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良婢》 第一章 “宣平出去了吗?”福晋接过恃女递上的茶,喝了一口,向身旁的李嬷嬷低声问道。 “是的。”李嬷嬷答道。“福晋放心,方才我一直跟在小王爷后头,等瞧了马车出了大门,这才进来的。” “嗯。”福晋点点头,沈吟半晌道:“去唤紫薇过来吧!” 小丫头听了,连忙跑到“晓风馆”传唤。 日前皇太后选中了荣王爷为额驸,而且下个月就要替他和徽裕公主完婚,这些日子以来,紫薇的心中为此而万般不安。虽然小王爷昨晚还在她耳旁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想妥办法安置她,迟早会给她一个名分,封个姨娘也好,然后永远留她在身旁。 “你放心!”荣王爷柔声宽慰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咱们从小就在一块儿了,如今我只有爱你更深,又怎么会弃你而不顾呢?” 紫薇仍是忧虑。“但是,假若徽裕公主她……”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唯恐公主不能容得下她。 “紫薇,相信我。”荣王爷拉近她,让她贴在胸前。“我会保护你的。” “嗯。”紫薇靠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顿时心安不少。 好一会儿,荣王爷忽然笑道:“傻丫头,光是明儿个去明安寺斋戒三天,我都觉得舍不下你了,还说什么分开的话呢?倘若咱们俩真的分开了,只怕活不下去的会是我呢!” 紫薇忙掩了他的嘴。“别说这种话,怪怕人的。” 荣王爷笑了一笑也就撂过去了。 紫薇端坐在房里,回想着昨儿夜里的枕边细语,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紫薇姊姊,福晋找你呢!”小丫头香萍推门进来。 “福晋找我?”她一时也不明所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跟着香萍往前厅去。一会儿见到了福晋,盈盈施了一礼。“紫薇给福晋请安。”然后在一旁垂手侍立,准备听吩咐。 埃晋看着她,心中颇有几分感叹。唉!这些孩子长得真快,一晃眼都长大了。 大概是因为常常见着紫薇,所以也看习惯了,并没发觉她其实长得比别的丫头都来得好。这会儿仔细看来,也难怪宣平爱上她,紫薇可不是早已出落得如芙蓉一般的窈窕美丽,任谁见了不免都要动心。真是可惜……“紫薇,你也伺候小王爷七、八年了吧! 我知道你一直尽心尽力,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人,却没想到你在这件事儿上这么糊涂。”福晋捧着茶,淡淡说道。 紫薇一听就料到她与小王爷的情事只怕已让福晋知道了。但一时地无话可回,便跪下说道:“紫薇不知道哪件事惹福晋生气了,还请福晋恕罪。” “这种事儿用不着明说吧!”福晋平静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有怪你,小王爷年经,你长得又美,你们两人朝夕相处,难免失了检点。只是你也知道再过不久,小王爷就要迎娶徽裕公主了,若要他马上再纳你为妾,只怕公主那边不会答应,而你也大了,假如终身大事又为此而耽误个三年五载的,也不妥当。依我看,不如趁你这会儿还年轻,就放你出去,配一门正经人家,好好过日子。” 紫薇一听,如五雷轰顶。 “求福晋开恩,紫薇不愿出去。”她一面哭一面哀求,心里着了慌。“奴婢以后离小王爷远远的就是,但求福晋不要撵紫薇出府去。” “你又何必一定要留在府里?不如趁早出去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福晋硬是逼自己狠下心,不去瞧她泪洒洒的脸蛋。 李嬷嬷也在一旁劝说道:“紫薇,你别不识好歹,福晋肯放你出去,连你当初进府的赎身银也不跟你计较,这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你还不赶紧谢恩,尽在这里胡搅蛮缠地做什么!” 紫薇一心哀求。“福晋……” “紫薇,你打了进咱们府里来,在我眼前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我何尝不希望你过得好?”福晋叹道。“可是,知子莫若母,小王爷那性子向来是吃在嘴里、看着碗里的。你想,赶明儿他娶了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他还会想到你吗?你又何苦待在府里白熬?我这样安排也是为你好啊!” 不,小王爷不是这种人。他说他喜欢我的,我知道他对我是真心的。可是这些话紫薇当着福晋的面,又怎能开口? “紫薇,你是懂事的孩子。”李嬷嬷插口道。“不用人多说,你也该明白这件事不简单,若小王爷要娶的是别家的姑娘,或许还好说话,可是这会儿要进门的是徽裕公主啊!这徽裕公主可是太后的掌上明珠、当今圣上的嫡亲妹子,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倘若咱们真的为了纳妾的事惹得公主不快,你想想,对大伙儿又有什么好处?”老嬷嬷又叹道:“和皇家结亲,看起来是大喜事,一家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但这些皇子公主哪个又是好伺候的,万一弄得不愉快,可就是祸事一件了!难不成咱们这一大家子,就为了你一个人而冒险得罪公主?” 本来紫薇一直担心的也就是这个,唯恐因为她而得罪公主。现在一听到这句话,再也无话可说,只得跪着流泪。 “好了,李嬷嬷你去支一百两银子给她,打发她走吧!”福晋挥挥手。“我累了,要躺躺歇会儿。” 紫薇伤心欲绝,只得木然地向福晋磕了头辞别。 待她回到晓风馆,忽然向李嬷嬷跪下,拉着李嬷嬷的衣角哭道:“李嬷嬷,我求您,好歹让我再见小王爷一面。只要一面就好!我还有些话……” 李嬷嬷摇摇头叹道:“你也知道小王爷到庙里斋戒去了,要三天才回来,你不必等了。赶紧收拾收拾,出去了吧!你也别指望这件事见了小王爷就会有转机,就算小王爷愿意出面替你说情,这一家子的祸福荣辱有一大半要系在徽裕公主的一言两语上,就凭这点,你说福晋能依着小王爷的意思吗?”李嬷嬷一面扶她起来,一面语重心长地说道:“刚新婚就纳妾本来就说不过去,何况人家还是位公主,这怎么行得通!再者,人人都说徽裕公主长得花容月貌,也许正如福晋所言,小王爷一见了她,就把你给搁在脑后了,那你留在这里每日见他夫妻亲热恩爱,岂不更难过?所以,你听我一句劝,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为自个儿打算打算吧!” 紫薇听李嬷嬷句句有理,看来此处是一刻也不能待了。一想到从今以后再不能相见,她顿时心痛神迷,眼泪直滴下来。 李嬷嬷说道:“现在可不是你哭的时候,趁着天色尚早,你赶紧收拾收拾出去吧!” 紫薇只得忍住泪,进房收拾自个儿的包袱。 她开了抽屉,一时见小匣子里搁着一块玉佩,那原是小王爷随身带着的,有一回她收拾时,不慎将它掉落她下,摔破了一角。荣王爷怕福晋问起会责罚紫薇,便挺身替她应了起来,说是他自己打破的,福晋信以为真,也就没有追究。紫薇感念爷盛情,便一直留着它。如今再见这块破玉,往事历历,不由得泪如雨下。 “这玉佩可不可以留给我做个纪念?”她拿着那块破玉佩,轻声喃问。 李嬷嬷见那块玉佩已有瑕疵,再无价值,况且府里什么值钱东西没有,哪还差这块瑕玉,所以也不仅在意。“好吧,那你就留着吧!回头我跟小王爷说一声就是,料想他也不曾在意。” 紫薇于是将那块玉佩收起来,再拎了包袱,随李嬷嬷由偏门出了王府。经过花园,抬眼只见许多人忙着装修东院厢房,那样华美轩敞、精致富丽的房子,以后将是王爷和公主的新房……而她呢?她却连今后的落脚之处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她止步凝望,但觉眼前一片茫然。临走出门时,忍不住再回头望一眼这个生活十年的地方。 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迫离开这里,如今我该何去何从呢?小王爷…… @@@ “紫薇!”小王爷白宣平发了疯似的大声呼叫。“紫薇呢?” 他从庙里斋戒三日回来,却见不到昔是总会在晓风馆前等候他的紫薇,已觉得奇怪,再进得房里,见上来伺候的丫头原是待在福晋身边的香萍,便问道:“怎么是你?紫薇呢?” “紫薇姊姊……她离开王府了。”香萍吞吞吐吐地说。“福晋开恩,放地出去了。” 荣王爷话也来不及听完,忙跑到福晋房里。“额娘。” “你回来了。”福晋见他神色惊惶,想必是为了紫薇之事而来,便使个眼色命眼前其他的丫头下去,只留下他的女乃娘李嬷嬷。 荣王爷此时见没有外人,问道:“额娘为什么要让紫薇出府去了?” “紫薇在咱们家伺候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要找个人家嫁了才是。我原是替她看中了一门亲事,可是她又不愿意,倒是希望能回老家去,所以找就让地出去了,或许她娘家那里另有安排也说不定。” “可是紫薇是我的丫头,要放出去也该先问问我啊!”荣王爷抗议。 埃晋听了,不悦道:“这样一件小事,难道额娘还不能作主吗?” 李嬷嬷见状,忙在一旁说道:“小王爷,福晋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啊!爱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紫薇是个好孩子,您喜欢她这原也没什么,可是眼看下个月您就要娶徽裕公主了,若让新娘子瞧见您和她在一起,那可怎么才好?所以福晋这才将紫薇给放出去,您也就好收收心了。” “额娘。”荣敏在福晋身边跪下,苦苦哀求道。“您要孩儿怎么样都行,孩儿只求额娘让她回来!孩儿是真心喜欢紫薇的。我也答应过她会保全她的。” “太迟了。”福晋摇摇头,说道。“紫薇已经离开三天了,现在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荣王爷忙道:“不是说她回老家了吗?孩儿记得她说过她老家在天津,咱们可以派人去找她。” “天津那么大,你上哪儿去找?”福晋叹了一口气说道:“再说额娘这次也不能依你,无论如何,紫薇都不可能再回王府了。你还是且顾眼前,想着将来好好和公主相处才是要紧。至于紫薇,就别再想她了,她临走时,额娘还给他一些银子,不算亏待她了,你也不用担心她曾在外头吃苦,这样还不够吗,你就忘了她吧!” 荣王爷知道福晋必不会接纳紫薇。但他总不死心,便暗中派人打听紫薇的去处,等找着了她,就算不能接回府里,也能悄悄将她安置在外头,即使稍嫌委屈了她,好歹也不会叫她流离失所。 只可惜紫薇就像消失了似的,他打探了许久,总未曾找到……他与紫薇都没有想到,原以为只是小别三天而已,结果这一辈子却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 紫薇家贫,从小就被父母卖人荣王府为仆。十年之间,父母也先后去世,余下的亲人里她所相识的也十分有限,况且又四散各地,难以联系。她依稀只记得,还有一位堂兄住在北京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她心想:我一个女人家,若要走远路到底不便,看来惟有此处路程近些,不如暂且先到那儿去瞧瞧,再做打算。 她一路上走走问问,这才打听到堂兄的住处。 “有人在家吗?”她轻扣一扇蔽旧的门,等人出来询问。 应门的人是个长脸的女子。她斜着眼,上下打量着紫薇,神色并不和善。“你找谁啊?” “请问朝贵哥哥住在这儿吗?”紫薇赶紧陪出一个微笑。 “朝贵哥哥?”那女人皱皱眉。“你是谁啊?” “我是他的堂妹,我叫紫薇。因为路过这里,所以来探望他。”紫薇微微一笑。“想必您就是大嫂吧!真是不好意思,这么些年来我一直都待在荣王府里,不常出来走动,所以亲戚们也都不大认识了。” “咬哟!原来是紫薇妹子啊!来来来,快请进来坐!”凌朝贵的老婆,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厉害婆娘,此刻她一听紫薇是王府出来的,再看她的衣着打扮,果然不同,顿时便换了张笑脸,殷勤地说道:“真是稀客、稀客啊:我在家就常听朝贵提起你呢!他说你可不简单啊,在王府里当差,不像咱们乡下人没见识。” “嫂子客气了。”紫薇微笑。“不过是个丫头罢了!” 凌嫂笑道:“哎呀!丫头也是有分是重的嘛!你说咱们村里王员外家的丫头,能跟皇上身边的丫头比吗?” “嫂子真会说话。”紫薇四下打量了一下,又乱又破,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样子这里的环境甚差。“朝贵哥哥不在家吗?” “是啊!不过就快回来了。”她忙道。正说着,只见凌朝贵趿着鞋,哼着曲儿回来了。他一见眼前的美人,不由得楞住。 “死鬼!你又死哪儿去了?”凌嫂推他一把,低声骂道。又拉着他,笑道:“朝贵,你过来瞧瞧你还认不认得她是谁?”她指着紫薇。“她是你堂妹紫薇啊!你认不出来了吧?” “紫薇?”他搔着脑袋,想了半天,才依稀记得仿佛是有这么一位堂妹。“是啊!我记起来了。” 不过那也有十年没见了吧!她今儿个来干么?他的疑问才要出口,凌嫂便先一步说道:“紫薇啊,你这次出来,一定要留在这里多住几天才行,大伙儿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定有好多话要说。待会儿咱们可以边吃边聊。”她又推着凌朝贵,跟他使了个眼色,说道:“今儿个家里难得来了客人,你赶紧到老张的铺子里买只鸡啊、切点肉啊什么的。” “哪来的钱啊!”凌朝贵会意,故意一摊手。“你倒是给我啊!” 凌嫂故意叫道:“哎哟,你就不会先赊着啊?” 紫薇在一旁听得不好意思,忙道:“我这儿现有一些银子。嫂子先拿去用吧!”她一边从包袱里拿出一锭二两的银子。“这些应该够了吧!” “怎么好意思叫妹妹出呢!”凌嫂推辞道。“妹妹远来是客,哎呀呀……” “原是我来得唐突,嫂子一时没准备,那也是难怪。”她笑,把银子塞进嫂子手里。“反正都是一家人嘛!用不着客气什么!” 凌嫂只好“半推半就”地收下银子,转身交给凌朝贵。“你还不快去买!记得顺便带些酒回出来!今儿个高兴,可要跟妹妹多喝两杯!” @@@ “其实这回是因为福晋开恩,这才放了几个府里的大丫头出来各自过活。而且,不但连赎身银都不用,还又额外赏了我们一些。”紫薇说道。 “王府待人真的那么好?”他夫妻俩甚是讶异。“不但放你出来,还有赏赐啊!” “嗯!”她点点头。 “这么说妹妹也不用再回王府去了。”凌嫂说道。“那妹妹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还没有呢!” 她马上说道!“既然如此,妹妹就暂时先留下来住一阵子吧,咱们家虽小,但也都不是外人,一起住也热闹些嘛!”她见凌朝贯还不明究理,又暗中掐了他一把,脸上却笑道:“朝贵你说是不是啊!” “啊……”凌朝贵忙忍着痛,说道:“是啊!是啊!你嫂子,说得有理,紫薇你不妨先住下来,然后再做打算。” 紫薇虽然觉得这里不妥,但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若只身在外,又不太安全,只得笑道:“那说不得就要打扰堂哥和嫂子几天了。” “这是什么话!”凌朝贵笑道:“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夫妻半夜在房里低声商量着。 “乖乖!你看今儿个紫薇她身上穿的,手上戴的,一看就知道是京里大家子出来的人,还有她一出手就是二两银于,多阔气啊!”凌嫂说道。“可见王府的赏赐一定不少,我瞧她那包袱里一定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凌朝贵对他老婆一挤眼。“我就知道你是打她那些银子的主意,才故意留她下来住的。” “咄!我当然是为了她的银子啊!”凌嫂瞪着眼道。“难不成是为了做善事吗?” 于是两人便经常在紫薇面前一搭一唱,哭穷喊苦的,紫薇地想自己白住在这里总不好意思,故而隔个几天也会拿点银子出来,算是缴了租。 其实紫薇也是明白人,相处了一阵子,何尝不知道堂兄嫂并不可靠,所以心里也一直筹算着要离开这里,另觅安身落脚之处。只是却没想到……她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 当时她第一个念头是想回王府去。这是小王爷的骨肉!老福晋难道连自个儿的孙儿也不认吗? 正好隔两天,凌朝贵说是要上京里去找人。她忙道:“堂哥,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正好也要去买点东西。” 次日一早,凌朝贵便赶着一辆借来的马车,和她一块儿进城里去。他在一家客栈前将紫薇放下来,说道:“妹子先在附近逛逛,累了就回这里休息,我去找我那兄弟,晌午过后,回这里来碰头。” “嗯!”紫薇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她见凌朝贵走远了,便独自往荣王府走去。我该回王府去吗?也许门房也不会让我见到小王爷的?见了又如何呢?我若说出我已怀了小王爷的骨肉,福晋会怎么说呢?此时紫薇心中甚是无所适从、一片昏乱。她恍恍憾憾地走着,忽然听见一阵鸣金锣鼓的喜庆之声吹打而来,街上众人也自动散在两旁,指指点点、举头张望,热闹非常。 原来今日正是荣王府的心王爷白宣平的大喜之日。这样大张旗鼓,鸣锣张伞,不用说,娶的自然是徽裕公主。 紫薇虽然被人潮推到后面,但她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骑着白马走在前头,颀长俊挺、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她呆了半晌,然后只觉一阵昏眩晒心,顿时便扶着墙呕吐起来。等地勉强顺了气之后,迎亲的队伍也早就走远了,她痴痴看着满地留下的喜炮灰屑,无法动弹。 “……人人都说徽裕公主长得花容月貌,小王爷一见了她,就会把你搁到脑后去了,哪里还会想到你?你又何必留在这里每日见他两夫妻亲热恩爱……” 紫薇顿时心灰意冷,悲不可抑,眼泪也跟着一滴一滴落下来。“我不能寻死,我还有小王爷的骨肉,我不能死……” @@@ “今儿个紫薇跟我说,她怀了孩子。”凌嫂在房里冷笑道。“瞧她那样儿,我原先还当她是个正经姑娘家呢!谁知竟然这般不知廉耻,不知和哪个家伙搞七捻三地弄大了肚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凌朝贵瞪大眼睛,忙问:“孩子的爹是谁?” “谁知道呢?”她哼了一声,说道:“她只说那个男人到外地做生意去了,也没说是谁。我猜八成是荣王府的管事或小厮什么人吧!”她双手一拍,冷笑道:“哈!我说她为什么好好的王府不待,偏要出来呢?还说不定是被撵出来的呢!像人家堂堂的王府,哪里肯把这样的小妖精摆在家里?没的丢人现眼!” 凌朝贵听了,也没话可应。 他夫妇二人自从知道紫薇怀了身孕之后,料想她即使身上有些银子,但她无处可去。因此虽仍是收留她住了,但对待她已不像前一阵子那般客气,除了向她索讨银两之外,有时还颐指气使地使唤她干活。紫薇无可奈何,只得咬着牙忍下来。 九个月之后,紫薇产下一名女婴。虽然不能明白透露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心中总无法忘怀对小王爷的一番情意。 “我可怜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亲爹可以照拂你,将来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她看着怀中的婴孩,自言自语。“你爹姓白,那你就叫素素好了。” 素素人如其名,长得白哲可爱,面如敷粉,紫薇每每将她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甚是珍爱。惟常思及:我这苦命的女儿,原该是长在王府,在王爷和众人的呵护宠爱下长大,现在却沦落为寄人篱下,贫苦过活,将来还不知怎么才好?想着不免落泪。 自从她生下素素之后,身子一直无法好好调理,七、八年来一直虚弱得很,病痛不断。再者,先前福晋给她的银于早已用尽,甚至这一、两年,她连身边略微值钱的东西也都尽数典当光了,而凌朝贵夫妇又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似的,每每朝她伸手,她简直疲于应付。 这一阵子她忧心手上银两将尽,是后还不知道如何打发堂哥堂嫂的索讨,又眼看他夫妇二人脸色愈来愈难看,对她和素素也是极不客气,简直就拿她母女二人当佣人一般她指使,她自己尚能咬牙忍过去,但素素稚弱年幼,她每回见女儿受委屈,便觉心如刀割。 紫薇在如此内外煎熬之下,终于不支倒下。 “素素,”紫薇握着素素的小手,含泪道。“娘对不起你……” 这时素素已八岁,乖巧懂事,知道自己与母亲在凌家就像下人似的仰人鼻息、生活艰难,所以纵然年纪幼小,但早已懂得逆来顺受,从不吵闹。此时见母亲病势甚重,且不若以往,心中大是恐惧,哽咽道:“娘……我再去求表舅替您找个大夫来看看,好吗?我再去求求他。” 紫薇摇摇头。“没有用的,娘知道自己不行了,只可怜素素以后连娘也没有了……”素素忍不住伏在母亲身上大哭起来。“娘,不要丢下素素一个人。” “……娘给你的玉佩,你收好了吗?”她哑着嗓子叮咛。“虽然破了,不值钱了,但那是你爹的东西,你好好收着,作个纪念……” “娘,您看,玉佩在这儿呢!”素素忙将玉佩从衣襟里拿出来,说道。“素素一直都戴着,我会好好收着的。” 紫薇微微一笑,轻轻抚着她的细发,但心里悲苦,眼中不断落泪,也再难开口言语。半晌,素素见母亲急喘起来。紧紧抓着素素的手,挣扎说道:“……你爹在……荣王……府……”接下来却是只见口唇微动,声音低迷不清,终于溘然而逝。 素素痛哭失声,而凌朝贵夫妇俩则忙不迭地搜刮她的身后物,结果却发现床头也只剩下几两碎银子及一些不值什么钱的小首饰而已。 凌嫂贯见没有什么东西好捞,早已不悦,又见素素不住啼哭吵闹,心下更怒,悴道:“哭什么哭!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哭的!死在我屋里已经够倒楣的了,你别再给我哭进晦气来。”又一戳素素额头骂道:“没爹的野孩子,这下子连你娘都不要你了,没见过八字像你那么硬的丫头,进沾上你谁倒楣,我看以后还有谁敢要你喔!” 他夫妻二人不愿紫薇停尸在屋里,于是隔日便抬了出去草草就葬。 小素素顿失依靠,几番哭得死去活来,更是招来凌朝贵恶言怒骂。 今后的日子,不知该如何接续? 第二章 陈家的媳妇儿玉钗慌慌张张地进来对她婆婆说道:“娘,我方才见红姑进了凌家,和凌大娘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不知说些什么,我好奇,挨着窗口听了几句,您猜她们俩在打什么主意?” “那个红姑,十足十的人肉贩子,她来还会有什么好事?一定又是打谁家小泵娘的主意……咬呀!不好!”陈大娘突然惊道。“难不成凌家那个恶婆娘想把素素卖给她吧!” “可不是?还真让您给猜中了!我就是听见红姑对凌大娘说他们院里最近缺少小泵娘,素素虽然还小,不过可以先带过去使唤使唤一阵,等大了点再让她去接客。而且不是常听人说,有的嫖客就事喜欢挑年纪小的童女伺候……”玉钗是个年轻媳妇,嫁到陈家两年多,心肠又热,一向关心在凌家备受欺凌的素素。一想到她的将来可虑,便忍不住啐了一口。“哎哟!扁想到这里就让人觉得恶心极了,真是丧尽天良了。” “那些人将来都是要遭天谴,割舌下地狱的。”陈大娘也叹道。“可惜素素这么乖巧的一个孩子,去年才死了娘,已经够可怜了不是?怎么还逃不过……唉,也真是命苦唷!” 逃?玉钗思忖了一会儿。“对啊!怎么不能逃?”她忽然一跺脚,愤然道:“依我 说该让素素赶快逃走才是,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她那么小,才九岁的孩子你说她能逃到哪里去了?” “可是我认为还是叫她先离开这里再说。世事难料,也许她能遇到贵人也说不定!反正情况再坏也坏不过现在。”她乐观地说。“对了,我有个表弟金和,他在京里专营大户人家送柴火,不如我叫素素先投奔他去,他到底认识的人多,也许会有些门路。况且京里人多,随便进哪家去帮佣也就不愁吃穿了,是不是?” 她们娘儿俩到底是乡下人,总以为京里遍地黄金,什么都好。 陈大娘想想也是。“也对,而且我看素素长得整齐端正,也不像是命中该绝的样子。也许这一去真会遇到什么贵人!”她沈吟一会儿,又叹道:“反正都已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也没别的法子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剩下的就看她的造化了。”于是拉着玉钗悄声说道:“玉钗,我看这样好了,咱们手边也还有几吊钱,这会儿天冷,你再拿两件厚衣裳,包个小包袱,然后赶到河边去找她。我想她这会儿一定在那儿洗衣服,你就赶紧过去把这事告诉她一声,叫她千万则回来了,就往京里去找你那 表弟金和,京里有钱的官家或生意人家多,应该会有人愿意收留她作丫头。我一会儿就过去凌家那里,想办法搭几句话,拖住这两个女人。” “嗯。”玉钗忙点头。“我这就去收拾。” @@@ “你快走吧!” 素素听了玉钗的话后,一脸茫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玉钗姊,你说我表舅妈要把我卖给红姑?” “嗯!”玉钗点点头,又拉着她说道:“素素,你没时间犹豫了,要是等天黑了,你表舅妈还不见你回去,肯定就要出来找你了。你还不趁现在快点走!”她将手上的包袱塞到素素手里。“呐,拿着,里头有几吊钱、干粮和两件衣里,你路上好用的。快走吧!到京里去找我表弟金和,就说是我请他帮你,他人很好,不会有问题的。” “玉钗姊……”素素一想起自己唯一的亲人居然要将她卖人火坑,心里又是伤心、又是恐惧,而且她这一走,前途茫茫、举日无靠,叫才九岁的她怎么能不害怕?只呆站着,眼泪不由得扑簌簌地落下。 玉钗见她那副模样,自然也是感伤,眼眶一红,但想起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忙忍了在眼眶打转的泪,鼓励她道:“素素,你别怕,我想你娘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平安无事的。而且我知道你一向勤快又能干,任谁见了都会喜欢你的。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快走吧!还好从这里走到京城不远,你自个儿在路上要小心点。” 谁知等她花了两天,一路走到了京城,打听之下,才发现金和陪他老婆回娘家待产去了,而且起码得个把月才会回来。 素素模模口袋里,只剩下这点钱,再怎么省着吃、睡在破庙里,也不够挨上个三、四天。那之后呢?她闭上眼,想都不敢想。 她只好忍着饥寒,挨家挨户去问:“请问你们需要找人手帮忙吗?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们不需要人帮忙。”、“你太小了,做不来。”每个人都对她摇头。 的确!不到十岁的她,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还瘦弱。谁会找个小孩来干活呢? 又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愿意收留她。偶尔有些好心的人,或者还肯施舍她一碗饭、几块饼。 素素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如何为自己的将来奋斗? 罢开始时,她还会暗自悲伤哭泣,可是过了几天,她发现她连泪也没了。 好累,娘……她又饿又累,只想找个地方闭眼睡下……偏偏一只野狗跟她过不去。连狗都欺负她! 素素失神之际,不小心踩到一只野狗的尾巴,牠立刻跳起来,怒目相视,低声猛吠。素素从小怕狗,忙转身就跑,这一跑,野狗更是追着她不放。 当时天色已晚,街上鲜有行人,杜觉非骑着马正要赶回家去,却没料到会有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 “哎呀!”他惊叫,忙仓皇勒马,马儿悬超前足、高声嘶鸣。 他微一定神,忙翻身下马探视,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她应该是没有被马踢到才对!他心想。但见她昏了过去,实在不放心,于是便将小女孩抱了起来,重新上马。 @@@ “二爷,您回来了!”李管事忙带了几个仆人在门口迎接。但见他手里抱着一个衣衫槛搂的小女孩,不禁讶然问道:“二爷,这是……” “我急着赶回来,所以骑得快些,没注意她从巷子里跑出来。”他将小女孩交给另一个小厮抱去,说道。“幸好我及时勒住了马,应该是没有伤到她才对。不过她一直昏迷不醒,所以还是快点派人去请陈大夫来替她看看有没有受伤比较好。” “是。”小厮一面将素素安置下来,一面去请大夫来瞧。 杜觉非迳自先回房去换了衣服,又交代一会儿里,然后才过来探视。他间陈大夫:“怎么样?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 “那怎么会一直昏迷不醒呢?您再看仔细点,不会是受伤了吧?要不要开个药方?” “药倒是用不着,不过饭可以多准备几碗。”陈大夫笑道。“我看她八成是饿昏了。” “饿昏了?”他一听,大是意外,看了昏睡中的素素,忍不住同情她。“真可怜,还是个小孩子呢!”便忙吩咐底下人去准备了吃食送来。“好好照顾她。”他交代。 棒日,一整天他都忙着处理锦绣布庄里的事,直到傍晚才回来。“那个小女孩醒了吗?”他记起素素,一面住厢房走一面问道。 “她已经醒了,而且就像陈大夫说的,可能真是饿坏了,吃了好几碗饭呢!” 小厮笑道。“我从来都没见过哪个小孩像她那么会吃的。” “别这样说!”他正色道。“你不知饥寒之苦,怎么能这样嘲笑人家,真没规矩!” 他一推门进去。只见床上坐着个小女孩,正自发愣。其实昨晚天色已暗,他也没看清她的长相,但这会儿见府里的丫头已经为她梳洗过了,还换上一件不知谁借她的旧衣裳。杜觉非走近一看,却见这小女孩长得清秀非常,五官细致典雅。而且她虽年幼,但神情看起来却有着超过年龄的成熟懂事,眉宇间自然流露一股月兑俗的气质。他直觉便觉得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你好点了吗?”他和颜悦色地问道。“昨晚你忽然从巷子里跑出来,我差点撞上你呢!” “因为……因为……”素素低了头,轻声说道。“后头有野狗追着我……” “是这样啊!”他微微一晒,在她床边坐下,说道。“幸好没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素素。” “素素?很可爱的名字。”他点点头,又说道:“你住在哪里?告诉我,我好派人送你回家去,也免得你父母担心。他们见你一夜没回去,必定很着急的。” 素素眼眶一红,便咽道:“我爹娘都不在了……” 杜觉非大感意外。“那你没别的亲人吗?” “我……我有表舅和衷舅妈,可是……他们要把我卖到红姑那里……”素素哭道。“隔壁的大娘说那是……不好的地方,要我快点逃,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原来如此!”杜觉非可以理解妓院的老鹄最欢迎像她这样身世堪怜,但是长相标致的小女孩。“那你这些日子都住哪儿?怎么过活呢?” “我住在巷子后面的破庙里……”可是素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靠什么过活?行乞吗?她说不出日,只是头更低了。 “破庙里?”难怪她会饿成那样了!