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有情人》 楔子 “什么?谁回来了?”他呆了呆。“屋主已经上楼了?” 一楼大厅的警卫老查理告诉程昱舒屋主回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赶紧朝大门口逃逸,还是上去解释,他只是暂住几天而已。 他考虑了三秒钟,想想自己如果就这么溜了,一来怕会连累了替他找这间房子的老姊,二来则是舍不得那些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书和收集到的资料,唯恐会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屋主给当垃圾一般丢出去,一切前功尽弃。 开玩笑!好不容易才得到来纽约动物医学研究中心参加临床实验的机会,那些报告可都是他的宝贝。 别无选择之下,他只好厚着脸皮上去。 最多付他这几天的房租就是了!他想。总不至于会真告他私闯民宅吧! 老查理见他苦着一张脸,笑道:“薛小姐是一只可爱的小猫,不是可怕的老虎,绝不会吃了你的,你放心好了!” “薛小姐?”他不解。“我听我老姊说,这个房子是在傅氏企业名下。” “是啊!不过传先生一年前死了。据说现在傅氏企业全属于薛小姐了。” “全属于薛小姐?”程昱舒觉得奇怪。“那傅太太呢?” “我从没见过傅太太。”老查理耸耸肩。“我只认识薛小姐。” “是这样吗?”程昱舒一听到这里,脑海里马上浮现那种嘴里叼一支雪茄的商场大亨与手上擦着艳红蔻丹的妖媚情妇。 再一想,这样也好,那种女人大概会不屑于跟他这种穷学生多计较,何况他们还是同胞呢!最多装得卑微一点、再将她捧高一点,夸她美丽善良、仁慈宽大等,反正只要多说此好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最好她手里还抱了只猫或狗什么的,好让他有机会为它效劳一下,作个小小的义诊,就更好说话了。 他这么一想,心里登时轻松不少。 在电梯里,他又忍不住抱怨:怎么会这么倒楣呢?他也不过才住了八天而已。之前老姊不是说傅氏企业已经将房子全权委托给他们公司负责卖了吗?那个情妇闲着没事吗?跑回来做什么? 他惦记的是,早上匆匆忙忙地出门,换下来的睡衣好像还扔在床上,浴室大概也是一团糟。 啊!如果没记错,内裤应该还挂在冷气口……天啊!她若看到这栋价值不菲的华宅让他搞成这样,八成要气疯了。糟了!糟了…… 霎时乌云再现。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他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出了电梯,走向d座门口,一走近便听得一阵隐隐约约的音乐声自虚掩的门中传出。 onceuponadream iwaslostinlove''sembrace. thereifoundaperfectce, onceupona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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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会吧!她不但不黑,还非常的白。再说她手上也没有叼着香烟或擦着艳红色的指甲油。真是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样!而且外头正飘着雨,而那玻璃上斑驳的雨痕映在她的面容上,乍看之下,倒像她流了一脸的泪似的。 直到曲子结束,她才回过头来。乍见一个流着口水的陌生男子在房里,她似乎也没有被吓一跳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将酒杯搁在窗台上,然后站起来,一语不发地提起了箱子,准备走出去。 这下程昱舒原先为应付对方质问,而准备的一套答辩说词全无用武之地。可是总要解释一下才好吧!他想。不然万一她直接到仲介那儿去告状,告他们没有妥善照料她的房子,那岂不害了老姊? “呃……呃……我姓程……我住在这里……呃……这样可以顺便照顾这间房子……”程昱舒本来就不善撒谎,更何况还是对一个天使撒谎,他简直觉得罪过。 第一次觉得上帝近了,而且就站在他背后。 “……我……我每天都有打扫……”他一眼就瞄到那张淩乱非常的床。“呃……今天是例外……临时有事,所以来不及收拾。”他忙将高挂在空调口上的内裤拉下来。“对不起……平时不是这样的……” 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连他自己都听得糊里糊涂的。 而眼前这位善良的天使倒是一点也不计较他的傻话,反而牵了牵嘴角,轻轻地说:“谢谢!”然后往门口走去。 谢谢? 真不愧是位天使。 程昱舒当场为之倾倒,眼看口水又要再度流下来。 可能是因为看多了那些猫啊、狗啊、马啊、牛等动物发情时候的样子,所以他不知不觉也变得有些“拟动物化”。 他愣愣地看着她离开,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急忙跑出去,将她拦了下来。 他冒冒失失地按住即将关上的电梯。“等一等!” 这下可真的把天使给吓住了。“你……有什么事吗?” 面对她惊惧的神情,程昱舒不觉又结巴起来。 “呃……呃我……只是想把这个还给你……”他伸手在口袋里模了一会儿,然后摊开手心,手心里有两颗晶莹浑圆的珍珠。“这是……我打扫时在地毯下捡到的……我想……可能是你的……” 他忽然住口。 天使凝视着他手上的珍珠,脸上却多了两串珠泪。 一滴、雨滴,滴落在他的掌心上。 仿佛他早有准备,摊开手掌就为了接自她美眸中滑下的新泪。 天使缓缓伸手拿走了他手上的珍珠。在电梯的门再度关上之际,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谢谢!” 而后程昱舒就这样一直呆立在电梯门口,直到另一位搭电梯上来的胖女士,在门打开之后,猛然一见他那副痴呆的样子,被吓得惊叫起来。 他终于回过神来。一面模模鼻子,怅然若失地回屋里去。 看看微湿的掌心,可见得不是作梦。 那天使拿走了珍珠,却将她的泪珠遗留在他手上。 第一章 那一晚的窗外,明明白白的一轮新月如钩,映着寒星点点,夜凉如水。 薛颖轻轻推开窗,一阵阵茉莉清香立刻弥漫在房里,驱走了原先的一室消毒药味。 她深深地呼吸,精神为之一振,回头朝傅维恒笑了笑。 “茉莉开了,你有没有闻到,香不香?” 他点点头。 她走到他的床边,拉了拉他的被褥。虽然寒冬已去,现在算是初春了,但乍暖还寒,外头吹进来的风还是很有几分凉意。 “冷不冷?”她问。 “不冷。”傅维恒摇摇头笑了笑。“早该开开窗透透气了,关了你这么久,我还怕把你给闷坏了。” 薛颖微微一笑,执起了他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 今天晚上他的精神似乎不错。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傅维恒只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道:“颖,你累了吧?” “没关系,我待会儿就去睡了。” “我也累了……”傅维恒淡淡地笑了笑。“可是这一睡,怕就起不来了……” 薛颖怔了怔,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却神色平和,仍是淡淡地牵了牵嘴角对她微笑。 顿时薛颖已然明白。 如果不是为了她,也许傅维恒不会硬撑到现在。而现在不但是他撑不下去,就是薛颖也愈来愈无法忍受日日眼见他受病痛折磨。 是啊!是时候了。他们都累了。 薛颖思前想后,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脸上出奇的平静。 “今晚我坐在这儿陪你吧!”她屈膝坐在地毯上,将头枕在傅维恒的腰边,侧着脸望着窗外。 她看着窗外枝叶间新开的茉莉,小小的,白白的,轻轻地随风摇曳…… 她看着天空里的清晰明亮的冷月寒星,从黑夜闪烁到晨曦…… 暗维恒则像哄一个孩子似的,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让她细细长长的秀发缠绕在他枯瘦的指间。 以往薛颖不悦不安时,他常用这种方法安抚她,直到她气平。现在她更是不言也不动,像往常一样盛接着他绵绵满满的怜爱。 而且这一刻,怕再难得了,她要牢牢地记住,记住曾经有一个人,如此温厚地爱着她。 到了该放开彼此的时候了。对傅维恒而言,他终于可以就此得到解月兑,对薛颖你?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一点悲戚、有一点觉悟、有一点无奈、有一点恍然…… 随便了!反正从今而后,死生两别,天上人间…… 走到这最后一步,她何尝不是筋疲力竭,一时整个人虚软空茫下来。泪水在眼眶之中积满了,就一滴一滴沿着脸庞滑下,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被单里。 再没有人会帮她拭泪…… ※※※ 暗维恒的生命,结束在繁花初绽的三月里。 ※※※ “天啊!”程昱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眼前那个白底红字写著“亲亲宠物医院”的巨大招牌上,居然还有一行“留美兽医学系硕士程昱舒兽医师”。 他就这样瞪着那一块美轮美奂、崭新亮丽的招牌达半个世纪之久,然后开口叫道:“你们怎么可以还没问过我之前,就把招牌给挂了上去?” 程昱舒的姑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疾不徐、不惭不愧地说:“这还有什么好问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姑丈老早就想开一间宠物店了,要不是想配合你念完书回来,我们哪会等到现在才开张?” “就是说嘛!”姑丈应和着。“我们特别等你回来的。” “我知道你们想开宠物店,可是……可是……”他急红了脸。“可是我又没有答应你们,要留在这里当兽医。” “奇怪了,你到哪里还不是一样要当兽医。干么自家人不帮,反而往外跑?” “就是说嘛!”姑丈又开口了。“我们又不是不付你薪水。” “话不是这样说。”程昱舒最怕他姑妈和姑丈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来这招,每次都会害他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我怎么会跟你们计较薪水呢?只是你们也知道我一向对这些狗啊、猫的不感兴趣,而且那又不是我专攻的科类,我……” 他蓦然见到招牌底下还有一行字——猫犬专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什么猫犬专科!你……你们简直是……欺骗世人……” “你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念了这么多年的兽医,我就不相信你只会医牛。不过是对付几只小猫小狈,难道你就不行吗?而且你怎么能说对猫狗不感兴趣呢!”姑妈不可置信地愈说愈大声。“这是你们做兽医的人应该说的话吗?” “就是嘛!”姑丈加油添醋。“就好像是小儿科医生说他不喜欢小孩一样。” “姑丈!”他简直无法招架。“这样好了,我替你们找个学弟过来帮忙……” “不要,我们为什么要找别人?”这个姑妈非常难缠,而且十分固执。 “因为我……我早就已经答应八里的一个牧场,要过去帮忙。”他低低地说。 “什么!”他们开始异口同声的讨伐他。说什么从小辛辛苦苦地将他姊弟两人拉拔长大,还送到国外念书,结果一个就此远嫁他乡,一个好不容易念回来了,却又弃他们二老不顾,一会儿怨程昱舒没良心,一会儿又怨自己命苦。 眼看他们即将声泪俱下地控诉他罪大恶极之前,程昱舒实在受不了了,只好答应下来。 “好吧!好吧!我过来帮忙就是了。不过,我们先说好,我只能晚上过来,白天我还是去牧场。反正,这里平时也是洗狗、刷毛、剪狗指甲之类的小事,这些你们一定做得比我更好,要不然再找个美容师来做也可以。至于其他看病打针的事,等我晚上过来再做好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投降。 “这样还差不多!泵妈就知道你最乖、最懂事。”姑妈马上转悲为喜,赶紧给他一颗糖。拍拍他的肩说:“昱舒啊,在你回来之前,我和你姑丈就在这附近替你找了个房子,待会儿带你去看,如果你也中意,过几天就可以搬进去了。这样以后你每天来这里上班就很近、很方便了,是不是?” “就是说嘛!”姑丈在一旁凑和着。“你看我们请医师还附带宿舍,多好啊!你到哪儿去可以找到这么好条件的工作?” “八里那边的牧场也提供宿舍啊!”他没好气地说。“如果我还有时间去住的话。” “哎哟!你这个孩子真不识好歹!”姑妈叫道。“八里那种地方怎么能跟我们这个地段比!那里买片跑马地的钱,还不够我这里买个车位呢!”她捏了程昱舒一把。“真不识货!” ※※※ 程昱舒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丧生,所以他和姊姊两个人,从小就跟着姑妈、姑丈生活。他们之间相处好得让人难以置信,就连一般家庭常见的代沟都没有。如果不是不同姓,肯定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姑丈精通财经外汇,在台湾的金融界里大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启仁这一号大老级的人物。有个记者说得好,只要他王老先生打个喷嚏,央行总裁马上派人前来关切,询问他是不是不满意最近的外汇操作? 人人都以为他精呢!却不知道他在家里与老妻成天将那几只狗儿子捧进捧出、做牛做马。 以前程昱舒和姊姊老是开玩笑地对外宣称:他们的姑妈和姑丈对他们还不如对家里养的狗那么好。 别人不明白的,还以为他们家有虐待孤儿的事。 不过,近年来王启仁倒是逐渐淡出财经界,反而认真地打算开一间宠物店来消遣消遣。他与妻子是同类人,两人都打算对狗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程昱舒虽然也爱小动物,甚至也受了他们的影响念了兽医系,但还是看不过去,哪有人爱狗爱得如此没有理智! “简直是滥情!”他曾说。 “我以后毕了业,绝对不做这些皇帝狗、皇后猫的生意!”他也说。 结果,他还是踏了一只脚进来。 白天,他可以意气风发的在八里担一那拥有一百多头乳牛的牧场兽医;可是下午四点半一到,他就得像童话故事里的“仙杜瑞拉”一样地变身。急急忙忙地赶回台北到“亲亲宠物医院”伺候那些娇生惯养的小狈小猫,做一些在他眼里属于比较卑微的活儿。而且没有王子能救他。 ※※※ 任何人在医生面前总是矮半截,不管是哪一种医生。所以此时邻居潘太太也只得唯唯诺诺的应着。 “潘太太,你的狗真的大胖了,你若不狠下心帮它节食,那它的麻烦可就大了。”程昱舒最受不了看人家把小狈当小猪来养,尤其当他看见眼前这只腊肠狗。“你不要再给它吃那么多了,而且要多带它出去跑一跑,运动运动才行,知道吗?” 等潘太太前脚一出去,他马上就对着姑妈姑丈抱怨起来。“你们看看,那叫腊肠狗吗?如果去头去尾不看,人家一定会以为是一只黑毛乳猪在地上跑。真是的,这像什么话嘛!” 他的牢骚很多。 第二章 律师宣读傅氏遗嘱的那一日,薛颖并没有出席,倒是来了好些不相干的人,老远跑到美国来,挤在律师楼外,等着看好戏。包括部分报纸、杂志的记者采访,以及一些自认与傅家有关系而妄想可以分一杯羹的人。 而薛颖则拿了一本傅维恒的藏书坐在花园里读着。 一时见方怡如和刘律师的座车在院前停了下来。 “你们回来了。”她放下书,站起来,但一瞧见方怡如神色不悦,心里知晓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方姊,怎么了?” “那些人,贪心不足,真是混蛋透了!”方怡如忿忿地说。“真正傅家的人早都不在了,这些人也不过是攀了八竿子才扯上那么一丁点关系的亲戚,也敢在那里大小声的。傅董也算是厚道周全了,该照顾的他都顾到了,但那些人还敢那么不识相,居然当场就吵着要上法院争取包多遗产?”她接着又说:“还有一些更莫名其妙的,直嚷着跟傅家有关系,可是他说出来的那种关系,连刘律师都搞不清楚,又不姓傅,这样也跑来吵着要钱,真是可笑极了!” 薛颖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半晌才道:“我也不姓傅啊!” 方怡如瞪了她一眼。“你跟他们比啊!” 薛颖笑笑,重新坐下。一时又想起曾经跟傅维恒提结婚之事…… “结婚有什么好?”他从报纸里探出头来。 “至少名正言顺啊!” “喔,原来我们俩这样在一起算名不正言不顺!”他笑道。 “这算同居……”她嘟着嘴。“人家每天人前人后的跟着你,可是又不是傅太太……” “要是你真当了傅太太,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他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你想想,像现在公司里的事,你想管才管、想做才做,那些应酬也是全看你的心情,想去才去,如果你真当了傅太太,一切摆在台面上,人前人后你不要招呼吗?你还好意思这么任性吗?” 到底还是傅维恒想得周到。 薛颖嘟着嘴,又无言以对。 “当傅太太有什么好?”他拉近她,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看你啊!还是做你的薛大小姐好了!” 方怡如打断她的思绪。“只是这件事情若让他们吵开来,只怕又有得闹了。” 薛颖只好对刘律师歉然地笑了笑。“看来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那倒也不至于。”刘律师笑笑。“反正我就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再说我上法院就像是走家门一样,也谈不上麻烦。” “还不麻烦?”方怡如白他一眼。“你没看那些人简直跟要债的流氓一样,就好像是傅维恒欠他们似的。” 薛颖也不再理会,只管蹲下来逗弄她的猫。 处变不惊到这种地步,连刘律师也都纳罕。 “他们要就给他们吧,也没什么关系。”薛颖淡淡的说。“反正我只想保留这幢房子和纽约曼哈顿中心那间住所,这是我唯一的要求,维恒生前也亲口答应过我,他一定不会食言的,对吧?至于其他的东西交给了我也是负担。” 方怡如看着她,半晌道:“这两间房子,傅维恒的确是给了你,不过他还另有交代。” 薛颖怔了怔“什么交代?” “他限你必须在一年内月兑手卖掉这两幢房子,并且终生不得重新买回。这点将由律师事务所来监督。如果,你在一年期限到期之后仍未卖掉它们,律师事务所会代你来执行这件事,然后再将卖得的款项交还给你。” “一年之内卖掉?”薛颖愣住。 “是的。”刘律师也走过来说。“傅先生的确是那么交代我的,遗嘱上也列得很清楚。” 她麻木了片刻,才重新意识过来。在一年内卖掉这两处?那一年之后她该去哪里? 暗维恒,你居然骗我!你居然用这种方法迫使我离开这里!你要我到哪里去? “骗子……”薛颖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留在这里……” 原以为一辈子都不用离开这里,就像傅维恒仍留在身边,即使从此他化为风、化为雨,仍是她熟悉深爱的傅维恒……没有分开…… “他是为你好。”方怡如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肩。“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是不是?” 是的,她知道他的用心良苦,只是…… “我想静一静……”她虚弱的说。 为何这么狠心?即便是一点思念的因由也不留给她。 ※※※ 转眼一年多了,程昱舒想大概无缘再遇到那个“天使”了吧! “老姊,曼哈顿中心那幢大厦卖掉了没?”他趁着钟昱惠打电话过来时问她。 “什么曼哈顿的大厦?”他老姊一头雾水。 “就是上次我在纽约实习时,你让我借住的那一间嘛!你还记得吗?” “喔!是那间啊!”她想起来了。“废话,那间位置那么好,早就卖掉了!” 唉!真的卖掉了。 “喔!” 钟昱惠听他的口气好像很失望似的,便打趣地说:“奇怪了,你这么关心做什么?你是想买?还是又想来混吃混住啊?” “不是啦……随便问问而已……” 不觉有些怅然。曾经天真的想过,如果有机会再到纽约,他一定要再过去等等看,或许还有可能等到她再回来,飘然伫足一下。 现在是不可能了。 她还在纽约吗?还是流浪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其实他知道她继承了傅氏上亿资产,房子一定好几幢,可是,为什么他一直觉得她的神情就像个四处飘零流浪的吉普赛人? 她的脸上虽没有那份野性的棱角,但沧桑一样。 他不明白。 ※※※ 他还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什么时候开始,台湾居然变得没有宗教自由了。 “昱舒!”姑妈瞪大了眼睛。“你居然给我穿这一条破牛仔裤上教堂!” “我所有裤子里最体面的就是这一条了。其他的不是还没洗,就是有比这条更多更大的破洞。”程昱舒一边打呵欠,一边埋怨。“要是姑妈怕上帝不高兴,那我回去好了。” 他巴不得回去睡个回笼觉。 如果说被强迫到“亲亲宠物医院”当“驻店兽医”,是回来台北第一件无可奈何的事,那么今后无论风雨每个礼拜天早上,要陪老爷夫人上教堂,就是第二件哀怨动人的遭遇。 整个早上他只知道姑妈一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嫌弃他身上的t恤旧、裤子破、没穿袜子、还有他脚上的那双鞋子…… “你看看你那双鞋子!那也叫鞋子吗?十只脚趾头全露在外面。……啊?什么?这叫健康鞋?那我看你干脆别穿了,岂不是更健康!” 她比台上的牧师讲得更起劲。 他一直低头、点头、流口水…… 末了还被两位老人家架到服饰店里去改造。 “不用了啦!”、“随便就好了啦!”、“都可以啦!”眼看姑丈、姑妈两个人来来回回,拿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在他身上比来比去,程昱舒忍不住叫出来。 “我成天跟那些畜生混在一起,要穿得那么好做什么?”再看着姑妈手上拎着起码半打的领带,他更是没好气地说:“拜托!我要领带干么?不如给我几条麻绳还有用些!” 一旁两个女售货员听了,下巴差点连同手上的衣裤一块儿掉到地上。 一时全店里的人都盯着他们看。 “你那么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姑妈打了他一记。“你也不看看你这身打扮,像个留美硕士吗?走出去把我和你姑丈的脸都丢光了!” 程昱舒扯不过他们,只得由他们摆弄。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被主人搞得不三不四、穿衣戴帽的小狈很像。 趁他们夫妻在同店员挑衣料的时候,他干脆踱到一旁找位置坐下,找几份报纸杂志来看,可是那些杂志全都是照片比文字多的那一种,害得他很快地翻完一遍。 没法子!他打了个呵欠,准备再翻第二遍。 不意中一抬眼,发现外面有个很面熟的人…… 天使! 他兴奋地震掉手中的画刊。他的天使居然隔着玻璃橱窗看着他,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且慢,似乎不大对劲…… 起初隔着一个大玻璃橱窗,他以为她站在窗外看着窗里的他。后来才发现,她的目光落在橱窗里的一件风衣上。 也许他该立刻跑出去,跟她要个电话、地址什么的。可是此时她脸上的神情,不容他打扰。哪怕只是轻轻跟她问个好,都显得冒失……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尽避两人比陌生人熟稔不了多少,但他一如见了久别的旧友,感慨更胜欢喜。 天使注视着那件风衣,而昱舒张大了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为何一件单纯的衣饰,会在她眼中画下如许深刻的依恋?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有些怅然,为了她不自觉流露出的哀伤。 “昱舒!”姑妈唤他。“你过来看看这个颜色,你喜不喜欢?”发现他呆呆的不吭声,便过来推推他。“昱舒,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啊!”他回过神来。“什么事?”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大白天的站着也能睡着吗?我是叫你过来看看这块料子的颜色,你喜不喜欢?” “喔!你们看了可以就可以了嘛!”他再望向窗外。“哎呀!”他懊恼不已。 不在了!他的天使又飞走了。 “你没事吧!昱舒?”姑丈问。 “嗯,没事!”他无精打采地说。 泵丈和姑妈两个人看他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垂头叹气,想他可能是睡眠不足而导致精神不济,所以就决定早早放他回家了。 回到家里,他还有些恍恍惚惚的,脑海里对她的影像总是挥之不去。 从上次见回到刚才那一幕,她一直没变。整个人看起来沉沉的、没有生气、还是像座天使雕像。而且,泫然欲泣。 你究竟怎么了?他叹息。 ※※※ 其实从来也没有刻意要让一颗心变得如槁木死灰一般,有时也会提醒自己别忘了社交活动。但往往转念一想,何必如此勉力而行呢? 薛颖便又冷冷地回绝了别人的邀约。 一个人能在三十岁以前便看破情关,或者是种福气,也未可知。 她这么一想,从此更放下心来。 但周遭的人却总也不死心。家人、朋友,甚至生意上往来的客户,老是费尽心机地为她制造一些艳遇。刚开始,她还勉强敷衍一下,到后来,她干脆拒绝参加所有可能被陷害的邀约,有空就躲在家里睡大头觉。 至于家人,她则采机动性回家探望一途,避免他们有事先安排的可能。或者,偶尔拉着好友蓝立原到他们面前晃一下,也有若干吓阻的效果。 今天,偶尔在街上看那件挂在精品店橱窗里的风衣,不小心又拂触到心里深处的伤口。 痛吗?那倒不! 只是有点物是人非的恍然。或是惶然? 回来台湾一年了,而他也走了两年…… 两年!那么快! 暗维恒的遗言,令她在一年内卖掉纽约和波士顿的住处。她照办了。 他的话她总是听的。不管愿不愿意。 薛颖光是整理这两处的旧物,前前后后就花了许多时间。要她丢掉这些属于傅维恒和她的东西是不可能的,哪怕是一枝笔二张信笺……她都舍不得。结果,到后来,她面对如此为数众多的“纪念品”时,她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包括她自己。该去哪儿呢? 只好全部收妥后,又存放在另一间房子,请孙氏夫妇看照着。而她呢,流尽了泪之后,离开这两个她生命中最大的转折处。 在纽约,每一天都美得像梦境一般的不真实。 而在波士顿,每一天却是真实得近乎残酷。 薛颖在经历过一阵大喜、一阵大悲之后,最大的改变就是,所有的事在她眼中都变得不甚要紧了。 暗维恒,我不会过日子了,你知道吗?怎么办呢? 她伸手打开衣柜,抬眼就看见一件一模一样的风衣挂在那里。 她只将他这件衣服带在身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每次抚模它,总觉得很温暖、很依恋…… 尤其迷恋傅维恒穿风衣的风采,他有那样的身材与气质,很能衬托出风衣刚中带柔的独特味道。 