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不分离》 楔子 那天,在观音娘娘庙后的桃花林中,微风一吹,粉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起来,衬着她一身白衣飘飘,煞是好看。 “容谦哥哥,你看这里像不像以前咱们镇上大空寺后的红梅林?”隋缘仰着头,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想掬一把粉红花雨。 “嗯。”裴容谦随口应了一声,事实上,此刻他的心思早已完全沉迷在眼前的隋缘身上,根本没注意她方才说的话。他想,这样绝色佳人,衬着这样的景致,可不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算算咱们离开昆明也快两年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是不?” “嗯。”他满脑子仍想着,如果能将此时此景画下来就好了。只是要画隋缘可不容易,这两年她出落得愈来愈标致。尤其最近才有了喜,整个人丰腴了些,看起来除了依然灵动秀逸之外,又比以往显得端丽成熟许多。 隋缘听他应得敷衍,心下奇怪,回过头来,却见裴容谦正自痴痴愣愣地盯着她看。 “容谦哥哥!”她脸上微红,跺着玉足慎道:“人家跟你说话呢!你在想什么?”裴容谦这才回过神来,陪了一个微笑。“你刚才说什么?” “你心不在焉,人家不跟你说了!”隋缘小嘴一嘟,别转过身。 美目一瞥,瞧见寺檐下有窝燕巢,复又兴奋了起来,回头拉着裴容谦,指着那燕巢格格笑道:“容谦哥哥,你看那里有个燕窝!咱们把它打下熬燕窝粥来喝,好不好?” “胡闹!”裴容谦的笑斥带着宠溺。“平时在家求你吃,你怎么也不爱吃,这会儿反倒巴巴地要去打一个燕窝下来,这不是存心捣蛋是什么?再说人家好不容易才筑个巢在那儿,你好好地又闹什么?”他一面伸手替她拂去额发上的花瓣。“都这么大了,眼看又快做娘了,怎么性子还像个小孩似的?” 隋缘受了数落,赖在他身上扭着不依。“你又教训人家。” “你啊!”裴容谦一笑,揽着她的腰,朝她嘴上印下一吻,携手漫步向花林深处。“缘儿,你方才在庙里许了什么愿,我瞧你十分虔诚祝祷的样子,可不可以跟我说?” 隋缘嫣然一笑,拉着他的手,迎着花雨,轻轻吟道:妾有三重深深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裴容谦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感慨,看着她半晌,说道:“我总是觉得你这番际遇,就好像是人家说的: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顿了顿,又抚着她的脸,轻轻说道:“但愿没有委屈了你才好!” “不不不!容谦哥哥你千万别这么想,能待在你的身边我比什么都高兴,怎么会觉得委屈呢!”隋缘埋在他的胸前,轻声笑道:“容谦哥哥难道不觉得缘儿一直都像一只小燕子,从小就在你身旁飞来飞去、吱吱喳喳的?而你不也是随时张着臂等我回来吗?所以应该说是:“‘似曾相识燕归来‘才对。“她抬起头来。”我总是要回到你身边的,你明白吗?容谦哥哥……“ ☆☆☆ 同一时间,萧世昌隔着人潮,远远瞧见阔别许久、始终下落不明的隋缘。只见她衣饰朴素,脸上一抹浅笑盈盈,就像邻家的小泵娘一般,娇俏柔媚,清丽动人。 此时她正与旁人一块儿挤在这大街上看热闹。 萧世昌原也想出声叫唤她,却又注意到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身长玉立、英挺秀拔的布衣青年。隋缘一只手正挽着他,神情有着说不出的亲昵。 一时之间,他仿佛有所觉悟…… 终于,他决定站在原地作个旁观者,就此割舍了这两年来对隋缘无法或忘的情素。 早该了解自己与她终究是无缘无分的。 萧世昌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彼端两人自顾瞧着热闹、谈笑一阵,然后手牵着手欢喜从容的离去。 那时,他便知道,从此这世上再无“嘉平郡主”了。 第一章 “南宁郡王”隋长龄,长年驻守在云贵一带,他行军统驭、骁勇善战,接连打败了西夏三次,圣上欣喜之余,又加封他为“靖南大将军”。他一人手握西南边境数十万雄兵,权倾一世。有他驻守在云贵一日,西夏人纵使是虎视眈眈,却也不敢妄动。 遗憾的是,隋王爷膝下虽然曾有一个儿子,可惜早年就天逝了。多年之后,才又获得一名千金,为她取了单名“缘”字。当今圣上并且赐封她为“嘉平郡主”。 隋缘从小活泼好动,行止之间也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儿。而且,隋长龄步入中年才得到这个女儿,不免非常娇宠她。他见宝贝爱女喜欢骑马射箭,非但不阻止,反而亲自上阵教她骑射的功夫,当男孩子一样的来教养她。 隋缘不俗的表现多多少少弥补了一些隋王爷膝下无子的遗憾。 有一次王爷收容一个受伤的江湖中人翟青暂住在府里,隋缘那时也只有八、九岁,某一天无意间看见他在后花园里练剑,瞧着瞧着又觉得十分有趣,马上痴缠着要跟人家学武功,也不管江湖中人有什么“名师择高徒”、先“拜师”再学艺的规矩。 隋缘天性活泼开朗,长得又十分讨喜,于是翟青就随手教了她几招。 原本他以为小孩子吵着要学武八成只是一时兴起,而且她又是娇生惯养的小郡主,哪里吃得了练功夫时的苦头?想她过不了两天,肯定就会自动打退堂鼓的。 起初他也不甚在意,谁知隋缘居然认真起来,不但练习的时候从不叫累,而且又颇有慧根,一点就通,进步得十分迅速。 翟青无意中收了个好徒弟,倒也高兴,没想到这一教就教了两年有余。直到他辞别王爷,回故乡去。 隋缘十岁那年,隋王爷寻获一匹难得的好马,神骏威武,只是尚未经过教,性子仍然很狂野难驯。 隋缘见了那匹马之后,自然喜欢得不得了,满心想骑。可是几次央求父亲,隋王爷却担心她会受伤,总也不答应。 谁知隋缘人小心大,偏偏不死心,偷偷找了一天,背着父亲溜到马房,要挟下人把骏马牵出来。 “把那匹黑骑牵出来。”她神气地吆喝着:“小郡主,这……这不太好吧!”管马房的小厮非常为难。“王爷有令,不准别人骑这匹马呢!” “王爷这会儿又不在,让我骑一下会怎样?”隋缘板着脸教训他。“我只骑一会儿就好了,只要你们不说,王爷也不会知道啊!” 小厮齐齐劝她打消主意。“可是,这匹马凶得紧呢,实在太危险了,小郡主还是别试了吧! “哪里来那么多的废话!我自己知道小心!”她的双手插在细腰上,凶巴巴的。“还不赶快去牵出来,难不成要我自个儿动手么?” 小厮们无法,只得遵命,牵出那匹黑骑来。 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隋缘就给黑骑颠了下来,最后还以扭伤了脚踝作为收场。 小厮们虽然心里大叹“恶有恶报”,却也十分忧心。让小郡主受了伤,他们可逃不了“管马不当、违抗主命”的罪名。于是府里连忙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裴阳过来医治。 “草民见过王爷。”裴阳来到府里,先到前厅拜见过王爷。 “裴兄快快请起。”隋王爷伸手将他扶起,含笑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到我府里不须行这般大礼。” 裴阳一笑。 当年隋王爷同西夏作战时,有一回身受重伤,人人都以为无望了,多亏是裴阳三天三日不眠不休、下针用药,才将隋王爷从鬼门关里给救回来。 王爷原欲将他留在王府里作太医,可是裴阳却摇首婉拒了。 “草民既是悬壶济世,本当以世人百姓为主。日后府里若有需要草民之处,草民自当效力。但王爷要留草民在府里长住的一番美意,草民只有心领了。” 隋王爷欣赏他的人品,也不强留,便赏赐他许多财宝。后来,听说他又将那些财宝全散给贫苦之人,行医时也常是救急舍贫,医术善心均是远近驰名,因此对他更是另眼相待。 从此之后,只要郡王府里上上下下有人不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裴阳,再不作第二人想。所以他来来往往郡王府这么多年,倒像是走后花园一样的熟稔。 今日,隋王爷看见裴阳身后跟了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并非以前常见的随行药僮,而且那孩子长得神清骨秀、俊雅可喜,于是问道:“这孩子是谁?” “这是小犬容谦。”裴阳转身向儿子吩咐:“谦儿,还不快过来拜见王爷!” 裴容谦连忙上前参见。“容谦向王爷请安!” “免礼、免礼。”隋王爷伸手搀住了他,仔细打量一番,愈看愈觉这个孩子资质、气度皆是不凡,心里甚是喜欢。“你几岁了?” 裴容谦恭谨地回道:“十四岁了。” “也跟着你爹学医吗? “是。”他答道。“小人常跟着家父,也略学了些粗浅的医理。 隋王爷又问他一些话,见他言行有致、人品秀雅,十分高兴。“裴兄真是好福气,令郎天资聪颖、又是龙驹凤雏似的才貌,将来必定青出于蓝。人家说的没错,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可不是吗?”隋王妃也在旁边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好,而且又懂事有礼,不像咱们家缘儿,成天野马似的,胡搞瞎忙,管都管不住!” “王爷、王妃过奖了,小犬岂敢承当。”裴阳连忙笑着说。“因晏己药童往邻镇送药去了,在下才带他出来帮点小忙,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还请王爷、王妃别见笑才好。” 隋王爷笑道:“裴兄太客气了。” “对了,在下听说是小郡主受了伤?”裴阳说道。 “唉,可不是吗,那个丫头实在太顽皮了,偏要去骑一匹还没驯好的马。”隋亲王叹道。“结果她三两下就从马上跌下来,别的还好,就是扭伤了脚,还请裴兄过去看看她。” “是。在下这就过去。” 一行人往隋缘房里走去。 还未到她房里,便听得有小女孩的吵闹哭叫之声。 “走开啦,”她哇哇地哭闹着。“你们这些没有用的东西,都是你们没把我接好,不然我怎么会摔下来?都是你们!”她又恨声道。“看着好了,下次我非要骑上那匹黑驹不可!下次我一定要叫它好看!” 耙情她还没死心。 隋王爷在门外听了,板起了脸推门进去。 “你还想胡闹!一次还摔不够么?” 隋缘看见是父亲带着裴大夫来了,都不算外人,对于脸上的斑斑泪痕也不甚在意,立刻想再撒娇使泼一番。 “爹……”她眼光一转,却瞥见裴大夫身后跟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登时便觉得不好意思。 她生性好强,见此忙止了哭,又赶紧用袖子抹去了泪。 裴容谦初见隋缘也是有些腼腆,但见她一张苹果似的面孔,白里透红,五官秀丽非常。小小的个头穿着绫罗绸缎,坐在挂着粉红帐子的床上,虽然说是哭丧着脸,可是在他看起来仍可爱得不得了,活月兑月兑就像个传说中的小仙女。 “小郡主哪里摔疼了?”裴阳上前探视一番,半晌说道:“确是扭伤了脚踝,幸好还不算大严重。待在下替您矫治好筋骨,再敷点药,过几天就会好了。只是待会儿可能会有点疼,您可得忍着点。” 隋缘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于是裴阳执着她的脚踝,使劲儿的扳了几扳。 裴容谦只见坐在床上的小郡主闭着眼,原本一张清丽娇美的俏脸转为煞白,但始终一声不吭的。 好个硬气好强的小女孩子!他想。 隋王爷看在眼里,虽然心里也是心疼不已,但见女儿如此勇敢,并不呼痛,不免有些得意。 “好了,再上些药、包扎起来就可以了。”裴阳大夫的酷刑终于告一段落,在场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隋缘原本就水灵灵的大眼睛,此时几乎要汪出水来了。泪珠晶晶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显得十分委屈可怜似的。 隋王爷过去搂了搂女儿,笑道:“乖女儿,不愧是咱们隋家的孩子,好,有骨气!” 隋缘一抬眼,正好遇上裴容谦的眼光,他也对她笑了笑,意甚嘉许。她不禁红了脸。 其实,要不是今个儿有个“小外人”在,她哪管三七二十一,早就哭得呼天抢地的了。 接下来那一阵子,裴阳因药铺繁忙,分不开身,况且隋缘的伤也不重,他自忖儿子可以处理,故而每日便差裴容谦来替隋缘换药检视。 起先隋王爷及王妃惟恐裴容谦年纪轻、医术浅,不太放心,所以在旁看了两次,后来发现他年纪虽小,可是说到医术却是思路清晰、手法敏捷,不由得对他大为赞叹。 而隋缘与裴容谦因两人彼此在家俱是独子,从小少有玩伴,此番相识,很快就熟络起来。而且,隋王爷及王妃对裴容谦性格敦厚、人品端方也甚是喜爱,故而常派人去邀他到府中游玩。 “容谦,以后你若有空就尽避常来府里玩,难得你和缘儿投缘,她又肯听你的话,平时你可以多教教她,我和王爷也少操点心。”王妃拉着他的手,微笑说道。“你们两个年岁差不了太多,一块儿也正好作个伴。” 于是,从此亲王府中除了一位大国手之外,还有一位小柄手也常来走动。 ☆☆☆ 说起来,隋缘与裴容谦两人的个性简直天差地远,一个霸气浮躁、一个沉静温和。本来应该是水火不容的,怎知他两人相处起来,却是出奇的友爱亲厚。旁人见了反倒是纳罕。 只是有一次,两个小孩子不知为了什么吵架,隋缘怒极,又自知理亏,没别的话可说,只好拿出压箱本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是堂堂的‘嘉平郡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什么东西?胆敢不听我的话!” 裴容谦一听,又气又窘,登时胀红了脸,愤愤说道:“好,你是‘嘉平郡主’,而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子罢了,岂敢高攀!以后我再不与你说话便是。”说完转身就走。 “你……你给我站住!”她气得跺脚大叫。“站住!你听到了没有?” 裴容谦硬是不理,头也不回,只顾着往前走。 “你还不站住?好,我要叫人抓你,把你吊起来打一顿!再砍你的头!”隋缘忙不迭的放狠话,可是裴容谦恍若未闻,根本不理会。 她年幼冲动,平时又是让人宠惯了的,一时气极,便在地上拣了石头,想也不想地就朝裴容谦丢去。 裴容谦接连着被几颗石子打在身上,一时吃痛,连忙回头出声喝止她。 “喂,你……啊!”谁知才一回头,额角却正好被一颗石子掷中。这时隋缘的武功已有几分根底,下手又不分轻重,他立刻头破血流。 一旦见了血,不管是打人的或挨打的都愣在当地。尤其是隋缘,发现自己闯了祸,更是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你……我、我……”她胀红了脸,啥也说不出口,只是想哭。 “哎呀!裴家小扮流血了!”隋缘的女乃妈与丫头们听见他们俩的吵架声,过来一看,慌慌张张的叫嚷起来。 隋王爷与王妃正在厅里喝茶,听了下人禀报,说是小郡主打伤了裴家的孩子,连忙赶了过来。果然见到裴容谦一脸的血,受伤不轻。 隋王爷登时气黄了脸。“缘儿,你愈来愈不像话了,居然动手!看我拿家法好好修理你一顿!”他又回头喝骂下人。“还有你们!叫你们看着他们两个玩儿,怎么让他们吵起架来?也不知道劝劝,还动手打架,合著你们都是木头吗?” 王妃赶紧拿着手绢替裴容谦擦拭着,柔声哄劝道:“乖孩子,你觉得怎么样了?很疼吧?缘儿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咱们先进屋里上点药、止止血,回头我叫她给你赔不是。” “我不要紧。”裴容谦推开王妃的手,回头就走。“我要回家去了。” 王妃连忙拉住他。“这样子怎么回去呢?好歹也要擦了药再回去嘛!” “没关系的。”他的蛮性子发作,仍然执意要走。“我回去自个儿上点药就行了。” 隋王爷见留他不住,于是命人备轿送他回去。“快备轿,送裴少爷回去。” 偏偏裴容谦倔强执拗起来,也是十足的驴子脾气,他不肯等轿夫小厮,自己迈步就走了。 隋缘看着他捣着头懊恼地离开,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回房里。 隋王爷原本要跟上去骂她一顿,王妃却拦下他。 “王爷难道还看不出来,缘儿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后悔了,王爷这时再去骂她,她也不会认错,不如别理她才好。” 王爷气呼呼的。“她打了人,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孩子,真是愈来愈不像话了。” “难不成王爷要押着她去道歉?”王妃笑道。“那不是大小题大作了吗?小孩子嘛!饼不了几天,他们自然又会和好如初的。王爷不用操这个心。”她回过头,对缘儿的女乃娘吩咐道:“李嬷嬷,待会儿你走一趟裴家,看看容谦要不要紧,顺便去解释一下、道个歉,还请裴大夫及夫人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原谅缘儿不懂事。” 李嬷嬷忙答应着去了。 待回来后,便上前向王爷、王妃禀报道:“裴大夫说,小孩子哪有不吵架的,而且容谦也只是额上擦破些皮,不妨事的。请王爷王妃不必挂心。” 大人们都安了心,事情仿佛就此落幕了。 只是,慢慢过了一个多月,两个小孩仿佛真的交恶似的,也不来往。两方的家长看他们闹小孩子脾气,真是又急又好笑,偶尔也想当一下和事佬,说几句调解的话,偏偏他们俩都很有个性的,半点也听不得人劝。 主人翁不急,倒是急坏了旁人。 后来,隋缘染上风寒,发了高烧,郡王府派人要去请裴大夫过来诊治。恰巧裴阳往别处去了,郡王府的人便照往例要请裴容谦过去。 “我的医术还不到诊病下药的能力,我爹又不在,不如你们赶紧再去请别的大夫吧!”裴容谦摆明了推却。 “裴公子太客气了,前几次不也都是您代替裴大夫来的吗?怎么这次就不行?”来人苦苦哀求。“拜托!拜托!小祖宗,求求你就行行好,走一趟吧!否则王爷和王妃一定会砍了我的头的。” “哪儿这么严重!”他仍是不愿前去,冷冷说道。“在下不但身分卑微,年纪又小,哪里能侍候得了你们家小郡主?” “谦儿,”裴母见儿子一味赌气推辞,正色说道。“要当个大夫就要有大夫的气度,况且行医本就是为了救人,今个儿既然有病人需要你,你自然应该马上赶去才是,怎么还有这么多借口?这会儿你不去郡王府,那也由得你,只是从今以后,你休要再提当大夫的事,也用不着再跟着你爹学医了。免得辱没了你爹的名声。” 容谦听见娘亲说了重话,不免犹豫起来。 裴母又劝他道:“娘也知道,小郡主得罪了你,所以你才不肯去看她。可是你也不想想,人家小了你几岁,说什么也该让着她一点!好歹小郡主平日也叫你一声哥哥,你怎么这样小器!” 容谦听了母亲教训,不敢再拒绝。“是,孩儿知错了,孩儿这就去郡王府。” 裴母点头微笑。“嗯,这才是。你快去吧!” 裴容谦赶到郡王府,看见隋缘躺在床上,憔憔悴悴、羸羸弱弱的,又有些不忍心,也就忘了她上回出手伤人之事。 他伸手模模她的额头,又探探她的脉息,确定是受了风寒,并无大碍。便温言道:“没事的,只是着了凉,吃几帖药,好好休息几天。” 隋缘见他不计前嫌,满心羞惭。 “容谦哥哥……”她红了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过去就别再提了。”裴容谦本就性情温和豁达,不善记仇,又见她满是歉意,于是拍拍她的肩,微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隋缘心里高兴,勉强坐起身来,握住他的手,天真说道:“容谦哥哥,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们仍然作好朋友,永远不再吵架,好吗?” 裴容谦微微一笑,点点头。“嗯。” 隋缘吁出一口气。“幸好你肯来看我了,不然我昨儿个夜里就白跑出去吹半天风了。” “这几天这么冷,你还故意跑出去吹风!难不成你存心闹病?”裴容谦讶异。微愠道:“缘儿,你也真是的!生病也能拿来闹着玩吗?若叫王爷王妃知道的话,肯定打你一顿!” “可是我若不这样,你又怎么会来看我呢?”她嘟着嘴说道。“人家没有别的办法了嘛!” “你……真是的!”他只能叹气。 “你头上还痛吗,好了没?”隋缘见他额角上留下个指印大小的疤,伸手轻触了触。“这个疤会消吗?怪难看的!” “早就好了。”他并不以为意。“这个小疤消不消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我娘说,脸上是不能留疤的,否则就算破相了,不好的。所以每回我爬高钻低,我娘就紧张得半死,就怕我碰伤了头脸呢!”隋缘叹了一口气。“要是容谦哥哥也像我有个刘海可以遮一下还好些。” 裴容谦哈哈笑了出来。“我又不是女孩子,哪能留刘海?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些,不过是个小疤痕罢了,又不会死人!” “要是我真的一个失手打死了你,那我一定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还有些余悸犹存地说道。“容谦哥哥,我跟你说,前几天我作了一个噩梦,梦见那天我拿石子打你,你知道吗?你被我打中以后,也是流了好多血,而且后来……后来你就倒下来昏过去了,不管我怎么叫,你都没有醒过来,我吓坏了,一直哭、一直哭,以为我真的把你打死了。” 裴容谦安慰道:“别再想这件事了,我知道缘儿不是故意的。” 隋缘又说道:“前几天我在练习射箭时,一箭就射穿了一只大雁,我师父也说,现在我的手上劲力愈来愈大了,叫我以后出手一定要很小心谨慎才行。” “这倒是。”他微笑。 虽然这件事很快就事过境迁,众人也不放在心上。但隋缘每回不经意看见他额角上的伤痕,总是难免愧疚。 ☆☆☆ 到底是“天高皇帝远”,所以,隋王爷及王妃平日对于一些皇室贵族的礼数规矩,也并不十分看重。又想此地并不比京师,小小的乡下地方,还是自在一些比较好,于是对隋缘的管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多。 “爹,娘,”隋缘央求。“赶明儿元宵晚上让人家去庙前看看花灯、逛一逛嘛!反正有容谦哥哥陪着我,不会怎样的啦!” “不行!”隋郡王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像什么话!” “是啊!”王妃也说道。“你若是男孩儿,我就不管你,你爱到哪去野都行。谁叫你身为女孩儿,那就得给我乖乖的待在家里,不许到处乱跑。” 隋缘气得嘟了嘴,一跺脚转身跑回房里,生闷气去了。 当晚,正准备更衣上床时,忽然心生一计。 “有了。”她暗自窃喜。“明儿个就这么办去。” 棒日一大早,隋缘便差了一个小丫头秋蕙去药铺里找裴容谦。 裴父在旁,小孩子们也不敢大声说,秋蕙在裴容谦的耳旁悄声说道:“裴少爷,我们小郡主说要向您借样东西。” “她要借什么东西?”裴容谦奇道。 “小郡主说要借您的衣裳穿。” “什么?”他意外极了,失笑道:“她又要闹什么鬼?” “我也不知道!”秋蕙笑笑。“小郡主说您别问这么多,反正一定要借她就是。” 裴容谦虽然猜不透她要做什么,但若不借她,她一定又不依,骂他不讲义气。 “好吧r你在这儿等会儿。”然后到内院屋里,趁着裴母没留意,迳自从衣柜里拿了一套自个儿嫌小已不再穿的衣裳,交给了她。 “谢谢裴少爷。”秋蕙忙抱了衣裳,喜孜孜的跑回去交差。 正当隋王爷与王妃在厅里商量着过几日元宵要准备的事情时,却见隋缘一头跑了进来。 他夫妻二人一看,登时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吧!”隋缘插着腰,英气勃勃地说道:“这样像个男孩子了吧!” 只见她束了发,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长袍,一副男孩子的打扮。虽然她肤色白女敕、五官细致、身量略小,但小男孩长得清秀俊俏的也有。因此乍见隋缘这般打扮,加上她满脸英气,举止又大方爽朗,倒很有几分像是小盎家子弟似的味道。 “胡闹!”隋王爷失笑道。“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 王妃也说道:“缘儿,你这是做什么?” “人家元宵夜里要出去看灯嘛!”她央求父亲道。“您看我这身打扮,别人一定瞧不出破绽的啦,我只出去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嘛!您就让人家去看看花灯嘛!” 隋王爷被她闹不过,只得答应了她。“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到时就让薛远志跟着你一块儿去。” 薛远志是府里的侍卫队长。 “不要,不要!”隋缘又不依。“爹,人家是去看花灯,又不是去打架,要薛远志跟着干么?有容谦哥哥陪着人家就行了啦!”又撒娇道:“您不是常说容谦哥哥最老成,您对他最放心吗?那有他陪着缘儿,还不够吗?”她一面又向王妃使眼色,央娘帮着说话。 隋王爷沉吟。“这……” “王爷就答应她吧!”王妃含笑说道。“反正她只是出去看看热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而且那薛远志又管不了她,跟着去也下济事。我看还是找容谦陪她一块去好了,他一向有分寸,说的话缘儿也还肯听一些。” 隋王爷心想也对,但还是故意板了脸。“好吧!既然你娘都这么说了。不过,就此一次,下不为例。免得你把心都给玩野了,听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她喜得大叫。“谢谢爹!谢谢娘!”然后回房里,又差了秋蕙去跟裴容谦说这件事。 ☆☆☆ 转眼到了元宵,隋王爷设宴请了裴家一家三口。饭吃到了一半,隋缘眼看天色已暗,外头又不时传来一些鞭炮声,渐渐便有些坐不住了,只看她一会儿弄弄碗、一会儿玩玩筷子,谁都看得出她心不在焉。 隋王爷见了,忍不住笑道:“你啊!一心就想着出去玩,连饭也顾不得吃了。这个样子,岂不让人家笑话!” 隋缘听了,脸上一红,连忙端正坐好。 “好了,好了,也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王妃说道。“这里还有谁不知道你!既然不吃了,就快进去收拾一下吧!也好出去看花灯了。” 隋缘一听乐不可支,忙站起来,盈盈一笑,说道:“那爹、娘、裴伯伯、裴伯母、容谦哥哥慢用。”然后带着小丫头,一溜烟的跑回房里去。 “唉!这个丫头,都十二岁了还这样贪玩。”隋王爷叹道。“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不像你们容谦,真是一点话都没得说。” “王爷太客气了。”裴阳笑道。“依在下看,小郡主德容俱全,文武兼备,才是人中之凤呢!”他又转头嘱咐儿子。“谦儿,待会儿和小郡主一块儿出去玩,可要小心留意才行。” “是啊!”王妃也叮咛道。“待会儿,庙前看热闹的人必定很多,缘儿又贪玩,你可得牵好她,两个人别走散了,知道吗?” “是,我知道了。”裴容谦点头应诺。“我会一直牵着她的。” 饼一会儿,隋缘便换了男装,笑嘻嘻的走出来。 众人目光斗亮。好一个面如美玉、眉目如画的小鲍子。 她与裴容谦站在一块儿。众人都笑道:“没想到他们俩居然还几分像,看上去倒也真像是一对兄弟呢!” “好了,你们俩去玩吧!”隋王爷笑道。“容谦,你得好好照看你这个‘兄弟’,别玩得太晚了,知道吗?” “是。”裴容谦答应,便带着隋缘一块儿出去逛了。 一走到街上,果然热闹非常。花灯灼灼,如悬灯万盏,与月辉映,而烟火炮仗又是四下声响,光彩灿烂。 隋缘以往上街,不是乘车便是乘轿,而且前前后后必是跟了许多丫头、老婆子的。今儿个可算头一回可以尽兴游玩。连一些极平常的小事物,对她而言也是新奇有趣,便吱吱喳喳向裴容谦问个不住。 其间还遇上一些街坊熟人也出来逛,一见到她,不免向裴容谦问道:“容谦,这位小兄弟是谁啊?” “这是我远房的小表弟。”他有模有样地骗道。 “是么?”那位长得胖嘟嘟、手上还抓着一张葱油饼吃的邻人笑道:“几岁了?长得好可爱喔!”未了,还用他肥肥油油的手捏了捏隋缘的脸颊。 隋缘惊得当场愣住。除了王爷、王妃及女乃娘外,还从来没有人敢对她那么“放肆”过。 “……他……他捏我的脸……”她简直吓得几欲落泪。 裴容谦忙哄她道:“人家洪大叔是喜欢你呢!你可不许哭喔!”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替她在脸上擦几下。 烟火明灭之下,他乍然发觉,小隋缘长得真是好,粉女敕的小脸蛋,晶晶亮的大眼睛,配上长睫毛,小小的鼻子,红红的樱唇,别说洪大叔,就连他都忍不住想捏她一把,一时笑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咱们到别处去看看吧!我买支糖葫芦给你,好不?” 隋缘这才释怀。 两人又玩又吃,一起逛了好半日,裴容谦眼见天色已晚,便道:“缘儿,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隋缘虽然留连忘返,但惟恐裴容谦回去不好交代,只得点点头,乖乖跟他回王府去。 不过她此番尝到了甜头,以后便时常藉机出去玩。起初还会先征得王爷、王妃同意才出去。后来,就开始先斩后奏,每每换了男装便溜出去。等年纪再大些时,索性连说都不说一声了,在王府里跑进跑出,如入无人之境。 ☆☆☆ 裴容谦十八岁那年,与昆明相距不远的阪屯镇有瘟疫蔓延,村民便来求裴阳大夫到镇上救治病患。裴大夫在那儿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总算阻止了病疫扩大。但自己却也因此感染,加上他连日来操劳过度,调理不善,病势登时大为凶险。 裴夫人听闻,忙带了裴容谦赶去探望。只是,裴阳已是日薄西山了。 “老爷。”、“爹!”母子俩仓皇垂泪。 “夫人、谦儿,你们来了……”裴阳暗哑着嗓子。“千万别揭开这帘子,免得也感染到恶病……” 裴夫人与儿子只得隔着一道黑布帘和裴大夫说话。 “谦儿……”裴阳无力地说道。“爹不行了,以后……也没法再教你……家里那些医药经书,还有爹写的针炙经,你要仔细读。将来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娘……”说不了几句又咳了起来。 裴容谦含泪道:“爹,您放心,孩儿一定会用功的,将来学爹一样,以医道济世惠民,绝不会辱没咱们裴家的名声。” “好,好……好。”裴阳喘着气道。“好孩子,爹知道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大夫的……你是咱们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半晌,终于没了声音。 裴夫人与裴容谦痛哭失声。 裴阳大夫病逝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阪屯镇,村民无不痛心疾首,难过悲嚎。消息傅到隋王府,府上各人俱是大惊。隋王爷忙唤了府里的林总管来,说道:“你马上带着几个人去阪屯镇,协助裴夫人料理善后。至于停灵送殡的事要怎么处理,只管一切依裴夫人的意思去办,你一向办事老道,也了解咱们两家的交情,不用我交代,也知道该怎么做。总之,别让裴夫人操心,明白了吗?” “明白了。”林总管便立刻带了几个能干的家仆赶去阪屯镇。 隋缘忽然听说裴阳大夫去世,想他素日亲善温和,不免伤心,再想裴容谦没了爹,必定也悲痛不已,便哭着要跟林总管一块儿去。 “这怎么行!”王爷斥道。 “缘儿乖,”王妃忙安慰隋缘。“现在那儿去不得的。你容谦哥哥这会儿定也正忙,哪还有空招呼你?况且,他们不日就要回来安灵,那时不但你要去,连爹娘也要过去吊祭一番的。你自然就见得到容谦了。” 她闹了好半天,才作罢。 林总管前往见了裴夫人,便转述了王爷的话。“王爷说,还请裴夫人节哀顺变,你这里若有什么需要小的帮忙的,只管直说无妨。” 裴夫人遭逢丧夫之痛,且在此处人生地不熟的,虽说村民也是热心帮忙,但她孤儿寡母二人,又遭逢大痛自是不免慌乱。今日见王爷派了知事懂礼总管来帮忙,但她孤儿寡母二人,又遭逢大痛自是不免慌乱。今日见王爷派了知事懂礼总管来帮忙,真是再好不过,连忙感谢。 裴阳的后事有了王府的人协助料理,果然是周到体面,无一不妥。 到了辞灵出殡的那日,隋王爷更是带了家人童仆,浩浩荡荡的来到裴府吊唁。 裴夫人含泪道:“拙夫之丧哪里敢当王爷如此厚待?” 隋王爷说道:“裴大夫仁心仁术、舍己救人,本就该按大礼来办。而且,我这一番用心,为的也是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我两家的关系,谅从今以后,也不至于会有人敢来寻你母子二人的麻烦。” 裴夫人拉了裴容谦一起跪下,叩谢道:“多谢王爷费心!” 隋王爷连忙扶起裴夫人。 隋王妃也在一旁忙扶起裴容谦,柔声安慰道:“好孩子,你也别太难过了,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了,要好好照顾你娘,知道吗?” “是。”他一抬眼,只见隋缘站在王妃身旁,哭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裴容谦知她关心自己,便对她微微颔首,要她放心。 虽然镇上的人本来就对裴大夫敬重有加,此次,再经过隋王爷府里上上下下这一趟关照,更是对裴府另眼相待。 ☆☆☆ 裴容谦自父亲去世之后,便开始接下药铺的工作,继续父亲悬壶济世的志业。虽然他年纪尚轻,但一向勤奋好学,人又聪明,对于医理早已有相当的根基。此时,虽然骤失明师,可是他行医闲暇之余,仍是潜心钻研,孜孜不倦。又知大空寺中的明真大师医术甚精,也时常与他讨论。 如此一来,倒只剩下隋缘是闲人一个,除了翟青偶尔回王府时,再教她两手,她还觉得有些意思之外,其余跟着王妃学琵琶、绣花,跟夫子学练字、画画什么的,她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敷衍了事。 连王爷、王妃也拿她没办法。 有时隋缘没事还会跑到药铺去走走晃晃,若见他不忙,便巴着柜台,跟裴容谦讨些山渣啊、甘草糖、山药糕什么的来吃,然后跟他天南地北的胡扯。 “容谦哥哥,我带了一包东西来给你。”隋缘又来串门子,她放了一包东西在柜台上。“你看看这些东西还可不可以用?” “这是什么?”裴容谦打开一看,原来是许多药材,其中有一些是珍贵的牛黄、冰片、麝香等等,还有一些则是不堪久放,已经霉坏了的药材。“你哪儿弄来这些东西?” “昨儿个我和我娘一块整理柜子、包袱时发现的。我娘说这些东西她都摆忘了,也不记得搁在那儿有多久了,这里面除了人参我们还认得出来,其余的也都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我娘要我拿来让你瞧瞧。” “是这样。”他一面翻检,一面说道:“这里有好几种呢!只是可惜有些好药都给摆坏了。那好吧!我有空时再替你整理一下,写清楚药名,回头再让小喜子给你送去就是。” 隋缘自顾吃着罐子里的山楂片,摆摆手说道:“不用再还我了,反正有用的你就留下,没用的丢了就是。” “那怎么行!”裴容谦一怔,心想这个丫头不认货也就罢了,但也未免太大方了,便笑道:“缘儿啊,你想想,这些东西必是别人送给王爷的珍贵东西,虽然坏了一部分,但还是有好些难得的,就算花钱也未必买得到的宝贝,你别这么胡乱大方行不行?” “可是我们留着又没用,那东西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浪费了!”她还是耸耸肩、摊摊手,说道:“我娘也是这么说,她说东西摆在那儿不用太可惜了。不如送给你好了,你的病人那么多,一定有人用得着,又说容谦哥哥常常给穷人医病人不收钱,所以把这些药材放在你这儿,让你看着办就行了,那我们也算是布施作好事啊!” 他还有些犹豫。“可是……像这何首乌是很滋补的……” “我爹说咱们好好的,平日只有多吃,没有少吃的,哪里还要补什么补!”她又笑。 的确。 裴容谦听了也笑。“好吧,那就放我这儿吧!” “对对对,你用不着客气,尽避拿去用吧”隋缘霍具的说道。“要不,就算是我付你这些山楂片的钱吧!” “你还真是好命喔,”裴容谦忍不住捏竺把,笑道。“全天下也找不到哪个人会傻到拿何首乌来换山楂片的。缘儿,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 每回裴容谦总是被隋缘闹得又好气又好笑。后来见她来,便故意板着脸说道:“缘儿,你又偷跑出来?还不赶紧回去!” 隋缘却依然我行我素,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第二章 从前,西夏人不时入侵云贵边境,居住当地的苗族人常受欺凌。一直到隋王爷带兵驻守于此后,情况才好些。也因为这个机缘,他认识了当时苗族的萝旱公主。 苗女姿媚多情、擅舞好音,尤其萝亭星眸樱唇、秀蕴天成。如此英雄美人,自然一见钟情。隋王爷便上奏请求圣上允婚。起初圣上碍于外族身分不合,本拟驳回,但又考虑到隋王爷沙场有功,更恿量之后,便采了权宜之计,下令要四王爷先收了萝亭做义女,再以郡主的身分下嫁给隋王爷。但这才成就这一段姻缘。 如今,隋缘虽然向来活泼外向,但年纪渐长,自然也承袭王妃苗族血统,天生有一股妩媚娇娜形态。尤其从小又跟着王妃学工手好琵琶,轻胧慢捻,拨弦弹挑之间,更显转盼流光,妍丽动人。 只是她仍性野好动得很,老是换了男装,缠着裴容谦带她在镇上四处逛去。而这些年来,裴容谦在镇上可以说是名气响亮,无人不知的大夫。因此路上常遇上熟人,逢人问起身旁的她,他只好仍是答道:“他是我远房的表兄弟。” 隋缘总是在一旁掩嘴偷笑。 时间一久,镇上的人还真的以为那个常跟在他身边、俊美非常的少年,是他的表弟。 有一天隋缘兴之所至,便派了小丫头秋蕙去药铺传话。 “裴少爷,小郡主有事找您呢,请您今儿个抽空过去王府一趟。” “又有什么事?”他纳闷。 秋蕙耸耸肩,笑道:“我也不知道,您还是自个儿去问小郡主吧!” 裴容谦心想,隋缘成天游手好闲的,找他多半也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故只随便应了下来,也没放在心上。一直到了将近傍晚,他忙完了药铺里的事,又见秋蕙频频来催,这才赶到隋王府去。 进得内院,只听琴声铿然,曲调悠扬,抬眼果见隋缘坐在香锦阁里弹琵琶。此时虽然正值岁末,但云南少寒,所以亭阁里只放了一盆火炉,就十分暖和。 裴容谦也没吵她,迳自坐在一旁听着,远眺天色将暮,晚霞绚丽,又见眼前弹琴的佳丽,丰采动人,一时之间,只觉得心旷神怡,倒像是如沐春风一般。 静静看着隋缘,不由得想起两人打小相识这七年来的种种。这几年来,缘儿出落得愈发清丽娇俏、绝美难拟。她那小小红红的脸蛋儿,目明睛亮的眼眸,就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儿一般,晶莹剔透,珠圆玉润的,让人一见了就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缘儿长大了,而且这般美丽。 