他叹了一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公子爷,求求您!”素素忽然拉住他的手,跪在床上,哀求道。“求求您收留我好吗?不要把我送回去。我会洗衣、烧饭、擦地,我什么都肯做的,只求您行行好,千万不要把我送回去!也别赶我走,我没处可去了……” 他正要答话,却见一个八、九岁,衣饰鲜明亮丽的小女孩走进来,朗声说道:“二叔,我听小厮说,您昨晚带了一个小乞儿回来,我过来看看,长得好不好玩?是不是个癞痢头?” “雨桐,你胡说什么?”杜觉非不悦道。 这个雨桐,真是被大嫂给宠坏了!行止说话,完全日中无人。杜觉非每回想教训她,可是一想她是大哥的遗月复子,也是可怜,便又不忍心说她。 “人家又没说错!”杜雨恫自顾走近了些,见了素素,撇撇嘴角,说道:“就是她吗?人家都说,那些臭乞丐身上都会有虱子呢!二叔您可要小心些,别靠她那么近才好!” 素素原本乍见这个年纪相仿,又美丽高贵的女孩子,甚是钦羡,忍不住呆呆地看着她,但听她言语显得对自己十分嫌弃鄙视,不禁羞愧地低头。 杜觉非经斥道:“雨桐,你说话愈来愈没分寸了,人家是客人呢!你的礼貌都到哪去了?”又道:“对了,你和素素的身材差不多,正好回头跟你娘说一声,挑几件少穿的衣服出来,迭给素素穿吧!” “这怎么成!”杜雨恫踝脚道。“人家才不要,她是什么东西?我的衣服就是剪了也不能给她啊!我的衣服若是穿在一个小乞丐身上,让别人见了,岂不连我也笑话!” 杜觉非听了甚是生气,便挥手说道:“算了,你出去吧!二叔这里还有事和素素谈呢。” “哼!”杜雨恫小嘴一嘟,又睨了素素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他回过头来,歉然道:“我这个小侄女被她母亲宠坏了。说话没分寸,你别在意。”微微一笑,又间:“素素,你几岁了?” “我九岁了。”她仍是个着头。 “你有九岁吗?”他讶异。“那你比雨桐远大一岁呢!”可是雨桐看起来却比她大些。他看着素素瘦小的身躯,又想方才雨桐的飞扬跋卢,差不多的年纪,但际遇却天差地远,他忍不住同情素素,于是说道:“素素,你就先留下来吧,我会跟管家再商量一下这件事。你且别担心这些,好好休养才是。”又握握她细小的手腕,笑道:“你看,你实在太瘦了喔!” @@@ 杜觉非与妻子若容成亲一年多,眼下若容有孕,但身体很不好,于是他使陪着若容暂时移居在苏州娘家待产静养,也乘机打点在江南的几间铺子,京城的产业就由三弟杜觉如来掌理。 这回杜觉非在杭州谈成了一笔丝货绸缎,过一阵子就要运到京城,因为这笔生意很大,而觉如才十七、八岁,又管事不久,总是不太放心,所以他特地回来一趟,当面和觉如交办这件事。 他一连忙了几天,总算交代清楚了。 “明天我就要赶回去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实在是多亏你帮忙了,我知道你的压力很大,不过,我要说你真的做得很好。”他又怕拍杜觉如的肩,笑道:“比我当初想得好太多了,难为你了。” “再好也好不过二哥你啊!”杜觉如也笑道。“其实依我看,那些家伙明是听我的指挥,但暗里还是因为怕你吧!” “你胡说什么!”杜觉非瞪他一眼。“你做得很好,别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二哥……”仕觉如忽然欲言又止,半晌才问道:“二哥,我听宝祥说,最近二嫂的身子很不好,是不?” “嗯。”他不禁面露忧色。“若容快生了,我和嬷嬷都很担心她的身子,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这番折腾……” “二爷放心吧!”杜觉如只得拍拍他的肩。“吉人自有天相的。” 显然若容并非有福之人。两个月后,她还是死于难产,留下个男孩,取名为宜伦。 消息传回京城,杜府上下俱是悲喜参半。 “听说二少女乃女乃生了一个儿子,叫杜宜伦。”小莲对素素说道。“二爷也真可怜,那么年轻,而且他成亲才一年多,二少女乃女乃就死了。” 素素听了也替他难过。半晌忽然问道:“那二爷是不是要回来住了?” 小莲说道:“大概不会这么快吧!我听田管家说二爷还要留在苏州一阵于,你不知道咱们府里在江南也有几间铺子啊?而且小少爷又那么小,也不适合马上带回来。” “喔。”素素不禁有些失望,仍低着头继续洗菜。 二爷的夫人去世,他一定很难过……自从杜觉非匆匆离开京城之后,田管家就随便将她安插在厨房里帮忙。 厨房事多,工作又重,是所有下人敬而远之的地方,本来就没有人愿意去,家里虽然有些其他年纪较大的丫头,但大部分也都是跟着父母亲一块儿进来当差的,田管家派事时也少不得得承受些人情压力,看来看去,只有素素她最没背景,那些难干的活不派她派谁?而且二爷只交代让她留下来,也没说要放在哪里?于是他就把素素派到厨房。 幸而素素从小饼惯了苦日子,所以对于现在再也不用担忧温饱的处境,已是打心里满足,就算每日厨房打杂的事情很多,她也做得甘之如饴,一点也不以为苦。 又隔了一段日子,听说下个月二爷就带着小少爷回来的消息。她不由得兴奋起来,厨房虽然忙得昏天暗地,但她还是很高兴。算算,也已经一年没见到他了。而她也很想当面再跟他说声谢谢。 以前玉钗跟她说的:说不定你到京里会遇到什么贵人呢! 那二爷就是我命中的贵人吧!她总是这么想。 那天晚上,杜觉非带着不满周岁的儿子和几个仆人回来了,合家自然是欢喜忙乱,厨房更是不免首当其冲。待她清理完厨房里的事,夜也深了。素素虽然疲累,但是一点也不睏,于是便一个人在后花园坐着,想起一年前从表舅家里逃出来,孤苦为依,流落街头。后来幸而遇上二爷,一切才得已改观,在这大家子里有一处栖身之地。 又想,二爷虽然丧妻,但他还有许多兄弟家人,而我呢?真正无依无亲……叹息。素素一想起母亲便拿出笛子来,吹着母亲教过她的调子。 正好杜觉非当晚回到家里,一时睡不着,走到后花园散步,忽然听见笛声,曲调幽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之感,令人侧然,便循声而去,想看看吹笛之人是谁?他并不记得从前家里有人会吹笛。是谁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他想。 月下,只见一个十来岁左右,容貌清丽的青衣女孩,一把长发结成一根粗辫垂在胸前。这个小丫头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不想打扰她,只站在树后静静地听着。笛声如远似近、缥缈哀凄,他不由得心随意转,也跟着一阵凄然。 谁家吹笛画楼中,断颂登随断续风,响遏行云横碧落,较和冷月到帘栊,等到素素止了笛声他才走出来。“你吹得很好。” 素素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之后,半晌才调调道:“二爷……” “喔,你倒认得我?”他上前微笑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我许久没回来,许多人都认不出来了呢!” “二爷忘了,我是素素。” “素素?”他一想。“啊,对了,你是素素,我想起来了……”他失笑,又模模她的头。“一年不见了吧!你似乎长高许多了呢!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你在这里还好吗?” “嗯,我恨好,谢谢二爷。”她终于有机会道谢。 “我刚才听见你的笛声,你吹得很好,谁教你的?” “从前我娘教我的,”素素腼腆地道。“吹得不好,让二爷见笑了。” “谁说的?我虽然不懂音律,但听来就觉得很好。只是曲调有些太悲伤了,不适合你这个年纪。”又道:“你现在在哪里当差?碧萝院吗?”他想她和雨桐差不多大,应该会被派到她那儿去伺候才对。 她摇摇头,说道:“我在厨房帮忙。” “厨房?你一直都在厨房吗?”他讶异。“怎么派你到厨房呢?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到厨房那么危险的地方呢?那里东西又烫又重的……”他不由得执起她的手,看着素素小巧而秀丽的面容。“我若没记错,你比雨恫大一岁,现在应该是十岁了,对不对?” 她点点头。一双美目,灿若夜星。 “你的年纪太小了,不适合在厨房里当差。明天我去跟田管家说说这件事!” 杜觉非甚是不悦。“真不知他是怎么派事的?” 素素见二爷发怒,忙道:“我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厨房那些活我早就做惯了,以前在家时我也是要烧饭的,所以没什么关系,二爷放心好了。其实我能留在府里已经很幸运了,无论叫我做什么我都很乐意的。请二爷千万则怪任何人……” 杜觉非听了她的话,不由得打从心里疼惜她,叹道:“你真是乖孩子。”他抬眼看看天色,又道:“夜深了,你也该回去睡了!” “嗯,我回房去了。”她略一欠身。“二爷晚安!” “晚安,素素。” 待他回到房里,心想:这件事还是过一阵再提吧!不然其他的下人看他一回来就先办这件事,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口舌,反而让素素不便。不如先搁几天再看着办吧。 杜觉非乍回京城,百事待理,格外忙得不可开交,过几日也就暂且忘了素素的事。 @@@ “素素,二爷一会儿要出门去谈事情,早先又没吃什么中饭,你先弄点点心上来,让二爷先填填肚子,待会儿好出门去。”杜觉非身边的小厮宝祥过来传话。 “喔,我知道了。”素素答道。“不过俞妈出去买东西去了,那我来给二爷下碗面好了。” “不管什么,反正快点就是了。”宝祥艘进来催着。一眼见桌上现搁着一碗笋片鸡汤,便喜道:“这碗汤就可以了,不必再下面了。”他又在桌上拿了一块饼,就要把鸡汤一并放进竹篮里端走。 “哎,不行的。”她忙要拦住。“这碗汤是大小姐要的,一会儿就要来拿的。”她解释道。“这两天大小姐身体不舒服,也没胃口吃饭,所以才特别要这碗汤的。”“我知道,不过你再炖一碗给他不就得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宝祥仍执意要拿走。“回头你就跟小姐说我们二爷赶时间呢!所以先喝了她的汤,请她别介意素素拦也不是,不给他不是,只好眼睁睁地让宝祥把汤端走了。她心想待会儿一定要挨小姐骂了。没办法,只得赶紧再做一碗汤给他。 正炖着,雨桐的丫头小屏过来问道:“素素,小姐的汤好了吗?” “还没呢!”她陪笑。“不过快好了。” “怎么这么慢呢!”小屏皱了眉。 素素只好把方才的事告诉她,又道:“我已经重新替小姐炖上了,小屏姊姊请先回去,我待会儿就送到碧萝院去。” 正好大少女乃女乃李月眉与女儿正在聊天,听见小屏回话,便怒道:“素素这个丫头也太势利了,明明是你要的汤,为什么先给了二爷!” “娘,算了吧!”杜雨桐小孩子倒是无所谓。“不过是一碗汤嘛!既然二叔要,那就先给他就是了,娘何必这么主起气来?” “你以为娘是计较那碗汤吗?”李月眉冷笑道。“我是气那个丫头年纪小小就这么厉害了,眉高跟低的。你二叔才回来几天,她就急着讨好他了,倒把咱们母女俩搁在一旁,呸!什么玩意儿?” 杜雨恫本来不甚在意,但她年纪还小,耳根甚软,又一向听母亲的话,也觉得素素这个下人分明是瞧不起她们孤儿寡母的,不免也跟着生起气来。 李月眉瞪眼道:“看我待会儿怎么修理她!” 饼一会儿,素素端着汤来,本来要交给小姐就走,但却听小屏说:“你自个儿送上去吧!大少女乃女乃她有话跟你说呢!”又在她耳边悄声道:“你可小心点,我瞧她们两位脸色不太好呢!” 素素一愣,心里不由得发毛。心想大少女乃女乃为人苛刻,断不会有什么好话的。 但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去。 “大少女乃女乃、大小姐好。”她满脸陪笑地说道。“素素替小姐送汤来了。” “拿上来我瞧瞧,到底是炖了什么好东西,要弄这么久才送来!”李月眉故意揭开碗盖一看,冷冷道:“这碗残汤剩水的:也要弄这么久吗?” “素素不敢!”素素性跪下说道。“这场全是依大少女乃女乃的吩咐去做的。” “为什么那么迟呢?”她瞪着眼,厉声道:“一定是你偷懒,玩儿去了,对不对?” “不是,不是的……是因为二爷赶着要,所以……” “二爷要,所以你就把汤先给二爷了?也不管大小姐这里人不舒服。素素,你对二爷还真忠心呐!”李月眉冷笑道。“那这碗汤该不会是二爷喝剩下,你再端过来给我们的啊?” 素素忙摇手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大少女乃女乃……” “呸!你这个贱丫头,年纪小小也学着人家巴结往上啊,偏就不把我们母女放在眼里。”她怒道。“旁人也就罢了,可你不想想,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路边没人要的小乞丐,在这里赏你碗饭吃就不错了,还好意思眉高跟低的。”说着便顺手将桌上的汤一扫而下。“见你就有气,还不给我滚出去!” 素素一惊,直觉举起手臂护住头脸。热腾腾的汤泼洒在她的手臂上,灼痛非常,但她还是不敢吭一声。 这时杜觉非的女乃娘钱嬷嬷也来到碧萝院,本来要进去向大少女乃女乃与小姐问一声好的,却正好在屋外听见里头的话,还扯上二爷。她略听了几句,总是有些不明所以。不知怎么又听见眶啷一声,砸了杯碗似的,那想必里头是生气得很了。她忙噤声止步。一会儿才见一个小丫头含泪匆匆出来。 那小丫头不知犯了什么错?只是为什么又扯上二爷呢? 钱嬷嬷正自惊疑,因听见大少女乃女乃还在屋里叨叨絮絮地骂着,自然不便进去,于是回头向小屏低声说道:“看样子大少女乃女乃心情不好呢,我还是改天再来请安吧!你别说我来过。” 小屏会意,点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道:“方才那个丫头是谁?我好像没见过。” “钱嬷嬷您这两年一直待在苏州,所以不认识她,她叫素素,是去年底二爷在路上带回来的,平日都在厨房打杂、不太上前面伺候的,也难怪您回来几日了,都没注意过。”她道。 “喔,是这样。”钱嬷嬷点点头,便回紫藤院去了。 到了晚上,钱嬷嬷私底下拉了宝祥,间她在碧萝院听到的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到大少女乃女乃责怪那个丫头,好像说什么好汤给了二爷,剩的才给他们什么的。后来大少女乃女乃还气得把汤给泼了呢!你下午不是端了碗汤给二爷吗,跟这事有关吗?” “什么?”宝祥一听便知原由,只是没想到会害了素素挨骂,顿时又惊又愧,忙向钱嬷嬷说明一遍。“大少女乃女乃怎么这样不讲道理!也真是人小气了。”他一时生气,声音不免大了些。 杜觉非在屋里听见,心想一定有事,使唤了他两人进来,问道:“你们两个在外头叽叽喳喳的说什么啊?是不是大少女乃女乃又怎么了?” 宝祥只好照实说出下午的事。“是我硬要拿那碗汤的,我想二爷赶时间,而且让素素再炖一碗给大小姐就是了,不过迟了些,也没什么。哪里想到大少女乃女乃会这么生气?”他又颓然道:“可怜让素素背了黑锅,真是过意不去。我一会儿就去向她道歉。” “唉!”钱嬷嬷叹道。“都是一家人,连碗汤也争!大少女乃女乃向来是不留情面,那个素素也是冤枉,平白叫她骂得狗血淋头,还不敢哭。” 杜觉非听了绷紧了脸,半晌不言语。 “咱们都明白大少女乃女乃一向有心病,唯恐别人夺了她母女俩的地位,所以这些话就别再传了。若让别人听见,也是咱们家丢脸。”他交代。 可怜的素素,她心里必是委屈得很了,他想。便走出了紫藤院往厨房寻她。 这时厨房炉火已熄,只剩素素一个人蹲在后头洗碗。她撩高了衣袖,右手臂上一片明显的红肿,看样子八成是烫伤。 杜觉非悄悄地站在窗外看着,心里顿时又惊又怒,怎么嬷嬷没说到她给烫伤了呢?在稍暗的烛火下,她并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手臂在那样的烫伤下干活,一定会很痛的,他想。可是从她干净清秀的脸上却看不出来一丝悲怨,她只是静静地洗着成堆的碗盘,仿佛那些伤不算什么。 他替她感到心疼。这不该是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反应。尤其她有一双绝美月兑俗的大眼睛,这个年纪的眼睛应该晶莹闪亮,而不是沈加古井。 杜觉非甚至希望她会找个人哭诉她的委屈,不是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吞。只是她又能找谁哭诉她的委屈呢?他摇摇头。 他走了进去。“素素!” 素素吓了一跳,抬眼见是他,忙站了起来。“二爷。”地想起自己模样狠狠,忙又拿身旁的抹布擦干手,然后把衣袖放下来,暗笑问道:“二爷怎么来这里?有事吗?是不是要些什么?” 她此时的强笑与客气,在他看来,格外令人怜惜。 杜觉非微微一笑。“我不是要来拿什么,只是来跟你说几句话。” “二爷有什么吩咐吗?”素素闻言,心里惶然不安。二爷是不是听了大少女乃女乃什么话,要来撵我出去的吧? 杜觉非见她一脸驾惶,好像大祸临头似的,柔声问道:“你怎么了?”他上前拉住她的手。她果真在微微发抖。“是不是手上的伤痛得紧?”他迳自揭开她的衣袖,探视她手臂上的红肿,叹道:“我原先不知道你还受伤了。啊,烫得不轻呢!是下午被汤给泼的吗?” “我……没什么的。”她缩回手。“是我不小心……“你先跟我回紫藤院上点药再说吧!” “不用了。”素素推辞。“我没什么要紧的,不用麻烦二爷……” 杜觉非也不理会,就牵着牠的手往紫藤院走去,一面说道:“今天下午的事,宝祥都跟我说了,还听说你在大少女乃女乃那里很受委屈。真是抱歉,让你平白受苦了。我替大少女乃女乃向你陪不是吧!” 素素惶恐,忙道:“不……不,二爷千万则这么说,都是素素不好……” “你不好?你有什么不好?”杜觉非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说,原来你是不想把那碗汤给我喝的喽?” “不……也不是这样……”素素语塞,一时之间胀红了脸。 “我是逗着你玩的。”杜觉非一笑,又温和道:“我才问那碗汤是谁做的,很好喝呢!没想到是素素做的,真能干!” 素素一笑,又低下头。 转眼回到紫藤院,钱嬷嬷和宝祥都迎了土来。“二爷。”心里却不解二爷为什么带着素素一块儿回来? “嬷嬷,您去拿点火油来,素素被烫伤了。”仕觉非没好气地说道。“幸好我过去发现了,不然也没人理她!”又瞅了素素一眼。“我也要说说你,你真是的,一声不吭!” “烫伤了?是下午弄的?”钱嬷嬷忙拿了油过来。一面替她上药,忍不住埋怨道:“真是的,这要是泼到脸上那还得了!” 杜觉非一听,也是一惊。的确,她那张灵秀动人的脸蛋儿要是留下一点疤痕,那真是可惜了!心想:原想过一阵子再提的,看来还是不能再让她待在厨房了。 “我想调你来紫藤院,你愿不愿意?”他忽然开口说道。 素素一愣。“紫藤院?这里?” “是啊!钱嬷嬷年纪大了,难为她这两年离乡背井地跟我去苏州,这会儿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地想让她多点时间陪陪家人才好。所以我让她晚上回自个儿家去。 如此一来,我这院里只剩下宝祥,我想也讶再添个人帮着照料才行。”他看着素素。“我觉得你很适合,所以这才问你一声,问你愿不愿意到紫藤院来?”又微微一笑。“而且我喜欢听素素吹笛。以后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常常听到?”他玩笑道。 “你还会吹笛啊!”宝祥和钱嬷嬷都感意外。 素素整张脸都红了,低垂了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她脸红的样子真可爱,杜觉非笑道:“咱们就这么说走了好不好?” 她点点头。“嗯。二爷说了就是了。” “那我明天就跟田管家说一声,你回头把包袱整理好,明儿个就过来吧!”他模模她的头。 众人正说话时,女乃娘抱了小少爷仕宜伦过来。 “抱抱。”小宜伦伸手要找人抱。一岁的心女圭女圭正是学舌、活泼好动之际,尤其小宜伦个性开朗、又聪明伶俐,回来几天,杜家上下没有人不喜欢他、不将他捧在手心上的。 杜觉非见了小儿子,便将他从女乃娘手中接过来,笑道:“小伦吃饱了吗?有没有乖乖的?” “小少爷长得就跟二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呢!”钱嬷嬷笑道。“又贪玩,不爱睡觉,都这么晚了还不睡!” 素素头一回这么近地看小少爷,她人小好奇,便喜孜孜地在旁边瞧着。她想:小少爷长得好可爱。又听了钱嬷嬷的话,忍不住看看二爷、再看看小少爷。果然是很像!她抿着嘴儿笑。 虽然杜觉非向来行事稳重练达,但到底也才二十出头,年轻心热,也爱开玩笑。此时见素素一脸笑意,他看透牠的心思,故意低下头对她说道:“你别听嬷嬷的,我小时候比小伦可爱多了。” 素素忍不住璞哧一笑。 第三章 棒天一早,杜觉非使唤了田管家过来,说道:“我要把素素调到我院里去,厨房那儿你再找个人来吧!” 田管家一愣。“二爷要调素素过去紫藤院伺候?她会不会太小了,奴才恐怕她伺候不来,没的惹二爷生气。不如奴才另挑一、两个能干的大丫头过去,或者周全些。” “提起这件事我还要说你呢!你是怎么派事的?既然知道素素年纪太小,当初又为什么把她派到厨房去呢?难道咱们家里都没别人了吗?虽说她在厨房只是打打杂,但她到底是一个小孩子,叫她成天看管那些热水热汤的,难道不危险?”杜觉非板起了脸,说道:“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是,奴才知道错了!”田管家心里甚感惭愧,只得唯唯诺诺地应着。“奴才下回在派事时一定格外注意。” “嗯!”他点点头。“我也知道,要管这么一大家子大大小小、琐琐碎碎的事,有时你夹在中间也挺难做的。不过,该怎么着,你还是得怎么着,否则以后就难服人了,这点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才是!” “是。”田管家应着。又说道:“厨房那里奴才马上会再找个适当的人补上就是,二爷那里……” 杜觉非扬扬手,说道:“就是素素了!我也已经跟她说过了。而且紫藤院主要也还有钱嬷嬷在看着,她不过是去帮帮嬷嬷而已,我想她没什么问题的。” 于是那天下午,素素搬到紫藤院去住。 “素素,我带你看看环境,认识认识。”钱嬷嬷牵了她的手,在紫藤院里里外外走一圈。“二爷爱静,不喜欢院里有太多人住,所以白天田管家会派人四下打扫,晚上就只有我和宝祥会留下来,不过现在我也不常在这里睡了。旁边那间屋子是宝祥住的……”她一一指给素素看。“二爷的睡房在里头,你以后就睡这外头的套间,二爷若要个什么,你比较好照应。” 素素点点头,一会儿又不安地说道:“嬷嬷,其实我也没服侍过人,不知怎么做才好?我从昨儿个就开始担心,怕伺候得不好,会意二爷生气呢!”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钱嬷嬷笑道。“别人我还不敢说,不过二爷向来就是个最省事的人。他自个儿的事,通常也不受假手他人。否则就连三爷身边都还有两、三个个大丫头照顾,而二爷他为什么身边一直就只留我和宝祥?”她拍拍素素的手,安慰道:“我昨晚还说呢!二爷他要你过来,其实也不是来伺候他的,倒像是来给我做伴的。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素素一笑。总算松了一日气。 “啊,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好些了吗?”钱嬷嬷问道。“我再替你看看,换个药吧!” 她推辞。“不用麻烦了……” “哎呀,你同我客气什么!”钱嬷嬷一面拉着她坐下,替她擦药,一面同她聊着。“说来大少女乃女乃也是命苦。你大概不知道吧!那时大少爷病得厉害,老夫人为了替他冲喜,才娶了大少女乃女乃进门。” “冲喜?” “唉,说起大少爷,也是他从小身子就不好,病病痛痛地长到了十八岁,那回病得实在没办法了,老夫人只好依着老说法,找了个女孩子给他成亲,想冲冲喜,也许还有个转机。可是,你说有哪个好人家肯将女儿嫁给这样朝不保夕的人呢?还不是只有找那些日子不好过的穷苦人家的女儿。”钱嬷嬷摇摇头,说道。“所以,谁不知道大少女乃女乃的出身不高,她自个儿也为此耿耿于怀,总觉得人家看不起她。加上大少爷五年前去世,她更觉得无人可依靠,又唯恐别人欺负她母女,所以架子端得比谁都大,让人家知道她厉害,不敢动她。” 她又道:“二爷、三爷也知道她这点心病,也都尽量让着她,不跟她计较。不过我告诉你,也是想你心里明白就好了,千万别再说出来。尤其千万则让二爷听见,他一向不许人在后面说半句大少女乃女乃的坏话。” 素素点点头。“我知道了。” @@@ “二爷,今儿个下午田管家拿来一封请帖。是锦祥当铺方老板后天要请您去喝寿酒呢!”素素遮上一杯茶给杜觉非,又顺手交给他一封请柬。 他接过请柬,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田管家说的吗?” “咦,上头不是这么写的吗?”素素奇道。“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杜觉非正打开请帖来看,一时听说,大感意外,看着她。“你认得字?” “嗯,以前我娘曾拿了一本诗本子,教我认上面的字,不过认的不多。”她走过来,凑在杜觉非的身边看着,犹追问道:“二爷,我真的看错了吗?” “没有,你没看错,是寿酒没错。”杜觉非一笑。又间:“素素,你唸过书没有?” 她摇摇头。“我只背过一本三字经。” “你想唸书吗?”他想素素资质聪颖,不唸点书实在可惜,便道。“我那书架上有现成的书,平日你要是闲了,可以抽空去翻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懂,晚上回来我再说给你听就是。” “真的吗?”素素喜不自胜。“二爷愿意教素素?” “有何不可?”他笑。“素素那么聪明,我相信你会是个好学生的。” 素素听他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只呐呐地说:“我不聪明,可是我会用功的。” 一日晚上,他见素素手上拿一本书,眼睛却是看着窗外发呆。又想她这几天总是痴痴愣愣的,不若以往专心致志,定是有什么心事,于是便走到她身边,柔声问道:“素素,你有心事吗?” 素素吓了一跳,回神过来。 “我……我……”她低了头,扭着手绢,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有什么话你就说啊!”他微微一笑。“否则光是放在心里也不济事。” “我是想……明天是我娘的忌日。”素素红了眼眶。“她死了三年了,我又不能到她的坟上去上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是这样啊!”杜觉非见她快哭了,忙安慰道:“其实这也不难,不如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到上清寺去,我和那里的住持惟心大师很熟,以前咱们家里要做什么法事,也都找他帮忙的。”他一边替她擦眼泪,又道:“我请他明天替你娘诵经超度,办一场法事,这样就可以了。” “真的?” 他失笑。“我骗你做什么?这种事也能开玩笑吗?” “可是……”她一个丫头,怎好叫主子替她张罗这种事? “可是什么?” 她咬着下唇。“我怕给二爷添麻烦。” “我有什么麻烦?”杜觉非一笑。“倒是惟心大师那里怕又要忙一天了,得好好谢谢他才行。”他沈吟。“嗯,明天要办的话,恐怕今儿个赶紧得先跟他说一声才行,万一他明天有事,那可就糟了。”说着,他便把宝祥换来,吩咐道:“你现在赶到上清寺去,跟惟心大师说,明儿个我要麻烦他为我做一场法事,简单即可,还请他帮我先准备一下。” “明儿个?”宝祥疑惑。“这么赶?” “嗯。”他又交代。“你跟惟心大师说,这是临时决定的,所以仓促些,不过也不需要太隆重,简单点来办就可以了,还请他千万帮忙。知道吗?” “是。”宝祥答应着去了。 杜觉非对素素说道:“好了,你可以放心了。明儿个我去布庄时会顺便先送你过去,你就在大师身旁跟着跪经就行。” 素素满心感激,眼睛一红又几欲落泪。“谢谢二爷……杜觉非笑道:“别哭,别哭!我是要让你高兴起来才这么做的,你若真要谢我,就该笑一个才是,怎么可以哭呢!” 素素老实,忙就抹抹脸,果真挤出一个笑容给他。 “这样多好。”杜觉非一笑,拍拍牠的肩。“好了,你快去睡吧!明儿个还要忙一天呢!” 棒日一早,杜觉非便带着素素一同坐车去上清寺。 待他见了惟心大师,忙陪笑道:“今儿个要劳烦大师帮忙了。” “好说、好说!”惟心大师合十说道。“杜施主要做法事,也不知是要哪位死者超度?” “是我房里的心丫头想替她母亲做一场法事。”杜觉非牵了素素往前站,又道:“素素,你把你娘的姓名、生辰写出来给大师。” 素素依言拿了桌上的纸笔,端端正正写下几行字,交给惟心大师。 “这样就可以了!”惟心大师见素素年纪虽小,但那几个字却是写得极好,忍不住点头赞道:“想不到这位姑娘小小年纪,却能写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实在难得。” 素素羞涩。“大师过奖了,我还写得不好呢!” 说起练字,素素还真是下过一番功夫。她每日在紫藤院当差,不管忙到多晚,睡前一定要临帖一百字才罢。所以,虽然她练字才短短一年多,但也已写得有模有样。 仕觉非看着她,也觉得脸上甚有光彩,微笑道:“那我得先走了,素素,你在这里,该怎么做大师自会教你。”又温言嘱咐道:“中午你就留在上清寺里用点素斋,傍晚我再来接你回去。” “嗯。”素素点点头,直送他出来。 到了傍晚,杜觉非前来接她。他问了小沙弥,说是法事已经结束,素素人仍留在后殿。他迳自寻去,只见素素双手合十,跪在菩萨前,低声祝祷。他又静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才轻声唤道:“素素!” 素素闻声回头,见了他,展颜一笑。“二爷。” 她才要起身,却因为跪得久了,双腿酸麻得几乎站不住,一时又要倒下。 幸好杜觉非赶紧上前扶了她一把。“跪得太久了?”他笑道。一面扶起她到殿外头找个回廊坐下。“咱们先坐一会儿吧!反正天也还早。” 半晌,他看着她,说道:“这下子你可以安心了吧!” “嗯。”素素顿了顿,低声说道:“二爷对素素那么好,真不知道要怎样报答二爷才好?”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杜觉非听了,耸耸肩,笑道。“这件事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对你来说却很重要,所以找为什么不帮你呢?” 素素感激她笑了一笑。 “而且,还有一点。”杜觉非揪着她,又故意椰愉笑道。“我真的很害怕看见你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素素骂地脸红起来。好一会儿才喃喃轻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哭就是了……”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 这怎么可能?叫她不要笑还有可能些。 杜觉非笑了出来。 @@@ 就这样转眼又两年过去,素素在杜觉非的细心教下,加上自己也十分用心,除了读完了四书、诗经等书,还练了一手好字。 杜觉非每回见她写字,字体秀致流畅,全无稚气,不由得赞叹。“素素的字写得真好!” 这时杜宜伦也四岁了,尤其常爱粘着素素,每日跟前跟后的缠着她不放。素素只得抽空陪他玩,有时也教他背背书。 一日,正好杜觉非与社觉如一块儿到紫藤院谈事情。一进院里,便听见素素正在教社宜伦背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书,性相近,习相违……”杜宜伦有模有样地跟着素素唸着。 “噫!”杜觉如讶异,看了他二哥一眼。“没想到素素这么能干!还会背书呢!你教的?” 他但笑不语。不过从他那笑容就看得出来,显然他是十分得意的。 “奇了?”杜觉如饶富趣味地间道。“我怎么不见你对别的丫头那么好?” “奇了!”他反问。“你又什么时候兄我虐待别的丫头了?素素很聪明,做事又妥贴,我早就打算让他去当宜伦的伴读,所以这两年就先教给她几本书,叫她心里有个底。”