谤本无法想像那样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会是什么情景? 怕是糟蹋了吧!她想。 到如今仍是对他倾心不已,眼里还是容不下旁人。薛颖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她陷入的感情之网,太紧太密,怕是终此一生也无法挣月兑。 ※※※ 那天晚上,程昱舒依然照着往常的时间开车回家。 当他准备往地下停车场驶去时,忽然见到一个女人抱着一只毛绒绒、看不清是狗是猫的东西,没头没脑地从大楼里冲出来。幸好,他此时的车速正好已经放慢下来,又及时踩了煞车,否则只怕真要撞上她。 不知道撞到那种自己送上门来的人,是不是一样也会被判“过失杀人罪”? 那个女人似乎被吓到了,不过她倒没有尖叫,只是愣在当场。车前大灯照得她眼睛睁不开,只得别过头去。 程昱舒气呼呼地下车。 “你不想活了吗?”他破口大骂。“这是马路耶!你居然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很少对女士如此没有风度的,不过,刚才那样惊险的镜头,着实把他也吓到了。 “……对不起。”她低着头哽咽地说。 他仍是气急败坏的,决心要好好教训她一顿。“一句对不起就没事了吗?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我差点就……你……你是……”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明眸汪着水,眼里尽是悲伤与绝望。而此刻让程昱舒震惊的,并非因为她的美,而是……天使! 她竟然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天使。 没想到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如果早知道是她,他一定刚下车就先鞠躬哈腰、赔不是,哪里还敢开口凶她?程昱舒顿时懊悔不已。 只见她忍不住哭泣起来,泪如雨下,手里紧紧抱着一只小猫。 “你……你别哭啊!……我不是真心要骂你的……”他顿时手足无措,只得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的猫咪……”她哽咽道。 “猫咪?”程昱舒这时才将他的目光转到她手上那只小猫的身上,“它怎么了?来,让我看看!” 他习惯性又十分熟练地接过这只“病号”,当场就把它放在引擎盖上,就着车灯看起诊来。 可怜小猫咪没有任何外伤,但几乎已经没有呼吸了,虽然还有心跳,不过也很微弱。 “它噎住了……我想它是吃了我的葡萄……” 程昱舒顺着它的下颚模去,果然可以感受到它的喉咙里似乎卡着一个异物,圆鼓鼓的,大小还真像是颗葡萄。问题是,现在他手边没有任何可用的工具,用手指下去掏又怕会将东西愈推愈进去,而这会儿它只剩下一口气了,也来不及抱它到诊所去,怎么办呢? 他模着猫咪喉管里致命的葡萄,想了三秒钟,忽然灵机一动,一手倒抱着猫,另一只手就用拇指及食指掐着它的下颚至咽喉部位,慢慢将那颗不明物体往外推挤。没多久,那个“祸首”果然应声落地,掉在地上滚来滚去。 还真是颗葡萄。 从没见过猫也爱吃水果,如此不务正业,难怪它会出事。然而这番“月复诽”当然只敢放在肚子里,毕竟它身价不凡,可是只“御猫”呢! 薛颖捂着嘴,不敢吭气,因为小猫咪到目前为止还是一动也不动的。 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吃葡萄了。 程昱舒继续为猫咪轻轻地按摩着心脏部位,短短几分钟的事,对他们来说,却仿佛历经了几个小时。程昱舒更是紧张得连鼻尖几乎都滴下了汗。 可不能在她面前“漏气”呀—— “喵”半晌,猫咪微弱地发出声音。 幸好!两个人类简直高兴得差点要相拥而泣了。 事实上,薛颖还真的是又哭又笑的。她把猫咪抱过来,贴着她的脸颊,不住地摩挲它。 “噢,宝贝!我的宝贝“咪咪”!”她转过头来,一直对程昱舒道谢。“谢谢你!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也没什么!”程昱舒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其实每当他挽救了任何一只小动物的生命时,心里也会觉得很骄傲,尤其是这一回当着天使的面,救了她的猫。 “我正好学的就是这个。”他笑笑。殊不知从前他多么嫌弃这些猫啊狈的。 “真的?”薛颖简直是崇拜他了。 程昱舒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有点靦腆,而且只会傻笑。其实心里根本让志得意满给冲昏了头。 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运,就像人家所说的“迈出成功的第一步”。 他当场开始筑梦。“我救了她的猫……她会怎么谢我呢?会不会高兴得亲我一下?哎呀,不好意思啦!但她如果真想这么做,我当然也不好意思反对……” 薛颖看他痴呆呆地站着傻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登时想起他是兽医的身分。八成是不好意思开口向她收费吧! 她感激地问:“对了,我应该付你多少钱?” “钱?”他回过神来,连忙摇手。“不用!不用!我们碰巧遇上,又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收费的。” 为什么她不给我一个吻呢?他当场梦碎。 “那怎么好意思呢!”薛颖向来认为无功不受禄。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讷讷地笑着。 “嗯,那谢谢你了。”她笑。“喔!对了,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我姓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她。 薛颖看了看名片上的字——“留美兽医学系硕士程昱舒”,她小心地收好名片。 “程医生,我姓薛。” “薛小姐。”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但名字呢?“你住在这里?” 他指着她刚才跑出来的大楼。 “嗯!”薛颖微笑着点头。 “真巧!”他笑。“我也住这幢大楼,我住十七楼之二,你呢?” 薛颖大概是心情太好了,居然就这么对陌生人笑着说:“真的很巧,我正好住在你的楼上。” 程昱舒简直想不到,他才开始上教堂几个星期而已,上帝就已经开始眷顾他。那么如果再接着去做几个月的礼拜,那上帝大概就会将祂的天使许配给他了。说着说着,他就又开始痴心妄想了。 “我送你上去。”他顺势一路送薛颖上楼。途中不停地施予一些小惠,随便跟薛颖“抖”一些猫科常识,唬得她一愣一愣的。“我想你明天晚上还是带着猫咪到我的诊所来,让我仔细地为它检查一下比较好。” “好,我明天晚上会抽空过去一下。谢谢你,程先生!”从薛颖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她全然地信任他。现在这个兽医说什么她都相信。“那……明天见!” “啊!是啊,再见。”他傻愣愣地挥挥手。“明天见。” 天降神迹!蒙主恩宠!炳哈哈—— 程昱舒下楼时也笑,开门时也笑,换衣服时也笑,洗澡刷牙时更是笑得厉害。虽然是以一只猫命来开始获取芳心,也不算什么太值得夸耀的事。不过他哪里还会在乎这些? ※※※ 第二天下午,程昱舒四点一到,就匆匆忙忙地跳上车从八里赶回台北。 以前他总是要东拖西蘑菇好一阵子才依依不舍、不甘不愿地回家。今天,他特地先回家洗了澡、换了套干净衣服再去宠物医院恭候大驾。 “咦!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他姑丈感到纳罕。 他一面套上白袍子,一面搪塞着:“今天没塞车。” 整个晚上,他都有点心不在焉,频频透过诊疗室的玻璃往外望着。 摆明了是在等人嘛! “不知道他在等谁?”姑妈悄悄地推了推姑丈。 “肯定是个女人。” “你又知道?” “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他在发春嘛!” “哎哟!”姑妈又气又笑地打了他一记。“你怎么说这种话!” 程昱舒看见他们夫妻两人在一旁窃笑,心知必定是在谈论他,赶紧收了心,低头整理他的工具。 其实今晚倒没有多少看诊的病号,他就是把那些器材、药瓶之类的器具,摆弄来、摆弄去地搞了好半天。 泵妈和姑丈两人互望一眼,更是暗自好笑。 叮咚—— 门口悬挂的铃铛清清脆脆地响了起来。一个女子推门进来,手上抱着一只白色的长毛波斯猫。 “对不起,请问程医师在吗?” 泵丈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见过的人也不少,可是一眼瞄见这个美人和她的美猫,差点要吹起口哨来了。 “呃,小姐……”他招呼的话都还来不及说,就见程昱舒一个箭步冲出来。 “姑丈,这是我的客人!”他赶紧对薛颖陪笑道。“薛小姐,来,这边请。”然后一阵风似把薛颖带进诊疗室里去。 留下一头雾水的老板和老板娘两人。 “人家进来都还没填资料呢!”姑妈咕哝。“这个昱舒急什么?” “你放心!”姑丈笑笑。“她的资料昱舒一定知道。” 程昱舒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将“咪咪”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嗯,一切正常!”虽然他曾暗暗的希望“咪咪”最好是能有一点无伤大雅、不太严重的小毛病能让他继续为她效劳才好。可惜,它居然健康得连颗蛀牙都没有。真是的! 等程昱舒送薛颖离开的时候,姑妈和姑丈两人忙挤到昱舒身边问:“她是谁啊?叫什么?怎么认识的?” “缘分和上帝安排我们相识。”程昱舒下巴抬得老高,昂首阔步地走回诊疗室去。 ※※※ 棒两天,程昱舒正在家里伤脑筋该找个什么理由再去见薛颖。 打预防针的机会不多,要替“咪咪”修毛、剪指甲也是三、四个月才一次的事。其他想要拐薛颖常来光临的理由,大概就算是两周一次的洗澡美容了。 以前他打死也不做这些杂事,可是现在情况不同,这些“猫”毛蒜皮的事,可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他正盘算着,忽然门铃响了。八成又是哪户邻居家里的阿猫阿狗挂急诊,直接找到他这里来了。 楼下的管理员是个热心公益的老好人,对大楼里面上上下下一百多户的人家了若指掌。五楼的小孩被拎到警察局,他就会指引家长去找十二楼的立委出面关心一下。八楼太太要生产,他也会叫人家去问问七楼的医院院长,哪个妇产科大夫比较妥当。所以,昱舒搬进来没多久,就在管理员的大力引荐下接了不少邻居的生意。 他开门一看。 “薛小姐!”来人令他万万意料不到。他先是一呆,然后直觉的反应是——““咪咪”怎么了?” ““咪咪”?喔,“咪咪”没事,它很好!”她微微一笑。“我是拿蛋糕过来请你吃的。” 程昱舒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端了一盘蛋糕。 “啊!谢谢!你要不要到里面坐一下?”管它什么理由,只要能将她的玉足带领到他面前就成了。 “呃……会不会打扰你?”薛颖有些迟疑。 “不会不会。”他连把门推开了些,欠身让出路来。 薛颖不好再推辞,于是就进去坐坐。 对一个单身汉来讲,他的家还算挺干净的。这点她倒是意外。 程昱舒约莫看出她眼中的赞许,不好意思地从实招来。“我姑妈替我请了一位阿嫂,她每天都会来帮我整理一下。” 原来如此。她笑了笑。 他拿了一把水果刀,切了一块蛋糕就吃了起来。“你要不要也吃一块?” 她摇摇头。“我今天吃得够多了。” “怎么会有蛋糕?”他问。“你过生日吗?” “嗯!”她牵了牵嘴角。“我在公司里已经吃过了,结果回到家里,朋友又送了一个来,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解决,所以就切了几块,分送给邻居和管理员。” “那我应该先祝你生日快乐才对。”唉!如果早让他知道今天她生日,现在就有个好借口可以约她出去吃饭了。背呀! “谢谢!”她微笑。“对了,你白天是不是在别的兽医院工作?” “喔!我在八里的一个牧场当兽医。” “八里!”她讶异。“你每天从那儿再赶回来看诊,挺远的呢!” “可不是吗?”他耸耸肩。“其实我比较喜欢牧场里的工作,可是又不好意思不帮帮我姑姑、姑丈,只好两头跑了。不过,还好这两个地方的工作并不是每天都很忙的。” “怎么你好像不太喜欢待在宠物店似的?”她笑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啦!”他讷讷地说。“只是在宠物店里面对的大都是一些娇生惯养的猫狗……我不喜欢人家把动物宠得太娇贵。那样只会让它们愈来愈不像自己,而每一只的同质性都愈来愈高。每回我看到别人抱着一只穿衣服、鞋子的狗,或染了色的猫,就会觉得一肚子火。”忽然想起她也有一只很宝贝的猫,忙说:“当然,我不是指你……” 薛颖一笑。“没关系,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动物终究是动物,不该因为各人的喜好,而把它们弄得不伦不类的。”她顿了顿。“……也曾经有人骂过我,说我太宠“咪咪”了……” 程昱舒注意到她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眼睛暗了下去。 “不会的。”他忙说。“你把“咪咪”照顾得很好,它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一只猫。” 薛颖听了又开心起来。“我现在知道了,你不喜欢小动物,你喜欢大个子的动物,是不是?八里的牧场养的是什么?” “乳牛!有一百多头的乳牛。”他一提到牛,眼睛就亮了起来。“乳牛很温驯,出产的鲜女乃就更不用说了。哪天我带你去看看,你一定会爱上它们的。” “好啊!”薛颖注意到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点半了。“很晚了,你也忙了一天,我就不打扰你了。” “别说什么打扰,跟你聊天真的很愉快。”他亲自送她上楼。“谢谢你的蛋糕,还有……生日快乐。” 她笑笑,轻掩上了门。 第三章 “昱舒!”姑妈叫道。“你又拿剪狗毛的推毛器剪头发,对不对?” 薛颖抱著“咪咪”一进店里来,就听到姑妈在骂程昱舒。 “用了也就罢了,可是每次用完也不知道马上冲干净,你看看你,推毛器里卡着全是你的头发!”她与程昱舒在里面,一时倒没听见有人进来,所以放声继续骂着:“看看你剪的!简直跟狗啃的一样,为什么你就不肯去理发店好好修一下?难道你穷得付不起理发费?” “不是穷,而是没时间。”他满不在乎地说。“还好嘛!我在美国的时候,同学们为了省钱还不都是互相剪来剪去的,也没人抱怨剪得丑!”他找了面玻璃,往前一站,一面拨拨头发。“哪里有像狗啃的一样!不是我夸口,我的技术……”却见玻璃中反射出另一个咬着下唇、忍着笑的女子。 薛颖! 天哪,糗大了! 他转过身来,一张脸立刻红得像草莓果酱。“呃……咳咳……你来了啊!” 她点点头。怎么也不敢开口说话,怕真会忍不住笑出来。 “今天来打预防针,对不对?”程昱舒接过“咪咪”,将它放在诊疗台上。 她还是只点点头。 罢才的对话她一定全听见了。她知道他拿剪狗毛的东西来剪自己的头,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想?昱舒低着头尽量不去看薛颖,只先替“咪咪”做一些例行检查,然后准备下针。 此时此刻就很希望自己是催眠大师马汀,可以对她下指令……忘记你刚才听见的话、忘记你刚才听见的话、忘记你刚才听见的话…… 以往薛颖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咪咪”身上,但是今天听了他与姑妈先前的对话后,就无法将目光自程昱舒的头上移开。 如果是以业余的标准来看,他剪得算是不错了。姑妈说他剪得像狗啃得一样,其实有些夸张了。不过,仔细看来,还真是有一些“一齿一齿”的。 “你看什么?”他忽然放下手上的针筒,直直地看着她。 薛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什……什么?” “问你啊,”他冷冷地瞪着她。“你干么一直盯着我的头发看?” “我……我在想,其实你剪得也算不错了。”薛颖边说边想,该怎么措辞比较得体。“真的,要是不说,一定看不出是拿……拿推毛器剪的……” “就是嘛!”他马上又得意起来。“我也这么认为。而且谁会没事盯着你的头发看,大致看起来不错就行了嘛!” “是啊!”薛颖捧场似地笑笑。“不过,我想如果你到理发店请师父帮你剪,应该也不会太麻烦才对。”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事。”他说。“事实上,是我不喜欢陌生人在我的头上模来模去。” “呃,可是剪头发总难免会……会模到你的头。”她想这个人的毛病还真多。 “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想到人家会在我头上模来弄去,我全身就会起鸡皮疙瘩。而且,我觉得模人家的头发是一种很亲热的表现,除非那个人跟我很熟很亲,否则我无法忍受随便让人家模我的头,尤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就是我不喜观理发店的原因,其实这就跟小动物一样,除非它信任你、喜欢你,才会让你模它,否则它绝不会随便让人碰它,对不对?”他说了一大串的原因,然后很坚持地说道: “这是原则问题。” 这个人拿自己跟小动物比,还能这么理直气壮?薛颖暗自好笑。不过剪个头发罢了,这也能扯到什么原则问题?看来他的脾气也跟牛一样固执。 难怪他那么喜欢牛!她想。 替“咪咪”打完预防针,他开始整理器具。“薛颖,你再等我一下,我先把这里收拾完,然后我们一块去逛逛士林夜市,顺便吃个宵夜。” “可是,现在才八点多,你就要走了吗?”她放低声音。“那诊所里怎么办?说不定待会儿还有客人上门。” “没关系啦!”他已经开始着手进行善后工作。“我姑丈、姑妈虽然少一张兽医证书,不过他们三十几年的养狗经验也不是开玩笑的,唬唬人没问题的。” “可是,这样丢下工作……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他反问,手上仍是不停地收着。“反正自己人嘛!偶尔去吃个宵夜也是应该!” 薛颖笑笑,看来他是心意已决了。 看着程昱舒俐落仔细地整理他的器具,一样一样消毒归位,动作十分熟练迅速,一点也不紊乱,而且还可以随口跟她聊聊每样东西的用途、用法什么的,俨然一副专家模样。 可是大部分的时候,她对他的印象却不是这样的。她总觉得这个人性子很急很急、又大而化之,也不太稳重、不修边幅,还有些猛浪霸道,而且还……带点宝里宝气的。 “昱舒,你在干么?”正收拾着,姑丈探头进来。“你怎么这么早就收东西了?” “喔!我肚子痛,我要先回家了。”他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 “你又肚子痛?”姑丈眯着眼打量他。“我看你气色满好的嘛!” “那是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硬装出来的。”他脸上还是一派悠闲,而且手上收得更快。哪里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 泵丈虽然知道他根本就是胡扯,也无可奈何。 这小子从小就非常执拗,只要他决定要做什么事,那谁劝他都没用。念高中时,还曾经因为跟一位英文老师不和,整整一个学期,每到英文课他就跷课躲到图书馆去。他的导师、学校教务主任都亲自上他家去跟姑丈和姑妈反应过,大家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地劝他。没有用,他就是不肯进教室听课。 直到第二个学期教务处替他们班换了一位英文老师,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不过,还好他的叛逆大都不具任何危险性,也不太需要人操心。 就是太有个性了些。 收拾妥当之后,他拉着薛颖急急往外走。还一面回头说道:“姑丈、姑妈,我肚子痛,我先回去了。拜!” 装得有始有终。 上了车,薛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是的!摆明了就是睁着眼说瞎话,要嘛就干脆装得像一点,这样才说的过去!” “我根本就不打算装病。”他哈哈大笑。“我姑丈都了解我向来是说了就算的人。每次我不想做什么事,都是推说肚子痛。” 丙然跋扈得很。 薛颖不禁又想起,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跟他一块儿出来? ……不对!她根本就没答应他啊! ……也不对!应该说是他根本就没问她。他只说:薛颖,你等我一下!我们去干么干么,语句中完全没有问号。 “哈!到了!”他一脸兴奋。“我们下车,把“咪咪”留在车上好了。” “可是……”她犹疑。 “我后座有一个篮子,把它放在里面,不会有人看见的,你放心好了。”他看薛颖仍抱著“咪咪”,无法决定,便伸手将它抱过来装进篮里,然后催她下车。“好了,好了,我保证它不会被偷的。” 他真的很霸道。 到了夜市,面对满满是人的街道,薛颖简直有些望之怯步,一下子无法适应。 “好多人!”她已经太久没有到这种地方来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找一家安静的餐厅吃点东西好了。” “不不不!”他立刻否决。“吃宵夜就是要到这种热热闹闹的地方才好。又好吃又好玩!来,我牵着你,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也不等薛颖答话,他就一路拉着薛颖冲锋陷阵去了。 他的手很厚实有力,薛颖的纤纤玉手被他一握,就再没有任何控制权,只得被他拖着到处逛去。 她忽然觉得恍惚。除了傅维恒之外,第一次被男性牵领着走过市街。 一种情境,两番滋味—— ※※※ 记得有天晚上,十点多了,薛颖正准备上床休息时,忽然听儿门口有奇怪的声响。好像有人企图打开她的门锁似的,而且其中还夹杂一些低低含混的咒骂声。 懊怎么办才好?她吓得本想打电话请楼下的警卫上来一趟。但又觉得奇怪,哪有这么笨的贼呢? 她往门眼看出去。 谁知站在门口的家伙竟是程昱舒。只见他仍在继续及门锁奋斗着,又是一张草莓果酱似的红脸,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薛颖一吭不声地将门打开。 他抬起头来,愣了半晌。 “咦!你在我家干么?”他手里还抓着一串钥匙。“你把我的门锁弄坏了吗?不然我怎么打不开呢?” 薛颖闻到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原来如此,他喝醉了。 “你喝酒了?”她皱了皱眉。“怎么喝这么多酒呢?” 他只是站着傻笑,然后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急着要进门。 “我要进去小便。”他跌跌撞撞地想挤进门框里。 “喂喂喂!昱舒,你看清楚,这是十八楼,我家耶!”她急急拦住他叫道。“你家在楼下!” 程昱舒当场愣住,又呆站着好一会儿。“是喔?那,拜拜!” 他倒是挺听话的,马上转身摇摇晃晃地走进电梯,而且还不停地朝她挥挥手,说再见。 她稍微放下了心,正打算转身进门。可是……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她再回头朝电梯看去,电梯灯号仍停在十八楼,他根本没按下楼的键。 “喂!要先按这个键,你没坐过电梯吗?”她急忙将电梯门打开。 昱舒脸上还挂着刚才的微笑。“哈啰!你要上楼还是下楼?” 这会儿他一定在幻想自己是台北电梯小姐。 罢了!薛颖只得亲自将他送回家。 她替他开了门,把钥匙交还给他。“你早点休息吧!” 可是他还是一脸呆滞地杵在门口,对她傻傻地笑着。 “你不是……急着要上厕所吗?”她好心提醒他。 “是喔?”他搔搔头不解的样子。“可是你不让我进去啊!”一脸很委屈的样子。 薛颖放弃与他交谈。 “好,我现在让你进来。”她干脆领着他到厕所门口,然后推他进去。 剩下的事,可就真的要靠他自己了,如果他还是尿裤子,那她也无能为力。 这时,忽然电话响起。薛颖迟疑了一会儿,才拿起话筒。“喂……” “昱舒,你搞什么啊,这么久才接电话……咦?你是哪位啊?”那头说话的人一时也没把握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拨错号码?“呃……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位程昱舒?” “是的,不过他……”薛颖听出那是他姑妈打来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替他隐瞒。“他……他不太舒服。” “不舒服?怎么了?要不要紧?”姑妈紧张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的,他只是吃坏肚子,我想应该不要紧的。”薛颖连忙安抚姑妈。“我会在这里注意他的,您放心好了。” “喔!没关系就好。对了,我还没请问你是……” “我是薛颖。” “喔!是你啊!薛小姐,刚才我还以为打错电话了呢!”姑妈一听是薛颖在侄子的屋里,口气马上亲热起来。“这个昱舒啊,真是拿他没办法,我和他姑丈去吃个喜酒,叫他看一天店,他就偷懒,连诊所也不开,要不是刚刚有熟客人打电话来问,我们还被他蒙在鼓里呢!” 她又笑嘻嘻地说:“原来是去约会了,早说嘛!我们也不是那么不开通的人。而且昱舒他年纪不小了,成天只同那些猫啊、狗啊一牛啊、马的混在一起,也不像话,你说是不是啊?”她开始没完没了夸着程昱舒。“我们昱舒啊!你别看他平时老是少根筋似的,其实他对人很好的,兽医院里的客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又老实又有爱心,从小到大,都不用人操心,乖得不得了……” 泵妈那头讲得兴高采烈,逼得薛颖只得握着话筒,一边应着:“……嗯……是啊……他人很好……” 程昱舒终于从浴室走出来,然后迷迷糊糊地转进房里。只留下她在客厅里,听姑妈滔滔不绝地介绍程昱舒的身家背景、学历经历、嗜好兴趣、乃至生肖星座。 “你知道吗?昱舒的爸妈去世得早,他们姊弟两个从小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念书的时候,每年都拿奖学金的,托福还考六百多分呢!那时美国好几个学校都要提供他奖学金,请他去念呢!虽然有时候他的脾气是拗了点,可是他的心很软,人家只要随口说出一、两句好话,他就掏心掏肺的……” “噢,嗯,啊,这样啊——” 那通电话足足讲了一个半小时。 薛颖好不容易才挂了电话,忍不住呵欠连连,一面走进房里看看程昱舒。 他倒好,早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怔忡了半晌,又想起刚才姑妈对她说的一大串话,心里不觉莞尔。 丙然像个大孩子。 ※※※ 第二天一早,薛颖特地下楼探望他。按了好一会儿电铃,程昱舒才把门打开。 可怜的家伙,可真让酒精给整惨了。一脸的胡渣,憔悴委靡,简直不忍卒睹。 薛颖忍不住调侃他。“嗨!你要我替你拍张照留念吗?看你这个样子,去演烟毒犯一定没问题。” “你真残忍!”他咬着牙。 “叫你要喝那么多的酒!”