊?” 常兴咧着嘴傻笑。“我……” “你啊,你先去柴房给我抬一篓炭过来放着。这两天你们都跑光了。好歹总得先给我留些柴火,免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冻死了!”世荣打他一记。“臭小子,我还会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想跟着去夏家过节是不?哼!去去去,别在这儿烦我,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再过来帮小茜提些东西回去,别空着手去人家里。对了,你也和小茜一样,初二回来当差,不许睡迟了!听到没?” “是是是,我知道,多谢总管。”常兴欢天喜地出去。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叹息,若是薰儿在就好了。 他忽然十分思念起她来,低头随意翻看着薰儿留下来的几幅小品字画。 小茜收拾打理妥当正准备回夏家,见世荣看着薰儿的画,沉思不语,心下明白。旋身出了门,一会儿便拉了常兴过来。 “总管。”小茜唤了声。 “咦!你们两个还没走啊?”世荣问道。“莫非又有什么事?” “我们是想您一个人过年多孤单,不如您也和我们一起到夏家去吧!” 世荣一笑。 “你是夏妈侄女儿,常兴是夏管家的拜把兄弟,你们俩去夏家过年有道理,我去又算什么呢?” “您忘了我们小姐也在那啊。”小茜笑道。“她是我主子,现在您也是我主子,她能和我们一起过年吃年夜饭,您当然也可以啊!” 世荣一时无话可应,只得笑斥。“你这个丫头,什么时候也学得油嘴滑舌起来?你们快回去吧,别在这儿罗哩啰嗦了。” 小茜拉着世荣衣袖,央道:“世荣总管您就和我们一起去吧!不然我也不能把您一个人留下来,如果我留下来陪您,小姐那里我又无法交代了。两个都是主子,您看我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多为难啊!您就算行行好。跟我们一起回去吃顿饭吧!” “不行,那样太冒昧了,你姑丈和姑妈他们……” “怎么会冒昧呢?”小茜忙道。“不过是多个人多双筷子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这么熟了。”她又贼贼地笑道。“再说您又不是空手去……” 世荣一愣,笑道:“好哇,原来你是在计算我。” 小茜格格笑了起来。“可不是吗?只要把您拐了去,孩子都少不了大红包。我说我姑妈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嫌您来得冒昧呢!” 常兴在一旁也笑。“对啊,对啊!” 正说着,老太太那里又派人送来好些酒菜。 小茜看了,忙收下来,一面笑道:“来来来,正好咱们把这些东西统统都包了回去,大伙儿一起加莱。”她催着常兴过来帮忙。“快快快,帮我把这些装进提篮里……哇,还有八宝饭呢,真不错,快装进去!” “小茜!”世荣愣在原地,像遇到土匪似的,眼睁睁地任人宰割。“喂。你这个丫头……你都拿走了,叫我吃什么?” 小茜嘻嘻笑。“那您就只好跟我们走喽!” *** “姑丈,姑妈!有贵客临门了!”小茜人还未进门,就高声叫道。“看我带谁一块儿回来了?” 夏家夫妇一看见小茜拉着世荣进来,又惊又喜,忙延请他进来。“世荣总管,哎呀,真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薰儿正好端菜出来,一见世荣,愣了愣,险些又要烫着。 世荣见了,也顾不得什么,忙过去替她接过盘子,放在桌上。“没烫着吧?”忍不住又糗她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薰儿双手捏着耳朵,笑了笑。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世荣一回头,见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人都看着他两人,顿时窘得脸红,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觉得我这样跑来实在众冒昧,怕打扰了你们过节,可是小茜她硬是……” “哪的话呢!”夏管事忙笑道。“您大驾光临,咱们欢迎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冒昧呢,您真是太见外了。” 小茜也笑道:“就是啊,连老太太都请不到的世荣总管,这会儿却肯到咱们家来,这可不是稀客吗?”她看看薰儿,又看看世荣。“不知道咱们家里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呢?” 薰儿听了脸一红,随即低下头。 世荣瞪了小茜一眼,说道:“不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是你有好大的胆子,连老太太赏给我的年夜饭也抢来了,我若不过来,还能上哪吃饭去呢?” 众人看着小茜和常兴手上提的篮子,才恍然明白,忍不住失笑。 “原来是你这个丫头作怪,没大投小的!”夏管事拧了小茜一下。“哪有人像你这样,真没规矩!” 夏妈笑道:“不是有句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吗?大家别只是站着,都坐下来,可以准备吃饭了。” “就是说嘛!人多热闹,吃饭就是要这样才觉得香。”常兴笑说。“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几个也好凑个赌局,玩两把。” 当晚大伙儿心情甚佳,说说笑芙,还喝了不少酒。吃完午夜饭,一边守戏,一边抹牌赌钱。 说起玩牌,薰和小茜可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世荣和常兴在外头打混多年,早已是个中高手,此时自然不会放过表现机会,便热心地教起她们。 世荣坐在薰儿身后,替她看牌,不时附在她的耳边轻声指点她打牌。几把下来,薰儿也不知真学会了没?倒是愈发脸热心跳起来。 到了子时,鞭炮声开始不绝于耳,夏家的孩子和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早冲出去在门口点起花炮玩耍。屋里的人也暂时丢下了牌,互道恭喜,一起到门外看小孩子放炮。 霎时间夜空中五彩斑斓,还弥漫着一股热闹的烟硝味儿。放眼望去,人人都挂着一张笑脸,听到的都是好话。薰儿头一次离家,或说是有家归不得,总之此时感慨地直想掉泪。她趁乱走到后院角落,一个人冷静一下。 她蹲在雪地上,用手抓着一把雪,轻轻贴在躁热的脸颊旁,雪融了,弄湿了一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雪水。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方才自温暖的屋里出来,此时冷凛空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人静静地来到她身后,薰儿听见声响,却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她也知道是谁,他已经在她身后待了一个晚上。 “你还好吗?”他问。 薰儿依然背着他。“嗯,我只是喝多了,出来透透气。”声音里却透着鼻音。 世荣神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薰儿忽然觉得疲累,顺势靠着他,背脊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他传过来的温暖力量。 世荣搂着她的臂弯紧了紧,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两人静默半晌,忽然听他轻声道:“我一直得躲在这里,在前头看他们那么高兴,我会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一向最怕过年……” 薰儿听了,眼泪夺眶而出,不住抽泣。 啊,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世荣将她扳过身来,紧紧拥在胸前。 *** 放了几日年假,到了初年,店铺纷纷开张,世荣自然又忙了起来。有时连着几日也抽不出空儿去看着薰儿,心里不时想念。 话说回来,现在薰儿也是忙得很。虽然比不上世荣前呼后拥的,但也有七、八个手下跟班,绕着她打转,只不过全是些小萝卜头。 说也有趣,起先薰儿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就教夏家几个孩子念点书、学写字。后来邻居知道了,见薰儿一副知书达礼的小姐模样,就纷纷将孩子送到薰儿跟前,请她一并教授。 薰儿见这些街坊孩子的家境多不甚宽裕,难得家长还有心让孩子念点书,再想起世荣小时亦是因为贫苦而错失读书机会,抱憾至今,故而使答应下来。就在夏家后院的小屋里,当起教书先生。 虽然薰儿事先说好,不收分文学费,倒是那些个家长觉得过意不去,常将家里自个儿种的、养的东西送来给她,总数算一算也不少。 夏妈还笑道:“这也好,以后要吃鸡、吃蛋、吃肉、吃菜都不用上街买,按时都有人送来。” 