他看着院里的两个小孩,说道:“宜伦年纪还小又顽皮得很,唯有素素的话他还肯听些,以后有素素在旁看着他唸书,他或许会安分些。” 杜觉如心想,素素这个小丫头实在难得,居然能让这一大一小案子两人都对她伏伏贴贴的。他不由笑了笑。 “你又笑什么?”杜觉非又瞪他。 “没什么。”他忙道。“我觉得素素愈来愈漂亮了。我记得她好像十三岁了吧!已经像个小大人似的了。” “嗯,这倒是真的!”仕觉非点点头。“她真的很可爱。” “可爱?”杜觉如失笑。“二哥你真是人客气了,我说她再过几年就会是个绝色美人了,还可爱咧!” 他一愣,也跟着笑了笑。“那也还早啊!现在到底还是个孩子。” 素素和杜宜伦听见他两人的说笑声,忙回过头来。“爹爹,三叔。”杜宜伦一口气跑到跟前。 杜觉如一把抱起小侄子,笑道:“宜伦真乖,书唸得这么好!” “素素说我如果乖乖地跟着背书,她就给我好东西吃。” “是吗?”杜觉如好奇地间。“告诉三叔,素素给你什么好东西吃?” 杜宜伦摊开手,手上有几颗松子糖,一面例着嘴笑。 杜觉如跟着笑道:“我也会背,素素也给我几颗吧!” 素素一笑。“三爷又开玩笑!” “你也跟小孩子争糖吃?像个当叔叔的样子吗?”杜觉非总觉得这个弟弟老不庄重,成天嘻皮笑脸的,摇头笑道:“走吧,进屋喝茶去吧。” 杜觉如抱着小宜伦走进屋去,一面回头道:“素素,我知道二哥最讲究品茶,你们这里定藏了不少好茶,而且我听说你泡茶的技术也是一流,你就拣个上等好茶,泡来让我也尝尝吧!” “素素,别理他。”仕觉非便在素素耳边说道。“你看看咱们有什么剩下的茶叶渣子,随便给他冲一杯就是。他懂什么好茶?没的糟蹋了。”他又故意不放低音量,存心让杜觉如听见。 素素只摒着嘴笑。 “喂喂喂!”仕觉如果然怪叫道。“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啊!我怎么会不懂?” “对对对!你懂、你懂。”杜觉非笑道。“我怎么忘了?只要是跟吃喝玩乐有关的事,你没有不懂的。” 素素听了仆哧一声,笑了出来。 杜觉如只气得要捶他。 @@@ “其实,素素和雨桐小姐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可是依我看,素素的气质倒是好多了,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她也是个大小姐呢!”钱嬷嬷一面拿着市尺替杜觉非量身,准备裁制新衣里,一面说道。“尤其是这两年,少爷不觉得素素变了许多吗?颈子日会不会太紧?” “不会。”杜觉非一抬眼,只见素素在院子里,正踞着脚收掠在外头的汗巾、手绢。他不觉微微一笑,说道:“是啊!我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她跟我说她九岁,我还不太相信呢!一晃眼都五年了。真快!” 他想起初见她时,她一身槛褛破衣、苍白瘦弱,那模样好不可怜。而如今的她,肤色白润、大眼细眉,笑起来颊边还有两个酒窝,容貌十分清雅端丽。现在虽然年纪还小,身材尚未长成,不过已看得出来日后必定不可小觑。又笑道:“前一阵子觉如也跟我这么说呢?他说素素以后会是个绝色。我看看倒也是,难怪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可不是吗?我当初见着她时,可想不到有今日呢!” 钱嬷嬷也笑道:“这还不都是二爷教出来的。” 是啊,教出了这么一个高徒!扁是看她一天天地进步,就叫人心满意足。 “对了!”他说道。“我上个月不是给素素带了一块料子回来,要她自个儿做件新衣穿吗?怎么都不见她穿?” “还说呢!”钱嬷嬷笑道。“我前两天也问过她,您猜她怎么说,她说地做是做好了,但是她觉得那块衣料太好了,她怕弄脏弄坏了,所以只是搁着,不敢拿出来穿。” “真是死心眼!”杜觉非哑然失笑。“衣裳做了就是要穿的嘛!穿旧了也就罢了,否则白搁着压箱底,不是更可惜?” “我也这么说。”钱嬷嬷收了市尺。“这件挂子我给二爷赶一赶,最好初三之前能做好,那二爷去吃安家的喜宴时就可以穿了。” “嬷嬷也不用急,反正我又不缺衣宴。”杜觉非忙道。“不过是顿喜酒,也不是什么大事,穿什么都一样的。”一会儿又笑道:“倒是觉如那里,嬷嬷还要多留心些。他好像老长不停似的,昨儿个我看他。又觉得他的袖子好像短了些。” “说的也是。”钱嬷嬷点点头。“三爷那性子本来就粗枝大叶的,而且我看他那青莲院里的几个丫头又都太不经心了,三爷穿的用的老是丢三落四,她们也都不管。” “是啊!”杜觉非点头说道。“我找个时间也跟觉如提一提,要他好好说说那几个丫头才是。他好歹是个主子,总不能纵容得她们太不像话了。” 素素收完了手中,进屋来。 “嬷嬷替二爷量好了吗?”她放下衣篮于,拿起桌上的料子,笑道。“这个颜色做挂子穿一定很好看呢!我记得二爷正好也有一件靛色的裤子可以配,赶明儿我就先拿出来烫一烫好穿。” “看吧!”钱嬷嬷听了笑道。“我就说再没有比素素更细致妥贴的丫头了。” 杜觉非看着她,一笑。 素素不好意思,拿起衣篮子就要进去。 杜觉非却拉了她的手,说道:“嬷嬷说你老舍不得穿新衣宴?” “我……”素素慑儒道。“我还要干活呢!怕穿了新衣棠一下子就弄脏了。” “亏得咱们家开的是布庄,别的没有,布料还怕少吗?”杜觉非睨了她一眼,说道。“你一年四季就穿那么几件,知道的人说你节省,那不知道的可就要说我小气了。自个儿开那么大的布庄,却叫丫头连一件像样衣宴也没有。” 素素顿时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素素,你听到了。”钱嬷嬷在一旁笑说道:“二爷以后会常常给你带料子回来,你只管放心地穿就是。” “是呀!”杜觉非轻轻扯了扯她的长辫子,温言道:“你看看你这一身,不是青就是白的,实在太素了,真的也该打扮打扮、添点颜色才好。知道吗?” 素素只好点头应下。 @@@ “哎啊!”素素和小宜伦同声惊呼。“糟了!” “素素,怎么办?”小宜伦哭丧着脸。“皮球掉到水里去了,怎么办?” 素素懊恼。只怪她不该带着小少爷到池塘边玩丢球,然后居然又不慎让球给掉进池塘里。这下子可麻烦了! 小宜伦拉着她的衣角,扁着嘴哭道:“我的球……我的球,帮我捡嘛……” “好好好。”素素在他就要张口大哭之前,忙哄道。“小少爷你先别哭,我来想个办法把球给捞起来就是。”她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什么长杆子之类的东西,可以先把球给拨过来一点,然后再想法子捡球。不过,她最后还是跑回紫藤院拿了掠衣服的竹竿过来。 “还差一点!”她急得顿足。那支竹竿不太够长,只差一点点就能构着球。素素只好尽量站在池边,拚命伸长了手来试着。但竹竿那么重,她细细的手臂怎吃得住?举不了几下,手就酸了,又眼看天快黑了,心里着急,一下子重心不稳,便连人带竿全掉到水里去了。 “哇!救命啊!”她叫道。 小宜伦在旁顿时吓呆了。半晌,哇哇大哭起来。幸而女乃妈闻声过来,一看素素在池里载浮载沈,忙叫唤了附近几个家丁,合力把她给拉上来。 杜觉非本来正要派人回家去说一声,不回家吃饭了,他要留下来等一批从苏州运来的料子,晚一点才回去。却见田管家派人来说,素素出事了。 “什蜜?素素掉进池塘里?怎么会呢?”他猛然站起来,忙唤来宝祥。“快替我备马,我赶回去看看“不用套车了。”又一面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来通报的人连忙答道:“奴才出来的时候只知道素素已经昏了过去,还有田管家也派人去请大夫了。” 杜觉非急得也顾不了什么,从宝祥手中接过马,一蹲马便急着赶回去。 他急匆匆赶回紫藤院,只见素素房里挤了许多人。他们一见他来,连忙让开一条路。 “二爷回来了。” “她怎么样了?”他走到素素床边探视,见她闭着眼,一张脸甚是惨白,不禁担心道:“要不要紧?大夫怎么说?” “二爷放心吧!”钱嬷嬷说道。“大夫说素素没有危险的,不过她吓着了,又呛得厉害,要休息个几天才行。” 杜觉非听了,稍稍放下一颗心。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会掉进池里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答。他总算搞清楚,原来她只是为了替小宜伦捡一颗球。 “真是的!”他叹息。 饼一会儿,众人见没事,便各自散去。钱嬷嬷也好替素素浑身上下擦洗一番,杜觉非便先回避出来。正好田管家也派了小厮来讲他到前厅用饭。 “你请大少女乃女乃和三爷他们自个儿先吃吧!我不过去了,待会儿就在房里和嬷嬷一块儿吃就行了。”他顿了一顿,又道:“你顺便去厨房交代一声,要他们准备一点粥,熬好了送过来,素素醒来好吃的。” “是。奴才立刻回话去!”小厮应道。“二爷的饭也会要厨房再送过来。” 钱嬷嬷一时出来,说道:“二爷,素素醒了呢!” 仕觉非忙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温言道:“你觉得怎么样了?还好吧?” 素素见他着急,自觉十分惭愧,有气无力地说道。“对不起,让二爷担心了“可不是吗?吓死我了!看来我不只要操心宜伦,还得要操心你才行。”杜觉非假意地睨了她一眼,又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说道:“你真是太顽皮了。” “是啊!把我们都吓坏了呢!”钱嬷嬷也说道。“还好总算是没事。” “对不起……”她颓然。眼里又开始蓄满了泪。 “哎哎,不许哭,不许哭!”杜觉非眼看她又要哭,故意用对小宜伦说话的口气。“你乖乖听话,如果不哭,我就拿东西给你吃,好不好?” 素素忍不住破涕为笑,又点点头。 “这才乖!”他拍拍牠的脸颊。 后来素素吃了点粥,便又睡下。到了晚上,却又有些微微发烧。钱嬷嬷便留下来照顾她。 杜觉非不放心,又睡不着,只得起来和钱嬷嬷轮流看着她。 “说来二爷和素素还真有缘分,不然您为什么如此偏疼素素?”钱嬷嬷忽然开口说道。“还对她这么关心?” 杜觉非一愣。“素素就像是我的女儿一样,我自然关心她。” 钱嬷嬷笑道:“二爷您也真是的,您才多大?不过比素素大一轮而已,也好意思说人家是自己的女儿。” “只大一轮而已吗?”他还支着头犹疑着。“可是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很老了似的。” “哎呀,您还不到三十岁呢!怎么就说自个儿老?” “喔!” 钱嬷嬷又好气又好笑。“喔什么?好像还不情愿似的,你们俩都属羊,难道不是只差十二岁吗?这样还能说老吗?还说什么像自个儿女儿呢!这要让别人听见可不要笑话您了?” 杜觉非一笑。“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做爹了,有了一个儿子,也不在乎多疼一个女儿。况且素素这般乖巧懂事,若真有这么个女儿,也是福气。” 夜里,他坐在素素的床边,看着她沈静的睡容。心想:也许不仅是我俩有缘而已,每回一见到她,总觉得心情就好起来,而且一直以来,素素的表现也从未让我失望过。她是那样心性明慧,又牵惹人心的小丫头,难怪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要多疼她一些,到哪儿还能找到像她一样贴心的人? 第四章 杜觉非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素素刚才新沏上来的春茶,远远的瞧见她这会儿正在花园里扑着蝴蝶儿玩,一身月牙儿白衣绸裤。看来她也就像只白粉蝶似的,轻盈灵动。 前两天才刚从苏州回来,已有个把月没见到她,再见时只觉得她又长大了些,而且出落得更美了。他怎么地想不透:怎么可能呢?才两个月没见她而已,怎么可能变那么多? 难怪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他微微一笑。 完全没注意一旁杜觉如把他的眼神心事都看在眼里,心里正在愉笑。 半晌,杜觉非才又回过头来,想继续按着原先和杜觉如谈的话题,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了。 “呃……”他只得随便再找句话应付过去。“我也跟你说了许多次了,你也不小了,该讨房媳妇安定下来才是。你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告诉我,我也好找人说媒去啊!” “这有什么好急的?”杜觉如却闲闲地说道。 “还不急!你都快二十四了。”杜觉非瞪眼道。“再拖下去,别人会说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关心你。”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看中意的姑娘,譬如说……”他伸伸懒腰,又忽然顿住。 “啊!素素!” “你说什么?”杜觉非惊然一凛,像被人揍了一拳。“你看中了……素素?” “哎呀!不是、不是,我是说素素她……”他慌乱地指着花园。“二哥,你看她那个样子多危险!会掉下去的。” 杜觉非转过头一看,只见素素跪在池塘边,正伸长了手,要摘一枝靠近池边的莲花。 “哎!真是的。”他忙站起来,赶了过去,又不敢出声叫唤她,恐她一时受惊反而落下水去。 素素眼看那莲花差一点点就可到手,忽然有人一把搂住她的腰,又伸手替她摘了那朵莲花。她别过头去看是谁。 二爷!而他的颊边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脸。素素一僵,动都不敢动。 杜觉非替她嫡了花,又拉着她站起来,责备道:“你非要摘它不可吗?如果又掉到池里去了怎么办呢?去年不是掉下去了吗?还不怕吗?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素素低头站着,不敢发一言。 “以后不可以再这样靠近池塘了,听到了没有?”他板着脸说道,然后把那枝莲花塞到她手里。“呐,拿去吧。” “是,我知道了。”她猛点头,才忙要跑开,却又差点一头撞上走过来的社觉如。“啊……对不起,三爷,我没注意到您走过来。” 杜觉如笑道:“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后头又没有老虎要吃你,你跑什么?” 素素脸一红,又跑开了。 “二哥,你看,你把她给吓坏了。”杜觉如嘻嘻哈哈地说道。“她又脸红了,真是怕羞。” 杜觉非不语,只看着那只白粉蝶飞走了。 “我怎么可能跟你要素素呢?” 杜觉非闻言回过头来,只见弟弟牵牵嘴角,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微笑道:“就算是我真的看中她了,也没那个胆子跟你要啊!包何况你这一手教出来的心肝宝贝儿,你会舍得让给我吗?” “你别胡说八道的。”杜觉非瞪他一眼。“我记得我们刚才是在谈你的婚事“只谈我一个人的那多没意思。”杜觉如插口,又朝他挤眉弄眼一番,说道:“不如咱们两个一块儿谈吧!你跟我说说你中意的姑娘,我也跟你谈谈我中意的人家……” 他话未说完,杜觉非就已经掉头走入。 “懒得理你了!”他冷冷地去下一句。 杜觉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二哥,你也真是的,其实你不用说,我也早就知道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嘛!” @@@ 前一阵子杜觉非去了一趟苏州,回来之后便显得格外沈静。 素素知道他每回南下,必会顺道去死去约二少女乃女乃坟前探视一番。她心想:二爷恐怕是在思念二少女乃女乃,所以才会这样闷闷不乐的吧?于是尽量不去打扰他,迳自走到后院里去洗衣裳。 真快!若容已经死了五年了……杜觉非静静地想着,心里对她始终有份歉疚。 他在成亲之前几乎是不认识她的,只听说苏州的林家有个与他年纪相当,又安静温柔的女儿。因着双方家长是旧识,而母亲又一直为大哥早夭,没有留下男孙之事耿耿于怀,频频催着他成亲,他不欲拂逆母亲的意思,才匆匆与若容结了亲。只是那时他也才刚接下布庄的生意不久,百绪待理。所以,虽是新婚,却得经常南北奔波,能留在家里与妻子相处的时间也就极为有限。 他叹了一口气。几乎忘记她的长相了。不过,印象中她长得很美,那一身的皮肤,白得近乎有些透明,像是吹弹可破似的。可不是吗?她的确太过柔弱了,而且静默,每回见到她,总是担心一阵风吹来,便会无声无息地将她给吹跑了。 纵然成亲一年多,但如今想来,对若容仍然觉得十分陌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草?喜欢吃些什么东西?有时陪着她回娘家,她家里的亲戚,什么二舅父、三姑丈,大侄子、小外甥的总是永远分不清……也许她在心里也曾嗔怪他对她从来没有用心? 不知过了多久,素素端了点心进来。“天晚了,二爷要不要用点消夜?” “嗯,也好。” 素素替他摆着盘署,边问道:“二爷在想什么?坐在这里好一会儿了,在想二少女乃女乃吗?” 他点点头。 “二爷一定很想念二少女乃女乃吧!” 他不言。又是一阵惭愧。其实他很少想到她,因为每回一想到她,便不免是为自己对她的薄情感到汗颜。 餐饭用毕,素素问道:“二爷要不要休息了?” “我还想再坐一会儿。”他摇摇头。“你若睏了,就先去睡吧!” “我也还不睏。” 杜觉非望向窗外,只见一轮明月高挂天上,一阵清风轻轻刷过树梢、吹过院子,他一时兴起,忽然说道:“我好久没听素素吹笛了,怪想念的。不如趁着今晚外头月色极好,你来吹奏一首给我听听吧!” “好。”素素也觉得此时的气氛很好,且又不想扫他的兴,便拿了笛子,出了房门走到短篱下吹出一段笛声来。 这时夜凉如水、明月当空,四下俱静,只除了呜呜悠悠的细细笛声传来。一时杜觉非也背着手走了出来,身子随便地倚在栏前,顿时只觉得天空地宽,似乎胸中郁积的所有愁烦都被笛声给涤释了。他闭上眼。 待笛声告一段落,素素仿佛意识到二爷来到,于是转过身来,眉眼浅笑,迎向他的注视。 在月色下,她一身银白小袄绸裤,益发纯净柔美,纤尘不染,恍若仙子。她一向喜欢淡雅颜色,就像她的名字--素素。 杜觉非像欣赏珍宝玉瓶似地看着她,又想起以前钱嬷嬷说的话。嗯,的确,她看来比雨恫还像个大小姐呢! 她究竟是谁家的女孩儿,是谁竟然忍心让这样难得的女孩儿流落在外? 不知为什么,他一时又隐隐觉得有些个不好的预感,像素素这样如宝似玉、光华璀璨的人儿,也许很难留在身边一辈子? 不管怎么看,素素都不像是个低三下四的丫头。他曾看过她和青莲院的几个丫头围坐在一块儿聊天、做针线活。而每回,这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子在一起,素素总是其中最能吸引别人日光的一个。 只有她自己浑然不觉。 杜觉非暗自叹息一声。她还这样年轻,就已如此清丽不凡,倘若再年长几岁,光彩四溢,只怕这小小的紫藤院就要藏不住了。 也许不用过几年,现在不已经有人对她虎视眈眈了? 去年巷口银楼的刘老板,就跟他提起,想买了素素过去做小老婆--开玩笑! 别说是要素素过去做了,就是让他过去当正夫人,他也绝不会答应,更何况刘老板已经那么老了。 烧饼店的老何夫妇,也说他家的小顺于看上了素素,想替儿子来说媒--那也不可能,小顺子那个人说得好听是老实,要说得难听那根本就是傻头愣脑,哪里配得上素素?更可笑的是,今天还差点误以为觉如也要向他要素素过去作媳妇,当场只惊得他说不出话来。 如此想来,他倒真的觉得担忧了,开始害怕会失去她。 杜觉非懊恼地摇摇头。真是愈来愈麻烦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几岁了?十五了吧!真是年轻……他该现在就告诉她吗?说他想留她在身边一辈子……并且娶她为妻室?也许会吓着了她吧! 他可以想像,对素素而言,他只是她的“二爷”而已,在她纯净的心灵里,除了伺候他之外,只怕从来不曾想过其他。 素素见二爷一声不发地只凝神看着她,一时手足无措,只低垂了头。 杜觉非走近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道:“不要低头,可惜了你一副好模样儿,低下头旁人就瞧不见了。” 素素无奈,只得仰首,望进那双深遂的眼底。 她心底一颤……不能。不能乱想!她命令自己。他是二爷呵!于她有恩的二爷。凭她的身分,万万高攀不上,她怎能妄动了心念? 头一回,她在杜觉非眼前顾不得礼数,急急转过身去。 “二爷,夜深了,素素先回房睡了。”纤白的倩影受惊似地飘进内室。 飘离令人无所遁形的月光。 @@@ “娘,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不要素素……”素素梦中呓语,眼角溢出泪来。“我知道爹爹不会回来的,不用再骗我了……他不要我们,我早就知道了……” 杜觉非夜里忽然听见素素低语啜泣的声音,忙披了外衣,走到她的睡房探视。 一看,才发现原来她只是说梦话。 “素素,你醒醒!”他推推她。 她犹自末醒,低声哭道:“娘不要哭,素素会乖乖的……我们不要等爹爹了……”杜觉非又推了推她,唤道:“素素、素素,醒醒。” 素素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一时还不明白他为什会在这里? “我听见你在哭,所以过来看看。”他柔声道。“你作噩梦了!” 噩梦?素素坐起来,揉揉眼,惊觉她原来早已一脸的泪。 仕觉非顺手拿起身旁一条手绢,经轻替她拭去泪。他轻声问道:“怎么了?梦见你母亲了?” 素素静静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非常悲伤。 梦里母亲的形象仍是鲜明,也仍然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安慰她:爹就快回来了,他会替素素带好多东西回来,只要素素听话。他就快回来了……她曾经对母亲的话信以为真。但是一年一年过去,父亲并不曾捎来只字片纸,也没有一点关于他的消息。而且那时表舅表舅妈总是毫不避讳,开口闭口地说她:那个野孩子。素素懂事得早,于是渐渐地也不会再向母亲追问父亲的事。 谤本没有父亲、也没有人会从南方赚足了钱后,再来接她们一起过好日子。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素素思及往事,历历如潮,不由得泪如雨下。何况,这般不堪回首的过去,她在心底早已压抑太久,此时一发便不可收拾,想忍也忍不住。于是便掩着面痛哭起来。 杜觉非见她双肩微微抽搐,似想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却反而使她的声音更加哽咽浅喘。他着实心疼不已,但却又没有出声劝她,只是将素素轻轻地搂在胸前,给他一个倚靠。 他知道她一向就是把委屈和眼泪都往自己肚子里吞的人,而现在她已经忍耐太久,也实在需要一哭为快才是。 “哭吧!”他低声道。一面把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抚着她的发。“不要怕,想哭就尽避哭出来好了。” 他希望素素能明白,即使是在最伤心难过的时候,还有他曾往身旁,让他不会再害怕。 等素素终于止了泪,抬起头来勉强向杜觉非挤出一个笑容。 他放松地吁出一口气,微笑道:“好点了没?” 这一场哭,可比他预料的要长得多。他甚至几乎要开始怀疑素素会就这样哭到天亮?素素垂着眼,点点头。 杜觉非捧起牠的脸,细细看了一下,揶揄道:“这下可该糟了,你的眼睛肿成这样,明天叫人瞧了,一定都会猜我打了你,不然怎么会哭成这样?” “真的肿得很厉害吗?”素素着慌。“真的吗?那怎么办?明儿个怎么见人呢?定会惹人笑话的。” 杜觉非见她着急的模样,十分有趣,捏捏她的脸,笑道:“傻丫头,我是吓唬你的,待会儿你起来洗把脸,拧条冷毛巾,在眼睛上敷一敷就衍了,况且离天亮还早呢!怕什么?” “喔。”素素忙就下床,点亮了灯,就要到外头大缸里舀点水进来。 “等等,先披件衣裳再出去。”杜觉非拉住她,反手将自个儿身上披的外衣月兑下,再替她披上。“院子里风大,小心着凉。” 素素心里一阵温暖,却不知该说什么。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出去。 一时待她洗了脸又匆匆绾头发进来,只转杜觉非说道:“我有些饿了,咱们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总不能这会儿再叫厨房的人起来重新开火煮东西吧!” 素素想了想,说道:“我早上搁了些干酪在橱子里,不如拿出来冲开水泡着吃。”幸好她一向都会往房里留着炖着热水,好随时备用,这下子也正好派上用场。 素素回身将干酪拿来,再拿热腾腾的滚水一冲,再加些蜂蜜,用调羹拌一件调糊了,然后递给杜觉非。 “嗯,好香。”杜觉非早闻到一股浓浓的女乃香,忙接过来尝一日,不住地夸赞。“素素,你真是能干,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想过女乃酪也能这么吃,而且居然这么好吃。” “这是小时候我娘教我的。”一提起母亲,她不免又是黯然。 “你怎么不吃呢?”他拉着她坐下来。“来,帮你自个儿也泡一碗来吃,顺便坐着陪我聊聊吧!” 素素依言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边吃边聊了一会儿。杜觉非这才说道:“你要不要跟我谈谈你小时候的事?也许说出来你会觉得舒服些。” “我……”素素低声说道。“我只想到我大概是个没有爹的野孩子……虽然我娘一直跟我说,我爹是到外她作生意去了,等赚了钱就会回来。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回来的。”她摇摇头。“根本就等不到这个人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我娘从来没有告诉我,我爹姓什么叫什么,你看我仍是跟着我娘姓凌。这还不够明显吗?”素素苦笑,顿了顿又道:“可是我总想不透,我娘想哄我,却又不肯编一个人名出来骗我,真不知道为什么?” 半晌,杜觉非说道:“也许因为你娘还爱着他。所以,就算不能让你们父女相认,但你娘也不想要随便编个人名来哄你,让你心里误认别人做爹。也或许她还有什么其他的苦衷,所以不想让你知道他到底是谁。” “什么苦衷呢?”素素无奈地叹道。“是什么苦衷让他不能认我们母女俩?” 她的脸望向窗外,轻轻说道:“也许二爷说得没错,我也看得出来,我娘还爱着他,每次她恨我提起我爹的时候,虽然说的都是安慰我的谎话,但她的眼神中总有一种温柔的光彩。这让我对她的话信以为真了好几年……”她回过头来,认命似的牵了牵嘴角。“而他呢!我想他大概不爱我们吧!否则怎么可能那么狠心对我们不闻不问?” 杜觉非不语。“你恨他吗?” “不。”素素摇头。“我只是为我娘感到难过,那几年她过得很……很苦。” “素素。”杜觉非握住了她的手。 素素忙抹去了泪,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很好,二爷对我很好,所以我觉得自己再幸运不过了。” 他笑了笑,看着素素。难为她心中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但人前人后无论什么时候,却又总是显得心平气和、自然无欲,不知是真的天生好脾气,还是她把所有的悲怨都无声无息地暗自吞下? 他又心疼起来。 素素又递上一杯茶给他,让他漱漱口,说道:“二爷就睡了吧,很晚了。” “嗯。” 素素重新铺好了床,又替他盖好了被,正要放下帐子。杜觉非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素素,”他看着她,说道。“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有你在身边。谁会想到那天晚上,我会捡到一个这样难能可贵的宝贝?” “什么?” “那个宝贝--就是你。” 素素一征,手一松,帐缦顿时落下。 棒着帐子,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的手,轻声道:“你也去睡吧!” 当天夜里,素素再没有一丝睡意,只是翻来覆去,咀嚼着他语中的深意。 谁会想到那天晚上,我会捡到一个这样鸡能可贵的宝贝……那个宝贝就是你 @@@ 棒几日,杜觉非想把一些帐本和旧资料重新誊写一遍,立时想到素素细心,字又写得端正,便将这件差事交给她。 “如果只是抄写,我没有问题的,一定会好好做。”素素颇感兴趣。 “那好。”杜觉非说道。“明儿个开始,你就跟我一块儿到布庄去。我先教你几天,等你大概有些底子,也可以带回家来做。” 于是一连几天,素素每天都跟着杜觉非到布庄里去。因为她一向常待在家里,不太出门,但是这些天来,不但可以到布庄里学点什么,又可以乘机出门逛逛,对她而言,倒是十分兴奋。 “二爷,我去替您到庙口前买碗冰凉的佳花酸梅汤,解解暑气,可好?”素素见杜觉非挥汗如雨,知道他一向怕热,即使拚命在旁替他扇着,他还是一直冒汗。 “那大好了!亏你想起来。”他点头。“可是外头日头正毒,你前几天着凉又才刚好,还是别出去跑吧!我叫宝祥走这一趟。” “宝祥在外面帮赵叔点货,正忙着呢!反正我这会儿也没事,还是我去吧!” 杜觉非笑道:“那好,你快去快回,我实在热得受不了。” “我这就去,二爷再忍耐一会儿。”她接过几块碎银子,往外头去。 前两日天气开始热了起来,她一时大意,夜里棉被盖得不结实,着了些凉。这会儿又在太阳底下跑了一段,颇觉得有些晕眩,只得停下来喘口气。反正庙口的摊子就在前面不远,她便放慢脚步,慢慢踱过去。 正走着,不意叫对面来人撞了一下。素素本来也没在意,只是抬眼看了对方一眼。 谁知这一看,顿时吓得楞住。 表舅! 那人起先也没注意,但见素素的神情像是见了鬼似的,不由得留意起来。又多看她几眼。 奇怪,那丫头好像挺面熟的?凌朝贵心想。在哪儿见过呢? 素素倒吸一口气,又眼见表舅起疑,一时心虚害怕,忙转身急急往回走。暗自祈祷他别识出自己才好。 “喂,你发什么呆啊?”他老婆推了他一把。又见他盯着个小泵娘的背影猛发呆,不由得醋劲上土来,说道:“你这个死鬼,穷得连饭都没得吃了,你还色心不改!一双贼眼只晓得盯着小泵娘看。” “你在胡说什么?”凌朝贵斥道。“我是看那个丫头很面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他又喃喃自语。“奇怪了,我一定在哪儿见过的?” 凌家嫂子在旁冷笑。“在哪儿见过了那还用说,不是万花楼就是迎春院啊!你还会到什么好地方去混!” 万花楼?听他老婆这么一说,可提醒起凌朝贵。“啊!我想起来了,她是素素啊!”他不由分说地便拉着他老婆在后头追赶。“咱们快追!上回要把她卖给万花搂的红姑,却叫她给溜了不是?这回可不能让她再跑了。” 素素回过头后,也顾不得什么,忙就跑回布庄去。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杜觉非倒是意外。不过他原本期待素素手上会端着冰凉凉的桂花酸梅汤,怎晓得她却是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且神色惊疑不定,像是后头有人追着她似的。他放下帐本,走到她身边,问道:“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怎么了?怎么回事?” 素素煞白着脸,只是按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杜觉非先扶她坐下,又掏出身上的汗巾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到野狗了?野狗又追你是不是?”看她那个样子显然是受了什么惊吓。 素素摇头,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杜觉非一头雾水,只得忙哄着她。“怎么了?你别哭啊!慢慢跟我说啊!”正说着,又听见外头闹了起来。 “喂,你们是谁啊?这里头是不能进去的!”