裴容谦迳自发呆痴想,忽然听见隋缘娇娇脆脆的声音问道:“容谦哥哥,这首新曲好不好听?人家弹得好不好?” “啊?”他忙回过神来,陪笑说道:“好听,真的很好听。缘儿,你的琴艺愈来愈好了。 “你别哄我了,我瞧你明明就在发呆!”隋缘笑问道:“你在想什么?” 裴容谦脸上一红。“没什么。” “骗人!”隋缘娇喝。但也没多问,放下琵琶,唤了秋蕙过来侍候茶水点心。 “好啦,你琴也弹了,点心也吃了,现在总可以说找我来有什么贵事了吧!”隋缘噗哧一笑,捧着热茶。“我娘要我问你,过几日是初一,她要到大空寺里打醮,想问问裴伯母要不要一块儿去?所以我差秋蕙找你来问一声。” 裴容谦听完了,白她一眼,说道:“这又算什么要紧事!也好这么三催四催的!况且这种事叫秋蕙到我家去直接问我娘一声不就得了!吧么又巴巴的非要我传话,真是的!” “人家是想顺便也问容谦哥哥要不要一块去嘛!”隋缘慎道。“再说,人家新学了曲子,想弹给你听听,偏偏你老忙得不见人影,所以只好用这个法子请你来了。这也骂人家!” “谁敢骂你!”裴容谦一笑,捏捏她的脸,笑道:“行了,我回头就问问我娘去,再差小喜子来告诉你。” 他回头就要离开,隋缘赶紧又拉着他。 “我不管,反正你一定得跟裴伯母一块来才行喔!我听隋和说,最近天冷了,大空寺后的红梅花盛开,美得不得了呢!本来我娘要到庙里去跪经,我是没什么兴趣啦,不过这回我倒想去瞧瞧那红梅开得如何。到时咱们俩一块去,好不好?” “我就说,念经打醮是正经事,你怎么会想去?原来你又是想去玩。”裴容谦瞅着她。 隋缘央求道:“好啦,好啦!难得有机会一块儿去庙里走走也好嘛!” “再说吧!”裴容谦拗不过她,只得答道:“如果那天药铺里没什么事情的话。” 待他回到家中,便问母亲意思。 裴母颔首说道:“也好,这几天我也正想到庙里去念念经呢!况且这也是隋王妃一番心意,如果药铺的事不忙的话,咱们就一块去吧!” 于是他便差了小喜子去王府回话。 ☆☆☆ 王妃出门,何等慎重。到了初一,郡王府前,车轿拥簇,除了王妃、隋缘、裴家母子,还有几位亲眷,连同王府里的侍从、丫头,便一路遮天压地的往城郊半山上的大空寺而去。 饼了晌午,用过了素斋,隋缘趁众人稍事休息时,便拉着裴容谦往后院逛去。 丙然见整片林中红梅盛开,映着青瓦白墙、庄严清寂的寺院,分外显得鲜艳精神。 不多久,王妃因找不到隋缘,问身旁的丫头们。“小郡主呢?” “小郡主和裴大夫到后院的梅林逛去了。” “是吗?”王妃又听小丫头们说后院的红梅开得美丽,一时兴起,也往后院去瞧瞧。还未走近,远远只见他二人并肩坐在林中的一块大石谈笑。隋缘身上还披着一件青色斗篷,她认得那是容谦的衣裳,想来是他怕隋缘冷所以替她加上的。 一直以来,容谦对隋缘都是千般呵护、万般照顾的。有时她想,就算是亲兄妹也未必会有这样深厚的感情。 转眼之间,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而这会儿任谁见了,都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幅画中的男女,就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瑶台双璧。她伫足悄立看了半晌,却不由得轻叹一声。 ☆☆☆ 冬去春来,一日,裴容谦与隋缘在镇上的一家客栈里喝茶聊天,正好遇见大空寺里的住持性真大师下山访友,便又邀了他一块坐下聊聊。 “大师好久不见。”裴容谦忙替他倒了一杯茶。“我也有一阵子没到庙里去了,大师近来可好?” “阿弥陀佛,贫僧很好,多谢施主挂念。” 隋缘则是欺性真大师好心好性,所以每回见了他都不免要打趣他一下才罢。笑道:“大师万念不生,成日忙参禅打坐都来不及,今日怎么有空下凡间?该不是又留恋起这万丈红尘了吧?” “施主好利的口。”性真大师哈哈一笑。“其实贫僧早已发愿普渡众生,又何尝月兑离过这世间红尘?” “是么?”隋缘故意问道。“那朋真大师长年不下山,他一定没有发愿普渡众生了?” “缘儿,”裴容谦瞪了隋缘一眼。“你又没大没小的胡说八道了。” “好嘛!好嘛!”隋缘又笑道:“那么我请大师吃个包子,算是赔罪好了。” 说着便将面前的肉包子推到他面前。 “阿弥陀佛。”性真大师忙称声佛号。“不敢、不敢!” 裴容谦拿了一枝筷子敲她的手,骂道:“偏偏你老是爱闹人家。怎么说都说不听!” 隋缘揉揉手背,频频呼痛。又不依的说道:“大师都快修成仙了,哪里还是什么人家!再说大师法力无边,什么妖魔鬼怪都不会怕的,难不成还会怕一个肉包子吗?” 三人正自说笑,却见邻桌闹了起来。 原来是县令之子龙盛荣意欲轻薄客栈里卖唱的姑娘,那姑娘不依,正拉拉扯扯的没个开交。店小二看不过去,于是好心过来排解排解,谁知话说不上两句,就叫龙盛荣给打了两个巴掌。喝骂道:“本公子在说话,你插个什么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余地吗?”说着又踢了他几脚。 在场的人心中均是忿忿,惟顾忌他爹是县令大人,谁也不敢得罪,只得忍气吞声,眼睁睁地看着他抓着那姑娘,继续轻薄无礼。 他们三人见了,忙向身旁的人打探此人来历。“那个家伙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嚣张猖狂?” “原来你们不知道!”旁边的人悄声说道。“那个人是咱们新县令龙大人的独子。” “原来如此。”裴容谦叹道。“难怪他如此蛮横!” “容谦哥哥说这话真是好笑,什么叫原来如此!”隋缘撇撇嘴角,说道:“如果因为他爹是县令,就可以目无法纪的话,那我爹是王爷,我岂不是就更有理由可以到处为非作歹了吗?” 裴容谦听了,忍俊不住,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呢,你不是一直如此吗?” “容谦哥哥!”隋缘气鼓鼓的,扭过头去不理他。 “好了,好了!”裴容谦陪笑道。“缘儿,那个姑娘也怪可怜的,你快想想法子,过去替她解解围。” 隋缘“哼”了一声,说道:“奇了,这儿现成坐了一位普渡众生的活神仙,你不去求他,怎么反倒来找我这个坏丫头?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话倒是问住了裴容谦。 性真大师听他们两人针锋相对,倒是有意思。但见龙盛荣行为愈发过分,忙对隋缘说道:“小郡主快别玩了,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好吧;看在大师的面子,我只好动一动了。”隋缘嫣然一笑,又说道:“只是,大师回头可别忘了替我跟菩萨说一声,请她在我的生死簿里记上功德一件喔!否则像我这样的小坏蛋,将来只怕要下十八层……” “缘儿,你再这么胡说八道的,我可要生气了。”裴容谦沉了脸,说道:“还不快去!” 隋缘见裴容谦板起了脸,不敢再闹,吐了吐舌,便一个闪身跃入场中。 众人只见一位俊俏少年忽的闯了进来,手持一把折扇,三两下便格开龙盛荣与那位姑娘。 “姑娘,且先走吧!剩下的事,交给在下处理就行了。”俊俏少年的眉眼举止,流露出一股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泵娘乍然遇见救星,又见他一表人材、容貌俊美,不由得脸上一红,低声说了句:“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然后连忙离开客栈。 龙盛荣犹自迷迷糊糊,眼见到手的肥肉就要飞了,也来不及对付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急急喝命手下。“你们还愣在这儿做什么,快追啊!” “嘻,急什么!”隋缘一笑,以四两拨千金的方式,轻轻松松的便将那几个人打倒在门前。打完还故意看着裴容谦挑挑眉,笑了笑,然后甩开扇子煽了几下,好不得意。 裴容谦在一旁见她装模作样,故作潇洒,几乎忍俊不住,差点让嘴里的汤给呛倒性真大师则是频频摇头。 “真是的!这个丫头愈玩愈疯了。”他暗骂。 “臭小子,你找死么?”龙盛荣见自己带来的人,居然都被打倒在地下,忍不住大骂。“你竟敢在太岁爷上动土,你知道大爷我是谁么?” “你又知道我是谁么?”她下巴一抬反问道。 龙盛荣一愣。“你是谁?” 隋缘却嘻嘻一笑,说道:“不告诉你!” 众人听著有趣,哄堂大笑起来。 龙盛荣愈发生气,怒道:“好!你就看看本公子怎么修理你!”说着,便挥拳朝他打去。 两人动起手来,龙盛荣使尽力气,而隋缘却是一路闪躲,总不还手,旁人不禁有些替她担心。眼看隋缘巳退至柜抬旁,再无退路,龙盛荣一拳又迎面袭来,正待惊呼,却听见眶唧一声,再夹着一声哀嚎。原来是隋缘算准他拳击之处,忽的抓了个酒坛起来当作挡箭牌。让龙盛荣当场就表演了一套空手破坛的特技。 只是他的功夫还不到家,否则也不会弄得鲜血淋漓、指骨碎裂。 隋缘还犹自挡挡衣服,皱眉说道:“讨厌,不但浪费了一坛好酒,还溅了我一身!”然后闲闲的回到原桌去。 龙盛荣和他的残兵败将临走之际,恨恨的看了他一眼,怒道:“臭小子,你给我记住,有种你就别逃!” “快滚!快滚!别再烦我了!”隋缘不耐烦的挥挥手。这当儿,她正为了衣裳弄湿之事烦恼,哪有精神理他?根本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顾对裴容谦娇喟道:“容谦哥哥,你看,我沾了这一身酒气,待会儿回去要是遇上了我爹,肯定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回头我替你解释解释就是了。”裴容谦忙道。 “还是不成!”隋缘忧心忡忡的说道。“总之我溜出来,我爹还是要责骂我的。” 性真大师和裴容谦忙着安抚她,对于龙盛荣的一连串咕咕哝哝的狠话也是有听没有到。 龙盛荣眼看他们都没将他放在眼里,又当着这许多人,更觉得脸上无光,只得恨恨的去了。 稍后,裴容谦送隋缘回王府时,因两人一路上说着话,一时没留意,便撞上对面来人。 “对不起,不好意思撞了您。没事吧?”裴容谦忙道歉。 再仔细一看,那人手执一面旗,上头写道:“吉凶祸福、铁口直断”,原来是位算命先生。 “没关系!不妨事的。”算命先生倒是客气,眼睛自然而然地瞄向裴容谦。“嗯,我瞧这位小扮的面相……” “啊,你会看相啊?”隋缘不谙世事,只管好奇,还傻傻地问道:“准不准啊?” “缘儿!”裴容谦白了她一眼,慎她多事。他素来也不信那套,只客气的对那人陪笑说道:“我们兄弟俩还要赶回家去呢!不麻烦您老了。” “等等!”那人忙拦道。“这位小扮仪容堂堂、五官俊秀,只可惜额上的这个疤破了相,日后恐怕还会多遭劫厄,尤其是为了女人……喂喂喂,小兄弟你听我说……”他见裴容谦拉着隋缘头也不回的走开,忙在后面唤道:“喂,喂,别急着走啊,小兄弟你得小心招惹上桃花劫啊……” 一听那人提起裴容谦额上的疤,隋缘立刻着急起来,本想问问清楚的,谁知裴容谦却一个劲儿的拉着她走开。 “容谦哥哥,你怎么不听他说完呢?他说你额头上的那个疤真的害你破了相,还说你有桃花劫……” “缘儿,”裴容谦走了一段,才停下来,瞪了她一眼。“那种江湖术士的话,也能信么?” 她嚅嗫。“可是……听听看也没什么关系嘛!” 他反问道:“他要是说我和属马的人相克,以后千万不可以和属马的人在一块儿,你说咱们俩还要不要见面呢?” “这……” “缘儿,我爹常说人生的祸福缘分,皆有一定。纵使先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徒然凭添烦恼罢了。”裴容谦微笑道。“你应该比别人更明白这个道理才对啊!怎么反而却这么糊涂呢?” 她奇道:“我为什么该要比别人更明白?” “你不想想你的名字?” 隋缘。随缘。 她一愣。笑道:“这名字是我爹取的,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再说,我高兴怎样便怎样,才不”随缘“呢!” 裴容谦故意笑她。“对对对,因为‘隋缘’不好,所以不随缘。”他捉住了她的话柄,存心打趣她。 “谁说我不好!”隋缘气呼呼地说道。“隋缘好!隋缘怎么不好?” 裴容谦哈哈一笑。 隋缘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说道:“可是容谦哥哥,他说你命犯桃花耶!” “缘儿……”他沉声警告。 隋缘只得把话又吞回去,乖乖闭上嘴。可是过不了多久,她又忍不住问道:“容谦哥哥,如果那个人真的说你不可以跟属马的女孩在一起的话,那你还要不要和缘儿见面呢?” 裴容谦停下来,看着她。“你说呢?” “人家就是问你嘛!” “问你自己吧!”他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是你呢?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隋缘一路走着,当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没多久便到了王府后门。她又开口说道:“容谦哥哥,我……”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裴容谦一笑,推了推她,说道:“还不快进去!换下这一身衣裳,好好梳洗一下,难不成真想让你爹见到你这一身的酒气?”说罢,便向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隋缘回到房里,犹自愣愣的在发呆。算命先生说的话,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 那天半夜里,她还作了一个梦,梦见回到小时候,她与裴容谦吵架,她愤而拿石头丢他的那次。只是这回,他被石头砸中后,就倒在地上。 她连忙跑过去探视,发现倒地的人竟然不是小时候的容谦,而是长大了的他。 他像死去一般,动也不动,而且满头满脸的血…… “容谦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失手了……”隋缘吓得哭醒过来。 棒日,她便有些头疼,也懒得下床。一连几日,家人们见平常动如月兑兔的小郡主,忽然变得茶饭无心、昏沉怠动的,直觉便是她病了,得赶紧找大夫来瞧瞧不可。便又派人去请了裴容谦过来。 裴容谦一听来人说小郡主不适,忙就提了药箱过府来。 “怎么了?”他见隋缘果然有些疲态,脸色也不好,再探探她的脉息,也觉得有些浮躁。他心想此症乃是心气虚而生火,以致肝火大旺。于是温言道:“缘儿,是不是有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来,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话才一说完,隋缘便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的哭道:“这几天我……我老是作噩梦……” “作噩梦?”裴容谦问道。“为什么?你有心事吗?” “我……我怕你会受伤。” 裴容谦不解。“我为什么会受伤?” “都是那个算命的说的……”她哭哭啼啼的说。“如果你真的怎么样,那都是我的错……” 裴容谦失笑道:“原来你还在挂记这件事。难为你一向粗枝大叶的,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钻牛角尖呢?”他一面替她擦着泪,一面说道。“缘儿,我是大人了,行事如何,我心里都有数,就算有任何后果也应该是由我自己来负责才对。你没听过”祸福无门,惟人自招“这句话吗?所以说,我若有个什么不妥,那一定是我自找的,怎么会怪在你头上呢?否则要是我在路上绊了一跤,你也要说那是你的错吗?”他柔声说道。“缘儿,你不须这般内疚,那只是个小伤,而且已经过去很久了。” “容谦哥哥……” 他模模她的头,说道:“至于其他你我所不能控制的事,那也是各人的命,至于天意如何,咱们又哪有置喙的余地?所以你又何苦去操这个心呢?”他看着隋缘。“答应我,别再想这件事了。” 隋缘点点头。“嗯!” “好了。”裴容谦愎又笑道:“我写个方子,你乖乖吃药,只要你别再想东想西、又吃得饱睡得着的话,我担保你明儿个又能下床活蹦乱跳了。” “是,多谢裴大夫。”她一笑。 裴容谦又叹一口气。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为了那个算命的一句话! 他瞪了隋缘一眼。“看看你,吓坏多少人!” 隋缘只得低头故作忏悔状。 那几日,龙盛荣因心里咽不下那口气,所以一直派人暗地打听隋缘与裴容谦等人的来历。隋缘因为女扮男装又神出鬼没的,所以他怎么打探也弄不清他的身分。 倒是裴容谦的名气响亮,他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一问就问到了。 “原来他是个大夫。”龙盛荣冷笑了笑。 身旁的人回道:“至于那天动手的那个家伙,听说是那姓裴的远房亲戚什么的。” “是么!”龙盛荣看着自己里着伤布的手掌,怒意渐重,好一会儿,才缓缓的说道:“你们先想办法把那个姓裴的给我弄来,有了一个,还怕引不出第二个来吗?” “是。”底下的人忙不迭地献计。 于是龙府的人,找着了裴容谦的药铺,进去说道:“裴大夫,我们家老爷身上不适,要请您过去一趟。” 裴容谦不疑有他,况且来人又是县令府上的家仆,便回头交代了小喜子几句,然后拎着随身的药箱子,跟着来人往龙府去了。 那人说道:“让小人替您拿这药箱子吧!” “不用了。”裴容谦陪笑推辞道。“我拿惯了的,反正也不重。” “没关系、没关系,应该的、应该的,还是让小人替您拿吧!”那人硬是接过他的药箱子。 裴容谦也不好坚持。“那就多谢了。” 后来,那人领他进了大宅,又到了一间房里。裴容谦原本以为病人就在这间房里,但看了看却又无人。正待开口询问,那人却先说道:“裴大夫请先在这儿坐会儿。待小的进去知会一声。” 裴容谦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狐疑,心想:“这明明是一间卧房,怎么却没有人?若说要我稍候,那也该让我去大厅等着才对啊!这又是谁的房间,怎么带我到这里等候?” 他正自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吵嚷起来。“捉贼啊!捉贼啊!” 裴容谦愣了愣,正打算开门出去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不料,龙盛荣却带着六、七人家仆,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几乎跟他撞个满怀。龙盛荣重重的推了他一把,喝道:“你还想逃!” 裴容谦幕地让他推倒在地,不明究理。“你说什么?” “你别装蒜了。”龙盛荣冷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大夫,居然还会偷东西。” “你胡说什么!是你们请我来府上看病的。” “没错,我们是请你来看病,但可没有请你来顺手牵羊,偷我家的东西啊!” 裴容谦怒道:“你胡说!” 正在此时,却见龙盛荣打开他的药箱,反过来,往地下一倒,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眶唧一声,登时他的药包、丸药、金针全掉在地上,散落一地,还有个从没见过的小金佛也在其中。他愣了愣。 身旁有一人将小金佛抬了起来,说道:“这不正是老爷的小金佛吗?可找到了。” 龙盛荣接过那个小金佛,看着他说道:“你看,你敢说没偷东西!这小金佛可是从你的药箱里找出来的,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说的?” 裴容谦这才明白自己已落入他的陷阱里。“你……” “来人啊,把这个小偷给我押到大牢去!”龙盛荣不由分说的喝道。 ☆☆☆ “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喜子久等少爷不回,偏偏镇上又有个病人得了急症,还等着他医治。于是便赶到龙府,想去催催裴容谦。岂料,当他向看门的仆役说明来意,表示要找裴大夫时,那仆役横着眼打量他一下。 “你是说那个大夫么?”对方冷笑道。“他偷了我们老爷的小金佛,方才已被我家少爷抓到大牢里去了。你要见他就去大牢里找吧!” “不会吧!您一定搞错了。”小喜子犹不可置信,忙道:“我要找的人是裴容谦裴大夫。” “废话!统共就这么一个大夫来过!哪里还有什么搞错不搞错的!”那人不耐烦的喝道:“你还不快滚!别在这里?nb462?啰嗦嗦的了,否则连你一起关起来!” 小喜子只十五、六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听那人恶声恶言地恐吓,吓得拔腿就跑。他一直跑回药铺才稍微冷静下来。一想,这件事牵扯上官家,那必得请小郡主出面才行。于是,又一路跑到南宁郡王府去。 这一来一回,只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的。 隋缘也是这几日才刚好些,听见丫头说小喜子有急事要见她,忙就出来,但见他气喘咻咻的,倒是好笑,问道:“小喜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你家少爷派你送药来了?奇了,你跑得这么急做什么?难不成后头有老虎追着你?” “小……小郡主……不好了……”他按着胸口,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们少爷叫……叫人给抓起来了……” “什么!”隋缘一惊,忙问道:“为什么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抓着小喜子摇晃一阵。“小喜子,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我也不知道啊!”小喜子便将方才在龙府听说之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他们说少爷偷了什么小金佛,现在给龙盛荣抓到大牢去了。” 龙盛荣?龙盛荣是谁?这个名字好熟…… 隋缘呆了半晌,这才想起前几日在酒馆闹事的人,不正是龙盛荣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她恍然明白。又想:哎呀,不好,他若真为了报那日的仇,而存心找麻烦的话,那这会儿容谦哥哥落在他的手上可就该糟了!“真是太过分了!” 一思及此,她连忙命人备马,即时就要赶去大牢。 何嬷嬷因见隋缘气白了脸,又阻拦不住,只要了马直奔府衙。担心她在盛怒之下会闹出事来,故而一面派了亲王府里的侍卫长薛远志带了一班人跟上去,另一方面又派了小厮去知会王爷及王妃。 隋缘怒气冲冲的直闯进了府衙大牢,途中有几个衙役曾想拦阻询问,但都是一句话未说完,便叫她拿着马鞭子,一鞭给挥打过去。“给我闪开!”她娇喝。 待她进了大牢里,正好见龙盛荣正指使着几个衙役、跟班拿着棍子在殴打裴容谦。 “说,那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子,是什么人?”龙盛荣踢了他一脚,骂道:“不说,哼!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给我打!” 隋缘见裴容谦被打得遍体鳞伤,登时又惊又怒。 “住手!”她大叫。 众人起先一愣,随后发现出声之人,不过是一个妙龄少女,龙盛荣随即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的,识相的话,还不赶快……” “放肆!”她怒喝一声。一连重重的赏了龙盛荣三、四个巴掌,且出手甚是迅速,只打得他在地上滚了几滚。好沉声道:“你才是个不识相的东西!凭你也配跟本郡主说话?” 郡主? 侍卫长薛远志赶紧跟了进来,喝道:“嘉平郡主在此,还不跪下!” 龙盛荣身旁一群人一听,个个吓得呆了,立刻忙得一咕噜的跪了一地。 隋缘也不理会他们,先去探视倒在地上的裴容谦。“容谦哥哥,你怎么样?” 裴容谦本是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番殴打,方要开口,却哇一声连呕出好几口血,只按着胸口、冷汗直流。 隋缘见了,十分心疼,愈发气得发火,狠狠的瞪着跪在一旁的龙盛荣,问道:“你为什么捉他到大牢来,又如此这般的打他?你倒是说说看,他犯了什么罪?” 龙盛荣见隋缘这般气势,早已吓得胆战心惊,又听她问起,自己更是心虚得很,只得结结巴巴的回道:“他……他偷了我家的小金佛……” “你再说一次。”隋缘冷冷的说道,眼中像要放出箭似的。 龙盛荣身旁一个看起来有几分狡猾的跟班,陪笑说道:“启禀郡主,这件事……全是误会、误会……” “大胆!你废话什么?我问你了吗?”隋缘心知这些跟班,平时没事,就专会替主人出些馊主意,拿着鸡毛当令箭,欺压百姓全不是好人。况且她此时火气甚大,非要找几个人来出出气,因而对薛远志说道:“去把这个没规没矩的家伙,给我狠狠掌个二十下。叫他清楚自己的身分,以后知道嘴巴该闭紧一些!” 薛远志微一躬身。“是!” 那人还来不及求饶,就被其他两个侍卫左右架起,薛远志左右开弓,使劲连掴了他二十个巴掌。一下不少。 一时只见他脸颊肿得像个猪脸,一声都吭不出来,且满嘴鲜血,也不知道打掉他几颗牙。 隋缘三番下马威,几天让龙盛荣吓得晕了过去。“我……小人再也不敢了……请郡主饶了小人……” 隋缘只冷笑。眼见裴容谦竟然受这样的苦楚,她简直是无法忍受,兼之满腔怒气,怎肯就此罢休? 此时,衙门县令下龙显贵夫妇,听得下人来报,知道儿子惹上了嘉平郡主,正大祸临头,急急忙赶来。果然,只见小郡主一脸怒色,而且及人在旁鸦雀无声的跪了一地,忙也跟着跪下。说道:“不知嘉平郡主不驾光临,属下有失远迎,请郡主恕罪。” 隋缘冷笑道:“龙大人,我瞧您还不算老嘛!怎么这么早就待在家里享清福了呢?连衙门里的事也不管了,交给令郎管吗?这按的是哪一条规矩呢?我倒还不知道这知府县令的差事,也是可以子承父业的呢!你倒说说看,这知府县令到底是你在当,还是你们一家子在当呢?” “属下不敢。”龙显贵忙道。“属下自就任以来,一直是兢兢业业的,不敢或忘圣上的恩典。” “是么?那你来给我评断评断,你这宝贝儿子凭的是哪条哪款,可以擅自押人到大牢,而且还处以私刑?难不成这大牢也是你家的产业么?” 龙显贵无话可回,只得不住磕头。“是小犬行事无状,是小犬的错。” “果真知道错了吗?”隋缘冷笑,说道。“我只是担心啊!他这会儿已然敢上街胡作非为、支使下人作恶,会不会赶明儿也有胆子来捉我,再照样给我一顿好打?”说到这里,她口气已是明显不善。 龙显贵一边磕头,一边哀求说道:“郡主言重了。是属下疏于管教,还请郡主大人大量,饶过小犬初次。” “初次?我看他是累犯了吧!况且王子犯法与蔗民同罪,我看还是得教训教训他才是。这样也省得龙大人你落人口舌,说您包庇自己儿子,反而更不好。你说是不是?”隋缘说着立刻沉下脸,对龙盛荣冷冷说道:“你也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令之子,无职无衔,竟然就敢如此欺压百姓、为非作歹,还敢擅用私刑,简直是流氓行径。依我说,不如砍下你一只手,算是给你个教训。” 龙府一家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不住的磕头求饶。 但隋缘正在气头上,什么也听不进去,裴容谦虽觉不妥,待要劝她,但一口气又梗住,只拉着她咳个不住。“缘儿你别……” 隋缘见了裴容谦又咳出血来,更是心疼,怒火又起,忙喝命左右侍卫。“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动手将他拖出去,把那只只会惹祸的爪子给我砍下来。” 众人正自慌乱,薛远志也知兹事体大,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依命行事?“郡主……这……” “这什么这?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隋缘愠道。“还不动手?” 所幸真主及时赶到。 “都给我住口!”隋王爷喝道。 “王爷。”龙显贵忙爬在隋王爷脚边,不住地求情。“求王爷开恩,饶过小犬。” 隋缘也嗔道:“爹,你看那个家伙怎么对容谦哥哥!将他打得都吐血了。”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这件事我都知道了。”他蹙着眉看向龙显贵。“你身为朝廷命官,却纵子胡作非为。说来此事也要怪你平日疏于管教,才惹出今天这样的事。既是你不知道怎么管教孩子,那本王就代你教训他。” “是……王爷……”龙显贵浑身抖簌簌的。 “来人啊!傍我狠狠的打他三十大板,其余一干从犯也此照办理。”隋王爷又对龙显贵厉声说道:“还有你,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儿子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不但是他,连你我也绝不轻饶,听清楚了没有?” “是是是。下官以后一定会好好管教小犬。” 打三十大板比起砍掉一只手,总是好得多了,龙氏父子连忙称应。 “爹……”隋缘仍嫌处罚太轻。 “你现在马上回府里去。”隋亲王板起了脸,又回头吩咐道:“薛远志,你带人送裴公子回家去,再找个大夫替他瞧瞧。” “是!”薛远志忙应道。 隋缘还待说话。“爹……”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王爷冷冷说道。“这件事为父已做了处置,你不必再多说了。” 隋缘一跺脚,扭头就跟着护送裴容谦的人马一起离开。 第三章 待她将裴容谦送到家中,又等大夫替他诊治过,喂他吃了药,这才坐在他的床边,轻轻抚着他脸上的伤。 “容谦哥哥,一定很疼吧!都是我害了你。” “这事错又不在你。”他勉强漾出微笑安慰她。 隋缘低着头。“可是就因为那天我在酒馆里打了他,他寻不到我,这才迁怒在你身上的。”一时又恨恨道:“那个该死的畜生,竟然下这么重的毒手,将你打成这样。你看着好了,我一定不会就这么饶过他。” 裴容谦听了,拉了她的手说道:“缘儿,快别这样,这件事王爷既已经作了决断,那就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也不许再去找人家麻烦。听到了没?” “可是……” “缘儿,”裴容廉沉声道。“你不听我话了?” 隋缘小嘴一扁,不甘不愿的说道:“好嘛。” “这才乖。”裴容廉勉强笑了笑,又说道:“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王爷派人来催了好几次,你还是赶快回去吧!反正我也没事了,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你用不着担心。快回去吧!别又惹你爹不高兴,嗯?” 隋缘见他也有些困乏了便点点头,带了人回王府去。 一进大厅,隋王爷便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非要我派人去三催四请的才肯回来么?” “容谦哥哥为了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人家当然应该要多留在那儿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怎么样嘛!”她没好气的说道。“有什么好催的!” “为了你?”隋王爷问道。“说到这里,我还没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容谦一向安分和气又怎么会与龙盛荣那种人结怨?” 隋缘见父亲问起,只好将那天在洒楼发生的事照实回答。“龙盛荣定是要找我寻仇,但又找不到,所以就把怒气发到容谦哥哥身上去了。”她道。 “我说呢!”隋王爷怒道。“原来是你在外头惹是生非!” “又不是人家的错。”隋缘不服。“人家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这也错了?” “你还嘴硬……” 王妃在一旁温言劝道:“王爷,缘儿也是因为看不过龙盛荣调戏人家,这才好心要出头教训他一番,也并非是好玩惹事,王爷您也不能怪她一个人啊!” “你……”王爷见王妃倒戈相向,一时也无话可说,便道:“都是你将她宠得不像样了,谁叫她一天到晚往外头跑,才会遇上这些事来!” 好了,好了!且别管这些。“隋王妃索性址开话题,忙改口问道:“容谦有没有怎样?伤得严不严重?” “怎到不严重!”隋缘拉着母亲说道。“那个姓龙的都将容谦哥哥打得吐了血了呢!” “真的?”王妃惊道。“这个龙盛荣怎么这样坏!” “就是说嘛!”隋缘又故意说道。“偏偏爹也不替人家主持公道,还一个劲儿的包庇那个坏家伙。” 隋王爷怒道:“我已经打他三十大板了,还要怎的,难不成真要依你说的,砍了他的手吗?” 隋缘小嘴一撇,说道:“哼,就算是真砍了他的手,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隋王爷听了,登时沉下脸,说道:“缘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你和龙盛荣又有什么不同?还不是同样是公报私仇、枉法滥刑。”又道:“倒是你也该好好反省一下,看看你刚才在大牢里的样子,像个泼妇骂街似的大叫大骂,哪里还有半点郡主的样子?” 隋缘也不理会,扭头说道:“人家要回房去休息了。”然后便转身回房去。 王妃只得又劝说道:“他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缘儿见容谦被人欺负,自然是气不过,一时冲动了些,也是人之常情。况且缘儿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隋王爷摇头叹息道:“真是。”半晌又对王妃说道:“其实我倒不是怪她今日为容谦出头。只是……你也该好好管管缘儿,虽说她和容谦从小靶情就好,但如今两人都大了要好也得有个限度。这点,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的。” 王妃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梅花林中看到的景象。 原来连王爷也看出来了。 “王爷的意思是……”她问。 “九月初七皇上圣诞,虽说四十还不算是大生日,但也算是个整数,京里一定会大肆庆祝一番的,我也该上京去走一趟才是。”他又说道:“这次我是想带着缘儿一块儿上京朝贺。缘儿也十七了,趁这个机会到京城去看看也好,除了京师的朝臣之外,我想外地的亲王大臣也都会赶到,也许可以遇到一个适合的人家,好替缘儿早点定下。” 王妃说道:“需要这么急吗?” 隋王爷点头道:“十七,也不算早了,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事反而由不得自个儿做主,总要圣上准了才成。女孩儿们若是年龄到了,又没有婚配,少不得得由宫里指婚,到时若选配的人不好,咱们也无话可说。再不就选进宫里侍候。我想,你也不希望这样吧!所以,我才想早点带她上京去。说起来,官家子弟只要人品不错,就算好的了,要是两方又合意,再请对方上奏圣上恩准,多半就没问题。”他顿了顿说道:“咱们也只有缘儿一个女儿,只要不叫她选入宫里,纵然是嫁得远了,以后要见个面总是不难,你说是不是?” 隋王妃点点头。“嗯,这样的确是比较妥当些。”又叹道:“真快,一晃眼缘儿都十七了,可是我怎么舍得,咱们只有这一个孩儿……” “女大不中留,就算再舍不得,也不能将她留在身边一辈子啊!”隋王爷说道:“我打算七月就动身上京去。” 隋王妃低头不语。半晌才道:“这几天恐怕她也没心情,不如先搁着吧!我再找个时间跟她说一声就是。” “你只说我要带她上京去玩,其余的且先别提。” “我知道。”王妃低声应道。 ☆☆☆ “缘儿,”王妃见隋缘又换了男装打扮,便问道:“你又要去哪?” “我去看看容谦哥哥。” “他好多了吧?” “嗯!这几天已经好多了。”她回头吩咐小丫头秋蕙提了鸡汤跟着。“小心点儿提,别泼了。” “等等!娘有话跟你谈。”隋王妃拉着隋缘坐下,说道。“缘儿,前几天你爹说今年圣上过四十岁生日,是个整寿,也算是大事。分散在各地的皇亲官员,少不得都要上京去祝贺一下。过一阵子你爹也要准备动身了,他还说,你也好几年没上京了,不如今年就带你一块去京城走走,你觉得如何?” “真的!我也可以上京去吗?”隋缘听了兴奋不已。 隋王妃笑了笑,说道:“怎么,你很想去吗?” “我当然想去啊!人家都好几年没去了呢!”她想了想,说道:“有七、八年了吧!我记得京城里好热闹的,不管是宫里,还是王府都是又大又漂亮,还有好些我从来没见过的有趣东西呢!” “既然你也想去玩玩,那再好不过了。过几天就让女乃妈替你开始打点打点上京要用的东西。”又点点她的鼻子说道:“还有,这几天你也别太野了,有空时也该把宫里的那些规矩复习复习才好,那么多年没用了,只怕你都忘光了。可别到了京里,还是像个野丫头一样,什么都不懂,胡说乱闯的,那可会让人笑话咱们府里没家教呢!” 隋缘吐吐舌,笑道:“就是这点麻烦得很!好好的,也不知是谁,哪弄来那么多规矩呢?没的惹人嫌!”她说着往外头走去。“娘,还有什么咱们回头再说吧,我要先去容谦哥哥那里,不然一会儿鸡汤凉了就不好了。” “早点回来。别玩得太晚了。”王妃叮咛道。“倘若你爹回来见不着你,又该挨骂了,知道吗?” “知道了。”她挥挥手。 转眼到了裴家,裴母一见隋缘又提了大补汤来,不禁失笑。 “小郡主,您今儿个又提了什么来?难不成又是十全大补汤?” “是竹参鸡汤。”隋缘笑道。“前两天容谦哥哥才说天气热了不适合喝那么补的东西,所以我今儿个就换竹参鸡汤来。我女乃妈说竹参是凉补的东西,多喝也不会上火的。”又问道:“今个儿容谦哥哥好点没?” “好多了。” “那我进去看看他。” 裴母微笑道:“只怕他在睡觉,还没醒呢!” “是么?”这样她倒不好意思进去了。于是便把鸡汤交给裴母。“那我就不进去了,鸡汤交给您、麻烦您替我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好。”裴母说道。“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不用了。” 隋缘先遣了小丫头回去,自个儿就在外头晃了几圈,不知怎么,总之,没见到裴容谦就浑身不对劲。 算算时间,他也该醒了,于是又绕回裴家,但是总不好意思再往前门进去。想了想,就悄悄地从后花园翻墙进去,直接溜到裴容谦窗外。本想看看他就走,但见他已醒,正倚在床上看书。 她掩嘴轻笑,在窗外轻声唤道:“容谦哥哥。” 裴容谦闻声,一时吓了一跳,四下张望,却见隋缘笑嘻嘻的立在窗外。 “缘儿,怎么是你?”他失笑道。“干么站在外头?鬼鬼祟祟像个贼似的,进来啊!” 他一面放下书,一面走到窗边。 她摇摇头。“人家刚才已经来过一次,不过裴伯母说你在睡觉,所以我就先走了。