后来,世荣过来,知道了也替她高兴。 只是薰儿觉得难为情。“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教他们认几个字罢了,我说不拿的,又推不过,收了人家这么多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那是你多心了。”世荣劝道。“虽然你认为教教孩子们只是举手之劳,可是在人家父母眼里,你可是位师傅呢!他们送东西也是一番心意,你若执意不收,人家反而会觉得过意不去!” 夏家夫妇也道:“是啊,世荣总管说得对。你就安心收下,再好好教这些孩子。” 薰儿这才释怀。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一会儿世荣站起来。 “那就不留您了。”夏妈放意说道。“薰儿你送送总管。” 薰儿讷讷地陪着世荣走出来。 世荣看一时四下无人,便又道:“我真羡慕那些孩子,能天天跟你在一起。”他凝视她。“你记得吗?那时我也说过要跟你学写字的,可你偏不肯教我。” 薰儿看着他,只是笑。 那时他们两个,成天冤家似的,吵架、闹别扭都来不及,还教什么写字! 世荣又道:“看吧,害我现在想写封信又写不出来。” “还是铺子里的事吧!可惜小茜也不能写,没法儿帮你了。” 世荣却摇摇头。“就是小茜能写,也不能找她,是私事,不方便找人代写的。” “私事?”薰儿满脸疑惑。 世荣轻声道:“我这些日忙得很,老抽不出空来看你,就算有空,又不好成天净往这儿跑。所以我想,我若是可以给你写信就好了,可是偏偏我又不会写……” 薰儿听他这样自然坦率,又潜藏深情的话,一时之间感动不已。她低下头,手还任他握在手中,半晌,才低声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 晚饭过后,薰儿借口躲回房里。过会儿拿着一封信,又悄悄地唤了一个小孩过来,轻声道:“你打后园过去雷家,遇见着门的老李,就托他把这封信交给小茜姐姐。知道了吗?”她把信交给小孩。“小心点,明儿个我再买支糖葫芦给你吃。” 那小孩高兴地送信去了。 *** 那边小茜从老李手上接了信,还莫名其妙呢! “小姐干么给我封信呢?有事交代一声就好了嘛!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她一面嘀嘀咕咕走进屋,一面拆信。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封面上写着“世荣”。“哈,原来如此!”她笑了起来。 世荣见了,问道:“你一个人傻笑什么?老李拿什么东西给你?” “没什么,就一封信而已。”她故作轻松。 “信?什么信?” “小姐给我的。”她故意说。 世荣愈发觉得古怪。“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地见面,还有什么好写的?不会又搞什么鬼吧?拿过来我看看。” “那怎么成,还是我先看看好了。”她故意在世荣而前慢吞吞地拆信。“咦,怎么还有一个信封在里面啊!世荣亲启……” “那是给我的!”世荣急着伸手就抢。“快给我--” “哪有这么简单!”小茜把信藏在背后。“信可以给你,但是我好歹也算是个中间人,你拿什么谢我?” 世荣气得咬牙。 小茜手里见着信,娇笑道“一盒茉莉香粉怎么样?” “咄,就你这个死丫头敢要胁我!”世荣一戳她的额头。“明儿个给你带回来就是。”说着从她手中夺下了信。 小茜敲诈成功,又开始卖乖。“那您慢慢看您的情书吧,我这就到后头给您沏茶,不打扰您了。” 世荣睨了她一眼,在书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摊开信,信里只有一段词--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圈儿替; 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儿,你须密密知侬意。 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 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还有那数不尽的相思,把一路圈儿圈到底。 幸而那词上的字都不难,世荣仔仔细细地读着,轻声念着。一时,心上似有一阵春风拂过,温柔得让人感动。 *** 一日世荣回来,小茜便拉着他神秘兮兮地说道:“世荣总管,我告诉你喔,今儿个我经过费家院子时,听见屋里有人吵闹,我悄悄在旁听了几句,好像是来要债的呢!后来几个要债的人走了之后,费家两口子又吵了起来,还掉东西,又是哭又是骂的,好像很严重。” 世荣听了,皱皱眉。“我最近在外头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费来添输了不少,在外头欠下不少赌债。” “真的啊!” 小茜道。“那些要债的很凶耶,说他如果再不还,就要姓费的好看呢!” “算了!”世荣拍拍小茜的头。“那是他们家的事,咱们少管,你也别说出去。” “这我知道。” 小茜嘟着嘴。“可是您不晓得,最近费大婶的脾气可大得不得了,人人都怕得要死。”她心有不平地说。“昨天她还为了点小事,打了厨房的阿宝一顿呢,真是太可恶了!” “是吗?她这样找人出气就太过分了些。”世荣听了,也是不说。“府里的事,不在我跟前发生,我也不方便插手,你自个儿留心点,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别吃眼前亏,你明白吗?” *** “你还敢跟我要钱!”费大婶恨声骂道。“你已经欠一债了,人家要债的都找上门来,你还敢再去赌!再说,我哪来那么多钱够你输的,你当这锦源票号是我开的?” 费来添连日来输得一塌糊涂,早已一肚子火,此时又挨老婆骂,忍不住回嘴:“你扯着嗓子鬼叫什么?我还不是想去翻本,人还没上桌,你就叫输,你这不是存心触我霉头吗?” 费大婶骂道:“你给我醒醒吧,你到底私下挪用了多少公帐?你若不趁早补上,赶明儿叫人发觉,一切都完了!” 费来添冷笑道:“挪公帐?我这个小小的管事,还能挪多少!不过就几百两而已,对他们雷家来说,就像角落里的灰尘而已。” 费大婶哭道:“几百两!你挪用了几百两,外头还欠几百两,你叫我们拿什么还啊,你这个死鬼,没良心的!” 费来添犹自不甘心地说道:“要是当初我坐上世荣那个位子,那好处才多呢!要不是他,这个总管的位子就该是我来当的。” 费大婶啐道:“你别作你的春秋大梦了!想当总管,我呸,我要是有个家,也不放心交到你手上啊,何况是那个老谋深算的老爷,你当他傻子吗?” 费来添被老婆抢白一顿,垮下一张脸,冷笑道:“亏你当初还夸口说你和老太太有多亲,结果也不过如此,咱们还不是过来给人当奴才使唤的。” “怎么,你倒嫌我没用起来了?”费大婶插着腰,扯着嗓子骂道。“如果不是我厚着脸皮来巴结亲戚,你到现在还在外头喝西北风呢!能在这里使唤几十个人吗?你别不知足了!” “啐,不跟你说了,等我赢了钱回来,你就知道!”费来添赌气走出去。 费大婶跟在后头叫着:“你这个死鬼,你还出去,你还不给我回来!喂……” 费来添在家惹了一肚子气,跑到赌友老金那儿喝酒去。 “我说老费啊,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想也没用啊!”老金一面倒酒,一面笑道。“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老惦着那个总管位子。”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费来添又灌下口酒。“那个乳臭未干的世荣,凭什么能越过我,我在雷老爷身边时间可比他长多了,怎么样也轮不到他才对!”他愈说愈气。“你不知道,那个小子仗着老爷、老太太宠他,简直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拿上回打他房里那个丫头那件事来说,他不但连老爷的话都不听,还跟我大呼小叫的,想来我就一肚子火!” “那又怎么样呢?”老金玩笑地道。“人家现在可是老爷身边的大红人,人气正旺着呢!你想当总管,我看你得等他死了还差不多。要不,找个人把他给干掉算了!” 费来添听了心中一动,又灌一杯,喃喃道:“那倒是干脆得很,早该这么做的……” 第八章 世荣抱着一堆今晚好不容易才理好的帐册,打算带回去,明早好送给老爷过目,他锁上票号大门,然后站在屋檐下等常兴把马车牵过来。 天早就黑了,还飘起雨来,世荣累了一个晚上,此时才得以松一口气,所以即使有些细雨飘到脸上,他反倒觉得冰凉凉地挺舒服。他深吸一口气,心想今儿个太晚了,明儿个再去看薰儿,一连忙了好几天……此时,见巷口有个人影,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天色昏暗,也瞧不清那人的长胡,但见他手上拎个酒壶。 世荣摇摇头,原来是醉鬼,外头下着雨,还喝成这样。 正看着,却见那人一跤跌倒在地,哼哼哎哎,半天也没爬起来。 世荣本不欲搭理,但又恐那人摔重了,只好冒雨过去探视。“喂!老兄,你还好吧!有没有摔着?” 他弯下腰打算扶那人一把。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忽然一翻身从衣袖里掏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往他胸前刺去。 