宝祥喝道。 “你别拦着我!”凌朝贵在外头叫道。“我们要找素素,她在里面是不是?我亲眼看见她跑到这里的。哼!她躲也没用,我们今儿个非要抓她回去。我告诉你们,你们谁藏着她,我就跟谁没完!哎呀,让开!” 杜觉非正要出去看个究竟,却见一对形容猥琐邋遢的中年男女直闯了进来。 素素见了,脸上血色尽失,一面生硬怯畏地站了起来。 “喂,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啊!喂!”宝祥犹自怒气冲冲地跟在后面。“二爷,他们……” 杜觉非见了,一扬手,说道:“宝祥,你先下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宝祥瞪了这两人一眼,这才转身出去。 “两位有什么事情吗?”杜觉非问。他直觉这两个人跟素素必定有什么关系,而看起来,素素似乎非常惧怕他们,于是乘机先一步挡在素素和来人之间。“怎么称呼呢?” “不用啰嗦了。”凌朝贵却粗鲁地将他推开,伸手就要抓躲在后面的素素,且喝骂道:“你这个死丫头,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了!” 凌家嫂子也跟着上来,骂道:“你居然敢偷跑?害得那时红姑追着我要人,还说我诓她的银子,没完没了地跟我闹了好一阵子。都是你这个死丫头!”一面伸手纠住她的头发,使劲打她的头脸。 杜觉非这头忙着挡住凌朝贵,那头就顾不了凌家嫂子对素素动手。 “住手!你太过分了!”他顿时大怒,忙将那个泼妇推开,把素素拉在身后。 要不是见对方是个没知识的粗妇,他一定会以牙还牙也给他几个巴掌不可。“你们这是做什么?”他一面吓阻,一面忍不住回头看着素素。 只见素素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眼泪尽在眼眶里打转,躲在他的身后不住颤抖。 此时杜觉非已可以猜到这封夫妇的身分。他们心是当初要将素素卖人火坑的亲戚了。他看素素事隔多年对他们仍是如此畏惧,可见以前也必是常吃这样的苦头。 一想到她常挨打受虐,他便不由得怒火中烧。 “你们凭什么打她?”他沈声道。 “我管教外甥女儿,你管得着吗?”凌朝贵上下打量着他。“老实告诉你,我是素素的表舅。她娘临死前把她交给我了,谁知她居然偷跑出去。今儿个老天有眼,正好让我撞个正着,现在我就要抓她回去。” 杜觉非讽刺他。“然后又想卖了她,是不是?” “这不关你的事!”他恼羞成怒地反驳道。“好歹我也供她母女两个吃住好几年,在她身上捞几个钱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说她是咱们凌家的孩子,我们高兴怎样就怎样!”又对素素瞪眼说道:“死丫头,你还不过来,躲在后头有什么用?你非要我打你不可吗?” “我不会让你们带她走的。”杜觉非冷冷道。 凌氏夫妇见杜觉非一直维护素素,又见她已出落得一朵花似的,娇美动人。想来杜觉非必是对她十分另眼相待,更或许他俩已有一腿。若真是如此,杜家的商号不小,必是财大势大,而且现在站在人家的地盘上,这会儿若真和杜家的人撕破脸,他们夫妻俩也不一定能带走素素,倒不如将计就计,在姓杜的身上敲一笔得了。 于是当下换了一张面孔,涎着脸陪笑道:“其实杜二爷您想留下素素也不是不行,我们夫妇也不是那么狠心的人,非要把自个儿外甥女儿往火坑里推,只是实在是穷得没饭吃了……” “不用废话了。”杜觉非牢科他会有此一说。“你说吧!你要多少?” “这……”凌朝贵干脆心一狠,先开个天价出来,若是不行,见机再讨价还价就是。“我们夫妇两个也一直想筹点钱,做点小生意……这做生意嘛,少说得二百两银子吧!” 素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初他们将她卖给红姑,也不过只收了人家十两银子。怎么才五、六年,就变成了二百两?这不是摆明了要敲诈吗? 这样厚颜无耻的亲戚令她又羞又气,从小到大,她从没觉得如此难堪过。 “二爷……”素素不自禁地拉住杜觉非的手。原是想劝他不要答应,可是又想到,若是二爷不答应,那她岂不是就得跟表舅走了?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觉非也在外头走动了好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根本就是漫天开价,趁火打劫。他虽然也对这个数目感到讶异,可是脸上却不动声色。 忽然间,素素伸手过来握住他的,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即使她没有开口说什么,但他已觉得她的神情就像是六年前一样,那时的她,走投无路,孤苦无依,低声下气地求他收留她。 那一刻,他深刻地感受到,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素素受半点委屈,哪怕只是一个恐惧的眼神,他都觉得万分不舍。 他暗自发誓,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她,让她一辈子再地无惧无忧,永远逃离过去的黑暗……杜觉非紧一紧牠的手,朝她点点头,要她放心! 素素却不知该书还是悲? “好,就这样吧!”他不愿意多说,尤其不愿意在素素面前同他们讲价。她不是货物,除了将她留下来之外,他还得顾及她的感受。“咱们一言为定,我马上给你二百两,你们从此不许再来打扰她。” “二爷……”老赵一直在外头听着,此时忍不住进来劝阻。 杜觉非先一步挥手阻止,又道:“赵叔,你去帐房取二百两银子来。” 凌氏夫妇听他一口答应,简直是喜出望外,就算是卖给红姑也不可能卖得这样高的价钱。 “好好好,我以后不再见她就是。”他两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满口称应。但心里又不免暗自可惜,早知道姓杜的这样看重这个丫头,他们就该多叫一点才是! 老赵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银子捧来,说道:“二爷,虽然这会儿是谈定了,但我想还是得立个字据才好,否则难保他们哪天不会食髓知味,又来讨索。” 杜觉非一听也对。于是在桌上提笔而就,写了个契书。 “你在这上头签个名吧!素素算是卖到我们杜家了,从今以后,除了杜家,任凭是谁都再跟她无关了。”说罢使将契书推到凌朝贵面前。 凌朝贵红了脸,讷讷道:“可是我……我不会写字呢!” “盖个手印也行!”赵叔在一旁冷冷道,拉着他的手按了一个手印。 杜觉非收起了契书,不再看他们一眼,只挥手说道:“好了,你们可以滚了,记着,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凌氏夫妇拿了银子,也不欲久留,连招呼也没打一声,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待他们夫妇俩走了之后,他对者赵说道:.“赵叔,刚才那笔银子别算在铺子里的公帐,待会儿你到我的帐下去支二百两补上去。” “是,二爷。”老赵答应着出去。 杜觉非这才吁出一日气,同过头来。 素素站在一旁,颓然低垂着头。 他走过去,轻轻抚着她的发,柔声道:“素素,没事了,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你,你不用害怕。” 素素抬起头来,又羞又愧,只觉得一阵晕眩,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五章 是谁拚命地在摇晃我?拜讬,再让我睡一会儿……是谁在我耳边大呼小叫的?震耳欲聋的声音…难道是表舅又回来找我了?素素在梦中一惊,勉强张开眼。 大少女乃女乃站在床畔,一脸怒气和睥睨地推她。 “我来看看我们家出了什么样金子打造的丫头,也值二百两,装出这么个狐狸精的样子,迷得了二爷,难道也想哄骗我?”她尖着嗓子道。“你真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吗?大白天的,见我来了,还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躺在床上。还不给我滚下来!” 素素忙下床,跪了下来。“素素不敢!素素原先没看见大少女乃女乃来了,这才躺着……” “病了吗?”大少女乃女乃冷笑道。“合着咱们是花了二百两买了个病西施回来了?这样的话,回头我倒要问问二爷,弄了个没用的人到家里有什么用处?”她用指头戳了戳素素的额头,不屑地说道:“凭你也配值二百两银子?” “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过,我以后会想办法还给二爷的。”她低声道。 “哈!说得好转。”大少女乃女乃从鼻子哼出声道。“你拿什么还?除了咱们家有个阔气的二爷出得起二百两,还有哪家肯花这么多的银两就为真个丫头?依我看,你连二两银子都不配!” 素素低头跪着,不敢再发一言。 “好了!”她喝斥着。“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还杵在这儿做什么?等着吃闲饭,没有事好做吗?” “是。”素素听了,忙道。“对不起,我马上起来干活。我一定会加倍努力工作的。” 她才一站起来,顿时觉得头重脚轻,身子一晃,不自觉向大少女乃女乃身上倒了过去。 “你这个死丫头!”她却一把将素素推倒在地,嫌恶地道。“不长眼睛,混碰乱撞的,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碰我!” 正好钱嬷嬷端了药进来,见素素被推倒在地上,也顾不得大少女乃女乃在旁,忙过去探视她。“素素,你还好吧!” “钱嬷嬷,”大少女乃女乃寒着脸说道。“你在咱们家也不是一、两日了,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带人的?大白天的,就让一个丫头躺在床上偷懒,也不干活,这成何体统?你平常是怎么教她的!” 钱嬷嬷也不好顶撞,只得婉言道:“素素真是病了,方才才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要她多休息几天……” “还请什么大夫!请大夫不用花银子吗?”大少女乃女乃瞪眼说道。“病了就该出去住啊!你让他留在二爷屋里,万一把病气过给了二爷,或是传给其他人该怎么办?何况小少爷又常在这里跑进跑出的,有个小孩在,凡事更应该小心一点才是。你怎么连这点规矩也不懂?”她见钱嬷嬷将药碗搁在桌上,便将药给泼在地上,说道:“你还管她吃什么药,赶紧先把她给撵出去吧,命人看着,等好了再叫进来干活钱嬷嬷还待劝解。“大少女乃女乃,这……” “怎么我才离开一会儿,这里就闹得不像样了!”杜觉非忽然出现在门口。 他方才到前厅与大夫谈了话,谁知回来就刚好撞见这一幕,当下沈下了脸。也不先跟大嫂打招呼,迳自俯身将素素抱回床上,但见她这一折腾,又是浑身冷汗淋漓,苍白喘促,心里又一把火差点就要冒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捺下怒气。 “大嫂,您这样气冲冲地来我院里兴师问罪,到底有什么大事?若是丫头们真有什么不是,你也该直接来找我才对,我院里的丫头,当然是由我来处置,你平白又发那么大火做什么?”他回头冷冷说道,言下之意,摆明了是指责她不自重。 “你--”大少女乃女乃怒不可遏。“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能管教素素吗?她不过是一个下人……” 杜觉非不待她说完,便道:“嬷嬷,您先在这里照顾素素。”又说道:“大嫂,这里是丫头的房间,不方便咱们俩说话,不如我们到外边谈吧!” 待到了外听,大少女乃女乃又等不及问道:“哼!且不论方才的事。我倒要问问你,听说你为了素素,花了二百两向她的混帐表舅买下她,是不是真的?” “是的。” 大少女乃女乃大声说道:“二百两对咱们家来讲,虽说不是什么太大的数日,可是你也不该就这么浪费在一个丫头身上啊!” “依我的个性,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也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素素已经来咱们家也五、六年了,对我而言,她就像是自己亲人一样。”他看着大嫂淡淡地道。“而且你放心好了,这次我替素素赎身的钱并没动用到公帐中的银子,算是我自己出的,如也不必心疼。你若不信,还可以叫赵叔拿帐本来看。” “你自己出的?”大少女乃女乃一时语塞。半晌,才又不以为然地说道:“话不是这么说。但做事总有个规矩,你今天为她开了这个例,那往后别的丫头的父母亲也都要这么闹起来,那还得了?” “你应该知道素素的情况不一样。”杜觉非解释道。“虽然她待在咱们家里好几年了,可是并不是咱们买来的丫头,反而倒像是长工,虽然吃住在家里,也拿了月钱但总算是自食其力。其实说来,并没真正拿过咱们什么好处。这跟其他当初花了银子买进来的丫头,根本不一样。以前,素素和咱们并没有什么瓜葛,她若是不想继续待下来,要离开,咱们也没话可说。而现在,她算是立了据卖身进来,也可以说是真正算是咱们家里的人了。”他顿一顿,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会儿素素卖身的银子是我拿出来的,不是花公帐的。所以,到底对不对、值不值得,我想都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吧!而且我让素素留在我院里,也应该不碍着你什么事吧!” “二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瞪眼道。“你的意思是我不可以管她喽?” 他平静地说道:“我方才说了,若是我院里的丫头有什么不是,你尽避跟我说就是了,有什么不对,我自会教训她们。” 大少女乃女乃听了,气道:“既然二爷这么说,又这样替素素撑腰,那我还有什么好说,以后我不会再管她了,也不敢管了。你尽避护着她吧!”说罢,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杜觉非叹了一日气。 “二哥!”杜觉如进来。 他摇摇头,牵了牵嘴角,问道:“你都听见了?” “嗯!”杜觉如拍拍他的肩。“其实大嫂这般无理取闹也不是头一遭了,而我不明白的是,二哥你以前无论如何都会忍耐下来的,再不然也至少可以说得委婉一点的……怎么今儿个就不行呢?” 杜觉非警觉地抬眼看他。 “我可没说你做错了。其实我也赞成你偶尔教训她一下,像大嫂那种人,有时实在让人觉得可厌得很。”他一笑,又道:“奇怪,这些话好像都是你以前常对我说的话,怎么现在反而是我在劝你了?”杜觉如好笑地看着他,问道:“二哥,你不觉得你有些变了吗?” 杜觉非没有回答。 因为素素的关系吗?是她让他乱了分寸。他可以瞒得过旁人,却骗不过自己。 “二哥,咱们兄弟俩还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的?”杜觉如说道。“老实说,你对素素禾免太好了,是不是想纳她为妾,收在屋里?” 他迟疑地看着弟弟。“事实上……我希望能娶她为妻。”终于说出来了。 如此慎重?杜觉如倒有些意外。“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出身?” 杜觉非摇摇头。“那不重要,我考虑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我很喜欢她,二是她也能把宜伦照顾得很好,如此而已。” “那也好,简单明了。”杜觉如笑了笑,耸耸肩。“反正我支持你,绝没意见杜觉非宽心地笑了笑,又吁出一口气,说道:“不过这件事我还不急,反正素素还年轻,今后也要在家里长住,所以再迟个一、两年地无所谓。而且这会儿也不恰当,我才刚花了银子买下她,不想让素素或别人把这两件事想在一块儿,以为我早就打算把她买下来,留在屋里。” “嗯。”杜觉如点点头。“二哥考虑的也对。那就过一阵子再说吧!” @@@ “我不要吃药。”素素别过头去,哽咽道。“二爷您不要再管我了吧!我不值得您为我这样操心。” “你胡说什么?”杜觉非坐在她的床边,安慰她。“你听我说……” “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素素只是拚命摇头,哭道。“我已经替您添了许多麻烦……而且还害嬷嬷跟着挨骂!” “素素!看着我。”为了不让素素别开眼光,他只好捧住她的脸,说道。“你想想看,六年前我在根本不认识你的情况下,都没有去了你一个人在街上不管,而六年后,我们都已经相处得跟一家人一样,我又怎么可能对你的事置之不埋呢?” “可是二百两……二百两不是小数目。” “那又怎么样呢!”他温言道。“如果这点钱能让你从此摆月兑他们,我认为付出得很有价值啊!况且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一点也不觉得心疼。”他又揪着素素,不悦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实在不该怀疑我是这样小气的人才对。” “可是,我……”素素边说边哭了起来。“我欠二爷太多了,一辈子都还不起杜觉非柔声说道:“我没想过要你还啊!” 素素仍是摇头哭泣。 他只好再说:“其实我认为你早已还给我许多,甚至比我所付出的还要多。” “我没有做什么……”她茫然不解。 “有,”他眼神十分温柔。“你把我和宜伦都照顾得很好,让我很放心。” “这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 杜觉非微微一笑。“而我认为保护你也是我应该做的。” “二爷。”素素感动莫名,她从来也不敢想像,以她这般卑贱的身分,竟会有人肯如此看重她,而且愿意照拂她。她又开始滴下泪。 “别哭!别哭!”杜觉非笑道。“要哭也得等先吃了药之后再哭,好不好?” 素素忍不住破涕为笑。然后听话地将药给喝了。 “这才乖!”杜觉非夸她,又故意间道:“好了,现在你是要继续哭呢?还是要睡一会儿?” 素素羞得满脸通红,半晌才低声道:“我不哭了……” 杜觉非笑了出来。见她一脸觑觑,便伸手捏捏她的下巴,笑说道:“那就睡吧!” 他看着素素重新躺下,又替她拉好了被子。“别再胡思乱想了,一切都过去了,知道吗?” “嗯。”她点点头。 杜觉非正要站起身来出去,素素忽然又唤住他。“二爷?” “什么事?”他低头看着她。 “谢谢。” 他一笑,拍拍她的头。“不客气。” @@@ “才十月,今年的雪下得真早!”钱嬷嬷叹道。“不久就要过年了,过完这个年,二爷就满二十八岁了呢!” 杜觉非一愣。“嬷嬷是在提醒我,我老了,是不是?” “又说什么老不老的!”钱嬷嬷瞪他一眼。“我是在提醒二爷,人家说逢九不吉,尤其是男人二十九岁不宜成亲,所以啊,您从这会儿就停开始打算打算,替自个儿物色一门亲事,赶在明年年底办好才行。” “嬷嬷才不用担心二哥呢!”杜觉如忽然插口笑道。“他呀,他早就物色好了。”“真的?”钱嬷嬷一脸惊讶。“二爷看上谁了?” 杜觉非只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钱嬷嬷哪里肯死心,便转向杜觉如追问:“三爷知道二爷看上谁了吗?” 杜觉如只是笑,一会儿见素素端着水果进来,才轻说道:“呐,说曹操,曹操就到。”然后与钱嬷嬷交换一个眼神,彼此会心一笑。 杜觉非则是一阵面红耳赤。 “大家吃水果吧!”素素放下水果,瞧见各人脸上都是一副怪里怪气的样子,她一时模不着头脑,便微笑招呼道:“今年的橙子很甜呢,汁水又多。” 杜觉非忽然站起身。“我去后园看看,那堵墙上回不是叫人来修了吗?不知修得怎么样了?” “二爷等等,外头正下雪呢!”素素连忙进了里间,抱起雪帽和厚斗蓬出来,细细替他穿戴好,然后进去又拿了手套和皮靴。 虽说平时他出门时,素素也是这样照料,但此时杜觉非只觉得嬷嬷和弟弟两人四只眼不时地盯着他看,十分别扭,便嘀嘀咕咕说道:“我只是在后园走走。哪里要这么麻烦。” “外头那么冷,下雪又滑,还是小心点好。”素素一面说,手上一面不停地打理。 “我也跟二哥一起去吧!”杜觉如也站了起来,故意挤眉弄眼地对哥哥微笑。 杜觉非暗暗气得想扭他脖子。 “我来帮三爷吧!”钱嬷嬷笑道。便帮着他穿戴。 “怎么差这么多?”杜觉如一脸不满足。 素素一会儿替杜觉非整理好,回头也替杜觉如拉好了斗蓬,看了看,才笑道:“这样可以了。” “你不要出来了。”杜觉非说道。“外头冷着呢!” 她点点头。“二爷、三爷慢走。” 杜觉非也没回头,只扬扬手就去了。 素素和钱嬷嬷立在门前,只见他兄弟二人并肩走没两步,不知怎地开始你推我、我打你的玩了起来,像孩子似的。她们不禁笑了起来。 @@@ 愈近年下,布庄生意愈发忙碌,杜觉非便叫素素也过去帮忙点货记帐。 “宝祥,”赵叔说道。“你把这几块衬里布料送去荣王府,前几天他们就派人来找,说上头赶着过年要做袄子用的,上午还来催过,这会儿好不容易货到了,你,快点送过去吧!” 荣王府?素素一听,不免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 你爹……在荣王府……“可是我这会儿也走不开呢!大圆寺年下打醮要备的各色布条、幢播下午一定要备妥。二爷另外也准备了供奉的沈香,还交代我要一并亲自送过去呢!”宝祥跺着脚急道。“都是因为前两天雪大,耽搁了不少事儿,一股脑儿地都挤到今天来了素素在旁听了,便搁下笔,说道:“我去荣王府送料子好了,反正这些帐也可以带回家晚上再做就是。” 赵叔和宝祥一听,都喜道:“那大好了。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说什么麻烦,这也没什么嘛。”素素笑了笑,接过包袱。“还好荣王府也不远,我快去快回,若是二爷问起,就替我说一声!” “你到了荣府,先绕到后门,问问门房,找一个在孙姨女乃女乃身旁的许嬷嬷,说是送里布来的,她就知道了。”赵叔叮咛。“路上小心点。” “我知道了。”素素应着,一面披上斗蓬出去了。 待来到荣王府大门,只见门口蹲了两只大石狮子,一列大红的兽头大门,十分气派。素素远远地打量了一会儿,便依言绕到后门去,同几个坐在门上的男人问道:“我是锦绣布庄的人,送里布来的,找孙姨女乃女乃身旁的许嫁嬷。”她陪笑道:“麻烦哪位大爷替我通报一声可好?” 他几个人见素素知礼可爱,也不刁难,便道:“好吧,你在这里等会儿。”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便进去知会,半晌,出来说道:“许嬷嬷叫你送到二门里去,她在那儿等你。走吧!我带你进去。” “多谢这位小扮。”素素欠身笑道,然后随着那个人进去。 许嬷嬷在二门上花厅里等着素素。一见她,奇道:“咦,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还以为会是宝祥送来的呢!” “许嬷嬷,我叫素素。”素素微笑。“宝祥到大圆寺去,一时赶不回来,又想嬷嬷急着用里布,所以就叫我替他送来。” “是这样吗?”许嬷嬷点头。“我看看这些布吧!” 素素性将包袱打开,让她一一挑捡。 “嗯,这些还不错,通通留下吧!”许嬷嬷又道。“回头让老赵把这笔帐一并记上,月底再来结就是。” “好。”素素微微一福。“那我就不打扰嬷嬷,先告辞了。” “小喜,送这位姑娘出去。”许嬷嬷吩咐方才带她进来的那个小厮。 素素随着他走了一段,迎面见几个人拥簇着一位年轻公子说说笑笑地是来。那小厮忙站到一旁请安叫好。“孙舅爷好。” 孙齐祥是孙姨女乃女乃的侄儿,从小没了爹娘,便跟着姑妈过来。众人也是看在孙姨娘的分上让他几分,但时日一久,他使愈发恃宠而骄,在王爷面前还好,但私下却是行事狂妄无度。 他见到小厮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绝美的小泵娘,心中一动,问道:“这位姑娘是谁?” 小厮回道:“她是锦绣布庄的人,来送布的。” 孙齐祥上上下下放肆地打量素素好一会儿。 素素只觉得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才好。 “原来是布庄的人。”他笑道。“正好,我要做几件衣里好过年穿,不如你来为我做吧!”说着就去拉素素的手。 素素吓得忙不迭地退后。“我……我不会做衣服,公子爷还是找别人做吧!” “开玩笑,布庄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做衣服?”孙齐祥笑道,上前一步,粗鲁地抓了她的手。“那量身总会吧?你就先为我量身好了!” “不,我还要赶着回去……不行。”素素急道。“请放开我。” 孙齐祥却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里头走去。那些向来跟在孙齐祥身旁的人,对这种情况早就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意。而那个小厮虽知此事不妙,但也不敢说什么。 孙齐祥身旁的人,悄声说道:“舅爷,小的听说王爷晚点要去林忠侯府赴宴,您不如先出去露个面、请个安,等王爷出门之后,再……”他暗笑道:“反正先把这个丫头给关在后院厢房里,也不怕她跑掉。”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等姑丈走了之后,比较保险。”孙齐祥便把素素关进一间厢房,冷笑道。“我待会儿再来找你。”说罢便走开了。 “放我出去!”素素吓得慌了手脚,哭道。“放我出去,救命啊!来人啊!放我出去!” 正好街坊上猪肉店的刘老板,也送肉到王府去,他远远瞧见素素,还不及打招呼,便见她让孙舅爷一行人连拖带拉地带走了,心下惊疑不定,于是连忙跑回去报讯。 他刚跑到布庄门口,便撞见正要出门去大圆寺的宝祥。 “不好了,不好了。”他气喘吁吁,连话也说不清。“……不好了。” “刘老板,什么事啊?”宝祥没听懂他的话。“什么事不好了?” “素素……是素素……” 一听见是素素,宝祥立刻紧张起来,忙问:“素素怎么了?她方才去了荣王府,是不是路上摔跋了?” “不是,不是!”刘老板按着胸口说道。“我看见她被王府的孙舅爷给抓进去了。” “你说什么?”宝祥顿时楞住。半晌,忙回头跑进去,叫道:“二爷、二爷,不好了,不好了!” 杜觉非听宝祥呼天抢地说完,也是大吃一惊。“素素被荣王府的孙舅爷给捉走了,怎么会呢?” 宝祥从未见二爷神情如此激动,吓得他连说话都结巴了。“是……是街上猪肉店的刘老板……他看见了,特地跑来告诉咱们的。” 他急道:“他看清楚了?果真是素素吗?” “不会错的,他说他刚打王府送肉出来,正好就撞见孙舅爷和几个手下,从后门把素素给强拉进去,还坞着她的嘴不许叫呢!” 孙齐祥,那个恶名昭彰的混蛋! 杜觉非想起素素落在他的手中,顿时失了分寸。素素!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他走一趟的。”赵叔又急又愧,道。“如今咱们可怎么办才好?” “二哥,你且别急,咱们先静下来想个办法。”杜觉如在旁劝道。 杜觉非点点头,捺下急怒,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现在就去荣王府走一趟。” 宝祥和赵叔大惊。“少爷,荣王府可是官家的人啊!咱们怎么惹得起?” “荣王爷向来正直不阿,不是不讲理的人,我想这件事他是不知情的。”如今他也只能往好处想,除了安慰众人,也是说服自己。“他若知道孙齐祥背着他干这些事,未必会饶他。所以找想直接去求荣王爷,也许还有希望救出素素。” “可是……” 杜觉非一挥手。“咱们没时间可是了,无论如何总要想办法试一试才是。而且这是唯一的办法。” 杜觉非忙道:“那我陪你一块儿去。” “不必,你待在家里等我消息吧!”杜觉非拍拍他的肩说道。“我不会有事的。” @@@ “小扮,无论如何请您去通知王爷一声”我实在是有要紧事要求见荣王爷。” 杜觉非委婉地请荣王府门房通融一下。“请您无论如何帮帮忙。” “你连个拜见的名刺都没有,一点规矩也不懂!”那门房却是一脸不为所动,神气活现地说道。“我们王爷是随便的人都能见的吗?那赶明儿你也来见,他也要见,王爷只管见你们这些人就什么事也别干了不成?” “请小扮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帮个忙吧!”杜觉非性向那门房塞了些银子,还待央求,却见一群人拥簇着荣王爷出来,正要上轿出门往林思侯府去。 真是老天有眼!杜觉非当下也管不了那么许多,急忙冲上前大声叫道:“王爷请慢,草民有一事请王爷做主!” 身旁的侍卫随从看见忽然有人跑近王爷车轿,连忙高声叫喊,嚷着要拿下。 “且慢!”荣王爷微一皱眉,回头问道:“是什么人大呼小叫的?” 杜觉非挣开旁人,在荣王爷面前躬身,回道:“求王爷替草民做主,放了我妹妹回家!” “放你妹妹?”荣王爷不明所以,皱眉说道。“本王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杜觉非深吸一口气。“有人亲眼看见孙舅爷从后门将我……我妹妹捉进王府去了,还请王爷开恩,放我兄妹团圆。” “什么?又是齐祥!这个该死的畜生!”荣王爷揪然变色,愤愤地转身回府。 难怪稍早见他时便觉得他有些不妥,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荣安!去把齐祥给我叫来!还有叫他那些混蛋跟班也给我在外头候着,要是让我问清了这件事,看我饶得过哪一个!”又回头指着杜觉非道:“你随我进来。” “是。”他心中一宽。 徽裕公主和孙姨娘听闻王爷去而复返,连忙赶到前厅来看个究竟。 “王爷不是正要往林思侯府吗?怎么又转回来了?”孙姨娘问道。 “间问你那宝贝侄子!”王爷厉声道。 孙姨娘一听就知道不好,暗自着急,不晓得这回齐祥又闯了什么祸?看这样子不是小事呢!她只好退至一旁不敢出声。 徽裕公主见王爷气得额上青筋暴露,满心想劝,但她又不知原委,待想要劝也不知从何劝起,于是也只能不发一言,在王爷身旁坐下。一眼见二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男子!全想此人必定跟这件事有关,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 但见那青年身长挺拔,相貌十分温文俊雅,着实令人日光斗然一亮,只是这会儿愁眉深锁,不知为何事焦急? 第六章 孙齐祥这头好不容易等王爷前脚出了门,他后脚就忙不,地跑去后堂,打算好好瞧瞧他才捉来的美貌丫头。 “你放我出去!”素素一个劲儿地哭道。 “我的亲亲小宝贝儿,只要你乖乖依了孙大爷我,我保你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是贵。”他一脸婬笑地道。“怕什么!来,先让大爷亲一个。过来啊!” “你别过来!别碰我!”素素边躲边叫。 孙齐祥担心她的叫声引来旁人,忙就要坞住她的嘴,谁口却反被素素在手上咬了一口。 “哎呀!”他痛呼。 素素正想乘隙月兑逃,又被他一把拉住长辫,连人给揪了回来。两人拉扯之际, 她伸手猛然往他脸上抓去,加上留了长指甲,这时只听孙齐祥惨叫一声,脸上顿时留下几道血痕。 此时孙齐祥耐心已尽,勃然大怒,先是被她咬了一日,然后又眼看自己脸上挂了彩,于是反手就重重掴了素素一掌,骂道:“臭娘儿们!你找死吁!” 素素眼冒金星,跌倒在地,几乎没昏过去。 正闹时,却听得王爷跟前的侍从荣安来报,站在门口,高声说道:“王爷有请舅爷到大厅去。” 孙齐祥没想到王爷会去而复返,且又立刻指名要见他,霎时三魂吓去了两魄。 他忙跑出来问:“王爷怎么又回来了?” “奴才地不晓得。”荣安一见孙齐祥脸上有伤,房里明明又百女子哭叫声,便知那个姓杜的所言八成是真的。他向来深知王爷脾气,加上平日也不大喜欢孙齐祥的为人,故而也不肯多说什么,只淡淡说道:“还是请舅爷您赶紧过去吧!去了不就知道了!” 孙齐祥无法,只好“暧”了一声,理理衣衫,赶紧往前厅去。 待他到了前厅,见王爷神色不善,心里甚是志忑,脸上犹强笑说道:“王爷找齐祥不知何事?” “喔!