这会儿又没头没脑的跑进来,那多不好意思。”她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才好,便说道:“可是我还是觉得过来看看你比较好,所以就从后花园子翻墙进来,正好见你已经醒了。” 裴容谦见她纯真情挚,又听了她这些毫无修饰的真心话,心里一暖。便拉着她的手,说道:“见到了又如何?” 隋缘一时也答不上来,只觉脸上有些热辣辣的,只好傻笑着。“见到了就好放心了,还有怎么样?”又道:“对了,我带来的竹参鸡汤,你喝了没?” “喝了。”裴容谦也一笑。“多谢你了。” “你明个儿想吃些什么呢?我再给你带来。” 裴容谦忙摇手笑道:“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千万可别再带什么补品来了。” “哪有什么麻烦的?反正是厨子弄,又不是我弄。”隋缘笑道。 “这样更不好。”裴容谦正色道。“想那厨子要张罗你们那一大家子的吃食,也是够忙的了。你是大小姐当惯了,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所以不知道别人辛苦。其实像你当主子的,有时也该体恤体恤下人才是,不然你想,以后谁还替你卖命?听我话,别没事再给人家添麻烦了,何况我什么也不需要的。” 隋缘本是好心,谁知却受了他一顿排头,登时低了头,小嘴嘟得老高。 裴容谦摇头苦笑,又捏捏她的脸。 “我是教你呢!”见她一头的汗,便拿了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擦,柔声说道:“这会儿日头正毒呢!你没事就别在外头东跑西跑的了。当心中暑。” “嗯,”她应着,又说道:“对了,我方才出来的时候,我娘跟我说,我爹这次上京,也要带着我一块儿去。” “上京?”他一愣。“上京做什么?” “圣上生日,百官都要上京去朝贺啊!” “喔,是么!”他的声音稍微沉了一沉。 “京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呢,我这趟去也会替你带一些回来。”她喜孜孜的说。“你若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我倒不需要什么。”他淡淡的笑了笑。“你会跟王爷去多久呢?” “我也不清楚。”她耸耸肩,说道:“不过这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个把月跑不掉吧!” “喔!”他沉吟一会儿,说道:“好了,你快回去吧!一会儿王爷见不着你,又要生气了。” 隋缘点点头,登时一跃,翻墙而去。 裴容谦只望着她的身影发愣。 “谦儿。”裴母唤他。 他忙回头。“娘。” 裴母问道:“我好像听见你在跟谁说话?” “喔,是缘儿。”他随口说道。“她怕我无聊,所以拿了本书来给孩儿。” “是吗?”裴母点点头,坐了下来,忽然又叹了口气。 裴容谦问道:“娘,怎么了?好端端您为什么叹气?” 裴母说道:“谦儿,你一向是个乖孩子,什么都好,打小就没让娘操心过。谁知如今长大了,反而倒要替你担心起来。” 裴容谦听出母亲话中有话,忙站起来,问道:“娘,是不是孩儿做了什么,惹娘不高兴了?” “为娘没什么不高兴的。”裴母说道。“娘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儿……你和小郡主都不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就算娘不说,你也该明白才对,咱们和王府到底身分悬殊…… 裴容谦低头不语。 “小郡主、小郡主!”裴母轻轻地说。“这么多年来,虽然她总是伯母、伯母的喊我,可我从来没有忘了自个儿的身分,仍是喊她小郡主。可是谦儿你呢?” 缘儿。他一直都唤她缘儿。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猛然一震,恰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原来自己早忘了彼此的身分,或是一直故意忘了这件事呢?她是小郡主!小郡主啊! 裴母继续说道:“谦儿,你爹不是跟你说过,一个人最重要的便是要认清自己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个打铁匠,就要像个打铁匠,当个大夫,也要像个大夫。咱们和小郡主的身分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裴容谦只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裴母叹道:“娘看得出来,你对小郡主动了真情,对不对?” “娘……” “本来我是不想说的,可是娘知道你心实专情,我若再不提醒你,只怕你会愈陷愈深……” “娘不用再说了。”裴容谦转过头说道。“孩儿知道您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裴母见儿子神色黯然,也是心疼,便柔声道:“千万别再陷下去了,否则将来你们两个只会更痛苦的。自古多情空余恨,相思最苦,为娘的不希望你也受这样的苦。你知道吗?” 裴母离开后,裴容谦独自想着,他想起那天的事……只见她气冲冲的闯入大牢里救他,那样森然威严的气势,以往虽不常见,但那的确是缘儿。在众人面前,可不俨然是一派郡主高不可侵犯的架势。 而我不过是个升斗小民罢了!长此以往,又怎可能永远跟她走在一起呢?母亲说得对,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日后也只可能渐行渐远。 缘儿啊!你知道吗?即使如今你待我情深义重,但也许将来咱们俩连做朋友也很难了,你知道吗? 顿时,他只觉得心痛如绞。 ☆☆☆ 此次隋缘与父亲一起上京为皇上贺寿,由于路途遥远,隋缘又少出远门,故而一路上也是甚感疲累。 不过待到了京师,眼看街市繁华、人烟阜盛,真的非别处可比,一时兴奋之心又起,满脑子只想着玩,也就把路上的车马劳顿给抛在脑后了。 隋王爷车队一进城,便有至交老友顺亲王郭平派了府里的人前来迎接伺候。待在京城的这一段日子,隋王爷及隋缘带着童仆,便暂住到顺亲王府里。 “长龄老弟,你可来了。我盼了你好几天呢!”顺亲王哈哈笑道。“这一路上还好走吧!” “还好!还好!”隋王爷打揖朗笑道。“平兄,嫂子,这回小弟又来府上打扰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们来得正好,最近京城里可是热闹得紧。”顺亲王说道。“我前个儿还跟老金几个聊起你,他们一听你要来高兴得很呢……哎哟,这个标致的小丫头是谁啊?”他注意到了跟在父亲身后的隋缘,喜得上前拉了她的手,笑道:“真是小缘儿么?长得这么大了!” 隋缘盈盈一笑。“郭伯伯好,郭伯母好。” “啧啧啧,我说长龄老弟你真是好福气。”顺亲王一面拉着隋缘的手,一面对隋王爷笑道:“当年给你娶到了个美貌无双的梦亭公主,已经够让人羡慕了,谁知如今生个女儿,竟也是这样的一个美人胚子,这样的福气还真是叫人眼红啊!” 隋缘听了登时红了脸。 “平兄别太夸她了!”隋王爷笑道。“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而且她平时在家可调皮得紧呢!连我都头痛。” “我说长龄,你有这样乖巧美丽的女儿还说头痛,未免也太不知足了吧!要换作是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顺亲王妃也过来拉着隋缘细细端详,笑道:“人人都说咱们京城里的第一大美人是萧国公家里的女孩儿。原先我瞧着,也觉得长得是不错。可是今个儿又看见了缘儿,就发现咱们缘儿可比她还胜三分呢!”又开玩笑道:“说起萧家的女孩儿也是命好,去年才给挑进宫里,今个儿年初就封为贵妃了。如果赶明儿圣上见了缘儿,还不知要封个什么呢?” 隋缘听了,不觉一惊,忙缩了手,躲到父亲身后。 隋王爷听说,心中也不悦。强笑道:“嫂子真爱开玩笑。”又回头哄着隋缘道:“你郭伯母同你说笑的。爹怎么舍得将你送进宫里去。” 众人复又说笑几句,便先回房休息,稍晚王府又设宴接风,自是不提。 话说隋王爷这次虽然带着缘儿一块上京,但却不打算让她晋见圣上,怕的就是会让圣上看上了。后来听了顺亲王妃这一番话,他就更笃定绝不让圣上有机会见到隋缘。因此只与隋缘各处访友作客,并不带她上朝或到后宫晋见太后、太妃等。 ☆☆☆ 饼几日,正好萧国公家里宴客,几乎京师里重要的王公大臣及其亲眷都邀请到了。隋王爷父女自然也在其中。 众宾客之中,尤其以隋氏父女远道而来,自然备受注意。只见隋王爷忙着与众人寒暄周旋而不得闲。 隋缘只在外头招呼一会儿,便与其他女眷们在内室里聊天。只是她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很快便觉得乏味。因此趁人不注意,就悄悄的躲开了去。 她在国公府里随意逛着,下人见她衣饰华美,且今日客人甚多,想她必也是其中之一,故也不甚在意。由着她随处走着。 原来这国公府邸占地甚大,后花园里更是小桥曲径、临台楼阁,一工一木,皆出自名手雕镂,无一不雅,十分秀丽。她只顾着欣赏园景,不知不觉往深处走去,再走一段才发现自己迷了路。本想找个人问问,正巧仆人们都在前头,一时之间,竟寻不到半个人。忽然一抬头,见前面有三株合抱在一起的参天大树,她不由得想起自个儿家乡的松树林来。 “对了,这树这么高,我不如爬上去看一看,不就找得到方向了么?”她喜得双手一拍。于是爬上树去。 以隋缘现下的功夫,爬树登高对她而言,简直就像吃饭一样的简单。她三两下便稳稳当当的站在一根高枝上。尤且那树又位府中地势较高之处。隋缘朝下眺望。果然整个国公府尽收眼底。不但如此,就连府外附近一带房舍远山,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京城虽然有趣,可是一举一动,都得处处留心、时时留意,怕惹别人笑话,这对她而言实在早已感到不耐。此时她站在树枝上,迎着晚风徐徐吹来,深吸一口气,真有说不出的舒畅快活。这是进京以来,头一次觉得轻松自在。 看来京城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吸引她了。 其实是因为长大了,对很多事的看法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容谦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她想。一定又在忙着看诊抓药了,再不就是在写字画画,上回我央他帮我画的扇面,不知道画好没……对了,这次在京里,我不妨去买些好笔好墨回去送他,他向来喜欢这些,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喂,你站在上面做什么?”底下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小心点,可别掉下来了!” 是哪个不速之客,扰了她的清梦?她低头看着那发话之人。 是个陌生的年轻公子,束发带冠、一身锦袍。八成也是前头的客人吧!大概是跟我一样觉得里头闷,才溜到这里来。她想。 “喂,你小心站稳了,手要抓好!上面风大危险啊!”那人双手握成圈,又喊道:“你还是快下来吧!要不要我上去帮你一把?” 隋缘一时玩心大起,故意相应不理,只在上头往下瞧着,旦看他打算怎么办? 原来那年轻人叫萧世昌,是萧国公的儿子、萧贵妃的亲弟弟,人称萧国舅。他虽然年轻,倒是没有一般纨挎子弟的散漫气息。反而做事勤谨,又颇具文采,圣上十分欣赏,如今官拜吏部侍郎。 这会儿他也是因为前厅人多热闹,一时气闷,走出来透透气。谁知远远就瞧见有个人站在他家的老树上。 走近一瞧,居然还是个女子,只见她悄然伫立在枝头,风吹发扬、衣袂飘飘、宛若仙子。 萧世昌呆呆看着她好半天,才想起上头危险,因此要唤她下来。没想到她却一声不吭的。 “那我上去好了。”萧世昌心想,上树容易,下树难,她也可能是吓得慌了手脚。于是便高声道:“你别怕,先站着别动,我这就上来带你下去。” 隋缘听了暗自好笑,也不答言。 幸好,萧世昌也习过一点功夫,略有根基,兼之这树是他从小就爬惯了的,所以手脚还算俐落,不一会儿就已站在她身边的另一根树枝上。 隋缘见了,微微点头称许。 这时他才看清隋缘容色照人、艳丽如花,而且妩媚之中还带着几分英气。他又呆了呆。 “你……”话还未说,只见隋缘嫣然一笑,腾身一跃,一招“乳燕投林”翩然落地,然后往前厅方向绝尘而去。 萧世昌见她身法轻盈,便自知不及,只得呆立树上,眼睁睁的看着她飘然离开。“……是谁?” 那一张宜喜宜嗔的春风面,叫人一见难忘。 “少爷!少爷!”半晌忽听得有人在底下唤着。“您在上头做什么?” 又是谁来扰人清梦? “叫什么叫?”他一见是小苞班长贵,便没好气的应道。 “老爷在找您呢!”长贵也跟着双手握成圈,放在嘴边喊道:“老爷说要开席了,请您到前头去招呼客人!” “知道了,我就来!”他叹了一口气,只得下了树,往前头去。心里又想到:我从没见过她,她必是家里的客人,我正好到前面瞧瞧去,乘机打听一下,那位到底是谁家的小姐?于是加快了脚步,匆匆赶到前厅去。 只可惜一整晚他都待在外厅陪着各位老爷大人们不得闲,根本连进内眷厅席的时间都没有。 一时看见小丫头明月端着茶,要往里间去,便抓了她问道:“明月,你在里面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缘绸、发上簪着一支碧玉簪子、长得很美的小姐?” “有啊!”明月见他问得露骨,不由得噗哧一笑。“有好几位呢!少爷问的是哪一位?” “废话,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吗?”萧世昌脸上一红,又说道:“嗯……以前好像没见过她,她也不太像一般京城里的小姐……嗯,眼睛大大的、菱角嘴……”他努力的想将隋缘形容出来。 其实明月早就猜到少爷问的是隋王爷之女,故意想让他着急一下,这会儿才说道:“喔,我知道了,少爷问的八成是‘嘉平郡主’对不对?”又悄声笑道:“我瞧这满屋子里头,长得最美的就是她了,而且听说她是初到京城而已,所以以前也没见过。” “嘉平郡主?” “我听说她是‘南宁郡王’隋王爷的独生女儿。其他的夫人、姑娘都唤她缘儿。” “隋缘?啊,是了。”萧世昌一拍手,笑道:“我想起来了,她是‘南宁郡王’的女儿,一向住在云南,这次是为了给皇上贺寿才到京里来的。隋缘……隋缘……她的名字真特别。”又喃喃道:“听说她母亲当年是苗族公主,貌似天仙,没想到她也长得那么美……” 明月见他犹自发呆,便赶着端茶进去了。 一会儿萧世昌回到席上,正好见父亲与隋王爷、顺亲王在一块儿聊着。他便故意走过去陪笑道:“小侄见过隋伯伯、郭伯伯!” “啊,世昌你来了。”顺亲王笑道。“我还要恭喜你呢!又升官了。” “不敢、不敢!”萧世昌故意又问道:“好久没见到隋伯伯了,隋伯伯这次是一个人进京吗?” “这次我带了缘儿一块儿上来。”隋王爷笑道:“她好几年没进京了,所以带她来看看,顺便见见世面。” “是么?隋伯伯说的缘妹妹,小侄好像从未见过。” “是啊!上次她来的时候还小呢!大概只八、九岁吧!难怪你们没见过。”隋王爷笑道。 “那真是可惜了。”顺亲王在一旁打趣道。“世昌,郭伯伯跟你说,你隋伯伯的这颗掌上明珠,说她是名副其实的明珠可一点儿也不为过,是个难得的大美人喔!扁凭这点,你就该好好巴结巴结隋伯伯。” 隋王爷哈哈大笑。“郭兄,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萧世昌也跟着在一旁说笑。 及至宴席结束,萧世昌跟在父亲身边送客,因见隋、郭两位王爷走来,隋缘则与顺亲王妃走在后头。便忙迎上前去,笑道:“郭伯伯、隋伯伯慢走。”又说:“郭伯母您也慢走!啊……这位妹妹是……” 隋王爷听说,便回过头来道:“她就是缘儿了。”又对隋缘说道:“缘儿,这位是萧国公的公子世昌。” 丙然就是稍早站在树上的那位佳丽。 隋缘微笑道:“世昌哥哥好。”她倒是一脸没事的样子。 “不敢,不敢。”萧世昌忙作个揖。“缘儿妹妹好。” “怎么样?”顺亲王对萧世昌使了个眼色,笑道:“郭伯伯说得没错吧!” 萧世昌赧然一笑。 隋缘却问道:“郭伯伯说了什么?” “没什么。”隋王爷笑道。“我们该走了。”他一直到现在都避免在隋缘面前谈到这些婚嫁之事,也怕缘儿起疑,若在这里闹起性子来,可就麻烦了。 第四章 有天晚上,隋王爷来敲隋缘的房门。“缘儿,是爹。” “爹。”隋缘开了门,请父亲进来坐。“爹还没休息?” “嗯!你也还没睡。”他拉着女儿一块坐下,说道:“咱们来京里也有好几天了,你觉得怎样,好玩吗?” 她摇摇头。“不知怎么,我总觉得京城好像变小了,也没什么趣儿了,一点都找不回小时候的那种感觉。” 隋王爷爱怜的模模她的头发,笑道:“是缘儿长大了,所以才觉得京城变小了,而以前你觉得有趣的东西,这会儿也都看不上眼了。” “或许是吧!”隋缘笑笑。“总之,在这儿成天就是作客、看戏、聊天,我觉得怪闷的。” “都是爹娘以前太放纵你了。”隋王爷哈哈一笑。“所以才把你的性子给养野了。你看看人家官家的小姐,哪一个不是安安分分待在闺房里,偶尔出门作客,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着罢了,谁又嫌闷来着?” 隋缘笑道:“如果要女儿也这样过日子,倒不如到庙里去当尼姑还来得干脆呢!” 隋王爷笑斥道:“胡说,”他又看了隋缘半晌,温颜说道:“我的小缘儿长大了。又长得这么美,害得为父不能不小心一点才行。” 隋缘脸上红,拉着父亲强壮的臂膀,娇声道:“爹要小心什么?难道是怕缘儿叫人欺负不成?” “那倒不是。就怕是太多人抢着要疼你了。”隋王爷笑了笑,说道:“这几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了,当今圣上,正当壮年,而且明年又该选秀女了,说你……” “爹。”隋缘蓦然站起来,颤声道:“您不会是想将女儿送进宫里吧!”说到后来,眼眶已红了起来。 隋王爷忙拉了她坐在身旁,安抚道:“你放心,别说爹没有这个意思,爹还要想办法不让这种事发生。”又低声说道:“无论再怎么受皇上宠爱,深宫大院里总是寂寞,况且后宫里是非恩怨、勾心斗角,那种复杂与黑暗,又岂是一般人能尽数了解的呢!缘儿是爹最心疼的宝贝女儿,爹怎么会忍心将你送进宫去呢?” 隋缘松了一口气。又埋怨道:“前两天郭伯母还说要趁着赶明儿圣上过生日的时候,带我一起进宫去一趟呢!说是给圣上磕个头,也好顺便让圣上瞧瞧我,看我有没有福气当贵妃。怎么他们都巴不得我进宫去侍候皇上呢?” “你也只管听听就算了,脸上可别摆出不高兴的样子喔!”隋王爷叹道。“这也怪不得他们,他们也是一番好意,想你将来若当了皇妃,出人头地,也可光耀门楣。就像那萧国公家里一样。” 隋缘静默了一会儿,说道:“怎么爹倒没有这个心?” “你忘了爹给你取名隋缘。有没有缘分是天注定的,不是求来的。”他淡淡一笑,说道:“再说爹长年征战,早已把生死之事都看得开了,至于名利那就更不用说。前几年,皇上想我离京在外几十年了,原本还想调我回京,可以清闲一下。可是爹拒绝了,因为我发觉只有咱们现在过的日子才是最踏实的,咱们一家子在一块儿,再就带着士兵、战马守住家园、百姓,所有在你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才是最可贵的。”他顿了一顿,叹道:“不像京师看起来虽富贵,底下却常是暗潮汹涌。一个不小心,就什么都完了。再说,爹这辈子有你娘跟你两个宝贝,就已经很满足了。” “爹!”隋缘听了深深感动,搂住了父亲。“缘儿一辈子都不想离开爹娘身边。” “傻孩子。”隋王爷只是笑了笑。 到了皇帝生日那天,百官齐聚上朝贺寿。宫里也安排了许多节目,招待一些平时少见的亲族内眷入宫欢叙。原本隋缘也该进宫去的。 她却称病不去。 隋王爷也说道:“缘儿从小身体就不好,我想是她这几天太累,所以又犯了旧疾。为免到时在宫里病倒,扫了圣上的兴,我看还是别勉强去的好。” 如此,顺亲王夫妇也不好再说什么,原来满心想牵这个红线,趁此顺便邀功的心,只得作罢。 不过这天对隋缘来说,由于顺亲王夫妇和父亲都不在,可就意外的得到一天没人管的自由。她心想,到京城半个多月了,每回都只能从轿帘外偷看一眼街上的景象,却从没有机会下轿亲自去走一遭,若是这么就回去了,岂不辜负她大老远来这一趟?再不把握今日,更待何时? 于是她故态复萌,又差秋蕙去买了一套男装,打扮妥了,便要溜出去。又吩咐道:“你好生替我看着,不管谁找我,只说我在休息,不能打扰。听到了吗?” “是!”秋蕙怏怏答应。 隋缘一笑,说道:“你乖乖的在这看门,回头一定少不了替你带些好东西回来。” “有没有东西不重要,”秋蕙担心道。“只要您早点回来就行了,要是被王爷发现,那我可就该糟了啊!” “知道了啦!”她说着手一挥,便翻墙出去。 今日的市集街道,也为了庆贺皇上的生日,显得格外热闹,到处人声鼎沸,一幅繁华太平景象。 隋缘在街上一路走走逛逛,见到别人卖什么有趣事物便停下来瞧瞧,倒也十分自在。到了中午,她在附近打听了一下,找了间有名的饭馆用餐。 正吃着,一时却听见掌柜的招呼道:“国舅爷,您今个儿怎么不在宫里,倒有空过来?” 柄舅!隋缘一抬眼,可不正是萧世昌?心想:该糟,可别让他发现了才好,否则难保他不会说出去。便悄悄移了位子,换个方向坐,背对着他。 “今个儿虽是宫里热闹得很,可是我瞧着人多怪挤的,也没什么趣,便出来了。”又听他说道:“哟,掌柜的,您今天的生意真好。” “是啊,是啊!”那掌柜的陪笑道。“真是的,没料到您今个儿会来,所以这楼上的包厢就让别人用了。不如,我请别的客人移一移,腾个干净的桌子给您,好不好?” “不用麻烦了!让别的客人移来移去也不好意思。”萧世昌指着隋缘的那张桌子,笑道:“我就坐那儿好了,那儿还有空位。”然后便走了过去,说道:“这位兄台,不介意在下与你同桌吧?” 隋缘暗暗叫苦。低着嗓子说道:“不介意!不介意!请便,请便。”然后低着头拼命吃饭。 他道:“多谢!”然后了下来。萧世昌见他身旁的人一迳低头吃饭,有些作贼心虚的样子,微感奇怪,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因为隋缘低着头,他看不清对方的五官长相,但却清清楚楚看到一双长长密密的睫毛。像个女人似的。他一愣,再一细看,又发现对方那双手,就像羊脂一般修长白皙。明明是一双女人的手。 他一惊,不慎被茶水给呛了一下。 隋缘察觉不对劲,连饭也顾不得吃,忙随便抹了抹嘴,又拿了方才买的东西,急急忙忙会了帐离开。 虽然仅是短短的几眼,但萧世昌已肯定对方是女扮男装,而且不知怎么也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像在哪儿见过?转眼见地上掉落件东西,心想八成是她刚才仓皇之间不慎遗落的。他无暇细想,忙拾了东西就追上去。 “喂,”他在后头追着隋缘,不知道该喊她小姐,还是兄台,只得喂,喂,喂,喊道:“喂,你的东西掉了!喂,你等一等,别走那么快啊!” 隋缘怕他会一直穷追不舍,只得转过身来,瞪着他冷冷说道:“你跟着我干么!” 幸好萧世昌赶紧止步,否则一定撞上她。“我……我只是……”他见她脸色不善,不禁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掉了东西了……我是拿来给你的……” 隋缘冷冷接过东西。“谢啦!”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啊!”就是那一眼,猛然让萧世昌记起来了。他惊喜的叫道:“你是……你是隋……”除了她,还有谁有那样一双秋水似的眼眸。 隋缘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娇嗔道:“你别么大声嚷嚷行不行啊?” 他不能开口,只得愣愣的点头。 隋缘收回了手,又瞪他一眼,说道:“我知道我跑出来玩是有些失了体统。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上京一次,若不出来逛逛,不能亲睹京师的繁华,岂不白来这一遭了。所以这才出来走走的。你可别跟别人乱说喔!”她赶紧为自己辩解。 “隋……隋公子说的很有道理,你难得上京,本来就是该出来走走的。”他一个劲儿的点头。“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跟别人说的。” “连我上回在你家里爬树的事也不说?”她瞅着他。 “嗯,我保证。”他忙道。“对谁都不说。” “嗯!这还差不多。”隋缘这才缓了脸色,又对他笑了笑,说道:“多谢世昌哥哥了。” 萧世昌得美人展颜一笑,差点没酥了骨头。半晌才回神说道:“难怪我在宫里没见着你,令尊还说你病了,在家里休息。原来是装的。”又道:“其实今儿个宫里很热闹的,又备了酒戏,你难得来京城,不进宫去瞧瞧也怪可惜的。” 隋缘一笑,也不说话。总不能说:我是在躲皇上吧!她反问道:“那怎么你不待在宫里,倒也溜了出来?” “我不用溜。”萧世昌笑道。“我今天早上已经给皇上道过喜了。而且我日日都得进宫,早就不觉得新鲜了,再说这会儿宫里宴客繁忙,我见无事,这才下来的。” “是么?”隋缘噗哧一笑。“那恕你无罪好了!” “多谢!多谢!”萧世昌也笑。因见她漫无目的四下乱逛,便说道:“这京城一带我熟得很,哪儿好吃好玩的我都知道,反正我也没事,不如我陪着你一块走吧! 隋缘一想有个现成的熟人带路也好,可以省下许多冤枉路,说道:“好啊!我也正愁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呢!” 于是一个下午,萧世昌卯足了劲,带她东看西逛的,就为讨佳人欢心。两人一路上聊着。 “对了,你怎么会武功?”萧世昌好奇。“我瞧你的轻功很不错呢!” 隋缘听了,不禁有些得意,说道:“是我爹无意间救了一个江湖中人,因他受了重伤,我爹便带他回家疗伤,后来他伤好了,在我家后院练起武来,我瞧见了,就央求他教我,就这样了!” “隋王爷也答应吗?” “我爹说练武强身也没什么不好,既然我喜欢就由着我了。”她又笑着说道:“世昌哥哥久居京城,看惯了京里温柔文静的小姐,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怎么会呢!”萧世昌笑道。“不过,缘儿妹妹剑眉英气,爽朗大方,的确不同于一般官家小姐,可是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正说着,碰巧经过京里有名的一家字画铺,隋缘便说要进去逛逛。萧世昌因见她挑选了好些名贵的纸笔墨砚,故笑道:“原来妹妹不但能武,而且还喜欢写字、画画。真是多才多艺。” 隋缘微笑道:“这些东西,我是要买回去送人的。” “喔!”萧世昌隐约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送给男人的……是谁呢?又见她挑得那么用心仔细……是要给谁的呢? 但他没有问,也不敢多问。 他陪着她四处玩着,直到天色将暮。 萧世昌说道:“天色暗了呢!只怕宫里的宴会也快散了吧!” “啊!”这话可提醒了隋缘。她忙道:“那我得赶紧回去了,否则要让我爹捉到了,一定饶不了我的。” “好,那我送你回去。”萧世昌见两人拿了那么多东西不方便,便在附近找了一家熟识的店铺,向老板借了马车,然后载隋缘回顺亲王府去,十分体贴。 到了王府,隋缘又轻轻巧巧一个翻墙过去,然后悄悄开了后门。萧世昌就把她买的那些东西交给她。“小心点!”他道。 “谢谢你了,世昌哥哥!”她浅浅一笑,轻掩上门。 萧世昌犹自面对顺亲王府的后门发了一回愣,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待回到家里,他满脑子想的还是隋缘。忽然兴致一来,便又到后院,爬上了那棵大树。 想起前几日在树上初见她的情景…… 想她今日女扮男装的模样…… 想她一只滑腻的玉手轻覆在自己的唇上,俏脸含嗔的样子…… 多么特别、而又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啊! 他迎着风,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半晌,蓦地大声喊了起来:“我找到了,缘儿,我要娶你!你才是我想娶的人……我要娶你!” ☆☆☆ 那天晚上,萧世昌等父母从宫里夜宴回来,一进门便等不及向父母亲说道:“爹,孩儿有一件事儿,想……想请爹替孩儿作主……” 萧氏夫妇奇道:“作什么主?” 他讪讪地说道:“孩儿想娶亲……娶‘南宁郡王’的女儿……” “你想成亲?”萧国公夫妇甫一进门就听儿子没头没脑地说想娶亲,又是意外、又是好笑。“你今儿个是怎么了?早上见你还好好地,怎么晚上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忽然就说要娶亲?” 经父母这样一问,萧世昌也觉得自己挺唐突的,不由得连耳根都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你方才说‘南宁郡王’?萧国公说道。”你看上隋王爷的女儿,‘嘉平郡主’?“ “嗯!”他忙点头。“孩儿想请爹跟皇上说去,再不然就请姊姊替我说去!” “且先别急,让我想想!”萧国公迟疑道。“前几天卢将军还跟我提到他的女孩儿……” 怎么扯上卢将军的女儿? “爹!”萧世昌叫道。“孩儿说的是隋缘!” “你等等!”萧国公拦了他的话。“卢将军的女儿她……” “对了!”萧夫人也进来插口说道。“今儿个在你贵妃姊姊那儿,她不也在说吗?先皇为‘如意长公主’指配的罗驸马,谁知前几天一病就病死了,原来准备再过几日就要成亲的,这下子也泡汤了。连太后都为此很不高兴呢!听皇上说,近日他打算替他这个妹子重新指配一位人选。你姊姊说,这几天要不是见皇上事忙,她早就跟皇上提了,要推荐咱们家世昌作驸马呢!如此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我听了也觉得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太好了,还千叮万嘱的,要她趁着皇上生日最近心情好时,别忘了找个机会提提这件事。我想皇上、太后都认得世昌,平时又老是夸奖他,这门亲少说也有个七、八分准儿的。”她又笑道:“难得你这孩子终于开窍了,以前怎么催你,你老是一个劲儿的推拖,这下好了,你既然有成亲的念头,那就好办,我明个儿再进宫见你姊姊……” 怎么又加上个如意长公主? “娘,”萧书怒道。“您赶紧再去跟姊姊说,叫她千万别在皇上面前胡说,孩儿不想娶如意长公主。” “这怎么是胡说?”萧夫人说道。“如意长公主有什么不好?我倒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还是你姊姊的脑筋动得快,不像你木头似的。你想,若是真能娶到了公主、当了驸马,何等风光,你的身分地位也不同了……” 萧国公却插口道:“可是卢将军现在正受皇上重用,手握大军,听说皇上还要派他接任兵部尚书,依我看他的势力也会愈来愈大,所以……” “爹、娘!”萧世昌发现父母两人完全想错了方向。一时怒极,说道:“我说我要娶的是隋缘,其他的人,不管是公主,还是卢将军的女儿,都免谈,”然后怒冲冲的回房去。真是不可理喻! 想那萧国公原来只是京城里一个半大不小的官,因女儿貌美,进了宫后深受皇上宠爱又封贵妃,萧氏一门才得以被提拔到今日这个地位。萧氏夫妇从此深刻体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上回他们尝到了甜头,这次自然巴不得也能如法炮制就好,因此拼命鼓吹,希望儿子也能善用这条路子。 他们一连劝了儿子几天,一个说如意长公主好,一个意属卢将军之女。无奈萧世昌已拿定主意,只管摇头,执意要娶隋缘。 “爹娘还不赶紧去跟皇上说,像隋缘这样美丽的小姐,若是让别的人家先说了去,那儿子这一辈子就不娶了。”他赌气道。 “你这孩子怎么……”萧夫人话还没说完,萧世昌早已掉头回房去了。 萧国公夫妇见劝说无望,又素知儿子脾气固执。话说回来,隋缘的家世背景虽不算是顶尖的,但她爹好歹总是个王爷,又是“镇南大将军”,保不定将来也可能调回京来。 而隋缘嘛,虽然比公主差了一截,但也是个郡主…… 想来想去,也只得“勉强”答应下来。但隐隐总觉得有那么些个委屈。 ☆☆☆ 萧夫人挑了一天进宫见她的贵妃女儿,向她说了这件事。“你弟弟看上了隋王爷的女儿,说是非要娶她不可。你就挑个时机,替他在皇上面前说说这件事。” “隋王爷的女儿?怪了,又是她,”萧贵妃沉了一会儿,说道:“巧得很,前个儿我就听顺亲王妃说那个隋缘长得很美。没想到居然连咱们世昌也看中她了,我想世昌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能让他这样吵着非要娶到手的女子,必定是有过人之处吧!娘可曾见过她?她长得可美?” “那日你爹在家中设宴,她和她爹一块也来了。我见她确是有几分姿色。” 萧贵妃哼了一声说道:“圣上生日的那天,顺亲王妃到后宫来,在太后耳旁叽叽喳喳了好久,说的就是隋缘。我听那顺亲王妃的意思是,像隋缘那样的美人才是应该要留在皇上身边才对,而我这些人,只怕给她提鞋都还不够格呢,只可惜进宫那天隋缘身体不适,因此没能让皇上见着,要不然啊……哼!”她酸溜溜的说道。“真是好笑,隋缘又不是她家的女孩儿,要她操个什么、献什么宝!” 萧夫人瞪眼说道:“说来说去,还不是妒忌咱们。就是见不得女儿你飞上枝头,作了凤凰。”她又冷笑道。“那也只能怪她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像你这样的好女儿。” 对于后宫妃嫔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萧贵妃早已驾轻就熟,但心想:不管隋缘是否绝色,为求保险,还是别让她有机会进宫跟她争宠才好。于是,便与母亲商量道:“娘,依我说,既然世昌喜欢她,那咱们也不妨顺水推舟,干脆先下手为强,就把那个丫头的亲事先定给咱们世昌算了,也省得顺亲王妃一天到晚将她挂在嘴上,万一哪天皇上听说了,果真把她叫来宫里瞧一瞧,她既是有几分姿色,也难保不会把皇上给迷住,那我不是平白多了个对手吗?” “你说的是。”萧夫人一想也对。既然儿子巴不上如意长公主,当不成驸马也就罢了,但女儿可是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贵妃的位子,要是也栽在这个黄毛丫头的身上,那不是应了那句“偷鸡不着蚀把米”吗?于是忙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趁早跟皇上提一提这件事,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相信皇上一定会依你的。” “娘您放心吧!只要皇上这边准了,又肯开个金口替世昌提亲,那对隋家而言,何等荣耀!您想隋王爷还会有意见吗?”萧贵妃笑道。“您就回去告诉世昌,说这件事就包在姊姊我的身上了。叫他只管安心的准备娶媳妇吧!” 萧夫人后来转述给萧世昌听,说这件事八成是没问题了,他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 丙然,皇上哪里记得谁是谁?既萧贵妃替弟弟来求亲,皇上也不置可否。便说道:“世昌想成亲我很高兴,至于他想娶嘉平郡主,我没有意见,但此事总还是得问问隋王爷的意思之后,再做定论。” “那臣妾先替世昌谢过圣上了。”萧贵妃娇笑道。“有圣上替世昌做这个媒,还怕不成吗,能得圣上赐婚是何等体面的事,只怕隋王爷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两日后,皇上便召隋王爷进宫,征询他的意思。 皇上笑道:“朕今日召你进宫,是有一事要和王爷商量。”他顿了顿说道:萧贵妃昨日跟朕提起,说她弟弟世昌喜欢王爷的闺女,要请朕来做个媒人。但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隋王爷愣了半晌。“萧国舅?” “是啊!”皇上笑道。朕知道王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必定是宝贝得紧。可是世昌这孩子替朕办事也有一阵子了,朕知道,他很有才干,人品才貌也是一等的,这点朕可以担保,王爷倒是不必担心。“ 隋王爷想了想,那日见萧世昌人品的确不错,他这一阵子见了不少的世家子弟,平心面论,也没有哪个及得上萧世昌的。况且外头对他的风评也是只有褒,没有贬的。他虽不是十分了解,但想来应该是不错的,便承应了下来,说道:“能得圣上如此夸奖的人,想必不凡,那微臣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皇上笑道:“那好。朕就先恭喜你了。过一阵子朕就正式颁诏赐婚,将嘉平郡主许配给萧侍郎。王爷这趟回去,也可以开始准备办喜事了。” 隋王爷在回顺亲王府的路上,心里也不知是喜还是忧。他叹了一口气:缘儿,爹是为你好……希望爹没有看错人。 隋王爷回去后,并未立刻将此事告诉隋缘。他想:此地终究是外人家不太方便,有什么话,不如等回家再跟她说吧! 又惟恐京师里传言传得快,保不定她会从别处听说。于是便提前要返回云南去了。 隋缘听了也是高兴。“好啊!咱们也出来好一阵子了,我也怪想念娘的。” 棒几日,他父女二人带着家仆,辞谢了顺亲王,便打道回府。 ☆☆☆ 待回到了王爷府,一家人两个多月不见,分外高兴。隋缘更是一个劲儿的缠在王妃身边说长道短、不住撒娇。 到了晚上,隋王爷便趁隋缘不在跟前时,跟王妃说了皇上赐婚之事。 王妃大吃一惊。“怎么这么快!” “我也是有些意外。倒没想到萧家那孩子对缘儿这么有心。”隋王爷道。“不过我想这事趁早定下也好。夫人不知道,听说皇上明年又要选秀女了,这回住在顺亲王那儿,他夫妻两人也喜欢缘儿,人前人后都夸着她,还老想着要把她送进宫去也当个皇妃什么的。我听着也不好说什么,还担心万一太后果真要宣缘儿进宫去,那我得拿什么回话?” 王妃不禁有些伤感,说道:“早知道这么快就有结果,就该晚两年再让缘儿上京去。” “算了,女儿长大了,早两年、迟两年,还不是一样都是要送给别人的。”隋王爷安慰说道。“看来这是他们两个的缘分,姻缘天定,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妃问道:“萧家那孩子妥当吗?” “你放心,我见过世昌那孩子,不然也不会随便的答应下来。”隋王爷说道。“说来这萧家原也是小户而已,全仗女儿当了贵妃,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所以那萧国公夫妇的气质到底差了些。不过我瞧世昌倒是不错,人品才干都是一等的,现在是吏部侍郎,前途看来也是不可限量。缘儿嫁给他,应该是用不着担心的。” “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跟缘儿说呢?” “等圣旨到了再说吧!”隋王爷叹道。“……反正等圣旨到了,无论她愿不愿意,都是得嫁。” 