她取笑道。 “咦,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他根本不记得昨晚的事。 “因为你跑来敲我家的门。”她又笑了。 “真的!”他红了脸。糟糕,昨晚一定丑态毕露。 “你一定还没吃早点吧!” “早点?”他搔搔头。“我家里只剩下半包过期的狗饼干,还是上次我姑丈来的时候忘在这里的。” “过期的狗饼干?”薛颖笑道。“那你还是别吃了,待会儿我拿一罐“咪咪”的罐头给你,我昨天才买的,保证新鲜。” “谢谢!”他瞪了她一眼。 “我熬了稀饭,你要不要上来吃?” 还来不及回答,电话铃正好大声作响,他过去接了起来。 “昱舒,你怎么样?还有没有拉肚子?”姑丈劈头就问。“好点了没?!” “拉肚子?”他一时模不着头脑,瞥眼却见薛颖不住对他使眼色。“喔……没事了。” “你别瞒我,你到底是真的拉肚子还是苦肉计啊?”姑丈对他贼贼地笑道。“我和你姑妈也不跟你计较昨天你溜班的事,不过你倒是说说看你现在进展得如何啦?” “进展什么?”他一头雾水。 “你还装呢!昨晚你不是跟薛小姐在一起吗?本来你姑妈要打电话骂你,没想到是薛小姐接的,后来我听你姑妈一直跟她说你的好话,还告诉我薛小姐听得挺高兴的,小子,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打铁要趁热呀!你……” “姑丈!”程昱舒简直是听不下去了,天知道姑妈昨晚跟薛颖说了些什么。“好了,好了,明天再说吧!我这里有……有客人呢!”他偷瞄薛颖,她则故意坐得远远的,随意地翻着报纸。 其实,用肚脐想也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客人?”姑丈十分上道。“薛小姐在旁边,是不是?好好好,那我不说了。噢,对了,你姑妈要我问你,你今天上不上教堂?” 教堂?他这个德性上教堂,那才叫亵渎呢! “薛颖说待会儿要请我吃饭,所以我不去了。” “现在十点多,吃什么饭?” “早饭啊!”他没好气地说。“十点多就不能吃早饭啊!泵丈,麻烦您替我跟上帝说一声,说我今天请假,不去了,回头再说吧!再见!”他匆匆挂了电话。 这个人讲话真是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姑丈他们……”他耸耸肩。 薛颖也不理会,只说:“你去洗把脸,等会儿来我家吧!” ※※※ “总算像个人样了。”她开门让他进来。 程昱舒一进门,“咪咪”立刻亲热地跳到他怀里,喵呜喵呜地叫着。 薛颖看着他逗弄抚模“咪咪”,甚至与它鼻子碰鼻子玩在一起,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对小动物十分有一套。“咪咪”一直是只很害羞的猫,必须跟它相处很多次之后,才能逐渐被它接受,立原或方姊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昱舒却能在只见过它一两次之后,就博得它的好感,彼此建立起非常好的关系,这点倒是令她十分意外。 “你昨天真的跷班?”她问。“怎么喝那么多呢?” 程昱舒一边狼吞虎咽地扒着碗里的稀饭,一边慷慨激昂地陈述他悲惨的遭遇。 “昨天是例外嘛!何况我偶尔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啊!我又不是哈巴狗,每天跟着我姑丈姑妈守在兽医院里做什么?”接着又叹了一口气。“而且我昨晚也够惨了,说什么开同学会!存心拿我寻开心才是真的。就是那帮恶友把我灌成这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也不知是噎到了,还是气到了? “他们为什么灌你?” “谁叫我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 “真的?”她倒好奇。“什么把柄?” “呃……”昱舒暗暗怪自己大嘴巴,不打自招。“以前在学校接受一段实习训练之后,我发现那些替小动物打针、刷毛、剪指甲的工作实在太琐碎,又好像没什么深度,所以,曾经在他们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绝不在宠物店里当兽医,结果……没想到终究还是走上这条路。本来我以为不会被他们发现的。谁知道好死不死的,居然其中一个同学前几天经过附近,看到了店外的招牌,就这样大家全都知道了。” 他愤愤地说。“都是我姑妈他们,事先也没问过我就把招牌挂了上去,还写了个什么“猫犬专科”,害得我昨晚简直成了他们的开心果!你知道吗?那时我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可是想到餐厅是在七楼,挖洞也挖不成了,只好慷慨就义,任那一群坏家伙宰割了。”他愈想愈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他们根本事先就串通好来整我的,你知道昨天晚上我被他们借题发挥地灌了几杯吗?十六杯!这还只是我能数到的数位,再后来的就记不清楚了。” 她只是笑。 程昱舒原以为他的惨痛经验可以博取一点同情,结果却见坐在对面的薛颖脸上,尽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现在的女孩都像你这样吗?”他学电视广告的口吻。“没有一点同情心。” 她还是笑。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个再乐天不过的人了,哪里还需要同情? “昨天晚上,我真的喝醉了,什么事也不记得……是不是麻烦到你了……”他讪讪地说。“我姑妈她……” 薛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送你下楼,后来接了电话,就顺便跟你姑妈聊了一会儿,也没什么。” “喔!”没事就好。 可是他看了薛颖淡然的反应,不知怎么又觉得有些失望。 之后两人随便聊着,都避免再谈这个话题。 “哇!好饱!”他足足喝了五碗稀饭,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没想到稀饭这么好吃,我真是吃怕便当了,可是又没办法。” “煮稀饭最简单了,你只要再煎个蛋,配点肉松、小菜、开个罐头,就可以吃得很高兴了。也不费事。” “不行!”他摇摇头。 “为什么?” “我很懒。” “那就没办法了。”薛颖看着他。“我等着看你饿死好了。懒人!” “所以我说你没有同情心!”他还抱怨。 薛颖作势要拿筷子敲他的手。幸亏他身手敏捷,躲得快。 “对了,今天下午没事,你想不想出去走走?”他问。 薛颖摇摇头。“我得到公司去。” “加班?不会吧!”他不可置信地说:“拜托,你总要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啊!你想想,现代人辛辛苦苦工作了六天之后,才有一天的休息,已经很可怜了,况且这可是上帝定下的规矩,你连上帝的话都不听,真是太不应该了。我一定要找我姑妈来感化你一下。再说你那么努力工作干什么,难不成你想拿十大杰出女青年奖章?” 她懒得理他的胡扯,只是牵牵嘴角笑了笑。 曾经她也同样对傅维恒每个周末留在公司里加班,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后来竟也步上他的后尘,于是渐渐能够体会那份心境。 其实并无关于努力,不过是因为寂寞。 一想到傅维恒,心情便黯了下去。 程昱舒察觉到她忽如其来的阴霾,便收了戏谑。“既然如此,你把“咪咪”交给我,我正好有空帮它洗个澡、剪剪指甲,顺便做个全身美容,你去忙你的吧!回来再到我那里去接它。” “你不是说你最讨厌做这种琐事吗?” “算了吧!”他故意垂头丧气地说。“我早就破戒了,无所谓。” “神经!”她笑。 ※※※ 下午,薛颖进公司时,坐在门口柜台的女工读生立刻站起来。 “董事长好!” 薛颖对她笑了笑,立在柜台前闲聊几句。“小瑶,你今年就要毕业了吧?” “是啊!”小瑶眉开眼笑。“下个月就毕业考了。” “毕了业,有没有什么打算?”她问。 “我准备插大,我一直在补习呢!” “真的?”她点点头。“那很好,趁年轻多念点书还是好的。我先祝你金榜题名。” “谢谢董事长。” 薛颖走进办公室,坐了下来。眼前的小瑶,仿佛当年的她一般。只是现在的孩子比那时的她聪明多了,起码搞得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时要不是因为她不懂得对未来做打算,而傅维恒又正好开口留她在公司,如今一切大概都会不同了吧? 她看着窗外发呆。 记得她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小瑶也才刚接这个位置,根本不认识她,在某个星期天来公司加班的时候,也曾天真地将她拦下来…… “对不起,请问您找哪位?”小瑶很有礼貌地问道。 她不敢置信地愣住,仿佛看到从前的她,胆大包天地把傅维恒拦下来盘问。 “我不是来找人的……”她下意识的,就照着当年傅维恒的台词讲下去。 “那您有什么事吗?”小瑶居然也配合得很好。 薛颖觉得她那还淌着血的伤日,又再度被洒上了一把盐。 “你是新来的吧!我是……薛颖……”她的声音微微轻颤着。 “啊,对不起,董事长,我没见过您。”小瑶赶忙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她说完就掉头急急走进办公室。坐在久违的董事长宝座上,将双手抱在胸前,无法抑止地发抖和落泪。 那时,她有一股冲动,想跑出去跟小瑶说:她与傅维恒就是这样开始的…… ※※※ 结果,当天一直忙到八点才回家。 回去的时候,薛颖顺道先去兽医院接“咪咪”。 兽医院的周日不营业,此时铁门降下一半。 “昱舒!”她弯身进去。 “我在里面!”程昱舒正拿着一块布替小沙皮狗擦着澡。“我今天大发慈悲,一口气替这几只狗洗了个香澎澎。”他得意地指着身后的七、八个狗笼子。“九只。加上“咪咪”就十全十美了。明天我姑妈他们见了一定不敢相信。” 她噗哧一笑,一面低头看着他手上的那只沙皮狗。 “天啊!它长得真丑!”她笑。“会有人要它吗?” 没想到,程昱舒却似真非真地瞪了她一眼。“人家长得丑也不是它的错,你怎么可以这样笑它呢!它听了会很伤心的,你知道吗?” 薛颖啼笑皆非。真受不了他老是没一句正经话。 “神经!”伸手抱起了“咪咪”亲热地抚模着,但程昱舒一个径儿嘀嘀咕咕,同那只沙皮狗抱怨她只注意外表什么的,她又好气又好笑。 “沙皮狗倒是很适合你,你们看起来很登对!” “喂喂喂!”他怪叫起来。“你拐着弯骂我丑啊!” 她耸耸肩。“反正是你说的,心地善良就够了,外表不是很重要,不是吗?” 他佯怒。 她却笑了起来。 程昱舒本想再与她抬杠几句,却见她笑起来嫣然明媚,娇俏动人,他从来没有看她如此活泼过,就连开口要说的话也忘了,张着嘴呆了呆。就只差没跟手上的狗儿一起滴口水。 “你真的生气了?”薛颖见他呆呆的,也不吭声,以为真的得罪他。 “什么?喔!不是!不是!没有!没有!”他一时回神,想起自己失态,连忙低头假意替狗梳毛。 薛颖微微一笑,也没在意,在一旁坐了下来。“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一忙就忘了时间。你吃饭了吗?” “还没!”他笑道。“我光弄这些狗儿,也忙得没注意到现在都快八点半了。现在才觉得饿,一块去吃吧!” “好啊!可是我不去士林。”上次让他拖去士林夜市,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弄得一身是汗、累得半死,她还心有余悸。“在附近吃吃就行了,今天我也累了。” 程昱舒看她加了一天的班,的确也有些倦态,便关上了店门,就与她在对街的馆子里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开车送她回去。 一路上,程昱舒单手驾车,另一只手就搭在“咪咪”身上抚模它,同它玩。 这是他的习惯,或许也可以算是一种职业上的惯性反应。反正只要身边有不会咬人的动物,他的手就一定闲不下来。 薛颖看着他们。从前一直羡慕能够单手开车的人,好像很轻松似的,只用一只手也能开得那么好,无形中还会增添几分让人崇拜的潇洒。每回傅维恒在车上打行动电话时,她总是兴味盎然地偏着头看着。 再看“咪咪”,它似乎很喜欢这种游戏,跟那只逗弄它的手玩得很高兴。 他见薛颖专注地看着,便道:“这样可以很快跟动物拉近距离,它们多半都喜欢人家陪它们玩。” 她点点头。 他跟“咪咪”玩耍的方式,也和傅维恒一样,其实只能算是一种很漫不经心地逗弄罢了。 而她每回总是放下手边的正事,全心全意地陪它。她从不这样敷衍了事…… 有一回,她发现傅维恒专注地看着报纸,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抓抓它。而“咪咪”就仿佛是对那只手着迷似的,翻着滚着,捕捉拨弄那只没有意识的手。而不知怎么的,她忽然着恼了起来。 “不让你模“咪咪”了。”她走过去将“咪咪”抱走。““咪咪”,我们走,别理他!” 暗维恒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看报看得好好的,哪里又得罪她了。“怎么了?” “你根本不是真心要陪“咪咪”玩。” “你在说什么?”他一头雾水。 “你又不是真心要陪它玩,干什么没事伸只手到它面前晃来晃去地引诱它?你没注意到“咪咪”是很认真的吗?你根本是在欺骗它的感情。” 欺骗一只猫的感情?有这么大的罪过吗?傅维恒听了她的傻话,简直是莫名其妙、哭笑不得。但见她一脸正经,只得走过去哄她。“怎么?替你的宝贝猫儿抱不平吗?” “哼!” “颖儿,我实在没见过像你这么死心眼的人。”他失笑。“不管我们如何闹着玩,“咪咪”和我都是开开心心的,倒是你,没头没脑地跑过来生什么气?” “可是你……”她一下被问住了“可是你……你不是真心的。” “我的真心不都给了你吗?哪里还有真心给“咪咪”?”傅维恒大笑。“颖儿,你这么看不开,真是叫人伤脑筋……” 是啊,她一直都看不开,到现在还是…… 第四章 “董事长,程昱舒先生在三线。”秘书将她的电话接进来。 薛颖接起电话的同时,心里却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为什么秘书说话的语气好像很笃定她一定会接他的电话似的?才一个不注意,他就已经成了她公开的“朋友”了吗? “喂?” “薛颖,是我,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程昱舒开门见山地说。 他从来就不是个懂得拐弯抹角的人。 “什么事?”她倒是好奇。 “是这样的,过两天就是我姑妈的生日,我要买点东西送她,又不知道送什么才好,我想你们都是女人嘛!应该比较了解,你就帮我出出主意吧!”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哩! “不如送她一只哈巴狗吧!”她故意打趣他。“她不是一直想要吗?” “什么嘛!”他叫。“喂!你到底帮不帮我?正经点好不好?” “好好好!”薛颖用一只手支着额头,当场就替他想了起来。“嗯,不如送她——” 这时秘书又有事插拨进来。“董事长,“大华”的卢总经理已经到了。” “请他到小会议室坐一下,再请何经理先过去招呼几分钟,我等会儿就过去。”她吩咐秘书之后。又忙回过来对程昱舒说道:“昱舒,再说吧!我现在有事呢!” “那你晚上陪我去选好了。”他说。 “晚上?不行,我有饭局。” “那明天晚上好了!” “明天晚上……”她沉吟。“再说吧,我最近比较忙。” “我不管,刚才你已经答应过我了,这个礼拜五之前你一定要找一天出来陪我去买礼物。”他使出不大体面的赖皮招数。“干脆明天晚上吧!就这么决定了。不许变卦。明天我去接你下班。”也不等她回答,就匆匆说:“你去忙吧,不吵你了,再见!” 薛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订了个约会。“真是的!” 第二天,程昱舒五点就到傅氏大楼报到,正式开始登堂入室。 “你这么早来做什么?”薛颖故意对他爱理不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五点半才下班。” 他却嬉皮笑脸地说:“我也知道你们早上八点半就上班,可是你又怎么都是九点才出门呢?” 薛颖当场被问住,只得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仍低头处理公事,放他在一旁坐冷板凳。 可是程昱舒就像长了刺似地坐不住,她的办公室虽然已经不算小了,但也禁不起他这么晃过来晃过去,看看这、瞧瞧那的。没事还会东问西问地吵人。 用不了多久,薛颖就被他打扰得烦了起来,自己也无心办公。 “你在这里闹得我不能做事,不如我们早点去买东西吧!省得你再这么纠缠不清的。”她只得收拾好手边的东西,拉了他就往外走。 他讪笑。 狡计得逞! 整个晚上两人在街上绕来绕去,总也打不定主意。最后终于决定选一个贵重一点的礼物。 “这副翡翠耳环怎么样?”她问。“你姑妈应该会喜欢。” 这些女人家的东西,他向来没概念。 “你觉得好就好了。”他耸耸肩,不置可否。 薛颖白他一眼。“又不是我要买的。” “好好好,那就买这副吧!”他连忙陪笑。“薛颖,谢谢你百忙中抽空陪我一个晚上。” “没什么。”她笑了笑。他的道谢八成又是为接下来的要求铺路。 “我……我想请你星期天陪我一起去我姑妈家吃饭,好不好?”他的脸上写满热切的期待。 看吧! 薛颖虽然不忍心浇他冷水,可是这时心中的警铃已然大作。他姑妈过生日,为什么要她一个外人作陪? “这个星期日我正好有事。”她歉然的笑笑。 “喔!这样啊?”他失望了一分钟,忽然又说:“那我们改星期六好了,星期六你总没有事吧!” 她一愣。“呃……这样不好吧!你姑妈的生日……” “有什么不好?反正不就是吃饭吗?而且我们也只是挑中星期天方便而已,真正的生日也不是那天。”他自顾高兴地说:“大家能聚在一起最重要,是不是?” 真是笨蛋!人家都给了台阶,他还不知道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呢?”她不耐烦了。“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 程昱舒一脸受伤的样子。“我只是想请你吃个饭嘛!” 薛颖见了,不得不安慰他一下。“昱舒,下次吧!最近我真的比较忙!下次吧,好不好?” 他发现还有希望,马上又开心起来,像个小学生似地猛点头。“那,那下次你一定要来喔!” 他是缠定她了。 ※※※ “姨!”琪琪一声声唤着。她一看到薛颖,就忙挣月兑方怡如的手,老远地朝她跑来。 琪琪已经四岁了,长得与方怡如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旁人根本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她们的关系。 这会儿,薛颖得很费力才能将她抱起来。 “哎哟!姨都快抱不动你了!”她笑。 “我带了一只烧鸡来,本来想拉立原一块来享受的,谁知道刚才在路上医院又call他……”方怡如和蓝立原一块儿走过来,这才注意到薛颖身旁有个陌生男子,便问:“薛颖,这位是?” 薛颖这才想起,赶紧为他们彼此做了介绍。 程昱舒和蓝立原互相点点头,打了声招呼。方怡如一旁看着,马上就感到这两个男人之间已经放出互相较量的电波。 她回想起来,蓝立原与傅维恒之间也曾有过这样敏感的关系,但那时傅维恒内敛,而且算来又是他的老板,所以立原总难免显得弱些。如今对手换成程昱舒,虽然这只是第一次见到他,但不知道怎么的,方怡如还是觉得立原只怕仍是要败下阵来。 看得出来程昱舒企图心要比立原旺盛得多。 只有薛颖浑然不觉。 “兽医是干什么的?”琪琪楼着薛颖的脖子,天真地问。 “你的立原叔叔是替小朋友看病的,那兽医就是替小猫小狈看病的。” “真的?”小猫小狈!这下她可感兴趣了。朝着程昱舒伸手要抱,然后开始对他吱吱喳喳地问个不停。“小狈狗生病了也要打针吗?你有没有被狗狗咬过?强强他们家就有一只大狗喔!有一次我看到它要打呵欠,嘴巴张开来有那么大喔!”她夸张比了一个手势。 “真的啊!”程昱舒失笑。 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一大一小两个就已经可以又说又比,沟通得很好了。 立原难免觉得有些被冷落,只送了他们两步,便说:“薛颖,我医院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嗯,那我就不留你了,明天公司见。”她说。 倒是方怡如唯恐冷落了他,赶紧又补上一句:“立原,小心开车。明天中午我们再一块吃饭吧!” 一到薛颖的住处,琪琪便与“咪咪”玩了起来。 “你留下来一块吃吧!”方怡如对程昱舒说。 他迟疑着,看了看薛颖。 “别装了,难不成你想回去吃你的泡面!”薛颖笑道。 “那么就谢谢啦!”他咧着嘴笑。 “不过,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薛颖指指琪琪和“咪咪”,“我和方姊下厨弄些菜,你就留在客厅看好他们两个。” “没问题,我对小动物一向很有办法的。” “小动物?!”方怡如白了他一眼,故意对女儿喊道:“琪琪,来来来,咱们别同那个叔叔玩了。” 谁知这个女儿老早就见异思迁了,一扭头说:“不要,人家要跟程叔叔玩。” 程昱舒对方怡如得意地眨眨眼,笑了笑。 方怡如指着琪琪对薛颖抱怨起来。“你看看,你看看,没想到她那么小就不中留了。” “神经!”薛颖一笑,拉着她进厨房。 “你给我老实招来,你们进展得如何?”方怡如一进厨房就拉着薛颖问道。“我看你好像眼他很熟似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在说什么嘛!”薛颖最受不了人家追问她感情的事,况且,她也不认为她与程昱舒之间有什么。“方姊,怎么连你也开始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婆婆妈妈?” “你问的问题,可不是只有那些闲着无事的婆婆妈妈才会问的?” “你啊!”方怡如气得拧了她一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了。” “那就别说了吧!”她淡淡一笑。“我没有心情。” 方怡如叹息。 ※※※ “你骑机车?”薛颖见他骑着摩托车呼啸而来,停在她面前,甚是意外。“你的车呢?” “停在牧场!”程昱舒喜孜孜地说。“这是我特别跟一个朋友借来的,怎么样,够拉风吧!” 薛颖不敢苟同。“骑摩托车……太危险了吧!” “危险?吃饭都有噎死的危险,哪有什么事做起来没有危险的?”程昱舒催促。“快上来吧!” 薛颖还在迟疑。 “拜托!我们要看七点的电影,现在已经六点半了,不骑机车怎么来得及?” “可是……我们可以看下一场嘛!”也不过是一场电影,何必这样紧张呢?她想不通。 “不行!不行!九点钟出来之后,我还有别的节目呢,我带你去一个一级棒的pianobar,保证让你流连忘返,那里有一个女驻唱琳达.陈,歌声好得不得了,你一定要去听听看,她从九点半唱到十一点,许多人就是为了听她的歌才去的,晚了还没座位呢,你不去会后悔的!” 她无法拒绝,只得上车。但还是很拘谨地扶着他的肩而已。 程昱舒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小姐,你这样很危险喔!”他不由分说地将她两只手捉住,放在自己腰间。 “抱紧一点,否则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他不负责?这是什么话! 摩托车呼啸一声飞也似地往前冲。跟着就在车阵中钻来钻去。 薛颖从小到大,只有在念专科时跟同学一起出去玩,坐过两、三次摩托车而已,算来距今也有六、七年了。而且自从见了一位同学因为骑机车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之后,她对机车就感到十分排斥畏惧。 不仅如此,再加上她早就习惯了傅维恒那种不疾不徐、从容悠闲的处事态度,所以格外见不得别人慌慌张张的样子。 在她的印象中,似乎不曾见过傅维恒显出任何一丝匆忙之色。他总是让人觉得很安心。 可是程昱舒就不同了,每次他总是一副火烧的样子,而且一天到晚就像吃了安非他命似的,精力充沛得不得了,老是拉着她东跑西跑。 苞他在一起,尤其容易觉得累,更何况薛颖又是个心懒怠动的人。 有时候实在觉得他很像小时候玩的跳豆,随便甩在地上,它就辟哩叭啦地炸开来,吓得人急急地跳脚躲开。 而且,他好像一点也不懂,有些事应该要征询一下别人的意见,最起码也该礼貌性地询问一声吧!就像现在,她连待会儿要看什么电影都不知道。 真没见过像他这种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头没脑偏又一意孤行。跳豆! 或者他根本是认为我好欺负,所以对我讲话的口气总是支使的多,商量的少。她想。 “喂!你怎么都没有先问过我的意思?”她故意质问他。“也许我不喜欢去听歌。” “不喜欢?不会吧!”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听,那我们再离开bar就是了嘛!可是总要试试看吧!也或许你会喜欢啊!”他接着又说:“其实我也不是不愿跟你商量,只是我知道你一向对任何事都没有特别的好恶,而且又很被动,所以就算好好问你的意见,也问不出个结果,不如干脆告诉你怎么做好了!” 薛颖虽然不服,但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这是他的作风,偏又跟傅维恒恰好相反。 那时身为董事长的傅维恒,许多事反而会先问问别人的意见。 “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罢开始在他身边工作的时候,薛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一句。她就常为了拿一件公文进去请他批示,而得先在外面做许多功课,以免待会儿进去答不出话来,当场让他问住了。 年轻如她,对许多事情的拿捏根本不太有概念,大部分的答案也都不够圆融,但傅维恒仍是给她一个思考的机会,然后再乘机给她一些指正。 有时她若答得好的话,他会笑笑的说:“嗯!就照你说的这么办吧!” 她会因此乐上半天。可是通常薛颖对这样的口试,还是怕得要死。 后来,与他到了美国。虽然表面上他还是老板,但她已经不再怕他,甚至变得有些“皮皮的”。 有一次她又递了一件案子。 “你有什么想法呢?”他问。 “我的想法?喔!对了,昨晚我们不是商量好了,今天晚上要去四十二街的那家“卡洛琳餐厅”吗?可是,我中午在报上看见,希尔顿饭店顶楼的夜星厅今天请到琼.拜亚驻唱,所以我想我们改天再找时间去“卡洛琳”,今天晚上就先去希尔顿好了。”她眨眨眼睛说:“这就是我的想法。” “薛颖。”他平静地叫唤她。 “嗯?” “出去!”他面无表情地说。 “是!”她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走出他的办公室。谁在乎明天对班顿公司的报价应该用马克好还是美金好? 她回到座位上后,便喜孜孜地打电话到希尔顿订位。 完全忘了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而她此刻身分应该是特别助理。 但是傅维恒没忘。过了一会儿,他就将原先那份公文退回去,上面批着:请即就此案先拟评估报告,再呈! 薛颖正喝着咖啡,一见批注,差点呛死。 老天,居然改成笔试了!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那她的希尔顿晚宴怎么办? 她只好苦着脸再次敲门进去见老板。 “什么事?”