世荣一惊,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捂着胸口退了几步,原先抱着手上的帐册纷纷落下一地,那一刀划过他胸口时,他几乎不感觉到痛,直到他低头一看,惊觉鲜血不住地从他捂着伤的指缝间汩汩渗出。 世荣猛然上前,一把拉住那个袭击他的人。“你……你为什么?” 那人夺手想逃,拉扯间被世荣扯下半截袖子,他恼羞成怒猛踢了世荣一脚,然后跑进暗巷里去。 世荣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到底是谁干的?”雷老爷气急败坏地问着常兴。 常兴摇头。 “回老爷,那时天黑又下着雨,街上根本没有半个人,我到时只看见总管倒在地上……” 两人正说着,范大夫从房里走出来、雷老爷连忙问:“范大夫,他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范大夫沉吟道:“世荣总管这个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刺得极深,失血过多,算是十分凶险。” 小茜在旁一听,当下就哭出来,拉着大夫哭道:“大夫,我们世荣总管不能死的,您一定要救救他,我求求您……” “是啊!”常兴也道。“大夫,我求求您!” “好了,你们两个先别吵了,”还是雷老爷冷静。“先听范大夫把话说完。” “我已经先帮总管敷上最好的金创药,也止了血,但情况如何,实在也要看他的造化,往好处想总管到底年轻体壮,也许很快就没事。”大夫一面坐下,开药方,又道:“就看这一、两日,若能熬得过去,那就无妨了。” 雷老爷忙命人送范大夫回去,又派人拿着药方去抓药,众人忙得团团转。 一时老太太和雷夫人也听到消息,过来探视,一听说世荣伤势严重,急得直掉泪,老太太看着世荣昏迷不醒,哭道:“好好的,怎么会让人给刺了一刀呢?若是强盗要钱,那么给他便是,怎么还要伤人呢?” 雷夫人也试泪道:“娘,那些个坏人哪是讲道理的呢?” 雷老爷在一旁说道:“听常兴说,倒没有损失什么钱财,看样子,也未必是盗匪之类的人干的。” “不是强盗?”老太太问道。“那会是什么人?难道世荣还有仇家不成?” “这我也不清楚,总之,我已派人向衙门报了案,他们自然会想办法查个水落石出的。”雷老爷说着。 “我这就要到佛堂去替世荣唸经消灾。”老太太走过来看着世荣苍白的脸,心疼地说道。“像他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菩萨一定会保佑他平安无事的。” “是啊!”雷夫人安慰道。“世荣一定不会有事的。” 老太太点点头,又再三嘱咐小茜、常兴两人好生照料世荣,三人才离开。 小茜因见世荣昏迷时总念着薰儿,又想着薰儿人在外头,知道世荣出事的消息,一定也着急得很。于是便拉着常兴去求后门门房老李,两人好说歹说说了半天,才说服老李,悄悄让薰儿溜进府里来探望世荣。 薰儿一见世荣躺在床上,不由得悲从中来。这两天她在府外焦急万分,心似油煎。此时见了他,忍不住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他会逃开似的。 世荣似有知觉,微一睁眼,就看见哭红了双眼的薰儿,他微牵嘴角,虚弱地说:“我没事的……傻丫头。哭什么呢?” 薰儿听了又喜又悲,原本强忍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纷纷滑落,哽咽难言。 世荣只看着薰儿,好半天才说道:“我好像一在梦见你……”他微微一笑。“你以前不是都不肯在我面前哭的吗……你还要硬撑多久呢?” “你别说了。”薰儿伏在世荣身上哭了起来,原来他早就看穿她那做作强硬的面具,哽咽道:“我好害怕……” “不怕的。”他拍着薰儿的背,哄道。“不怕的,有我在。” 薰儿止了泪,用手指轻抚他的伤口。“很痛吧?” “那时不觉得。”世荣无奈地笑笑。“倒是现在才觉得疼。不过,见到你,又好多了。” 薰儿正要说话,却见常兴慌忙跑进来。“老太太和夫人正往这里来了,我带薰儿从后门走。” 薰儿一听,忙要站起,世荣拉住她。“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别担心,我只要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她点点头,把手放在世荣脸颊旁。“你也是。”然后跟着常兴由后门离开。 *** 这些天来世荣躺在床上休养,心中不免挂记票号的事,又记着那天有好几本货帐都在大雨中浸湿毁损,更是麻烦。又听说老爷忙了几日旧疾又犯,老太太有意思想让费来添暂时代理票号总管,为此,他不由得更为烦心。 “那个家伙行吗?”他忧心忡忡地问。 “世荣总管,您就别想这么多了,行不行?”小茜在旁看他重伤之余,居然还念念不忘公事,没好气地说道。“那姓费的做不做得来,自有老爷、夫人操心去。您啊,只管大口吃、放心睡,好好休息,我就阿弥陀佛了,还管别人哩!” 世荣瞪她一眼。 “你倒管起我来了。” “我不管行吗?”小茜将药碗递给他,嘟着嘴道。“就没有老太太。夫人。老爷他们的千交代、万交代,还有我家小姐的殷殷叮嘱,您说,我能不好好看顾您吗?人家虽然只是一个小丫头,可压力也是很大的耶!” 世荣忍不住噗哧一笑,一仰头把药汤给喝了。 “薰儿好吗?”他问。“你这几天有没有去看她?” “没有,我哪敢走开?老太太那里有事没事总要叫我上去问话,要不问您药吃得如何;要不就又拿些人参补品给我,还有其他管事、掌柜的,三不五时过来探望您,我也得招呼。而且前天姑妈也来说,叫我这几天别偷懒,也别回去,只管照顾您就好了,说是小姐交代的。” 世荣轻叹一声。“我叫常兴去接薰几,她又不肯来,真是个硬心肠的人。” “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性情,这种偷偷模模的事,她才不干呢!”小茜笑道。“上次已经是破例了,以后要她进雷府,就是派人去请。人家也未必肯来,要想见她,还是得靠您自个儿,赶快好起来,别老使唤要人家跑来跑去的传话!” “你这个丫头!”世荣笑骂道。“我才问你一句,你就说了这一箩筐的话!”他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人可以帮他整理那些帐。 小茜才端了碗要走,他连忙将她唤回。“小茜,你快去把薰儿接进来,请她无论如何都要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要找她帮忙。” “现在是大白天耶!”小茜插着腰。“而且我刚才跟您说了这么多,原来您一句都没听进去,小姐不肯来的,这种偷偷模模的事,万一让人给撞见了…” “谁说是偷偷模模的?让她从大门进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请来的。” “什么?” “叫你去你就去,我是真的有正事要她帮忙,而且非她不可,你只管照我的意思去做。我告诉你,若是薰儿不肯来,那你也别回来了。” “什么?” 世荣看她一脸茫然,不由得一笑。“快去吧!” “好吧!”小茜叹了一口气,才要出去,世荣又唤她回来。“对了,你出去时先把常兴叫来,我要他去帮我找些帐册。” “那可不行!”小茜一听帐册,就跺脚道。“大夫说您得好生休息,千万不可以再累着了,怎么还能看帐呢?” 世荣笑道:“傻丫头,我就是自己不能处理,才会要找你家小姐过来帮我。” “您要小组帮您理帐?” “是,没错。”世荣催着她。“你只管快去快回就是了,薰儿懂得的。” *** 薰儿这里刚下了学,正看着孩子们写的字帖,见小茜过来,秀眉一皱。“不是要你别离开世荣那里吗?怎么又回来了?一定是世荣又差你过来说些没要紧的话。他好些了吗?” 小茜笑道:“就是世荣总管硬逼着我来,可是这回他说有要紧事找您,请您进府一趟。” “要紧事?”薰儿小嘴一撇。“又想骗我,我才不去呢!” “我也是这么跟世荣总管说,可是他说要请您帮他理帐。” “理帐?” “就是上回他受伤的时候,一些帐册全掉在地上淋雨浸湿了,得重新整理,他就是在操心这事儿。” 薰儿忖度。 “世荣总管说如果您不来帮他,那他只好自己来做了。”小茜怂恿着。“那样怎么行呢?大夫说他伤口深又失血过多,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那可怎么办?” 薰儿睨她一眼。 “好了啦,人家受伤已经很可怜,我就不信你不心疼?而且世荣总管还派常兴驾车过来接您,在门口等候您的大驾呢!”小茜掩着嘴笑。“世兼总管还说,如果我没有把您访过去,叫我也别回去了,所以咱们一起回去、要不就一起留下!” 薰儿叹了口气。“好吧!” 她过来之后,坐在世荣身边先大致翻了翻那些帐,这其中大部分是她陆陆续续帮着腾过的,她还有些记忆,其他的再问问世荣,两人合力应该可以恢复个八、九成没问题。 于是和世荣商议定,这几日她每日下了学,过来一个时辰,直到帮他把这事处理好。 *** 一日下午,小茜在屋后晾衣,雷老爷正好过来探视,走至门外,却听见一个陌生清朗的女声。 “霍记……不对吧!我记得锦源和霍记的帐已经结清了,不会在这本上啊?” “是,我也记得。啊,我想起来了,这是崔记,是崔记的帐!”世荣的声音,他笑道:“原来这个字是崔才对,谁叫这字迹都花了,害得咱们猜了半天。” 她轻笑。