你不知为什么吗?”王爷冷眼扫过他颊上的血痕,冷笑道。“你不知道你自个儿干了什么好事,倒还有脸问我?” “齐祥不知何事惹王爷生气?”他颤抖道。 荣王爷一拍桌,怒道:“你强抢民女,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还说没有?” “齐祥没有!齐祥冤枉啊!” “你脸上的伤是哪来的?” 孙齐祥这才想起方才叫那个死丫头的抓伤。“这……这……这是方才不小心给猫抓伤的……” “猫抓的?你还不承认!”王爷一拍桌子,喝道。“来人啊!傍我重重地掌嘴!” “王爷!”孙姨娘忙道。“求王爷饶了齐祥!”她推了推侄儿,骂道:“你还不快跟王爷说实话!” “我说,我说!”孙齐祥也忙磕头求饶。“我是看上了一个丫头……” 王爷冷冷道:“你把人家姑娘藏在哪里?” 孙齐祥知道隐藏不过,只得从实招了。“在后堂……” “混帐东西!”王爷气得发颤,忿然道。“居然在我堂堂的荣王府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分明是丢尽本王的颜面,且看我待会儿怎么教训你!”又唤道:“荣安,快去把人给放出来!” 荣安忙答应着去了。 虽然素素跟着荣安离开了那间可怕的屋子,又听他再三保证不会有事,但前途未卜,她心里仍然十分害怕。又听说荣王爷要见她,只吓得手脚发软。才走到大厅前,忽见杜觉非站在二门口,她心一宽,想也不想就朝他奔去。 “二爷!”扑在他怀里大哭。 “素素,你没事吧!”杜觉非抱住她。 她摇摇头,但仍是惊魂未定,止不住哭泣。 杜觉非低声哄道:“素素,没事了,乖,别哭了,快别哭了。”一面拿手帕替她擦泪,又见她嘴角有些微血渍,右颊上犹有掌痕,显然是挨打了,更是心疼不已。他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说道:“待会儿回去找再替你数敷药就不疼了,嗯!” 她咬着唇,强忍着泪,微微点头。 他见她衣服单薄凌乱,便将身上的斗蓬月兑下,替她罩上。 荣安在一旁催着。“姑娘,王爷还在等着呢!快点进去吧!” 素素却一个劲儿的摇头,只死命拉杜觉非手臂,怎么也不肯走进大厅。“我要回家……” 杜觉非见素素怕极了,便道:“她吓坏了,我陪着她一块儿进去行吗?” 荣安无法,又看素素可怜,于是点点头。“好吧!” 王爷这里仍怒气冲冲地指着孙姨娘和一干下人大骂:“你们这些人,都没长眼睛吗?这个畜生弄来那么大的一个人在家里,你们没人看见吗?都是哑吧吗?就只由着他乱来!王府的颜面还要不要?这事要传出去,要本王怎么做人?你们是怎么当家管事的?我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王爷,杜家的两兄妹来了。”荣安进来回道。 “嗯,带进来吧!”他扬扬手,同眸见到杜觉非跟着荣安进厅,手上还牵了一个十六、七岁,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小泵娘。 荣王爷当场怔住。连一旁的李嬷嬷也目瞪口呆。 紫薇? 杜觉非和素素还来不及下拜,就见王爷离了座位,笔直地走到素素前面,目不转睛、仔仔细细看着她,半晌,征征地说道:“紫薇,是你吗?” 在场除了几个老仆之外,其余众人俱是不解。素素听了却是一惊,王爷认识她娘? 李嬷嬷忙上前,插口道:“王爷,您看仔细啊!她不可能是紫薇的。” 王爷回过神来,不自觉露出凄然之色。“没错,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老了,她也不可能是这样的年轻模样。”可是眼前的人长得就跟当年的紫薇一模一样,甚至连哭泣时候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他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明素素。”她怯怯答道。 “素素……”他喃喃唸道,又问道:“素素,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你告诉我,你娘是不是叫凌紫薇?” 她点点头。 “真的!你真是紫薇的女儿?”荣王爷一时忘情,握住素素的手臂,连声音都有些发抖。“她现在在哪儿?我找了她好久。你带我去找她好吗?” 素素眩然道:“我娘早死了,在我八岁的那年就死了。” “什么!”他一阵晕眩,身子晃了几晃,霎时纵云端跌了下来。“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素素离他最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王爷!” “那你爹呢?你爹是谁?”荣王爷走了定神,又看着素素。 素素最怕人家问起她的身世。“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我爹。” “你不知道?”王爷奇道。“那你姓什么?” “我跟我娘姓凌。”声如细蚊。 王爷仿佛陷入沈思。“素素……”他忽然看见素素胸前挂着半块玉佩。那是方才与孙齐祥拉扯之际无意中露出来的。他心中一动。“你胸前挂着的是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素素把那玉佩拿了下来,放在王爷手中。“她说这是我爹的东西。” “她说这是你爹的东西……”王爷脑中乱轰轰的,轻轻抚着那半块玉佩。“当年,只带走这块破掉的玉佩……” “我娘交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了。”素素怕王爷以为玉佩是她弄破,忙解释道。“不是我弄破的……” “是,我知道。”他抬起头,对素素凄然微笑。“这块玉佩是我的,你娘当年不小心摔破了……” 素素一愣,再想起母亲的话:这半块玉佩原是你爹的东西。 “王爷,您说什么?”她顿时惊得倒吸一口气。 “你可知道你娘为什么替你取名叫素素?”他伸手抚着她的头发,慈爱和哀伤之情溢于言表。“因为你爹姓白啊!‘素素’你瞧,你的名字里不就藏着你的姓吗?这还不够明白吗?你是我的孩子。” “我……我……”素素完全傻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恭喜王爷骨肉团圆。”身旁众人迭声的欢庆起来。 “太好了。”徽裕公主立刻亲热的迎了上来。“素素,以后你就在王府住了吧!” “可是……”她茫然地任众人摆布“没错。”王爷的眼角闪着隐隐泪光。“我的孩子断然不能流落在外,以后你就和阿玛住在一起吧!” 其实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社觉非,见到王爷错将素素当成凌紫薇时,心里就料到了。仔细看看,素素的眉眼是有几分王爷的模样。 而且他从很早以前就有一种感觉,素素的出身应该不寻常。自小到大,总觉得她的行止言语之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而他一直为此好奇。 如今终于明白。原来如此!素素原是王爷之女,是位格格呢! 鼻肉分离,终于团圆,王府上上下下立刻一扫先前的肃杀之气,反而像办喜事似的欢喜忙碌起来。 脑袋仍然乱纷纷的素素,被徽裕公主喜孜孜地带进房里去更衣打扮,看起来他倒成了王府里唯一的外人了。一时之间只觉得站在这里左右不是,就好像多余似的。如今,王爷既已认了素素,他除了替她高兴,也没什么好不放心了。再则,荣王府今日一家团圆,他一个外人夹在当中到底不妥,该识相的先告退才是,于是向身边管事的说了一声,便先行离开。 徽裕公主和王爷多年夫妻,但膝下并无儿女,后来虽然孙姨娘生了两个女儿,但她一向不喜欢孙姨娘的为人,连带对这两个女儿的感情也有限得很。她也为此常感寂寞。没想到今日倒是意外地得来一个女儿,不但长相标致,而且性格温顺,才初见面便不由得打心眼里喜欢。忙就命人去翻箱倒钟地找出几套自己年轻时的衣服给素素穿,于是一群丫头、嬷嬷在旁,七手八脚地替她穿换。 素素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犹自恍憾,只能呆呆地出着众人摆弄,但见身旁尽是陌生人,不由得惦起杜觉非,一会儿换了衣服出来,忙问身旁的丫头。“我家二爷呢?” “什么二爷?” “就是刚才来找我的那位二爷啊!”她四下张望,急得几欲落泪。“怎么不见他了?” “回格格的话,奴才方才瞧他往外走了。”一个小厮性指指外边。 “什么?走了?”素素心中一急,提着衣裙往门口跑去,总算在回廊上追上了他。“二爷!二爷!” 杜觉非回过头,见她已换了一身打扮,粉妆玉琢,明媚鲜丽,短短一、两个时辰,她已大不相同。他又是高兴又是感叹。 “二爷。”转眼素素奔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忍不住哇啦哇啦哭了起来。 “你怎么说走就走!” “现在你平安无事,又找到亲身父亲,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家,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只是背着手微笑,只觉得连碰她都成了冒犯了。又低声说道:“看看你,哭得像个小女圭女圭似的,叫人看了要笑话你的。” 素素回头一看,果然后头站着一排下人等着接她到前厅,她忙伸手抹去脸上的泪。 “这才对。”他领首微笑。“你阿玛在等着你呢!快进去吧!我也要赶着回去跟嬷嬷他们说一声,大伙儿都还在家里担心你呢!” “嗯。”素素勉强点点头,应了一声,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迟疑地问道:“那咱们还能不能见面?” 杜觉非虽然明白素素一入王府,以后想见面自然十分困难了。但眼下也只得安慰她。“当然能,咱们俩住得又不远,都在这京城里,总是见得到的。” 素素信以为真,稍稍释怀,便安心往前厅而去,只是仍不停地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他。 素素……杜觉非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息。 @@@ “少爷,怎么样了?”众人早已聚在前厅等他,一见杜觉非回来,忙都迎上去,又不见素素跟他一块儿回来,顿时心凉了半截。 杜觉如开口间道:“素素呢?见到她了吗?王府不肯放人吗?” 他苦笑。“王府的确是留下她了,而且我想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钱嬷嬷急得几乎要掉泪。“怎么会这样呢?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的地方,难道都没王法了吗?” 杜觉非忙道:“嬷嬷,你哭什么?你别误会了,事情不是您想得那样的,素素现在是荣府的大小姐了,她在那里很好,比在咱们这里还好。” “荣王府的大小姐?” 他只得从头解释一遍。 众人听了简直难以置信。“素素是荣王爷的亲生女儿了” 杜觉非这番从头说来,自己也觉得这些都不像真的。 他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连我也不愿相信……” “二哥,”杜觉如见他神情落寞,想安慰他一番。“素素是个念旧的人,我想她还会回来看咱们的吧!” 杜觉非耸耸肩,不置可否。“我累了,先回房去歇着。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早点睡觉去吧!” 待他回到紫藤院,立刻就面对失去素素的真实感受,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替他沏好香喷喷的热茶,更没有细细甜甜的温言娇语。 他真的失去了素素。 忽然听得嬷嬷在门外头说道:“少爷,可要我先唤锦儿过来伺候您休息?” “不用了。”他疲累地回道。“我这就睡了,不用人服侍。嬷嬷也早点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儿个再说。” 茶冷炉熄,娇儿已去。桌上还搁着一些她未作完的女红,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锦帕上绣着一双彩蝶。他慢慢走向素素一向休憩的床榻上坐下,闭上眼,一时之间只觉得好寂寞。 白蝴蝶飞走了,我的白蝴蝶……他伸出双手,缓缓摊开,手中锦帕随之滑落。 他征征看着,就像从此放开握在手中的蝶儿…… @@@ 此时宴席已散,王爷还留在素素房里叙旧聊着。徽裕公主回到房里,吩咐丫头沏了茶上来。 “替大格格准备的衣宴东西,都送过去了没?”她一面喝着,还不忘叮嘱。“告诉方嬷嬷一声,只要是二格格、三格格有的东西,都要照样替大格格准备一份上来,知道吗?” 丫头们笑道:“公主放心吧!奴才都知道了。方嬷嬷也赶着找人去办了。” “嗯!”她点点头。 其实今晚王爷找回亲生女儿,徽裕公主是很替他们高兴的。打从与王爷成亲这几年来,他们夫妻两人一向恩爱尊重,无所不至。只可惜她总未能为王爷添个子嗣,这一直是她引以为憾的事。难得王爷仍待她十分体贴,几年后,她明白自己传无望后,便一个劲儿也劝王爷纳妾,总算孙姨娘添了两个女儿,虽说不是男孩,但也算有个交代。 可厌的是,这个孙姨娘自从生了两位小姐之后,便自觉母以女贵,得意非常,态度大大不同于以往,人前人后尽显张狂。幸好她在公主面前,到底还有些忌讳,会比平常收敛些。但徽裕公主为人精明,何尝看不出来孙姨娘的野心,只是皇家公主到底出身不同,修养也好,故也懒得跟她计较。 “对了!”徽裕公主又道。“这几天有些冷,采苓,你先拿一件我的大红挂子给大格格送去,明天早上起来好穿。” “是。”采苓应着。回头包了一件褂子,正要送到素素房里。正好见荣王爷回来,她笑道:“王爷您回来了,公主正吩咐奴婢给大格格送件挂子过去呢!” “嗯,你快去吧!”荣王爷点点头,又对公主微笑道:“难为你想的周到。” 鲍主一笑,站起身来。“大格格算来也是我的女儿啊!我这做娘的不替她想着,还替谁想呢?”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王爷伸手握住她,一起坐下。 “素素休息了?”她问。 王爷点点头。“今儿个发生太多事,她累坏了。” 鲍主温言道:“不过我看王爷的精神倒好,许久没见王爷这样高兴了。” “是啊,我真的很高兴。”王爷微微一笑。“我万万没想到紫薇还为我留下一个女儿,也幸好老天有眼,让我父女相见。” “没想到齐祥这回倒是误打误撞……” “提起齐祥这个畜生我就有气!”王爷咬牙切齿。“若是杜觉非晚来一步,让他真的对素素下了手,那还得了!吧出这种事,连老天爷也不饶他!” “的确是好险。”公主劝道。“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齐祥好歹也是孙姨娘的侄儿,为了避免她因这件事和素素结梁子,大家日后难相处,我看王爷只要好好训齐祥一顿,叫他以后不敢再乱来也就是了。” “你的考虑也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么办吧!”王爷叹道。“让素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我觉得很对不起她。一样是我的骨肉,二格格和三格格过的这么舒适,素素过的却是辛苦日子。”他摇摇头。“我方才问她,虽没听她有半句抱怨,但想到她从小让人当丫头使唤,便觉得痛心。” “素素什么也没说,正是她懂事之处。”公主安慰道。“王爷有这么一个懂事的女儿,该是高兴才对啊!” “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好好补偿她。”王爷拍拍她的手。半晌喃喃又道:“只可惜紫薇死了……” 鲍主问道:“我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有听王爷提过她呢?” “她原是我身边的丫头。”荣王爷平静地说道。“不过,在你嫁到王府之前,她就离开了,所以也没什么好提了。”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将那段往事娓娓道出。 徽裕公主乍听王爷有个旧情人,心里的确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想来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况且她一向明理识大体,再怎么说都不至于跟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吃醋。再说,如今紫薇对她已无妨碍,而她又平白多了一个女儿,心里也是十分欢喜。 她玩笑道:“听来倒像是我的错了,若不是我,她也不至于被迫离开。” “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荣王爷瞪她一眼。 “其实老福晋也太多虑了,我也未必是那种容不得人的人啊!你只看看我是怎么待孙姨娘就明白了。”公主微微笑了笑,又惋惜道:“今儿个见了素素这个模样,不难想像紫薇必也是个可人儿。唉!真是可惜了……”不免又想到:若有紫薇在,今儿个哪里还轮得到孙姨娘作威作福呐!她摇摇头。 鲍主见王爷神色悲凄,心中不忍,忙又宽慰道:“好了,王爷,这些事都过去了,你就别再想了。反正现在总算是找到了素素,咱们好好地待她,让她幸福,对紫薇也就有了交代,是吧!” 王爷正色道:“素素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我在朝廷里的事又忙,素素还要麻烦你多看照她才好。就算是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好的教导她。” “你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呢,尽避放心吧!”公主柔声道。“别说我不会辜负你的心意,对我而言,明玥、明珂还小,有些话总说不上来,如今身边能有素素作伴,又多个臂膀,还真是求之不得的事啊!说起来,我比王爷还高兴呢!” 荣王爷听了例嘴一笑,十分宽心。 孙姨娘可笑不出来了。 一方面是气这个不争气的侄儿,老是替她惹事。今儿个更当着众人的面,又受了王爷一阵数落,怪她管教无方,害得她颜面尽失。她心想:公主虽然在一旁劝住了王爷,但谁不会做好人啊!我猜她心里必是得意得很。哼!另外一方面,再想起素素,那火气就更大了。 “这个素素可真是半途杀出的程咬金啊!”她恨得牙痒痒的。“明明是个没人要的野种,王爷居然还那般疼宠,拿她当个宝似的!”又想侄儿还让王爷捆在马房里,不免又埋怨起来。“这个齐祥也真是,要不是他没事找事,好端端的王爷怎么会又认了个女儿!真是的!谁不好弄,怎么就偏偏弄了那么一个臭丫头进来?” “姨娘,”三格格明珂在一旁天真说道。“其实我瞧这个姊姊人挺好的嘛!您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呢?”明珂只有十岁,还是一团孩子气,十分活泼可爱,一向为王爷所宠。 就连比明珂长两岁、性情温厚的二格格明明也开口附和道:“是啊!我也觉得大姊满和气,应该很好相处。况且王府里多一个人也热闹点,不是吗?” “你们这两个傻孩子懂什么!”孙姨娘悴道。“她来,做了自家的长女,你们两个马上就矮了半截,大格格变成二格格、二格格变成三格格,还说没什么!” 两位格格年纪尚小,受了姨娘的话,又见她正在火气上,也不敢再言语。再坐一会儿,便藉口累了,躲回房睡去。 孙姨娘一个人犹自唠唠叨叨、生着闷气。 @@@ 素素遣退了旁人,独自在这间华丽而陌生的房里走了几圈,末了还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仍是觉得像在作梦做的。 方才侍女差点就要把她的斗蓬拿出去丢掉,幸而她及时拿了回来。这是二爷的斗蓬啊,赶明儿还要还他的,怎么能丢? 她还天真地以为过几日还可以回去杜家看看。 一会儿又叹息,怎么我昨儿个还在二爷的紫藤院里睡,今儿个却到了王爷府? 今晚不知是谁来服侍二爷休息,他睡得好吗? 她只知道,她自己绝对睡得不好。 第七章 棒日,王爷便派了王府里的潘总管带着厚礼到杜家去。 潘总管咳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坐下,才慢慢说道:“我们王爷和公主为了谢谢杜二爷您一向照顾大格格,所以特别命我带来这些礼物,请杜二爷笑纳。”他这番话说得虽是客气周到,但不知怎么,杜觉非却觉得他的语气冰冷,十足的官腔味。 不知是不是官家的人,说话都是这样呢? “哪儿的话,王爷真是太客气。”杜觉非微笑道。“我还想大格格在咱们家的这段日子,怕是受了委屈呢!还请您回去替我跟王爷赔个不是,王爷送的这些礼物,觉非也实在是不敢收,就请您带回去吧!” “这怎么行呢?”潘总管放下茶杯,皱眉道。“难不成杜二爷是嫌这份礼不够分量吗?” “当然不是。”杜觉非眼看杜觉如几乎要发作,忙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别冲动,然后说道:“杜家实在是觉得不敢当,受之有愧而已。” 潘总管听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他很上道似的。 杜觉非不欲计较,又说道:“在下另外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大格格还有些东西留在这里,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好歹是一番纪念。昨儿个我正好叫人收拾出来,还要麻烦您回头交给大格格。” “这就不必麻烦了吧!”潘总管捻着胡子,摇摇头。“大格格在王府里什么也不缺的。” 他捺下怒气,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当然明白。只是这些都是大格格的东西,留或不留,还请大格格自个儿看着办吧!”他又明宝祥拿了几块上好衣料出来,遂给潘总管和其他跟来的人。“这么冷的天,您老远走这一趟,实在不敢当。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几块衣料子倒是咱们家的,不成敬意。” 潘总管不免虚情假意地推辞一番,然后回王府回话。 待他们送走了潘总管,钱嬷嬷便首先发难。“那个什么总管,看他那副跩得像二五八万的德性,真叫人讨厌!”她忍不住抱怨。“什么东西嘛!” 杜觉如也哼了一声,又讽刺说道:“也亏得二哥脾气好又百耐性,像那种狗仗人势的家伙,我根本就懒得理他!” 杜觉非没开口,只是静静地啜着茶。 杜觉如虽然看得出杜觉非脸色阴沈,但他小有不平,便大着胆子说道:“我明白二哥是为了素素,怕她难为,所以才不想和王府撕破脸。可是无论如何,对她有恩的可是咱们,二哥也不必太委屈自己。”他咬牙道:“像方才潘总管对咱们的那种态度,早就该二话不说的将他撵出去才对!否则下一次他还是……” 杜觉非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不必担心还有下一次,反正以后咱们与王府也没有什么瓜葛了。” “没有了吗?”杜觉如今天真是吃了态心豹子胆了,居然敢一再挑衅杜觉非。 “你敢说你以后都不会再过问素素的事吗?” 他吼回去。“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给我滚远一点!”然后一摔帘子进去。 “三爷,”钱嬷嬷微微责备道。“你这是做什么呢?明明知道二爷心里够难过了,为什么还故意激他呢?” “嬷嬷你不明白。”杜觉如叹道。“二哥不可能忘得了素素的。” “可是不忘掉她,又能怎样呢?”嬷嬷叹道。“王爷单单派人来送礼,也没提到素素一句半句,这不是摆明了想让素素和咱们就此一刀两断吗?” “事在人为罢了。”杜觉如淡淡一笑。“而且王爷现在想让素素和咱们分开,也已经太迟了。素素到底已经在咱们家待了这么久,她的心曾向着谁,也还难说得很。” 钱嬷嬷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又高兴起来,忙间:“那现在怎么办?” “只要二哥别放弃就好。”他看着嬷嬷,例嘴一笑。“咱们得没事就提醒提醒他。” 钱嬷嬷也笑。“不过皮得先绷紧一点才行。” “这倒是。”杜觉如哈哈一笑。“你看他刚才的样子,只差没把我给砍了。” @@@ 屈指算来,素素也到王府一个月有余了。这些日子,她真正做到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举一动都在戒慎恐惧下完成,生怕一个不合宜的应对,会招来旁人嘲讽的眼光。这样的重担,只有在临睡前恃女替她放下帐慢之后,才能卸下。 有时她不免想道:的确,我曾苦过饿过,所以从小到大,最盼望的便是能够一辈子衣食无虞才好。我也希望能有个温暖的家,最好还有亲人在身边保护我、照顾我。可是我从没有想过要当格格。反而是在二爷身旁时,纵然只是个小丫头,亦能感到无限温暖安全。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每晚总是要把当日杜觉非留给他的斗蓬再三拿出来看,然后抱着对紫藤院的思念入睡。 @@@ 不知是不是多疑,素素十分害怕孙姨娘,总觉得她不友善,老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就像等着要拿她的错处似的。在这只母老虎面前,素素格外紧张。 幸好,王爷和公主对她极好。尤其皇公主,常对她温言鼓励,关怀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他备感温馨。 “素素,你且到里间等额娘一会儿,额娘和嬷嬷说句话就来。”公主说道。 素素依言走到公主卧房,她见一旁桌上搁着经书纸墨,笔砚未干,原来是公主稍早缮写的金刚经还未收去。她见公主字迹优美,一时兴起,也拿起了笔跟着抄写下去。 一会儿公主进来,见素素正聚精会神地抄经,十分好奇,便走过去瞧瞧。这一看,却是大感意外。 “写得真好!”徽裕公主原以为素素长久在杜家为仆,身分卑微,即使杜觉非待她不薄,但恐怕也是大字不识、胸无点墨的贴身丫鬓而已。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能写出一手好字,运笔流畅、娟秀雅致,她忍不住点头赞叹。“额娘没想到,素素居然能写得这一手好字!” 素素抬起头,微微一笑,很是开心。“额娘过奖了。” 鲍主在她身边坐下,问道:“是谁教你认字的?你也唸过书,是不是?” “嗯!”她点头。“我唸过四书、诗经和一些诗词字本。先前我娘教过我一些,不过大部分都是二爷教的。” “喔?二爷还亲自教你读书认字?他对你真好啊!”她笑。“难怪你老把他挂在嘴上。” 及至晚上,公主抽空将白天里素素抄的手稿拿给王爷看。 王爷一看,甚是高兴。“前几日,我间她有没有唸过书,她只说认识几个字,知道一些而已。这会儿看她写的字,我猜她的底子肯定是不差呢!” “我也这么想呢!” “这太好了。,”王爷喜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想着,素素容貌晶性都如此出众,旦若胸中文墨太浅薄,总不免遗憾。不过如今看来,原来我是白担心了。” 鲍主点头应和。“那个杜二爷倒是真有心教素素。我敢说如今素素回王府来,他心里定是不舍得很。” 王爷不语。半晌才说道:“舍不得也要舍。素素现在身分不同了,与他们杜家再无关系。” @@@ 那日一早,素素坐在妆强叫让侍女玉乔替她缩发装扮,她一面玩赏着这些天王爷、公主给的首饰,一面笑着问道:“玉乔,其实不瞒你说,我向来少见这些贵重首饰,所以这会儿也搞不清楚哪个好些?” 玉乔笑道:“王爷和公主给格格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啊!还有什么搞得清、搞不清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好奇它的价值。”她拿出一支朝凤揽殊的金步摇,叫道:“依你看,这支金步摇值多少银子?” “这个嘛……”玉乔接过金步摇,歪着头想了想。“少说也值个二百两银子吧!” 素素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一支金钗就值二百两银子!那么多?”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玉高见她大惊小敝,忍不住笑道。“若真的比较起来,这支金步摇也还不算什么,王爷不是还给格格一个亦金鉴云的缨络项圈,那个更值钱呢!说不定值五百两银子呢!” 原来她现在手中有这么多值钱的宝贝。这些素素倒是从未注意到。那我以后就得小心点了,弄掉一样可不得了,她想。正在此时,忽然又记起,既然我现在有这么多首饰了,只要随便变卖一样,不就可以还二爷的钱了吗? 一想到可以还杜觉非那二百两银子,素素便忍不住雀跃起来。 “大格格您别乱动啊!”玉乔叫道。“头还没梳好呢!” “别管这些了!”素素一把按住她,悄声说道。“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啊?” 素素拿了一条手绢子把那支金步摇包好,然后塞到玉乔手里,她简短地说道:“你想办法为我到街上找家当铺,把它给当了。” “当了?”玉乔的反应像是看到一个怪物似的盯着她看。“格格,您没说错吧?您要我替您把这支金步摇傍当了?” “嗯,是啊!”素素毫不迟疑地点点头,一脸正经地说道。“我要是能出得去,我就自己去了。虽然我没上过当铺,不过我曾听说存西鼓大街泰源当铺的供奉比较实在,不会诓骗人。你不妨去那儿试试看。” 玉乔不可置信地看着大格格那张认真的脸,她摇摇头。“格格您别开玩笑,当了这支金步摇,那怎么可以呢?万一哪天王爷问起来怎么办?” “我为什么不能当了它?”素素不解。“既然阿玛已经把它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不是吗?而且,王爷给了我那么多的百饰,我又戴不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去换银子好。” “可是……” “玉乔,你千万则以为我是贪图这些银子,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素素便简略说明杜觉非如何花了二百两银于,解决了她可能会被表舅卖掉的事。她叹了一口气。“其实二爷对我的大恩大德远远不只于这二百两,只是这个债是白纸黑字明摆 着的,所以找一定要先还才行。” “您可以跟王爷说啊!”她劝说道。“二百两对王爷而言,根本就微不足道素素摇摇头。“这是我自个儿的事,我不想惊动阿玛。” “可是……”玉乔心知不妥,但又不知该怎么拒绝。“我不能……” “拜讬!拜讬!玉乔好姊姊。”素素拉着她死命央求。“你就好心替我跑这一趟吧!不会有人发现的。倘若日后阿玛真的问起来,我自然一肩担下,绝不会牵连你的,好不好?拜讬啦,帮帮我吧!” 玉乔实在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下来。“但愿不会赔上我这条小命。” “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她喜孜孜地保证,便把那支金步摇交给他,要她找个机会,悄悄地拿到外头当了去。 玉乔依言去了,谁知正要出门却叫潘管家给撞见了,质问她为什么出去,她一紧张,结结巴巴地址了个谎。“是大格格要我出去替她买个东西。” 他瞪眼。“是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们要什么东西,府里自有采办会去处理,何必非要你这会儿就去买?” “是……是大格格她急着要用的……要……要金绣线。”