傅维恒脸上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薛颖转身板门,就挤到他的位子上,贴着他的脸,轻轻细细地说:“人家……人家今天晚上……” 想试试美人计管不管用。 “人家今天晚上要先把报告打出来交给我。是不是?”他替她说下去。 “不是!不是啦!”她苦苦哀求。“人家……人家明天再打嘛……” “不行!”他不为所动。“明天早上就要把这件案子提到会议上讨论了,怎么能拖到明天呢?你还不赶快去写出来?” “可是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人家怎么写得完嘛!”她作势要哭。 “那我陪你加班。” “不要,不要……人家要去听琼.拜亚啦……” 后来呢? 薛颖那时坐在电影院里,盯着面前的大银幕,心里继续回想着…… 后来傅维恒出去买了两份汉堡回来,坐在她旁边,陪她加班。 “你拼错了,content在这里应该用被动,所以要加ed才对!”还替她校对。 薛颖那时只想把手上的热可可泼到他的头上去。 后来她还是听到琼.拜亚的歌声。因为三天后,傅维恒悄悄订了机票,带着她飞到大西洋城去亲见她的偶像。听她唱onceuponadream(旧欢如梦)…… “你在想什么?”程昱舒忽然开口。“我觉得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有啊!”她避开了他的眼神,掠了掠头发。 都是程昱舒不好,他不该选一部需要那么专心看的片子,害她在分心半个小时之后,就再也跟不上片子的节奏。 “是吗?”他笑笑。“今天的电影怎么样?” “还不错。”她敷衍地回答。 其实她完全不记得影片的内容。 “是吗?”他又笑笑,仿佛看穿她的言不由衷。 薛颖立刻被他脸上略带嘲弄的神色给得罪。她沉下脸,拿起了皮包就打算离开pub。“我想回去了。” “等等!”他按住她手。“琳达已经开始唱了,你这样走出去不大礼貌吧!” 薛颖看看四周满满的观众,果然都凝神专注于琳达优美动人的歌艺,她如果就这样猛然起身离开,的确不妥。只好暂时忍下这口气。 后来听着听着也觉得她唱得好,便渐渐心平下来,只是仍不搭理程昱舒。 “接下来,我要唱的这首歌,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因为它的歌词写得非常缠绵俳恻,简直像诗一样美,我第一次听到时就被它感动得几乎落泪。”琳达以她极富磁性的嗓音说着。“现在愿与各位分享这首——onceuponadream旧欢如梦。” 这么巧! 薛颖一听到歌名脸色就变了。 程昱舒一时没发觉,只觉得这首歌很熟悉。他还在想,好熟的曲子…… 旧欢如梦 那么美,那么好,从不曾有过 而我从此就迷失在这爱的怀抱里 那段旧日时光,有着我从未尝过的甜美 即便是充满了刺激与挑战 可是希望就像一扇打开的门 让我无所畏惧 但现在,我只能孤独的站在这里 无能为力的看一切褪色消失、随风而逝 徒留惆怅无依 在我心中,你就像是上天所赐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就算如今你已变成了我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我还是忍不住继续要想你、想你 旧欢如梦 她愣愣地看着台上的人,琳达.陈倚在钢琴旁,陶醉忘我的唱着,顶上几盏小小黄黄的水银灯将她四周照得昏昏蒙蒙,让人有一种如梦似幻、很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时光拉回了过去。 那一刻,她以为又回到了大西洋城。 “你怎么了?”程昱舒见她一脸的泪,忙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地,那神情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程昱舒轻轻地摇摇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哭?”说着便拿起桌上的纸巾伸手替她拭泪。 薛颖这才回过神来。 身边的人不是“他”…… 她静了半晌,开口道:“我想回去了。” “好,我送你回去。”他看出她眉宇间的疲态。 在路上,薛颖只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不发一言。而他也想着刚才的情形,为什么呢? 是了,一定是因为那首歌。第一次在纽约遇见她的时候,房里放的正是这首歌。那首歌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故事? 那时,程昱舒完全没有想到他的敌人会是傅维恒。 他一直认定傅维恒是那种口袋饱饱、顶上光光的老色鬼,而他心目中美丽无瑕的天使薛颖,一定是在某种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会委身于他。也许是因为她父亲的生意作垮了,背负了千万的债,也许是她家里有什么人生病,急需用钱…… 他愈想愈顺,就接下去推测:也许是因为傅维恒的介入,而拆散了薛颖与她真正心爱的人…… 嗯,一定是这样!难怪薛颖总显得郁郁寡欢。 哼!暗维恒那个老色鬼!都是他害的,真是死了活该!他暗骂。转念又想:糟了,那薛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呢?他们会不会重修旧好? 程昱舒一颗心又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没想到他的心智如此幼稚,而且幻想力贫乏,都什么朝代了,还在编这种老掉牙的故事。 ※※※ 郑家胜最近老是到傅氏企业骚扰,让薛颖与方怡如不胜其烦。 他是傅维恒姨妈的独生子,而傅维恒与姨妈一向亲近,在爱屋及乌的心理下,自然也一直看照着这个亲表弟,况且郑家胜也算是与傅氏血源最近的亲戚了。 可惜这家伙一点也没有乃兄之风,家境虽然不错,但从小让父母宠得顽劣不堪,长大之后,更是成天只晓得吃喝嫖赌,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家产也就渐渐给他败得差不多了。 之前傅维恒看在姨妈的面子一直帮着他,甚至要助他创业,可是没有用,他只会一次又一次厚着脸皮伸手,根本扶不起来。傅维恒几次气得不想再替他收拾烂摊子,但一想到姨妈,便又不忍心。 立遗嘱时,他也特别留意到这点。所以,便将名下两个地点不错的店面房子留给了姨妈。心想,将来即便是郑家胜一事无成,也可以靠着收房租过日子。 “你说什么?房子没了?”薛颖和方怡如都不可置信。那两幢房子加起来起码值个三千多万。 “我拿那些房子抵押,跟别人投资作生意,没想到让人给坑了,所以房子就被银行收走了。”郑家胜的口气听起来倒像是掉了几千块似的无所谓。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方怡如忍着气问道。 他悠哉地说:“当然是先拿点钱,把房子赎回来。” “是啊!问题是你有钱吗?”方怡如冷笑。 郑家胜一向恃宠而骄,况且他心里老是认为如今表哥已死,一切就该轮到他当家做主才对,哪里将面前这两个女人摆在眼里。“你说什么?你别忘了,傅氏可是我表哥的产业,我拿几个钱又算什么?!” “那是从前!”方怡如看着他。“现在整个傅氏企业,百分之五十归薛颖,百分之二十归我,另外的百分之三十则属于儿童癌症基金会。而你和伯母的部分,就是那两幢房子,这些在傅维恒的遗嘱上都列得清清楚楚,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家胜让方怡如抢白了几句,登时又气又怒。“你……你们这两个狐狸精,趁着我表哥病得神智不清时,一块儿骗了他的财产,以为我不知道,这会儿还敢这么凶!想过河拆桥啊!你们以为我好欺负吗?别忘了我才是傅氏惟了真正的继承人,你们两个算什么?信不信我到法院告你们,把一切都给抖了出来,叫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有本事你就去告好了!”方怡如气得跳起来,指着他道。“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好,你们两个给我记住!”郑家胜气呼呼地甩了门出去。 方怡如一点也不担心,她知道过两天,他如果让债主逼急了,自然就会换一张可怜兮兮的脸,低声下气地再来求她们施舍。现在她担心的是薛颖的态度,是不是又要再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薛颖……” 薛颖闭着眼靠在坐位上,看起来疲惫不堪。 罢开始,郑家胜就老是为了傅氏的遗产来纠缠不清。虽然他已得到傅氏给他两幢价值不菲的店面,可是他还是嫌不够,嫌每月只能靠那几个租金周日,根本不够他的开销,所以经常跑来向薛颖“周转”一下。 薛颖每每被他便不过,只得塞钱了事,怎奈他就像是一口怎么也填不满的井。尤其前一阵大概赌运不好又输了许多,一次来索讨时让方怡如撞见,她才知道薛颖已经不知拿了多少钱给他。 “你怎么这么傻!”她骂道。“像那么不要脸的人,你以为他会善罢干休吗?你就是把整个傅氏企业全给了他,他还是有本事搞得精光,然后再来跟你要钱,到时,你拿什么给他?” “我没有办法!” “给他钱就是办法吗?我告诉你,你这么做简直就是在养大他的胃口,这叫姑息养奸,你懂不懂!” 她懂。可是仍然不会开口叫他滚! 没想到这次他居然连那两幢老本也给搞光了。薛颖不但觉得无力,而且心疼。 她不是心疼钱,而是傅维恒对姨妈与表弟的一片心意。没想到他就这样简简单地说:让银行给没收了。 方怡如握住她的手。“无论如何,这次都不能再管他了。” “那郑伯母怎么办?”她虚弱地问。 “哼!那个滥好人,提起来我就有气,也不知是怎么教的,教出这样一个流氓儿子。”方怡如气道。 “方姊……”薛颖念旧,心里也不忍。“她到底是维恒的姨妈,维恒也跟我说过,要我……” “我只知道维恒交代我要看照你,别的我一概不管!”方怡如打断她的话,正色道。“谁教她要将维恒留给她养老的房子,交给那个败家子,如今两袖清风,那也怪不得别人。况且,她现在住你的房子里,吃用又都有人照料,虽然身上没有大钱,不过平日的零碎花用也不成问题,这样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已吧。”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那个兽医啊!”她一脸关心。 薛颖一愣。 “别开玩笑了。”她淡淡地说,然后拿了皮包出去。“我先走了。” ※※※ 晚上,程昱舒跑来串门子。见她有些怏怏不乐,就开始想尽办法逗她开心,怎奈任他使出浑身解数、说得天花乱坠也博不了美人一笑。他不禁有些泄气。 薛颖看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没应。半晌忽然道:“这个礼拜天,我带你到我工作的牧场去玩玩,好不好?” 薛颖盛情难却,为了应付应付他,只好随口答应下来。 第五章 星期天一大早,程昱舒便准时到她家来按铃。 他等了好一会儿,薛颖才来应门。 “你准备好了没……”正问着,却一眼见到她身上还披着睡袍。“你怎么还没起床?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要去牧场玩的吗?”口气有些不悦。 “呃……喔!是啊!是啊!”薛颖这才猛然想起前两天随口答应他的约会。“对不起!对不起!我昨晚忘了拨闹钟,睡晚了。你先进来坐一下好了,我很快就好。” 总不能真的跟他说,这件事我早丢到九霄云外了。 薛颖知道程昱舒是个没耐心的人,不能让他久等,便匆匆洗了脸,换了衣服就走出来。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前后大概二十分钟不到。 “我就知道女孩子出门最麻烦了。”他居然还埋怨。“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薛颖听了差点没给他一巴掌。不过也才二十分钟而已,这也等不得?以前她哪一次出门前,不是要花个把钟头洗头、挑衣、描眉画唇的,也没听哪个人敢吭半声,他怎么连这点规矩也不懂!要是平常,她一定摔了提袋,把他撵出去,再倒回床上睡大头觉。今天是念在自己睡过头,理亏在先,这才忍下气来。 她陪笑道:“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等两人上了车,程昱舒又开始谈笑风生地跟她说这扯那的,全忘了刚才的事。 薛颖总觉得他少根筋。 “待会儿到了,我保证你一定会爱上那里的。”他一副迫不及待要为她介绍那里的样子。 简直比推销员还热心。 她笑了笑,随意一瞥,望见后座放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 “都是吃的东西。对了,你还没吃早点,里面有蛋糕、三明治,还有饮料,你自己拿。” 薛颖翻了翻这些袋子。 “你还约了朋友要一块去吗?”食物的准备量起码足够给五个人吃。 “没有哇,就我们两个。”他道。“喂!帮忙一下,帮我拿一个面包,要有肉松的那种。” “就我们两个?”薛颖惊异地递给他。“你也未免带得太多了吧,这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 程昱舒咬着面包,口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放心,我吃得跟牛一样多。” “这倒是,你们本来就挺像的。” “你是说我像牛一样有双温柔的大眼睛?”他笑嘻嘻地自夸,末了还对她卡通式地眨眨眼。 她噗的一笑。“我是说你也有一副牛脾气。” 从市区到八里不算近,尤其假日的交通状况更是恶劣,他们花了将近两个钟头才抵达牧场。而这段路程之中,程昱舒所言果然不差,当场就把他带来的食物解决掉一半。 薛颖见他一路上吃个不停,反而觉得好笑。 甚至怀疑他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坐在车上吃零食。 还没到达牧场,从车里已经可以看到远方绿意盎然的小山头,在早晨和煦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清新闪亮。还有阵阵伴随着轻风而来的草芳泥香,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气。 薛颖向来喜欢那样的味道,下雨之前泥土里常会散发出这种属于大自然的味道。现在却愈来愈不容易闻到了。 “真好……”她由衷地赞叹。 “看!我没骗你吧!”程昱舒见她开心,也跟着欢喜起来。而且立刻非常逢迎地将吉普车的敞篷打开,让她吹风吹个够。 丙然,这个马屁拍得天时地利,薛颖马上就为他的体贴报以嫣然一笑。 他乐得不住地傻笑。原来取悦美女也可以不花成本的…… 一到牧场,他见着那些散布在草地上的乳牛,就好像蜜蜂见了蜜似的,忙不迭跑过去对它们又拍又模,嘘寒问暖,亲热得不得了。 回过头去,只见薛颖懒懒地靠在围栏上看着四周。牧场的宁静平和与她脸上无争而飘忽的神采十分契合。 山风呼呼的吹,一时将她系在头发上的丝巾吹落,只见一头长发霎时便如解月兑似的随风扬起—— 仿佛她也要飞了…… 程昱舒心里一震,没来由的害怕起来,唯恐她也会随风而去一般。 “薛颖……”他跑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怎么了?”她从风中觉醒,脸上渐渐回复以往恬淡的神态。 “我怕你会给风吹跑了。” “那也没什么不好。”她微微一笑,然后慢慢抽回她的手。 他终于忍不住问她:“薛颖,你总是有很多心事,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呢?” “……”她不答,缓缓转身走开。 程昱舒最气她这个样子,什么事都不说,把所有的心事闷在心里,不让他靠近、不让他分担、故意疏离他,好像她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似的。 他在她的眼里就这么没有分量吗?他既生气又泄气。 好个薛颖,真是没有义气。不想理她了! 他一个人酝酿了半天闷火。不过,临出发之前好像说好今天要当她的导游,如果让她一个人四处乱走实在不好意思。 也幸亏他天生耐不住寂寞,忍不了几分钟的沉默场面,又主动与她攀谈起来。带她看这看那的,又带她去喝牧场里最最新鲜的牛女乃。 “真好喝!”薛颖终于眉开眼笑。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牧场绕了一大圈后,就坐在草地上休息用餐。正吃着,一位牧场的管理员急急朝他们走来。“小程,“比丽”有点不对劲,你最好过去看看。” “我马上来。”程昱舒立刻跳起来。 ““比丽”?”薛颖大感疑惑。 “我的宝贝,它快生了。”他连忙拉着薛颖一块儿快步往牛舍走去。 一进牛舍,薛颖就看见一只母牛趴在稻草堆上。 程昱舒蹲下来推推那头母牛,口中软硬兼施地哄着它,希望它站起来。可是它只是无精打采地低呜了两声,一动也不动。 “它不肯站起来,这下可麻烦了。”那管理员摊摊手。“看来它快要生了。” 程昱舒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走到旁边卷起袖子,洗了手。然后贴着地趴着,将手伸进母牛子宫里触诊。 半晌,才抽回手坐在地上。 “比预产期早了好几天。”他皱皱眉。“而且我发现里面是一只“大牛”,不是“小牛”。我得赶快把它拖出来才行。” “我去准备两桶热水。”管理员匆匆出去。 他开始动手整理一些必备器具。薛颖站在一旁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 “你怕不怕见血?怕的话就出去走走,待会儿再进来。” 她摇摇头。“我不怕。” “那你留下来帮我,我需要有人帮我递递东西。”他迅速概要地对她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薛颖儿他一脸专注严肃的神情,忍不住想:这与平时嬉皮笑脸的昱舒是同一个人吗? 饼了一会儿,一切准备就绪。管理员负责按住牛颈,薛颖负责递东西,程昱舒深吸一口气之后,就开始动手。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她有点紧张,却不害怕。也许是因为她对这些牵涉到医疗方面的过程并不陌生,而那些瓶瓶罐罐、刀剪针线又让她想起一些往事…… “感谢上帝!”当程昱舒花了将近两个钟头,终于把小牛拖出来的时候,大伙才如释重负。 三个人之中,薛颖最是兴奋,小牛一下地,她就跟着七手八脚地帮忙擦拭胞衣血水。然后眼看着小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鼻尖在母牛身上摩来摩去,最后钻到牛肚子底下吃起女乃来。 她忍不住让这幅属于大自然的奥妙及生命的真实感深深震撼住,感动得久久不能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对程昱舒说—— “你真棒!”她看着他,以一种很尊敬肯定的神情。 程昱舒本来正低头收拾善后,忽然听她这么说,一时愣了愣,抬起头见她说得诚恳,脸上不免交错一些明明很得意骄傲、又想故作谦虚的表情。 他干咳了一声,正经八百地说:“谢谢你的赞美,不过我只是做我该做的工作而已。”说完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挺行的。” “自大。”她失笑地拿起抹布扔他。 两人相望了一会儿。那一刻,不需要言语也能分享彼此的心情。 顿时他又觉得信心满满。 “大部分的女人看到血就会尖叫。没想到你例外,而且非常冷静,简直就像个专业的助手一样,令我很意外。”他带着薛颖洗了手,然后出去走走、透透气。“你一点都不怕吗?还是你有类似的经验?” 罢才薛颖镇定沉稳的表现倒比一个护士还像护士,这是他的感觉。 “天赋异秉吧!”她只是微笑带过,不想提自己的害怕经验。 又是那种敷衍式的微笑!程昱舒无奈,但又不得不习惯她反覆无常的脾气。 ※※※ 真快!转眼之间一天又这样将要匆匆过去。 她独自倚在围栏上看着夕阳西下,完全没注意到程昱舒在一旁静静凝视着她。 她总是让人觉得像幅画、或是雕像之类,那种不太真实、没有生气的东西。为什么呢?他想。刚才在牛舍里鲜活的她,转眼又不便见。 是否因为她的眼神总是落在远处,所以让眼前的她变得只像一副空壳?她在看什么?对面的山头吗?那有什么好看的,山的背后不就是另一座山,难道她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像他这么大的个子,成天在她回前晃来晃去,她却好像视若无睹似的。 他愈想愈呕。 “哎哟!我的腰……真受不了……手都麻了……”他站在牧场上甩甩手、伸伸腰,口中还不停的发出一些类似申吟的声音,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 浑身酸痛是他趴在地上,跟那头赖在母牛肚子里不肯出来的小牛拉锯所留下的后遗症。 “啊!”她忽然轻呼一声。原来是让栏上的铁丝刺伤了食指,一滴血马上从伤口里渗出。 “我看看。”程昱舒比她还紧张,立刻握着她的手探视。“我的研究室里有碘酒和纱布,我带你去处理一下。痛不痛?” 薛颖抽回手来。“不用了,也没什么要紧。”她说着就把食指放进嘴里吸两下,算是消毒。 “那怎么行!”程昱舒硬是要拉着她去研究室。“你知道这种锈铁最容易感染破伤风菌,千万不能马虎。”又责备她。“你还放在嘴里,很好吃吗?” 薛颖作声不得,只好乖乖听“兽医”的话。 程昱舒替薛颖仔细处理了伤口之后,还是不放心。“我替你打一针抗破伤风素,好不好?”他试探性的问。 “你干脆把我的手剁下来岂不更好。”她冷冷地说。 “只是轻轻扎一针就好。”他还想再感化她。“你知道破伤风……” “啰嗦!”薛颖甩了手出去。 啰嗦?从小到大,他被人骂“啰嗦”还是头一次,以前姑妈只会埋怨他老像个哑巴似的不吭声。 他叹了一口气,只得由她。以前他对付那些病牛病马,它们哪里知道什么好歹,还不都是来硬的。如今碰上这种像薛颖这种不合作的病人,他不知道除了替她祷告、祝她好运之外,还能怎样? 希望她与破伤风菌八字不合才好。 ※※※ 在回程的路上他们又谈起稍早替母牛接生的事。 “我记得有一次我替一只母猫接生,那才好笑。”他笑说。“你信不信那只猫的女主人见了那种场面,当场就在我面前昏了过去,害得我一阵手忙脚乱,不知要先救哪一个。” “真的?”她笑。 “骗你干么!所以我本来还有些担心你的,怕你也会吓昏过去,没想到你居然一点也不怕!澳天我一定要带你去看恐怖片,试试你到底有多大胆!”他说。 “我不看恐怖片的!” “原来你也会害怕嘛!”他拍拍胸脯。“不过没关系,我让你靠,不用怕。” “无聊!”她白了他一眼。“我干么为了要满足你的大男人气概,而把自己吓得半死。” 的确。 “话不能那么说,如果我是女人的话,我倒还希望三不五时能有个人可以靠靠,又舒服又不用花钱,你说是不是?”他看薛颖一脸不置可否的淡漠表情,便故意挖苦她:“当然啦!像你这种立志要拿十大杰出女青年的人,又另当别论。” “神经!”她别过头去不睬他。 曾经也有个属于自己的温暖怀抱可以倚靠,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甚至叫她留恋至今。不似今日什么都要靠自己,多么累…… 就算是现在,有时睡梦中仍会不自觉地伸手朝身旁探去。 然后扑了个空,醒来。 向梦中看去,梦亦无人…… ※※※ 第二天一早,薛颖正在家里看报吃早餐,程昱舒又跑来了。 “你没事吧!”他一见面就没头没脑的问。 “找我有什么事?”薛颖不明究理。 “你的手指啊!”他索性抓了薛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她的伤口,一会儿又模模她的额头。“有没有发烧?” “你一大早还不去上班,在这儿发什么神经!”薛颖夺了手回来。 “我担心了一个晚上,连觉都没睡好,心想万一你真的染上了破伤风,那我不是要去切月复自杀了?我这样为你牵肠挂肚的,你还骂我神经!”他恨恨的说。“真是够没良心了。”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单纯平淡,但似乎又很深情亲厚。她呆了呆,一时之间倒不知如河应对。 “你别胡说八道了。”她避重就轻。“吃了早餐没?” 程昱舒摇摇头。 “我还要赶去八里呢!没时间吃了。”他转身要走。“我先走了。” “等等!”薛颖唤住他,一面匆匆将餐桌上三明治装了袋,然后交给他。“带到车上吃吧!” 他讪笑。“我吃了你的早点,那你怎么办?” “我又不赶时间,再弄一份就是了。”她笑。“你快走吧!” 晚上,程昱舒从诊所回来,又跑来她家打转。 “薛颖,你看。”他伸出一只食指,一只才着绷带的食指。“这下我们俩可是同病相怜了。” 看他的神情,好像一点也不为受伤而难过,反而挺兴奋似的。 因为他那根指头包得实在有些夸张,所以薛颖忍不住怀疑地捏捏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哇!啊啊啊……”他大叫。“受伤就受伤,我骗你干么!流了很多血呢,你还捏!” “喔!”看他叫得那么凄惨,就姑且相信是真的好了。“你怎么弄的?” “晚上看诊时被一只狗咬的。”又很夸耀地说:“可是我马上就替自己打了一针狂犬病的血清,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薛颖听得出来,他还记着昨天她受了伤却不肯打针的事。 “我没看过有人被狗咬了还能这么得意的。”她故意装不懂。“居然还拿着指头到处现实!” “我哪有得意!”他哇哇乱叫。“我是要告诉你,虽然为了一个小伤口而打一针,看起来好像有点小题大作,但事实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步骤。就像昨天,如果你肯让我帮你打一针,我根本不用为你担心一整天。” “你确定你打了一针就不会有事吗?也许那只咬你的狗偏偏带的不是狂犬病而是其他新的传染病呢?”她没好气地挖苦他。“我前天看了一卷录影带,正好提到某个人被一只野猴子咬伤,而那只野猴子带有一种很特别、很厉害的病菌,只要感染到,八成就活不了了。更厉害的是这种病菌可以透过飞沫传染。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有许多人都因此得了相同的病,到后来美国卫生单位不得不动用武力将整个小镇的人强制隔离封锁起来,不准出入,直到研究出可以抵抗病菌的血清为止。有些在里面但还没有被感染的人,不甘坐以待毙,就想开车闯关逃出来,结果直升机啊、坦克车啊,就追了出来。干脆砰!砰!两声把他们全给炸死了,一了百了。” “这是什么故事!”他皱皱眉。“难不成你认为我也该被隔离起来?” “不。”她看着他。“我认为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彷照以前中世纪的人对付女巫的方法,把你绑起来烧死算了。” 他被吓呆了。这像天使会说的话吗?更何况他是好心专程过来为她做意外受伤后的正确处理示范。没想到,从头到尾,她不但没有表示一点慰问之意,还说要把他绑起来烧死,多么冷酷无情的女人! 程昱舒从此梦醒,开始相信薛颖跟一般的女人没什么两样,虽然平时不轻易开口,但绝不代表她很好惹。他吞了一口口水,又忙将那只缠得像根棒棒糖的手指藏到背后,装出一副怯弱胆小的模样说:“你放了我吧!” 她忍俊不禁。 瞧他那耍宝的样子。 ※※※ 有天晚上,郑家胜故意躲在薛颖住的大厦停车场里等她。他见薛颖的司机驾车离去后,趁着她在等电梯上楼时从暗处冒了出来,将她拦住。 “薛颖小姐!” 薛颖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差点惊叫起来。 是他!