“这就是了,我记得很清楚霍记里也没这一笔。” “幸亏是你提醒,不然便宜了崔老板事小,可是霍老板就要打上门来了。” 雷老爷疑惑,这声音不像小茜的,那世荣是和谁说话? 他从窗外瞧了瞧,只见世荣靠坐在床上,另有一名黄衣女子,坐在世荣床前,前面摆着一张小儿,除了笔墨,还放着许多帐本,世荣和她显然是在核帐。 女子侧身坐着,是以看不清容貌。 不过,一个年轻女子。怎么能懂这些票号生意上的事? 他再听下去,更是不由得暗自叫好,那女子口齿清晰,说话条理分明,而且对帐上的往来因由,显然已有相当了解,他十分讶异。 听她接着说道:“好了,今儿个就到此为止,剩下的,明天再弄吧。” 世荣说道;“我不累,我们可以再整理一些出来,早点清出来,让老费接手时也方便些,免得这些不清楚的部分,搞得他更糊涂。” “你不累,我可累了!”女孩呼了一声。“我只管帮你,那老费方不方便、糊不糊涂关我什么事?我高兴什么时候做完,就什么时候做完,怎么样?”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世荣笑道。 雷老爷决心进去一睹这位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世荣这般服贴? “世荣--”他扬声唤道,一面自个儿掀了帘子进去。 “老爷。”世荣吓了一跳。“您来了?” “我来看看你的伤好些了没?” “已经好多了。”世荣忙直起身子。 “你别起来。”雷老爷上前按住他,回头时,才看清方才那名女子,不由得一愣。“啊,是你,薰儿!” 薰儿看了雷老爷一眼,却面无表情,也不答言,迳自收起那些帐本,顺手搁在大桌上,向世荣说道:“我去唤小茜进来,你该吃药了。”说着,便走了出去。 从雷老爷一进门开始,她就没正眼看老爷一眼,可见还记恨那三十大板之仇。 “老爷……”世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担心老爷不悦,忙解释道:“是我请薰儿过来帮我一些忙的。” 谁知雷老爷怔怔看着薰儿的背影,半晌笑了起来。“好好好,这个丫头挺有意思的,她一定是在气我上回打了她那件事吧,脾气可真不小!” 世荣见老爷没有不悦的样子,才松了一口气,想想他当初也是被薰儿舛骜不驯的个性所吸引,也笑了笑。 “对了,我方才在门外听了半天,纳罕她一个丫头,怎么会懂得这么多生意上的事?是你教她的?” “因为薰儿会写字,以前她在我屋里时,我有许多事都要她帮我记下,有时就顺便跟她说一些,她记性好,全都记下来了。” “这么聪明!” 雷老爷顺手抽出一本帐册来,翻了翻。“原来这都是她写的!”他再次讶异。“我以前看时,还以为是你找哪个掌柜替你写的,没想到是你屋里的一个小丫头,真是聪明绝顶,看样子我当初打了她,又撵她出去,倒是撵错人了。” 世荣在旁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好陪笑。 “对了,我来也是想跟你谈谈找老费来暂代总管的事。”他沉吟,“这件事虽然老太太跟我提过,说是想给老费一个机会试试,但我愈管愈不妥。”雷老爷看着他。“你常在外头走动,你可听说老费贪杯爱赌,在外头欠下不少赌债的事?” “我是听说过,但没深究,不知是真是假?” 雷老爷冷笑道:“我倒是派人查清楚了,是真的。而且我连他以前经手的钱帐也一共查清,他前前后后挪用府里的来支不下五百两,我只是碍着他们到底是老太太的亲戚,暂时不想揭穿,给老太太面子罢了。” 世荣没有说话,他倒并不意外。 “其实我倒不在乎他在府里的帐房污的这些银子,不过票号的事非同小可,事关重大,稍有流失,咱们这几十年的招牌商誉,可就会砸在他的手上,何况他的聪明才干能不能胜任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人品,你说是吗?” “老爷考量得是。” “我思前想后,老费这个人不可靠,就算他再能干我也不能用他,本来我也决定不让他来暂代,只是这一时半刻又想不出谁比较妥当;才想来问问你的意见……”他低头看着方才手上拿的帐册,忽然灵光一现。“对了,现在我倒想到一个人,也许可以做得来。” 世荣忙问:“是谁?” “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雷老爷挥挥手上的帐册,看着世荣笑。“可不就是她。” “薰儿?!”世荣一楞,忙摇手道:“老爷,这不妥吧,薰儿她……我怕她太年轻了,她又没经过事儿,老爷还是找别人吧!” “我刚才已经在窗外听了半天,她不但聪明、反应快,而且思路又清楚,我也知道她年轻不经事,不过,谁又是一生下来就会管事的呢?而且你可以继续教她,遇着事帮她拿拿主意,再说你也认为她聪明绝顶,一点就通,这样的人才还到哪找去?” “老爷……”世荣还待推辞。 雷老爷都已站了起来,说道:“就这样决定了吧!”他拍拍世荣。“我选她还有另一个理由,正是她单纯可信,而且我看她傲气得很,不但不会暗中作怪,还会作得很好,就算稚女敕些,有你帮着,也不至于捅出什么大楼子来,反正就这么一、两个月的时间,等你好了自然就接回来管,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是。” 这么说倒也是,世荣不得不点头。 “既然你也赞成,那再好不过--”雷老爷微笑道。“不过现在就算是我亲自去请她,她也未必肯接受,看来还是得你出面跟她说去,才能请得动她吧!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世荣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没事了,那我先走了。”雷老爷正往外走,正好迎上小茜端了茶送来。 她满脸陪笑。“老爷您要走了吗?不多坐一会儿,我刚沏了茶来给您呢!” 雷老爷摆摆手。“不了,下次有空再喝吧,你好生留意照顾总管,辛苦几天,等世荣好了,我自然有赏。” “是。” 小茜看着他出去后,在他背后作了一个鬼脸。“哼,算你走运!”说着,便把手上的茶全倒入痰盂里。 “你这是干什么?”世荣骂道。“我正渴着呢!傍我喝正好,好好的茶,倒了做什么?” “我另外倒一杯干净的茶给您就是。”小茜闹闹道。 “什么叫干净的?”世荣疑道。“难道那杯不干净?” 小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难道您想我会那么好心倒杯好茶给老爷吗?您别忘了他上次打了我家小姐,那个仇我还没报呢!” “你说什么?报仇,你该不会是想毒死老爷吧?”世荣瞠目结舌。 “那倒不至于啦,我不过是吐了口口水在他杯里而已。” 世荣呆愣了半天,继而笑道:“你和薰儿还真是同仇敌忾得很啊,我真是怕了你们两个丫头。”他摇头失笑。“吐口水?亏你想得出来,幸好我以前没打过薰儿,不然你岂不是要在我药里下砒霜?” “是啊,要是谁敢欺负我家小姐,我小茜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的。”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倒是挺忠心护主的啊!”世荣只得苦口婆心地劝道。“小茜,这次就算了,说来打板子的事,薰儿也有错,你以后不许再干这种事,真是太没规矩了。” 小茜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应着。“知道了。” “这才乖。” *** “你又跑回来?”薰儿瞪了小茜一眼,复又低头看她的书。“世荣这回又有什么说的?” “老爷说要您过去帮世荣总管暂管票号。”小茜照本宣科似地说道。“这件事老爷交代世荣总管要亲自过来请您的,可是他身体欠安,不克前来,只好麻烦您明儿个上个过去商量这事。” 薰儿听得忍俊不禁,笑问:“你在胡说些什么?” “人家才没有胡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世荣总管教的。”小茜在旁喜孜孜地说道。“今天下午雷老爷见您和总管两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帐整理一清二楚,高兴得不得了,直夸您聪明又能干,说到后来,干脆定让您去暂代总管的位置,把姓费的给踢到一旁。” 薰儿这才不言语。 小茜又开始怂恿她。“小姐您若答应了,一来可以常常和世荣总管见面,二来也是帮了他的大忙,您想若这钱庄真交给姓费的,让他弄得一团糟,到头来,要收拾残局的、累得半死的还不是你的世荣!” 薰儿双颊绯红,瞪她一眼。“呸,什么你的我的,胡说八道!”她想了半天,才说道:“好吧!”又道:“我告诉你我答应这差事,不为别的,不过想替自己出一口气罢了。” 小茜喜不自胜,哪管她是为了什么理由。 “你高兴什么?想着回去讨赏!”薰儿瞪她一眼。“准是世荣又许你什么好处,要你来当说客。” 小茜只是傻笑。 “我告诉你,没这么简单,我还有条件呢!” “是。”小茜毕恭毕敬地应着,又问:“小姐,那您有什么条件?” “嗯,你去跟世荣说,雷老爷既然想请我去帮忙,那一切就得按规矩来,他打算花多少银子请我做事?月俸多少?还有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想派我什么职位、管什么事?这些都得先说清楚才行,我若满意了否则拉倒。” “是,”小茜忍着笑。“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薰儿睨了她一眼。“暂时就这样了。”