王妃静了半晌,说道:“我还是有些担心她……” “没什么好担心的。”隋王爷说道。“她和容谦两个,早点分开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 那日,裴容谦拿了药径自往松树林中默读。 其实他半点也静不下心,不过是借口出来走走。 才听说隋缘从京里回来了,他也很高兴,天知道这两个月来有多么想念她。可是这会儿见她回来,自己却又有心无心的避着她…… 难为他向来心澄无欲、谦和平淡,对于感情之事,虽是十分至情至性,但也一直是含蓄内敛。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却总为隋缘百转千回、几番挣扎,心中分寸尽失。 如此思绪纷乱、起坐无心的情况,以往从未有过,原本巳是大违本性。偏偏又逢隋缘上京小别,让他饱尝相思之苦。谁知这样又酸涩又甜蜜的滋味,竟是叫他思念欲狂、折磨更甚。 正自心烦时,忽然有一个人影,从他面前掠过,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又顺手夺走了他手上的书。吓了他一跳。 只听隋缘格格娇笑,摇摇手上的书,说道:“这招‘乳燕投林’,容谦哥哥还记得吗?” 却见裴容谦寒着脸,一声不吭,上前一把拿回了他的书,转身便走。他哪有半点心情同她开玩笑? “容谦哥哥!”隋缘一惊,忙拉住他,问道:“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还是我方才打痛你了?” “没什么。”裴容谦冷冷的说道。“只是你吓了我一跳。” 隋缘一愣,没想到两个月没见,再见面时,他竟如此冷漠相待?一点也不像以前亲稔,百无禁忌。一时之间,她胀红了脸,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话一出口,裴容谦也觉得自己的态度过分了些,又见她满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更是内疚,于是忙歉然道:“缘儿,对不起,我方才在想事情,心情不大好,所以凶了你,你别放在心上。” 隋缘听了,这才释然,吁了一口气,又拉着他的手娇声说道:“容谦哥哥,你刚才的样子真把我吓坏了。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裴容谦笑笑。“难道只准你吓我,我就不能吓吓你吗?”他拉了她一块儿在大石上坐下。 “容谦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呢?”隋缘见他仍是略显不快,便问:“是不是龙盛荣那个家伙趁我不在的时候,又找你麻烦?还是谁惹你不高兴了?没关系,你一跟缘儿说,我替你去揍他一顿。”她站了起来,又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他忍不住一笑。“不是的。我才不需要你来助拳!其实也没什么,你别多心。”仿佛不欲多谈。 隋缘心想:容谦哥哥若不肯说,逼也没用,不如想个法子让他高兴高兴。于是就跟他东拉西扯,说了好些在京里的趣事。 “有一天爹带我到萧国公家里作客,因为那些人我都不熟,怪无聊的,所以就一个人逛到后花园去了,你知道吗?那里有一棵好高好高的树,就像咱们绑千秋的那一株,我见了,想都没想就爬上去了。谁知后来叫萧国舅发现了,他看我站在树梢上头,差点吓得半死,还以为是神仙下凡呢!他在底下拼命叫我,我偏就不理他,后来他见我一动也不动的,便说要上来带我下去,我就站在上面看啊!”她嘻嘻笑道。“我等他气喘吁吁的爬上来之后,却又忽的一声跳下去,然后跑走了,倒叫他站在树上跟个呆子似的,不知所措,又白忙了半天。真是好笑!” 裴容谦淡淡一笑,道:“我以为你到了京里会安分些呢,没想到你仍是这么爱捉弄人!” 隋缘又笑道:“对了,我替你带了好些东西回来呢!”说着便打开个小布包,逐一将东西捡出来,一件一件说给他听。“你看看!这个玉麒麟纸镇很特别吧!还有这个笔筒,是黑檀木的喔!这里头还有好些纸笔砚墨,都是萧国舅带我到京城里一家专做御用的老字号铺里买来的。你喜欢吗?” 又是萧国舅?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心想。 他看着隋缘清丽无俦的面容,只听她犹自说着:“人家本来还替你挑了一个景德镇的茶钟,可惜在路上打碎了,也是我太粗心了,应该把它跟衣裳包袱放在一块儿就好了……” 裴容谦静静的听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一会儿想着母亲的告诫、一会儿想她对自己的好、一会儿又想起那个萧国舅似乎跟她挺熟的,也或许还有别人,她这一趟去了京城,应该也见了不少的王公贵族……一时之间心中甚是迷乱苦恼。 隋缘从未见过裴容谦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担心起来,握了他的手,柔声道:“容谦哥哥,你怎么了?我觉得你有些无精打采的呢,我猜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的,怎么不能跟缘儿说么?” 裴容谦看着隋缘。见她眼中满是关切,但他的心事又岂是可以对她说的呢?再加上他也不想让隋缘凭添心烦,便故意扯开了话题,微笑道:“怎么你好像瘦了些?” “喔,”她模模自己的脸,说道:“因为我在路上让马车颠得一直吐,胃口也不好。” “是么!”他想了想说道:“下回带些黄油,头晕时拿出来闻闻,提提神就会好些了。 隋缘却说:“我再不去了。京城也没什么好玩的。”她不敢提顺亲王妃说她应该进宫侍候皇上,也当个娘娘什么的。只握了他的手,又道:“容谦哥哥,你别扯开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到底为了什么事烦心呢?我见你也瘦了好些呢!”她知道裴容谦一向沉稳豁达,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事会让他放在心上、烦恼不已的。这次回来,见他如此不同以往,那烦他的肯定不是件小事,因此她不由得更加担忧起来。“容谦哥哥,你跟我说啊,别一个人闷在心里,让缘儿也替你分担分担、出个主意,好不好?” 裴容谦一时不语,只凝视着她,只见她一双蓊水似的双瞳中,分明诉说着她仍是一般的依赖他、关心他。而昔日两小无猜、日久生情的半世情缘,不由得又一幕一景浮上脑海。天啊,我怎能舍得下?他在心中暗自叹息。 他想道:就这样了!缘儿,你了解也好,不了解也罢,总之,我就是为你死了也心甘情愿,我想我这辈子是、永远也不可能割舍得了你…… 这就是答案了。 如此一想,心里反倒是明白了,渐渐回复以往的平静。他决定,不管如何仍是要像从前一般的爱她、疼她,若能多与她相处一日,便是多幸福一日,其余的,也不用再多想了。反正自己所能做的也只能到这一步而已,至于其他……就随缘吧!再想起前几日的摇摆不定、心慌意乱,除了更添忧愁,余者毫无益处,倒是可笑之至。 “容谦哥哥!”隋缘见他神色忽悲忽喜,不免心中惴惴。她急得冒汗,说道:“怎么我去了几日,回来就见你变了个人似的?” 裴容谦看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微笑道:“缘儿,你放心,我不会变的,永远都不会变的。” 隋缘霎时似懂非懂,但瞧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平安喜乐。便靠在他的肩上,不再言语。 第五章 棒了一阵子,有天当隋缘自街上回到府中,一进王府,就发现府里气氛不同,煞是肃静,女乃妈见了她,忙向前说道:“小郡主您可回来了。您知道吗?圣上派了执事李太监来颁圣旨。这会儿正在前厅和王爷喝茶,方才还问起您呢!您赶紧换了衣裳到前厅去吧!”说着便拉着她回房里去。 隋缘奇道:“颁什么圣旨啊?难不成皇上又给我爹升官了吗?” “我也没在跟前,倒不清楚那圣旨里说的是什么。”她和小丫头一面七手八脚的替隋缘换宫服,一面说道:“不过我瞧里面的好像谈得挺高兴的,肯定是件好事。” 一会儿,换好了衣裳,隋缘便往前厅去。 她进了厅门,微一检程,说道:“李公公好。” “嘉平郡主金安。”李公公忙起身还礼。一面打量她,又向王爷和王妃,笑道:“难怪顺亲王对您的闺女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国色天香!” 王妃笑道:“李公公太过夸奖了。” “不夸奖、不夸奖!”李公公呵呵一笑。 隋缘只是笑了笑,在一旁坐了下来,说道:“李公公老远从京城赶来,一路辛苦了。” “那也没办法的事。”他对她颇有深意笑了笑,说道:“一来是圣上派下来的事,咱们作奴才只有听话办事的分。二来嘛……这又是关系着小郡主的好事,所以,老奴再远也只有赶着来了,而且一天也不敢耽搁。” “我的好事?”隋缘不解。“我有什么好事?” 李公公哈哈一笑,说道:“圣上已经降旨赐婚,将小郡主许配给萧国公之子,也是萧贵妃的亲弟弟,现任吏部侍郎的萧世昌,萧国舅。你二人如此郎才女貌、佳偶天成,难道这还不算是好事么?” 赐婚?许配给萧世昌? “你说什么?赐婚?”隋缘猛然一震,不自觉的站起身来。呆呆的看着隋亲王身旁的鹅黄圣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萧世昌?世昌哥哥! “小孩子脸薄不经世,公公别见笑。”隋王妃见隋缘失态,忙陪笑道:“方才我已吩咐下去,叫人把府里珍藏的陈年好酒拿来,这会儿就请公公入席吧,大家难得见面,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聊聊。” “正是如此。”隋王爷也笑道。“李公公千里前来,本王也当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不敢!不敢!”李公公拱手笑道。“那就打扰了!” 隋王爷陪着李公公前脚一出大厅,隋缘后手就拉着王妃问道:“李公公说的可是真的?” “圣旨在这儿,不信你自己看吧!”隋王妃说道。“赐婚这种大事,哪有开玩笑的?” “娘,我不嫁!”隋缘颤声道。“我不嫁给萧世昌。我也不上京去……” “缘儿,这件事岂能由得了你?”隋王妃虽能猜到女儿心意,但此时又能说什么?她摇头叹道:“就是你爹和我也无法决定啊!况且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纵使不是萧国舅也会是别的王公子弟,这又有什么差别呢?” “娘……” “别再说了。”隋王妃阻了她的话,拉着她的手说道:“这会儿有外人在,你可别胡说八道的,先回房去吧!有什么话,等客人走了再说。”又唤了女乃妈过来,吩咐道:“带小郡主回房里去休息。” “是。”女乃妈忙应道。 隋缘木然的在女乃妈及小丫头的搀扶下回到房里。 一切都大突然了,让她慌了手脚。从来没有想过指婚这件事,圣上、宫里、京城、规矩,这些都离她太遥远了,以至于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永远都不用面对这一切的。 圣上每天有这么多的事、眼前又有这么多的人,他怎么会想到我呢,我不过是西南边境上的一个小小郡主而已啊,他连见都没见过我,就可以这样决定了我的一生吗…… 嫁给萧世昌……虽然世昌哥哥人不错,可是我只不过见过他两次而已啊!难道我真要嫁给他,从此住到京里去吗?难道我从似的要离开这里、离开爹娘、离开容谦哥哥…… 容谦哥哥!她深吸一口气。不!我做不到…… 晚上,隋缘待李公公等人到后面客房去休息了,她又拉着王妃哭闹道:“娘,我不要嫁给萧世昌。” “你不是见过萧世昌吗?”王妃问道。“他人不好么?” “不是。”她仍是哭着。“我不知道,总之我不愿嫁给他,我也不想住到京里去。” “缘儿,”王妃柔声道。“这件婚事是萧家主动求圣上出面作主的,可见那萧世昌对你是十分有心的。再说,你也见过萧世昌,他看人不会错的,那孩子定是人品不错,是你良配,否则也不会随便应允下来。而且咱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不致让你受委屈,你说这门亲事还有什么不好呢?” 隋缘投到母亲怀里,哭道:“不好!不好!就是不好!”她又抬起头抗议,问道:“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 “缘儿,”王妃爱怜的看着女儿,问道:“你若是认为萧世昌不好也罢,那你说你想嫁给谁呢?” “我……”虽然隋缘此时、心中唯一浮出的念头便是裴容谦,可是,她能说吗? 王妃又何尝看不出来,她一面轻拍着她,一面说道:“缘儿,别傻了,事到如今,娘只能劝你,你若是有别的想头,还是趁早打消了吧!你明白吗?” ☆☆☆ 李公公等人浩浩荡荡的来南宁郡王府传皇上旨意,这一来一来回,不消几日,全镇的人就都知道圣上作主赐婚,将隋缘指配给萧国舅的事。 裴容谦忽然从小喜子口里听里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愣了愣。此时他手里还握着她从京城带回来的笔,正要替她的团扇画扇面儿呢!怔忡之间,手中的画笔不意落下,将雪白的扇面登时弄污了。 “少爷!少爷!”小喜子轻声唤道:“您没事吧?” 他略回过神来,说道:“嗯,没什么。”又问道:“再有没有听说小郡主的婚期是什么时候?” “听说是下个月月底。” “是么?”他喃喃道。“这么快!” 他低头看着那面扇。这就要“散”了么? ☆☆☆ 这几日来,隋缘为了此事与父亲争执了许多次。纵然她也知道指婚之事,并非父亲能够作主,但她想,只要父亲肯替她出面,也许事情仍会有转圈的余地。所以她执意的吵着:“我不嫁、我不嫁给萧世昌!” 她很少这样任性。 隋王爷说道:“所谓君无戏言,难道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隋缘一凛。心想:圣上明明将我的终身大事当成儿戏,却又说君无戏言,不容更改,这是什么道理?继而又哭道:“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嫁。” “难道你想这一辈子都不嫁了吗?”隋王爷寒脸说道。“你若是违了圣意,让皇上一气之下,将你选到后宫做宫女,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呢?” “那我就剃了头发去当尼姑好了!”隋缘跺脚哭道,一面要往外头走去。 “你给我站住。”他怒道。“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容谦哥哥!” “不行,你给我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隋亲王对女儿的任性吵闹,实在已经无可奈何,只得向下人们喝道:“你们都给我听着。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同意,不许让小郡主踏出王府一步!听到了没有?” “是。”众家人小心翼翼的应道。 “为什么?”隋缘气得叫道。“我又不是犯人,为什么关着我?” “问你自己!”隋亲王怒道。“如果你肯安安分分的听话,准备嫁到萧家的话,为父又何须出此下策!” “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她还是那一句话。隋缘一赌气将桌上的花瓶、器皿全扫到地下,跺脚哭道:“我不要到京里去!我也不要嫁给萧世昌,死都不嫁!” 隋亲王听了,气白了脸,颤巍巍的说道:“你……你这个逆女,居然敢说这样的话来。好,好,好……”说着便迭声吩咐下人。“来人啊,给我把家法拿来,今儿个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是不行的,现在居然敢杵逆抗旨,那将来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又对身旁的小厮喝道:“聋了吗?还不赶快去拿家法过来!” 王妃一直在房门外听着,一听见父女两人又起争执,忙过来排解。“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 “还不都是你。”隋亲王气道。“都是你将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嘛!”王妃劝道。“缘儿舍不得离开咱们,那也是她孝顺嘛!况且,王爷不也说舍不得她吗?那还不趁这几日好好相处相处才是!” “孝顺什么!这个忤逆不孝的丫头,不气死我就算好的了。还说什么孝顺!我今日定要教训她一顿才行!”他仍是怒气冲冲,说道:“否则等嫁到别人家里,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事来。与其到时让人家笑话咱们隋家没家教,倒不如现在就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一面又骂下人。“家法呢?怎么那么久还没拿来?你们是不是也想挨一顿好打啊?” 众人不敢吭一声,王妃却闲闲的说道:“真是不巧,前儿个我才把家法当柴给烧了呢!” “你说什么?”隋亲王不可置信。“你把它烧了?” “是啊!”王妃微笑道。“我是想一来缘儿也大了,哪里还需要用到那玩意儿。二来嘛,眼看她马上就要嫁人了,能待在家里的时间也没剩几天,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谈谈心的时间都嫌大短,哪里还有机会动手动脚的呢!再留着它,难不成王爷要拿它来打臣妾么?所以我就差人把家法拿去烧了。” “你……你……”隋亲王瞪大了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妃笑盈盈的说道:“好了!既然如今家法没了,该骂的王爷也骂了,那也该够了,是不是?”又拉着王爷唳道:“别人家里嫁女儿、娶媳妇,哪个不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办,怎么偏偏咱们府里就是大呼小叫的,王爷想,这成何体统?传出去才是让人笑话呢!所以办喜事嘛,一定得高高兴兴的才对!王爷要再这么板着脸,我可不依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拉着王爷暂时离开。“来,王爷先跟臣妾出去喝杯茶、消消气,有什么话明儿个再说吧!” 隋亲王面对这对如花的娇妻幼女还真是一点办法也无,又看隋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也是可怜。只得先捺下气来同王妃出去,但仍不忘回头说道:“给我小心看着郡主,她到哪都要有人跟着,尤其不许她离开王府,听见了没?” 接连着几天,隋缘无法出去见裴容谦,也没有听见他半点消息。她只好转托身边的小丫头代为出去传句话。 “你见着了裴大夫,就说……说……”她想了想,说道:“叫他来王府看看我。” “是。”那秋蕙忙答应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隋缘始终心神不宁。容谦哥哥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说?她想着。 好不容易,小丫头终于带回答案。 “裴大夫说他原本也正想来府里向小郡主道喜,只是这两天太忙,所以就没来。今儿个见我正好过去了,他就托我代为问候小郡主一声,顺便祝贺郡主大喜。因为他明儿个就要陪他母亲去邻镇探望他的甄舅母及表妹,可能要住蚌几天,所以就不过来了。”小丫头一五一十、照本宣科的回话。又拿出一件东西,递给隋缘,说道:“裴大夫说这是送给小郡主的贺礼。还说是小郡主上京时路上好用的。” 道喜!连你也要向我道喜吗? 隋缘听了那丫头的话,一个人早就呆了,后来接过那东西一看,原来是个纯银雕花的小鼻烟壶,壶盖上还镶了一颗七彩宝石,手工十分精致。她拔开盖子,闻了闻,只觉一阵清凉芬芳,果然顿时觉得轻松了些。 记得上回从京城回来之后,便曾向他说过,自己颇为不耐一路上舟车久劳,常觉得头昏气闷得很。没想到,他这次倒早一步替她设想到了。她将那小银瓶紧紧握在手中。 容谦哥哥,我不相信你是真的希望我上京去,我不相信,你不是说你不会变的吗? 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 那天晚上,隋缘先假意就寝,然后趁着下人们一时疏于防范,便溜出房,再从后院翻墙出去了。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再见容谦哥哥一面! 她绕到裴府后门,恰巧遇到了小喜子,他正在收拾晒在后院的草药。 “小喜子,我有很急的事要找你们少爷,你去叫他一声,就说我有话要跟他说小喜子乍见她,吓了一跳。但因裴容谦早就交代了不想再见她,于是只得吞吞吐吐的说道:”小郡主,我家少爷……他这会儿不在家。“ “这么晚了,他到哪去了?”隋缘急道。“是不是到哪户人家看诊去了?” “不是……”小喜子摇摇头,说道:“嗯……他到咱们家舅老爷那儿去了,顺便去看看表小姐。” “他已经走了吗?”隋缘心里一震。“不是说明天才去的吗?” “呃……嗯……他们下午就已经先过去了。”他低着头说。 怎么会这样?眼看她就要被逼嫁到京里去了,容谦哥哥怎么还有心情去看那个什么甄表妹呢? “不,不会的!”她喃喃说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真的走了,容谦哥哥不会这样对我的!难道他……” 难道他果真从来也没爱过我?难道他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意,虽然我没告诉他……我爱的是他…… 她难掩失望之情,又恐在小喜子面前落泪,于是忙离开了裴府。 “少爷,”小喜子见裴容谦从屋后走出来,忙道:“小郡主她……” “我都听到了。”他挥了挥手,轻轻说道。“你做得很好。我不应该再见她,见了也是多余。” 到了半夜,忽又听得有人急急敲门。原来是隋王爷发现隋缘不见了,连忙派了人到裴府来寻小郡主。“小郡主有没有在这里?”来人问道。 “没有啊!”小喜子答道。 王府的人于是又一阵风似的走了,赶往别处去寻。 “怎么缘儿没回家去?”裴容谦在屋里听见,微一思索,便想到她可能去的地方。 ☆☆☆ “我不相信……你们定是在骗我……”隋缘恍恍惚惚的离开裴府,不知不觉就晃到以前她与裴容谦经常一块儿练功玩耍的松林。 夜很深了,斗大的月就像个玉盘似的,晶莹剔透的高挂在天上,不时还能听到猫头鹰咕咕咕的叫声。她走着走着,远远就瞧见她的秋千在风中微微摇晃着。阴暗之中,有着一股说不出凄凉孤寂的感觉。 ——缘儿,你坐好了,我来推你。 容谦哥哥再推用力些、还要再高一些,再高一点。 ——缘儿,我不会变的,永远也不会变的。 隋缘忆起旧事,不由得潸然泪下为什么?为什么全都变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情愿永远也不要长大……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她再熟悉也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柔声说道:“缘儿,你为什么哭了?” 隋缘猛然抬起头来,正好迎向裴容谦的眼神。 那样熟悉的眼神,仿佛伴随着她很久了。 原来容谦哥哥一直这样看着我。是我太傻了,总是以为理所当然,所以才迟迟没有发觉他那样深情澄澈的双眼想要告诉我什么? 那双眼睛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爱她。不会错的。 隋缘怔怔地看着他,心想:长久以来,容谦哥哥总是静静的守在我身边,亦父、亦兄、亦师亦友,全心全意却又安分谨礼。就是为他那样恰如其分的闲适自然,让我总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是永远也不会分开的……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能够了解彼此的心意,但是不是太迟了?她不禁后悔莫及,徒然蹉跎了许多时光。 隋缘觉得又悲又喜,不过,至少她知道了那个什么甄表妹,根本全是骗她的! 她又忍不住笑了笑。 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又带泪、又是笑的,看起来格外显得稚气。 裴容谦见了,一边伸手替她将泪水揩拭了去,一边摇头轻笑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也不怕丑!” 正说着,隋缘忽然又扑在他的怀里,哭道:“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肯见我”我是为你好。“ 她抬起头来,愠道:“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难道我还能说别的吗?”他苦笑道。“……小郡主……” “不要这样叫我!”隋缘叫道。“我从来就不希罕作什么小郡主,在你面前,我永远是缘儿,不是郡主。” “可是啊!”他平静的看着她,说道:“虽然我很多年没有这样叫你了,可是你就是如假包换的嘉平郡主啊!”又涩然道:“是皇上赐婚给萧国舅的嘉平郡主。” 隋缘无话可说,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说道:“容谦哥哥,你带我走吧!咱们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那我就不再是小郡主,也不用嫁给萧世昌了,你说好不好?” “你说什么?”裴容谦一惊。“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你难道不知道,你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犯的可是抗旨杀头的大罪啊!” “那也要他们抓得到我们才行啊!我不相信这天下之大,会没有咱们容身的地方。”她倔强的说道。“咱们一定可以逃得掉的,不会有人找得到我们的。” “那王爷、王妃怎么办?”他问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跟一个一文不名的乡下大夫跑了,别说他们情何以堪,就是这样的丑事,你要他们从今以后怎么抬头做人?还有我娘呢?我们是不是也要带她一块逃亡?” “……”隋缘无言以答。 裴容谦苦笑了笑。“缘儿,你想一想,如果咱们真的一走了之,会有多少人要跟着受牵连?我不相信你能放得开手、狠得下心。下半辈子我们也别想摆月兑担心受怕与牵挂愧疚,你想,那咱们还会有什么幸福快乐可言呢?过不了多久,你我都会后悔莫及的。” 隋缘不说话,只是静静落泪。这些,她都明白。 他微微一牵嘴角,笑容里蕴涵无尽的宽容,说道:“我知道,你一时冲动才说出的话,不会真的那么做。你只是在闹性子罢了,是不是?” 隋缘在他面前,什么都瞒不过。 “听人家说,萧国舅是个很好的人……”裴容谦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滴。“你不是也跟他处得很好吗?” “你想说什么?”一提起萧国舅,隋缘登时怒道。“怎么连你也这么劝我?他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我还能说什么呢?” “好,那你说,你尽避说好了!”隋缘倾身抓住他的衣襟,大声哭道:“不管你说什么,只要你开口说,我就听你的。如果你真的也希望我嫁给萧世昌,那你就亲口对我说!” 裴容谦一征,随即转过头去,艰难地说道:“缘儿,你别这样逼我!” 其实隋缘早已放弃挣扎。裴容谦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再正确不过,她也很清楚,他们是再无缘分的了。只是今晚,就是现在,总可以放肆一点吧!反正以后要想跟他吵架也是不能的了。 “容谦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呢?你说话啊,你说你希望缘儿去嫁给萧世昌。”她轻轻的催促他。“你说啊,我会听你的话的,可是我要亲耳听到你对我说。” 隋缘存心为难他,她故意要让裴容谦痛苦一点。她想,也许这样他会将她记得更久一点。 “够了!”裴容谦几近崩溃,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她一眼,低低的说道:“缘儿,不要再折磨我了,眼看你将嫁作他人妇,我难道会比你好过?”像是哀求、也像是投降。 不,还不够,隋缘觉得还不够。 她笑了笑,双手扶过他的脸,让他面对自己,再不能逃。 “容谦哥哥,你有多爱我呢?真的很深很深吗?”半晌,她凄迷地说道:“可是我却得嫁给萧世昌,那你怎么办?你是不是要去娶你那个甄表妹?” 多么现实而残忍的话,一语道破了他两人的处境。 她仍然继续自言自语的说着。“她长得美吗?我猜她一定是个很温柔可爱的姑娘,不像我这样又野又坏。我知道裴伯母一直中意她,希望你早日和她成亲,然后替你生很多胖女圭女圭,是不是?” “不……我不会娶她。”他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还是悄然滑落,哽咽道:“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变的。” 隋缘听他这样说,又见他为自己落泪,心中又苦又甜。忍不住苞着滴泪,她痴痴看着他,轻声说道:“不,容谦哥哥……你还是去娶甄表妹吧!有个人在你身边照顾你、陪你说说话,总是好些,这样你才不会太寂寞……我在京里想你的时候,也可以比较安心一点……我不敢想像你这一辈子就一个人过日子,那样太可怜了,你不能这样,缘儿会难过的……” 她牢牢的注视着他的脸。但还是不够,觉得还是太远了……终于不由自主的伸出手,顺着他的轮廓轻轻缓缓抚着,直到他的唇边,然后停住。她的双手就这样覆在他温暖的唇上。 好像堵了他的嘴,不让他说话似的。 裴容谦心里却在呐喊:缘儿,缘儿,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真的以为我的心是铁打的吗,能禁得起你这样挑刺折磨?他忽然狂吼一声。“为什么!”猛的将她的身子拉向自己,紧紧的拥着她,嘶声道:“对,我不想一个人!我不想失去你!”他低下头去狂吻她的脸和泪。“喔!缘儿……缘儿你要我怎么办呢……”他申吟。然后,他寻觅到了她温润的红唇,紧紧覆上,难以割舍。那一瞬间,他便明白这是他要的,也是他即将永远失去的…… 但没想到这么快! “太放肆了!”隋王爷一声暴喝。将松林里夜眠的鸟儿惊得四下窜飞。 他二人蓦然回头。 “王爷。”、“爹。” 只见隋亲王铁青了脸,怒道:“好,你们两个居然……居然……” “爹……”隋缘见父亲盛怒之下,惟恐会对裴容谦不利,急着要辩解。“您听我说……” “住口!”隋王爷抓住隋缘臂膀,怒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的女儿竟然这般不知羞耻!”他猛然将隋缘推倒在地。“你真是大令我失望了!” “王爷,请您息怒!”裴容谦抢着拦在他们父女之间,忙道:“是我不好,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你这个畜生!你还有脸说话!亏我一直如此的信赖你,没想到你居然暗中勾引小郡主。”隋王爷一时怒极,重重掴了裴容谦一掌。 裴容谦强自忍住,且跪了下来,束手以待。“是,是容谦的错。请王爷降罪吧。” 隋王爷气犹未消,自腰间上抽出马鞭,便狠狠地往他身上抽去,厉声道:“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隋缘见状忙扑在裴容谦身上。“不!不是容谦哥哥的错。”隋王爷恐伤及爱女,只得收手。 “爹!”隋缘上前跪下来,抱住案亲的腿,哭道:“是缘儿自个儿偷跑出来的,不关容谦哥哥的事,您放了他吧!” “你给我住口!”隋王爷喝道。半晌,待他怒意稍缓,冷冷说道:“皇上既巳下了旨替你指婚,就由不得你不依。不管你心里愿意也好、不情愿也罢,反正,下个月初三,你就得给我乖乖上京去。”他看了看裴容谦,又道:“至于容谦,你听话,我就保他没事,如果你还有胆子闹鬼,或是寻死觅活的折腾人,那到时就别怪为父的不留余地。你想不想护着他,就自个儿看着办吧!” 隋缘缓缓转过头去看着裴容谦。他的脸颊让父亲给打肿了,嘴角也还淌着血,她很想到他身边去,替他拭去血迹,可是她动都不敢动。 怕这一动就会要了他的命。 这时,天正下着小雨,雨滴儿一滴一滴的落下,落在所有人的脸上,但没有人记得要伸手拭去。 裴容谦也看着她。并且仍在她的眼中看到一抹深情和无尽缠绵,就像稍早的时候一样,一点没变。可是耳中却听见她轻轻但清楚说道:“爹,我答应嫁给萧世昌,下个月初我就启程上京去。”说着又对他微微一笑,意思是:容谦哥哥你看,我真的听你的话,是不? 只是脸上那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珠儿,一滴一滴、无声无息的,尽落入尘土之中。 裴容谦怔怔的看着她,完全忘了周遭的一切。 隋王爷在一旁见他二人情难自己,悲苦万分,心里也是酸痛,但此时为顾全大局,也只得狠下心来,沉声说道:“好了,都给我带走!” ☆☆☆ 在隋缘临出发前的几日,偏偏西夏人在边境之处又开始有些不安分,经常故意骚扰、甚至掳掠附近的百姓。隋王爷得知后,不得不带兵前往处理,以致无法亲自送隋缘上京。因说道:“我已经修书去给顺亲王了,请他以义父女之礼,代替为父为你送嫁。你到了京城,他自会替你料理一切。” 隋缘点点头,想到从此离家万里,心中百般不舍,不由得眼中落泪。 这些日子,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不再为赐婚之事哭闹,也没听她再提起裴容谦。整个人沈静了许多。 隋王爷抚着她的发,微笑道:“眼看都要嫁人了,还这么孩子气,让人见了岂不笑话?”说着,便替她擦了泪。“快别哭了。” 隋缘忙止了泪。又想父亲即将上阵杀伐,免不了又是担心又是气愤,说道:“那些西夏人又来骚扰咱们了?真是可恶得很!那么多年来,他们老是打一阵、好一阵的,这样打打停停、没完没了的,真是令人气结!”又道:“爹爹,我听说有好些将士都有些不耐烦了。” “缘儿你说得很对。这点爹何尝不明白。”隋王爷点头叹道。“为了此事,也曾多次向圣上反应,这样下去迟早会磨光咱们士兵的斗志,不是办法。只是朝廷里的人多半怕事,只要西夏土来求和,马上就怂恿着皇上以和为贵,便答应下来……既是圣意如此,爹也没有办法……”他顿了一顿,复又笑道:“好了,你别替爹操心这事,倒是你,上京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 隋缘牵牵嘴角,淡淡说道:这才用不着女儿操心,娘都已经替我准备得好好的。“她倚在父亲的肩头,说道:”要是女儿能跟着爹一块儿带兵遣将,共赴沙场,那该有多好!“又抬起头,问道:”爹必是很遗憾缘儿不是男孩子,不能承继爹的志业和咱们隋家的香火。“ 隋王爷却是哈哈一笑,说道:“这话可不能让你娘听到,这是她的心病,不是我的。”又捏捏她的小脸,温言道:“缘儿是个乖孩子,爹疼你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半分遗憾!” 当日晚上,父女两人聊了许多,从国事到家事,只觉得愈谈愈是割舍不下。隋王妃素知他父女两人感情亲厚,故意也不去打扰。 隋王爷见已交二更,方道:“好了,天晚了,你明儿个一早就要上路了,还是早点睡吧!” “嗯!爹也早点休息吧!”她起身送父亲出房,忽然又唤道:“爹……” 隋王爷停步回头,回道:“还有什么事?” 隋缘微一沉吟,说道:“我明儿就走了,请爹爹放了容谦哥哥吧!” 隋王爷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的。” ☆☆☆ 棒日,刚过辰时,街上忽然一片鸣金鼓乐之声,还有鞭炮僻哩啪啦响着…… 鞭炮声?待在牢里的裴容谦悚然一惊。就是今天吗?听说缘儿的车轿初三启程,今天已经是初三了吗?缘儿,我们连再见一面也不能吗?我只想再看你一眼,一眼就好…… 只可惜,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就连看看她的车轿也不可得。裴容谦身子一晃,双手贴着冰凉凉的土墙,耳中听着尽是那炮仗喧天、人声杂沓,那样欢喜热闹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然后渐渐隐没了…… 缘儿……不,嘉平郡主以后就是国舅夫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见隋亲王亲自来到大牢,吩咐牢头,将牢门打开,放他出来。 “多谢王爷。”裴容谦轻轻说道。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隋亲王道:“缘儿已经走了。” “我知道。”他牵了牵嘴角,低声道:“我听到送亲的乐声,和街上的鞭炮声那些鞭炮,就像是在他心口上炸开的一样。一声接一声,起初还会感到疼,后来……心全碎了,人也痴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隋亲王拍拍他的肩,说道:“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让你受委屈了。” “不,王爷做得很对!”裴容谦缓缓说道。“我也许会什么也顾不得了,也管不住自己……真的将她带走……” 隋王爷见他憔悴枯槁,十分于心不忍,温颜说道:“是缘儿没有福气,你就忘了她吧!”又拍拍他的肩说道:“你娘还在担心你呢!你快点回去吧!” “是。” 当他走出衙门,站在大街,对这条来来往往几十年的街道、邻人,忽然觉得陌生恍然。不,不是街道变了、不是邻人变了,可是我却从此失去了缘儿、我那远房的小表弟……。 一切只剩追忆。 第六章 此番上京,隋缘已无欣喜之情,但是舟车劳顿依旧,且由于她心情郁郁,所以体力更不好。虽也有大夫跟随,但这一路上,隋缘觉得自己几乎是靠着那只小鼻烟壶活下去的。 到了京城,便有顺亲王府的人来迎接,隋缘等人便先过去暂住几日。由于顺亲王已认隋缘为义女,待婚礼之日,便由顺亲王府嫁过去,一切礼仪均按顺亲王之女待之。 “孩儿!”顺亲王妃一见到隋缘,便惊道:“你怎么瘦成这样?” 隋缘勉强陪笑道:“女儿来京的这一路上,还跟上回一样,不是晕车,就是晕船,从家里出来时倒是胖的,可是挨到京里就瘦了。” “这也难怪,这一路上的确是辛劳。”顺亲王对王妃说道。“夫人忘了吗?缘儿上回和她爹一块来向圣上朝贺,刚到的时候,不也是病恹恹的,后来调养了几日,也就太好了,不是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又道:“幸好,这会儿离缘儿的大喜之日,还有个十天半个月的,让缘儿休息调养也尽被了。” “让干爹、干娘操心了。”