她紧张地绞着手帕绢“那也可以叫出门的婆子去买啊!你不在格格跟前伺候,到处乱跑,像什么话!我看我得回去问问大格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潘管家见她可疑,便拉着她回去。“走!”拉扯之间,却将藏在袖子里的金步摇不慎掉出。潘管家一见,大为惊慌,以为玉乔愉盗格格的东西,忙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前厅,禀告孙姨娘。 王乔吓得魂飞魄散,哭哭啼啼地将格格拜讬牠的事说出来。“是大格格要奴才替她把金步摇拿去当的。奴才不敢撒谎!请姨女乃女乃明察。” 孙姨娘不信。“你还敢胡说,格格在府里吃好穿好的,又不缺钱用,为什么要你去当了这个金步摇?”她怒道。“你再不说实话,看我叫人掌嘴了。” “真的是格格叫奴才拿金步摇去当的。”玉乔哭道。“姨女乃女乃若是不信,可以尽避去问格格。” 孙姨娘半信半疑。奇怪,素素那个丫头要银子做什么?便派了丫头去请格格过来。 素素正在公主房里聊天,闻言忙到前厅。 鲍主唯恐素素在孙姨娘面前吃亏,随后也让丫头扶着,往前厅看去。 “请姨娘息怒。”素素一进前厅,见玉乔跪在地上,哭得泪人儿似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心中不由愧疚,忙说道。“这事不怪玉乔,那金步摇真是我给玉乔的,是我要她替我拿出去当了的。请姨娘别怪她。” 她一挑眉。“素素,这姨娘就不明白了,你才进王府几天,有什么吃穿一律由王府公中出,零花的钱子也不少,怎么你还需要用银子吗?” “我……” “而且那金步摇可是王爷送给你的呢,你就是再缺钱用,也不能这么说当就当了啊?”孙姨娘睨着她。“你倒是说个理由来听听。” 素素一阵面红耳赤。 “素素,”公主在门外听了几句,觉得孙姨娘太过口角锋芒、问得犀利,心中不悦,又恐素素受委屈,便走了进来,插口间道:“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跟额娘说,额娘替你做主。” 素素只好道出原委。“那时表舅他在街上遇见了我,又说要把我抓去卖掉,是二爷他花了二百两银子和表舅签了卖身契,好让我可以继续待在杜家。他虽然说过不要我还的,可是我心里还是一直惦着要还他这份恩情的。以前我想,虽然自己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可以还他,但只要我待在杜家,总是可以尽心干活好报答他,可是我这会儿偏偏又不能留在那儿了……”素素慑儒道。“我身上没这么多钱,但是见阿玛给我的金步摇值钱,所以就想……” “原来是这样。”公主叹息。“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不跟额娘讲?” “虽然是如此,还是亏得潘管事撞见了拦下这件事,否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王府里的格格穷到了当首饰,这还了得!要是让王爷知道,他准会大发雷霆的。” 孙姨娘哼了一声。 “王爷那里我自然知道该怎么说。”公主冷冷说道。“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之中谁也不许再提了,要是再让我听到一言半句,我定是不饶,听到了没?” 这一番话虽像是说给其他丫头管事们听的,但系姨娘心知肚明,这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却只得悻悻然。 “素素,你跟我来。”待素素到了她房里,只见她吩咐丫头拿了一对白玉马出来,说道:“其实你想的并没错,受人之恩,本来就是要想办法报答才是,但是你的做法却不对,且太冒失了。而且,你想想看,杜二爷若知道你还他的银子是去当了首饰得来的,他会肯收吗?” 素素无话可说。“我知道错了。”她低声认错。 鲍主点点头,温柔道:“你把王爷给你的金步摇收好。我这儿有对白玉马你拿去,我想杜二爷是识货的人,这可是名贵东西,就是拿着千两银子只怕也买不到。你拿去送给他,岂不比还他银子更体面!” “这是额娘的东西,女儿不敢收。”素素忙摇手。 “你瞧你,都叫我额娘了,咱们母女俩还有什么好分你的我的?”又温言道:“孙姨娘这人说话就是这样,得理不饶人的。你别放在心上。不过她说的也对,你如今是格格了,一举一动别人都看在眼里,也跟王府月兑不了关系,所以今后行止可得千万留心才是。知道吗?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跟额娘说,再不准瞒着我了!” “是,”她点点头。“我以后会小心的。” “这才是。”公主拍拍她的脸颊,柔声道。“要不额娘派人替你把东西送去杜家。” “可是……我想……”素素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可不可以……我想我自个儿去一趟,亲自送给二爷会比较好吧!” 鲍主瞥了她一眼,微笑道:“好了,我知道你想回去看一看,那你就自己拿去给杜二爷吧!” 素素喜得不住点头。“谢谢额娘、谢谢额娘!” “你去准备准备吧!”公主叮咛道“我会叫人替你备车,还有,你不可以一个人就跑出去,得带了丫头和嬷嬷跟着,王府里的女眷出门,规矩是这样,你也不可以例外。然后快去快回,知道吗?” “嗯,女儿知道了。” 第八章 待王府的车轿来到杜家,早有下人一叠声地进去通报。“素……啊,大格格回来了!二爷、三爷,格格来了!” 杜觉非等人忙迎了出来。“是素素!” 众人个把月没见到她,原以为她一进王府,以后就不得见了。这会儿一见,忍不住就想拥上去。但又瞧她身后丫头、嬷嬷跟了一堆,又不好造次,只得忍了下来,含笑将她接进大厅。 她一进去,正好遇见雨桐大小姐。她对素素向来骄傲冷淡,此时见了,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回房去了。 素素早已习以为常,但心里疑惑。看大小姐眼睛红红的,分明是刚才哭过了,不知她为什么伤心? 大伙儿在厅上坐了一会儿,但隔着这些王府的人,总觉得不能像以往一样一家人畅所欲言,放心谈笑。说话也不免显得极为陌生客套,倒是拘束。 杜觉如心想:素素好不容易才回来这趟,二哥嘴上虽不说,心里怎么可能不盼?若不趁今日让他两人说几句体己话,还不知要再等到何时才有机会再见呢?都怪这些跟班的人,没的在这儿碍事!他得想个法子才是。 “对了,素素,自从你走了以后,钱嬷嬷一直惦着你呢!正巧她今日又犯了风湿,不方便走动,这会儿在紫藤院躺着,不如你进去看看她吧!她见了你一定很高兴的。”半晌,杜觉如忽然开口说道。 素素一愣。钱嬷嬷什么时候染上风湿症,我怎么都不知道?但见三爷朝她眨眨眼,她会意,忙说道:“是啊,我也正想着要去看看她呢!” “二哥,那你带素素到紫藤院去吧!”杜觉如推推他,又笑道:“这几位王府里来的稀客,交给我来招呼就行了。”一面又换来几个机灵点的丫头,高声吩咐道:“这几位姑娘、嬷嬷难得来一趟,光在厅上坐着也没意思,不如去看看咱们放缎料的库房吧,也算是来布庄一趟。你们几个好生招呼,不可怠慢。我待会儿就过去,丫头们含笑答应,领着这群娇客四处逛去。 杜觉如见人散去,这才松一口气。对素素笑道:“总算把她们给支开了,否则我连话都不会说了。钱嬷嬷在她儿子家里,我已经派人说去了,大概待会儿就会赶过来了。她一直想着你呢!”他看着杜觉非,说道:“你们到紫藤院去聊聊吧!我叫人送点心过去。对了,素素,你会留下来用晚饭吧?” 素素摇摇头,低声说道:“我额娘要我天黑而回去呢!” “喔。”他不免失望。“那好吧!” 杜觉非牵着素素往紫藤院去。 素素一走进院子,只见好几株以前她种的梅树枝头上都冒出花苞了,再不久梅化开了,一定很漂亮。她指着树梢,喜道:“二爷您看那些花苞都长出来了,今年花一定会开得漂亮。” “嗯!”他点点头。看了她一眼,心想:可惜你却不能在这里暗我一块儿欣赏,素素只消看一眼,便能了解他的心思,顿时也是黯然。 杜觉非将她接到里间去。因没料到素素会来,所以也没有嘱咐丫头把房里的火盆生起。这时进来倒还比前厅冷些,他走到火盆架旁,见火盆里的炭不足,才要拿夹子,素素忙过来说道:“二爷,我来吧!” “那怎么行!”杜觉非失笑道。“如今你是客人了,怎么能让客人动手呢?” 素素脸上一红,轻声说道:“只要在这屋里,我永远都是二爷的小丫头。”杜觉非一征之间,她已默默地接过他手中的炭夹子,然后熟练地往火盆里加炭,再笼上火盆。弄好了,她拍拍手,又看着他笑一笑。“一会儿就暖和了。” 杜觉非牵牵嘴角,瞥了她一眼,把她拉近了他,仔细端详着。 素素面对他的注视,一时害羞,又要低头。 “又低着头,嗯!”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柔声说道。“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老低着头,何况如今你的身分也不同了,更该抬头挺胸了。”才个把月不见,如今见她衣饰华贵,十足是官家小姐的模样。虽然十分美丽,但不知怎么,却又觉得有些陌生。半晌笑道:“可真像是位格格了。” 素素却月兑口而出。“不像素素了。” “怎么这么说呢?”他讶异。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我觉得……”她摇摇头。“不像真的,总觉得不自在素素很想老实地说,她觉得手足无措,紧张惶恐,怕走错一步、说错一句,会让人暗地嘲笑……总而言之,她仍然不习惯王府的生活。但又担心二爷会为她操心,只得又把那些话给吞进肚里。只是忍不住眼眶一红。 她忽然上前抱住了他的腰,哽咽道:“素素很想念二爷。” 杜觉非蓦然浑身一紧,仿佛被电极似的,有一股异样的感觉震撼了他。她一向倚靠他,甚至到现在还是一样,对他依赖一点没变。也没有因为她此时身分不同,而对他拘谨疏离。 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没有,你一点也没有变……” 只是这会儿又不知道该如何拿捏与素素之间的分寸呢?大热络也不是,怕她更舍不下这里;对她太陌生,又恐她伤心,实在为难得很。于是拍拍她,强笑道:“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撒娇?”他捧着素素的脸,用手指替她拭去了泪,鼓励她道:“素素,你一定得要学着适应王府的生活,你是王爷之女,那本就是你应该过的日子。这一点也不突然,甚至你还可以怪它来得太迟了,让你这些年来平白受了这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头。从今以后,你大可以抬头挺胸,再也用不着忍气吞声了。这样不好吗?” “我在二爷这里并没吃苦。”她低语。 杜觉非一笑,似真似假地说道:“唉,想想你这么些年来,总是待在我身边,我分忧解劳的,如今少了你,我还真不习惯呢!有时我也会自私一点地想,若你不要去当什么格格,仍旧做我的小丫头,不知有多好?” 素素居然也认真地点头附和。“嗯!那是最好的。” “不行!不行!我跟你说笑的!你还是做格格好。”他失笑,又摇摇头,忙道:“哪有人像你这样,放着千金大小姐不做,倒愿意当丫头的?”他一面拉着她坐下,笑道:“来,咱们先坐下来,好好聊聊,告诉我,这些日子你在王府过得好不好?” 素素又习惯性地先替他倒了茶,然后才说道:“我阿玛和额娘他们都对我恨好。很疼我,还给了我许多东西。”她说着,一面伸手拿了桌上的糖栗子,细细剥好了再递给他。 “那就好。”杜觉非知道她还政不了旧时服侍他的习惯,也就由着她,接过她剥好的栗子,放入口中。“今儿个你怎么有空出来?” “其实我日日都有空的,只是王府的规矩太多,不但是我,就连丫头们也不能随便出王府的。” “这个自然。大户人家的行事都是这样。你见哪家大小姐上街逛去的?”他安慰道。“慢慢习惯就好了。” “嗯,我知道。其实,今天是特别求额娘让我出门的,因为我跟她说……”她忙掩上嘴。真糟,怎么说溜嘴了!她着实懊恼。 “素素,你又想瞒我什么?”杜觉非何尝看不出来,揪着她,玩笑说道。“还不从实招来?你跟你额娘说了什么?” 素素让他看破,不禁脸上一红。“我……我……”她更说不出话来。 杜觉非见她仍像以往一样单纯老实,不免又心疼又爱。一时忘情,便伸了手轻抚着她的脸,柔声催道:“怎么了?你是怎么跟你额娘说的?是不是撒谎了?” “没有、没有!人家没有撒谎啊!”她说道。“我跟额娘说我要来还二爷银子“还我什么银子?”他奇道。 “就是那张卖身契约二百两银子。”她呐呐道。“二爷不是把那张契书请潘总管带回来还我了吗?所以我想,我想我也该还的……” 他一时不答。 素素打开带来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一对白玉马来。“我额娘说还银子倒不如送这对白玉马来得体面,所以要我送来给二爷。” “你额娘怎么知道那张卖身契的事,那张契书我不是藏在包袱里,叫你收好了吗?你怎么又去跟她说?还向你额娘要了这对白玉马来给我?”他皱皱眉。 素素见杜觉非神色隐隐不悦,一时心怯,急道:“不是我跟额娘要的,是额娘她自个儿拿给我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跟她说,是因为我叫玉乔替我去当首饰时,被潘总管发现了,所以找才说出来的……”真是愈描愈黑。 “你说什么!”杜觉非一扬眉,愕然道。“就为了还我那二百两,所以你叫丫头替你去当首饰?” 她只好点点头。 杜觉非顿时着恼。“你哪来的首饰?是王爷给你的,是不是?” 她叉点点头。 “王爷给你的东西你居然也敢拿出去当?”他站起身来,厉声道。“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以为荣王府穷得要当首饰过日子了,或者以为你这个格格被讨债的给逼急了,你有没有想过了” “人家当时没想到那么多。”素素哭了起来。“而且也知道错了,我只是想早点还二爷……” “我逼着你向你要债了吗?”他忍不住气冲冲地说道。“跟你说了多少次,我没有看重二百两,你怎么老是听不懂呢?” 为什么她偏偏要分得这么清楚,我爱她、怜她的一番心意,她到底了解多少? 素素从未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顿时被骂得哑口无言,掩而轻声哭了起来。 每个人都认为她大小题大作了,其实是因为他们没有穷过,不能体会二百两对从小三餐不继的素素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数目!在此之前,她想都没有想过她可以值二百两,而且杜觉非居然也会笨得照付,这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她又怎么可能如杜觉非所说的,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事实上,她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且还打算放一辈子。曾有一个人对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心丫头,如此如此地好……对素素而言,那是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别人都不懂。 也许拿金步摇去当并不妥当,但她还是觉得她的心意并无不对。但是他们这会儿都一股脑地责怪她。 素素愈哭愈伤心。“人家……人家只是想还二爷的恩情……” 杜觉非仔细想想,其实不难体会她单纯的心思,见她哭得伤心,又想方才必是吓着她了,不免后悔,于是拍拍她的头,温言道:“我都明白的。你快别哭了,否则哭肿了眼,回头让你阿玛和额娘儿了,以为我欺负你,就不让你再出来了。” 素素信以为真,忙擦了眼泪。又看着那一对白玉马,怯怯说道:“那这对白玉马……” “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要。”他话未说完,见素素又是一副泫然饮泣的表情,忙微笑解释:“这对白玉马算什么?我才不要,我只要素素一辈子永远记得欠我一份情。这样就值得了。” 素素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二爷的眼神里闪着一种光芒,深深吸引着她,让他恋恋不舍。不,也不只是他的眼睛,还有他说话的样子,他温和的口气、微笑的样子……两人相对仿佛许久许久。他不自觉地伸手,用指背轻轻抚触着她脸颊。而素素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融化在他那若有似无的之中。直到听见杜觉如在门外轻咳一声,两人才猛然回神,各自退开一步。 一阵火热直烧上两人脸颊。 “咳、咳!”杜觉如一面走进,一面笑道。“我来看看这里需不需要添点什么?素素虽然不能留下来吃饭,不过我已经吩咐准备了点心,待会儿就送过来。”又故意说道:“这里挺暖和的嘛!热烘烘的,我瞧你们两人的脸都烤红了。” 杜觉非狠狠瞪了他一眼,素素则益发羞红了脸。 三人正聊着,素素想起方才遇见雨桐,见她一双眼儿哭得红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小姐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伤心?”她问。 杜觉非说道:“是为了她跟贝家的亲事。” “她和贝大人的儿子不是就快成亲了吗?” 杜觉如哼了一声,说道:“最近出了一点问题,贝大人最近升官了,本来他们就是看在雨桐的嫁妆丰厚,所以才想结这门亲。可是这会儿他升官了,你也知道盐道又是个肥缺,油水多得很,他已经用不着再看重雨桐的妆奁,倒不如利用结亲来巴结另一个官家才好。官家都是这样的,联姻以后,官场上才好彼此照应。”他摊摊手。“总而言之,他们现在是看不上雨桐了,这几日吵着要退亲呢!” “退亲!”她惊呼。“买家怎么能这样做呢?这样大小姐不是人可怜了吗?” “买家哪会管这么多?他们的心里向来就只有个利字而已。”杜觉如还故意椰愉她道:“说不定他们正打算退了雨恫,转而向你阿玛求亲呢?他儿子能娶到一位格格,那以后的仕途可就不用担心了。不过,这会儿一定还有很多世家子弟也看上素素,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贝家啊,素素,你说是不是?” “三爷……”素素讪讪地低了头。 “觉如!”杜觉非骂道。“你又满口胡说八道,每次就会欺负素素!”他又拍拍素素,哄道:“你别理他!他是见你回来太高兴,所以就口没遮栏了。” 素素一笑他就罢了。 “其实这样也好,让咱们早点知道贝家人的嘴脸。”杜觉如说道。“现在就是他过来求我们,我们他绝不肯把雨恫嫁到他家去了。” 她问:“那么是真要退亲了?” 杜觉非点点头。“嗯。这也是为雨桐好。” “就是大嫂那里还想不透,还一心想着要挽回这门亲事!真是糊涂极了!”杜觉如气道。“还没成亲就已经做得这样过分了,她难道就不怕女儿要是真嫁了过去,让人瞧不起,到时吃了亏,那又该怎么办?” “我想大少女乃女乃牠是害怕买家真的坚持退婚,对大小姐的名誉来说,可是件极不光彩的事啊!”她叹道。 杜觉如说道:“可是总不能为了这点颜面,而……” 素素心里忖度一会儿,说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不如我和雨桐大小姐结拜为姊妹,这样大小姐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了,我阿玛和额娘也就不好全然不管。我相信,买家好歹看在我阿玛的分上,也不敢大过分的,是不是?” 杜觉非迟疑。“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素素笑道。“我还担心大小姐她不肯呢!” “我觉得素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杜觉如也附和。“既然这样,那我就去告诉大嫂和雨恫她们,叫她们放心。”又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就今儿个结拜吧!” “觉如……”杜觉非还待拦阻,素素却拉着他,抢着说道:“三爷快去碧萝院说吧!我也不能久留,一会儿就要走了呢!” 待她看着杜觉如兴冲冲她走了之后,才回过头来,问道:“我觉得和大小姐结拜这件事并没什么,二爷在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王府的人不知会怎么想?”他看着她。“我不想让人说我们靠着你来攀这些裙带关系。” 素素一某。半晌说道:“二爷别想这么多,咱们行为正、坐得直,又不是做什么歹事,周不着理人家说长道短的。总不能因为怕惹闲话,咱们从此就不相往来了吧!包况且我受了杜家这么多年的恩惠,这会儿不过尽点棉薄之力,又算得了什么!” “嗯。”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二爷还当素素是一家人吧?” “当然。”他微笑。 “那就好。”素素吁出一口气,笑了笑。 一会儿,杜觉如使领着大少女乃女乃母女俩过来。两人一见素素,再想起以前对她甚为轻视,自然是又羞又愧。 “素素,以前我对你不好,难为你都没放在心上,还肯帮雨桐这么大的忙……”大少女乃女乃叹道。 素素忙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大少女乃女乃快别这样说,素素担待不起。而且我和大小姐马上就要结拜了,那您就是我半个娘亲了,咱们一家人,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她又对雨恫一笑。“雨恫妹妹,我说得对不对?” 一听素素喊自己妹妹,雨恫感动得红了眼眶,点点头。 站在一旁的杜觉非兄弟二人,瞧着也是十分高兴。杜觉如又吩咐了下人准备了些简单的香烛果品,登时便让素素和雨恫在紫藤院前的梅树下结拜成姊妹。 众人了却一番心事,心情大好,这时钱嬷嬷和小宜伦也赶了过来,大伙儿复又坐下聊许多事。 再一会儿,眼见天色不早,杜觉非离也不舍,但恐素素耽搁晚了,回去不好交代,再说她的丫头们也来催过,实在不能留她,只得开口说道:“天也晚了,素素该回去了。” “嗯。”素素点点头,默默站起身来。 其他人先走出了紫藤院,杜觉非则替素素披上斗蓬。 素素这才想起。“啊,我忘了把二爷的斗蓬带来还给您。” “没关系的。”杜觉非耸耸肩。“走吧!咱们回前厅去,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呢!” 素素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同过头,轻轻地环住杜觉非的手臂。“二爷临别之际,他也无法再控制自己,忍不住紧紧拥着她。“素素……她哽咽道:“您千万别忘了素素。” “不会的。”他低语。“不会的,永远都不会的……” 待他二人走到前厅,只见跟着她来的丫头、嬷嬷,人人手上都有一疋鲜艳缎料。素素料想是三爷送的礼。做得如此周全,连带使她也有体面。她笑道:“让三爷破费了,真是不敢当。” “哪里!哪里!”杜觉如笑道。“重要的是你能回来看咱们就好,这点东西又算什么!” “天色不早了,格格也该回王府去了。”跟来的嬷嬷催道。 素素万般不舍,心想这一回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正要上马车时,却忽然又回身跑向杜觉非,说道:“二爷若不收白玉马,那就把这个留在身边吧!”说着从衣袖里拿出契书,塞在他手中。 “素素……”他还待说话。 素素摇摇头,低声道:“我虽然不能跟在二爷身边伺候了,那张契书就请二爷留在身边,当个纪念好了。”她强忍了许久的眼泪,此时终于汩汩流下。 我的心里仍当自己是你的小丫头……杜觉非见了更是心如刀割,恨不得如先前那样,再把她抱在怀里。可惜身旁十几双眼睛,让他甚至于连一句真心话也不能说,一时之间只能凝立在那里。 “傻丫头,快别哭了!”还是杜觉如适时出来打圆场,笑道:“等过年时再回来玩就是,这也好哭!”他伸出手亲日扶她上马车,说道:“快回去吧!王爷和公主不是等你回去吃饭吗?” 素素点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别了众人,住丫头和嬷嬷拥簇之下,乘车而去。 杜觉非一个人回到紫藤院。自从素素离开这里,他知道这种感觉又多么深刻,满足与失落之间。唉!只要见了她就觉得……很安心。这两个月她不在身边,他总觉得一颗心就像是悬在半空似的,人也飘飘晃晃地不踏实,怎么也放不下。 素素,我该怎么办呢?我真不知道……@@@素素回到王府,先去公主房里请安。 “你终于回来了。去了大半天了呢!”公主微笑。“好玩吗?他们见你回去,一定很高兴吧?” “嗯。我和二爷、三爷聊了许多。”她半晌又道:“只是二爷还是不肯收那对白玉马。” 鲍主领首。“我早就料到他必不肯收的。既是这样,那也罢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素素又道:“可是女儿还有一件事要请额娘帮忙。” “什么事?” 素素便将贝大人之子与社雨桐订亲却又欲悔婚的事说了出来。“我和雨恫小姐从小一块儿长大,自然不忍心看她为这件事难过,或是以后嫁到贝家去过得不好。”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所以女儿就私自和雨桐拜了把子,做成姊妹了。” 鲍主听了,微微一笑。“你想让贝家看在你的分上,不敢动你那结拜的妹妹,是不?” “额娘真厉害,一猜就中!”素素抿着嘴笑了出来。 “只怕还不只这样吧?”公主笑道。“这会儿你特别来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还要额娘替你出个面才好呢?” “如果额娘肯替雨桐妹妹说句话,那就更不怕了!”素素拉着公主的手,央求道。“额娘……” 鲍主点了点她的额头,揪着她。“既然那对白玉马杜二爷不肯收,那就转送给她的侄女儿当贺礼好了。你看如何?” “怎么送呢?”素素不解。 “自然是送到贝家去啊!”公主笑道。“你说他们收了我的贺礼,还敢退亲吗?” “太好了!”素素听了大喜,搂着公主的脖子。“谢谢额娘、谢谢额娘!” @@@ “我听说今儿个下午素素回杜家去了一趟。”及至晚间,王爷遣退了旁人,问公主道。“你为什么让素素回去了” “王爷为什么这么问呢?”公主没想到王爷有此一问。“难道是王爷认为不该让素素回去走一走吗?” “的确不该。”他重重地放下茶杯。“难为你一向明白事理,难道不知道不该再让素素跟杜家有任何关联吗?我千方百计地想瞒住素素曾是杜家下人的事,怎么、居然还让他光明正大地回杜家去探望?” “我能明白王爷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但素素到底在杜家待了七、八年啊!怎么可能对他们没感情,说断就断?”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王爷,素素初来乍到,她对王府还不如对杜家来得亲热。您与其把她关在王府里,叫她想得难过,倒不 如偶尔让她去走一走,散散心,这样人家也不会说咱们王府太不通情理啊!” 荣王爷沈吟不语。 鲍主叹了一口气,缓缓把上午素素叫丫头去当首饰,为了想还杜觉非银两的事说了出来。“说来杜家的确也对咱们素素好的没话说。光看杜二爷在素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王爷还不能感觉素素和他们一家子之间的情谊有多么深厚吗?这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呢?” 荣王爷地无话可说。“也许你说得对,我是人急了些。” 鲍主点点头。“王爷太在乎素累了,可是也别把她逼得大紧。只要她慢慢习惯王府的生活,迟早会把杜家给淡忘了的。” 第九章 愈近年下,天气愈冷,日日下雪。听闻太后染病,又正值这时气候不佳,竟致转危,日日延请太医诊治,却也未见起色。由于太后一向最疼宠公主和荣驸马,皇上便请公主和王爷暂宿宫中,好随时陪伴在太后身边。 荣王府少了王爷和公主,不免显得冷清。尤其是对素素而言,更是寂寞。她一个人坐在房里,不免想起以往接近过年的这个时候,人人准备做新衣裳,也正是布庄里最忙的时候,而她自己除了要忙着打点过年的物品之外,还得抽空替二爷和小少爷缝制新衣。不像现在,成天待在房里无事可干,只得写写字、做些针线活打发时间。 一日,素素向窗外望望,见雪停了,便拿着几个这几天来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打算送给两个妹妹和孙姨娘去。她带着玉乔顺路先到瑞云馆去。 “是素素姊姊来了!”两位格格正好在杭上下棋,见了她来,忙起身笑道。“外头那么冷,难为姊姊还来看我们。” “我实在是在房里闷得慌了,所以出来走定!”素素拿出香囊来,笑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送给你们俩玩儿。” “多谢姊姊!”明珂、明玥接过香囊,反覆端详把玩,都赞道:“难怪阿玛老是称赞姊姊,光瞧这个香囊的绣工,就知道姊姊手巧能干。” 素素笑道:“这有什么:一个小玩意儿而已。” 姊妹三人又随意聊了些,素素也和明珂下了一回棋,因想着还要去孙姨娘那儿请安,便离开了瑞云馆。走了几步,却见天又飘起云来,玉乔便说道:“格格,看这雪,只怕会愈下愈大呢!不如我回瑞云馆借把伞吧!待会儿咱们回晨霞搂时好用“也好!”她点点头。“那我自个儿先走,一会儿在孙姨娘那儿等你吧!” 玉乔忙答应着去了。 素素来到孙姨娘屋外,因外头寒冷,丫头们没想到这时会有人来,也都待在屋里。她正要自己掀毡帘进去时,却听见里头说话。 “还不都是你!”孙姨娘恨声道。“没事弄个野杂种进来,这会儿还好意思说?” 素素一愣。 “姑妈,您怎么这么说嘛!”却是孙齐祥的声音。“素素好歹也是王爷的女儿阿!” “谁知道她是不是王爷亲生的?”孙姨娘冷笑道。“紫薇死都死了,还问谁去了况且就算她还活着,你又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谁晓得她有没有在离开王府之后又勾搭上别的男人?” “这倒也是!”孙齐祥笑道。“不过,谁叫王爷疼她,一心认她是亲女儿,那也没办法!” 素素只气得浑身颤抖,怔在当地。 “王爷也真是的!”孙姨娘气得停了一声,骂道。“明摆着两个亲生的不疼,偏偏就关心那个捡来的!包气人的是,她来了之后,王爷和公主的心思就全在她身上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把我和明珂、明玥母女三个置于何处?” “姑妈何必这样担心呢?”孙齐祥却笑道。“我看素素那个丫头,呆呆笨笨的,不像是个精明的人。况且她再怎么精,也强不过姑妈您啊!” “哼!”孙姨娘冷笑。“你别小看了她,她才来几天就懂得提拔杜家的人了,又会哄骗王爷公主帮衬着她。前几日不是和那个杜雨桐结拜了吗?公主还送了对白玉马给她。等时日一久,她这上下混熟了,那还不知会玩出什么样的把戏来呢!” 素素也听不下去,转身就走。半路上遇见拿着雪伞跋来的玉乔,她奇道:“格格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还是孙姨娘不在吗?” 素素一声不吭,只是疾疾往回走。 玉乔见格格神色不对,而且明明是很冷的天,她却胀红了一张脸。她隐约觉得有事,但地想不透,只得急急打着伞苞在她后头。 素素一回到晨霞楼,二话不说,便将原本要给孙姨娘的香囊丢进火盆里,眼看它烧成灰烬。然后接下来的一整天,她几乎都没开口说话,甚至孙姨娘派人来请她去吃饭,她只推说不想吃。 真想回到二爷身边…… @@@ 素素方才听一个小厮悄悄来传话,说是钱嬷嬷来找她,正在后园里等着,她忙就赶来。 “嬷嬷,您怎么来了?”她拉着钱嬷嬷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吗?