她又戳了小茜一下,笑骂。“好了,你这下可以回去邀功讨赏了!” *** 雷老爷听了世荣转述薰儿的要求后,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个厉害的丫头,还没走马上任,架子倒已经摆了出来。” 世荣劝道:“我看老爷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薰儿虽然聪明能干,但个性要强,又心高气傲得很,她要任性起来,连我也不一定制得了她。” “不不不--”雷老爷摆手说道。“我欣赏这样的人,只要她够能干,我不介意她的脾气倔,况且我觉得虽然傲些,但并不是骄纵无理、不识大体的人。” “老爷。”小茜进来。“老太太派人来说,说巡抚舅老爷来了,请您过去。” 雷老爷定了定神。“我知道了,就过去了。”他回过头,对世荣说:“薰儿的要求没什么不对,我也都想过了。她的差事,我想就让她接手老徐的位置,每日在铺子里总览派事,对外就由各个掌柜去应酬,若遇着大事还是过来问你一声。另外,我也会吩咐下去,叫伙计们一律管她叫掌柜,这样她使唤起人来也方便些。”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她新官上任不容易,不过有你帮着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这会儿舅老爷来了,我得做陪,待会儿她过来,我就不见她了,有什么事,你跟她说就得了。” “是。” “好了,你休息吧!”雷老爷颔首。“我先走了。” 第九章 罢开始,票号和各个铺子的人,听说老爷派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来当掌柜,一时之间还传为笑话。 “叫个小丫头片子来管事,真是笑话!”有人冷笑道。“难不成咱们府里真的没人了么?” 每个人都巴着眼,等着看薰儿出笑话。 可是薰儿也不是省油灯儿。她到票号坐镇第一天,就看出气氛不对。这些伙计们,个个笑里藏刀,她心想得当心点,更加戒慎。 她沉着气,大致按世荣交代的旧例办事,减少是非。若遇见故意找碴或没将她放在眼里的奴才,也暂不动气,只是不卑不亢地指正一次。两次,要是再让她抓到错儿,她也不施罚,只命小厮将那人带到老爷跟前,交由老爷发落处置。 早先就有个不怕死的伙计不服她的话,顶了她两句,存心试探她的本事。 只见薰儿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你不愿听我的指派,我也没办法,但总不能让你拿着钱粮却不办事吧!不如这样,你直接去问老爷。请他另外再派你差事好了。” 那人一听要见老爷,当场吓白了脸。“这……季……季掌柜……我下次不敢多嘴了,我听您的吩咐就是了……” “你也不必勉强,我自知面小德薄,你不服我那也没什么。”薰儿冷冷道。“想来你心里大概是认为只有老爷够分量派你事儿,所以你还是去见老爷吧!” “季掌柜……”那人已跪了下来,哀求道。“我知道错了,您就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吧!以后我一定听您的吩咐,不敢再造次了!” 薰儿有心立威,故而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天才道:“我看你们私底下八成还有不少人的心里也是不服我的。为免日后左一个。右一个地造反起来,还不如咱们就趁今儿个这件事,听听老爷怎么说,省得你们没完没了地闹。”她面色如常,对常兴说:“你这就带他过去见老爷。若老爷不在,就让他先在世荣总管那里候着,别乱闯。” 其他人眼看事情真闹大了,忙不迭地替他求情。 “你们怕什么?”薰儿冷笑。“说不定老爷听了他的话,发现原是我无德无能,没办法管人办事,回头把我给撵了,再换个更能干厉害的过来,那不是正称了你们的心吗?” 众人一听,心知薰儿真动了气,只得唯唯诺诺各自安分做事,不敢再有怠慢异议。 另一方面,常兴带着人回到雷府,见老爷出门了,于是就往世荣屋里去。 小茜正侍候世荣吃药,待听了常兴说明原由,他想了想,说道:“你出去跟他说,老爷已经派了季掌柜去管事,就依季掌柜的话等老爷回来亲自处理,我先不见他,只让他在我屋后等着吧2” 可怜那人原想跟世荣求情的希望也落了空,只得安分地在屋后小院子待着。 然而小茜又使坏,连张椅子也不端给人家,还故意在那里一会儿煎药、一会儿烧水,再不就熬些汤汤水水什么的。阵阵烟气,只将那人呛得要死,后来实在咳得受不了了,只好低声下气地跟她要杯水喝,小茜正好在洗碗,于是就拿了杯洗碗的剩水给他。没多久,又见他抱着肚子找茅厕。 傍晚薰儿才珊珊过来。 世荣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这些家伙给你气受了?” 薰儿笑了笑,摇摇头。“那倒不至于。” “那人还在我屋后杵着呢,你打算怎么办?真要送到老爷跟前?” “我早知道老爷今儿个出门送老太太和夫人到庙里去打禅七,根本不在府里,所以才故意把他送到你这里,耗他个大半天,好吓吓他。”她轻笑。“我才不会笨到让这些小事去惊动老爷,岂不叫他笑话我没本事带人。” “我就知道你一定另有打算,所以我也没理会他。”世荣一笑。“不过这招还挺有用的,叫他坐立难安了大半天呢!”说着又睨着小茜,笑道。“还有你这个打手帮忙整他,的确也够他受的了。” 薰儿转头看着小茜。“你又作了什么?” 小茜只咬着唇笑个不停。 “那个鬼丫头不知又动了什么手脚?”世荣笑了起来。“我在床上只听那个家伙咳了一下午,吵得我连午觉也没睡好。” 小茜噗哧一笑。“不只这样,他向我讨水喝,我就拿了杯洗碗的剩水给他,结果他就到茅厕里蹲了大半天。”她拉着薰儿笑道。“小姐,下回有谁敢欺负你,你尽避送到这里来,我来替你出气整他,保管叫他下次再不敢的。” 世荣一听愈发笑岔了气。薰儿上前替他拍着,笑道:“你当心点啊!” “我没事……”世荣摇摇手,顺了气笑道。“倒是你赶快把小茜带回去吧!这样坏心眼的丫头连我见了都怕,谁敢留在身边?赶明儿她要是一个不高兴,把我给吃了,只怕你连根骨头也找不到。” “哎哟,好心替你们报仇,你们倒说人家坏!” “我看也吓够他了,去把那伙计给唤来吧!”薰儿对小茜吩咐道。 一转眼小茜已领着那人来到。 薰儿对那伙计说道:“刚才派人去问过老爷,老爷说今儿个晚了,他也累了,有事明天再回。我看你今天先回家去,明天再过来吧!” 那人经过这大半天的煎熬,又饿又累的,一听明早还要再来候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忙跪下磕头求饶。“季掌柜求您行行好,饶了我这一回吧,别再送我去见老爷,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听您的话,绝不敢放肆的。” 薰儿转头看着世荣。 世荣道:“我看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替他招待一些吧!” “那好吧!既然世荣总管都替你说话,这件事就算了吧!”薰儿说道。 那人如释重负,不住磕头。“谢谢季掌柜、谢谢世荣总管!” “算来你在钱庄也是好几年的老资格了,不好好帮着季掌柜,反倒带着头儿闹,这像话吗?”世荣开口训道。“季掌柜可是老爷指派的人,你们不拿她当回事儿,不就摆明了不把老爷放在眼里?” “小的不敢!”那人诚惶诚恐。“小的再也不敢了。” “嗯,你回去也说给那些不服季掌柜的人知道。”世荣板着脸,说道。“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就算季掌柜不追究,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等我这伤一好,就回去和你们算帐,听见了没有?” “是是是--”他连声应道。“我回去一定跟大伙儿说,叫大家都听季掌柜的吩咐。” “这才是。”世荣点点头。“好了,你回去吧!” “谢谢季掌柜、谢谢世荣总管!”他不住道谢离去。 小茜见那人走了,也识相地找个借口躲开,一时屋里只剩下他两人。 世荣向薰儿招招手。“你坐过来些。” 薰儿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笑道:“多谢总管大人替我教训他。” “我说那些话可不是吓唬他的。”世荣看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发。“谁要是胆敢欺负你,不止小茜,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薰儿微微一笑,轻偎上他的肩。 “薰儿……”世荣捧着她的脸,深吻着她,继而在她的樱唇玉颈间游移轻魍,贪恋不已,久久也不肯放开她。 “世荣,很晚了,我该回去了……”薰儿低声道。 “嗯。”世荣应着,却没放开她。 “世荣……”她抗议。 “好。”他应一声,却又堵住她的嘴。 “你别闹了。”薰儿终于大发娇嗔。“这么晚了,我再不走,叫人看见了是要说闲话的。” 世荣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抬起头来,只见薰儿脸上红潮未褪,愈发娇羞可爱。“好吧!”他爱怜地帮她理理鬓钗。一面唤小茜进来,吩咐道:“天暗了,你提个灯笼送薰儿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是。”