缘儿说道。 “这是什么话。”顺亲王笑道。“现在咱们可都是自家人了,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是啊!”王妃也微笑道。“只要能看你嫁个如意郎君,我和王爷就心满意足了。” 饼了七、八日,忽听得与西夏之役有捷报传京。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不愧是靖南王啊!”顺亲王欢天喜地的回来,对隋缘说这个好消息,他笑道:“这次你爹和西夏,又是大获全胜,只打得西夏人招架不住,又来谈和求饶了。” 隋缘听了虽然也是高兴,但还是忍不住气愤,皱眉说道:“偏偏这西夏人老是如此,要依我说,实在是很该好好痛宰他一顿才是,不该这么快就答应谈和之事。” 顺亲王夫妇一听,俱是一怔,又哈哈大笑,说道:“真不愧是靖南王之女,的确有几分中国英雄之风,只可是圣上宅心仁厚,已答应西夏专使的求和之请了。”又道:“这样也好,你爹也可以松一口气了。是不是?” 隋缘心中甚是不悦,心想:爹说得果然没错,这些京里的人过惯了太平日子,全成懦弱怕事之流,一听到打仗便吓得两腿发软,多说也无益。况且她得知父亲战胜平安,也是欢喜,故而只是笑笑带过,不再多说。 又过了几日,也就到了隋缘与萧世昌成亲的日子。 虽然过门的吉时是挑在下午,但她还是一早就被唤起来梳妆打扮、穿戴嫁衣。 待一切准备得差不多时,她从南方带来的小丫头秋蕙替她打开了珠宝盒子,小心翼翼的拿出家里替她准备的各式嫁妆首饰,问道:“小郡主,您可要再挑几件咱们王妃替您选的首饰戴上?” 隋缘一愣,这才发现她全身披金戴玉,但大部分是顺亲王送的东西,父母亲替她准备的嫁妆,反而还全搁在箱里没打开,所以这会儿一件也没戴上。 “我倒忘了,幸亏你提起。”她看了看几样首饰,说道:“就戴那只玉镯子吧。” 秋蕙替她戴上,却发现玉镯对她纤细的手腕而言已是太大。说道:“小郡主瘦多了,这玉镯戴不住了。” 隋缘心里一酸,说道:“那就别戴了。”说着,便自个儿将玉镯褪下,没想到手一滑,不慎将玉镯掉到地下。玉镯应声而断。 “哎呀!”秋蕙惊呼一声,忙拾起来。“糟糕,摔断了呢!” 隋缘接过那摔成两段的玉镯,不知怎么却心悸起来,只觉得似乎有事要发生。是什么预兆吗? “小郡主!小郡主!”侍女唤她。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忙说道:“不要紧,你快把它收拾起来吧!”另外,又随手拿了一条项链戴上。 一会儿,顺亲王妃进来看了看她,只见她粉妆玉琢、娇艳如花,忍不住夸道:“真美!我说萧国舅真是好眼光,这样美的妻子,到哪找去?要换作是我,我也向皇上求去。” 隋缘微一脸红,低头说道:“干娘太夸奖了。” 母女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府里的老嬷嬷来说道:“王妃,萧府的迎亲人马已到咱们西大街口了。” “知道了,我们就出去。”顺王妃含笑说道。“来吧,孩子,你夫婿来接你了。” 一听见这“夫婿”二字,隋缘心中一阵恍惚,容谦哥哥,我这就要嫁了…… 一时听见大门口锣鼓乐声和鞭炮齐鸣。 王妃和下人们喜道:“来了、来了!” 接着众人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替隋缘盖上红中,然后由侍女搀扶至前厅。请顺亲王夫妇上座后,便与萧世昌一起行拜别父母之礼后,随即步出王府,登上了萧府的花轿。 萧府在京中权势甚大,不但女儿身为皇上贵妃,儿子官拜吏部侍郎,如今又与手握西南重兵、且才刚立了战功的“南宁郡王”之女联姻,岂不更加权倾一时!人人钦羡。 不出所料,今日府里上上下下挤满了前来道喜的贺客。满朝文武几乎都到齐了,萧国公夫妇面子之大由此可见,此时他二人,光是招呼宾客就觉得分身乏术,但心中却得意非常。 一时,只听门外鞭炮声大作,喜娘忙出去迎接新人,不一会儿,只见萧世昌一身红色吉,笑眯眯的满脸喜气,手中还握着红绸带,领着头罩红巾的新娘进得大厅来。 眼看吉时已到,一对新人也已并肩立在大厅,准备行礼。 礼赞生朗声道:“一拜天地!” 正当新人准备下拜之时,却听得门外一人喝道:“且慢!” 众人惊愕,纷纷回头看去。原来却是在宫里随侍萧贵妃的一位贴身婢女宝琏,带着两位公公一块儿进来。 萧国公本来对于打断行礼的来人有些不悦,但一见是萧贵妃的人,登时转怒为喜。“宝琏,原来是你!” 众人也都以为是贵妃差人为亲弟弟道贺而来。 “王爷好、王妃好。”宝琏微一检程,说道。“宝琏奉贵妃之命来有要事相告,因为事情紧急,所以,还请恕方才失礼。”那宝涟原是萧府的丫头,后来随小姐陪嫁到宫中,照顾贵妃也十分周到。萧国公因感念她的忠心,因此改口称她为姑娘,身分不比别的下人。 萧国公笑道:“宝琏,你来得正好,是不是贵妃派你来给她弟弟道喜的?” 萧夫人也忙道:“待会儿也别就走,和两位公公一块留下来喝杯喜酒。” 宝琏淡淡一笑,说道:“启禀老爷、夫人,依宝琏看,今儿个国舅的这杯喜洒,恐怕是喝不成了呢!” 萧国公大惑不解。“此话怎讲?” “确是贵妃娘娘差宝琏来的,但可惜不是来为国舅道喜的。”宝璀说道。“因为今个中午,魏相国在皇上面前参了南宁郡王一本,说是隋王爷‘抗旨误国’,擅自出兵攻打西夏,分明是妄悖专擅、目无王法。皇上气得不得了,已经下旨定了隋氏一府满门抄斩的死罪。”只听她一气冰冷冷的说完,仿佛这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稀罕事儿。 “什么?满门抄斩!”萧国公惊道。“这还得了!” 此时那头罩红中的隋缘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萧世昌见了,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先冷静些。等咱们先问清楚才作打算。” 在场众人听了,俱是大惊之色。继而议论纷纷起来。“抗旨误国,那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皇上不是准了西夏的议和吗?隋王爷怎么又派兵去打人家?真是太不应该了!”“是啊!这样一来,咱们不就变得言而无信了吗?就连圣上的颜面也丢尽了啊!”“这隋王爷也太自以为是了吧!虽说他连讨西夏有功,但也不能连皇上的圣旨也不听啊!这下可糟了吧!” 宝琏神色自若的说道:“多亏了李、陈两位公公,把这消息告诉了娘娘,所以,娘娘这才赶紧差我前来,跟老爷、夫人说一声。”因她在宫中及府中地位均不同于一般人,连国公都对她另眼相待,是以,不免有些恃宠而娇起来。又道:“好让老爷、夫人好好打算一下!” “打算什么?”萧世昌冷冷的问道。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当然是赶紧退了这门亲事啊!眼下隋缘已是罪臣之女,怎么还能配得上咱们国公府?” “你……”萧世昌差点破口大骂。 “对对对,还是贵妃娘娘想得周全。”萧国公连忙道。“这门亲事的确结不得。” “爹,”萧世昌急道。“孩儿与嘉平郡主的这门亲事,是皇上亲口许下的,怎能说不结就不结呢?”又道:“难道您也想违旨不成?” “你胡说什么!”萧国公怒道,不过经他这一提醒,的确也颇感为难。“可是这……” 宝琏却笑道:“国公倒不必担心,娘娘早就想到这点了。”她颇为得意的说道:“娘娘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去求皇上,请皇上收回成命,取消指婚这件事。” 起先皇上也是考虑到‘君无戏言“,所以不肯答应。可是后来还是禁不住娘娘再三恳求,于是就网开一面,说既然这件事是关系着国舅一生的幸福,就让国舅自己看着办吧!”又说道:“所以国舅只管放心吧,您就是不娶隋缘,皇上也不会怪罪于您的。” “还好。”萧国公一听,登时松了一口气。“圣上真是仁德英明。” 众人也在旁帮衬,说道:“还是贵妃娘娘有办法。”、“不愧是贵妃娘娘。” 说得萧国公夫妇两人又得意起来。 宝琏又笑道:“不但如此,娘娘还说,请国舅不必难过,过两天她还会去求皇上另配一门好亲事给您呢!” 隋缘缓缓抽回被萧世昌握住的手。 他心下一凛,还待说话。“爹……” “世昌啊,”国公夫人喜孜孜的说道。“赶明儿你得和你父亲亲自进宫谢圣上及娘娘恩典,知道吗?” 怎么这些好像全当隋缘不在场似的,自顾说着。萧世昌以无法堵住众人的嘴,只急得满头大汗。 他叫道:“娘,怎么连您也这么说?” 隋缘虽然心里纷乱,但旁人说的话,她每一句都听了进去。一时之间,心中倒也不觉气愤,只是心寒。 这就是官场中人啊!上这就是世态炎凉!得势时巴着你、黏着你,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等你失势时,就等不及跟着别人踹你一脚,然后得一干二净的。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些人具是可笑之极!难道以为我隋缘也是那种会巴着别人、只求苟且偷生的人? 忽然之间,对于眼前的势利现实,只嫌恶得几欲呕。于是蓦然伸手揭下红巾,一双深如寒潭的妙目,从左至右缓缓地将在场的宾客横扫一遍。霎时现场鸦雀无声。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宝涟脸上,平静的问道:“我爹呢?” “我怎么知道?”本来她还想强嘴几句!但一接触到隋缘深不可测的眼神时,只得安安分分的回答:“听说刑部已经派人带着圣旨,八百加急的快马赶到云南去了。说是……说是等会合了地方衙门,就……依旨行处……” 隋缘仍是静静的立在原地。父亲对西夏的态度,她也有几分了解,可是她明白父亲并非冲动的人,这件事必是事出有因。可是,依旨行处是什么意思呢?这么大的事,圣上总不至连审都不审吧?她心想,只要等这件事查明清楚之后,说不定就会没事了。 萧世昌问道:“这件案子是由哪位大人审的?” “这出兵攻打西夏这么大的事,还会有假吗?哪还有什么好审的?”宝链没好气的说道。“况且魏相国说此事关系重大,应该快刀斩乱麻,以显示我朝对于两国和平的诚意。众位大臣也都赞成,所以圣上就说不用审了。” “什么?” 不用审了?一时之间,隋缘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众人正自哗然之时,忽又听家仆来报。“刑部常大人到。” 刑部大人!难不成是来捉拿隋缘的吗? 萧世昌心下一惊,见隋缘仍是呆立不语,忙握住她的手。“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 隋缘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满是关切之情,心里不禁感动。 萧世昌对她微微一笑,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绝不会让他们将你带走。” 她也笑了笑,然而却摇摇头,强忍眼中泪水,神色昂然,毫无畏惧,冷眼看着刑部的人走进来。 此时萧国公已亲自上前迎接常大人进来。 “真是对不起、对不住。”常大人抱拳笑道。“实在是在下有公事在身,一定得过来看一看,希望别扫了各位大人的兴致才好啊!” “好说,好说。”萧国公陪笑道。“不知常大人为了何事而来?” 常大人看了一眼宝琏,笑道:“既然有贵妃娘娘的人在此,想必国公心里也有数了吧?”又说道:“皇上的意思是,假如国舅仍愿意与嘉平郡……不,这会儿,该改口叫隋姑娘了。国舅若与隋姑娘成亲,那本官就不打扰了。但若是国舅觉得委屈了,不愿意结这个亲嘛,那本官马上将隋姑娘带走就是,绝对不会给各位添麻烦的……” 正当萧国公想要上前说:“好好好,请便,请便。”之前,不料萧世昌却抢先冒了出来。我愿意跟隋姑娘成亲。他知道隋缘要是这样被刑部带走,那肯定是死路一条。但若是隋缘嫁给了他,那便算是他萧家的人了,她爹叛旨逆国的事,也就怪罪不到她身上。他定了定神,说道:“还请常大人多留片刻,亲眼见小侄与隋姑娘行过礼之后再走。这样你也不负皇上所托之事。” 众人惊哗,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要换了是别人,一定早早就将隋缘给撵出去了。 “你说什么?”萧国公震惊。“你疯了吗?” “世昌!”国公夫人也道。“在众位大人面前,你可别胡说八道的,这可不是儿戏啊!” 宝琏也开口道:“少爷,娘娘可是好不容易才求皇上收回成命的,您可别……” “不用再说了。”萧世昌一摆手,不耐烦的说道。一面拉着隋缘的手,温言道:“缘儿,来,不用理他们,咱们这就拜堂成亲。”便就准备跪下与她拜天地。 隋缘一时怔住,呆若木鸡。没想到他对自己居然如此有情有义! “胡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萧国公喝道,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上前拉住儿子,怒道:“这门亲事我绝不答应!你也不想想她现在是什么身分,哪能配得上咱们?” “爹,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又不是为了缘儿的身分才娶她的。”萧世昌还待说服父母,谁知隋缘却轻轻抽月兑了他的手,退了一步,看着他,脸上十分平静。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悄止住了泪水。 “你……”他不解。 “世昌哥哥,难怪每个人都夸你,你果真是个好人。可惜缘儿福薄,你我到底无缘,但你这一番好意,我总是心领了。”她牵了牵嘴角,轻轻说道:“多谢你了。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隋缘,你不明白现在的情况……”萧世昌急道。 “我明白。你想帮我,让我不至于被刑部抓去定罪。”她静静说道。“可是苟且偷生不是我要的。一辈了背负罪臣之女的耻辱,也不是我要的。所以,我不能嫁给你。” “难道你就宁可让刑部抓了你去斩首?”萧世昌说道。“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隋缘不语。缓缓摘下头上的凤冠,交到萧世昌手中。“总之,世昌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不行的……”萧世昌仍想挽回。 萧国公等人原本还担心,隋缘为求活命,会对世昌纠缠不清。此时见她居然很有自知之明,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是没想到,反而是自己儿子死缠着人家不放。 “世昌,你别再说了!”萧国公忙道。 常大人见事巳至此,于是轻咳了一声,说道:“既然这样,嗯……那来人啊,将这犯人押解回刑部去。” 犯人! 隋缘微微苦笑。 “不,等一等。”萧世昌拦道。“常大人……” 正在此时,隋缘仰头惨然一笑,只见她长袖一挥,顺手夺下了身旁差役手上的剑,然后回手便将剑架在萧世昌的脖子上。 “别过来!”她喝道。“还不退下!” 这一来一回,出手甚是迅速,且众人均无防备,连萧世昌也是当场一愣。 众人一见国舅被擒,俱是大惊,不敢妄动。 萧国公夫妇更是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隋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不管您愿不愿意嫁到咱们家来,都依照您的意思好了,您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再无二话,只是您千万别伤了小儿的性命啊……” 隋缘冷笑道:“你以为我希罕嫁到你们家吗?别臭美了!你们这些个攀炎附势的小人,哪里配得上我,又叫我隋缘哪一只眼睛看得上?”又看着常大人,沉声道:“你们若不想要国舅的性命,就只管来抓我吧!” 常大人说道:“隋姑娘,您这是抗旨……” “反正我现在怎样不都是死路一条嘛!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你们若是不想要命,那就放马过来好了!” 隋缘长笑一声。正说着,一只手却扯散了颈上的珠链,将几枚珍珠握在手中,接着一颗一颗掷出去,登时打灭了厅上的烛火,及悬在梁上的几串大红灯笼。 一时之间,厅上一片漆黑,各人惊呼,乱成一片。 待下人们七手八脚重新点亮了灯时,只见那缀珠绣凤的大红长袍逶迤在地,凤冠珠落,新娘子和新郎却早已不知去向。 常大人万万没料到,隋缘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是以出来之时只带了几名亲兵而已,这时见人犯逃月兑,回去势必难以交代,急得哇哇大叫。 “快,快,快回去多派些人手出来给我找!还有,快去吩咐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不得任意放人出去,听到了没有?快去!快去!” “万万不可!”萧国公也急得大叫。“常大人千万不可激怒随缘,世昌还在她手上呢!” 常大人气道:“隋缘可是朝廷钦犯,怎可就此放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萧国公厉声道。“难道你只顾着抓人犯,就不顾国舅的性命吗?”他故意强调国舅二字。 常大人一想,这钦犯固然是要抓的,但如果真的为此让国舅有什么损伤的话,那岂不是得罪了贵妃,到时圣上一定会怪罪。如此那可不成了“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只得应了一声,说道:“走!”然后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萧国公犹在后头喊着:“常大人,我儿若是有个什么差错,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萧国公夫人见儿子被掳,吉凶难卜,早就吓得涕泪交流,呼天抢地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 其实隋缘跑出大厅之后,一时也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才好,幸亏萧世昌提醒她,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咱们先回后园子去躲一躲,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你居然没离开国公府。” 隋缘一想也对,于是她反而让萧世昌带着走,来到后园的那棵大树下。果然,此时萧府中合家慌乱,哪有人还有闲情逸致逛到后园来? “世昌哥哥,对不起……”隋缘反手将剑还给他。“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请你莫要见怪。” “我明白。”萧世昌拉着她的手,说道:“其实我本来还一直担心着,不知该怎么帮你才好,正好你倒先想到,以我为人质,这们常大人必定有所顾忌,也不致逼你太甚的。” 隋缘此时只觉整个人虚月兑无力,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萧世昌忙扶了她坐下,又温言劝道:“你得坚强点。” 隋缘只是低头流泪。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我知道你心里必是难过之极。”萧世昌拍拍她的肩,说道:“眼下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赶回家去。”隋缘拭了泪,抬头说道。“而且我一定要赶在钦差大人之前回到昆明才行!” “我也猜你必会如此。”萧世昌叹道。“但以你现在的身分,这一路上只怕不好走呢!刑部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别无选择了。”她摇摇头。 萧世昌想了想,说道:“反正这会儿城门都已经关上了,再不可能出去,不如今晚你就先待在这儿,明天一早,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隋缘无法可想,只得点点头。 萧世昌先将她藏到西厢一间少用的客房里,说道:“你且在这里委屈一晚吧!明儿个一早,我自会来带你出去。”他看着她,说道:“今晚不便点灯,这乌漆抹黑的,你不会害怕吧!” 她摇摇头。 “嗯,那就好。”复又说道:“对了,我还得出去逛一逛,把这出戏演完才成呢!” 于是他就从后门溜出去,再走到大门口附近,家仆见了,忙欢天喜地的报与屋里正心焦如焚的国公夫妇。 “世昌。”国公夫妇忙跑出去看,正见萧世昌走进来,忙问道:“我的儿,你没事吧?” “爹,娘,孩儿没事。” 柄公问道:“隋缘怎肯放了你?” “她本无意害我,不过是想藉我离开这儿罢了。”又与父母家人谈了几句,然后借口受惊疲倦,回房休息了。 萧国公夫妇心想,今日原本好好一件喜事,没想到却演变成这样,也难怪他心里不高兴,于是也就识趣的不再多言。 “好,好,好,你回房去休息吧!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吧!” 棒日一早,萧世昌便弄了一套侍卫的衣服,让隋缘换上。然后混在众侍卫里,混水模鱼地将她带出城去。 到了城外,他支开了旁人,牵过一匹马来交给她。 “缘儿,这一路上,只怕还会遇上刑部的人,你自己千万小心点。我替你准备了一些东西,都挂在这包袱里,若是还有什么要添的,里头也有银子,你自个儿再看着办吧!” “谢谢你,世昌哥哥。”隋缘感激万分,说道:“我给你添麻烦了。” “你快别这么说!”萧世昌说道。“其实我若可以,我还想帮你一起去查这件事呢!只是我……” “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隋缘看着他,说道:“谢谢!” 萧世昌叹了一口气,看看天色,说道:“趁这会儿还早,你赶紧上路吧!路上要小心点!” “嗯!” 萧世昌看着她的身影愈来愈远,不觉怅然若失。 第七章 “夫人、夫人!”小丫头从大门喜孜孜的跑进来,高声唤道:“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隋王妃听了甚喜,忙从内室迎了出来,见丈夫一身军戎,顾盼神飞,踌躇满志的踏步进来。不由得欢容满面,上前微一检衽,笑道:“恭喜将军连战皆捷,凯旋荣归。” “多谢夫人。”隋王爷一笑,忙伸手扶了爱妻,一起进了内室。“这些日子让你操心了。” 隋王妃一笑。“只要见王爷平安归来,我就放心了。”她一边服侍王爷更衣,一边笑道:“臣妾备了薄酒要替王爷洗尘接风,不知王爷可否赏个脸?” 隋王爷也故意客气说道:“好说!好说!” 当晚夫妻两人,小别重逢,更显得相聚得来不易。故而摒退下人,自在灯下把酒言笑,一洗征尘。 想这十几年来,隋王爷倒是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沙场上度过。而每回得胜之时,他便等不及要班师回朝,与眼前的爱妻分享胜利的喜悦。只有她的眼中笑意与得意,是再无一丝掺假的,那样的为他高兴,以他为荣。让他觉得自己在沙场上所付出的一切,不论是血是汗都是值得的。 对王妃而言,王爷的深情执着也是始终未变的,且不说对她有多么疼惜尊重,就单指纳妾一事,别说他是个堂堂的王爷,就是一般百姓,只要稍微有点家私,哪个不讨个两房、三房的搁在家里!惟他对王妃的心意数十年来始终如一。 又想当年王爷说要娶她之时,因两人身分悬殊,多少人劝他,说不过苗田族公主,不如将她纳为妾也就罢了,何苦自找麻烦?非要娶为正室不可。但王爷执意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在先皇面前恳求了许久,很费了一番工夫,两上这才如愿以偿结成了夫妻。这些情义,王妃又何尝不是感念于心。 他夫妻二人彼此珍惜,互相尊重,是以至今仍鸯盟和谐、恩爱不渝。 “我原以为王爷会早些回来的。”王妃握着手说道。“而且我听说皇上也下旨谈和了,怎么又回头去打他们呢?” “那时我原本也打算班师回朝了,却正好捉到一个西夏派在京里的内间,得到了些消息,你也明白兵贵神速”,为了争取时间,我也等不及请旨往返,只好先下手了。“ “是什么消息呢?”王妃奇道。“非得要王爷这般着急的处理?” “是有关于魏相国私通西夏、通敌叛国之事。”隋王爷气得一拍桌子。“枉我为国为民,连年出征,就为吓阻西夏想染指我朝江山的意图,结果没想到,竟是自己人在扯我的后腿!” “此事当真?”王妃听了,也是大吃一惊,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魏相国私通西夏已经多年,不知他得了多大的好处,居然连朝廷都能出卖。”王爷愤愤的说。“我得到的这封信,正是魏相国派人要送给西夏王的,信上提到的便是要西夏王稍安勿躁,议和之事包在他身上,只要等我方兵力退尽,他回头再来打一次,一定可以杀我一个措手不及,到时,他们有什么条件都尽可以向皇上开口,想皇上也不敢不从。” “魏相国果真如此大胆!”王妃听了也是生气。“难怪每次他总是一个劲儿的教唆皇上同西夏议和。害得这么些年来,王爷和士兵们打了许多冤枉仗。” “哼!”王爷微一冷笑,说道。这回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王妃复又担忧道:“只是皇上准允西夏谈和的诸令已下,王爷这番违旨,只怕会引得圣颜不悦呢!” 隋王爷一扬眉,说道:“那又如何?眼前机不可失,我只得当机立断。再说,好歹我也替圣上打赢了这场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我在出兵之前,已将此事写了份奏章,另派人快马送京城,相信圣上也该看到了才对。等赶明儿个,我上京回报战果之时,再向圣上面奏一切,相信皇上不会大为怪罪的。” “嗯。”王妃略微放心,说道:“这样就好,我想圣上也总不至于真的这么不明事理吧!” 以往这种时候,他们总是一家三口,天南地北、和乐融融地小酌畅谈,此时却少了隋缘,他最钟爱的女儿。一想起她,便不觉叹了一口气。 “王爷在想缘儿么!算算时间,这几天她也该有信来了。”王妃说道。“要照上回选的日子看来,缘儿嫁进萧家也有一阵子了,这会儿也该习惯嫁为人妇的生活才对。”她虽是那么说着,但也忍不住叹道:“只希望她别再像在家时候那样任性淘气才好。” 王爷也点头叹道:“嗯!” “也不知萧家那边待她如何?”其实她也挂心。 “我相信世昌会好好待她的。就怕缘儿还忘不掉容谦。” 一提起裴容谦,王妃也是叹息,说道:“说起容谦这孩子,也是让人心疼,前几日我有些头痛,派人去请他过来看看,虽然他还是跟往常一样斯文诚厚、客客气气的,可是我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心酸,才几天的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连眼中的那股子精神也都没了。” 王爷停了半晌,长叹一声,说道:“这些个冤家生下来就是磨人的,只怕非要等到咱们俩都闭上了眼,才能真正放下心吧!” 隋王妃见王爷神色担忧,便又说笑道:“王爷也不必太担心缘儿,反正他们年轻夫妻,只要两相和气,那来日方长,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感情了。也说不定明年就抱个胖女圭女圭回来了呢!”又说道:“再说,王爷过两天不是正好也要上京去吗?到了京城,自然就能见到缘儿了。” 隋王爷一想也对,复又开心起来,说道:“对,到时我再去萧家看看她。” ☆☆☆ 这两天,隋王妃忙着替隋王爷打点上京要携带的衣物,一时劳乏,又犯了头昏的旧疾。隋王爷便差了小厮去请裴容谦过府来看看。正看着,却听总管慌忙来报,说圣旨到。 众人一阵意外,隋王爷对王妃说道:“你且在内室休息,我出去接旨就行了。”于是忙整整衣装,出至大厅,跪地接旨。 这次违旨讨伐西夏之事,是因为隋王爷忽然查获西夏意欲诈降,故而决定继续攻打,且为求制敌机先,他也等不及求得皇上同意,便再度出兵。并另以一纸奏章说明此事。却万万没想到,他的奏章根本未曾呈到皇上面前,便己让魏相国买通了内侍的公公,将那本奏章给压了下来。 今日隋王爷乍听有圣旨到,原以为是圣上因为他克敌有功,故而下旨嘉许他。谁料得到,来的竟是一道不赏反诛、满门抄斩的敕令。 听完了来人宣读圣旨,所有在场的人顿时均是震惊得怔住。一时之间偌大的厅上寂忿瘾声…… 隋王爷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已然恢复平静,说道:“臣接旨。” “王爷……”身旁家仆亲兵,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隋王爷挥挥手,“不意不必多言,亲手除下头上顶戴交给随从,又对前来傅旨的御前侍卫说道:”微臣出兵攻西夏其中尚有因由,情非得已,微臣请求面见圣上说明这一切。“ 那御前侍卫早已得了魏相国的好处,奉命监斩,故而冷笑道:“圣上说了,这件事不必再议,就按旨查办了。王爷也不用千里迢迢的再跑一趟京城。” 隋王爷怒道:“我为圣上出生入死,效命沙场这么多年,难道连要求一个公平的审判都不成?” “这是圣上旨意。”那侍卫冷眼看着隋王爷,说道:“难不成您是在指责圣上吗?” 他沉声道:“臣不敢。” “那好。”侍卫冷笑道。“那王爷就以死明志吧!”又对左右卫兵说道:“把皇上赐的宝剑交给王爷吧!” 隋王妃正在内室听裴容谦说明病理,忽见小丫头跑来,哭哭啼啼的说外头发生的事。 “什么!违旨误国!”她一听,登时犹如五雷轰顶,半晌说不出话来。“满门抄斩?”她抓住小丫头问道:“香如,你有没有听错?有没有听错?这怎么可能呢?” “香如听得清清楚楚,不会错的。”香如哭道。“那位念圣旨的大人还……还丢了一柄剑在王爷面前……” 王妃跟着一阵晕眩,几乎站不住。 “王妃!王妃!”身旁的人上前扶了她一把。 隋王妃略定了定神,回头一看,原来是裴容谦,他又递了杯茶在她嘴边,温言安慰:“王妃您先喝口水,定定神。王爷平定西夏,功劳那么大,一定不会有事的王妃心里却知道这个劫数恐怕是难逃了。 她依言喝了口水,静了静心,觉得略微好些。又看着裴容谦半晌,忽然抓着他的手说道:“容谦,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眼下我托付你一件事好吗?” “王妃有什么事,尽避吩咐就是。”他忙道。“容谦一定尽力而为的。” 王妃点点头,只见她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他,说道:“这封密函关系重大,你回去看过自然就明白了,现在你替我好生收好。记着,千万别跟旁人提起,免得惹祸上身。等将来有机会见到缘儿时,你再亲手交给她,好吗?” “交给缘儿?”裴容谦一呆。“缘儿远在京城,又嫁入国公府,侯门深深,容谦身分卑微,只怕没有机会能再见到她的面。” “她会回来的,我知道。”王妃微微一笑,轻声道:“拜托你了。”然后便扶着小丫头往前厅走去。 “王妃。”裴容谦不明所以,忙收妥了信,藏在衣袖里,跟了上去三人还未走至前厅,只听得隋王爷一声长笑,笑声中却蕴涵无限悲苦愤恨。王妃心中一惊,忙快步奔去。正好却见隋王爷横剑往脖子上一抹,缓缓倒下。 “王爷!”王妃扑倒在他的身上,哭道:“王爷怎能舍下萝亭先走?王爷!”只见隋王爷嘴唇微动,却再说不出话来,眼神中尽是悲戚爱怜,看了她一眼,然后闭目长逝。 隋王妃乍遇大丧,虽然心中哀痛欲绝,却是强忍了泪水,镇静下来。 她抬眼看着那御前侍卫,说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王爷既巳遵旨自裁,臣妇也自当追随在后,不劳大人费心。只是我隋家还有一个女儿隋缘,皇上赐婚于萧国舅,是以待嫁在京城,但不知圣上意欲如何处置?” 那御前侍卫原还要冷嘲几句,但跟他一起来的另一名侍卫因十分敬重隋王爷,又见王妃谨礼庄重,故而忙恭敬答道:“隋小姐当日并未嫁给萧国舅,仍属钦命要犯,不过现在下落不明,刑部的人也正加紧捉拿,只是也未有进一步的消息。” 她没嫁给萧国舅,可是却成了钦犯! 裴容谦听了,一时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只见隋王妃微微一笑,喃喃道:“到底是我隋家的孩儿。娘就知道,出了这样的事,你必不会就躲在萧家的。”说着,又转头看着裴容谦。 裴容谦会意,明白王妃的意思是将隋缘托付给他了,他点了点头。 隋王妃放了心,回过头来痴痴地瞧着隋王爷的面容半晌,正当那侍卫不耐,才要开口时,却见她潸然泪下,哽咽道:“王爷,您一生为国为民,在沙场出生入死,怎么到头来还要以死才能明志……难道其他人都没有长眼睛、没有良心吗?这还有天理吗?这片天啊!连萝亭也不愿待下去了,您带我一块去了吧!”说着,蓦地往隋王爷身上扑去,胸口正对着王爷先前使用的长剑,登时剑尖穿心,然后就此不动了。 “王妃!”此时见王爷及王妃先后死去,合府上下俱是又骇又恸,哭嚎不已。那御前侍卫奉圣上旨意,又处决了一些隋姓近支亲族,另将其他王府中的下人们另行圈禁起来,日后或放或卖。只闹得全镇皆惊、满城风雨。 ☆☆☆ 那天隋王府一片混乱,谁也没工夫理会裴容谦。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只觉得所见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王府大门,却已经跟他前一个时辰进去时的样子不同。几名衙门侍卫忙不迭在门上贴着黄色封条,人进人出,抱着许许多多金银珠宝、骨董字画,一副抄得不亦乐乎的模样。 裴容谦整个人都呆了,那些堆在地上的东西、那些被绑在一旁的人,几乎都是他所熟悉的。偶有一个侍卫绊了一跤,手上的锦盒不慎掉下,里头的首饰也应声而落,他看到其中有缘儿常戴的珠链、金步瑶、玉簪…… 怎么会这样呢? 他不由得模了模放在袖子里的那封信,想起王妃临死前托付他的话。 缘儿啊,你现在在哪里呢?你怎么样了呢? 待他回到家中,还有些惊魂未定之感。一会儿裴母和小喜子也从外头听到消息,忙来向他问个究竟。裴容谦便说了他在王府看到的一切,惟那封信的事,他就略过不提。 “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裴母不由得湿了眼角。叹道:“难怪人家说‘伴君如伴虎,像王爷有那么大的功劳又如何?皇上一个不高兴,还不是说斩就斩、说抄就抄,半点情面也不留,真是叫人寒心啊!” 裴容谦黯然不语。 “啊!”小喜子忽然插口叫道:“糟了,那小郡主在京城,一定也完了……” “你胡说什么!”裴容谦白了他一眼。“缘儿好好的,她没有被抓起来。” 裴母听了甚是高兴,忙说道:“对对对,缘儿嫁给了国舅大人,国舅和贵妃当然会想办法保住她的。她一定没事的。” “她也没有嫁给国舅。”裴容谦摇摇头。 “怎么可能?”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她现在下落不明。”裴容谦担忧地说道。“她现在成了钦犯,刑部的人正到处在找她呢!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一时之间,三人各自垂首无言。 “希望她能平安无事才好。”裴母叹道。 “对了,娘。”裴容谦站起来说道:“我这会儿要赶去大空寺一趟。再怎么说咱们和王爷总是相交一场,而且当年爹过世时,王爷和王妃也曾大力相助。现在他们出事了,咱们也该尽一份心力才对。所以孩儿想去请性真大师出面来料理王府后事,平日衙门的人对性真大师也还算尊敬,由他们出家人出面,事情也比较好办些。 “你说的也是。”裴母点头说道。“那你就快去办吧!” ☆☆☆ 棒了几日,裴容谦正在药铺替人把脉看病,却见龙盛荣带了一班人马,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心知不好,便站了起来,沉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龙盛荣底下的一个跟班说道:“我们少爷想请裴大夫再次过府一叙。”说完,众人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个又笑说:“只是这回咱们都已经先把府里大大小小的值钱东西都收起来了。也许裴大夫会觉得没东西可偷,就没兴趣去了,也说不定。”一群人又大声嘲笑起来。 “各位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便吧!”裴容谦沉了脸,说道。“我这里还有病人,没时间和你们开玩笑。” “有病人?我看看!”龙盛荣走了过去,忽地将那位来看病的人衣领一提,骂道:“你是来看病还是找死啊!来这里找这么个蒙古大夫,活得不耐烦了吗?我警告你,你若想活命,以后就离这破药铺远点,听到了没?还不快滚!”说着将那人往门外粗鲁地一推,只吓得那人连滚带爬的走了。 他那伙人还得意的哈哈大笑。 裴容谦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龙盛荣回过头来,看着裴容谦,摊摊手,说道:“现在我没看到什么病人了。而且我保证以后也不会再有了!”说着一挥手,喝道:“来人啊,把这个只会巴结王府、勾搭人家小姐的蒙古大夫的药铺给我砸了!” “你……”裴容谦待要阻止,登时却被几个人架住,又一番拳打脚踢的痛殴一顿。 “你的靠山呢?你那位想砍掉我一只手的小郡主呢?他们自身难保了吧!”龙盛荣在一旁冷笑道:“我倒想看看这回你还能搬出什么救兵来救你?”他一面踢着他,一想怒道:“老子等着教训你,已经等很久了,你知不知道!”临走时,还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还有,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了,以后我还会常常来看看你的!” ☆☆☆ 不知过了多久,裴容谦昏昏沉沉,似乎觉得有人在推他,又听见有人唤他。“谦儿,谦儿。”他睁眼一看,原来是母亲满眼泪光,坐在他床边,着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娘……您别担心,孩儿没事的。”他刚想坐起身来,却觉得浑身疼痛难禁,忍不住“哎哟”一声,只得又躺下来。 裴母心疼不巳,埋怨道:“瞧你这孩子,你还是快躺着别动吧,都打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小喜子都告诉我了。”她叹了一口气,半晌说道:“自从王府出了事之后,我就担心龙盛荣会来找麻烦,果然不出所料,他还是找上门来了。像他这种人上回吃了小郡主的亏,这回是不会放过咱们的。”她顿了一顿,说道:“我看,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娘。