是不是贝家对雨桐妹妹不好?” 雨桐前几日才嫁入贝家,她的心中也一直挂念着。 “喔,雨恫小姐很好,她没事的。”钱嬷嬷叹了一口气,说道。“还好我有一个远房的亲戚在王府打杂,我这回是好说歹说地才拜讬他带我混进来的。为的是来告诉你一声……”她一面拿手绢于拭泪,一面说道:“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大事不好了。二爷他……他……” 素素一听杜觉非有事,大惑紧张慌乱,忙问:“二爷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二爷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呢:大夫说……”钱嬷嬷微一抽噎,说道。“大夫说二爷病得凶险,只怕……只怕是很危险了。” “怎么会?嬷嬷,您别吓我啊!”素素抓着钱嬷嬷的手臂,颤声问道。“好好的,他怎么会病了呢?我马上派人去请宫里的医官给二爷瞧瞧。” 钱嬷嬷哭哭啼啼地说道:“不用请御医了,这会儿找谁都没用了,我只是赶来告诉你一声,二爷心里一直挂记着你,老唤着你,你可不可以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赶回去再看他一眼?” “我当然要去看他。”素素急慌了手脚。“可是现在……” “我知道,这么晚了王爷一定不会允许你出来的,可是我也是担心二爷他的病……怕他涯不过今晚呢!你若去迟了……” “嬷嬷你千万别再这么说了,我的心都给您搞乱了。”素素听了急得跺脚,一面也哭。怎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这样好了,嬷嬷您且在后面巷子口等我的消息。我阿玛和额娘进宫去了,这会儿是姨娘当家,所以找得去问姨娘一声才行。” “她会答应吗?” 素素擦了泪。“您放心,我只是问她一声,无论她答不答应我都会想办法去看二爷的。” 丙然,孙姨娘听了,只是冷冷说道:“你又要去看杜二爷,这怎么行呢?别说这天色已晚,就是大白天,你也不该三天两头、随随便便就出去啊!” “二爷生病了。”她耐着性子解释。 “你怎么知道的?”孙姨娘起疑。“是谁告诉你的?是杜家的人传来的口讯吗?” “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素素,不是姨娘要说你,你真是人不懂事了。你已经是位大格格了,身分尊贵,也该知道咱们这里是堂堂的荣王府,进进出出可不比那些小门小户、没规没矩的人家。”孙姨娘不屑地一撇嘴角,又道:“依我看,这杜家分明是看在你是王府格格的分上,才会对你这么纠缠不清,他们若是识相的话,就该别再来纠缠你才是啊!而你也应该学着别再理会这些事儿,谁晓得他们会不会利用你呢?你以后就别老是把那个什么二爷、三爷的挂在嘴上了,真是的。” 素素听了她那番冷嘲热讽的话,原本不想搭理,但听她又故意侮辱杜家,不免生气,转身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姨娘刚才那番话是在说杜二爷吗?怎么我听起来倒像是在指孙舅爷呢?” 孙姨娘没想到她会有此一说,征了半晌才怒道:“你说什么?舅爷怎么不好了?你把话说明白点!” 素素冷笑一声,也不理会。 “素素,你站住。”孙姨娘追到房门口,叫道。“我明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姨娘,您这么大叫大嚷的,妥当吗?别让人看了笑话!”素素头也不回,迳自走了。 孙姨娘气得踝脚。“这个死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其实素素早就猜到孙姨娘不会让他出去。不,应该是她肯定,即使去求姨娘,她也不会答应的。那只好……她一咬牙,打定了主意。待回到房里,卸了钗环,换了轻简衣衫,从后门离开。 “格格!”门房乍见她,吓了一跳。“这么晚了,格格还要出去吗?” “嗯。”她点点头。“劳烦您老开个门。” “这……这不大好吧!” 平时人人都要她拿出点主子的威严出来,那也好!反正她正一肚子火呢!所以这会儿素素只是盯着他看,也不说话,架势十足。 门房被大格格看得直冒冷汗,结结是巴地说道:“实在是天色已晚了,奴才不敢随便开门,格格要不要先问问姨女乃女乃的意思?” 素素心里顿时觉得可笑之极,她这个格格当得倒有意思,别人说的话她都要听,她说的话却连个下人都可以质疑。“要问你去问好了!” 门房左右为难,忽然又发现大格格要出门却没有常人跟着,更为讶异。“格格不用奴才们跟着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她冷冷道。“不会走去了的。如果你是担心这个。”“不不不。”门房忙摇手,暗笑说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奴才想,格格要出门身边也该有一、两个随身伺候的人,这样也方便些。” “我不需要人伺候。”素素心想:再这么跟他扯下去,只怕真要惊动了潘总管和姨娘,到时人一多,就更麻烦了,霎时便沈下了脸。“你只管把门打开,有什么事,我自会跟王爷说明,用不着你来担待,保证不会让你受累的。” “可是……” “大胆!”素素动了气,厉声道。“叫你开门!哪里来的这么多可是?难道你跟王爷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是是是,奴才这就替格格开门。”门房见素素动了气,忙速速开了后门,又忍不住唯唯诺诺地说道:“格格……请小心慢走……呃……格格,当真不要人陪着?” 素素一向和颜心软,本就不惯对人动气,又见门房十分惶恐,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又温言道:“你放心吧!我自会小心,回头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硬要你开门的,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就是了。” 她走了几步,便瞧见杜家的马车停在巷子口,她快步走了过去。“嬷嬷!我来了!” 钱嬷嬷闻声,从而帘里探出头来。“素素,你来了,真是大好了。” “是啊!”杜觉如突然也从车里下来,笑道。“我们还担心你来不了呢!”他伸手要扶素素上车。“来,手给我!” “三爷您怎么也在这里?”素素一呆,把手交给他,借力登上马车。“那谁在家里照顾二爷呢?” “喔,大嫂在家,还有锦儿和宝祥在旁边看着,你不用担心。”杜觉如忙说道。“况且大夫也说二爷吃了药,还要睡一阵子。所以,我就和嬷嬷一块儿出来接你“那就好。”素素点点头。“那我们快点回去吧!也许这会儿二爷已经醒了也说不定呢!” @@@ 其实杜觉非的情况也没这么糟。只是他前几日受了点风寒,又一直操劳忙碌,能好好休息,病势才加重起来。而且他又有心病,老是挂记着素素,难免郁闷、胃口不开,这才又更难调理。一连病了几天,虽是天天请医吃药,但也不见好转,精神反而更见委顿。 “这样拖下去怎么行!”钱嬷嬷急道。“若是年纪轻轻就损坏了身子,那以后问题可就大了。” “嬷嬷说得是。”大少女乃女乃也说道。“我看二爷近日咳得格外厉害,万一转成唠病可就糟了。”又同杜觉如问道:“三弟,不如你再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高明的大夫,请过来瞧瞧才好啊!” 杜觉如却半天不言语。 “你倒是说句话啊!”大少女乃女乃催道。“难不成你有更好的主意?” “我倒是知道有个人,把她找来一定有用。”他淡淡地说道。“就怕她不能来。”“是谁?”钱嬷嬷奇道。“咱们捧着大把银子,还怕请不到人吗?” “素素。”杜觉如看了嬷嬷一眼。“素素是您老捧着银子就能请来的人?” 顿时厅上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明白他说的意思,也觉得若是素素能来,二爷的痛起码能好了大半,可是别说要我素素出来,就是想见她一面恐怕也很困难。 “这可怎么办呢?”钱嬷嬷唉声叹气。 大少女乃女乃见杜觉如一副气定神闲,不大着急的样子,便知他一定有主意,便催他说道:“你有什么办法,你就快说吧!别在那儿装神弄鬼的急死人!” “办法有是有,就是不知成不成?”他使怎么愉愉混进王府见到素素,再骗说二爷病危,然后把她哄到这里。最后又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王爷公主都进宫了,所以这会儿素素若坚持要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她也可能怕惹麻烦而不敢私自离开王府,总之,一切就看她自己的主意了。” 半晌,大少女乃女乃说道:“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才知道。” 结果就是素素上了贼船。 @@@ 杜觉非高烧未退,昏睡之间,只觉得口干舌燥。“水……” “二爷,”素素端了碗参汤,送到他嘴边,轻声道。“您醒醒,喝口水吧!” 他恍憾听见素素的声音,忙睁开眼一看,不是他朝思慕想的人儿是谁?“素素!”他犹自不信,欠起身,又伸手拉近她细看,喃喃地道:“我是不是病糊涂了?我的素素不可能来这里的。” “二爷,您没看错,真是我。素素真的来看你了。”她顺势扶着他喝茶。“来,先喝口水。” 杜觉非就着她的手,喝了几日,一时头晕,仍旧倒下,但眼睛始终不离半跪在床边服侍他的素素。“你怎么来了呢?”他轻轻抚着她的发,想是她来得急,一头浓密的头发也来不及缩,只草草编成一根粗辫垂在胸前,钗环尽褪、一脸清纯,这身打扮依稀是旧时模样,只是眼中尽是忧虑。“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含在这儿呢?”他不解。 素素低声道:“我听说二爷病了,所以来看二爷……” “你听谁说的?”他觉得纳闷,自己也不过是受了点风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痛,为什么要这样多事去跟她说?还巴巴她把她找来?“我只是前几天着了凉而已,也没什么。” 素素老实,这会儿的确也见他并无像嬷嬷说得那么严重,总算放下心来。“我以为二爷……都是嬷嬷和三爷啦……”她这时才明白被骗了一场,但仍忍不住心有余悸,于是哭哭啼啼、一五一十的说出嬷嬷和三少爷跟她说的话。“他们说得那样严重,把我吓死了,所以……我就赶紧过来了……” “我就知道是那些家伙搞鬼!”杜觉非听了登时大怒。“这个玩笑也开得大过火了,居然半夜把你从王府里骗出来!” “也是我自己要来看二爷的……”她低声。 “还不是因为他们看你老实,这才骗你!”他一掀被子,便要下床喊人。“我去找他们过来!真是大不像话了。这要让王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素素却猛地扑在他身上,哇的一声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杜觉非见她哭得着实伤心,不免着慌,忙哄道:“素素,别哭,待会儿我替你教训他们,你别哭!” “我真的吓死了!”素素饮泣说道。“那时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怕二爷真的得了什么大病,活不成了,那素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杜觉非一呆,然后慢慢思索这句话。 在回来的路上,素素握紧了拳头。一句话也不敢说,怕一开口就要哭了,整个人冷汗直流,说不出的惊慌,唯恐待会儿就要与二爷生离死别。一路上马蹄声达达,而她心里是也七上八下。 如今见二爷安然无事,不过是个小伤风而已。稍早的惊心动魄已成过去,这时她才解月兑似地松懈下来,放声大哭。 杜觉非仍是紧紧拥着她,下巴贴靠着她的头顶,让她哭完。他可以体会素素的惊惧,那时听闻素素被孙齐祥劫去,他也曾一度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怎么办? 到了此时此刻,素素才深刻的感受杜觉非对她的重要。不只他是过去在自己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未来也少不了他……我明白了,嬷嬷和三爷的计谋,就是要让我自己去发现这个真相。我一直爱着二爷,早就已经爱上他了……素素仍然将头埋在杜觉非的胸前,虽然还止不住抽泣,但这时她已经足够清醒去思考这一切的转变。 也许,现在该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我可以选择留下,就在紫藤院里侍上一晚,让阿玛明白我的心意;或者马上离开这里回王府去,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正想着,却听见杜觉非暗哑着嗓子道:“好了,别哭了,没事了。”又轻轻说道:“我叫人赶快送你回王府去。你再跟王爷和公主陪个不是,解释一下……” 她摇摇头。“我阿玛和额娘都不在府里,他们进宫去了,而且我也不想回去。那个孙姨娘对我不好,我去求过她,请她允我来为你,可是她非但不肯答应,还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所以我只好悄悄溜出来。” “溜出来的?”他将她推离自己的怀抱,瞪大眼睛看着她。“你是说你连丫头也没带,就这么一个人半夜溜出来吗?这怎么行!叫人发现这还得了?”他忍不住微斥道:“素素,你怎么到现在还搞不清自己的身分?你这样贸然,实在是……唉!会惹人说闲话的。” 又是身分!其实我还是素素!她低下头,半晌低声道:“二爷生我的气了?” 他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我是担心你啊!” “我不在乎这些。” “素素……” “我也担心二爷。”她打岔道。看进他的眼中,平静地说:“今晚我不回去了,留下来再当二爷的心丫头,服侍二爷,就像以前一样。我说过,素素永远都是二爷的心丫头。二爷还记得吗?” 杜觉非心中一动,然后极力掩饰心中的震撼,面无表情地说:“别胡说了!你整晚待在这里,别人会怎么说?王爷若知道了也必定饶不了我。” 素素见他似乎无动于衷,不免有些失望,再加上她一向自卑,直觉以为杜觉非对她仍止于过去她还是小丫头身分的感情,并无其他意思。她心想:我只知道我喜欢二爷,却不知道二爷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也许他并不爱我……她不禁暗叹了一口 气。如果真是那样,那也罢了,我所能做的也不过真心为他好而已,反正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不会的,我阿玛不是那种胡乱发脾气的人,而且我会跟他说明的。”她微微一笑。“反正我现在回去或是天亮了再走,也都没什么差别了。” “素素……”杜觉非还待劝她。 素素摇摇头,只伸手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微笑道:“出了汗就快好了,我替二爷打盆热水来擦一擦就好了。”她一面往外走去,一面回头说道:“对了,二爷想不想吃点什么?” @@@ 棒日清晨,他先醒来,只觉得头痛好多了,自己模模额头,似乎是退烧了。这是这几天来难得的一个好觉。他搓搓脸,转头只见素素趴在床边睡着了。他支起身子,一只手轻轻地帮她撂开覆在脸上的一络细发,即使是睡着,她的模样儿还是十分清丽可爱。他细细地看着她。七年了,转眼匆匆,那时她才九岁呢!谁料得到,她就像一株未绽的名花,每天长大一点,日日让他讶异。 他还能闻到她身上淡雅的芬芳。他深吸一口气,回想昨晚的事:她伏在他怀里大哭的时候,叫他一时心荡神摇,几乎难以自持。不是病昏头了,而是难以应付她对他造成的影响。 素素,我是咬着牙,才能强迫自己将你推开我的怀抱,你知道吗?素素啊!你不会了解的。我是多么想得到你……他叹了一口气。 “素素,醒醒!”他轻轻将素素摇醒。 “啊,我怎么睡着了!”素素醒来,揉揉眼。问道:“二爷觉得好些了吗?” “嗯。谢谢你了,我没事的。”他笑笑。“来,我该送你回去了。” 素素垂下眼睛,点点头。 才出了房门,就看见杜觉如走近,一脸不怀好意的笑,说道:“二哥今天看来气色好多了呢,我说嘛!还是素素会服特人,本来二哥病得都下不了床呢!你一来他马上就好了。” 素素脸上一阵火热。 “你一大早杵在这儿做什么?”他沈着脸。 杜觉如陪笑。“我来这里等着送格格回去呢!” “你这会儿知道她是格格了?”杜觉非冷冷地说道。“你还不给我滚远点,我还有帐没跟你算呢!”又瞪了他一眼。“现在不劳你费心了,我自会送她,谁晓得你又会跟素素说什么鬼话!” “那也好,我早已备好了马车在外头等呢!”他笑嘻嘻地说道。“二哥定是要亲自送素素回去才会放心吧!但是,二哥的痛还没好……” “死不了的。哼!”他狠狠地瞪了杜觉如一眼。 杜觉非直送素素到王府后门。 “你这会儿回去,不会有事吗?”他犹自不安。 “我不会有事的。”她微微一笑。 “你昨晚一夜没睡好。”杜觉非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心疼地说道。“眼睛都红了!回去要好好睡一觉,嗯!” “二爷也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他替她敲了门。 好半天,门房才睡眼惺松、满口咒骂地来应门。虽然整个晚上王府已经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了,他也几乎一个晚上没合眼,此时一见是大格格,那神情简直是惊喜交集集。 “大格格……”他差点咬到舌头。“您可回来了。” 素素又回头对杜觉非轻声说道:“我进去了,请二爷多多保重。” 杜觉非知道这次一别,以后就更难见面了。 “素素。”他几乎就要开日对她说明一切--我是爱你的。 另差一点点……如果当初他听觉如的话,早早将她娶过来,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格格,请您快进去吧!姨女乃女乃很生气呢!”门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两人,又怕再磨蹈下去,会议旁人瞧见,只得小心翼翼地催促着。“格格……” “我知道了。”素素微一苦笑,对杜觉非说道:“二爷才好一些,快回去休息吧!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说着便进门去了。 杜觉非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素素还没走到她的寝室,便有孙姨娘那边的丫头跑来说道:“大格格,姨女乃女乃请您过去说话。” “我累了。”她挥挥手。“我想先睡一会儿,有什么话,晚点再说吧!” 她早就看清,孙姨娘一向瞧不起她,这会儿叫她过去,也不过是想再当面侮辱她一番罢了。她又何必自己送上门去给她羞辱,更何况,自己并没有必要向她解释什么! “可是……”丫头左右为难。 素素止步,耐心说道:“你去跟姨女乃女乃说,等我阿玛回来,我自曾向他说明,若有什么错,我去领就是。请她不必费心了。” 丫头只好答应着去回话。 孙姨娘听了怒不可遏。 “这个丫头当真是要造反了,居然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她浑身发颤,怒道。 “好,我非要让她好看不可!快给我送信到宫里去,就告诉王爷,大格格不听管束、任性妄为,深更半夜离开王府,且滞留在外整晚未归。我实在管不了,还请王爷、公主尽快回来处理。” “整晚未归?”荣王爷听了下人来报,又惊又气。“这还得了!她到哪里去了?” “听说是去了杜家。” “去杜家做什么?”他问。 来人呐呐回道:“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全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荣王爷骂道。“叫你们看几天家也看不好!要你们何用?” “是是是!”那人不住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王爷先别生气。”公主劝道。“素素向来稳重,绝不会那么糊涂的,这件事必是事出有因,待王爷回去问清楚了,再发脾气也不迟啊!这两日,太后的痛也好多了,听太医说是不碍事了。那咱们就不如趁待会儿跟太后说一声,就说素素也病了,王爷您不放心,得回去看一看,过几日再进宫来请安就是。” 荣王爷点头。“嗯,就这么办吧!” “阿玛和额娘回来了?”素素正在房里用晚饭,忽听得下人来报。 她忙对着镜子梳理一下衣容,就赶着往大厅迎去。一进大厅,便觉气氛不对,只见孙姨娘正机矶呱呱不知对王爷、公主说些什么,但见了她来,又马上住口,还故意将头一撇不看她。 素素心知肚明,也不在意,迳自向王爷、公主请安。 王爷冷冷应了一声,然后开口就是一句。“你昨晚出王府了.” 她点点头。 “你到哪儿去了?” “我去看二爷,他生病了。” “他病得再重,你也不能深更半夜地跑到他家去,更何况还是一个人去,连随侍的人都没带,还待了一整个晚上,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加重了语气。 “阿玛的意思是,我的大恩人病了,我却不该前去探病,即使出去,也该按规矩坐着大轿,再带六个丫头、嬷嬷,两个侍卫跟在后头,大摇大摆地前去才是吗?”她微微一笑。“其实女儿原也想这么做,只是一来姨娘不准出去,二来是担心这 么做的话,反而会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女儿深更半夜上杜家去了。” 王爷一时语塞,怒道:“你还敢强词夺理!你根本就不该出去的!” 素素见王爷发怒,便缓了口气,说道:“我跟姨娘解释过,但她不肯答应。而我当时以为二爷病重危险,所以也顾不得什么,就私自出去了。其实说穿了也只是去探个病而已,阿玛何必这般生气呢?” “探病!”荣王爷一扬眉。“探什么病,非要这么急着半夜出去了!” “我当时的确是人着急了。”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我认为我没有错,如果没有二爷,今天也不会有我这个格格站在这里,所以,若是因为我今日变了身分,就不能去看他,我会觉得这非常不通人情。” “你!”他愈说愈气,忽地一拍桌子。“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叫你别再理会杜家的人,你为什么总是不听?你就为了他,要忤逆我?” “那时我觉得去探访二爷比听阿玛的话还重要。”她淡淡地说。 “你们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不但不知羞,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倒像是我们的不是,这可不是要造反了吗?”孙姨娘冷言冷语。“我看她说的好听是关心,但瞧她那股子着急样儿,王爷最好问问清楚,说不定晚上她不只是连夜探病这么简单吧!如果他两人真的有了什么,那……” “放肆!”王爷喝道。“这些混帐话是你该说的吗?” 孙姨娘登时噤声。 素素听了只气得变了脸色。“如果你们真的将我想得如此不堪,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她转身就要走出大厅。 “素素!”王爷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她站住,回过身来,从容地问道:“阿玛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王爷捺住怒气。“我可以不再追究这件事。但我要你保证一切就到此为止,以后你不许再擅自出府,也不许再提起杜家的事,你要记住,如今你已是格格,与他们再无瓜葛。” “这件事女儿没有办法给阿玛任何保证。” “你说什么?”王爷脸色十分难看。“我不相信你有胆子说这种话,除非你不想做我白家的女儿。” 素素看着父亲,然后缓缓地摇摇头。 “阿玛不该让素素做这样的选择的。”她神色凄然。“当初我饿倒在路旁,是二爷救了我,给我饭吃、供我栖身。那时我什么都没有,连乞丐都比不上,但他仍然照顾我,并且当我像是亲人一般的教导我。如果没有他一再对我伸出援手,也许我早就饿死,或是沦落到花街柳巷,再或者破人欺负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不管你们怎么想,对我而言,二爷或是任何一个杜家人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永远都不会变的。我也无法做到从此对仕家不闻不问,甚至我还希望能时常去探望他们。” 素素说的话于情于理一点都没错。原来女儿太过明理聪明也是麻烦。王爷忍不住跺脚叹道:“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是杜觉非吗?我看他把你给带坏了。” “也许吧!”素素苦笑。“如果阿玛认为女儿学坏了,那也只能怪我是二爷带大的,我的所有都是他给的、他教的。”她缓缓流下两道清泪。 这点的确是荣王爷心中的痛,他涩然道:“素素,如果我早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我绝对不会任你流落在外的。而且从接你回来开始,我就一直设法想弥补你素素拭去泪,心平气和地说道:“我知道。我也没有怪任何人,这都是我的命。更何况我并不以为过去的日子过得不好,正如我说过,二爷照顾我一如亲人。” 她看着他。“也因为这样,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我都不可能就此斩断与杜家之间的情谊。请阿玛体谅女儿的心情。” 王爷看着她,半晌一扬手。“你下去吧!” 孙姨娘原还想着要看王爷责罚素素,却没想到就这样偃兵息鼓了!她忍不住开口说道:“王爷为什么这么护着素素,虽然她是紫薇的孩子,但谁又能确定她一定是王爷的亲骨肉呢?说不定是紫薇她……” “你给我住口!以后不许你再说这种话。”啪一声,他一掌重重击在桌上。“你也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孙姨娘又羞又气,只得含恨退下。 “王爷难道还看不出来,素素对杜觉非绝非仅是一般感恩之情,我想她是爱上他了。”公主开口说道。“您再想想,当日孙齐祥意图染指素素,也是杜觉非不畏权势,甘冒大险到王府求情,才救下了她。所以我猜他对素素的用情必也是极深才是。” “真是冤孽!”他颓然说道。“其实我何尝不明白。只是你也知道,我一直觉得亏欠素素许多,总希望将来能替她找个好婆家。杜觉非人品虽好,家境也宽裕,但到底是个生意人家,我好不容易才还了素素格格的身分,总不能又叫她回头去做商人妇,那岂不是人委屈她了?况且不说别家,就是咱们明珂、明玥那两个丫头,我也都早已替她们想好了出路,素素身为长女,条件又比她们更好,难道嫁得反而不如两个妹妹?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王爷自然是为素素着想没错,但是这些事王爷也别操心太过了。”公主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本来以为素素是糯米团似的人,没太多见地,由人摆弄,但瞧她方才那个样儿,又不是如此。依我看,素素也不是糊涂人,她心里明白得很,若打定了主意,也是倔强性子,由不得人的。所以找说王爷也别太早替她打算,感情这种事难说的。况且我倒觉得杜二爷人品俊秀,温厚沈着,素素嫁给他也是不愁衣食的,若他小俩口真是情投意台,又是老天注定的缘分,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王爷叹道:“我原还指望替她订一门好亲事,好弥补我昔日对她的亏欠,也算对紫薇在天之灵有个交代。” 鲍主心想反正话已说到此,不如再顺水推舟一番,使与王爷商量着说道:“依我看,既然素素和杜觉非两情相悦,王爷何不就成全他们了吧!毕竟他们相处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都七、八年了,王爷这时要再阻止也不管用了。” 王爷还在犹豫。 鲍主又道:“我看杜觉非这人很好啊,虽然不是官家出身,但家道也殷实,素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就像咱们,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还不如一家子亲亲和和的过日子来得实在,王爷怎么还没看破?”她也叹了一口气。“而且感情这档子事儿,要防也是防不住的。王爷怎不想想?当年老福晋拆散您和紫薇,都事隔这么久了,王爷尚且难以忘情,那您又怎么能要求素素和杜觉非放下情丝呢?更何况他两人正是年轻恩爱的时候,王爷若是执意拦着他们,那可不就像是以前老福晋的所作所为?其实老福晋的出发点也是为王爷好,但王爷您心中又何尝没有遗憾?” 鲍主这话说得一针见血,王爷听了不由得感慨万分。再一想起紫薇,他更是满心愧疚遗憾。他心想,他已经误了紫薇一辈子,这回无论如何,他都要让素素幸福才行。 “依公主的意思,我们要怎么做才好呢?”他终于软了下来。 鲍主喜道:“依我看,不如过几天,找个人去杜家暗示一下,请杜觉非上门来提亲就是。” 饼了几日,王爷便与公主商量妥当了,便吩咐潘总管去杜家传话。 孙姨娘在旁听了,心里一个劲儿地冷笑。这个没出息的丫头,放着世家子弟不要,偏要嫁给一个卖布的,可见命中注定就是没有格格的命! 她回房后又跟孙齐祥唸了几句。“那个臭丫头早点嫁出去也好,别在这里挡了明珂、明玥的路。我们明珂将来是要嫁到宫里,伺候皇上的,若能挣个什么妃,也算替我出了一口气。” 孙齐祥听了,心中却另有一番打算。 晚上他找了潘总管来,低声与他说道:“王爷可对您老说了吧!要您去杜家传几句话。我便是来跟您商量这件事的。” “这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去传个话罢了!”他奇道。 他悄声道:“传话也得看怎么传啊!” “舅爷……” “你去就跟姓杜的说,王爷虽是让他来提亲,不过有个条件,是他得入赘到王府来。” “入赘!”潘总管瞪大眼睛。“王爷可没这么说啊!” “谁知王爷有没有这么说!反正你说了就算,难道他还找王爷对质不成了”孙齐祥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保证那个姓杜的一定不肯答应的,所以这门亲事也一定会告吹,那就表示我还有希望娶素素,只要我娶到素素,保管有你的好处……”他故意又半硬半软地说道:“连你挪用王府的银子还赌债的事,我都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潘总管一听,便知把柄落在他的手里,不敢不依。“只是……万一这件事让王爷知道了……” “你放心,”孙齐祥冷笑道。“王爷不会知道的。你想杜家拒绝了王爷的婚事,怕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到处说去了” 潘总管虽则此事兹事体大,但他又不敢不听系齐祥的话,只得硬着头皮赌上一赌。 @@@ 杜觉非等人听了潘总管的传话之后,先是欣喜,但听到后来……“……只是王爷和公主舍不得大格格嫁出去,又想大格格是长女,将来总要继承王府香火的,所以还要请杜二爷一块儿住到王府里去。” 王爷的意思不是分明要我入赘王府吗?杜觉非又惊又气。 众人心知肚明,但无人敢开口。 “多谢王爷看得起。”半晌,杜觉非才冷冷说道。