她的心脏狂跳了好一阵子,仍然无法平息下来。 多年前她曾在暗巷遭攻击,后来虽然及时获救,但她一直没办法真正地忘掉,所以直到今天,她对那些黑暗的地方、猥琐的男人,总有善莫名的恐惧。 “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做什么?”她沉了脸。 “嘿嘿!是这样的……”他流里流气地搓着双手。“我本来也想去公司找你的,可是去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老见不着你,所以只好在这儿等你了。” “你找我做什么?” “就是关于我表哥留给我的房子……”他故意称傅维恒为表哥,以加深他们的关系。“我也不要求太多,不如就先赎回一幢给我好了,再不然折现也行。我保证以后我绝不……” “没有以后了。”薛颖打断他的话。“那两幢房子既然是留给你的,就跟我无关,你自已好自为之吧!”她转身要进电梯。 “你想走!没这么容易!”郑家胜十分粗鲁地将她一把拉住,恶狠狠地说。“我看你才要好自为之呢!你凭什么独吞傅家的财产,凭什么当傅氏企业的董事长?你以为傅维恒随随便便给我两幢房子,就可以摆平我吗?我告诉你,你少作梦了,老子不像傅维恒这么好骗。”他一边加重手劲,一边继续恐吓她。“你最好安安分分照我的话去做,否则你看我怎么修理你!” “放开我,放开我!”薛颖被他狰狞的面孔,吓得哭了起来。“放开我——” 她一放声大叫,郑家胜也慌了,连忙想捂住她的嘴。 “不许叫,不许叫!” 两人拉拉扯扯着,忽然有一辆车驶进停车场,稳稳停在他们两人前面,一时之间,吉普车左右两个又亮又刺眼的车灯,照得郑家胜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得松手遮挡眼前的强光。 “喂!你干什么?”他喝骂。 吉普车的主人怒气狂焰地冲下车。“我还没问你想干什么呢,你倒先考起我来了?” 薛颖发现来人是程昱舒,乘机月兑逃,连忙躲到他身后,委屈地哭了起来。 程昱舒哪受得了薛颖被人欺侮?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前去就给郑家胜一顿好打。 “喂,别打我住手——好痛呀!”其实郑家胜连流氓都称不上,充其量只是个只会叫嚣却手脚无力的无赖罢了。今天运气不好,碰上成天都跟四只脚的动物搏斗的程昱舒,那可真是亏大了。两三下就被打得满地找牙。 “昱舒,够了。”薛颖担心再打下去会出人命,赶忙过去阻止他。“不要再打了。” “哼!”昱舒不甘不愿地放下拳头,不过还是顺便踹了他一脚,然后气呼呼的说:“薛颖,我在这里看着他,你上去打电话报警。” “报警!”薛颖一愣,又看看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郑家胜,不由得心软。“不要报警了。让他走吧!” “什么?”程昱舒以为自己听错了。 薛颖没理会他,径自对郑家胜说:“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郑家胜狠狠地瞪了他们俩一眼。 “好,薛颖,算你很,你给我记住。”然后狼狈不堪地离去。 程昱舒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薛颖放走一个现行犯。“薛颖,他……” “我认识他。”她已受够惊吓,不想多说。 “可是,他明明……你这样不对……” “昱舒。”她挥挥手阻止他再说下去。“谢谢你,不过我真的很累了,你别再说了好吗?” 怎么好像变成自己多管闲事一样?程昱舒觉得很不是滋味。尤其他的修养不是顶好,这时虽然没有掉头就走,不过那张脸也够瞧的了。 好心没好报、好心去给雷亲、狗咬吕洞宾…… 薛颖跟他一起搭电梯,自然看得出他板着脸。低头见他手上有一些血迹,立刻执起来查看。“流血了,你受伤了?” “没有。”他掏出手帕来抹掉。“不是我的血。”声音还是很冷淡。 薛颖仍握着他的手,却低着头不发一言。 “你认识这个人,他是谁?为什么找你麻烦?”他埋怨。“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轻叹一声。“没什么好说的。” 碰到像薛颖这样不吭气的人,程昱舒也只能暗叹。 电梯到了,他送她到门口。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陪陪你?”再给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还不快回答“要”? “不用,我没事的!谢谢你。” 他绝倒,憋着满肚子怨气下楼去。 ※※※ “姑妈!泵妈!”程昱舒懒得下车,索性摇下车窗对着兽医院大叫。“我今天晚上有事,待会儿就不过来了。” “喂喂喂!”姑妈在里头听到,忙丢下洗到一半的狗儿跑出来,巴着他的车窗骂道:“你又有什么事?三天两头的翘班,像什么话!不行!” “今晚中正纪念堂前面有露天音乐会,是柏林交响乐团耶!” “是上班重要,还是听音乐会重要?”她气道。 “这些都不重要。”程昱舒嬉皮笑脸地说。“是交女朋友最重要。我要带她一块儿去听。” “交女朋友?”这下姑妈的兴致可高了。“是谁啊?带来给姑妈看看!” “你又不是没见过,除了薛颖还有谁?” “还是她啊!我以为你换人了呢!”她有些不乐观地说。“她不是不太理你吗?再说她长得那么漂亮,我看八成已经有男朋友,你别一头热了。” 这时姑丈也出来了。“是啊!我看人家对你好像没什么意思。”他也不看好。 “什么嘛!”怎么连自己人也打击他的信心。这两个亲戚还真够意思。“我一定会追到她的,你们等着看好了,不跟你们说。真是的。” 他用力踩下油门呼啸而去。留下那对夫妇互相贼贼地一笑。 “这个傻小子!偏要气气他。”姑妈摇头叹息。“你说他追得到薛小姐吗?” “你别忘了他那个倔强的牛脾气,我看他不追到手,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 “走嘛!走嘛!”程昱舒拚命鼓吹她。“机会很难得的,我一个月前就想买票,可是根本买不到,我朋友说他们的票才上连线的订购系统五天就销售一空了。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看到现场转播,不去太可惜了。” “可是,我今天有点累……” 最近跟程昱舒走得太近了些,她又开始警觉。 “累也没关系嘛!只是去听听音乐,又不费力气。”他死皮赖脸地说。“去嘛!去嘛!人家不都说音乐是消除一天疲劳烦闷的最好良方吗?” “是吗?”她懒洋洋地蜷在沙发里。“我只知道充足的睡眠更重要。” “拜托!”他几乎辞穷。“小姐,你看看现在才六点,你再累也不会六点就上床吧!” “可是……” “我保证十点以前送你回来,好不好?”他简直已几近哀求状态,只差没跪下来了。 “好吧!”薛颖无法,只得答应他。“那“咪咪”……” “那里人多,走丢了可就麻烦,如果把它放车上,你又不放心!,我看还是把“咪咪”留在家里,别带去的好!” 当晚,中正纪念堂前广场和草地上坐满了人,多数是相倚相偎的小情侣,再不就是结伴而来,彼此靠得东歪西倒的学生们。 薛颖和程昱舒两个本来倒是正襟危坐的,可是时间一长她就觉得有些累,难免不由自觉地渐渐将重量转到身旁的程昱舒身上。 他等了一个晚上就等这个。于是顺水推舟、大大方方地将他宽阔厚实的胸膛让出来,再若无其事地将他的手臂轻轻搭上她的肩。 薛颖此刻的心情已然放松地融入音乐里,对此倒也没什么异议。 臂众热情的掌声和狂喊安可让原来九点半就该结束的音乐会一直延到十点。曲终人散时,薛颖竟还有些流连忘返。 “怎么样,没有后悔跟我出来吧!”程昱舒得意的说。 她故意摇摇头。“我还是宁愿待在家里睡觉。” 他气结。 ※※※ “怎么回事?” 程昱舒送薛颖到门口,却看见她的大门敞开着,而且她的门锁上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 小偷?两人都是一愣。 程昱舒立刻将薛颖拉到背后。“我先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他一推门进去,首先看见的是所有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家饰也被砸毁无遗。直觉反应是这绝不是普通的窃案,根本是蓄意的破坏。 蓄意的…… 程昱舒脑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马上就联想到“咪咪”。“咪咪”呢? ““咪咪”,“咪咪”,快出来。”他低唤着小猫,一边四下寻找。 老天爷,让它逃过这一劫吧! 可是当他发现地毯上的斑斑血迹时,他就知道不好了。果然,在薛颖的房里他看见倒卧在一滩血泊中的“咪咪”。 他蹲了下来,那只美丽温顺的波斯猫颈部被人深深地划了一刀。还有一些血水从伤口里不停地渗出,流过之处将它纯白柔软的毛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程昱舒跪在地上呆望着它。他一眼就看出它已死了一段时间,然而他还是想证实一下,伸手去探视“咪咪”时,他发现自己的手竟隐隐在发抖。 “该死!是哪个该死的混蛋?”他忍不住满腔的痛心与气愤低吼着。 “昱舒,怎么样了?”薛颖在门口等了许久,不免他出来,心里焦急。“你有没有看到“咪咪”?” 他听到背后有声响,知道薛颖走近。不,不能让她看到。他赶紧顺手抓过一条毯子盖住眼前残忍的画面。 太迟了!她已经看到了。 ““咪”……”薛颖看到她心爱的“咪咪”变成一团血淋淋的猫尸。那一刻,甚至忘了尖叫,靠着房门颓然倒下。 程昱舒赶过去扶着她。 “薛颖。”他觉得此刻靠在怀里的她,就像个无力无助的小婴孩。 ““咪咪”……你能救救它吗?”她抓着他的衣襟,无助地恳求他。“你一定能救它的,对不对?求求你……” 数年前的早晨,傅维恒将新买的小猫咪扔进她被窝里的笑护情景突然浮上眼前。“咪咪”是她和傅维恒最重要的牵系之一,而今,连它也离她而去…… 她所求不多,只冀望保住一丝半缕的情结而已…… “对不起──” ““咪咪”……连它也走了。”她茫然地呆望着前方,眼光木然无焦点。 程昱舒没说话,只是搂着她,轻轻地摇晃着。“薛颖,没事了,没事了……” ※※※ 程昱舒将薛颖哄到楼下住处先休息一会儿。可是薛颖整个人呆呆的,既不哭也不说话。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宁愿她哭得撕心裂肺,也好过目前退缩封闭的心理状态。 对了,还有一个人可以求救。前阵子薛颖曾经留给他方怡如的电话,以免“咪咪”临时突发什么状况,而他联络不上她。当时还曾经嘲笑她简直把猫咪当成小孩子来照料,现在那个联络号码倒派上用场了。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方怡如接到他告急的电话,马上赶了过来。 她焦虑地团团转。 薛颖一见到方怡如,终于嘤咛一声地哭了起来。“我的“咪咪”死了……我知道……是他……他杀了我的“咪咪”……” 方怡如明白,薛颖指的他,除了郑家胜,再无别人。 “是不是上次那个家伙?”程昱舒问。 “怎么?你也见过他?”她惊道。 他点点头。“上个月在停车场,我见他拉着薛颖不放,就修理了他一顿,”又说:“我看报警好了,那个家伙简直无法无天了。” 方怡如沉吟了一会儿,又看看薛颖。这两年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如果报警闹开了,只怕薛颖又不得安宁。 “暂时不要吧!我明天就找保全公司的人来,二十四小时保护薛颖的安全。” 那不等于一举一动都让人给盯着。程昱舒虽然不喜欢这个建议,可是他尊重方怡如的做法,只得闭嘴。 “薛颖,你别难过了,明天我再抱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猫来给你,好不好?”眼见薛颖伤心,他想尽了法子安慰她。 谁知薛颖非但不领情,反而把一切怪到他头上。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说要把“咪咪”留在家里的,都是你害死它的。”她哭着。“我才不要你的猫,谁稀罕你的猫!” 程昱舒一愣,甚为尴尬。 “薛颖,你怎么这样呢?”方怡如忙说道。“昱舒也是好意啊!” “都是他要我把“咪咪”留在家里的,都是他。”她还是哭着。 他被指责得哑口无言,想想还真有点那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味道。虽然他的确有些自责,不过薛颖全数怪罪于他,还是让他觉得受了伤。 程昱舒默默退出房间。 “咪咪”的地位,显然比他重要太多。 第六章 “昨晚的音乐会怎样啊?”第二天,程昱舒才一进诊所,姑丈姑妈就忙不迭地打听。“昨儿个情场上,战况如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没好气的说:“不怎么样!” 难不成要说,马前失蹄吗?虽然这是实话。 他们两老活了这一把年纪,瞧这情况也知道他肯定是踢到铁板了,为求自保,互相使了个眼色,马上噤声。 那两天他的脸色格外难看,遇见听话的狗儿还好,但要有哪只狗儿在看诊时不合作,还敢对他龇牙咧嘴的,他马上挥舞着拳头,对着不识相的畜性加倍吼回去。 “你想干么?造反啊!耙瞪我!不怕我凑扁你啊!” 他那股杀气腾腾的样子还真不是盖的,看起来简直跟屠夫没两样,果然吓得狗儿连吭都不敢再吭一声。 不过,程昱舒这种“不人道”的对待动物的工作态度,让身为老板和老板娘的姑丈姑妈两人忧心忡忡,担心他这样下去,不但吓着了狗,只怕连狗主人都会被他吓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把他跟狗儿隔离开来比较妥当。 “昱舒啊,我和你姑妈看你最近好像……压力比较大,可能是白天牧场也忙、晚上这里也忙的关系。”姑丈措辞很小心,明知道他是情场失意,迁怒人畜,还是不敢说得太直接,怕刺激到他。“所以我们想,你是不是需要休息几天?这几天晚上没事,你就不用过来了。” “是啊!是啊!”姑妈也在一旁陪着小心。“你可以出去上上馆子啊、或是在家看看录影带也不错,总之休息休息好了!” 他想了想。“如果我不来,诊所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他们俩拚命点头。“绝对没问题,你放心好了。” 程昱舒眼中露出怀疑的眼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忽然这么乐意放他休假? 泵丈忙道:“其实你也知道平时这里也没什么大事,而且现在又不是打预防针的旺季,所以有我跟你姑妈看着就行了,如果真的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我们再找你过来。” “喔!”他点点头。“那好吧!我就休息两天好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夫妇俩直送昱舒到门口。“你想多休息两天也没关系,没关系的。再见!再见!慢走!小心开车啊!” 程昱舒心里烦,心一横,索性连牧场那边也一并请了几天休假,就持在家里通宵达日地看录影带,看到眼冒金星。 几天前薛颖让方怡如接过去住了两天,到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他也曾试着打电话过去,可是薛颖总是避着不肯接他的电话。 反倒是他和方怡如聊出交情来着。 狠心的女人,跟我说两句话都不行吗?“咪咪”又不真的是我杀的,怎么怪到我的头上来了?真是没良心,亏我还对你那么好!他愈想愈不是滋味。 不过当他隐约听见楼上有开门、开门、搬东西的声音时,就赶紧跑上去看看是不是薛颖回来了。上了楼,只见方怡如一个人在薛颖的屋子里,敞着大门,正蹲在地上收拾一些零散的东西。 “我上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探头看看房里。“薛颖呢?” “我劝她回新竹去住几天,等这里收拾好了再回来。” “喔!我来帮你。”程昱舒也蹲下来帮忙整理。 “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已经找了清洁公司的人过来打扫,他们等一下就来,我只是先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柬西要先收起来的。”她发现程昱舒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便说:“那天薛颖的情绪不好,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只猫对她……很重要,所以她难免说话冲了些。” “我知道。”他耸耸肩,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见过太多了,大部分的宠物对主人的意义都很重要。” 看来他一点也不知道那只猫的“来历”。方怡如只是笑笑,并不想再把薛颖的过去拿出来当话题。不过,也许该透露一点让他心里有个底,知己知彼总好过他这么瞎闯瞎撞的。 一张照片从程昱舒手中的相本翩然落地,他弯身捡起来。相片的背景是个婚礼会场,方怡如身着华丽的白色婚纱,对镜头蒙出灿亮的笑容,她身旁挺立的男子想必就是新郎了。至于两个人中间插进来的年轻女孩,看起来有点眼熟……是薛颖。 “看来看去,琪琪还是比较像你,不像你先生。”他评论道。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先生了?”她奇道。 “哪!这不是吗?”他指着照片中的男人。 方怡如凑上前去看,失笑道:“这不是我先生,这是傅维恒。” 暗维恒? “什么?他就是傅维恒?”程昱舒当场愣住。 怎么会跟他想像得差这么多? “废话!”她瞪了他一眼。“难道我会连老公都认错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忙摇手解释。“只是我看你和他站在一起,所以我以为……” 方怡如失笑道:“那天我是新娘、他是介绍人、薛颖是伴娘,你说我们三个一块儿照张相,有什么不对了?” 原来那是薛颖和傅维恒在方怡如的结婚宴席上和新娘子合拍的照片。 程昱舒无话可说,低下头来再度仔细端详照片上的男人。温文儒雅,气度雍容,而且眉宇间自有一股贵气。他甚至怀疑傅氏可能有些什么贵族血统。 这就是傅维恒!原来如此。他几乎可以听见发自内心深处的叹息。 方怡如见他一看到了傅维恒的照片,便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立刻明了他的心意。 她拍拍他的肩说道:“昱舒,你要对付的人又不是傅维恒,而是薛颖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你也不差啊!”她后退一步,全身上下地打量他一番,然后似真非真地说:“看看你,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笑起来虽然有点傻不愣登地,不过看起来还挺有人缘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黑了点。但是话说回来,这样也显得健康些,况且你们男生嘛!长得黑一点或白一点也没什么大关系,看得过去就行了。” 程昱舒被她说得简直哭笑不得,白了她一眼。 “谢谢你啊!”一时又低头看看薛颖以前的样子。“薛颖倒是变得比较多,她以前看起来……很像个女圭女圭。” “是啊!”她微微一笑。“傅维恒也说过,薛颖笑起来,让人不能拒绝。” 笑?他轻叹一口气。只能付诸想像吧,却无缘儿到,因为薛颖现在即使是笑,总带着几分世故后的沧桑。再不似那相片人儿的娇俏无邪。 为什么傅维恒说的话,她们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薛颖和……傅先生之间的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方怡如轻轻叹了口气。“的确,她变了许多,从以前到现在,怎么说呢……快十年了,我认识她快十年了。那时候她还在念书呢!天真可爱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印象,人前人后她总是笑眯眯的……你知道吗?有一阵子,我和傅维恒还不准她笑得过分,怕她会因为爱笑,而给人不够专业的感觉。他一直是那么费心地栽培她……” 他静静地听方怡如继续说下去。 “傅维恒老是偏疼她,却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所以每次非得拉着我作陪。”她自顾自地笑了笑,仿佛想起什么往事。“有一阵子薛颖还以为我和傅维恒是一对,反而不好意思夹在我们中间做电灯泡,急急要避开。后来我跟我男朋友,就是现在的老公谈恋爱,她还非常不高兴呢!以为我移情别恋,背叛了傅维恒。弄得我们两个啼笑皆非。” 她轻叹了一口气。“她非常单纯……我跟着傅维恒做事这么多年,在我眼中,他是个对感情绝对谨慎内敛、甚至可以说有点寡情的人。曾经我以为他太傲了些,眼光过高,所以才会错失好些个条件很好的女孩子。没想到竟然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问。 “一种家族遗传性的骨癌。” “骨癌!”他惊叫。三分钟前才羡慕傅氏的贵族血统,现在倒是有些避之唯恐不及了。 她点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方怡如替自己倒了杯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因为这个原因,让他们多走了许多的冤枉路……” 程昱舒忽然插进来。“他们根本就不应该走在一起,傅维恒更不应该隐瞒这件事。” “你错了,这件事他隐瞒所有的人,只除了薛颖。”她看着他。“薛颖很早就知道这件事。”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选择走上一条明知苦多于乐的路? 程昱舒半晌不能作声。 “一直到两年多前,傅维恒去世之后,她才一个人从美国回来。傅维恒临终的遗言要她回来。” “两年多前……”他喃喃地说。“难怪……难怪那时她看起来那么悲伤……” “你说什么?” “喔,没什么。”他也开始回忆那一段偶遇。“我曾在纽约曼哈顿的一幢市区大厦里见过她。她把那间房子委托给我姊姊的公司处理,正好那时我也在纽约动物医学中心实习,所以就借住了一阵子。有一天我回来的时候就遇见了她。” 虽然这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可是那天的情景,程昱舒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倒映着她的脸容。一个哭泣的天使…… 他们两个静默了一会儿。 “感情的事,是没有办法说清楚的。”方怡如低沉地说。“我只能说,这样的结果,即使是看在我一个外人的眼里,都是非常非常难过和遗憾的。而对于当事的薛颖或是死去的傅维恒,他们彼此所受的伤害有多大,我想你多多少少也能体会得到“咪咪”是傅维恒送她的,这下子给那个混帐弄死了,她心里的难过,你也可想而知。” 程昱舒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只是静静地听着,其实心里早已乱了方寸。怎么这些全部都跟他当初的推论完全不一样? 原本他以为只需要带薛颖出去走一走、晒晒太阳、再说几个笑话逗她开心就行了。这下子看来可没这么简单了。薛颖对于那一段过去,用情之深,远超乎他的想像。如今,他不但得想办法让她不想起从前的事,还得让自己有足够魅力将她吸引过来才行。想到这里,他不禁再低头看看手上的照片。 暗维恒……唉! 他一向只有动物缘。 方怡如见了,忍不住笑道:“昱舒,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看看你那张脸,最多是追不到她嘛!你再追别人就是了,现在还要别人来告诉你“天涯何处无芳草”吗?又不是世界末日!” 怎么每个人都看不起他! 他被激得大叫出来:“我一定会追到她!” “好好好!上帝保佑你。”她又笑了。“其实,昱舒,我倒觉得你满有希望的。就拿昨天的事来说,如果她不是将你视为自己人,又怎会对你发这样没道理的脾气。有时候女孩子发脾气也算是一种撒娇的方式,你说是不是?”她很懂得适时给人一点鼓励。 “是是是!”果然,程昱舒的双眼又开始有了光辉。 方怡如微微一笑。“所以说,如果你真想得到她,我只有一句话劝你,那就是有耐心一点,多给她一点时间,你知道吗?” “好好好!”他猛点头。 两人正说着,清洁公司的打扫人员也到了。 “昱舒,既然你在,那这里就麻烦你看着点,我还要赶去托儿所呢!” “现在才十一点,你这么早过去干什么?”他问。 “唉!早上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我的宝贝女儿跟班上的小男生吵架,一个不高兴就顺手把她的牛女乃往人家头上浇下去。幸好牛女乃是温的,没有烫伤,不然要我怎么赔人家一个儿子?不过,那个小男孩的妈,这会儿正气冲冲地在幼稚园为儿子换衣服,老师要我最好赶紧过去慰问一下,表示一点歉意比较好。” “那琪琪呢?”他问。“有没有挨罚?” “八成又在面壁了。”她摇头苦笑。“我去接她十次,大概有五次见她在面壁。她老爸也是这么说,害得我们两个每回见到老师一定先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真是丢脸。偏偏她又很有个性,怎么也说不听,搞得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的小孩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她才四岁能懂什么事?你也未免要求太高了吧!”他的心情已好了许多,眼见方怡如为小女儿伤脑筋,忍不住也学她刚才的幸灾乐祸。“我看她倒是年纪小小就颇有乃母之风了。” 马上将她一军。 “去你的!”方怡如气得打了他一下,然后就忙着赶到托儿所赎罪去了。 程昱舒留下来看着工人打扫。见一旁有些“咪咪”的用具和罐头,不由得心里一酸,便请工人一并处理掉。 走到薛颖卧房,也是一片淩乱,衣柜、抽屉都七零八落地开着,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猜,那个混球一定还偷了她不少东西,只是薛颖也无心计较了。他走过去,大略地替她把衣物收拾一下,却不经意从地上拾起一件风衣。 旧的男风衣。他仔细看了看,猛然触动心事。原来去年在服饰店门口看见她时,她就是在为那款一模一样的风衣出神。 又是傅维恒的吧!第一次见她,她为离开旧居而难过;第二次见她,她为目睹旧物而伤神;第三次见她,她为“咪咪”而急得掉泪。但归根究底,都是为了过去的人,而且是同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今天已经遭受太多的打击,所以反应变得迟钝许多。他现在只感到有些无力而已。 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手上的风衣塞到垃圾袋里,请工人丢掉,但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挥了挥风衣,仍旧将它挂回衣柜里。 留或不留,都应该留给薛颖自已去做决定。 ※※※ 足足过了一个星期薛颖才回来。 程昱舒得知她的归讯,精神为之一振。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楼去,按人家的门铃。 “薛颖。”他极尽友善之能事地咧着嘴。“好久不儿了。” 