小茜自廊下拿了个灯笼点上。 薰儿才站起来,世荣又嘻皮笑脸地拉住她的手。“你明儿个再来看我吧!” 薰儿眼角瞄到小茜正看着他俩,还抿着嘴偷笑。她一时羞急,便甩月兑他的手。“你有什么好看的?”回身忙拉着小茜往外走。“咱们走吧!” 只听见世荣一声闷笑。 *** 饼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茜回到屋里。世荣正渴着,唤她倒杯水过来。只见她绷着脸,神色不若平常。 “怎么了?”世荣问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不高兴了?”他笑问。“你又调皮,所以挨薰儿骂了,是不是?” “才不是呢!”小茜眼圈一红。“人家刚才送小姐回去后,谁知一进园子就遇上个……登徒子……”她一脸委屈,哭道:“他……他还模了人家一把……” “什么!”世荣听了,气得坐起来,怒道。“是哪个家伙敢在园子这么放肆?这还得了,你告诉我是哪个奴才,我叫人修理他!” 小茜跺脚道:“我没见过他,他不是咱们园子里的人!” “那怎么过得来咱们府里?难道是老爷的客人?” “也不是老爷的客人啦!”小茜没好气地说道。“我吓得正要叫喊,正好姓费的赶过来把那人给拉走了,两人鬼鬼祟祟不知说些什么。” “八成是姓费的在外头欠了赌债,人家上门要债来了。” “是啊,那人是来向姓费的要钱没错。两个人一会儿叽叽咕咕、一会儿吵架,扯了一堆。”她皱着眉头,抱着双臂,嗔道。“那个人看起来不但脏兮兮的,而且他的手……指头还长得不全,好恶心喔!” “指头不全?”世荣心中一动,忙问道:“你说他只有九只指头是不是?” “是啊!”小茜道。“无名指只剩半截,看起来好可怕!” 世荣沉思。 “世荣总管,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世荣回过神来,见小茜脸上犹有泪痕,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明儿个一早我会交代门房把门看紧点,不许再随便放人进来。别怕!” 夜里,世荣暗自忖度着。那晚伤他的人,刻意压低帽子不让他看见长相。但是在与他拉扯的时候,他却清楚的看见那个人的右手只有四个指头,而且断的正是无名指。如果真是那个人干的,那他跟姓费的又是什么关系呢? 棒日他留下常兴在眼前,将这件事说给他听。“如果是我多心,那也就罢了,但如果姓费的真跟这事儿有关系,咱们就不能不防。” “一定是姓费的干的!除了他再没别人,我说他们一定是同伙的。”常兴气得捏了拳头,一副就要去揍人的样子。“我现在就去把他抓来!” “你先别忙!”世荣按着他。“先别冲动,现在可不能打草惊蛇,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那总管要防着他,是指什么呢?啊,难不成他会再来一次吗?” 世荣摇摇头。“我想那倒不至于,现在官府查得这么紧,他们不敢再动手了,而且老爷已经把总管的事派给薰儿,他就算真的杀了我,也没什么好处,我想他对当总管的事已经死心了。”世荣想了想,又道:“再说他在外头又欠了一的债,他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就是想办法弄到银子,然后远走高飞。” 常兴问:“弄银子?怎么弄?” “他是府里的管事,自然是从府里的库房下手最方便。” 两人相视一笑。“我知道怎么做了。”常兴笑道。 “如果他真要下手,就不会让我们久等的。你去挑几个人,躲在库房附近日夜监看,咱们就来个守株待兔。” 常兴拍着胸脯保证。“总管您放心好了,这件事儿我一定给您办妥,要真抓着他,我还先替您好好地揍他一顿,算是报仇。” “嗯,又来个公报私仇的家伙。”世荣取笑道。“你这一定是跟小茜学的,是不是?” 常兴一个劲儿地傻笑。 “好了,你去准备吧!” *** 丙不其然,不出几日,费来添就乘机偷拿了库房的钥匙,找人重打了一副,及至半夜,找个借口支开守夜的小厮,然后和那个九指流氓两人里应外合,溜进库房,打算大捞一笔然后走人。 殊不知此事已让世荣料定,结果他两人当场就被埋伏多日的家丁傍逮个正着。 雷老爷闻讯后,怒不可遏,命小厮将两人绑送官府。至于费大婶本来也要撵出去的。还是世荣看他一家子大大小小哭得哀切,一时心软,出面求了情。 “老爷,一人做事一人当,费大婶事先并不知情,与这件事不相干,况且底下孩子还小,若都撵了出去,叫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怎么过活呢?” 雷老爷板着脸。“就算不撵出去,她也没脸在府里待下去了。” “咱们在城郊不是还有一座果园吗?那里也有些果树营生,伙计也不少,不如就让费大婶到那里去吧!” 雷老爷还在考虑。 世荣又道:“费大婶到底是亲戚,老太太又是念旧的人,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雷老爷沈吟了一会儿。才道:“就依你吧!” 费大婶这才千恩万谢的去了。 “没想到我才离开这一阵子,家里就发生这么多事。”老太太从庙里回来后,听雷老爷说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老费的事也罢了,倒是你为什么派薰儿去当掌柜?”老太太颇为不满地问道。“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又懂得什么?能担得了这么大的事吗?你也太儿戏了!” “娘,您先听我说。”雷老爷解释道。“掌柜的工作,主要在管帐派事,不在应酬谈生意。就算薰儿年轻不经事,但她可不是一般无知的丫头,以前还能帮着世荣记帐,聪明机灵,正因为她有底子,所以我才会大胆用她。”他又道:“而且自从她接下掌柜的工作,我也暗地里观察着,她的确精明能干,说话行事又有气度,现在连铺子一些老资格的伙计,也都对她服气得很呢!” 老太太半信半疑。“她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雷老爷笑道:“如果她不是人才,我又何必替她说好话?” 老太太听了,好一会儿不说话。半天才道:“也罢,反正只是暂时的,既然你如此看重她,票号这时又正是用人之际,就依你的意思吧!不过……”她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不过等过几日世荣伤好了,仍是要她出去,不可以再用她了。” “这又是为什么?” “我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一回,关于雪妍的事。” “雪妍怎么了?”雷老爷疑惑。“难道让雪妍来当掌柜?” 老太太笑了起来。“我说的是雪妍和世荣的婚事啊!你忘了?” “雪妍和世荣?”雷老爷一愣。 “我知道雪妍年纪是小了点,不过我打算让他俩先订亲,过两年再成亲。这样不就行了?”老太太自顾地说。“我早就想好了,等世荣这伤一好,就跟他提招赘入咱们雷家的事。咱们雷家将来总要有个男人来继承家业才成。你说,还有谁比世荣更合适。” 雷老爷迟疑。“可是,我看世荣喜欢的是薰儿呢!” “这你就别管了,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老太太道。 稍晚老太太和雷夫人在屋里商议着要怎么撮合这件事。 “偏偏老爷又派事给薰儿,这下两个人不是正好近水楼台了吗?再者。若世荣真的中意的是薰儿,那依他的性子,也未必会愿意入赘到咱们家来。”老太太忧虑道。 “可不是么,若是没有薰儿,这事还可能成。”雷夫人点头应道。 “这我倒是有个办法。”刘嬷嬷忽然插口说道。 老太太忙问:“什么办法?” 刘嬷嬷上前,低声说道:“前阵子我听夏家附近的街坊说,薰儿好像是天津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孩,为了逃婚才私自离家跑出来的。” “真的?”女人讶然道。“难怪我看她那模样也不像是乡下来的丫头,那股子大家气派到底是不同的。” 刘嬷嬷又道:“我想如果咱们打听清楚,然后派人去天津,通知她家里人把她给带回去嫁人,这不就解决了!”。 老太太想了想,说道:“若真如你说的,薰儿是逃好离家的话,那刘嬷嬷这个办法倒是不错。本来婚姻大事,就该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居然就为了这个逃家,可见是性子太野了,叫她父母把她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也是应该的。”她下了决定,说道。“刘嬷嬷你就这么去办吧!去打听清楚,早点通知她家人来把她带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是,我这就去办。” *** “您走慢一些嘛!”小茜扶着世荣踱出房里,到院子里散步。 世荣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的伤早就不碍事,走这几步算什么?”他对她眨眨眼,笑道。“我告诉你吧!这几天我趁你不在时,常常自个儿在这园子里转转呢!”他说着一面伸伸腰。“养病最闷!” “什么?”小茜瞪大眼。“你早就能下床走动了吗?那您昨天还在小姐面前喊伤口疼,那都是装的喽?” “嘿嘿嘿!”世荣笑了起来。“我发现偶尔当个病人也不错。” “哎呀!您真是的。”小茜跺脚。