“只是还请潘总管替在下回话一声,就说在下德浅福薄,实在不敢高攀贵府格格。” “二爷的话,我一定会一字不漏地带回去告诉王爷。”潘总管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送走了潘总管,杜觉如才回头说道:“王爷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会儿说愿意把素素许配给二哥,一会儿又要二哥入赘?” “你还不明白?”杜觉非冷笑道。“王爷这是给我台阶下呢!好让咱们知难而退,别再打素素主意,你连这也看不出来吗?也许王爷打算把素素送进宫里,依素素的条件,她一定会很得宠的。再不然随便嫁给哪个官家弟子,也比来咱们家强得多,何必让她受委屈?” “那素素的意思呢?”杜觉如犹不相信。“我不相信素素她也会同意这样的事!”“这不是正素素能做主的事。”杜觉非能想像得到,素素自小逆来顺受惯了,而王府里的人又是个个牙尖嘴利,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能说什么呢?半晌他才无奈地挥挥手说道:“别再提这件事了,别再提了。” @@@ 王府一家人正在厅上喝茶时,潘总管回报。他一五一十地说:“杜二爷说他多谢王爷看得起,但他自认德浅福薄,实在不敢高攀大格格。” “什么!”王爷一听大怒,愠道。“姓杜的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鲍主听了,忙命嬷嬷将两位小姐带进房去。回头看着素素,却见她独自发愣,想来这样的结果,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不敢高攀?二爷为什么甘愿放弃这样的机会,唯t可以在一起的机会……原来他真的不喜欢我……孙姨娘故意说道:“哎哟,这姓杜的太过分了吧!虽然他说得好听是不敢高攀咱们,但说起来,简直是拿咱们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嘛!连咱们王府的脸面都不顾了。” “孙姨娘,你大没规矩了!”公主喝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王爷听了,正着痛处,更是忿忿。“潘总管,你到帐房那儿去支五百两银子,然后到杜家去,要他们把嘴给我闭紧一点。挑明说了,从今以后,素素与他们杜家再无瓜葛。” “阿玛,”素索回神,忙栏道。“二爷他不是这种人,也许他有他自个儿的打算,您也不必这样,他绝不会随便编造伤害我的流言……求您别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现在,您如果把话说绝了,以后我还怎么见他呢?” “你还想见他?”孙姨娘冷笑道。“不是我说,大格格,你也太不懂事了!人家都已经表明清楚了,你怎么还不死心?真是不知规矩,难道咱们王府丢的脸还不够吗?” 谁都听得出来地分明是火上加油,但王爷和公主心里也不免埋怨素素到这个时候还分不清轻重。所以只沈了脸,并没出声制止。 素素眼见自己孤立无援,半晌说道:“我并没别的意思,二爷有他自己的考量,他不愿娶女儿,也没什么不对。阿玛何苦如此气愤?倒让女儿觉得不安。” “王爷为了你,在杜家去了那么大的脸,你还好意思说这没什么?”孙姨娘插口说道。 素素一凛。“阿玛真是这么认为吗?” 王爷寒着脸不答。 素素了然。她低下头,轻轻转动着她腕上玉触,又轻声道:“既然阿玛不要女儿再见他们,那女儿从此不见他们就是。”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 “对!你明白就好。”王爷一挥手,不耐地说道。“人家既然表示不敢高攀咱们,那你也没什么必要再同他来往了。你听清楚了吗?” 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素素深深叹息。 “你们都听着,以后我不想再听到杜家的事,也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件事。”王爷下令。 潘总管一听,忙大声应是。 @@@ “王爷真的那么说?”孙齐祥喜道。“你看,我就说嘛,像王爷这么好面子的人,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不可,这下没有人敢去追问这件事了吧!” 潘总管说道:“我想也是。您没看见那天王爷的脸色,如果杜觉非在跟前,我相信王爷非把他拖出去砍了不可,所以就连公主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孙齐祥得意非凡。“打铁趁热,老潘你就赶快去杜家传王爷旨意吧!”又叮咛道:“你可得装得凶恶一点,把他们吓得从今以后,不敢再提素素一句最好。” “舅爷放心吧!” 潘总管又到杜家传话。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掷,神气活现地说道:“我们王爷说,这里是五百两银子,二爷您收下以后,就请您忘了曾经认识我们格格。以后说话可得小心谨慎点!” 杜觉非冷冷说道:“王爷不必如此,我以性命担保,我家里不会有人说任何一句对格格不利的话。” 潘总管哼了一声:“你们识相就最好了,不过王爷送这五百两银子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以后为了确保您与格格之间再无恩情瓜葛,你最好记住这点。”说罢便扬长而去。 杜觉非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爷也实在太过分了,咱们已经依了他的意思,他何必要再派人这样侮辱咱们?”杜觉如也是咬牙切齿。 “这简直是过河拆桥嘛!”钱嬷嬷愤愤说道。“咱们好歹替他养大了女儿,难道他就这样对咱们?未免做得太绝了!” “算了,别再说了。”杜觉非吁出一口气,说道:“从素素住进王府那一天开始,就该料到会有今天的。只怪我们太天真了……” @@@ 素素倚着窗儒、觉得日子太过安静了,甚至近乎有些死气沈沈的,甚至连过年也是。今年,王府的庆祝方式大是肃静,但她也知道私底下是很热闹的……她一牵嘴角。王爷说不许任何人再提二爷拒婚的事,可是下人们总是背着她喁噮私语,这会儿只怕全府的人都知道了。然后开始猜着她的心思,也许有人可怜她、也或许人家是在嘲笑她。 素素闭上眼,其实她不怪任何人,只是静静思索着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了她觉得很累、而且寂寞……她开始镇日关在房里,低着头抄写经文,不想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唯恐又说错了什么。 鲍主见她落寞的样子十分不忍,但又因为这件事已闹得王爷生气、素素自责,她也不好再同他两人谈这个话题,只得另外与李嬷嬷说道:“总不能让素素这样下去,而且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 “公主是指杜二爷不愿来王府提亲的事?”李嬷嬷也道。“我也觉得不太通情理。照那是的情形来看,杜二爷明明是很喜欢咱们大格格的,而且我听几个曾经跟大格格去杜家的人回来说道,也说杜二爷对格格好得不得了。” “所以这就搞不懂了?”公主支着头,猜道。“莫非杜二爷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还是潘总管没把话说明白?最近我总觉得潘总管有些不对劲,办起事来也不像从前一样爽利,像掉了魂似的。” 李嬷嬷点头说道:“提起潘总管,最近我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昨儿个我还见他和孙舅爷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不知在谈些什么?一见我来又急急忙忙散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公主。 “对了,前几天采姨娘居然还敢开口替她那宝贝侄儿求亲呢!”她冷笑道。“就凭孙齐祥那块料,哪里配得超大格格,真是好笑。就算是我身边的丫头,也不肯给他,更别说是素素了。还说什么愿意入赘到王府里,诚心想帮忙看照王府,他真是异想天开。王府没有他,只怕还安静些呢!” 一时,公主和李嬷嬷忽然互看一眼。 难道是他们从中……. 鲍主想了想,说道:“嬷嬷,你想办法找个人到杜家去打听一下吧!这件事我非要弄清楚不可。” “是。” 第十章 “二爷、三爷。”赵叔神色匆匆,进来说道。“有一位荣王府的李嬷嬷现在外头,说是要来传徽裕公主的话。” 杜觉非两兄弟听说,放下了帐本,俱是疑惑。 “不知道徽裕公主有什么事?”他忙吩咐道。“快请进来!” 素素曾说过公主为人和善,对她也极好,想她这回派人来,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坏事才对,或是素素那儿有事?杜觉非正想着,只见一位四十开外、衣饰富贵的妇人进得大厅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小丫头。看这行事气派,这位李嬷嬷在王府的地位显是不低。 “李嬷嬷好。”他忙上前陪笑。 李嬷嬷微一躬身,也笑道:“二爷好。我曾在王府见过二爷一面呢!”又看看杜觉如,说:“这位应该是三爷吧!” 杜觉如含笑答应,又请李嬷嬷坐下。“李嬷嬷好像对咱们家很熟呢!” “我们格格在王府常提起你们两位,所以我多少知道一些。”她笑道。“再说二爷、三爷长得又像,一看也知道是一家人,猜也猜得到。” 提起素素,杜觉非不免要问道:“格格好吗?” “格格很好,多谢二爷挂心。”她微笑。又道:“其实我今儿个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公主交代我过来传句话。” 又是传话。有鉴于前几次传话的不快经验,杜觉非立刻冷了下来。“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是这样的。咱们府里再过不久就该办格格的喜事了,王妃恐怕到时事情太多,忙不过来,所以想趁现在刚过完年,大伙儿空些,就先替格格把一些嫁妆衣裳什么的准备好……” “素……格格她订亲了吗?”杜觉非大吃一惊。 “王爷那儿虽然是还没有明说,不过一定也是有了相准的人选,依我们看来应该也有个七、八分准儿了。”李嬷嬷看着他,微笑说道。“否则公主怎么会急着要替格格办嫁妆呢?” 素素要嫁入了!他只觉得胸口一紧,脑筋一片混乱。忽然杜觉如在底下悄悄握了握他的手。他回过神来,正好面对觉如关心的眼神,他点点头,强自冷静下来。 “公主知道锦绣布庄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布庄,格格也常夸你们布庄里的东西好,还有二爷也常远赴江南去挑选上等绸缎。”李嬷嬷自顾说着。“所以,王妃想请二爷明儿个带些合适的布料子走一趟王府,她想亲自为格格挑选嫁裳。” “要我去?”他一愣。去为素素准备嫁裳? “公主可能误会了。”杜觉如忙插口道。“我二哥向来也只管布庄生意上的事。若是王妃要替格格挑选衣料,那我们铺子里另有懂料子又会裁剪的师父,找他们去或许比较合适些。要不,我们待会儿就去唤一位最有经验的师父,明儿个叫他去王府好了。” “三爷您这么说,真是人客气了。”李嬷嬷笑道。“这京里谁不知道,二爷在这行也算是个佼佼者了,他若不懂,谁还敢说懂呢?其实公主也是考虑到大格格待在二爷身边那么多年,大概也没有人会比二爷更了解格格了吧!所以,就想请二爷过去帮个忙出点意见罢了。至于裁剪,您倒不用担心,到时王府里自有熟识的师父会做。”她顿了一顿。“咱们这么大费周章的,不也都是希望看见格格能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出嫁嘛!二爷您一向爱护格格,自然也是同样的心情,您说是不是?唉,等格格嫁人了,荣王爷和公主也就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可是……”杜觉如还想替哥哥推讬。 “既是格格的终身大事,我于情于理都该尽力而为的。”杜觉非对弟弟挥了挥手,然后平静地说道:“好,我明儿个亲自过去王府一趟就是。” “那真多谢了。”李嬷嬷微微一笑,站起来,说道。“那么我就好回去回话了,不打扰了。”说罢,领着丫头离去。 “二哥!你为什么要答应她呢?”杜觉如气道。“这荣王府的人也真是大过分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存心呕死人不是?要你去替素素挑选嫁裳!也亏他们做得出来!” 杜觉非一言不答,只是静静地啜着茶。半晌才道,“好了,你别这么气愤不平的。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为素素好……只要素素好就行了!”那我是不是也该死心了……杜觉如瞪他一眼,故意说道:“我就不相信你心里不难过。” 丙然激怒他。“叫你别再说了!”他怒道。拂袖摔帘而去。 杜觉如看他走远,喃喃地道:“死鸭子嘴硬!” @@@ “二爷您来了。”李嬷嬷满脸堆笑地出来迎接。“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们公主在隔壁厅里处理一些事,待会儿就会过来。”又吩咐丫头上茶。“您坐会儿,我过去那边看看,不陪您了。” “李嬷嬷您先去忙吧!不用招呼我。”杜觉非客气道。 杜觉非所坐之处与正厅他只隔一个大理石屏风。他一个人坐在偏堂,随手看看带来的织缎。这些都是他花了半天的功夫在布庄里仔细挑选出来的,都正适合素素的。 其实素素皮肤白净,发色乌黑,穿什么都好看,他想。 为他人做嫁衣裳……他的心情只怕比那些待嫁的女子更悲苦吧!因为他是替他最心爱的人做嫁。 眼看她披上嫁里,嫁与他人……正在胡思乱想时,却听见正厅传来一年轻女声,说道:“启禀公主,潘总管来了。” “公主金安。”潘总管上前请安。平时府里大小事,多半是由孙姨娘来掌理。 鲍主倒是不太管事,也很少传唤他,今儿个突然叫他土来,不知是什么事?潘总管心理不免疑惑。 “潘总管,我今儿个叫你来,只是问你一句。”公主说道。“上个月王爷派你到杜家传话,不知你是怎么说的?” “公主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潘总管一愣,陪笑道:“奴才当然是按王爷交代的话去办的。” “是吗?”公主低着头,一只玉手轻轻摩掌着茶钟子,淡淡说道。“我恐怕你误传了王爷的意思,所以再叫你过来说一次,确定一下才好放心。你到杜家怎么说来着?” 潘总管心想,公主好端端她突然问起这件事,可能是在外头听到了什么消息。 但事到如今,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扯谎下去。他笑道:“王爷吩咐的事,奴才哪敢失误?只是那姓杜的实在不知好歹,任小的怎么暗示他可以向王爷提亲,他总是一味推辞。” 杜觉非此时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奇怪,事隔多日,王妃为什么又提这事?而且又为什么偏偏挑他在旁边的时候问呢? 看来公主似乎是存心让他听到这段话。难道王妃怀疑潘总管的传话有误?他忙侧耳仔细听着。 “你怎么暗示啊?”公主问道。 “奴才……奴才说……”潘总管心虚,不由得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爷很欣赏杜二爷的为人,再加上格格又是从小在杜家长大的,如果彼此感情深厚,那也是情有可原……又说……又说王爷、公主都很开通,若杜二爷有意思接格格回去,不妨直接跟王爷提出……”他抹抹汗,说道:“王爷那是就是这么吩咐奴才的,奴才也是一字不漏地对杜觉非说了。” “你是这么说的啊?”公主看着他,点点头。“这的确是王爷的意思,你没说错。办得很好。” “不敢、不敢!”潘总管听说,简直如释重负。“像这样的大事,奴才怎敢有半点疏失呢!”他陪笑。 他正要磕头退下,却见杜觉非从屏风后头站了出来,脸色阴沈难看。 “你胡说!”他怒不可遏。“你当日在我家里可不是那么说的。” “你……你怎么在这里?”潘总管像见了鬼似的,退了两步。“你……的胆子,在公主的面前……” “请公主原谅草民无状。”杜觉非双日棱棱、直挺挺她在公主面前跪下,说道。“可是潘总管刚才所言并非属实,我实在气不过,一定要出来说清楚才行。” 鲍主脸上却一点也没有吃惊的样子,反而微笑问道:“你说他说的不是真的,那当日他又是怎么对你说来着?” “潘总管当日确是来传过王爷的话,但他说格格是荣王府长女,底下又无兄弟继承家人,且王爷公主对格格甚是宠爱,不舍得将她嫁出去,恐她受委屈。所以,我若是想娶格格就得……就得入赘到王府来。”他顿了一顿。“我以为王爷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将格格嫁给我,想让我知难而退,所以才请潘总管带话回去,推辞了这桩婚事。” 丙然与先前李嬷嬷暗中打探来的说法一样。公主听了,冷冷地看着潘总管。 “潘总管,你是这样说的吗?王爷有跟你提过要杜二爷入赘王府一事吗?那时我也在场,可我怎么没听说呢?” “我……我没这么说啊!”潘总管还想抵赖。“公主明鉴,奴才真的没这么说!” 杜觉非怒道:“你还不承认?那天在我家里,还有许多人都听见你说的话,要不,都叫他们过来同你对质!” “你……”潘总管脸色如土。 “潘总管,你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擅改王爷的旨意!这还得了!”公主登时沈下脸。“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了” “这……这都是孙舅爷逼着奴才这么做的。”潘总管见瞒不过,只得从实招出,不住磕头哀求。“都是孙舅爷逼奴才的,求公主饶过奴才!” “哼!原来如此,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公主冷笑道。“孙齐祥癞虾膜想吃天鹅肉!榜格不管嫁不嫁杜二爷,他都没有半点机会的,没想到他竟如此异想天开,真是个笨蛋!”又一拍桌子,怒道:“差点就让你们两个混蛋给骗过了。要真误了格格的大事,就是砍了你们的脑袋也不够弥补!”说着命人进来。“把这个该死的家伙先拉出去关起来,待王爷处置!” 杜觉非虽见潘总管被带了下去,但事出突然,一时之间还是心神不定。现在呢?他和素素还有挽回的余地吗?而且李嬷嬷不是说素素就快成亲了吗?王爷到底替素素安排了哪家的亲事呢? “杜二爷,你先起来吧!”公主微笑。 “多谢公主。”他站起身来。 鲍主解释道:“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件事必有蹊跷,只是王爷正为了你推拒的事在气头上,而素素又是个闷葫芦,就是伤心死了也不肯开口的。搞得我找谁商量都不妥,那只好自个儿来查了,幸好李嬷嬷的一个亲戚认识你家里的小厮,这么七查八问地,总算发现些蛛丝马迹,揪出了潘总管这个从中作梗的混蛋。”她轻叹道:“王府里出了这样胆大包天的下人,说来也是家丑,让杜二爷你看笑话了!” 她说着,又微笑道:“不过咱们也快成一家人了,想来也不用太见外,是吧!” 一家人?杜觉非听说,先是感到一愣,又豁然领悟,自然喜不自胜。“多谢公主!” 鲍主一笑,又故意说道:“我听李嬷嬷说你为素素带了好些缎料来。” 杜觉非这才明白,原来王妃是故意捉弄他,存心让他着急,试试他的心意。他讷讷地点头回道:“是。” 鲍主和李嬷嬷都忍不住掩口轻笑。“难为你了。” 杜觉非霎时胀红了脸。 “我还得去向王爷说明这件事。”公主缓缓站起身,又回头笑道:“李嬷嬷,人家二爷既然都把嫁妆准备好了,你就去请格格出来看一看吧!” 李嬷嬷笑着答应道:“是。” @@@ “选缎料?做嫁裳?”素素一惊。“谁说我要嫁人了?” “是公主的意思。”李嬷嬷微笑说道。“想是王爷、公主已替格格挑好了人家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要替我筹到亲事?难道阿玛是认真的吗? 素素心慌意乱。她摇摇头,喃喃地道:“我不嫁……我不会嫁的。”她又拉着李嬷嬷说道:“您去跟额娘说,我不嫁的,我也不要看那些什么缎料。我什么也不要。” “格格,公主既然都叫人把缎料送来了,您好歹先去看一下,应个景,也好有个交代。”李嬷嬷劝道。“至于您心里的打算,只要慢慢再跟王爷仔细说了,王爷那么疼您,相信不会为难您的。” 素素哭道:“我知道阿玛对二爷拒绝来提亲的事很生气,所以他想赶紧替我另找一个大户人家嫁了,好扳回咱们家的面子。” “说的也是,这回王爷可真是气坏了。”李嬷嬷故意说道。“不过我也听说王爷替格格挑的都是些个王公贵族一等一的人家呢?比起杜家,那可强过了千百倍,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榜格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素素不答,只是别过头去,眼泪悄然滑落。他们不会懂的,她求得也不过是份真心相惜罢了,也许就连二爷也不曾懂过……半晌,她拭了泪,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道:“好吧!额娘也在前面是不?那我正好跟她说去。”总之,我是不会嫁了,从今以后都不可能为谁再动心了。 “格格到。”小丫头轻巧俐落地替素素掀起帘子。她一抬眼见桌上堆满了小山一般高的绫罗绸缎,有个人站在桌前,背对着她。闻得声响,才回转过身。“素素。”他轻声唤道。 素素登时呆住。怎么会是二爷?又想:怎么能是他?居然是他替她送嫁裳来? 这个玩笑真是开得太过分了! 她一时震惊难过得几欲落泪,唯恐失态,忙就要掉头离去。 “素素!”杜觉非追了出去,在她跑出大厅前,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的腰,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这些日子我好想你,你为什么躲着我?” “你放开我!”她摇头哭道。“你快放开我,若叫人看见,你就完了。” “这里没别人了。” 这话提醒了素素,她左右一看,果然。李嬷嬷和丫头们都上哪去了?她惊疑不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觉非将她转过身来,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愿见我?为什么要跑呢?” “你还说!”素素心中委屈气苦,忍不住哭道。“是二爷不要素素的,你为什么……为什么……”她说不下去,只想挣开他。 却转杜觉非轻声笑道:“喔,原来你还不知道!”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素素又羞又气,哭道:“你放开我!我再也不要见你了!你难道一点都不了解吗?”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啊!”杜觉非见她生气,忙又搂紧了她,说道。“我们都差点被潘总管和孙齐祥给骗了。”于是他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给说了一遍。“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真相的。” “真的是这样?”她还不敢置信。 “嗯!”杜觉非点点头,又捏捏她的下巴,微笑道。“我以为李嬷嬷已经跟你说了。原来她也逗着你玩,故意让你心急。” 素素粉脸一红,撇过头去,嗔道:“我急什么,人家才不急!你们……不是好人……”说着,又掉下泪来。“都欺负我一个人……” “别哭、别哭!”杜觉非捧起她的脸,轻轻啄着。“都过去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的素素,不会再叫你受委屈的。”素素只觉得她已经被这一番忽悲忽喜的变化搞得筋疲力竭了,一时之间连站也站不稳,只好顺势就靠在他身上。 此时雨过天青,杜觉非心情大好,又见素素娇俏抚媚,也顾不得这会儿身在王府,只是伸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按在胸前。 “你说你不急,可是我急啊,我急着要把素素娶回家去……你本来就是我的……”他低喃。 @@@ “居然有这等事!”王爷听了公主的话之后,气得直眉瞪眼的。 “我已经命人把潘总管关在后院,等王爷发落。”公主说道。“至于孙齐祥嘛!因为中间碍着孙姨娘,所以找暂且还没派人拿他。” “这还有什么好说!”王爷哼了一声,怒道。“上次他意图沾惹素素之事,我没追究。没想到他这次还不学好,反而变本加厉,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不能再饶他了。”说着,连声传命道:“派人把潘总管押送到刑部张大人那儿,再去把孙齐祥给我找来。” “是。”小厮正要离开。 “且慢!”他又吩咐。“还有,去请孙姨娘一起过来,就说我有话说。” “是。” 正巧,孙齐祥也在孙姨娘那儿喝茶。听说王爷有事要找,孙姨娘还好,孙齐祥便有些纳罕。 “姑妈,不知道王爷找我有什么事呢?”他惴惴不安。 “你怕什么!”孙姨娘笑道。“有姑妈在,不怕的。也许是王爷想通了,愿意把素素许配给你也说不定啊!” 孙齐祥一听也对,便喜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以后王府不就等于是姑妈和侄儿两个人当家吗?” 等他两人说笑着到了内室,见了王爷那张难看至极的怒容后,孙姨娘可就笑不出来了。孙齐祥更是吓得两腿发软。 “王爷找臣妾来,不知有何吩咐?”她陪笑道。 王爷冷笑道:“我找你来,不为别的,只是要你看看你这个混蛋侄儿,又干了什么好事!” “齐祥?”孙姨娘一呆,瞪了孙齐祥一眼,又同王爷问道:“不知齐祥又做了什么事惹王爷生气了?” “你问问他啊!”王爷冷冷说道。“问问你那好侄儿是怎么跟潘总管串通好来骗我的?” 孙姨娘还末开口,孙齐祥便已咕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 “这是怎么回事?”孙姨娘惊道。“齐祥,你和潘总管骗了王爷什么事?”她见侄子一张脸胀得猪头似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一边推着他,怒道:“你快说啊!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王爷便替他说了个大概。他冷笑。“娶素素?你倒是想得挺美的啊!” “你敢擅改王爷的旨意!”孙姨娘瞪大眼睛,继而拍打着他,哭道。“你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姑妈真是白疼你了!” 孙齐祥跪在地上,羞惭后悔得抬不起头来。“侄儿……侄儿知道错了……” “你现在知错也太晚了!”王爷厉声道。“上回我已经放你一马,你既然不知悔改,那这次无论如何也再不能饶过你。” 孙齐祥不住磕头,哀求道:“求王爷饶过侄儿……”又拉着孙姨娘的裙角。“姑妈……您要救救侄儿啊……” 孙姨娘总是心疼这个唯一的侄儿,忍不住又想开口替他求情。“王爷……” “你不要再说了!”王爷一扬手,瞪眼道。“这个混帐还不是被你宠坏的!如今你还要姑息养奸吗?我已经差人把潘总管送到刑部去了。” 一听到“刑部”二字,孙齐祥当场吓得脸色惨白,差点没昏厥过去。 孙姨娘也慌了,跟着跪下,哭哭啼啼地说道:“王爷,臣妾家里只剩下齐祥一个命根子,他从小又失怙少娘的,若真有什么不对,也都是臣妾没教好,王爷要怪就怪我好了,只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王爷沈着脸不语。 最后还是公主看孙姨娘可怜,又见王爷略有转圜之意,便开口说道:“王爷,好歹孙姨娘也伺候您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人家今日不过是央求您一件事,您好歹就依了她吧!要不,我也替她求个情吧!” “你……”王爷摇头苦笑。“真是没办法!好吧!既然公主都开口了,我就再饶他一次就是。” “多谢王爷!”孙姨娘和孙齐祥不住称谢。 “你先别高兴,我总得给你个教训才行。”王爷指着孙齐祥说道。“你给我滚出京城,回你老家看守祖坟,好好闭门思过去,三年内不许你进京,三年之后,且看你的表现再说!” “是。”他只得照办。 孙姨娘虽是舍不得侄儿久别,但也无可奈何。送他回祖宅总比送他上刑场好。 “好了,你们两个可以下去了。”王爷挥手喝退。 泵侄俩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他手上捧着茶,略静一静,半晌不语。 鲍主说道:“如今真相大白,王爷对杜觉非和素素可有什么打算?” “哪还有什么打算的?”王爷叹道。“自然是依了他两人的意思了。” 他还是觉得这次让杜觉非捡了个大便宜,心里颇有不甘。 “最高兴的怕是杜二爷了,”公主拍手笑道。“他到底失而复得,过几日等素素嫁到杜家,她又会是他的了,不过她可不再是小丫头,而是杜家的少女乃女乃了。” 尾声 匆匆数载。 一日,素素携了宜伦和甫出生的小儿子宜桦回王府娘家去,准备隔日替王爷贺寿。 王爷和王妃听见下人来报,忙不迭地出来大厅。 “阿玛、额娘。”素素一面低头推着宜伦叫人,笑道:“宜伦,还没叫外公、外婆。” 杜宜伦笑嘻嘻地唤道:“外公、外婆好。” “好好好,宜伦真乖。”王爷模着牠的头,笑道。“又长高了。” 他一面命人拿糖果零嘴过来,递给宜伦。 “素素,你回来了!”公主见她怀抱着小婴孩,便伸手来抱,一时逗弄着喜道:“小宜桦也长大了许多。” 生下宜桦之前,素素想起王爷膝下无子,无人继承自家香烟,难免抱憾。于是与杜觉非商量,把他俩生下的男孩过继一个给王府姓白,便是宜桦。荣王爷夫妇自然是再高兴不过。 鲍主因不见女婿同来,问道:“觉非还没回来?” “这几天天气不好,路上难走,怕是还要迟个几天吧!”素素说道。“不知赶不赶得及在阿玛的寿宴而回来?” 荣王爷说道:“赶不回来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咱们一家人也是常见面,没关系的。你先留下来住两天吧!” 晚上,素素把小孩交给女乃娘哄睡之后,便信步走到以前住的晓风馆。一抬眼,但见月色极好,她便转向附近的事阁,坐着休息一会儿,吹吹风,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忽然有人从后面伸手蒙了她的眼。她一惊,但随即又平静下来,微微一笑。 “二爷回来了。” 杜觉非哈哈一笑,道:“一猜就中,来,亲一下!”他飞快地从后头亲了她一下。 素素只觉颈项一阵轻痒,想躲又躲不过,于是就干脆将背靠在他胸前。一会儿,忽然又轻轻说道:“我不用猜的。” “不用猜?”杜觉非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是我,说不定是别的丫头跟你开玩笑呢?难不成你有未上先知的本事,算准了我今晚会赶回来?” 素素拉着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轻轻摩擎着。“二爷的手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她笑笑,又道:“方才我一想,居然都十年了呢!打从一开始便是这双手一路牵着我走来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曾经照拂她多年的大手,也是她今后要相伴一生的暖手,怎会认不得呢? 夫妻俩相视而笑,偶尔卷起的一袭晚风,带动了数不尽的痴情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