咱们住在这儿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裴容谦大惊。忙拉着母亲说道:“孩儿不想离开这里,孩儿以后会小心的。您别担心。” “不成!”裴母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想等小郡主回来,对不对?可是谦儿,你就忍心让娘成天提心吊胆的吗?而且小郡主会不会回来也难说得很,难不成你要在这儿等她一辈子吗?”裴母说着不由得又滴下泪来。“娘只剩下你一个命根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叫娘将来靠谁,就是我死了之后,也没脸见你的列祖列宗啊!” 裴容谦忙道:“娘,您别这么说,是孩儿不孝,让娘操心。” “那你就答应娘,咱们搬离这里,到牡丹镇去,你舅舅也一直要咱们搬过去,亲戚们住在一块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娘……” “人家都已经撂下狠话了,你还不走,难不成非要等吃了大亏才来后悔吗?”裴母愠道。“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你何苦待在这儿自讨苦吃?” 裴容谦正自犹豫,见小喜子端药进来。头脸上也有着不少瘀伤,显然也是遭了池鱼之殃。他见了十分不忍。于是只得答应。“好吧,咱们就搬吧!” 裴母总算放心。“这才对。” 他养了几日的伤,临走前回到药铺整理,只见药铺一片狼藉,甚至连招牌都让龙盛荣的人给拆了。他叹了一口气,从地上拾起摔坏的药吊子,心中不由得感慨。 这些身外之物也都罢了,惟一放不下的还是隋缘。 我可怜的缘儿,你在哪里呢?他又叹息,将药铺的门锁上。 ☆☆☆ “表哥,”甄小◎扶着裴母一块进来,喜孜孜地说道:“我方才和姨妈在街上看到了一间很不错的房子喔!就是米铺钱大娘的房子。” “喔!是吗?”他懒懒地应道。 甄小◎笑道:“是啊,那间房子前头可以当店铺,后面还有三间大屋可以住呢!又是在大街上,正好合适你用。说来也是凑巧,正好因为钱大娘说她一个人寂寞,过几日就要搬去和她女儿女婿一块住,所以她也想把这间房子给卖掉。姨妈去看了之后,也觉得很满意呢!反正不远,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喔!”裴容谦仿佛心不在焉,说道:“既然你和娘都看中意了,那这件事你们看着办就行了。” 甄小◎纳闷表哥怎么连这么大事一点兴趣也没有。这……你不看一下吗?“ “不用了。”裴容谦随口说道。“早点定下来也好,我和娘可以早点搬过去,这样也不会太打扰你们一家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甄小◎急道。“如果你和姨妈能一直住在这里,我们当然是再欢迎不过的,只是……我们是担心表哥你会觉得别扭,所以才急着帮你们找房子嘛!”她很是委屈。 裴母忙责备裴容谦。“容谦,你看你是怎么说话的!”又回头安慰小◎。“小◎,你表哥就是不会说话,你别放在心上,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的好意我们还会不了解吗?” 裴容谦也觉造次,忙道:“是啊,小◎,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早一点定下来,让约铺重新开张,也省得我每天闲得发慌,如此而已,你别多心。而且既然娘和你都中意那间房子,那还有错吗?我想一定是好的。” 甄小◎这才释然。 晚上,裴母见裴容谦一个站在院子里发呆,便走过去唤道:“谦儿,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娘。”裴容谦忙回过头来。“孩儿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透透气。” “你用不着瞒着我,我知道你还是惦记着小郡主。” 裴容谦低了头。 裴母叹道:“你别再想她了吧!如今你们两个各分东西,也不太可能会再见面了!你这么对她念念不忘,除了白费心,又有什么用呢?” 裴容谦默然。 裴母看他并未回心转意,只得又说道:“谦儿,你也不小了,一颗心总不能老是放在别人心上,好歹总要为自己打算打算。我看小◎就很好……” “娘,”裴容谦忙阻了母亲的话头。“明您再给孩儿一点时间吧!孩儿现在真的没有心情想别的。” “唉!”裴母摇头叹道:“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 ☆☆☆ 另一方面,隋缘一路风尘仆仆、不眠不休的赶路,只一心想赶在刑部派的八百里加急之前回到云南,希望能早一步通知父亲这个消息。但她到底是郡主千金之躯,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禁得起这般没日没夜的奔波,而且还得时时提心吊胆,躲避官府的追缉。 她咬着牙,一连赶了十几日的路,终于下支倒地。幸得路过的农妇发现,将她带回家去,还请了大夫替她诊治调养。 她高烧昏迷了三日,好不容易清醒后,原本想再继续赶路,无奈头晕目眩又四肢疲乏无力,连再上马的力量也无。隋缘急得不知怎办才好,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农妇见她一心想马上赶路,知她心定有急事在身,但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又岂是可以承受这沿路辛劳困顿的,便婉言劝慰道:“小泵娘,你且定下心来。你这会子着急也是无用,不如先安心休养几天,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你身子养好了,有再多的路,还怕赶不来吗?” 隋缘无法,只得捺着性子又休息了四、五天。但一觉得稍微好些,便要立刻启程。 “非要这么急吗?”那农妇劝道。“你的身子还是虚得很呢!” 隋缘摇摇头说道:“我非得走了,我已经迟了许多天,再不走就真的太迟了。又从怀里拿出一锭金元宝,交给那农妇,说道:”大娘您的救命之恩,隋缘永志不忘,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改日等我办完了事,自当再登门道谢。“ 那农妇起先不肯收,后来见隋缘执意要给,只得收下。 于是隋缘又开始兼程赶路。 待她好不容易回到了昔日“南宁郡王府”前。只见几张的黄色封条,张牙舞爪似的黏封在大门上。 还是太迟了。 隋缘痴痴的看着凋零寂索的大门,怎么也无法与从前气势威严的家门联想在一起。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她甚至在想,如果我这会儿去敲门,出来应门的会是谁呢? 爹和娘呢?一想起父母凶多吉少,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和叔呢?女乃娘呢?他们又去哪里了呢? 爹,娘…… 对了,容谦哥哥!他一定知道!他一定会帮我!只有他永远不会变,他答应过我的…… 可是,当隋缘又匆匆赶到药铺,却又发现药铺大门深锁。是不是容谦哥哥出诊去了?可是那小喜子也应该待在药铺的啊!怎么没人呢? “有人在家么?”她不由分说,急急的敲门。“容谦哥哥!小喜子!裴伯母,有人在么?” 求求你,现在随便出来一个人都好! 正在此时,隔壁的老伯出来瞧瞧,一见男装打扮的隋缘,问道:“咦,你不是裴大夫的小表弟吗?怎么,你不知道他们搬走了吗?” “搬走了!”她大吃一惊,忙抓着那位老伯的手问道:“为什么呢?搬到哪去了? “搬到牡丹镇去了,听说是跟姓甄的表亲住在一块儿。”那位老伯又叹了一口气说道:“真可惜喔,自从他搬走之后,咱们镇上就没有像他这么好的大夫了。” 又愤然道:“都是龙盛荣那个混球三天两头,带着他那帮手下来找碴,还打伤了裴大夫,逼得他们一家不得不搬离咱们镇上。” “龙盛荣!”隋缘忙问:“您说他打伤容谦哥哥? “可不是吗?还伤得不轻呢!不但如此他还带人来砸了药铺,又恐吓别人不许来找裴大夫看病。”他指指破损倾斜的招牌,说道:“你看看,这个家伙连人家招牌都给拆了呢!真是无法无天喔!也不知道裴大夫怎么会招惹上这位瘟神?” 隋缘心中五味杂陈,又气龙盛荣,对裴容谦则是又担心又愧疚,还有自己。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再没亲人了,只能颓然落泪。 我该怎么办呢?容谦哥哥,连你也走了…… “小兄弟,你怎么了?”那位老伯见隋缘神情有异,忙安慰他道:“怎么你表哥没告诉你他要搬家吗?那大概也是他匆匆忙忙的说搬就搬,所以忘了跟你说了。不过没关系,你不用难过,从这儿到牡丹镇也不远,等你到了那镇上,再找姓甄的人家,打听一下,一定就能找到他了。” 他还是到甄家去了……那我就更不能去找他了。 先是我离开你,如今我回来了,你却走了,看来我们真是无缘…… “老伯,郡王府的人呢?都到哪去了?”隋缘呆了半晌,忽然又开口问道:“您知道郡王府的事吗?” “知道啊!这么大的事,这镇上谁不知道?”他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想不到,像隋王爷这样的好人,又立了这样的大功,皇上怎么会说斩就斩呢?” “斩了吗?真的斩了吗?”她惊道。 “可不是吗?说起来那可真惨啊!”老伯仿佛不胜唏嘘,说道:“那一日,可砍了不少人啊!还有好些个统领、副将什么的也都砍了。至于其他的下人不是打发了,就是捆了发到边疆去了。” 她没听到王爷、王妃如何,忙问:“那隋王爷和王妃呢?也……也砍了吗?” “王爷和王妃都死了。”老伯摇头叹道。“不过王爷是自个儿抹脖子死的,王妃见了也跟着拿了剑往心口一刺死了。真是令人惋借啊!” 隋缘听得额上、背脊冷汗涔涔,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落入了冰窖里,又黑又冷…… “小兄弟,你没事吧!”老伯拍拍她。“本来嘛,这种事谁听了都是难过。” “您可知我……王爷、王妃他们的身后事是怎么处理的?不会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吧?”她轻轻问道。 那老伯说道:“虽然咱们也都是很敬重王爷、王妃的,就算是想为他们尽份心力,可是这种事谁敢往身上揽啊?后来还不是裴公子去想的办法。他去托了大空寺的性真大师出面料理。因为性真大师是出家人,这衙门才没找麻烦。所以你说,裴大夫可是个太好人不是?” “是啊!”隋缘点点头,喃喃说道。“我知道,他一向都是那么好……” “小兄弟,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那老伯见他面容憔悴、两颧却是异样泛红。 “要不要先进我这儿来坐一会儿、休息一下?” “没什么,我很好。”隋缘迷迷糊糊的离开了药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天涯茫茫,我该往哪儿走呢? 此时她心神已失,尽在街上转来转去,好像怎么都走不出这个迷宫似的。走着走着,不觉又绕回原路,回到郡王府前。她隔了一段距离看了半晌,只觉得累极了,仿佛回到从前、仿佛不曾离开过……唯一的直觉便是想回家休息一下…… 爹、娘,缘儿回来了…… 正当她要迈步走向郡王府时,忽然眼前有辆马车急急朝她驶来。她也没想到要闪躲,只见马车蓦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从布帘里探出一个人来,轻声唤道:“缘儿。快上来。” 容谦哥哥? 她犹不可置信,只管呆站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容谦忙将隋缘拉入车里。而她自始至终只是紧紧、紧紧的抓住他的手臂,牢牢地看着他。就像是生怕一眨眼他就会跑掉似的。 裴容谦微觉刺痛,低头一看,原来是隋缘抓他抓得太紧,几根指甲刺进了他的手臂,而她却不自觉。 他想她是怕极了,于是柔声安慰道:“缘儿,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她似乎听懂了,果然宽慰了些,也略略放松了手,然后一倒头便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 虽然裴容谦不便违背母意,只得跟着搬去“牡丹镇”住下。但他一直相信隋缘必会回来,是以仍常暗中回镇上来打听隋缘的消息。 那天,也是事有凑巧,他和小喜子本想回药铺拿些东西,不料还未进门,便听隔壁的老伯过来说道:“裴大夫,你回来了啊!真巧!罢才你那个小表弟也来找你,我说你和你娘搬走了,他哭得跟个什么似的。” 裴容谦一听,又惊又喜。 小喜子还未回过神来,还问道:“什么小表弟啊?” 裴容谦忙暗捏了他一把,又问:“那他人呢?” “走啦!”那老伯指了指前方,说道:“我瞧他往那儿走了!您快去找找他,我瞧他有些不对头,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像生病了。” 他忙道了谢,随即和小喜子一块儿到街上去找隋缘。他们主仆二人心焦如焚,来来回回赶着马车的绕了好几趟,好不容易才发现隋缘恍恍惚惚地正往王府走去。 眼看她风尘仆仆、形容憔悴,小喜子几乎不敢相认。“那是小郡主吗?” 裴容谦见了则是一阵心酸。因见有几个衙役在王府前面晃来晃去,他便赶紧上前将她带上车去。 他见隋缘消瘦虚弱,急待调养,药铺虽空着,但总不太安全,又不便带她去母亲那儿。微一思索,便想起松树林里的静心小筑。 那小屋原是隋缘幼时与师父练功之处。他与隋缘也常去那儿玩耍,况且当初选择建在那儿,就是看上它地处隐蔽,人烟少至,如今将隋缘安置在那儿,想来应该是很安全的。 于是裴容谦便命小喜子买些棉被柴米什么的,然后三人齐往小屋而去。小屋虽有一阵子无人使用,但所幸当初盖得牢固,所以这会儿也只是凌乱些罢了,有小喜子再帮忙稍微打理一下,也还算安适。 只是裴容谦心想隋缘病得不轻,这一调养少说也得一个月,而他不守在她身边照顾也不行。那该怎么跟母亲说呢?他想。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照责跟裴母说这件事。 “你说什么?缘儿回来了?”裴母吃惊。“她在哪儿?” “我先将她安置在静心小筑。” 裴母问道:“她还好吧?” “不太好呢!她受了太大的打击,又一路奔波,现在病得不轻。”裴容谦摇摇头,又道:“孩儿就是回来跟娘商量这件事的。缘儿现在已经没有半个亲人了,偏偏又需要人照顾,还得小心不能让别人发现,所以,孩儿想过去照顾她一阵子,直到她病好了为止……” 裴母沉吟,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怎么说缘儿也是我从小看长大的,今日见她遭逢大故,娘也不忍心啊!”她叹息道。“你和她的交情,娘怎么会不清楚。你嘴上说得好听,是跟为娘的商量,事实上,我清楚得很,你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我想拦,也拦不了你,是不?”她缓缓走出房门,又回头说道:“容谦,且不论你现在收留她,会有多大的危险,我只问你,你想守着她多久呢?等她病好了又如何呢?或者你要藏着她一辈子?孩子,你要想想清楚啊!” 裴容谦何尝不明白母亲的话中意思,只是现在他也还不知道答案。 第八章 隋缘发着高烧,口中呓语不断。 到了夜里,复又哭醒,幸而裴容谦时时在旁安慰照料。 “我要找娘……娘……”她在昏迷中呓语。“爹……爹快走、快走,皇上派人来杀你了……不要杀我爹,他是好人……我爹他没有违旨误国,他没有……皇上、皇上,我爹是无辜的……你识人不清、你是个昏君……爹,缘儿以后乖了,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不会惹你生气了……” 连续好几天,他都是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床边,轻轻哄着她。“没事了,缘儿,没事了,我在你身边呢!别怕!” 又过了几日,隋缘的神智才略微清醒,虽是心中哀伤,但在裴容谦细心的照顾下,总算渐渐有了起色。 ☆☆☆ “缘儿。”裴容谦端着一碗粥进来,却见隋缘倚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脸上犹有泪痕。他放下粥,拿了件衣服,替她披上,一面抚着她的发,一面柔声问道:“你醒了?在想什么?” 隋缘顺势靠着他,轻声说道:“我刚才作了一个梦,梦见我爹、我娘还有你,咱们仍像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可是忽然吹来一阵好大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等这阵风过去,我再睁开眼,你们却都不见了,”她轻轻颤抖一下,泪珠欲滴。“只丢下我一个人……” “那只是个噩梦罢了。”裴容谦微微一笑,又替她擦了泪,哄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待在你身边吗?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隋缘看着他,心里一阵温暖,点点头,安静的吃粥。一会儿,又听她说道:“容谦哥哥,我想去大空寺祭拜我爹娘。” “这样不好吧!”裴容谦微一沉吟。“最近风声还很紧呢!尤其是官府的人也猜你若回来,必定会去大空寺,所以在那儿附近派了不少人守着,你现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隋缘听了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缘儿,你听我说。你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裴容谦见她身体情况巳恢复得大致无碍,心想也是告诉她实情的时候,便从怀里拿出那封信来,交给隋缘。“这是你娘临死前交给我的东西,也是你要为你爹洗刷冤屈的惟一证物。我想这件事才是你爹娘更希望你早点去完成的事。” “证物?”隋缘一愣,忙打开信来看。半晌,缓缓说道:“原来我爹是因为得知西夏这次分明是想诈降,所以才又回头去打他们。” “嗯。”裴容谦点头,说道:“而且,这封信是以魏相国的名义发给西夏国王的,你看,下面还有他的签名落款。信上说朝中一切均巳打点好,还说你爹的大军不好对付,不如先诈降,待军队返乡,心情松懈后,再来个回马枪,或许比较容易得逞,而且只要除去了你爹,一切就好办了。由此看来,只怕他们打你爹的主意已经很久了。谁料到这回却让你爹无意中拦下这封信,坏了他们事。”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也没想到这魏相国这么厉害,居然能够想得出这将错就错的法子,找到一个‘违旨误国’的借口,终究是借了皇上的手除去了你爹。” 隋缘折好了信,不发一言。 裴容谦见她神色淡漠,便说道:“你先好好休息,等身子养好了,再上京澄清这件事。” 隋缘却摇摇头,说道:“不,我不想管这件事。” 裴容谦讶异。“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管这件事,你没听清楚吗?”隋缘蓦地站了起来。怒道:“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件事上京?我的家人全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好争的?朝廷里那些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的混帐败类,他们爱卖国求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们全死光了,也不关我的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裴容谦也站了起来,拉着她说道。“你难道不想替你爹洗雪沉冤?” 隋缘甩开他的手。“人都已经死了,就算现在皇上还我爹一个清白又有什么用,能让我爹我娘死而复生吗?” “缘儿,话不是这么说。我相信名誉经生命更重要,难道你要你爹不明不白的成为千古罪人吗?再说,西夏的野心和魏相国的卖国求荣,这些事实俱在,你应该速速上京去揭发这件事,也好让朝廷有所防备…… 隋缘大声怒道:“我就是不想管他们。你没看到京城那班人的嘴脸,冷心无情,平时与你交好,有难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可是我看到了,当日事发之时,他们就是那么对我的。现在我倒是想等着看看,看他们日后任西夏人宰割的样子。她别过头去,不想再谈这件事。”反正,我再不想管他们的死活。还有那个没良心的昏君,他更该死!“ “可是百姓何辜?”裴容谦沉声道。 “不要再说了。”隋缘一挥手。“我不想再听了!” 他还待劝她。“缘儿! 隋缘一击桌面,怒道:“我爹在沙场拚死拚活多年,没想到那个昏君只听别人说一句‘违旨误国’,就下旨将我家满门抄斩,还连审都不审!”她气得脸色铁青,恨声道:“说实话,我真恨不得西夏人现在就打了进来,将他从高高在上的皇位里给拉下来,让他也尝尝满门抄斩的滋味。你听明白了吗?” “缘儿!”裴容谦捺着性子劝她。“我了解你心里的恨,可是缘儿,自古以来,一发生战争,最先遭殃牺牲的不都是平民百姓,难道你就忍心看他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你若是想到你爹一生总是拚死护卫百姓的心意,便不该将你的怨恨发在他们身上。“ “对,我爹的确是将他的一生贡献在朝廷百姓上!”隋缘哭道。“可是你看他得到了什么样的下场!我爹他若是战死在沙场上,我不会怨谁。可是如今我为他感到万分不值!” “缘儿,你若是不上京澄清这件事,那你爹的死的确是不值了。”他语重心长的说。“你娘临死之时跟我说,她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替你爹洗刷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因为你是隋家的女儿,你绝不会躲在萧家,宁愿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个缩头乌龟的。” “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她叫道。 “我了解你!”他看着隋缘。“你不是真心要逃避这件事的,你只是在生气。可是此事已迫在眉睫,再不去做就来不及了,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莫及。” 隋缘一时无话可答,便恨声道:“又是这句话!为什么你总是要拿这句话来逼我?非逼我离开不可?上一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好,你若不想见到我,我走就是。”她欲往外走。 一时心急,容谦伸出手打了她。 隋缘挨了一掌,登时愣住,也忘了要哭。 裴容谦虽是生气,但一时冲动打了她之后,马上也觉得后悔。“缘儿,对不起,我……” “走开,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他刚要伸手安慰她一番时,隋缘却一把推开他,转身跑了出去。 “缘儿……”任凭他在后面大声叫唤,她仍是头也不回地远远跑开。没多久,就再也追不上她了。 “唉!”他叹息。 ☆☆☆ 隋缘趁着附近的守卫没注意时,一个跃身,翻墙进入隋王府。 只见人去楼空、花木不修,放眼望去,甚是凄凉。 “爹、娘,缘儿回来了。”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从小到大,十七年来所有的回忆几乎都在这府里。如今隋缘悄然伫立在大厅上,刹那间觉得似有所闻、似有所见。似乎隐隐约约还听见着全家夜宴时的笑声、母亲的温柔叮咛、父亲的慈爱言笑、还有女乃娘、秋蕙、和叔、薛远志…… 所有熟悉的声音都好像在这厅上不停回旋着。 她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才怔怔地循着旧路,穿堂过庭,一间间看着。只是举目所见,一片凌乱残败,心中不禁悲痛,再想自己亲人凋零、孤苦无靠,就索性放声痛哭起来。 到了此时,她心中积郁多日的伤痛,这才痛痛快快地得到发泄。 “缘儿。”裴容谦不知何时悄悄来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轻轻摇着,像对小婴孩一般的呵护。他一语不发,只是低下头去,深深地吻遍她爬满泪水的脸。直到她觉得温暖安全。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眼前一盏灯火也没有,只有昏黄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将进来。裴容谦托起隋缘的下巴,疼惜的看着她,但见她一双眼睛早哭得像桃儿一般、还有那犹留掌痕的左颊。 “你要我怎么说才好呢,”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 隋缘的眼泪又再度扑簌簌的落下。 裴容谦伸手替她拭了泪,轻声说道。“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打缘儿的。还疼么。” 隋缘摇摇头,又靠回他的胸膛。“不,是我不好,我不该故意说那些话惹你生气。” 裴容谦无奈的笑笑,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打从我将你带到静心小筑之后,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偷偷烧掉那封信。” 隋缘一愣,抬眼望着他。“为什么?” “我若把它给烧了,那封信上的内容再无人知晓,我只管藏好你、或者带着你走得远远的,咱们不就可以永远都在一块儿了,一切尽如人愿,岂不甚好?”他牵了牵嘴角,低声说道:“但我终究是没有那么做。” 隋缘看着他。 他沉声道:“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让你成为一个不忠不孝的人,即使我的出发点是为了爱你、保护你,但权衡轻重,我实在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呢?我有没有选择?” “我想没有。”他平静的说。“就像你身为隋家的女儿,就有该负的责任一样。当初你得听从皇上的指婚嫁给萧国舅,现在你就得为你爹洗刷冤屈,你得为国为民出来揭发魏相国通敌叛国的事。缘儿,当初你没有选择,现在也是。” 饼了好一会儿,隋缘才幽幽说道:“你又不要我了……”仿佛已经认命。 “不会的。”他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的额,温言道:“这回,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要陪我上京去?”她讶异。 他点点头。 “不,不行的,那太危险了。”她急道。“你不知道,现在我成了钦犯,有许多人在路上等着抓我。” “那我就更要去了。”裴容谦笑了笑,说道。“我不想待在这里,成天为你提心吊胆,或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容谦哥哥,他们那班人如此狠毒,若见你同我在一起,连你也不会放过的。” 他轻轻掩住她的嘴。“我已经决定了。”看着她说道。“我说过,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陪着你,是不?” 隋缘感动。 一时,似乎听见人声渐近,两人便速速从后园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天上又落起雨来。裴容谦忙月兑下外衣,替隋缘盖头披上。“你的病才刚好一些,可禁不起再淋雨。” 隋缘见他处处关心,深切的感动中忍不住眼眶一红,却又无言以对。“容谦哥哥……” “什么都不必说了。”裴容谦紧了紧她的手。 一切,他都明白。 ☆☆☆ 待两人回到了静心小筑,因方才淋了雨,少不得各自梳洗一番。 一会儿,裴容谦进得房来,见隋缘巳洗净了发,正拿着手巾拧吧头发。想她自小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丫头、婆子们侍候得好好的,从来不须自己动手。直到这阵子,左右无人,她才不得不学着打理自己。只是做来手脚仍不甚俐落就是。 裴容谦见了微微一笑,便走了过去接过手中,替她把一头乌油油的长发拧得干松松的,再拿支梳子来梳了几下方罢。 “照你这样磨磨蹭蹭的弄,那这么长的头发几时才干得了呢?真是想不透,老看你舞刀弄剑那样得心应手,怎么偏偏就是不会拿梳子、铲子呢?” 隋缘噗哧一笑。 “好了,都二更天了,快睡吧!”裴容谦替她放下床幔,留了一枝烛,然后自己便在旁边的软榻上歇息。 隋缘向来睡不深,夜里常会醒个几次。一时翻身醒来,隔着纱幔,就看着睡在软榻上的裴容谦。 难为他那么大个子的人,手长脚长的,睡在那临时加的软榻上,的确有些将就,一定不好睡吧!都个把月了,也没听见他抱怨一声。隋缘想来,又是心酸。 一时又忆起小时,师父常在这儿教她武功,裴容谦不喜学武,只拿着书在一旁默读。她若学了新招,便喜孜孜拉着他,在他面前比划起来。 “我使得好不好?”她问。 “好哇、好哇!”其实他也不懂,但见隋缘飞上跳下,长剑在手矫捷俐落、使得虎虎生风,想当然是十分厉害了。所以每回总是大声鼓掌叫好。“缘儿,你真棒。” 隋缘听了他的夸奖,很是得意高兴。 有时午后暑热,他两人也在这儿午睡小歇,那时候人小,只觉得这床很大,就算两人一起睡仍是绰绰有余,也不觉有何不妥。尤其这小筑盖在林荫深处,凉风吹过,甚是清幽,往往一觉起来,精神百倍。 这些事,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隋缘轻叹一声。 又想,容谦哥哥说要陪她上京,有他陪伴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是仔细想起来,魏相国手上那么多人,究竟能不能对付得了,实在难说。看来此行不免危机重重,不该再拖他下水的。她如此思潮起伏,难以平静。 隋缘下床走到软榻旁,蹲了下来,看着裴容谦沉睡时的面容,不由得怔怔落泪。又见他身上的被子滑下,便伸手替他拉上盖好,一时却惊醒了他。 裴容谦微一睁眼,只见隋缘蹲在他身旁,两人头脸相距不过寸余,吹息可闻。 “缘儿……” 他还来不及完全清醒,隋缘温软的双唇已经凑了上来,让他惺忪之际又一阵意乱情迷。他轻吁一声,迷糊中将她拉向自己,好让自己可以更深入的吻她。而隋缘也是跟着脸热心跳、心神俱醉,纤细的身躯忍不住微微的发抖,于是他更用力的将她抱紧,用他的双唇去安抚她。 隋缘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像个快要溺水的人,而裴容谦是她的浮木,她得紧紧抓住才行,不能放,即使是她快要被这贴着她的火热身躯给融化了,即使是这样急迫的亲吻,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紧紧的环住他、贴着他结实的胸膛,不能放手…… ☆☆☆ 当晨曦透窗而入时,裴容谦就醒了过来。隋缘则倚在他的身旁,枕着他的臂犹自酣睡着,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和轻柔的起伏。这会儿他一动也不动,因为知道隋缘惊醒,恐将吵醒了她。 看她睡得香甜安适,他不禁微微一笑。她该再多睡一会儿的。他想。于是自己也就静静躺着,感受她的发香、娇躯的温软,还有这难得的宁静祥和。 再过一会儿,天色渐亮,树枝上的鸟儿吱吱啾啾,叫个不停。隋缘翻个身喃喃咿唔一声,顺势把头埋进他颈项间轻轻地摩掌着。她醒了。 “醒了?”裴容谦伸个懒腰。“那好,让我先起来吧!”让她枕了大半夜的臂膀,此刻也不免发麻。 但隋缘不但没有把勾在他身上的手脚挪开,反而索性整个人赖到他身上,把他当床板似的,然后趴着继续睡。 裴容谦轻笑了笑。轻抚着她四下披散的青丝,半晌忽然开口说道:“我爱你……原来我是这么的爱你。” 隋缘听了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看着他,复又埋在他的肩上轻轻啜泣。 “怎么了?”裴容谦忙问。 “我怕。” “怕什么呢?” 她哽咽道:“我怕老天爷不肯成全我们,到头来仍是叫咱们俩分开。” 裴容谦听了,顿了一顿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况且,若真是如此,那你这会儿担心也是无用啊,是不是?”又拍拍她,柔声说道:“傻丫头,快别哭了。” ☆☆☆ “什么,隋缘溜回来了?”龙盛荣大感意外。“她倒是真有胆子,人人在这儿等着抓她,她还敢回家来!”一时又瞅着吴立身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小的亲眼看到她的。” 自从隋王府出事之后,偌大的宅院无人管理,倒是成了衙门里的人最好的聚赌场所,起初也只是几个守卫夜里闲着无聊,小赌两把,但王府宽敞舒适,又不会叫外人发现,所以没有多久,衙门里上下及龙府的管事下人们,无人不知这么个夜里聚赌的好去处,十个里倒有八个来赌过,渐次成了局势。 事也凑巧,吴立身那日喝多了,心想先溜进隋王府小寐一下,待夜里人到齐之后再玩两把。谁知却意外听见隋缘与裴容谦的对话。起初只听见隋缘哭声,还以为是鬼哭,吓得半死,动都不敢动。后来不知怎么又加进了一把男声,他心里觉得奇怪,忙轻手轻脚爬到窗外一看,这才知道了究竟,所以今儿个一早就忙报与龙盛荣知。 “你真的没看错?” “千真万确。”吴立身信誓旦旦的点头,说道。“少爷怎么忘了,小的那几颗牙还是断送在她手上,怎么会看错?而且那姓裴的大夫也跟她在一块,再不会错的。”原来那吴立身就是当日,隋缘下令掴掌二十的人。有了这层恩怨,他自然不会看错。 “又是那个姓裴的,我就知道他们两个关系不简单。”龙盛荣冷笑。“他们还说了什么?” “那个丫头会武,所以小的不敢太靠近,怕给她发现。也没听得很明白。不过听他们说,他们好像是要上京去。” 龙盛荣狐疑。“上京?怎么他们活得不耐烦了吗?不赶紧躲得远远的,倒反而要上上儿去?” “听那姓裴的大夫说,好像有封什么密函,要拿上去替隋王爷洗刷冤屈什么的。” “密函”龙盛荣一听就了解了七、八成,笑道:“有意思!前几日我爹也接到封密函,是京里魏相国派人快马送来的,说是如果我爹抓到隋缘,也不必声张,立刻除掉即可,以绝后患!” “难不成是魏相国有把柄在他们手上?” “这我也不清楚。”龙盛荣模模鼻子。“不过等我抓到隋缘那丫头,不就一切都明白了吗?” 吴立身连忙陪笑说道:“对对对,如果少爷能除掉隋缘,可是大功一件,魏相国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会派个什么官给少爷,再不然就给老爷升个官,调回京里去。”说着忙就跪下磕头,笑道:“那小的要在这里先恭喜少爷了。恭喜,恭喜!” “好说,好说,”只捧得龙盛荣乐不可支,又笑道:“你放心,这次绝少不了你的好处。” “要不要小的现在就派人去杀他们两个?”吴立身问道。 “不急,不急,现在我还不怕她跑了,最要紧的是可别打草惊蛇。”龙盛荣在厅里来回走了两趟,又自顾笑了笑,说道:“那个姓裴的不打紧,不过隋缘嘛,嘿嘿嘿!她可长得真美,就这么杀掉她,岂不是太可惜了,简直是暴殄天物,那怎么行呢?” 昊立身会意,跟着笑道:“是是是。少爷向来最是怜香惜玉,像这样的绝色,如果放过了,那还真是可惜。不过那丫头可是枝小辣椒,不大好对付呢……” “你啊,真笨,”龙盛荣呻道。“如果有那个姓裴的落在咱们手上,你说她还凶得起来吗?”他哈哈大笑起来。“到时候只有任我摆布了。” 吴立身喜道:“还是少爷聪明。” 龙盛荣挥手。“好了,别在这儿拍马屁了。快去多找人手来,想办法跟踪姓裴的,先找出他们藏身之处再说。” “是。”吴立身忙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 “这几天你觉得怎样了?”裴容谦探探隋缘的脉息,问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隋缘摇摇头。“我很好。” “那就好。我在想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上路了。”裴容谦说道。 隋缘只呆坐着。 裴容谦看了一眼,自顾说道:“这几天我抽空去镇上买些东西,顺便请老姚替我挑两匹好马。” “你娘那里怎么说?”隋缘忽然说道。“容谦哥哥,你跟裴伯母说了这件事吗?” 裴容谦顿了一顿,说道:“我还没跟我娘说。” “你想她会答应你陪我走这一段路吗?”隋缘看着他。 “我会说服她的。” 隋缘轻叹一声,走到窗下,看着外头的冷月寒星,幽幽说道:“我希望你娘答应你陪我上京,可又希望她别答应你……连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样才是对的。” “你怎么有那么多古怪念头!”裴容谦不欲她再胡思乱想,故意笑道:“你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最是闲散无心、直肚肠的。” “从前我并不懂得人事无常。”她苦笑。“我觉得我现在就好像是在一夕之间忽然被人拉扯长大,浑身都痛楚不堪。” 裴容谦了解她“繁华落尽忆旧梦、往事新愁知多少”的感慨。他柔声安慰道:“缘儿莫怕,会过去的。更何况我知道你一向果敢坚强,会熬得过去的。”他说着把抱起了她,低头亲亲她的粉颊,将她放在床上。回头关上了窗、吹熄了烛火,自己也跟着在她身旁躺下。“且别想这些了,睡吧!”他搂着隋缘,轻声说道。 ☆☆☆ “我不答应。”裴母沉下脸,说道。“谦儿,娘不答应你陪小郡主上京去。” “娘……” “不论你替王爷王妃料理了后事,或是现在为了小郡主隐居到静心小筑,这些我都可以依你。”裴母正色说道。“但你要陪小郡主上京一事,非同小可,为娘可就不能不说话了。” 裴容谦未及开口,裴母又道:“你为隋家做得已经够多了,难道你非得把命赔上才甘心吗?难道你就不替为娘的想一想,咱们裴家只有你一个命根子!”裴母说到后来,不由得眼眶一红。 “可是娘,现在这件事丁已经不是缘儿一个人的事了。”他忙辩道。“那封密函事关朝廷百姓,十分重要,一定得尽快送进京里才行。” 