薛颖一见他那副善良老百姓的样子,也板不起脸来。否则就好像是自己欺负他似的。再者,方恰如也为那天她对程昱舒发脾气的事,说了她一顿。 “昱舒有什么错?你怎么能把这件事怪到他头上?你又怎么不想想,幸好是他把你给带了出去,否则你一个人在家里碰到郑家胜,后果不是更可怕?”方怡如戳了戳薛颖的额头。“我看你不只该向人家道歉,还得要谢谢人家救命之恩才对。” 薛颖不敢吭声。 如今见了他仍像平常一样,完全没将那天的事放在心上,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垂了头。 “还在难过?”他柔声问。 薛颖不由得伤心,又抽抽搭搭地落下泪来。 程昱舒顺势拥着她,可是再也不敢随便说什么再送她一只猫的话了。 ※※※ “真的吗?”蓝立原听方怡如提起薛颖住所遭人破坏的事,也是一惊。“可是今天早上我看她倒也还好。” “都已经过了一个礼拜,该哭的也哭过了,还能怎么样。”方怡如说。 立原静了一会儿。 “薛颖和昱舒好像处得很不错。”其实他早已约略感觉到,现在只是想从方怡如口中证实一下。 “嗯!”方怡如点点头。“他们两个最近是走得颇近。” 她觉得用不着隐瞒他。 “喔!”他牵牵嘴角,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让那苦苦却又甘醇的液体慢慢在口中扩散。然而他的心情一直沉浮在如此这般情海中,在经过漫长的束缚牵挂后,却渐渐明晰起来。 难过是免不了的,不过却也没有“特别的”难过。 立原反而为自己如此冷静的反应有些感慨。 照理说,前前后后长达六年多的感情付出,如今无疾而终,应该是很让人痛心才对的吧!为什么却又没有呢? 他静静地想着。 方怡如见他不言不语,脸上神色平静。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要不要安慰他? “立原……你有什么话,什么想法,都可以对我说。” 半晌,他笑了笑。 “我一直都明白,感情不是等就可以等到的,也不是比谁有耐心,或是谁比较努力,就会有收获。”他轻轻地说。“即使经过再漫长的等待都未必能获得结果,这就是爱情。” “你生薛颖的气吗?” “不!”他断然地摇摇头。“我绝对不会生她的气,就算是昱舒,我也当他是个幸运者。其实只要薛颖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得到幸福,我都会觉得很高兴的。”他又说道:“与她相处这么些年下来,久而久之,我愈来愈觉得自己不是在等她到我身边来,而是在等着看她到别人身边去……” “立原……” “怡如,你放心,我没事的。”他倒反过来安慰她。“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薛颖吧!她曾经跟你提过她和昱舒之间的事吗?”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麻烦就在这里。我看八成是她根本还没有定下心来,所以什么话也不肯说。唉!看来过去的事她还是放不下。” “她一向就是优柔寡断的。” “昱舒那里还有得挨哩!也不知得等多久?” 等? 等不是办法。他知道。 ※※※ 无独有偶地,程昱舒也这么觉得。所以他一开始就索性接二连三地发出攻势。存心让薛颖逃得了一次,逃不了两次。 薛颖注意到,每次程昱走在街上时,他都会特别注意四周出现的野猫或流浪狗,有时甚至还会停下来多看两眼。她知道他在牧场那边就收留了不少只野狗,还为它们结扎。 “替它们结扎才是解决台湾野狗问题的最好办法。”他说。“这样也比较人道一些。” 有一回与他走在路上,有几个小孩在逗弄一只野狗。其中一个比较大的男孩子,拿着长棍子一会儿敲敲它的头,一下子打打它的背,其他的小孩子则在旁边嘻笑起哄,惹毛了那只狗,口中不时发出咆哮低吼。 程昱舒走过去对那个大孩子说:“小朋友,学校老师没教你们要爱护小动物吗?”虽然他满心嫌恶这样爱恶作剧的孩子,但也尽量表现出一脸和颜悦色的样子,还模模那孩子的头。“别再逗它了,不然惹它生气了,会咬人的喔!” 可是那个孩子将他的话当耳边风,虽然没有再直接地伤害那只狗,但他继续挥舞着手上的棍子,在它面前作些挑衅的动作。 程昱舒气炸了,伸手抢过了棍子,掷在一旁,骂道:“喂.我不是叫你不要去逗它吗?” “喂!你干么!”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他走到程昱舒面前,质问道:“大人欺负小孩子啊?我儿子怎么了?你说啊!” 程昱舒冷冷地说:“你是他父亲?那你来得正好,你应该好好地教教他,叫他以后不可以欺负小动物。” “那只野狗是你家养的啊?”他叫了起来。“关你什么事?你要是看不过去,那你把那只野狗牵回家去啊!”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程昱舒也火了,不客气地回骂道。“你讲不讲理啊!孩子不懂事也就罢了,怎么你做家长的连爱护动物这点道理也不懂,那你以后怎么教小孩子?” “我怎么教我儿子,关你屁事?” “你……”薛颖眼看他们俩愈吵愈大声,甚至已经有卷起袖子的动作出现。她担心下一秒钟就会出现流血镜头来。不过,她也认为程昱舒没有错,这对父子的确都应该好好教育一下才对。她上前去拉住程昱舒,说道:“昱舒,别跟他吵了。我们说什么也没有用,不如到学校跟老师说去,让他的老师来处理。”她指指那个男孩子。那个孩子身上穿着大安国小的制服,还别著名牌。“你是四年七班对不对?明天我就去找你们老师谈一谈,说你在街上虐待小动物。” 版老师这一招,对小朋友而言是最有效不过了。其他的小朋友一听到薛颖的话,立刻跑的跑、逃的逃,尤其是穿制服的小毛头跑得更快。 两个大男人为之一愣。而那个小男孩则是急得快掉下泪来。“我……我又没有怎么样!” “还不承认,我明明看到你拿棍子打那只狗。”她板起脸。 那个孩子低了头不敢吭声。 薛颖便又放缓了脸色,温言道:“小动物也有生命,你打它,它也会痛也会生气的啊!以后别再这样了,知道吗?” 他点点头。 “乖!”薛颖一笑。“那我就不去告诉老师了。” 那个男孩终于破涕为笑。随之,就被他老爸拎回去了。“回家了啦!猴死囝仔!” 此刻程昱舒对薛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么聪明又明理可爱的女人,配我刚刚好!一定要娶过来做老婆才行。他想。 送她回家时,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说:“薛颖,我……我有话要对你说,我……” “昱舒!”她忽然阻止他说下去。也许是他那又紧张、又靦腆,还有些兴奋的神情,触动了薛颖。她有预感他想讲些什么。“……我……请你不要……”却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她什么也不想听。 “你不给我开口的机会,是不是在害怕什么呢?”他看穿她的心思。“你害怕我会说出一些你不想听的话,是吗?” “不是!”她不肯承认。“我没有害怕什么,我只是……” 她话未说完,程昱便介面道:“那就好,反正我只是想说“我爱你”三个字而已,没别的事。”一副再自然不过的神情。 薛颖蓦然一惊,继而气愤。该死!他为什么偏要说出来呢?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偏要破坏掉?她气得当下转过头去,掏钥匙开门,不再理他。 “你不是说你不怕的吗?”他将她的身子板过来。 “我是不怕,可是我生气!”她推开他,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叫道:“我讨厌你!你这个白痴,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你……我讨厌你!” “为什么不可能?只有死人才不可能,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可能?”他故意刺激她。“我说错了吗?你心里挂记的傅维恒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啪”的一声,程昱舒脸上竟挨了薛颖一个巴掌。火辣辣的,他一愣。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不等程昱舒反应过来,她早已进屋,并且关上门。这就是她想娶的女人吗?这个打了他一巴掌的女人?可恶!程昱舒怪的不是薛颖,而是自己!为什么偏要爱上这个不讲理的女人! 第七章 “昱舒!” 程昱舒听见有人唤他,回过头来,原来是立原。和薛颖接触久了,她的朋友他已经大致相熟。 “嗨!立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我住在附近啊!”立原将车子停在他身旁。“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出完诊,正要回去。”他指指对面一幢公寓。“替一只大丹狗接生。” “喔!”立原顿了顿。“你赶时间吗?要不要上我那儿坐一下,我们聊聊。” “好啊!反正回去也差不多要关门了,应该没什么事。”他说。 到了立原住处,昱舒先拨了通电话回去说一声。 “陪我喝一杯吧!算是给我饯行。”立原拿了瓶红酒出来。 “饯行?”他一愣。“你要去哪里?” “我在美国的教授,最近拿到西维吉尼亚大学的一份研究基金,他打电话来,希望我过去当他的研究助理。”立原替两人倒酒。“我想我回来也有四年多了,趁这个机会顺便回学校去充充电也不错,而且我一直也对病理研究满有兴趣的。” “你真的决定了?你跟薛颖说了吗?”也许是人同此心,所以他轻易就看出来,立原一直都默默地爱着薛颖。 他们是情敌,也同是得不到薛颖欢心的失意人。 立原摇摇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不过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过两天,我会跟怡如和薛颖说,也顺便去辞了基金会的工作。” 他看着立原,半晌才道:“这个决定和薛颖有关吧?” “我也这么问过我自己。”半晌,立原饮尽了杯中的酒,苦笑道。“也许吧!不过,总而言之,为的还是我自己……我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我和她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开始不开始的。”立原又笑。“一直以来,不管傅维恒在不在,她都只是将我当好朋友,我不愿让她为难,所以也一直配合著她的步伐,与她相处时装得比她还自然……事实上我很痛苦,我总希望有一天能等到她……” “你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让她知道你的心意?” “那只会把她吓跑的,她很胆小,又不敢当面拒绝人。我猜她会躲得远远的,想尽办法避不见面。让你等不到人,死了心之后再回来。”他无奈地笑了笑。“我既然知道她就是这种人,那又何必把事情弄得这样尴尬呢!” 程昱舒一直不知道立原竟然爱她爱得这样深。纵然彼此之间算是情敌,但此刻他也为立原的付出而感动。 “她的心里仍是只有傅维恒。”立原又饮了一口酒。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傅维恒也已经死了。”程昱舒冷冷地说。 “是吗?过去了吗?你真这么认为?”立原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跟我一样傻!那时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事责明明摆在眼前,实在由不得自己继续骗自己。” 程昱舒被他嘲笑得气了起来,然而立原说得的确没错,他还为此挨了薛颖一个巴掌。 一时之时,也觉得泄气,况且人家都说“唇亡齿寒”,如今眼见立原落得如此下场,他不由得也跟着凉了半截,跟着饮了一杯。 “傅维恒、傅维恒,老天爷!难道我会开始恨一个死去的人?”他喃喃地道。 忽然之间,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怎么两个堂堂的留美硕士居然都为了一个女人而失意惆怅! “那时,有许多人都以为我在他们之间也轧上了一脚。真是好笑!”立原边笑边说。“不过,我还真的为她闹了一次家庭革命喔!” “真的?”昱舒极有兴趣。“说来听听!” 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边谈边喝,要不了多久便已微醺,醉意一涌上来,更是一会儿同仇敌忾似的慷慨激昂,一会儿又同是天涯沦落人似的互相怜悯,又哭又笑,每每最后一句都是:“薛颖没良心!不理她了!不理她了!她没良心!” “对!” “不管她了,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都不要理她了!” “好!” 两个人就这样直闹到半夜。 ※※※ 第二天,薛颖正要出门上班时,远远地看见程昱舒趴在方向盘上小盹。她微觉奇怪,本不想理他,都说了不想再见他的,她想。可是走了两步,又不放心,便走过去唤他。 “昱舒,你醒醒,你怎么还不去牧场呢?”她隔着玻璃窗叫着。见他没反应,便开了车门摇醒他。“昱舒,你不舒服吗?怎么睡在这儿?” 程昱舒迷迷糊糊地台起头。“啊!是你啊!”然后“哈啾”、“哈啾”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薛颖一闻到酒味,就知道原因。 “你怎么又喝醉了!”她又气又骂地将他拉下车,送他回他的公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在车里睡了多久?这样的天气,你不感冒才怪。” 程昱舒一半的重量压靠在她身上,薛颖好不容易才将他弄进房里,气喘吁吁地将他摔到床上,骂道:“重死了!我不要管你了!我要打电话给你姑妈,告诉她你成了酒鬼……”她拿起床头的电话。 “拜托、拜托……”程昱舒一听见姑妈,顿时清醒了九分,忙按着她的手。“别跟我姑妈说……我不是故意的……” 薛颖甩开他的手。“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这次又有哪个同学跟你过不去?又灌你?” “昨晚我和立原在一起……” 她一愣。“立原?他也喝醉了吗?” 他低低地说:“他好像也喝了不少……” “你们两个……真是的!”薛颖气得跺脚。“一定你拉着他喝酒,对不对?他是医生,还要看病,你怎么能拉着他喝这么多呢?” 程昱舒不甘被冤枉,叫道:“又不是我要他喝的!” 薛颖才不相信,她素知立原是个再安分不过的乖宝宝,连啤酒都不喝的。而程昱舒这只黑羊,每每馊主意一堆,肯定是他带坏立原。她不想理他,转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里?”他叫道。 “我要去看立原。他根本不会喝酒,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我怎么办?难道你就不关心我?”他觉得甚是委屈。 她认定他是自作自受。“叫你姑妈来关心你好了,我才不理你!” “你不用去立原那里了。”他忽然说。 薛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为什么?” “他就要走了。” 她不解。“走了?去哪里?” “他的教授来电邀他去美国一起作病理研究。” “我不信。”薛颖摇摇头。“那他为什么都没有跟我提过?” “他很快就会跟你说的。”他冷笑。“早跟你说又如何?你会留他吗?”他勉力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你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吧!你为什么老要让人这样伤心呢?” “你凭什么这样说!”薛颖一急,猛力推开他。“我一直当他是朋友,他也知道的。” “那我呢?”他紧紧逼视着她。 她一愣。 “你又来了,我不要理你了。”她转身往外走去,一边愤愤地说:“你是个酒鬼,连朋友都谈不上。” 这一回,程昱舒喝了酒,壮足了胆,不再让她走。 他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强猛的力道使薛颖几乎转了个圈,撞到他身上。然后她就夹在他的双臂与一扇门之间动弹不得。 “昱舒……” 他不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与她之间仅仅相隔不到十公分,也许还是有点太远,不过,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看看她而已。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正是人家说“恰巴巴”的那种。她的眼睛就算是笑起来也汪着水,透着闪亮。还有她的唇,好像很柔软、很好吃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 那样的接近,近到薛颖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重浊的吹息与急促的呼吸。她左闪右避总不敢注视他的眼睛,程昱舒索性捧起了她的脸,使她不得不面对他。 “不!”薛颖猛然推开他,夺门而出。 程昱舒没有拦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跑出去,还愣愣地呆站了好半天。 她又跑掉了。难道我真的也要输在傅维恒的手上吗?他又叹息。 其实,输的人是薛颖,只有她自己最明白。 真正令她害怕的不是程昱舒会对她做什么侵犯轻薄的举动,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而是害怕自己从此就会陷在他的情深意重的眼神,再不复得路。 这与她的意愿相悖。 ※※※ 那一天,许多人都到机场去送立原。 “立原,祝福你。”这是薛颖在家里想了一天,唯一能想出来的话。 立原要走,她也很舍不得,他是少数几个能让她完全不需要伪装面对的人。虽然有很多事她心里都很明白,但她并没有解决之道。 “我也祝福你。”立原忽然伸手拥了拥薛颖,在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薛颖,幸福的机会来去匆匆,你千万要懂得把握,你知道吗?”他看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昱舒。“不要辜负有情人。” 薛颖情不自禁随着他的目光转向昱舒。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昱舒的眼神里,有那么多的言语,痴爱、怜惜、包容、等候…… 不,我承受不起! 她回过头,落下泪来。 这回面对她的泪水,立原却没有时间再帮她了。 “薛颖,除了你自己,再没有人能帮助你重新活过来。”立原握着她的双臂。 “你得自已走出来,你知道吗?” 薛颖眼看着立原离开,终于渐行渐远,消失在另一头。 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变得孤立无援。 从来没有想到,其实是她把自己孤立起来的。 “薛颖,你还有我。”程昱舒走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说。 她真的开始傍徨。 ※※※ 虽然常见程昱舒嬉皮笑脸的,但她知道他每天白天、晚上两份工作,跑来跑去的确很辛苦。牧场那边他不想放,兽医院这里他又放不下,情势如此,也只好卖命了。 而且他经常晚上从兽医院回来,还先跑到她家来晃一晃,才肯下楼回家。哪怕是只说一句:我回来了。 不知是怕她不放心,还是他不放心她。 薛颖起先还会瞪他一眼,骂他两句:“神经!我又不是舍监,也没有到警察局报失踪人口,你专程上来跟我报到做什么?谁管你回来了没?” 还真是薄情寡义。 他讪讪地说:“我来跟你讲一声,让你知道我在家,如果你要找我的话,用力跺跺脚,我在下面就听得到了。” “都十点了,我还找你干么!”她没好气地说。“你别来吵我就行了!快回去睡觉吧!忙了一天,还不累吗?”话里终究透露出些许关心。 于是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又有一天,很晚了,程昱舒还跑来敲门。薛颖一开门见他满脸倦容,实在又好气又好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回来了,如果我有事找你,我会用力跺跺脚的。现在你可以回去睡了吧!” 他却苦着脸,摇摇头。 “我是来请你帮忙的。”他拿出一瓶推拿用的油膏来。“今天早上一只坏牛,趁我蹲在旁边给它打针的时候,在我的背上踢了一脚。偏偏晚上兽医院又很忙,一只狗被车撞了,我替它动手术,一直站到刚刚才结束,也没时间让我姑妈帮我擦药。”他可怜兮兮地说。“本来我是不想来麻烦你的,可是现在我的背又很疼……” “真的?”这招苦肉计十分奏效,薛颖听了何只同情,简直是心疼了。忙接下了药。“快进来吧!” 程昱舒演上瘾了,干脆虚伪到底,假惺惺地说:“会不会太打扰你!” 这话说得实在太不诚恳了。薛颖还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于是瞪他一眼,道: “那你回去好了。” 他对她笑了笑,马上乖乖在沙发上趴了下来。 本来还想,如果他是骗人的话,她一定要给他一点教训,例如真的在他背上踢一脚之类的,可是当她撩起他的衬衫一看,马上觉得惭愧,实在不应该这样怀疑人家的。 程昱舒的背上真的有一块碗大的瘀青。她用手指轻轻触了触,程昱舒便像杀猪似的哀叫连连。“哎哟!哎哟!” 其实也没有像他叫得那么疼。 她忙缩回手,好半天才敢用油膏轻轻的替他推开瘀血。 “那只牛为什么踢你?你不是跟它们处得很好吗?” “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踢我?”程昱舒笑了起来,偏过头来看着她。“也许它只是想跟我玩呢!” 薛颖脸一红,手故意放重些,气道:“你还笑得出来!这样很好玩吗?” “哎哟!”他惨叫。“痛!痛!痛……” 薛颖跪在沙发旁替他揉了一会儿。“这样可以了没?你也该早点回去睡了。” 程昱舒意犹未尽,哪里舍得走?故意说道:“啊!你累了吧!那就这样好了,没关系了,虽然那只牛踢得很重,但我想应该不会得内伤的。”他作势要坐起来。 “哎哎……” “什么内伤?”她又紧张。 “你不知道啊!就是人家说的什么跌打损伤,造成气血不顺的那种意思。以前我念书的时候,有一个室友实习期间被马踢了一脚,飞得半天高,爬起来之后好像也没什么事,可是隔几天,他就开始咳嗽,咳个不停,后来还咳出血来,大伙这才赶紧把他送去医院治疗,结果他在医院整整住了三个星期呢!你说严重不严重?” “真的吗?”她被吓到了。“那我还是多替你按摩一下好了,可是明天你也要抽个空去医院检查一下,知道吗?” “喔!”他又舒舒服服地趴了下去。 “这边还有一块圆圆的疤,这是怎么弄的?”薛颖注意到程昱舒身上的伤也真不少。“手臂这里也有一块。” “喔,你说这个啊!这是给牛角戳伤的。”提起受伤,程昱舒还真是经验丰富,尤其他整日面对的都是些没人性的东西,如果有哪一天不流点血、撞个包,他还会觉得过分好运了些。所以现在他和薛颖谈起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简直是如数家珍。“你看!这三道是给猫抓过的痕迹。天啊,那只猫真凶,我气得差点没把它的爪子给全拔了。”接着他又兴冲冲地指着另一处伤。“你看,还有这里有个洞对吧!你一定猜不到是谁干的,我告诉你,这是我在美国一个朋友的农场上被火鸡啄的。火鸡耶!真是没天理,一只鸡也这么凶!所以那年的感恩节大餐,我特别多吃了几块火鸡肉。” 他就这么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地描述着他的英勇事迹,薛颖有时候格格地笑,但有时听到危险之处还会紧张的捂起嘴。 她就是心软。 程昱舒侧着脸,看着她单纯天真的反应,不由得又多爱她几分。 “薛颖……”对她的心意全写在脸上。 薛颖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无法挪开视线,而且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背上。那样的肤触,一个男人厚实的背、宽阔的膀……被吸引住了吗? 程昱舒支起上身,扶过她的脸,轻轻地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再慢慢搜寻到她的嘴…… “昱舒!”她却蓦然推开他,双手抱在胸前,似乎想将那一颗急促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给按捺下去。 良久。 “……对不起……”她垂下头。 程昱舒看着她在这紧要关头又再度仓皇逃避,虽然失望,却没有生气。 “你没有必要说对不起。”他渐渐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怜惜。 薛颖想想也对,她干么要道歉?虽然想笑,但却流下泪来。 “你想起了他,是不是?” 薛颖索性将头脸埋在膝上啜泣,不愿看他。 程昱舒也不愿将她逼得太紧,于是轻轻地拍拍她的头,再次很君子式地静静离开。 其实那时他很希望自己是一只禽兽就好了,那么事情也许会变得单纯得多。 两性之间的吸引,薛颖大概比程昱舒还有经验吧!可是,这些年来,她几乎不曾有过这样的需求。不!不是压抑,而是不想,就是不想。直到刚才那一刻…… 她没有说实话。她没有说,她的难过是因为她没有想起傅维恒。 她愈来愈慌。 ※※※ 程昱舒也不是每次都这么有耐心的,尤其是最近他老吃薛颖的闭门羹。 “你要不要再到牧场去玩玩?”他拉着她的手。“这个星期天,我再带你去一次,好不好?” 她摇摇头。“我想待在家里休息。” “那我租几卷带子回来,陪你一起看。”他耐着性子。 她还是摇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那样根本不叫冷静。”他脸上立刻像结了一层霜似的。“你只是在逃避我罢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气道。“你又懂得什么了?” “哼!凭我在两年多前就见过你,而到现在你都没有半点改变。” 两年多前?她怎么没有一点印象? “你忘了吗?”他更是生气。“在纽约曼哈顿的大厦里,我还给你两颗珍珠,你忘了吗?” 那件事她还约略记得,可是对那号人物倒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无。 程昱舒见到薛颖果然是一脸茫然,不禁怒道:“我就知道,你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到现在也是!” 薛颖见他气得脸都红了,心里也有些愧疚,因此口气放软了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可是,一听到这句,他更是火冒三丈。 “给你一点时间!”他气道。“就像立原对你一样,是不是?他对你够有耐心了吧!你当他是陪你公子下棋吗?前前后后一陪陪了六年,结果呢?还不是一个人回到美国去。时间!我有得是时间,我也可以给你时间,可是你的问题是在于时间吗?” “我……”她别过头去。“你别这样逼我。” “我告诉你,我可没他这么有耐心,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看来程昱舒今天是豁出去了。 “那你走好了,我又没有留你。”她也气了。 他指着薛颖的鼻子骂道:“薛颖,你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每个人都让着你,所以让你不知长进,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来,你有没有一点进步?到现在还是只知道关在家里自怨自艾!你……你简直气死我了!” 薛颖从小到大何尝被这样骂过,心里一怕,便哭了起来。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她哭道。 到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 “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几乎是用吼的了。 “你不明白!”薛颖哽咽道。“有很多事你不明白。” “你是指你那段过去是吧!我不需要明白!”程昱舒抓着她的手。“我不需要明白你的过去!我看的是现在的你,追求的也是现在的你。我忙着看我们之间的未来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时间陪着你缅怀过去?” 薛颖愣住,对他的指责毫无招架之力。 “知道你过去的感情、知道你的创伤又如何?你之所以希望我能明白,是不是因为这样你就可以要求我体谅你的胆怯?包容你的冷漠?以及容忍你经常性的怀念过去,而忘了现在?”他怒道。“你到底是要我爱你、还是同情你?” 她仿佛被击中弱点似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薛颖!”他指着她。“就像我说的,你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每个人都捧着你,包容你,结果只是更宠坏了你!” “对!我是被宠坏了,只因为傅维恒疼我,他不会像你这样对我!”她哭道。“他比你好多了!” 程昱舒紧紧抓住她。“薛颖,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能像死亡那么一清二楚地让一件事告一段落。也许我样样都不及傅维恒,不过我知道有一点是他比不过我的——就是:我、还、活、着!我还有机会!而你拿我跟一个死人比,对我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啪!这是昱舒第二次吃她的锅贴。 “你给我滚出去!”她浑身颤抖。“出去!” 懊说的都说了,今天骂得痛快,也算出了一口恶气。就算明天要向她下跪赔不是,那也是明天的事。 于是他二话不说,当下就甩了门出去。 ※※※ 棒天一早,薛颖寒着脸进公司。 方怡如察觉薛颖的脸色不好,心知一定有事,旁敲侧击之下,才知道他们俩昨晚闹别扭。立刻暗中把程昱舒给约了出来。 “听说你把我们薛大小姐给刮了一顿!”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胆子不小嘛!” 原来是师姊准备出马替她讨回公道了。 “没有哇!”程昱舒怯怯地应着,料想方怡如八成是要修理他的。“我哪有说什么。” “没有?”她哼了一声。“那为什么我今早见她连眼睛都哭肿了?” “是吗?”他一听说薛颖哭得眼睛都肿了,不免后悔,只觉得昨晚自己也太冲动了些。“我……我是说了她几句。” “那就是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以前傅维恒虽然也很让着她,不过,有时她太迷糊、任性的时候,他也会开口骂骂她。”她台起头看着他,笑笑说:“所以啦,我也知道薛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是需要别人来提醒她两句的。” 程昱舒当场如遇知音似的,感动莫名,一个劲地咧嘴傻笑。“是啊!是啊!我是为她好。” “嗯!”她点点头。“我明白你的出发点是为她好,况且骂都骂了,所以我也不跟你计较……不过,关于这善后工作……我们就得好好谈谈了。” “什么善后工作?”他还不明白。 “我一向认为向女人道歉认错是男人的天职。愈是好男人,就做得愈好。”她笑嘻嘻地说。“你是不是好男人啊?” 程昱舒作声不得。他忽然发现只要坐在方怡如面前,就要有任她宰割的心理准备。 “不会道歉,是吗?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那种话虽然听起来有些丧权辱国,不过多说几遍自然就流利了。不必担心。”她窃笑。“况且你的目的是要能安全上垒,那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过程,也就不用太计较了,对不对?” “喔!” 他看起来还是一副为难的苦瓜脸。可是,方怡如知道,爱情是无所不能的,待会儿出了餐厅,他一定立刻奔到薛颖面前忏悔谢罪! “那……我先走一步。” 望着程昱舒走出去的背影,方怡如不禁松了一口气。也暗暗为薛颖高兴,程昱舒是个很好的对象,最重要的是他能制得住她。立原就不行了,他就败在对薛颖太软、太好了的上面。 薛颖到底是被宠惯了的人,遇事不够成熟,又太感情用事,所以像昱舒这样能疼她、又能适时给她一些“指教”的人选,是再好不过的了。 ※※※ “咦!怎么多了几只小东西?”昱舒晚上到诊所的时候,发现又有“新房客”住进来。他隔着笼子逗逗那几只小秋田。 一个多月大的小女圭女圭狗最是活泼可爱,短短小小的尾巴会像雨刷似的摇来摇去。他的手一伸进去,那四只小狈马上就争先恐后地挤过来舌忝他。 “上个月我们家那只“班”生的,你记不记得?”他姑妈站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很可爱吧!我跟你姑丈可为了它们忙了好几个晚上呢!” “喔!”他随便听听。 本来嘛!平时诊所里平均都会维持个十几二十只狗儿,就已经够热闹了。他们两夫妇竟然还有闲工夫在家里又养了好几只大大小小的狗。所以,他对这类“弄璋弄瓦”的喜事早就麻木了。 “你看这四只小狈,两只公的,两只母的,好可爱哟!”只有姑妈犹自陶醉。 “嗯!是啊!”他打了个呵欠,没多大兴致。 “你赶快给它们检查一下,顺便打打预防针。”她催促昱舒。“上回林太太就跟我提过,她家里大,又有院子,她那只博美狗可爱归可爱,可是没什么用,所以想再养一只可以看家的狗。那时我就建议她可以养一只秋田或柴犬。我刚才和她通过电话,说我这里刚好有几只小秋田。她一听高兴得不得了,明天就要和她先生、小孩一起过来看呢!等他们见了这几只,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的!” 泵丈也在一旁非常满意的点头。 “是啊!这个小家伙看起来不错。”程昱舒正替一只小秋田检查着。忽然灵机一动,指着两只小秋田,涎着脸笑道:“姑妈,这两只给我好不好?” 泵妈姑丈一愣,前一秒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反正总共有四只嘛!送我两只也没什么关系。”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又要借花献佛了是不是?”姑妈冷冷地说。“这次又要拿我的狗去孝敬谁啊?” 原来程昱舒已经是登记有案的累犯了。 前一阵子,他才先斩后奏地偷抱了一只小马尔济斯给琪琪当生日礼物。 “咦!我那只小马尔济斯呢?”姑妈儿少了一只小狈,急得忙问道。“昱舒,你有没有看见?” “喔!那只啊!”他一会儿搔搔头又揉揉下巴。“呃……”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 “你给我说!”姑妈插着腰,凶巴巴地问。“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昨天晚上……”他怯怯地说。“有个朋友带她的小女儿来看我,你知道小孩子都很喜欢小狈嘛……尤其是那只小马尔济斯,所以我……我就送给她了……” “你把它送人了!”姑妈边捶他边骂道。“你这个死家伙!哪一只不好送,偏送那一只,你知不知道那只小狈人家白小姐已经订了,待会儿就要来抱,你叫我等一下拿什么给人家?” “那你把我送给她好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忘记幽默。 “你还敢跟我嬉皮笑脸的!”当场又挨了一记。“真给你气死!” 结果是,姑妈把昱舒打得半死后,再出去跟人家白小姐说那只小狈“猝死”。 “这次要送的人真的很重要!”程昱舒拉着姑妈的手死命地摇晃,哀求道。“拜托,拜托,送给我啦!我保证下不为例!” “不行!” “拜托啦!” “不给你!” “那我要是追不到薛颖、娶不了老婆,你们就要负责!”他赌气道。 原来又是跟薛颖有关。 “那这样吧!”姑丈说话了。“就当你是拿这两只小狈去换一个老婆回来,期限是一年,如果到时候你没有弄到个老婆,你就得辞去牧场的工作,乖乖回来诊所全天待命。”夫妻俩有志一同地看着他。“怎么样?” 程昱舒面对如此挑衅的赌注,一咬牙。“好!一言为定。” 其实他到别处弄两只狗还不容易,但他赌的是一口气。 第八章 “你怎么来了?”薛颖感到意外。 好不容易有个连假,她就回新竹住几天,没想到他竟会追来,而且身后跟着她的两个小侄子,各抱了一只小狈狗。 一时听见小桦和小柏兴奋地叫着:“狗狗!狈狗!小泵姑,这位叔叔说这两只狗狗要送给我们。” 那是两只很漂亮的小秋田,大概才几个月大吧!摇着尾巴、哈着舌头,一团毛绒绒的。连她见了都忍不住喜欢。 “你上次不是跟我提过,你家的小朋友吵着要养狗吗?所以我就替你留意着。”他指指那两只小狈。“这两只不错吧!你们正好有庭院,养这种狗最适合了,还可以看家。”他笑。 薛颖没想到只是随便和他说说的话,他就放在心上了,而且还特别为她送过来,反倒觉得不好意思。 “这怎么好意思呢?”一时又想起那两只小狈极可能是他从店里“顺手”抱出来给她的,便问:“这两只狗……不会是你从店里带出来的吧?” “是啊!”他笑。“不过,你放心好了。这两只小东西不但家世优良、血统纯正,而且来历清楚,绝非赃货!” “胡说八道。”她白了他一眼。“只是,这两只小狈不便宜。既然是你从诊所里带出来的……那这样好了,就当是我向你姑丈买的吧!我明天——” 程昱舒马上沉了脸。“难道我是专程跑来这里卖狗的?” 薛颖握住他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待解释,家人早已听到了小狈的叫声,纷纷出来看个究竟。一时之间门口挤了一堆人。 “小颖,这位是你的朋友吗?”薛母见薛颖正和一位年轻人手拉着手在院子里谈话,便道。“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呢?净让人家站在外面,一点礼貌也不懂!” “妈,这位是程昱舒,他是……” 她话未说完,小桦却插进来叫道:“阿妈,你看,程叔叔送我和小柏一人一只小狈喔!” “真的?”薛母看着小孙子和两只狗在院子里奔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又见薛颖和他十分熟格的样子,便对程昱舒说:“程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先进来坐吧!” 因为这几日是连续假日,所以薛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到齐了。而程昱舒又适时地带了这么讨人喜欢的礼来,也就算是顺理成章地拜见过女方家人了。 唯有薛颖暗暗叫苦,她一看父母亲及哥哥嫂嫂们,甚至于那两个小表的眼神,就知道他们一定认定了她和程昱舒之间的关系。 的确,薛家除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小侄女之外,其他的人都一致认为程昱舒是未来女婿、妹夫及姑丈。尤其是薛家两老,看到程昱舒头好壮壮,一副健康宝宝的模样,与他交谈下来,也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相处的,又想他既然是当兽医的,心地、脾气自然也不错。于是一整天下来,简直只能用和乐融融来形容这一家子的气氛。 好不容易,薛颖眼看晚餐即将告一段落,待会儿就可以送客了。正自放心之余,谁知,小桦和小柏两个小表围着餐桌闹着,结果不小心就将一碗汤倒在程昱舒的裤子上。 “哎啊!”他跳起来。 “有没有烫着?”薛颖忙拿着纸巾替他擦拭。 众人一边探视他,一边喝骂小孩。 “没关系,我没怎么样。”他笑着摇摇头。 “真的没怎么样吗?”薛颖关切地问道。“有没有烫着?”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了。”他接过纸巾自己擦着。 薛母看了看,说道:“这裤子上都是油,擦也擦不干净。干脆换下来洗一洗好了。我大儿子的身材跟你差不多,先拿一件换上好了。反正明天也放假,你今晚就留在我们这里多玩一天,别急着走。明天小颖也要回台北,干脆她搭你的车一块回去也好。” “这样……太打扰了吧!”他假意地推辞着。 炳哈,得逞啦! “怎么会呢!”大伙七嘴八舌地留客。“你客气什么?” 结果当然是程昱舒在盛情难却之下,就在薛家留宿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打扰了。”这回的客气相可就装得有模有样。 ※※※ 当天晚上,薛颖怎么也睡不着。昱舒忽然到访,刻意讨好她的家人,意欲明显。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也觉得很温暖。可是……一颗心总是像悬在半空中似的。 我真的还能爱别人吗? 一想起他现在睡在隔壁的客房里,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即便是当年亲如傅维恒,都未曾有机会进到她家门来。怎么如今反而是让程昱舒登堂入室了? 一直以来,薛颖在家人面前,对于与傅维恒之间的事始终绝口不提。等她与傅氏的感情被小报渲染开来之后,薛颖也不肯多作解释。因此薛家上下对傅氏的印象泰半是负面居多。 她知道,心里也为他不平。可是那样的一段过去,纵然说了出来,又岂是局外人能尽数了解的? 他们只希望这个一向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女儿能赶快找个人嫁出去。 好像嫁了就没事似的。 她叹息。 一时觉得烦,便想上顶楼阳台上去坐坐。 她才推开门,就见到一个人倚在阳台上。 对方正好也闻声回过头来,见了是她,便笑笑道:“咦!你怎么也来了?” 程昱舒。 薛颖不好就此回避,只得跟着笑了笑。“我有没有打扰你沉思?” “我又不是诗人,哪有那么浪漫!还沉思哩!”他笑。“我是今天晚上多喝了几杯你父亲泡的好茶,所以现在精神来了,也睡不着了。” “是吗?”她笑。“我爸爸的茶的确不是盖的。” “怎么你也睡不着?” “我倒没什么。”她苦笑。“我一向都睡不好,也习惯了。” “哦?”他拍拍她的头。“这样对身体很不好的。难怪你这么瘦。” 薛颖避开他那一点也不隐瞒心事的眼神,故意扯开话题。 “我还没谢你特地带这两只秋田来。”想来想去也没别的话好说。 “你已经谢过我了。”他牵牵嘴角。 两人静静看着那仿佛黑丝绒上缀着粒粒晶钻的夜空,一起迎着习习晚风。 多么凉爽宁静的夜。 偏偏他们俩却是各自有着如潮般难解的心事,一点也不平静。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薛颖……” “昱舒,拜托你。”薛颖急急打断他。“什么都不要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有我的难处,至少现在不行。” 她仍然像上次一样畏缩。一点都没有改进!他愈想愈气。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想听呢?”他冷冷地说。 她别过头去,为了避免再起争端,决定逃走。“我还是先回房去好了。” 程昱舒不禁恼了起来,偏不肯放过她。 “反正我已经开口说过一次了,不在乎再多说几次。”他扳过她的肩。“我爱你!你听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次?我是真心的爱你,我相信你能明了,但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错,为什么你总是不敢听?甚至吓得要跑掉?” “你放开我。”她挣扎着。“你既然知道我不愿意听这些,又为什么偏偏要对我说?” 她自来也是任性脾气,只是近年恋栈心中伤痛,无暇理会旁人的杂事,比较看不出来。但此时想起,这段日子程昱舒老是招惹她,让她心里不平静,实在可恶。 她一时怒气攻心,骂道:“我最恨你老是为所欲为,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我为所欲为?”程昱舒不可置信地问。“这就是你对我的感觉吗?”他抓住她臂膀的手愈抓愈紧。 虽然她的真意并非如此,更无意伤害他,但她仍然倔强的瞪着他。 其实,她只希望能浇灭他对自己的热情。真的!他的热情如火焰般焚烧,虽然可以带给其他人温暖,但对她冰封已久的心却十分具有威胁性,灼得她好疼。 “你说话啊?”他叫道。“你怎么不回答?” 又来了,又是这样逼她。薛颖别过头不再看他。 他勇往直前、凡事俐落的处事态度,与她消极被动、甚至有些苟且偷安的性子恰恰相反,所以不知不觉中总将她逼得喘不过气来。 “请你放开我!”她冷冷地道。 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益发将她搂在怀里。 “我不放手,要不然你叫好了,这里是你家,不愁没有人会过来救你,或者你还可以大叫非礼,让你哥哥痛打我一顿。你叫啊!”他怒道。“你叫好了!” “昱舒,你疯了吗?”薛颖又惊又急。“求求你小声一点!”拉扯之间,她仍是压低了声音。 “我若真的疯了,那也是你害的。你为什么偏要这样对我?”程昱舒一想起她平日冷冷相待,好像真的打定主意要与他作君子之交似的,不禁愈想愈气。但低头又见她让自己钳制在怀里,委屈万状,娇弱可怜,心里又觉得怜惜,情不自禁就往她樱唇上吻去。 薛颖挣月兑不了,又被他发狂般地搂着吻着,一时之间只觉得身轻恍惚,暗生。只是,似乎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掺杂其中,在牵绊与吸引之间拉锯,使她无法全然投入,并且让此时的激情进而转变成深切的悲伤与沉重的压力。 她终于哭了出来。 程昱舒缓缓松开她,她脸上一滴一滴的眼泪,足以让他从刚才的迷乱中冷静下来。他看了她半晌,然后慢慢伸手替她将方才拉扯之间不整的衣襟拉好。 “没事了。”他拂过薛颖的额头,轻轻地吻了吻。“早点回房休息吧!我先下去了。” 他得赶紧离开,冷静一下,最好是用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才好,否则怕会被这样炽热思欲给烧死。 薛颖泪眼朦胧中愣愣地看着他离开,过了好久,她的神智才逐渐清醒过来。然后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又要下雨了。 ※※※ 第二天,薛颖屈服于家人满是鼓励与关心的眼神,搭了程昱舒的便车,一起回台北。 “有空常来玩!”薛母对程昱舒说。 薛颖觉得这句话好像听母亲前前后后说了不下十次。她听得头皮发麻,只得匆匆催昱舒开车。 外头细雨霏霏,不便开窗,车里虽有空调,但她还是觉得甚问。 也许无关乎空气,而是气氛问题。 两人都不说话,没多久,薛颖随着车行进间的摇来晃去,渐渐不自觉地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她昨晚一夜没睡。直到车子开到某个收费站前,经过一段颠簸路面,将她震醒。 “你醒了吗?”昱舒知道她昨晚肯定没睡好,温柔地说。“还有一段路呢!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她不动也不答话,仍是将头枕在他的肩上,愣愣地望着微雨的前方。 迷迷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有些讶异,怎么开了雨刷,视线还是那么差?外头下很大的雨吗?忽然觉得脸上微湿,一回神才发现原来是泪水迷蒙。 程昱舒将车子停在路边,双手抹一抹脸,心平气和地问:“薛颖,我不明白,傅维恒曾经给你很多、很多美好的经验,你为什么还会害怕去接受爱情?” “我害怕我会失去他……”她喃喃地道。 “你已经失去他了,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她像呓语似的昏昏缓缓地说着。“我一直想着他……只要我愿意……没人能阻止我,一直一直地想着他……” 终于明白了。 原来她怕的是他这个从中作便的人。她怕接受了他的爱之后,她心中的傅维恒便会给抹去。 这是爱的代价,但她迟迟不愿付出。 程昱舒纵然心里难过,可是却不像以前那般冲动易怒。 他叹了一口气。“所有能说的我都说了,我也没有办法真的做到不在乎你心里老想着别人,而且一首歌、一件衣服、一句话……都那么容易触动你,我没有办法小心去围堵所有可能勾起你悲伤回忆的事,或者一次又一次地忍受这样的事!我对你的感情,相信你应该都明白,剩下的事就交给你自己决定吧!”他不再逼她。 一双深情但是认分的双眸。 她奇怪他以前眼中的霸气怎么没了? ※※※ 这几天,日子过得出奇的安静。 尤其是对程昱舒而言,乳牛只只健康,产量又丰富,没有咳嗽、没有发烧、拉肚子,甚至没有半只母牛要生小牛。他简直闲得快要拿那些稻草来编大草席了! 连牛都跟他过不去。 傍晚到了诊所也是。所有来看诊的动物,不外乎进来打一下预防针就走的,或是只要拿点药膏擦皮肤病,都没有狗跌断了腿、没有狗误吞了老鼠药,甚至没有母狗要生小狈。他已经无聊到开始替小狈吹风、绑辫子、打蝴蝶结了。 但当他替一只小北京狗梳辫子的时候,它的主人如是说:“我觉得还是老板娘梳得比较漂亮!” 程昱舒直觉想把手上的梳子塞进那个肥婆的嘴里。 像他那种平时跳来跳去,没一点安静的人,只要一失魂落魄就谁都看得出来。 “昱舒,怎么了?”姑丈拍拍他的肩。“和薛小姐闹别扭了?” 他不答,可是脸上那个表情比哭还难看。 “是不是你送的狗她不喜欢?嫌太小是不是?”他说。“没关系,我们再换两只大丹过去好了?” 程昱舒终于破涕为笑。 ※※※ 薛颖听儿有人按门铃,她原以为是程昱舒,这么晚了,除了他大概没别人。所以一时忘了问清楚就把门打开。等见了来人,要再关门已然太迟。 郑家胜踉跄粗鲁地硬闯进来。他喝醉了,一身酒臭,而且脸上还有多处明显伤痕,那些伤肿加上他喝醉的红脸,简直狰狞可怖得不忍卒睹。 薛颖不知道他是如何避开管理员而模进大厦的,总之,她现在只想大声呼救。 “你敢叫一声!”郑家胜亮出手上一柄亮晃晃的尖刀。“你敢叫一声,我就划花你的脸。” 薛颖吓得不住往后退,而他却一步步地逼近。 “你看看我的脸!都是你!”他咆哮着。“都是你害的,害我被那些地下钱庄的流氓打成这样,逼得走投无路!” 仓皇间,“匡啷”一声,薛颖撞倒一盏立灯。 “你不要这样!”她心里害怕,但仍企图好言相劝。“有话好说,你要什么你说就是了。” “我要什么?”他见薛颖湿散的长发被在后面,可能刚刚才洗了澡出来,甚至还闻得到香皂的气息,身上虽然被了一件睡袍,对他而言却更添狎意。忍不住婬笑道:“我要什么?嘿嘿!要钱也要人啊!” 薛颖一见他眼神不正,就猜得到他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要乱来,否则我真的要叫人了。”她一边不住地后退,忽然转身就跑,想先躲回房里去,然后使力要将房门关上。 郑家胜却也不慢,在她要将房门按上之际,将他的尖刀往门缝中一塞。让薛颖关不上门,他再用力一撞,反而将她弹到地上。 “想跑?”他吃吃笑道。“跑到这里刚刚好!趴在地上做什么?是不是要我抱你上床啊!”他说着就要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有一个人冲了进来。“薛颖!” “昱舒!”又是救星来了。他在楼下听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不太放心,就上来看看,没想到又遇见郑家胜。 “又是你这个臭小子!”郑家胜对他分外眼红,恨之入骨。他握紧了尖刀,恨声道。“上一次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还敢来找死!” 话未说完,两人已扭打在一起。程昱舒到底年轻力壮,两三下就夺下他手中的刀子,占了上风,将他打得趴在地上。 他转过头去看看薛颖。“你有没有怎么样……” “小心!”薛颖尖叫。可是太迟,眼睁睁地看郑家胜忽然顺手抓了一个花瓶,使劲往程昱舒头上砸去。 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连郑家胜乘机而逃,她也没注意。 “昱舒!”她挣扎着过去,推推他。“昱舒……”看他头上流血不止,倒地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她哭道:“不!昱舒,你醒醒!求求你……不要吓我。” 第九章 这件案子,很快地被渲染开来,郑家胜那天半夜就被警方给逮住了。程昱舒脑部受重创,紧急动完手术之后,送到加护病房,还未月兑离险境。而薛颖再度成为社会新闻的焦点人物、各媒体追逐的对象。 当然,她与傅维恒的过去,无法避免地又被一页一页、加油添醋地扯了出来。而且这回又加上了新的男主角程昱舒…… 她近乎麻木地在警局作笔录与医院守候着。好几次,几乎想跑开,躲起来…… 那天,她刻意避开那些成群守候在医院的记者,趁着深夜到病房探望程昱舒。 程昱舒早上刚从加护病房转出来,这会儿虽然还戴着氧气罩,终究是月兑离了险境。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见他睡得沈,便伸手轻轻抚着他的额发,忍不住眼圈一红。“昱舒,对不起……” 出了这样的意外,大家都认为他们两个人的情谊非比寻常,也使她与昱舒一向处得模棱两可的地带,一夜之间变得非常清楚。所有人的眼神好像都在暗示——看,昱舒如此保卫你,从此以后你就算他的人了,不须怀疑。 薛颖觉得失去了自由。 的确,如今她实在没有理由再含糊不清地混下去了。应该给他一个交代,跟他说清楚才对。 说清楚? 问题是连她也不清楚,又该怎么说? 她只想跑开,躲起来…… ※※※ 棒天,方怡如探望程昱舒时,他正好醒来。“你觉得怎么样?” “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四下看一看。“薛颖呢?” 她迟疑了一下。“她有事必须离开一阵子,而且记者们成天在这里晃来晃去,她也不太方便过来看你,所以今天早上先走了。她要我跟你说一声,这件事她很抱歉。” 程昱舒静了一会儿,才虚弱地说:“她又跑掉了?”脸上难掩失望的神情。“我早该明白的……” “昱舒,别这样,你再给她一点时间,出了这些事,她的压力也很大。”方怡如劝他。“她只是想静一静,也许很快就会回来。” 为什么?薛颖,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甚至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为什么只顾频频回首前尘,留恋旧情旧人,而不愿狠狠心、一咬牙就走过来呢?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终究还是选择一个影子? 他叹息,疲倦地闭上眼睛。 一旁照料昱舒的姑妈听了,很是不高兴。