“您存心偷懒也罢了,犯不着这样吓唬小姐嘛,她一直都很担心您呢!一会儿我见了她,一定跟地说。” 世荣急道:“好丫头,你可千万不能揭穿我啊!” 主仆俩正说笑着,正好见一位在老太太跟前当差的王嬷嬷走过来。 王嬷嬷笑道:“世荣总管,您可以下床走动,那真是太好了。前一阵子看您伤得那么重,可真叫我们担心死了呢!” “托您的福,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世荣陪笑。 “这是老太太送来的药酒。”王嬷嬷递一个小酒壶过来,小茜忙接过。来,说道:“听说这是很滋补养生的,只要每晚睡前喝一小林就够了。” 世荣连声称谢。“真是不好意思,这点小事儿又劳驾您走这一趟。” “走几步路,又算得了什么呢?”王嬷嬷笑道。“我在这府里几十年了,也还没见老太太对哪个人,像对世荣总管这么好的。”她看着世荣,微微一笑。“简直就像是自家人一样。” 世荣听了,颇不自在,只得陪笑。“这倒提醒了我,该去给老太太和夫人请个安道谢才是。” “是啊!”王嬷嬷笑道。“老太太要是见您身上的伤大好了,一定会很高兴的,您这会儿过去也正好,她和夫人正在一块儿商量事儿。” “是吗?既然她们正在忙。”世荣说道。“我还是晚点儿再过去吧!” “不必,不必,投关系的。你这会儿去正好。”王嬷嬷忙道。“老太太这几天直念着,等您复原了,她就好跟您提呢!这会儿一定也正是在商量您的事。” 小茜听了半天,插口问道;“什么事啊?” “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呢!我也是听来的。”王嬷嬷掩嘴笑道。“说是老太太想招世荣总管为女婿呢!” 世荣和小茜俱是一怔。 “这可不是件大喜事吗?”王嬷嬷犹自说道。“这会儿不声张是怕大小姐年纪小,会害臊。” 小茜看着世荣。“世荣总管……” 只见他怔了半晌,忽然一言不发地往前头走去。“我这就去找老太太。” 没想到才一跨出院门,就和常兴撞个满怀。 世荣被撞着了伤口,痛上加痛,忍不住倒下,捣着胸骂道:“你这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他慌忙扶着世荣,气喘吁吁地道:“不好了!薰儿叫季家的人给带回去了,他们跑到铺子来,把她给抓回去了……” 世荣听了,登时再支持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 *** 薰儿跪在季家大厅。 几天来的车马劳顿,让她一脸疲态,脸上仍有一股顽强不屈的气势。 “真是岂有此理!”季老爷气得横眉竖眼。“好好的大小姐不当,偏偏要跑到别人家去当丫头!我让你嫁给堂堂的知府大人,你也不肯,偏要去勾引雷府的总管,你到底知不知羞啊!” “可不是吗?”季夫人冷笑。“又是逃婚,又是勾引男人的,真是把咱们季家的脸都给丢尽了。哼,我看她就跟她娘一个样子,天生就是个小贱婢!” 季老爷听了更气,指着她半天,也不知道从何骂起,索性上前重重掴了薰儿两个耳括子,以泄心头之恨。 “薰儿啊,我说你也真是给脸不要脸。”三姐又赶上来火上加油。“你知道吗?人家雷家还到咱们家来告状,说你行为不端,先是被撵出来,后来又勾引人家总管,怪咱们教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连我们都跟着蒙羞呢!” 半晌,薰儿才开口。“是雷家的人来通风报信的?” 大娘冷笑。“当然是雷家的人。” “依我看,说不定是那位总管的主意呢!”三娘冷言道。“听说那个大总管要娶雷家大小姐,可能人家是唯恐你坏了他的好事,所以才派人过来通知咱们。” “你胡说!”薰儿狠狠瞪着她。“世荣不是这样的人!” “世荣?哟,叫得多亲热啊!”三娘睨着她。“那咱们就等着看看,看你那个世荣是会来找你呢,还是去当他雷家的乘龙快婿?” 薰儿气极“你……” “别说这些废话了!”季老爷铁青着脸,说道。“咱们已经得罪了陈知府,而且,现在就算是你想再回去当他家的夫人也不可能,他已经娶了别人。” 薰儿冷笑。“那真恭喜他了。” “恭喜他?你顾你自己吧!”三娘笑了起来。“你爹的意思可不是这样就算了,他决定把你送给陈知府当小妾,就当是陪罪,而且这回连媒聘都不用了。”她笑着摇摇头。“你啊,这就叫做自作孽;谁叫你当初要逃跑呢?看吧,这下连继室也当不上了,果真是个贱婢的命。” 薰儿听了,愣了愣,又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还停不住。 众人张口结舌,不明所以。 季老爷怒道:“你笑什么?不许笑!” “我笑那陈知府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他放个局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忙不迭地要把自己女儿送给他。”她捧着肚子笑道。“我说爹啊,不如把老婆也送给他好了,反正您多得是,也不在乎这一两个。”她又指着三姐笑道:“我看就是这个徐娘半老的三娘好了,正好您一定也看烦了,去了一个,再找个新的进来岂不更好!” 三娘听了,气得发抖,扑过去就要与薰儿拚命。“你这个死丫头!你说什么?我要把你的嘴给撕了!” 大娘在旁看得暗笑不已,一面假意命丫头去拉开。“还不快去拉开!” “够了,你们闹够了没有?”季老爷看这一团混乱,气得打颤。“去,把薰儿给我关到柴房里。” 薰儿被拉出去时,还一直笑,直到听见柴房上锁的声音,才渐渐止了笑。 她透过残破的窗榻,木然地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我又回来了……回到这个笼子里了,世荣,我相信不会是你告的密。但是……你会来救我吗?还是去当雷家的乘龙快婚,忘了我?”薰儿愈想愈觉得……没有信心。 雷家家财万贯,其中又有他多年的心血,记得他也说过他从过雷家第一天起就发誓要当上大总管;反观她自己,一文不名、一无所有,拿什么跟雷家大小姐出? 连着五、六日过去,薰儿的希望愈来愈渺茫。她想,要追来也早就该到了,他是不会来了……再等下去,就要等着进陈知府家了……薰儿凄然地笑,她顺手拿了根柴枝,在地上画着圈圈,低声念道;“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儿,你须密密知侬意;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还有那数不尽的相思,把一路圈儿圈到底……” 之后,她将仆人每日送来的吃食全部倒掉。 饼了三日,薰儿正昏睡着,忽然柴房的门开了,莫名其妙进来一堆人,她整个人早饿得昏沉沉,只被他们前呼后拥地架了出去。 “哎哟,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瘦成这样,难不成都没吃东西!这些死奴才,你们是怎么照顾大小姐的?” “不管怎样,可得赶紧打扮打扮才行,不然怎么见人呢!” “谁会想到,咱们薰儿以后可真是成了官家的人了。” “快点,大人已经在等着呢!” “不!”此时的薰儿已饿得无力,只能虚弱地抗议。“不……我不要嫁……我不要嫁……我宁可死也不嫁……”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薰儿连说话的人都已经看不清楚,只是哭着。“放开我!我不要去……”她又饿又累,一急之下,仰头就昏了过去。 尾声 “咱们家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雪燕看着伙计们忙里忙外地惊置着,准备办喜事,人人一脸喜气洋洋地,忍不住也跟着觉得兴奋。 雪婷看着身旁的大姐,忽然笑道:“我说世荣哥哥和薰儿姐姐这门亲事虽好,可是大姐可就吃了亏,本来可以当新娘子的……” “你这个死丫头!”雪妍不等她说完,伸手就要打,骂道。“你再胡说,我就跟娘说去!” 雪婷边笑边躲到雪燕身后,笑着求饶。“好嘛,人家是开玩笑的嘛!” “你就是讨打。”雪燕反手拍她一下,仗义执言。“现在世荣是咱们大哥,可不是以前的世荣总管,小妹这种话可别再乱说了。’”“就是说嘛!”雪妍瞪她一眼,回过头来看着外头的热闹。“我觉得多一位大哥才好呢,而且人家世荣哥哥心里喜欢的只有薰儿姐姐,他不愿入赘到咱们家来,我反而更欣赏他这样的真性情呢!” “哼,别忘了,如果不是我出的好主意,这会儿哪里能多一位大哥和大嫂呢!”雪婷忙着邀功。 “是是是,都是你的功劳。”雪妍回想前一阵子为了救回薰儿,又要留下世荣而闹得人仰马翻的事,不由得好笑。回头和雪燕笑道:“虽然雪婷一天到晚胡说八道的,不过她那些古怪主意还真是派上用场了。” 这倒是! 那天常兴跑回来说薰儿已被季家的人带走,世荣急得吐血,伤势复发,还直说要去救薰儿。雷老爷和老太太看了都不忍心,只好派县管事带了家丁追上去,想先拦下来再作打算,谁知却空手而回。 “人呢?怎么没带回来?”老太太忙问。 夏管事回道:“季家的人说:季老爷要把女儿带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他家大小姐也早已许了知府大人作妾,那可算是官家的人了。如今就算咱们雷家有钱,也不能跟官老爷抢人吧?”他低声道。“所以奴才也不敢造次……” 于情于理,对方说得都没错。薰儿本是季家的女儿,又已许了亲,许的还是个官老爷,这……的确是麻烦! 众人一时之间都无计可施。 于是雪婷说话了。“官家老爷很了不起吗?咱们表舅公也是个官,难道那个知府老头儿会比咱们的巡抚老爷官还大吗?”