裴母动了气,厉声道:“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答应。” “娘,孩儿学医是为了济世救人。”裴容谦跪下央求。“您和爹不也是一直这样教导孩儿的吗?别说是人,孩儿以往见您连一只小鹿也不忍心宰杀的,如今上京一事,关系着千万百姓的命,您怎么却要孩儿见死不救呢?” 裴母无话可答,不觉一阵心酸,落下泪来,说道:“为娘的怕你惹火上身,你知道吗?” “孩儿但求无愧天地、心安理得而已。”他坦然道。 待他回到静心小筑,远远便瞧见隋缘惦记他,所以立在廊上等着。他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挽住了她,笑道:“杵在这儿做什么?小心风吹着。”说着与她一块儿进屋里。 “我好得差不多了,哪里还那么娇贵!”隋缘也笑了笑。见他拎着包袱,又问:“你跟你娘说了?” 裴容谦点点头。“嗯。” “她答应了?” 裴容谦想了想,说道:“应该说是她了解我的苦衷,不得不让我去。” 隋缘便不说话。 只听裴容谦说道:“我带回来一些衣服,你过来看看,想你应该可以穿。”又道:“我也跟老姚说好了,请他先帮我物色两匹马,我明儿个再走一趟瞧瞧去。” 正说着,忽然雷声大作,下起雨来。 “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说下雨就下雨的。”隋缘看看外头,秋雨潇潇,说道。“看这样子,只怕明儿个也不会放晴,从这儿到镇上又有一段路,说远不远,说近又不近的,我看你明天还是别去了吧!” “不过是下雨,又不是下刀子,我带把伞不就得了。”裴容谦笑道。“再说我已同老姚约好了,不去不好意思。” 隋缘静静关上窗。不知怎么,心里却有些莫名心悸,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不好的事…… 但愿是我多心了。她想,又不由得暗叹一声。可是最近老天爷总是跟我作对,叫我怎么能放心呢? ☆☆☆ 龙盛荣的人一连等了几天,终于等到裴容谦到镇上买东西,他们一声不响地一路跟着他,也发现了他们两人栖身的静心小筑。 吴立身得到消息后,忙回去告诉了龙盛荣。 “好。”他喜道。“既然知道了他们落脚之处,那咱们也可以开始准备准备了。”又吩咐吴立身说道:“现在这事可千万不能让我爹知道,否则他老人家怕事得紧,一定公事公办,二话不说,立刻砍了隋缘,那我还有什么趣儿呢?” “是,少爷。”吴立身忙应道。“小的早就告诉各位兄弟们了,叫他们切勿声张。” “嗯。”龙盛荣又道。“你再找两个妥当的,在松树林盯着,如果再见裴容谦离开静心小筑,就赶紧回来报告一声。”他笑了笑。“嘿嘿嘿,到时咱们再带着人,等在回去的路上捉住他。你说那隋缘会不赶紧出来救她那个相好,我就不信。” 那日,龙盛荣得了消息,说是裴容谦离开了静心小筑到镇上去了。忙就带了手下,埋伏在松树林,只等裴容谦从镇上回来,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直等到日将西下之时,才见裴容谦提着一些日用杂物,走进林子。龙盛荣一伙人忽地现身,将他团团围住。 裴容谦一惊。“你们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龙盛荣哈哈一笑。“抓犯人啊!” “我犯了什么法?” “你窝藏钦犯,这个罪名难道还不够大?” 裴容一怔,但随即冷静下来,脸上不动声色。“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裴容谦,你别装蒜了!我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了,你还想赖不成?”龙盛荣冷笑。“我说的就是隋缘,那个落难郡主啊,好小子,我只看你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谁晓得你私底下却是艳福不浅,居然在走桃花运啊,只可惜您福小命薄,偏偏这朵桃花又带煞气,我看你是无福消受了。”他好整以暇地说道:“哼,这会儿我说,你马上就要应了那句老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信不信?” 裴容谦听了,怒道:“你满口不干不净、胡说八道些什么!” 龙盛荣悠哉地说:“你也用不着嘴硬了,我看隋缘这会儿也应该赶过来了才是。” “你说什么?” 他索性就在旁边一块大石坐了下来,闲闲说道:“当然了,方才我已经派人去跟她说你在这儿,请她过来一叙,所以,我猜她应该很快就会赶过来了,你说是不是呢?” 不一会儿,只见隋缘寒着脸,提剑走来。 龙盛荣向吴立身使了个眼色,他忙拔出剑,抵着裴容谦的脖子。其余的人也各自持剑,严阵以待。 裴容谦忙道:“缘儿,你不要管我……别过来……” 隋缘摇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说得好啊!”龙盛荣拍手大笑。“爽快!爽快!”他看着隋缘半晌,又道:“不过这祸福也是难讲得很,全看小郡主你肯不肯合作……喔,不,现在你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小郡主了,而是我的阶下囚。” “你到底想怎么样?”隋缘冷冷说道。 “你若肯乖乖依着我,咱们一切好商量。” “缘儿……” 裴容谦方要开口,龙盛荣却一掌挥来,喝道:“现在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你给我住口!” “龙盛荣,你放了他。”隋缘沉吟,说道。“我听你的就是,你先放了他。” “放了他,那怎么成?他可是我的护身符啊!”龙盛荣哈哈一笑,说道。“好妹子,你当我是傻子么?你的武功这样厉害,我要是放了他,你还会放了我吗?” 隋缘怒道:“那你待如何?” 龙盛荣婬笑道:“这还不简单?我先暂时囚着他,等你乖乖成了我的人,那时,咱们夫妻一体,相亲相爱,我自然就用不着怕你喽!那时你要为夫的放人,为夫岂敢不遵!” 隋缘登时气白了脸。 “龙盛荣你这个畜生!居然说得出这种无耻的话来。”裴容谦怒骂道,心中却也不由得暗暗心惊。心想:龙盛荣若真以我挟持缘儿,恐怕缘儿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就范,那该如何是好?一时,也不及多想,咬了咬牙,叫道:“缘儿快走!”说着将头一侧,欲自刎于吴立身的剑下。 “容谦哥哥!”隋缘惊叫。“不!” 幸而吴立身这人素来胆小猥琐,见裴容谦毅然决然将头颈靠过来,吓得大叫一声,手足无措,于是手一松让剑落了地。 因此裴容谦的脖子也只被剑锋轻轻划过一道血痕而已,伤势并不严重。 龙盛荣那一伙儿,登时不是乱成一团,就是瞧得目瞪口呆。 隋缘见机不可失,忙趁乱使开剑式,抢身救人。 这时不但夕阳将近,光线不明,而且林中白雾愈重,湿气窒闷,举目所望俱是迷迷蒙蒙的一片,再不多时,各人相距不过数尺,身形却已是模糊难辨,俨然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隋缘在视线不清之下以一敌众,不免有些心慌。兼之她救人心切,故而出招之际十分凌厉迅猛,只盼快刀斩乱麻,早点解决那些人才好。 正自酣战,她忽然听得背后有风声扑来,料想是敌人由后攻至,飞身而来。她忙将身子一斜,跟着反手将长剑一挥,直刺来人。 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来人”竟是裴容谦! 原来正当隋缘忙着与众人缠斗之时,龙盛荣好不容易也在迷蒙中找到了裴容谦。便忙扑上去想再逮住他,以要挟隋缘。然而裴容谦并不会武,与他揪打抵抗之间,一个张口,就狠狠咬住龙盛荣的手臂不放。龙盛荣一时吃痛,于是猛力将他推开。没想到,就这样阴错阳差的将他送到隋缘剑下。 也是隋缘大意,递招大急、剑快眼慢,所以待她发觉时,已然太迟。 就这样铸成大错…… 第九章 “啊!”隋缘大惊。 也顾不得此时此刻浑身劲道早已聚集在剑上,蓄势待发,千均一发之际岂容收势。她一剑递出后硬是回手撤剑,登时体内真气逆转不及,错了经脉,所有劲道回击自身,胸口如同受了重击一般。 她“哇”的一声吐出鲜血,摔倒在地,晕死了过去。 可是,仍是太迟了,她那一剑虽已及时卸去力道,但宝剑何其锋利,还是深深刺进裴容谦的胸膛。 龙盛荣和他们的手下,乍见出了人命,尽皆心慌意乱。但他一想,隋缘本来就是朝廷钦犯,就算真的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而裴容谦包庇钦犯,也是死罪一条。而且事情已经搞到这个地步,就算隋缘再美,他也没那个兴致了。不如干脆就提着他两人的项上人头,回去向他父亲邀个功,也就罢了。 如此一想,他向左右使了个眼色,说道:“去,把他两人的头给我砍下来!” 他的那班手下跟他一样,俱是“恶人无胆”一类,虽听他如此说,却个个相顾骇然,无人敢动手。 “没用的东西!”龙盛荣见状,喝骂道。“还不快给我动手啊!” 此时,天上乌云已愈积愈重,就连原本微弱的夕阳也隐落山头,四下漆黑一片,就连身旁的人都看不清楚。 蓦然又听得天上雷电大作,狂风飒飒,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儿淅沥哗啦地洒将下来。众人处在此境,而地上又躺着两个生死不明的人,俱是忍不住镑自心惊胆战不已。 “少……少爷……”其中一人说道。“这会儿下这么大的雨,什么也看不清,不如咱们先回府里去,明儿个天亮再找人来收拾就是,反正他们两个就算不死也重伤,再在这里待上一晚那肯定更活不成了,也不用担心他们会跑掉。” “对!对!对!”旁人忙附和道。“反正也不会有别人会来这种鬼地方,所以,咱们明儿个一早再过来扛他们回衙门去也不迟嘛!” “那也好。”龙盛荣一听,心里也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阴气森森的地方才好,便忙与众人模黑离开树林。 ☆☆☆ 小喜子因不见他两人,又见外头下着大雨,便想拿把伞出去找找看。正好碰见性真大师和明真大师前来探访。 佳真大师听说,便道:“外头天黑难走,不如我们三人一块去找,也比较妥当。 小喜子有了两位大师陪伴,惶乱的脑袋稍稍清明下来。“多谢两位大师。” 三人一路模索过去,叫着唤着,迟迟没听见回应。 “奇怪了,这么大的雨,他们会到哪去呢?”小喜子又开始着急起来。 三人冒着雨在树林找了好半天,正打算放弃,走回小筑等候时,却发现附近有打斗痕迹,再仔细一看,只见两人双双倒卧在血泊中。 小喜子顿时吓得哭叫道:“少爷、隋姑娘,你们怎么了?少爷、隋姑娘……” 性真大师与明真大师反倒镇静,急忙为他二人施救。 “容谦哥哥……”隋缘一时转醒,神志还有些迷迷糊糊,但等她一见倒在一旁的裴容谦时,心中一凛,登时想起自己刺中他的胸膛。她也顾不得什么,一心挣扎着爬到裴容谦身边。 他的胸膛上血迹斑斑、面色如土,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不由得发起颤来。她将手紧紧按在他的伤口上,可是,很快的她的手就被血给染红了,染了满手的鲜血…… 她呆了半晌,脑海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我杀了容谦哥哥! 幸亏性真大师见她神情有异,忙夺下了她手上的剑,然后又点了她的昏穴,不然只怕这柄剑上,又要多添一个人的血了。 “明真大师,你看他们的情况如何?”性真大师问道。 明真大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小郡主心肺受了震荡,气血紊乱,不过情况还不算太差,回头再以真气调理内伤,应无大碍。倒是裴施主,只怕……”他摇摇头,又道:“眼下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安置他们才好。” 小喜子听说,在一旁急道:“大师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少爷!求求您!” 说着又拼命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性真大师忙拉住他。“贫僧自当尽力而为,只是人各有命,这是强求不来的。” 明真大师说道:“看来是有人发现了小郡主的踪迹,才有这一场劫数,此时静心小筑已不安全,不如就先回大空寺去,我想咱们闭关那间石屋,也算隐蔽,先到那儿暂歇数日,然后看情况再作打算吧!” ☆☆☆ 如果可能,隋缘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 她缓缓张开眼睛,只见小喜子坐在一旁支着头,正打着瞌睡。 “小喜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小喜子闻声醒了过来,连忙拦阻她。“小郡主,您的伤还没好,现在可别起来,快躺下!” “我在哪里呢?”隋缘喘了喘,随即想起裴容谦,连忙抓着小喜子的手,问道:“容谦哥哥呢?” 小喜子只低了头,半天不吭声。 “你说话啊?”她见小喜子吞吞吐吐,直觉不祥,于是急急忙忙道:“你告诉我……他到底……” 隋缘重伤后中气不足,兼之心里着急,于是又狂咳了起来。 “阿弥陀佛。”性真大师正好进来。“施主昏迷了五天五夜,总算醒了。” “我睡了五天了?这么久?”隋缘愕然。“那……容谦哥哥他怎么样了呢?” 性真大师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生死有命,施主还是看开些吧!” “大师的意思……”隋缘猛然坐了起来,刹那间,整个人仿佛坠入五丈冰中,犹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说容谦哥哥死了吗?” 没有人吭声。 “你们说话啊!”隋缘颤然道。“为什么不说话?他真的……死在我的剑下了吗?” “死在您的剑下?”小喜子不解的问道:“小郡主,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是我杀了他的……我怎么能犯这种错?”隋缘喃喃念着,不由得机灵灵的打个冷颤。“我不信……他果真死了吗?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见他!” 小喜子本想扶她一把,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的往外冲去。 “小郡主……”小喜子还待劝阻,性真大师却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拦阻。小喜子无法,只得与性真大师紧紧跟了上去。 其实隋缘在这寺里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兼之满心慌乱,更是茫然无绪。 “容谦哥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她哭道。本能地便往前面亮着灯的屋里走去。 一推门,只见昏黄的室中放着一具新棺。她不禁一怔。一颗心几乎从胸口跳了出来。 不会吧! “咳……咳,实在是这几日官府追查得紧……”性真大师叹了一口气,说道。 “老衲只好擅作主张,先将裴施主入殓了。如此暂放在寺里停灵发丧也方便些。” “容谦哥哥……”隋缘恍若未闻,目不转睛地望着棺木,心里一片茫茫荡荡。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伸长了手轻触冰冷冷的棺盖,喃喃说道:“果真是你吗……看看我做了什么……我竟然……亲手杀死了我的容谦哥哥……容谦哥哥,你一定没想到吧!谁会想到呢……居然会有这么一天!你会死在我的手上……”她又哭又笑,心神激动,体内气息一个不稳,又是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小郡主……”小喜子和性真大师忙上前探视。性真大师安慰道:“小郡主,您千万要坚强一点。”又交给她一封信,说道:“这东西是裴相公临死时亲手交给贫僧的。他说:小郡主见了自然明白他的心意。” 隋缘缓缓接过那封信。 “容谦哥哥,你在临死之际还惦记着这件事吗?”她低声说着,眼泪似断线的珍珠似的直滴下来,一时气噎,又昏厥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隋缘缓缓醒来。房中不见其他人,想来大概是去休息了。此时,她心里也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只觉得心中空空荡荡,连伤心难过都忘了,只是发呆。 方才她又作了梦,梦见许多人来来去去,爹,娘,容谦,还有去年那个算命的话,他说容谦的劫厄都是来自她,她就是他命中带着灾厄的桃花。 她还梦见容谦,他看着她,那样既痛苦又满是怜悯的眼神,像在轻轻的埋怨她……缘儿,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你怎么能犯这种无可弥补的错呢?你应该再小心一点的,你不该这么大意的。 隋缘自梦中惊醒,久久无法自己。 对对对,都是我的错。不是因为天大黑、雾大大,全是我的错,是因为我把桃花劫带给你…… 她静静的躺在床上,思前想后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过来。正在此时,忽然听见外面似乎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隋缘仔细一听,像是裴伯母声音。她忙勉强起身,走到停灵的那间房。 她站在窗外,只听见裴伯母哀哀切切的哭道:“……我苦命的容谦啊,你为什么就不肯听娘的话,为什么这么傻?叫你别再管隋家的事,你为什么不听?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你叫娘将来要靠哪一个啊?” 隋缘在外面听得冷汗直下,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还是忍不住发颤。 我害死了容谦哥哥,还有什么脸见裴伯母?正当她在外面犹自惊惶时,却正好见一位年轻清秀的姑娘搀着裴母走出来,三人猛然照面,俱是一愣。 “裴伯母……” 裴母绝然别过头去,不发一言,抹了泪,仍继续往外走。 “裴伯母。”隋缘上前拉着裴母,跪下哭道。“裴伯母,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容谦哥哥,都是我的错,您不要怪容谦哥哥,将来我会替容谦哥哥孝敬您,一辈子侍奉您……” “不用了。”裴母收了泪,冷然道:“这是容谦他自己的错,是他傻,自找的,怪不得别人。我不知道他是鬼迷了心窍,还是得了你们隋家什么好处?偏要这样为你们卖命才行!”她恨声道。“当日你远嫁京城,何等风光,而他呢?他却在你爹的大牢里忍受寂寞痛苦,那时你可曾想过他?后来王府出了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是他出来想办法替你尽人子之孝,为王爷王妃发丧送灵,那时你又在哪里?还有那龙盛荣为了上次的事,带着人来打伤容谦,砸了药铺,这我也认了。我不明白的是,容谦他为你付出那么多,只换来那么多苦头,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为什么那么傻!非要等如今赔上了自个儿一条命才肯罢休。”裴母泫然道。“是我命苦,生了这个不孝子,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命苦,我还能怪谁呢!” 隋缘听了这些话,心痛如绞,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哭道:“裴伯母,求您别这样说,是缘儿不好,我不该回来的,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求求您别怪容谦哥哥,他在地下也会不安心的,求求您……” “你求我!那我又该去求谁?这会儿你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裴伯母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向身旁的女孩子说道:“小◎,我们走!” 小◎幽怨地看了隋缘一眼,说道:“姨妈,您别太难过了。咱们回去吧!” 姨妈?原来她就是甄表妹。 隋缘仍是痴痴地跪在地上,看着她们俩一老一少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她此时伤痛过甚,反而连哭都哭不出来,所有的悲愤后悔全纠结于心。 她喃喃说道:“容谦哥哥,你娘说得没错,你真是太傻了,那时你若肯娶了甄表妹,现在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你真是太傻了……连我也觉得你好傻,不值得的……” ☆☆☆ 这几天,隋缘静下心来,自行运气调养,待她觉得自己可以上路了,便向性真大师告别,决定明儿个一早就出发上京。 “你真的可以上路了吗?”性真大师关切道。“你现在身负重任,可千万别逞强啊!” 隋缘摇摇头。“大师您放心好了,我没问题的。” 她离开大师禅房,自然又往停灵的房里走去。 一旁有些许冥纸还未烧完,便向烛台取了火,蹲了下来,将一张张冥纸放进供纸的火盆里。 “容谦哥哥,我来跟你说一声,明儿个一早我就要走了,虽然我也不想离开你,可是我若不去,你一定会生气的,是不是?”隋缘轻声说道。“容谦哥哥,事到如今,我想,即使是一向心平气和的你,必也是怨我至极,怨我大冒失了。如果我再小心一点就好了,是不?” 隋缘怔怔的望着火盆,声若游丝,像说给自己听或是鬼魂听一样。“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老天爷终究是不肯成全咱们……我好后悔,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日束手让刑部捉住,就地正法,也不至于造成今天无可弥补的伤害,你还好好的活着,而且这会儿我也可以跟爹娘在一块儿了,岂不甚好……我原本就不该回来的……容谦哥哥,你在九泉之下看清这些缘由之后,一定也是后悔莫及吧……你恨我吗?我那一剑将你刺得那么深,一定很疼吧?缘儿不是故意的,倘若他日咱们阴世里相见,你还会像往常一样再原谅我吗?” 此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耳中只听见风声忽忽飒飒地穿堂而过,满园作响。忽然风势一猛,吹开了门,霎时将火盆里的灰烬吹卷起来,像一团黑色的雪花,在眼前飞舞,然后缓缓飘落。 “是你回来了吗?”她抬眼看着屋里飘散的冥纸灰。“你放心,我会听你的话,把信送进京里。然后就马上回来,将我欠你的情还清,为我的过错赎罪……”她含着泪,微微一笑,说道:“到时咱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永远厮守在一块,可好?你等等我……” ☆☆☆ 次日一早,隋缘便出发往京城去。一路上虽然多次见到官府要缉拿她的告示,但她换了男装,行脚间又是来去匆匆,所以倒也没引起别人注意。 这封密函该如何呈到皇上面前呢?当她再度重回京城时,首要便是面对这个难题。 最后隋缘想到可以求助于父亲旧友,也是目前执掌刑部大权的邱尚书,邱原亭。她思索着,不如直接到刑部去注案;再将这封信交给邱伯父,说明缘由,应该就没事了。 况且这件案子本就是由刑部处理,并不须各部会办,也不怕担心中间会牵扯上魏相国的人,只消请邱伯伯将这个证物转呈皇上,真相就能大白。 于是她便直接往刑部去。 “我是隋缘,想求见尚书大人。”她冷冷说道。 刑部的守卫见通缉多日的钦犯自投罗网,又惊又喜,连忙将她围住,严阵以待。 其中一名领头的侍卫卓勇,喝道:“拿下!” “慢着。”隋缘道。“我要先见邱大人面。烦请各位差爷代为转告一声。” 卓勇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咱们邱大人是你说想见就可以见的吗?你还是少耍花招,乖乖束手就擒吧!” 隋缘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我要见邱大人,自有我的道理,若是无缘无故,我又何必千里迢迢的跑到这儿来送死呢!”她撇撇嘴角冷笑道。“倒是你,不过是一个小小带刀侍卫,也敢在这儿蘑菇啰嗦,要是误了我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你担待得起吗?” 卓勇被她抢白一顿,本欲发作,但一想她说的也有道理,也许她真有什么重要的事也说不定,而且看她那股气势,好像不听也不行。于是只得暂且忍了下来。哼了一声,进去将此事报告给邱大人知。 “你是说隋缘自己来投案!”邱尚书意外。“可抓起来了没?” “她现在人就在大堂上,而且她说要见大人您。所以属下们暂时没有轻举妄动。”卓勇答道。 邱尚书奇道:“她要见我?”他沉吟。“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只说是很重要的事。” “好吧,那我就出去见见,旦看她有什么要说的?”才走两步,又忙回头说道:“多派些人守在附近,上回常统领没逮到她,连我也挨了魏相国好一顿排头,这回可千万别再让她给跑了,知道吗?” “是。属下知道。” “邱伯伯。”隋缘一见邱大人出来,忙上前参见。又跪下流泪说道:“缘儿求邱伯伯为我爹作主伸冤。” 邱原亭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假意说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他忙伸手扶起了隋缘,满脸关切说道:“你有什么冤屈,只管对邱伯伯说就是。” “我爹是被冤枉的。”隋缘哭道。“我爹之所以违旨回头去攻打西夏,是因为他先一步得知西夏根本就是诈降。” 邱原亭大吃一惊。“莫非你得到了什么证据?” “我娘临死之前,曾留给缘儿一封密函。”她将密函珍重取出,交给邱大人。“其中原委,邱伯伯一看便知。” 邱原亭忙接过信来,仔细读完。半晌,涔涔冷汗浮上他的额角。 “我明白了。”他将密函重新折好,放入怀里,又拍拍隋缘的肩。“缘儿,你放心好了,既然有了这个证物,那再好不过。邱伯伯一定会向皇上禀明此事,替你爹洗刷冤屈的。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隋缘大喜。“多谢邱伯伯。” “这没什么。”邱原亭故意叹道。“我和你爹同朝为官,相交三十几年,他的为人刚正不阿,那是不用说的。那时我听说他出事,也是不相信,虽然满心想要帮他,可是皇上那时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圣旨一下,我也无能为力。” 他又淌眼抹泪的说道:“所幸今日总算等到老天开眼了,让他的冤屈得以昭雪,而我身为他的老友,能为他尽份心力,也是理所应该的。” “邱伯伯……”隋缘听了,复又落泪。 “好了,好了,你也别太难过了。”邱原亭又拍拍隋缘说道。“对了,你一路上辛苦,这几天不妨先留在世伯这里,一边休息,一边等消息。” 隋缘心想,若不留下来,倒显得不信任他似的,也不够诚意,于是陪笑道:“就怕太打扰世伯了。” “说什么打扰!”邱原亭笑道。“你若是不肯留下,那才是见外呢!”一面吩咐下人,领隋缘到后面客房暂歇。 邱原亭见隋缘走远,便挥手召了卓勇附耳过来,低声说道:“听说这个丫头的功夫不错,常统领不是就吃了她的亏吗?这回,咱们也用不着跟她来硬的,不如等晚上用迷香薰昏了她,再连同密函一并送去请魏相国处置,岂不简单。” “是,属下遵命。” “嗯!”邱尚书心想这回不但逮住隋缘,又意外的得到一封密函。 到时杀了隋缘,对皇上有交代,把密函送还给魏相国,又是个大大的人情。这两边都有好处,真是一箭双雕!一时之间不免摇头拈须,得意非常。 ☆☆☆ 到了半夜,卓勇果然带了些迷香,悄悄潜至隋缘房外,用指头戮破窗纸,想用迷香薰昏她。 所幸隋缘素来浅睡,再加上这几个月风声鹤唳,更使得她随时随地都保持十分警觉,不敢稍有大意。当她听见外头有可疑声响时,便巳醒来,只是她以静制动,存心想看看那人意欲如何?同时心中也自疑惑:这里是堂堂刑部官衙,四下守卫甚多,是谁如此大胆,敢在这里动手? 正想着,忽然觉得脑中一阵昏眩。啊!不好,这是迷香!她登时省悟。但这时想要坐起身来,无奈四肢发软,只得先闭住气。正在着急时,正好模到裴容谦送给她的鼻烟壶,忙强自振作,从怀里拿出来,放在鼻下用力闻了几闻,只觉一股清川之气直透脑门,这才抵消了这迷香之力。 饼了一会儿,听得有人打开门,又轻轻走近她身边探视了一下,确定她已昏了过去,然后高声叫道:“尚书大人、尚书大人,这丫头已经昏过去了。” 尚书大人! 隋缘仍闭着眼装昏,却不禁一阵心寒。原来连他也是…… “好好好!你干得不错。”邱原亭也走进来,喜道。“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就逮着了她,真是太好了。”又忙道:“来人啊,赶快把她给捆起来。再替我备车,我这就要去相国府一趟。快点、快点!炳哈哈……” 邱原亭笑声未歇,却见隋缘蓦地坐了起来,咻一声长剑出鞘,一柄亮晃晃的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你怎么没……”他吓得浑身发颤。“缘儿,有话……好说……” 身旁的士兵见尚书被俘,登时大惊,吵嚷纷纷,但谁也不敢妄动。 “密函还我。”隋缘冷冰冰地说。 “我……我没带在身上……” “是么?”隋缘微一用力,剑锋便刺入颈肉半寸,创口立刻血流如注。她冷笑道:“那你的头有没有带在身上呢?” “哎哎哎……救命啊!救命啊!小祖宗你可别动手啊!”邱原亭登时魂飞魄散,叫道:“我拿!我拿!你别动手,千万别动手啊!”他这才乖乖从衣袖里拿出信来,交给隋缘。 隋缘接过信,一时却不放手,只看着他。绝美的脸上隐隐有着一股肃杀之气。 “缘儿……”邱原亭被看得胆战心惊。“我……我可以放你走……只要你别伤害我,我保证,我一定让你安全离开这里……” 隋缘微微冷笑。“跟我走!”又喝命众人。“不许跟来!只要是让我瞧见一个人影跟着我,我就让这个刑部尚书的位置明天就换人来做,听到了没!” “不许跟来、你们都听到了没有?一个都不许跟来。”邱原亭也跟着叫。 她随即挟持着邱尚书离开刑部,又东绕西绕走了一大段,确定没有人跟来,这才停了下来。 邱原亭见隋缘收了剑,以为她要放了他,连忙道谢。 “你不用谢我,我并没有打算放过你。” 邱原亭张着口愣住。 “要杀你有何难?”隋缘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但我不会这么便宜的放过你,我现在之所以留下你的命,是要你日后也尝尝满门抄斩、亲人死绝的滋味。你且看着吧!”说罢转身就走,三两下就消失在夜巷里。 邱原亭犹自怔在当地。 ☆☆☆ 隋缘知道,邱原亭回去之后,必定会将昨晚的事告诉魏相国了。这会儿他一定会防范得更紧,并且加派人手要捉拿她。 我不可以再轻举妄动了。她想。谁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这样侥幸! 想起这回死里逃生,她不由得也是心惊。一面伸手掏出那只救命的鼻烟壶放在脸上摩掌着。 “谢谢你容谦哥哥:……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吧!是不?” 到了此时,她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京里虽还有不少父亲的旧友,但俗话说得好,人在人情在。如今魏相国才是皇上身边至红人,财大势大,若眼下冒然将信托付旁人代为转呈,也难保别人不会阵前倒戈。 像邱原亭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此时,隋缘只得坐在茶楼里,思索再三,她想,顺亲王虽是熟稔,心地也好,但他为人懦弱怕事,只怕未必肯冒大险,帮这个忙……兵部林大人曾与爹是同袍,交情不错,可是听说他的儿子去年与魏相国的侄女成了亲,那如今他两家联了姻,只怕也不可靠……还有谁呢? 隋缘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可是总也想不出一个可靠的人,一时心中甚是烦闷。天底下的好人难道都死光了吗?她愤然。蓦然间,听见街上有迎亲队伍鸣金吹打而来,她抬眼看去,只见乐队之前有一名身披红的新郎倌,喜气洋洋的骑在马上缓缓而来。 她心念一动,想到一人或许可以帮忙。 ☆☆☆ 当晚,隋缘趁夜来到“国公府”。 “国公府”里虽也是有不少的守卫家仆,但对隋缘而言,早已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她对府里的路径也非全然陌生,所以这会儿夜探国公府,倒也不难。她轻轻一纵,跃墙而入,再几个闪身,便又避过了巡夜的守卫。 “只是不知世昌哥哥住哪一间房呢?这倒是个麻烦。”她心里盘算着,心想:这么大的府氏,真要一间间的找起来,那可费事得很,不如干脆将他们全家人都闹起来,还来得快些。 于是她便悄悄在后书房放了一把火,那书房里本来就放了许多字画、书籍什么的,一遇着火自然烧得又快又猛。 丙然,不一会儿就有家仆发现书房着了火,于是一声声的吵嚷起来,闹得合府都忙跑出房门到长廊上看个究竟。 “怎么回事?”萧国公出了房门,一边张望着,一边忙唤了管家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避家答道:“是后书房里着了火,不过这会儿已派人救下去。请老爷放心。”“好好的怎么会着了火?”萧世昌也出来问道。 “属下们也正在查呢!”管家忙道。“等查明白了,再跟老爷、少爷禀报。” “嗯,”萧世昌回头对父母亲说道:“后书房也没什么要紧东西,既然火已经救下,那也就没事了,爹娘还是先回房休息去吧!有孩儿和罗管家在这儿看着就行了。” 他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下人们收拾东西,待确定没什么事了,方才回自个儿屋里去。 隋缘隐身在檐下看得一清二楚,便趁他在屋外的时候,先一步躲进他房里去。 萧世昌一进房,才转身关上门,便听见轻轻一声:“世昌哥哥。” 他一惊,回头看去,正是隋缘。 她一身黑衣,头发上束了一条白色的梅花格子。在昏黄烛火掩映之下,面孔素丽如画。 萧世昌犹不可置信。 “缘儿?缘儿,果真是你!”他忍不住心中一热,走了过去,一时忘情拉着她的手。他一面细细打量,激动的说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为你担心,生怕刑部的人会抓到你。” “他们的确是差一点儿就捉到我。”隋缘微一苦笑,又伸手抿了抿鬓发,藉此不着痕迹地抽回她的手。说道:“不过我没事,让世昌哥哥担心了。” “你还好吧?隋王爷和王妃的事,我也仔细打听过了。那魏相国所参与的事……的确人证物证俱全,你……”他倒不知怎么说下去才好。 “我知道世昌哥哥要说什么。”隋缘说道。“但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整件事实却不是这样子的。” 她简略的对萧世昌说了西夏意图趁我方退兵之后、分放将士返乡从事春耕之际,再行反攻,以及他们重金买通魏相国在皇上面前说项之事。 “真是这样吗?”他大惊,慎重地询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这次冒险回京,就是要替隋家澄清这件冤案。”她强忍住泪,沉声道。“每回我爹辛辛苦苦打败了他们,他们便涎着脸来言和。我爹虽深知原委,早就看穿西夏上这种狡猾如狼的性子。但碍于圣上听信魏相国的话,应许了求和的说法。可是我爹逮着一个西夏专使,得悉此事原委,为恐再次纵虎归山,所以才以速战速决的方法,想好好的给他哑个迎头痛击。谁知,那西夏王不堪受挫,便怂恿魏相国参了我爹‘抗旨误国”一本,偏偏圣上听信谗言,又不详查清楚,便草草下旨定了罪,叫我爹反而无功有罪、不赏反诛。“ “那你这次上京,莫非是有了什么证据?”他忧心道。“否则口说无凭,只怕皇上不会相信呢!” 隋缘从怀里拿出一纸信封,说道:“这便是我爹从那个西夏专使身上搜出的信。你看了自然就明白。” 萧世昌忙展信详读。一时看完,也甚是气愤,说道:“好,缘儿,既然有了这封信,那再好不过,事不宜迟,咱们这就拿到刑部去交给邱大人,请他……” “这会儿连刑部的人都被魏相国给收买了。”隋缘摇头冷笑说道。“前几日我带着那封信去刑部找邱尚书替我翻案时,他居然想乘机杀我灭口,好将这件事压下来。亏得他昔日与我父称兄道弟的。结果利字当前,还不是什么道义都不顾了。” 她叹了一口气。“由此也可以看出来,魏相国的势力的确不小。也不知道朝廷中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没想到邱大人竟是这种人!真是太可恶了!”萧世昌又惊又气。“既然如此,这件事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明儿一早,我趁上朝之时,亲自替你将这封信面呈圣上就是,正好让魏相国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隋缘一听大喜,缓缓下拜,说道:“世昌哥哥多次仗义相助,缘儿实在感激不尽,他日若我隋家沉冤能得昭雪,来生我必结草衔环,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萧世昌忙将她拉起。 “你千万别这么说。”他顿了顿,又柔声说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能再见到你,又看你平安无事,我真的比什么都高兴。” 隋缘只是垂首低眉,半晌才抬起头。 “世昌哥哥,你的心意我都明白的……”她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决定什么都不说,只看了看窗外。“时候不早了,这封信就拜托你了,我先回去了。” “好。”萧答疑头说道。“你回去静候佳音吧!但我该到哪儿去找你?” “城西,庆祥客栈。”她顿了顿,低声说道:“我没跟别人提起我姓隋,所以你就说找一位姓裴的姑娘吧!” “姓裴?怎么想到选这个稀姓?是你娘的姓氏吗?”他点头笑道。“好,我记住了就是。” 隋缘轻开了后窗,一跃而出。走了两步,忽又止步,回头歉然说道:“对了,世昌哥哥,真是对不住,方才你家书房的火是我放的。” 他一愣,轻笑道:“原来是你,我说呢,好好的怎么着起火来,没关系,你走吧。”隋缘嫣然一笑,快步离去。 ☆☆☆ 天一亮;萧世昌就趁圣上早朝之时当着文武百官将那封信呈上,果然当场令魏相国惊慌失措、百口莫辩。 圣上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立刻下旨将魏相国及邱尚书等人撤职查办。