“我们昱舒为她受伤,她就这样一走了之。这算什么?” 方怡如只得唯唯诺诺地赔不是。 这两天姑丈、姑妈也略微从报上得知,从前薛颖与傅维恒之间种种牵扯不清的排问。对于她有这样的背景,他们倒是大感意外。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薛颖是那种再单纯不过的邻家女孩,虽然她不太说话,但举止所显现出来的气质教养,确是不容置疑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报上所暗示的那种以美色攀求荣华富贵,勾搭公司董事长的女人。 可是话说回来,以前昱舒对她百般讨好,费尽、心机,她也不领情,所以害得他受了不少相思之苦,如今又为她受伤住院,而她竟然说走就走,足可见她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为此,姑妈对薛颖的印象便大为改观。 “我看她干脆不要回来好了。”姑妈见昱舒昏迷时念着她,醒时又为她伤神,心里是又气又疼,便当着方怡如的面,毫不客气地说。“这样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女人,哪里值得你为她伤心?” “姑妈,薛颖她是有苦衷的。”方怡如忙着替薛颖解释。 “哼!她有苦衷,那我们昱舒就活该要死……” “姑妈!”昱舒看了姑妈一眼,示意她别再说了。 “我是为你……” 泵丈忙插嘴道:“好了,好了,他们小孩子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你穷嚷个什么劲?走走走,昱舒还要在这里住一阵,趁现在方小姐在看着他,我们去买些必用品回来。”他一边说着,一面拉着老婆往外走。 “昱舒,你先别难过。”方怡如见他夫妇俩走了,才又开口。“我会再找机会跟薛颖好好谈一谈的,你只管安心养伤。” ※※※ 没有,从来没有存心想过为傅维恒守一辈子空闺。但要追求另一份感情,一段新的人生,最起码必须要有一颗活泼的心与原动力吧?就像昱舒那样。 可是我没有啊!她想。她一直觉得自己比较适合单独静静地过日子,带一些淡淡的悲伤,守着她最初最美的回忆…… 现在呢? 程昱舒受伤的事吓坏了她。仔细回想起来,当然他若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怎么办呢?她想。 我怎么办呢? “喂!薛颖,你现在在哪里?”方怡如从电话里问道。 “波士顿。” “哎呀,现在那里冷得要死,你跑到那里去做什么?公司里一堆事情需要你来处理,你还不赶快回来?” 她想,薛颖就算要散心,也该选蚌风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地方才有助于心情开朗啊!在这种季节跑到波士顿,心不结冰就不错了,哪里还散得开? 她不答,只问:“昱舒最近还好吧!按原的情形如何?没事了吧!” “脑袋瓜子是没什么问题啦!”方怡如唉声叹气地说。“不过心可碎了!” “方姊……” “薛颖,不是我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讲开呢?逃避不是办法啊!”方怡如苦口婆心地劝道。“听我一句话,打个电话给他,就算你不知道该说什么,至少该跟人家说句谢谢吧!你听到了没有?” “嗯!” 方怡如稍微放心了。“你一个人在那里,好不好?”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才怪!” 还是方姊了解她。 结束了与方怡如的对话,她足足瞪着电话一个下午,才鼓起勇气拨给程昱舒。 “喂!”他接了起来。 “……”听见他的声音,薛颖忽然觉得很温馨。“……你好吗?” 那头也静默了半晌。这个怯弱犹疑的声音,除了她还有谁! 程昱舒很肯定,又不太敢相信地再问一声:“……薛颖?” “嗯!” “你在哪里?”他开始急急地问,生怕下一秒钟她就会挂了电话。“你好不好?” “嗯!” “那就好。”然后他也静下来。 “我很抱歉……”她指的是程昱舒因她受伤、而她却不告而别的事。 但他误会了。一阵晕眩,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了……没关系……” 他以为薛颖拒绝了他。 不知为什么,当薛颖轻轻挂上了电话的时候,竟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 薛颖之所以再次回到波士顿,是因为那里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捩点,所以,她想走到原始的开端,重新确定未来的路。 她回到旧宅。屋主已换成一户洋人家庭。因为好奇,她就在屋前徘徊了好几日,她看到一个很体面的男主人,金发美丽的女主人,和他们的十几岁的小男孩与八、九岁的小女儿,还有一只大狗。 那只看起来挺和善的狗,是什么狗呢?也许是大丹还是圣伯纳什么的,这些品种她总是分不清楚。 如果昱舒在这里,他一定知道。下次见到他要记得问一下,她想。 这时的美国深秋刚过,才步入冬天。天气很冷,连树梢上都挂着一层层晶晶亮亮的薄霜,天上也不时的飘下一些雪来。 薛颖每每在外头看着别人一家一家亮起昏黄的灯,总渴望也有一盏灯是属于自己的,在那里,她会是个贤慧的主妇,会是个好妈妈,高高兴兴地张罗一家大小的起居,临睡前还可以与亲爱的先生一块儿坐在温暖的火炉旁边,烤烤火,共饮一杯酒,聊聊琐碎的家事。 可惜,现在她只是个流浪的异乡客…… 她愣愣地杵在大街上。这就是我的希望吗? 我的希望…… 那时,她总会陪着傅维恒,趁着黄昏携手在附近散步。只是到了后来,天气愈来愈冷,没多久就开始下雪,出门也愈来愈不容易…… “颖儿,还好有你。”他忽然笑了笑。 “什么?”她不解。 “我忽然想到,如果没有你,那我这些财产还不知道要交给谁?我在想,捧着一大笔的钱却不知道能交给谁的心情上定是非常可悲的。” 薛颖奇怪傅维恒怎么会有这么狭隘的想法,他从不是小气的人。“捐给别人不好吗?那是做善事耶!” 他笑。“我知道,不过那又是另一番心情了。”他将她拉近些。“我指的是,如果有亲人,如果能事先为他们铺好路,或做一些事,那种感觉是不同的,好像觉得自己活得有价值,至少对某些人来说。所以我说还好有你!我可以留给你一点东西,让我觉得很满足。我现在才明白,能够爱一个人真好,为她付出,只求她开心,然后自己也跟着心满意足,就好像是心里有了寄托一样。” 薛颖感动莫名,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后来一想,傅维恒今天心情不错,不该让哭泣坏了他的兴致,便又忍住。 只听他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想,即使当时你并不爱我,我一样会觉得满足,因为还是有那么一个对象,可以让我尽心尽力地付出。而如今你这样对我,我反倒觉得这像是一种捡到的幸运。”他轻轻抚着她的脸。“人活着,有长有短,可是能够找到一个值得爱的人并不容易,是不是?” 她点点头。 “颖,我很高兴能遇见你。”他温柔地笑了笑。“以后你也别让心空下来,还是要注意看看身边有没有可爱的男人。” “我心里已经有你了。”她说。 “那不够的,我很快就会成为你回忆中的一部分,而你还有许许多多的未来得要填满,你得去找个值得的人来爱。” 她不语。 暗维恒知道现在跟她说这些她根本听不进去,也就不再提了。只盼望她将来会懂。 她一直记得那一晚。他与她裹在一条毛毯里,坐在温暖的炉火旁,促膝长谈,直到深夜。 认识傅维恒这么多年了,他从没有依恋缠绵地跟自已讲这些情长意浓的话。 他一直是个内敛的人。 当时,她望着窗外满天的细雪飘飞,不由得听得痴了…… 而现在,情景虽然相异,痴心的程度,亦同── ※※※ 薛颖独自在满天飞雪,天寒地冻的美国流浪了一个冬天。 当她回来时,还未及进门就发现塞在门缝里的一封信。她弯腰拾了起来,边开门边拆信。 薛颖: 我非常非常地想念你。 本来,我还想再见你一面,试试我们之间还有无挽回的余地,可是,你知道吗?这样一日等过一日,心也一日冷过一日,多么伤人!尤其是这样漫漫无期的等待,会逼得人发疯。如果你曾有类似的经验,那你一定就会了解。我的形容是血泪换来的,真的一点也不夸张。所以在一次酩酊大醉醒来之后,我决定不再等你。 为了让我不得不说话算话,坚持自己的决定,同时再坚强起来,我故意跑去跟姑丈姑妈说了这件事,姑丈听了只淡淡地说:“也好。” 泵妈则是认为我重新振作了,很高兴地说:“很好。” 可是我知道我一点也不好,因为我一回去马上就抱头大哭了一场,后悔莫及,后悔不该将这如此难以达成的决定,这么早就跟他们说。我很久没放声哭过了,照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觉得有点羞愧。但想起许多专家都一再呼吁男人不该大压抑自己,免得将来神经衰弱。 的确,跟有朝一日变成神经病来比,现在哭一场又算什么呢? 其实,在此之前的日子里,我也曾一直思索着,该不该去找你?要不要继续等你?可不可以再打电话给你?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可是想到后来,每个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当初,你的爱使你有勇气陪着傅维恒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如今你却连面对我都如此畏怯,那么我在你心中的分量已是昭然若揭,不必多言了。因此,我不得不告诉自己这个事实,你并不爱我。而且连我想装作不知道的余地都没有,因为没有人会笨到看不出来,对不对?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气很气。气你自私!你总认为我在逼你,带给你压力,你总是要求我给你一点时间。可是,薛颖,你有没有给自己定下一个期限呢?没有,对不对?你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这样暧暧昧昧的关系,有个人可以不时地陪陪你,如果嫌吵还可以赶出去,对于彼此也没有责任,没有负担,又无须付出。 这样浑浑噩噩、标示不明、别的女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感情状态,你却最中意,对不对?虽然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而且感情的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提出小小的抗议: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薛颖,爱情应该是两个人合在一起做一件事,而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是各做各的事。我爱你,而你爱着他,所以最后就演变成这种局面了,谁也得不到谁。体会这样格外辛苦难当的感情,也许才是你我唯一心有戚戚焉的一点,因为我们都爱上得不到的人。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居然还是没有半点后悔的心意。我不知道这是表示,爱情是永远没有道理、也教不会的,或者我是个完全不懂记取教训的人呢? 前两周接到一封密西根大学实验牧场的来信,我考虑了几天,决定过去。 祝福你 昱舒 p.s.我仍然非常非常的想念你 第十章 “薛颖?”方怡如一接到电话,甚是讶异。“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家的?” “我刚刚才进门。” “薛颖,你知不知道昱舒要去美国了?”方怡如急急地问。 她不答,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薛颖,你在哭吗?”方怡如从电话那头听到她的啜泣。“你见到他了,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见到他……他只留了一封信塞在门口,说他要去美国了……”她愈想愈难过。 “唉!”方怡如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那也难怪,像你这样一声不吭的,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把人家白白晾在这里,你说,他不走,又能怎么办呢?算来还是你把人家给逼走的。” 薛颖益发哭了起来。 “我……我又没说什么……”她委委屈屈地说。 可是她那低低细细的声音,在方怡如听来倒像是作贼心虚。“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让他干等着,换成是我早就火大了,谁还理你!” “……” “反正我看你也不在乎他嘛!”她故意试探地说。“那他走了对你对他都好,不是吗?早早分开,省得你嫌他、他怨你的。” “……” “薛颖!薛颖!你倒是说句话啊!到底想要怎么样呢?”方怡如忍不住责备她。“都已经三年了,如果你还不能从傅维恒的阴影里走出来,那是你要检讨。你知道吗?人家昱舒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没道理再这么陪你耗下去。” “我知道……我没有怪他……”她哽咽道。“我只是很难过。” “难过什么?有什么好难过的?”她又问。“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为什么立原走的时候你没哭呢?你不是很理智地对他说你祝福他吗?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不能面对昱舒的离开?你怎么不也跟昱舒说你会祝福他呢?” “我……我不想他走啊!”她像个孩子似的哭道。 “薛颖,那你就是在乎他喽!”方怡如轻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为什么绕了这么久才明白!” “我……” “别我啊我的了,你还不赶快去追他!我记得他好像跟我提过是搭三点多的飞机,你现在赶到机场,也许还来得及找到他。不然错过了,你可要后悔一辈子!” 薛颖低头一看表,现在已经一点半了。她马上丢了电话,就跑出去。然后招了车子往中正机场跋去。 其实她还没想好等一下面对程昱舒该说些什么?不过是一股冲动。 避他的!反正先把他拖住再说!至于……至于留下他做什么?要不要这么快答应他?那些等以后再说好了! 事到如今,她居然还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 等到了机场,只见成千上百的旅客挤在大厅内。她简直有一种迷失的感觉。觉得自己变得好小,像个迷失的孩子,无所适从、满心慌乱。 曾经,他拉着自己的手在这么多人的场合穿梭,甚至在拥挤的夜市里奔来跑去,那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为什么呢? 薛颖漫无目的地四下望去,那么多人!怎么找?也不知道他要搭的那班飞机是否已经开始登机了,或许他已经上了飞机? 一时之间,她无力得只想坐在地上哭。 也许昱舒会自己走过来,拍拍她的头,叫她别哭了,然后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回家去。 她还在作白日梦。 幸好最后的一点理智,让她想到了可以向服务台要求广播寻人。 “旅客程昱舒先生,请您马上到一楼服务台来,您的朋友在这里等您……旅客程昱舒先生……” 她焦急地站在服务始前张望着,生怕他已经出关了,那就糟了……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形,提着行李,慌慌张张朝这个方向跑来。 薛颖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急忙慌张的样子很好笑。 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快感。 然后程昱舒也看到她了,还看到她脸上未消的促狭笑容,他止步,放下行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隔着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薛颖。 那种气势,很像是准备谈判。不,应该说准备“审判”她比较贴切些。 薛颖见了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决定该对他说什么,而且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友善的样子…… 要道歉吗?她想。可是我又没做错什么! 她一向被人让惯了,道歉这种话早就忘了怎么说。 两人对看了半晌,一个心虚、一个冷酷,谁都不肯先开口。 “你找我做什么?”程昱舒冷冷地说。 “我……”薛颖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难道真的要向他道歉?她还在挣扎着,又低下头去。“我来看你……看你好了没?” 还嘴硬。 “那你看到了吧!我很好。” “嗯……” “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提了行李,转身就要上楼出关。“如果没有,那我走了。” “你……” 偏偏此时机场的广播又开始催人登机。“搭乘华航第二四一班机,往美国西雅图的旅客,请尽快由第十号登机门登机……搭乘华航第二四一班机……” 薛颖一急,就哭了起来。 程昱舒只得站住,放下行李,走近了她。“你是来替我送行的吗?” 她猛摇头。 “你希望我留下来?” 她含蓄地点头。半晌却又加了一句:“呃……外头下大雨了,天气不好……你还是不要搭飞机比较好……” 居然拿天气作挡箭牌! “你的意思是如果现在出个大太阳,你就不会留我了?”他吼道。“我偏要走,现在就是来了台风、龙卷风我也要走。” 薛颖被凶了一句,又开始像个小媳妇似的委屈地掉眼泪。“人家又不是这个意思……” 他脸色稍缓和。“除非听你亲口对我说,你要我留下来,不然我就要上飞机了。”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才占了上风,他可不会再容忍她那种暧昧不明的态度。 “人家……都已经来这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意思!还要我说什么?”她哭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我猜错了,表错了情,怎么办?” 他也不甘示弱。“今天我们非要把话说清楚不可!” 不知情的旁人看他们大声小声的,肯定以为这两人是怨偶,专挑机场来谈分手的。 她故意不看他,低下头去找手帕,一边怯怯地问:“那你要我说什么嘛?” “说你爱我啊!”这还用问!“说你要我留下来!” “为什么要我说?”薛颖又窘又气。“那你怎么不说?” “我已经对你说了八百次了,现在轮到你了!”他抗议。 “你本来就应该要让人家的啊!”薛颖气得跺脚。其实她心里早就说过千万遍了,可是她偏不肯在这时候、这种情况下开口。 程昱舒倒也干脆,索性摆明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次我偏不让!” 这个没有风度、得理不饶人、嚣张坏脾气的家伙! 她暗骂透了他,但也只能忿忿地瞪着他。谁叫自己半点筹码也没有。 “本来空口无凭,你又这么善变,谁知道明天会不会翻脸不认帐?所以我没有叫你现在就立字据,已经是很让你的了,你还这么拖拖拉拉的!”他还说风凉话。 “你在胡说什么?”她跺脚。“还要立什么字据?” “别说这么多了,总之你到底说不说嘛?”程昱舒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一直催促着。“快点!快点!我没时间了。” 她顿了顿,才鼓起勇气轻轻的说:“我……爱你……”可是声如蚊蚋,连脸都不敢抬起。 程昱舒几乎是靠读她的唇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你说得这么小声,我根本没听到。”他不耐烦了。“那么没把握吗?那就算了!”提了行李转身又作势要走。 这个架子也端得太高了吧!简直不像话。 薛颖被他逼得心里觉得甚是委屈,“哇”的一声哭道:“你走好了!你走好了!我不要理你了!”忍不住蹲在地上,当真掩面哭起来。 程昱舒却又不走了,重新踱到她身边,蹲在她回前,拍拍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背。 “薛颖,怎么了?肚子痛吗?不然为什么蹲在地上,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她哭道:“你到底要人家怎样嘛!”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样就够了。”他捧着她泪痕斑斑的脸蛋,一面要掏手帕替她擦泪。“别哭了,乖。” 可是薛颖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报复,硬是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抹过来抹过去的。好一会儿,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手帕了。 “哎呀呀!”程昱舒低头一看他的衬衫胸前一片狼籍。“你看看,你把我的衬衫搞成这样!” 她也不理会,透过窗边望着细雨蒙蒙的窗外,和停机坪上一架一架的飞机。幸好赶上了,他没有走…… 程昱舒站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喃喃念着:“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 “不留!不留!我才不留!”果真翻脸无情,还推他一把。 眼见程昱舒的班机赶不上了,转眼就又不肯认帐。 风水轮流转,现在换程昱舒来扮演哀兵。他有点可怜又耍赖地说:“我不管,都是因为你,害人家的飞机飞掉了……我不管,我要你负责,我不管……” 他的头很无力地靠在薛颖肩上。 薛颖轻轻模着他的头和脸,轻轻地…… 他没有拒绝。薛颖是亲人,只有亲人才能模模他的头。 ※※※ 几点钟了?房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薛颖不知道睡了多久?她也不在意。在黑暗中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全身轻松舒畅。伸手向旁边探去。这回碰到的不是柔软的枕头,而是一副结实温暖的胸膛。 程昱舒似乎明白她在找他,伸手将她搂近了些,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在这儿!”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发。 “嗯!”薛颖贴着他,一面想踢掉身上厚重的棉被。“好热……” 应该把冬天的被子收起来才是,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是啊!都已经四月了,你怎么还盖这么厚的被子?” “我怕冷嘛!” “那以后可以不怕了,有我抱着你就行了,我的身体冬暖夏凉,还有自动调节系统,比中央空调还好用。”程昱舒起身换了条薄一点的毯子,将两人紧紧地裹在一起。“看吧!这样是不是刚刚好?” 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微微一笑,懒得理他。“对了,你不去美国了,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跟教授说一声?要不然让人家空等,多不好意思啊!” “喔!我等一下就起来打电话,告诉他我过两天再赶过去。” “过两天?”薛颖大惊。“你还是要走?” “舍不得了?”程昱舒笑着亲了她一下,又轻轻抚着她的脸颊,说道:“那你跟我一块儿去好了。” “你明知道我才刚回来,这里还有许多事,哪能再这么说走就走呢。”她嗔道。“方姊会杀了我的。” “又不是要去多久。”他眨眨眼。“只离开公司两个月,就当是出国度蜜月的嘛!” “两个月?”她奇道。“你只去两个月吗?” “我本来就打算只去两个月的啊!”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要去密西根大学的实验牧场堡作吗?” “是啊!不过我只是去那边参加一个关于乳牛的研讨会,顺便可以跟同行交流一下,再替这里的牧场物色一些新品种的好牛,所以我想两个月应该足够了。” 他的信上可没说只是去参加一个研讨会而已啊! “你这个卑鄙的小人!”薛颖翻身起来,作势要掐他。“你骗我!” “我哪有?”他叫屈。 “还说没有,你故意把信写得像永远不回来似的,存心骗我去追你回来,对不对?”她在他身上又捶又打的。“你可恶!可恶!如果我不去追你呢?” “那我就等办完了事,自己回来啊!”他窃笑。 这下薛颖下手更狠了。 “救命啊!来人啊!”打得程昱舒哇啦哇啦地乱叫。“救命啊,有人谋杀亲夫了!” “谁要嫁给你!你这个大骗子!”薛颖愈想愈不甘心。“你把人家骗到机场,害人家吓得半死……我不管!我不管,你欺负我!我不要理你了……” “好好好!我坏!我该打!”他笑,一面拉起毯子盖住头,将他俩一块拢在暖暖的被窝中。 宛如被一张幸福的网笼罩着…… 跋 想想距离写这本书的前篇《留住一季春》已将近两年。在这段时间心里一直牵挂着——要为这个故事交代出一个更符合本意续篇来。然而,每每要开始计划时,思绪却又总被其他的“急件”所打断,因而这件事也就被耽搁了下来。 你知道吗?百分之九十九的编辑都视悲剧故事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所以,那时林白编辑小组上上下下的同仁们一直对我苦口婆心地劝解和谆谆教诲,最后总算诱使我在《留住一季春》的结局部分作了相当的修改,否则我看传维恒八成是活不到《莫负有情人》这个阶段的。然而不可讳言的,这篇故事让我得到了许多读者的鼓励并且从而支持我一路写到现在,我万分感激。只是我心里对于那些未及呈现出来的部分,总们隐隐觉得有些遗憾。 后来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将那段重新编写出来。而当我将这个决定及大纲告知编辑部时,首先听到的便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哀鸿遍野”,说我冷酷、残忍、无情等等。幸好,我早有心理准备,我告诉自己,他们之所以会有如此这般的反应,完全是因为长期处在出版界的莫大压力下,所必然会产生的一种职业性“神经质”,不必太在意。而且,我相信其他的读者朋友,一定会比他们理性得多,是不是呢? 一直有许多朋友很热心及热情地告诉我,他们对于我的作品的感想或共鸣,尤其以《缱绻柔云》收到的反应最为热烈,我很高兴!并再次感谢。同时开始满心期待着关于薛颖的这两篇故事,也能尽快收到各位读者朋友的看法与指教才好。 好了,面对即将开始的新年度,纪真忍不住还要从善如流的再加上一句祝福。 纪真 如意——一九九五十二 ※编注:“留住一季春”是“蔷薇情话”系列第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