她理所当然地说。“咱们找表舅公出面收薰儿姐姐做义女,再由他作主将薰儿许配给咱们世荣总管不就结了。” 这倒提醒了众人。“对,找舅老爷说去!” “可是这么一来……”老太太犹有私心。“雪妍的事……” “娘。”雷夫人了解母亲心事,开口说道:“感情的事总不能勉强,况且谁都看得出来世荣对薰儿用情已深,不如成全他们的好。何况这件事说来也是咱们派人去季家告的密,事到如今就算硬拆散他们两个,世荣也会恨咱们一辈子的。” “说来说去女乃女乃就是想留下世荣总管在咱们家对不对?”雪婷忽然拍手笑道。“那还不简单?让爹娘收世荣总管作干儿子不就成了。” 大伙儿俱是一愣。 “那我们姐妹不但多了一个哥哥,马上又有一位能干的大娘嫁进来,岂不更热闹!女乃女乃还怕以后没人来替咱们当家吗?”只听雪婷格格笑道。“瞧,这么简单的道理,真不知你们在想些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都觉得被这个小丫头一说,才发现事情还真是简单! *** 短短数十日,经过了这么多事,世荣巴不得早早见到薰儿,好跟她一诉这些日子的百转千回。况且听说她回来后又大病一场,更是着急。 只是如今薰儿已是官家女儿,一举一动限制甚多,况且两人的婚事已经定下,碍着礼数,这下子见面更不方便。 丙然上回世荣前去探望,在门房就让人给拦下来了。 这次世荣学聪明,请了雪妍姐妹陪他一块儿去舅家。结果大门是过去了,但到薰儿的房门前,却还是让伴随的嬷嬷给挡下来。 “虽说世荣少爷和咱们小姐是旧识,但过些日子就要成亲,而且小姐养病中,闺房毕竟不便招呼男客。”那个一板一眼的老嬷嬷说道。“世荣少爷请前厅稍坐,让几位小姐们自个儿说说体已话吧!” 世荣只得再次怅然而返。 薰儿虽知世荣人就在花厅,无法见面,但也不好说什么,只与三姐妹聊些家常。 回来后,连雪燕都觉世荣可怜,不由得扼腕,在母亲面前告状。道:“表舅公家哪那么多规矩啊,不过让他们见个面嘛,这样也不行!” “我们告舅公去。”雪婷气道。“说那个老嬷嬷真是太不通情理了!” 雷夫人笑骂:“你们别让人笑话了,官家要是没这些规矩那就不是官家气派。再说他俩再过一阵子就要成亲,这时哪还有见面的道理!” “可是世荣哥哥好可怜,我看他好失望呢!”雪妍道。 *** 一天世荣踱去夏家,与夏家夫妇聊了会儿,临走前一时兴起,走到薰儿以前教小孩子读书的那间小柴房去看看。 见桌上摊着一叠纸,都是那些孩子们练的字。想是要等着薰儿代改。他在那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字,一笔一划都是她费心教导的心血。 心想薰儿也跟小茜提过说惦记这些孩子的功课,不如过几天差人把这些字送去给薰儿看看好了。旋即又叹道:“这些小表至少还有几个字给薰儿,我见不着她,连封信也写不出来……总不能叫雪妍代笔吧……对了!就这样办!”他忽然灵机一动,连忙跑回去。 棒几日薰儿正在房里画画,伴随嬷嬷手里拿个包袱进来,说道:“前厅的丫头蕊香过来说这是世荣少爷带过来的,说是要交给您的东西。” 薰儿一愣。“世荣少爷又来了吗?” “听说是和雷老爷一块来的,来找老爷谈事儿。刚走,不过问候您一声。” 薰儿点点头,放下笔接过包袱打开一看,不由得一笑。 “哟,这是什么?”伴随嬷嬷笑道。“像小孩子练字。” “可不是吗?”薰儿微笑。“这些都是以前街坊的孩子们写的,都是我的学生呢!” 薰儿一张张地翻看,忽然愣住。 其中有一张,没半个字,纸上画的都是圈儿,大大小小、单单双双。 有整的有破的,连连串串画满整张纸。 伴随嬷嬷见了愈发笑道:“我虽不识字,但我看这个学生准是偷懒,画几个圈儿就想来充数!” 薰儿忽地站了起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刚走吗?” “是啊,刚才听见蕊香去吩咐跟来的小厮备轿……” 伴随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薰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桌上的纸散了一地。“小姐、小姐您去哪儿?小姐……”她跟在后头叫唤。 薰儿只顾拎着裙角一路跑,穿过长廊、中门,婢仆小厮们见了不明所以,也不敢拦。她一直跑到大门口。 看见雷府的两顶绿呢大轿正打算起轿离开。她一眼认出后面那顶是世荣的,来不及细想,就跑上前去一把掀开轿帘。 轿中人吓了一跳,一把撂住来人的手。 世荣看清来人,不由得怔住。但见薰儿未施脂粉,自是一张杏眼樱唇、白净姣俏面容,此时却跑得脸红气喘、一头热汗,刘海都黏在额角上。就像一年前……他忍不住说道:“哪来的野丫头,随便就上来掀人家的轿帘……”声音感慨又无比温柔。 薰儿听了,触动往事,忍不住咬着唇笑。 他伸手抚着薰儿的脸庞,一面拭去她的汗,笑道:“你看到我写的情书了?” 她点头。 “你知道我今儿个和老爷来找巡抚大人谈什么吗?” 她摇头。 “我说我一定要把婚期提早才行,我才不管你义父义母舍不得你刚到他家里,马上又要嫁出去我说如果还要等大半年不能见你,我一定会得相思病。到时票号又没人管,总不能再叫你回来当掌柜吧……”他凝视着她。 “你……你当真这么说?”薰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我不相信。” 世荣却正经八百地点点头。 “我不相信你会说这么任性的话!”她猛摇头。 世荣一笑,柔声道:“我虽然好想见你一面,却也不相信你竟真的就这么跑来了……”他的脸上笑意甚浓。“你看你,还好意思说我任性!” 薰儿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愣了半天,想起自己的确是任性冒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两颊绯红,转身又跑进府里。 *** 外头喜宴正盛。厅里传来的尽是呼三喝四的笑闹声,洞房里却是静悄悄的。 这会儿新人坐上床,该是揭头盖的时候了。世荣却有些紧张起来,踌躇半天。 一旁立着的喜娘,不住用眼神催促他。 半晌,他才轻轻掀开薰儿的头巾,只见她盛妆艳服,低垂着头。 喜娘接过头巾,一面服侍他两人喝甜汤和交杯酒,一面念着好口采,依着习俗旧例摆弄半天,方才笑着出去,留下他两人。 世兼总算吁出一口气,在她身旁坐下,薰儿仍低着头。 “你这些日子好吗?”他想拉薰儿的手。 谁知薰儿却甩月兑他的手,一扭头,仍是不搭理他。 世荣不解。“怎么了,我哪里得罪你了?” 薰儿低声抱怨。“你还说呢,都是你那天来……害得我跑出去,回来让嬷嬷骂个半死。” 世荣哈哈一笑。“怎么怪我?我也没料到你会跑出来。”他想起薰儿那天不顾一切跑出来见他一面,也是温馨感动。 “反正都是你害的,你不来,不拿那张纸来,我也不会跑出去。”她愈想愈后悔。“那些嬷嬷和丫头都取笑咱们,说都快成亲了,还三天两头到府里来,连这些规矩都不懂,害我差死了。” “原来如此。”世荣失笑道。“我又没成过亲,哪里知道这些?我只关心你身子好些了没?想看看你。又想既然见不着你,那就写封信给你好了,让你知道我很惦记你如此而已嘛!”他又恨声写道。“这些婆子也真够可恶了,就爱嚼舌根。” 薰儿一笑,仍低头玩弄衣带上的玉佩,不说话。 世荣哄着她。“没关系,我送你个东西,算赔不是好了,包管让你开心。” 薰儿好奇。“什么东西?” “说起来你身上这些穿的戴的,还有聘礼也都是老太太和夫人办置的,我也没尽什么心力,倒是这东西是我的心意。”世荣递给她一个小锦囊。“你打开看看就明白了。” 薰儿打开一看,是一只翡翠玉镯她不由得怔住了。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怎么……怎么会在你这儿?”薰儿哽咽。 “我整理屋子时,偶然发现一本书里夹着一张当票。那时我就猜到一定是你的。后来,我就找到当铺里去赎了回来。”世荣微笑。“我问了小茜。她说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当初就是为了钱被扒,情急之下才拿去典当的。” 薰儿想起那时的委屈和困境,不由得落下泪来。 “啊,不能哭,不能哭!我是要让你高兴的,怎么哭了起来?”世荣着慌,忙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没关系,以后有我保护你,你别怕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别哭了!今儿个可是咱们的好日子,不可以哭的。”薰儿一想也是,忙拿袖子拭泪。 “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她挤出一个微笑。 谁知世荣却哈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不解。 世荣送给她一面镜子。“你自个儿看看。” 薰儿一看也不禁失笑,原来她刚才一哭,又在世荣胸前搓揉半天,脸上的妆全花了。她笑道:“哎呀,丑死了,快拿水给我。” 薰儿才想站起来去洗把脸,世荣却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拉回床上。他吹熄了床头的烛火,黑暗中只听他在薰儿耳边低声说道:“没关系,咱们把灯熄了,不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