待他得知这次多亏了隋缘冒死上京、为父伸冤,才使得真相大白,也甚为感动。再想起自己因一时听信谗言,误杀隋王爷一门,如今实在是后悔莫及。 “真是难为她一个小女孩子,居然这般坚强,真是不简单!”皇上听说隋缘为此很吃了一些苦头,不禁叹道:“这样吧!萧爱卿,待会儿你下了朝就去告诉隋缘一声,就说朕一定会还她隋家一个交代,你明儿个上朝时也将她一起带来见朕。” “是,臣遵旨。”萧世昌听了自然是欣喜万分。 待皇帝下了朝,玉后宫向太后请安时,见萧贵妃也随侍在侧,正与太后闲谈,因而想起方才在殿上萧世昌的表现,于是说道:“今儿个世昌立了一件大功。” 萧贵妃听了又惊又喜,忙问因由。 皇帝于是将隋王爷受冤及魏相国勾结西夏之事说了出来。又说隋缘如何千辛万苦将那封密函送进京里,转托萧世昌,这才使得真相大白。 太后叹道:“如此说来,隋家确是受了不少委屈。尤其隋缘,一个小女孩子,竟然如此坚强,也是不容易啊!”又对皇帝说道:“你虽追封了她爹,也还了她郡主封号,只是她眼下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想来也是可怜得很。” 萧贵妃脑筋动得快,因想弟弟甚爱隋缘,过一阵子必会再吵着要娶她。不如此时拐着太后将隋缘封为长公主,这样日后连世昌也能跟着受益。便笑道:“太后既然不忍心见隋缘孤苦无依,那不如将她收作义女如何?这样她不但有个太后母亲,还加了个皇兄呢!对她也算是个莫大的恩惠了。” 太后听了,也觉得可行。“萧贵妃说得不错,隋缘的父母是蒙冤而死,而她本人又立了大功,其实封她做个长公主也不为过。皇儿以为如何?” “母后如此怜恤隋缘。是母后慈悲为怀,儿臣自然并无异议。”皇帝陪笑道。 “那请母后赐隋缘一个封号吧!” 太后想了想,说道:“她原先是封为嘉平郡主,那这会儿只改一个字,就用‘嘉孝’二字吧!以后就称她为‘嘉孝长公主就是了。” “儿臣遵旨。”皇帝笑说。“过两天,儿臣就带嘉孝皇妹来给母后请安。” 萧贵妃在一旁听了甚喜,心想,世昌终究是要作驸马的! 待回寝宫之后,她便遣了宝琏到吏部,悄悄地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世昌。 第十章 甭注一掷之后,成败由天,如今能做的只是回到客栈里静候消息。 整个晚上,她静静的坐在床前,见窗外半轮明月缓缓升移,除了风动花树,轻轻作响之外,四下一片寂然。惟她的心潮却似静似涌、似热似冷。 回想这四个多月来,所发生的每一件事…… 真不敢想像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容谦哥哥的话言犹在耳。缘儿,你会熬过去的,我知道你一向果敢坚强…… 是的,我是走过来了,只是你能了解我受了多大的伤吗?而且我想我再也无法承受下去了,容谦哥哥。 不知不觉,红日东升,远远之处传来声声鸡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急急敲门。 “缘儿,缘儿。”是萧世昌的声音,他在门外兴奋的叫道:“没事了,皇上已将魏相国、邱尚书等一千人扣押起来了。皇上还说要还你爹清白,追封为忠义公,并且要召你入宫,当面嘉许。而且我还听说皇太后知道这件事以后,非常感动,想收你做义女,改封你为嘉孝公主呢!缘儿,你听到了吗?” 隋缘听了,仍是坐在床前不动,脸上缓缓滑下两道清泪。 终于结束了…… ☆☆☆ 那日,她进宫面见圣上。当着文武百官,只见她淡妆素服、毫无粉饰,缓缓步上金龙殿。 霎时全场的人竟都看傻了,众人虽知隋缘是戴孝之人,但她这一身素白又岂是晋见皇帝该有的装扮!一时之间,偌大的金殿上鸦雀无声。而她迳自淡漠昂然,行至殿央,敛容跪下。 像一朵初绽的白莲花,冷艳不可方物。这份玉洁冰清的美,倒使得在这森然华丽的金殿上的文武百官,一时之间都显得俗不可耐。 皇帝初见她的装扮也是一愣,但待她走近了,他瞧清楚眼前那清丽无双、如白玉雕成的美人时,却不由得失了神。霎时浑然不觉得她那一身“大不敬”衣饰,本是应该要拖下去砍头的。只觉她绝色姿容配上如此的淡素装扮,大不同于后宫盛妆艳服的嫔妃们,真是别有一番雅致丰韵!心中赞叹不已。因此不但没有计较,反而好好的对她嘉勉一番,又说了要追封她父亲为“忠义公”,也还她“嘉平郡主”的封号并赏赐了她许多东西。 但却独独没有提到皇太后要收隋缘为义女,封她做长公主一事。 萧世昌有些纳闷。他想:姊姊特别派人来说的,应该是不会错的啊,怎却不见皇上提起?还是要等到隋缘去见过太后之后,再以太后的懿旨册封,也说不定。他正胡思乱想着,又听皇帝说道:“如今你在京城举目无亲,无府无邸,必定不便。”他想了想,说道:“朕就将‘蔚霞宫’赐给你吧!” 殿上众人一听,俱是一愣。 皇上赐住隋缘在后宫的上林苑里,这代表的意思,可不是昭然若揭吗?尤甚这“蔚霞宫”还是先皇丽太贵妃的住所,可见皇上对隋缘的重视! 萧世昌心中一紧。难怪皇上不提封长公主之事,若是太后封隋缘为长公主,那就是皇妹,不能成为皇妃了。 “多谢圣上隆恩。”隋缘平静说道。“只是臣女家中还有要事待办,须得先回云南一趟。” 皇上虽然心中不愿,但隋缘坚持立刻要先回乡重新举哀安灵。他若强留,倒显得不通人情了,只得答应。又忙吩咐下去,派了随行的人马,一切比照公主出巡仪仗。 “待忠义公一门择期入殓之事一完,你仍是回宫里来住吧!” “谢圣上恩典。”她清清淡淡地答道,然后退出宫外。 ☆☆☆ 萧世昌退朝之后,便有后宫的公公来传旨:萧贵妃请国舅往“锦华宫”一趟。 他过去之后,只见母亲大人也在那儿。 “娘、姊姊,找我有事?” “是啊,是啊!”国公夫人喜孜孜地说道。“方才我听你姊姊说,昨儿个皇太后才亲口说过要收隋缘做义女,封她做长公主呢!那真是太好了,所以我正跟你姊姊商量说,请她重新再跟皇上提上次赐婚的事……” 萧世昌冷冷打断母亲的话。“今儿个圣上在大殿上并没提此事。” “皇上没提吗?”萧贵妃奇道。“这就奇怪了,昨儿个明明就讲好了,连封号都想好了啊!不是嘉孝公主吗?” “那是因为昨天皇上还没见过隋缘。”萧世昌苦笑。“我想皇上今天早上见过了之后,就改变心意了。现在隋缘不当长公主了,仍是还她嘉平郡主的封号,不过……”他顿了顿,说道:“皇上将‘蔚霞宫’赐给她了。” “什么?”母女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来,惊道:“你是说皇上将‘蔚霞宫’赐给了隋缘?” 谁都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萧世昌点点头。他只差没说:恐怕这会儿,皇上也正在皇太后那边商量这件事呢!隋缘怎么能封为长公主?皇上对多一个漂亮的妹妹不会感兴趣,但多一个美丽的妃子又另当别论。所以,若要给隋缘恩惠,那不如过几日改封为隋贵妃来得干脆些。 萧贵妃登时心慌了。 隋缘还未进宫来,皇上便赐了“蔚霞宫”,对她的看重可见一般,那改日她进宫之后,还不知如何得宠呢? 只见萧氏母女颓然坐回椅上,淌泪发呆。 忽然之间,萧世昌很替姊姊感到悲哀。 谁叫后宫本来就是个“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地方。想当初,姊姊也是“新人”啊! 他还是劝慰了母姊一番,然后陪母亲回家。 一路上,还听母亲哭道:“本来我还想让你姊姊再去跟皇上说说你跟隋缘的亲事,好让你作驸马,没想到,这会儿不但这个驸马你是没希望了,就连你姊姊也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得皇上的宠爱……而且当初咱们那样对隋缘,我真担心她会记仇,会排挤你姊姊……说不定她还会叫皇上废了你姊姊贵妃的头衔,把她打入冷宫……那可怎么办才好喔!”她叨叨絮絮担心个没完。 萧世昌很想跟母亲说:您这如意算盘也打得够精了,只可惜事事从不可能尽如人愿的。否则“意外”二字,又从何而来? 待他拖着脚步,回到房里,却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树下见。 是隋缘。 他忙赶到后花园。远远就瞧见那大树的高枝上坐着一个人。 “缘儿,”他唤道,一提气,也跟着爬到树上,坐在隋缘旁边。“你怎不待在客栈休息?” “我在等你。” “有事么?” 隋缘微微一笑,说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萧世昌立刻黯然。“是啊,你这几天就要出发回去了吧!没想到皇上派给你随行侍候的人,那么快就把东西准备妥当。” 隋缘摇头,说道:“我什么都不用准备,这就要走了!” “现在?”他讶异。“就这样?” “嗯。”她看着远方,仿佛心已先飘走了。“所以我说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可是皇上不是说……” “皇上说什么都与我无关了。”她冷冷的说道。“从今以后我也不会再回到京城。” “你不回来了?”萧世昌又吃一惊。“可是皇上巳将‘蔚霞宫’赐给你了。” “那又如何?”她冷笑。“若是皇上也要治我一个违旨之罪,那也罢了。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能了解她心中的怨恨。“那你打算去哪里?回家吗?” 她低头说道:“我自有去处……” “不能告诉我吗?”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皇上向你问起,你又不好不照实回答。” “缘儿,”他定定看着她。“你……你怪我吗?” “怪你?”她奇道。“怎么会呢?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咱们成亲那天,我知道我爹娘和宝琏他们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他们的确是有些过分……你可不可以看在我面子,别放在心上?” “世昌哥哥,那天的情况我能了解的。”隋缘柔声道。“你放心,我真的没有怪你。而且我永远都会记得那天你是惟一一个肯伸手拉我一把的人。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还会怪你呢?” “那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萧世昌拉了她的手,柔情似水。“我知道我这样问你,实在很唐突,可是……请你嫁给我,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你认为我们俩还有可能吗?”隋缘淡笑,反问他。“光是皇上那里你就摆不平。” 萧世昌不答。 的确,今早在金殿上皇上见了隋缘的反应,加深了他心里的担忧,虽然至今皇上没说什么,可是本来要封隋缘做长公主的事临时变卦,又将“蔚霞宫”赐给了她,这一切不是最好的说明吗? 下了朝之后,其他的大臣们也都说,皇上看上隋缘了。 要是平时,他一定动都不敢动这种跟皇帝抢老婆的念头。可是这会儿他受了隋缘坦然自清的感染,凛然说道:“你既敢违背旨意,而且皇上又还没说什么,那我又有何惧?我明早就进宫见皇上,请他……” “世昌哥哥,你这又是何必,明知是个钉子还硬去碰!若惹恼了皇上,可不是儿戏。”隋缘温柔的看着他。“再说你我又有不同,我现在是孑然一身,天大的罪过也一个人受苦罢了!可是你有家累、有负担,怎么能跟我的情况相提并论呢?”她低了头,轻声说道:“更何况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很抱歉,我的心早已死去,不能回报你的情义……” “缘儿……”萧世昌虽然不很明白她的语意,但料想她必不肯说,也就没有追问。半晌,忽然叹道:“原来有些事情一错过,就是错过了,再无法挽回……你看,咱们俩差点就成为夫妻了,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她喃喃念着。 对于“差点”两个字,隋缘显然比别人有更深的感触。 是啊,“差点”,只要她早一点回过头来,或者看清楚一点,就不会误刺容谦哥哥,再或者她刺偏一点,他还会有救…… 可惜,所有的事都决定在一线之间。这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吧! 这是她付了极大的代价,所换回来的教训。每回想起来,都还是不由得悲咽难抑。 “世昌哥哥,你不会了解的,光是这一点点,就足以让事情的结果变得完全不一样,这绝不是一点点……这是我付出了很大很大的代价才明白的。” “缘儿……,”他并不了解。 隋缘挥挥手,打断他的话。 “若皇上有什么打算,我只能说他是白费心机了。至于我们……”隋缘看着他,轻叹一声,摇摇头。“世昌哥哥,有很多事你不明白,而我也不想再解释什么。总之,就如我说的,我的心已死,你我是再无缘分的了,你还是将我忘了吧!我这次之所以进宫晋见皇上,也不过是为了替我爹讨回一个公道而已,如今事情已了,我自然就该走了。”她看看天边的流云,凄然说道:“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有了结……世昌哥哥,今日一别,只怕从此海角天涯,相见无期,你千万好自珍重。” “缘儿,我不明白……” 隋缘微一旋身,轻巧下树,说道:“我走了。”临走前抬头再看了他一眼,然后绝尘而去。就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萧世昌在高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黯然出神,兀自坐在树上怔仲了好一会儿。 ☆☆☆ 皇上自从那日金殿上惊艳于她,就始终念念不忘。隔日正要宣她进宫去见太后,哪里知晓她却早已不告而别。又一时大惊,连忙派了人到云南找她,虽然起初还有人见到她回到隋王府重建家庙,后来没隔几天,她便又失去了踪迹,从此再无一点消息。 而无论加派多少人前去寻访,均是一无所获。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答案,嘉平郡主失踪,下落不明。 ☆☆☆ 两年了…… 萧世昌站在树梢上,迎着夕阳,回想那天初见隋缘时的情景。她的回眸一笑和那招轻盈曼妙的“乳燕投林”…… “缘儿,你到哪里去了呢?”他还是放不下。 饼了几日,便向圣上编个借口,说是要远游访友,告了一段长假,然后轻装简从,便往云南而去。 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除非他亲自走这一遭,否则只怕永远也不会死心。 待到了昆明镇上,先至“忠义公”家庙祭拜一番,而后就近向几位老仆人打听隋缘的下落。 “我们也不知小郡主到哪去了。”老仆人摇头,叹了一口气。“就连皇上也派过好几批人来找,可惜却是始终找不着小郡主她的人。这位公子爷,您是……” “我也是打京里来的,是你家小郡主的朋友。因为最近正好有机会经过这里,又久久不曾得到她的消息,所以特别过来探访一下,顺便祭拜王爷及王妃。” “原来是这样。”老仆人摇头说道。“可惜小郡主失踪已久。自从那天她跟老奴们交代完了事,说是要到松树林里去走走,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松树林?” “是啊!就是镇西的那一片树林子。从前小郡主就常到那儿去练功玩耍。” “是这样啊!” 老仆人又说道:“我听咱们镇上有人说,亲眼见小郡主走进那松树林里,后来林子里起了奇怪的大雾,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等雾散了之后,就不见我们小郡主了。您说这事奇不奇?” 萧世昌怔怔的听着。 “这件事儿咱们谁也想不透。”老仆人叹道。“本来平反了王府的冤屈,应该算是喜事一件。可是那天小郡主却一点不见高兴的样子,反而像是在交代后事似的,把所有的家产都分给下人。还说她要去找一个人,了却一番心事什么的,要老仆等人替她守着家庙。” 萧世昌忙问:“她要去找谁?” “这就不知道了。”那老仆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老奴们都在猜测,怕小郡主是凶多吉少了……” “这又是为什么?”他惊问。“为什么这样想呢?” “本来嘛,出了这一场事,搞得家破人亡,任谁的心里都不好受。更何况,那裴公子也为了这件事而死……” “裴公子是谁?”他心中一紧。 老仆想到如今物是人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裴公子原是咱们镇上有名的大夫,跟小郡主两人是打小就认识的。”他将隋缘与裴容谦之间的关系约略提了提。“听说,裴公子是为了救小郡主才被龙盛荣这混蛋给杀了的。” 这些传言,萧世昌听来虽不能尽悉明了,但他是聪明人,大致想一下,也猜得出隋缘与那姓裴的关系匪浅。他不免想起她离开之日,婉言拒绝他的情景。原来她说的,她心已死,又说要去还债,是这个意思。 也难怪她曾说过:城西,庆祥客栈,你就说找一位姓裴的姑娘吧! 她,自称姓裴…… “以前小郡主就常和裴公子去松树林玩,而且听说,裴大夫便是死在那儿,如今小郡主又是在那里失去踪影的,所以,人人都说她是跟裴公子去了。”老仆说着不免湿了眼角。 萧世昌又与老仆聊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他又在镇上待了几天,虽然也曾到那老仆所说的松树林去过,还是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没想到来这一趟还是只能凭吊旧人而已。”他不免遗憾万分。 ☆☆☆ 在回京的路上,他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那镇上正在为观音大士作生辰,举行了迎神赛会,大肆庆祝,车游行、乐声齐鸣,整条大街上挤满了围观的人。 萧世昌在京城里待得久了,对于这些个庙会游街早就看得多了,原也不甚在意,只是这小镇地处僻坏,简单纯朴,办起事来虽是比不上京里的气派大度,但倒是别树一格。他便四下随意逛着。 怎知偶尔一瞥,却被对街一个苗条身形给吸引住。 隋缘! 他愣在当地。 只见隋缘依稀是当日清丽模样,只是衣饰朴素,脸上挂着盈盈浅笑,就像邻家的大姑娘一般,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娇俏妩媚。 萧世昌正想出声叫唤她,却又注意到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身长玉立、英挺秀拔的布衣青年。而隋缘一只手正挽着他,低声说笑,柔情万千。 他又愣在那儿。 但那的确是隋缘,除了她还有谁有那样一双秋水的眼睛,巧笑转盼之间,令万花羞落。 他怔怔的站在对街,隔着人潮,看着他两人自顾瞧着热闹、谈笑一阵,然后眼见他们手牵着手就要离开。这时,他才想到要唤她:“缘儿!缘儿!” 只是街上乐声太大,围观的人又多又挤,眼前才又一对迎神的七爷、八爷过去,暂时隔阂了他的视线,再看时,已不复他两人的踪影。他急急的四下找去,却仍是落了空。 一时走得乏了,便找了间酒馆歇息。脑中则反覆想着方才所见的画面。 是啊,这才是隋缘,不管刚才见着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魂,反正她都不该被困在宫里,做一只冷傲的孔雀。 最记得的就是她那一招“乳燕投林”,她可不就像一只燕子,既是燕子,那这乡野树林、无拘无束的广大天空,才是她可以自在飞翔的所在。 顿时,他忍不住轻笑了笑,觉得豁然开朗,这样就够了。虽然心中仍不免有失落之感,但这比起知道隋缘幸福安好,又算得了什么? 他也知道,从此这世上再无“嘉平郡主”了。 尾声 话说隋缘奔波回到了镇上,自然先去大空寺,原想见性真大师,当面道谢,但寺中小沙弥却说师父远游去了,这会儿不在寺中。 她又绕到寺后,原以为裴容谦的墓也会就近葬在这里,她想探视一番,谁知却没找着。她微觉奇怪,随即又想道:可能是裴伯母将容谦哥哥葬到别处去了吧! 她便又回到寺里,问那小沙弥:“那你可知裴公子的墓葬到何处了?” 小沙弥摇摇头。 隋缘心想:只好当面再问裴伯母或小喜子吧,反正裴伯母住在甄家,也不难找,并不急在这一、两日。 她这样一想,定了定心,请了小沙弥们在寺里诵经七日,超度亡灵,然后重立了家庙,迎回父母灵位。隋缘一面又寻回了些当日府里的老仆人,一连忙了几天,才将诸事办妥。 饼了几日,却听得门上来报,说皇上派的人赶来了。隋缘眉头一皱,低头理理衣衫,缓缓走至前厅迎接。只见罗公公与于公公带了数十名侍卫及宫女进得门来。 罗公公见了隋缘忙恭敬说道:“奴才等见过小郡主。小郡主金安。” 隋缘微笑说道:“两位公公好。”说着便命人看座、奉茶,又将随行而来的其他人安置在偏厅休息,派人招呼。 罗公公说道:“圣上原本派了奴才等跟随郡主返乡,不想郡主倒先走一步,圣上知道后,十分不放心,所以便命奴才等速速赶来,也好帮着郡主照料手边的事。” “难为公公费心了。”隋缘神色从容地说道。“只是我心里一直牵挂着要让我爹娘早日入土为安。实在不方便再作耽搁,所以京里的事一结束,就私自先走了。不想却让两位公公担心,倒是过意不去。还望两位公公谅解才好。”她说来轻松,倒是一点也没有私自离京、惟恐皇上降怒的样子。 “小郡主言重了。”丁鲍公见她明知有违圣意,却毫无悔改之意,反而态度镇静平和,不禁微微有些讷罕。但想她将来定是皇上身边的宠妃,故而也不敢造次,忙陪笑道:“奴才等见郡主安好无恙,便放心了。圣上还一再交代奴才,等协助小郡主处理完忠义公及夫人之事后,要尽快接小郡主回宫里去。” “多谢两位公公挂记。”隋缘微笑道。“我爹娘的归葬安灵之事,都已办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要忙的了。难得两位公公来云南一趟,您要是不嫌弃,不妨先待在这里游玩几日,且让我稍尽地主之谊,再赶回京里去,也不枉千里迢迢来这一趟。” “多谢郡主。”众人喜道。 连着几天,隋缘派了仆人招呼款待来客,而自己却是早出晚归,鲜少与众人碰面。 又过了两日,隋缘悄悄的召集家仆们在后厅里,又将圣上赏赐的金银珠宝和府里所有值钱东西,统统摊在桌上。说道:“这些金银珠宝,你们均分了去吧!” 老仆人们不明白,问道:“小郡主,如今您回来了就好,咱们王府也还等您再兴旺起来,这会儿小的们都很愿意回来跟着您、侍候您。但……您这又是做什么呢?” 隋缘摇摇头,说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能守在这里了。”又道:“你们跟了王爷一场,临了却发生这样的事,害得大伙儿没能好聚好散,实在是始料未及。虽说如今真相大白,圣上也已还我隋家清白,只可惜我隋家近亲,泰半凋零,是再无可挽回的了。这些金银财宝都是身外之物,也没什么要紧,怕的是府里祖茔祭祀,今后无以为继。”她说着跪了下来,又道:“改日我若去了,眼下除了诸位,再无人可托,还求各位大叔大娘,看在昔日王爷王妃的情分上,让我隋家祖茔家庙的香火莫要断了才好。” “小郡主快别这么说!”老仆们着了慌,忙扶起她来,说道:“这件事,就算是您没有交代,咱们也一定会做到的。那时王府出事时,咱们虽不敢明着去吊祭,但暗地里也都请了庙里的和尚诵经烧纸,好为主子们尽一点心意。所以,这件事您只管放心吧!”又说道:“是不是因为皇上要接小郡主进宫去,所以小郡主才这么说?这件事咱们也都听说了,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小郡主您就放心去吧!” “我不是要进宫去。”她摇摇头。 老仆人一愣,问道:“那不知小郡主您要去哪儿呢?” 隋缘淡淡一笑。“去找一个人,了却最后的一桩心事。” ☆☆☆ 这些一件一件、紧涌而至并且将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事情,终于快告一段落了。一想到此,就不免觉得轻松许多,也渐渐忘了伤悲。 她迎着风,微微一笑。 尤其是这会儿诸事均巳交办妥当,千金散尽,一点都不剩了……真好。只剩下这副沉沉躯壳,再打发掉,一切就完事了。 隋缘一面信步走着,一面思索着是否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明儿个,就得去邻镇找裴伯母,到容谦哥哥的墓前祭拜一下。又想:虽然我与容谦哥哥已有夫妻之实,但终究没有行过礼、拜过堂,这样到底算不算是裴家的人呢?不知裴伯母肯不肯答允让我和容谦哥哥一起合葬在裴家的家庙里?也说不定,裴伯母恨我害死了容谦哥哥,还是不肯原谅我呢,那又该怎么办? 她又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不管怎么样,我是再也撑不下去的了。真的好累……” 不知不觉,又重回松树林里。 她想去看看昔日树林里的秋千,想坐上去、摇一摇。 是这里,悲欢往事,都成陈迹,只剩下她…… 天像是要下雨的模样,四下雾气甚重。隋缘远远便瞧见有人坐在她的秋千上。本来她见有旁人,略感失望,因不欲被打扰,所以想掉头走开。但见那人却站了起来,走向她。那身形似乎……似乎有些熟悉…… 霎时间,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似的,动弹不得,只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来人究竟是谁?只可恨这雾这么大,罩着这四下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 “缘儿……” 隋缘一听见这个声音,不自觉的轻掩了嘴,才免得自己哭出声来。然而那眼中泪却止不住夺眶而出。 等那人走到她面前时,她还以为这是梦! “容谦哥哥……你来接我了?”她哽咽道。“那正好,我也正想着你……我好想你……你带我一同走吧!” 裴容谦却对她微微一笑。 “你想走去哪?”他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 “幽冥地府,不管哪儿都好,只要让我跟着你……”正说着,她却蓦然发现,那只轻抚她的手,一点也不冰冷,甚至是温暖的…… 她登时愣住。怎么回事? 又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他额上有着幼时留下的伤痕证明是他,不会错的。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她颤声道。容谦正待答言,她又猛然上前抱住他,哭道:“我不管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总之,别再离开我!别再丢下我一个人!容谦哥哥……” 裴容谦也紧紧拥着她,柔声道:“缘儿,你看清楚,我没死,我没死,你不用再担心了。我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分开了。” “你没死?”她怔怔的问。“那……那个棺木呢?” “那是别人的。”裴容谦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别人暂放在寺中的,不是我。倒让你白掉了许多眼泪。” 隋缘一听,惊喜欲狂,仰起头来看着他,纤纤玉指轻轻滑过他的脸庞。犹不信的问道:“容谦哥哥,你没骗我?你真的没死?还是我在作梦?” 裴容谦不答,只握住她仍轻抚在他脸上的白细柔芙,放在他的唇上,轻轻啄着,半晌又轻轻咬了咬她的指头,轻声说道:“痛不痛?如果是梦,也该醒了才对,是不是?我的缘儿。”他的眼神始终没离开她。“天啊,我好想你。咱们两个的噩梦也作得够久了,都该醒了才对吧!” 隋缘渐渐由惊疑到相信,悲伤转为狂喜。 “容谦哥哥……”她忍不住槌打着他的胸膛,哭道:“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你知道我……我……”她想起那段悔恨自责、伤痛欲绝的日子,就再说不下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着益发放声痛哭起来。 “缘儿,那时我和性真、明真两位大师,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裴容谦歉然道。“你想想我当日受了那么重的伤,虽然明真大师医术高明,也只敢说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谁也不敢抱希望。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救了。” 原来那日裴容谦伤得极重,虽一时转醒过来,但想不过是回光返照,再挨不了一时半刻。他自料万无生机,又见性真、明真两位大师在旁,便挣扎说道:“我死不足惜,惟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缘儿,她还有要事要办……” 性真大师忙道:“裴施主,快别说话,您的伤势甚重,此时需要好生养伤才是。” 裴容谦摇摇头,他心想若不趁着此时神智还清楚的时候,把话说清楚,或者就没机会再开口了,于是挣扎着说道:“大师,我明白,我左右不过是这一、两个时辰罢了。其实生死我不在意,惟一放不下心是缘儿,请两位大师……” “裴施主,您暂且宽心。”一向鲜少开口的明真大师,忽然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您还不必这么早就下断言,您的伤势虽重,也未必就是无救。” 裴容谦明白大师言中之意,说道:“在下知道明真大师医术高明,定不会见死不救。而且不论我到底撑不撑撑得过去,都恐怕会拖累了缘儿……”一口气说了许多,只累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性真大师在一旁赶忙为他运气推拿一番,又问:“此话怎讲?” 裴容谦喘道:“缘儿身上还有要事待办,而且她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我怕愈耽搁就愈危险,她得快些离开这里才行……” “那施主的意思是……” “就跟她说,我已死了,叫她自个儿赶快上京去,别为了我而耽误时间……”他闭上眼,缓缓说道。“让她死了心,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正因为这样,性真大师才会骗她说他已死了。又正好有人停棺在寺里,一切别无破绽。 裴容谦歉然道:“我那时是想,如果日后我还是救不回来,那也罢了,反正你伤心也伤心过了。但若蒙上天可怜,可以让我多活几年的话,那我便一边养伤、一边儿等你从京里办完事回来,到时我们自然会有再见的机会。”又道:“缘儿,当时我若不请两位大师这样跟你说,你必不会肯离开重伤的我,那样一定会误了你上京的大事!包别说,我若终究救不回来,你岂不是满盘皆输。所以我只好先对你下了这帖猛药。” 隋缘犹自心神未定,流泪道:“容谦哥哥,我差点就活不下去了,我以为我真的失手杀了你,我真的好痛苦、好难过,不能原谅我自己……你知道吗?当时,若我真的到阴间去找你,那我们岂不是又碰不上了……”她想到这里,更是心惊。 “我知道这一定会让缘儿很伤心的。”裴容谦淡淡一笑,温颜说道。“但我也知道缘儿一定会先去做该做的事,缘儿是个乖孩子,答应过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是不是?所以我现在来也还不迟啊!” “谁说的!”她一跺脚,愠道:“怎么不迟?” 裴容谦一愣。“怎么?” 隋缘怒道:“人家明明已经回来那么多天了,你又为什么没有马上来看我?” “我……”他迟疑说道。“前几天知道你回来了,我高兴得不得了,但……又听人说……说皇上不但复了你的封号,而且又赐了宫院,还派了几位公公来,说要接你进宫去。”他顿了一顿说道:“我恐怕你已经答应了,所以……” 隋缘话没听完,已然大怒,一把推开他。 “原来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你想你死了,我一个人还能独活吗?”她哽咽哭道。“枉费我为你流尽了泪、伤透了心,你却老是巴望我别回来才好。那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说着一抹眼泪,倏然转身就走。“反正也没人疼我!我走就是!” “缘儿;别这样!”裴容谦大惊失色,忙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别走啊!我……” “你走开!”隋缘一夺手,怒道:“你拉着我干么!” “缘儿。”裴容谦忙说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向你赔不是,都是我不好,让缘儿受委屈了。你原谅我吧!”他伸手将隋缘紧紧拥在怀里,生怕她会真的跑了。“缘儿,你不是说咱们永远都不再分开了吗?” 隋缘悲从中来,哭道:“是你不要缘儿的!是你,是你,都是你!” “谁说的!”裴容谦忙柔声道。“我这辈子是要定了你。” “哼!别这么拉拉扯扯的,我再不相信你了。”隋缘挣开他的手,又白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说道:“我要走了。” 裴容谦还待哄她。“缘儿,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不听。”隋缘两只手捣着耳朵,叫道:“这回我非走不可!” “不,不,缘儿……”裴容谦没想他一句话,惹恼了她,正自狼狈不堪,胀红了脸,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隋缘见了他仓皇失色的样子,却忽然破涕为笑,娇嗔道:“都下这么大雨了,再不走,难不成要在这儿淋雨吗?你爱变成落汤鸡,那是你的事,我可不想啊!” “啊!是啊!下雨了。”裴容谦抬眼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再看看隋缘,果然见一滴滴的雨水,正从她额上的刘海滴落下来,肩上也湿了一片。他赧然一笑,忙月兑下外衣替她遮着,又说道:“好啊,你也吓我!” “谁叫你捉弄得我这么苦!” 裴容谦笑道:“那这次可扯平了吧!走吧!咱们回家去。” 他带着隋缘先回到静心小筑,换下湿衣。她因为一时没有合适的衣裳可换,便先将就着套上裴容谦的衣服,将一把长发束在脑后。 裴容谦正端了一个火炉进来,见了她这个打扮,不免感慨,说道:“我那远房的小表弟终于回来了。” 隋缘微微一笑,拉着他一起围着被,坐在床上互诉分别之后的事。此时两人均有满月复言语要说,因此一聊起来,便没完没了。 隋缘见了裴容谦胸口上还里着厚厚的一层伤布,显是尚未痊愈,不免想起当日情景,又是心疼又是歉疚,不禁红了眼圈,轻轻抚着,说道:“这伤就是我刺的吧?你还疼吗?” “你别担心,早就不碍事了。”裴容谦轻轻一笑,说道。“明真大师说,幸好你收势收得快,剑尖偏了一寸,总算没伤到要害,否则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又说道:“他们说你自个儿也因为猛然撒剑,而使得真气逆转,冲撞了心脉,受了不小的内伤。现在觉得怎样?”说着便执起她的手,探探脉息。 “我没事的。”隋缘一笑。“有性真和明真大师在,你还担心什么?”她俯身吻了吻那道几乎让他们天人永隔的伤痕,又说道:“你看,上回我是打破了你的头,这次又在你身上留了个记号。不知还有没有下回?” “最好是没有了。”裴容谦骇然失笑道。 “容谦哥哥,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碰到一个算命的?”隋缘靠着他,轻轻说道。“我觉得他说得没错,你的命中果然有桃花劫,桃花就是我,你的劫数都是我带来的。”她抬眼看着他。“你怕不怕?” “怕,怎么不怕?”裴容谦一笑,说道。“可是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他托起隋缘下巴,轻吻了吻她,说道:“那个算命的只说对了一半,他要我小心桃花劫,却不明白这是我命中注定、不可能避开的劫数。因为我爱你,一直都是。所以再怎么样我也只得承受下来,永远也无法避开的。” 隋缘听了,心中感动不已。倚着他,半晌说道:“希望这些劫数都已经过去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道:“对了,你的甄表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奇道。“小◎她前一阵子已经定了人家,过年前就要嫁过去了。” “你……你没跟她在一起?” 裴容谦但笑不答。 隋缘低头说道:“我是说,你不怕我若真的被皇上留在宫里,小◎又嫁给别人的话,那你……那你岂不是两头都落了空?” 裴容谦一牵嘴角,苦笑道:“她既不能代替你在我心里的位置,那我又何苦留下她,误了她一生呢!” 隋缘眼眶一红。“难道你不怕寂寞?” 他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只想着你,其他的没想这么多。” “容谦哥哥……”隋缘心中感动,忍不住又滴下泪来。 裴容谦则以绵绵深情的拥吻来安慰她。“乖,不哭了、不哭了、都过去了……”两人缠绵温存了好一会儿,他见隋缘微有倦意,便说道:“缘儿,你一定很累了,先睡会儿吧!” 隋缘摇摇头,揽着他的颈子,说道:“人家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明儿个再说也不迟啊!”他微笑道。 “容谦哥哥。”隋缘眼睛一酸,泫然道。“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不敢睡,我怕……我怕等我醒来,你又不在我身边了。” 裴容谦听了,想像她这些日子的苦楚,不由得也是心疼,便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拂着她的发,又用脸颊摩掌着她,说道:“缘儿别怕,我就这么抱着你,你可以安安心心的睡,再不用怕了。过几日,咱们找个僻静的小村镇,重新来过,作一辈子的布衣夫妻。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的,也不会让任何人拆散咱们,不管是谁……就是皇上也不行。” “嗯!”隋缘微微一笑,靠着他的胸膛,安然合眼睡下。 饼了两日,他们便悄悄接了母亲,带着小喜子一起离开昆明,从此销声匿迹,再没有他们的消息。 ☆☆☆ 臂音娘娘诞辰的那日,裴容谦带着隋缘趁一块儿在街上看完了观音大士游街之后,便与她到庙里上香还愿,只见她焚香祝祷,十分虔敬。一时烧完了香,两人便到庙后的樱花林里逛着。 裴容谦问道:“你方才在祈求些什么,这般念念有词的?” 隋缘一笑。迎着满天飘下的花瓣儿,笑盈盈看着他,轻声吟道:“妾有三重深深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