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柔云》 第一章 醉枫山 下个月初九。距离现在只剩二十天了。眼看二十天之后就得嫁入方家,从此成为方家的人。 方家的人?不!尹若雪猛然地摇摇头,想甩掉这个事实。“我早已是厉无极的人了。”她在心里吶喊着。 ===== “女儿求爹娘成全!”尹若雪直挺挺地跪在尹士棋夫妻面前。她明媚清丽的脸上此刻显得苍白,而且面无表情。经过了前几次的苦苦哀求,任凭她哭得泪干气绝,任凭她如何坚决地表示抵死不嫁入方家,但她与方家大少方之浩的婚期终究是定了下来,而且还故意选了一个最近的好日子,唯恐夜长梦多。 如今,尹方两家上上下下都在为这件喜事筹划布置着,忙得不可开交。尹若雪今日重新提出不愿下嫁的请求,原本也不敢奢望能挽回什么,只是想让父母明白自己的心意并没有改变。 “婚期都定了,帖子也发了,到现在妳还敢再提这档子事!妳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尹士棋喝骂道。“别说咱们同方家有着两、三辈子的交情,光看之浩那孩子,家世、人品哪点不好?哪样不是拔尖的?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偏偏妳这个丫头不识好歹,居然会看上那个阴阳怪气的厉无极,还为他寻死觅活、忤逆父母!”他愈说愈气。 尹夫人也连忙上前劝她。“若雪,妳爹说得没错,之浩的人品、性格咱们都清楚,况且你们俩又是从小就结了亲,也算是青梅竹马,能嫁到方家是妳的福气。而那个厉无极,江湖上的人不都称他“毒手邪医”吗?听说他的行为怪诞难测,个性又乖僻,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妳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又叫爹娘怎能放心将妳交给他呢?”说到最后索性哭哭啼啼起来,开始运用起泪水攻势。“爹娘只有妳一个宝贝女儿,自然盼望妳能有个仔归宿,万一将来妳有个什么闪失,叫爹娘情何以堪?” 尹夫人抱住女儿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休。 尹士棋看着老妻和爱女,本来已经心酸心软了,偏偏又见到若雪只是流泪,执物的表情依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一股子怒气又涌了上来。 “尹方两家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你们两人的婚事已经众所皆知了,断没有反悔的余地,妳愿意嫁他也好,不愿意也罢,反正由不得妳!”他回头喝命下人:“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小姐踏出“永继山庄”一步,听到了没有?” ===== 尹若雪躺在床上,想着白天与父母起冲突的情景。 长了这么大,不但未曾报答父母的亲恩,反而惹他们伤心,她并不是不愧疚感伤的。接着又思及与厉无极之间的深情难舍,她的月复中甚至有了他的孩儿,这又该怎么办才好呢?如果让父母或方家的人知道她已经怀了厉无极的骨肉,他们怎么可能让她留下这个孩儿? 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尹若雪不自觉地按住小肮,这是她和厉无极的孩子,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一时之间,只觉得心痛至极。 如此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于是起身披上罗衫,靠着楼台坐下。夜色如水,秋风飒飒,心中百般愁绪却怎么也解不开来,眼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似地滴滴落下。 她怔怔地伤心落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无极!”她轻呼,又惊又喜地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身后的男子年约三十岁上下,相貌儒雅、神朗玉立,然而眉宇之间却绽露出浓浓的狂傲不羁。 厉无极! 他在江湖中向来独来独往,武林同道对于这位神秘难测的怪人也存着几分忌惮,于是送了他一个“毒手邪医”的外号。 他不言不语,只是轻轻走到尹若雪身旁,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地吻她,吻她的额、她的唇、她的泪。看见她为了两人的情恋而憔悴落泪,他着实心疼不已。尹若雪是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来唯一能令他放弃骄傲的人,并且让他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样的孤绝无情。他的心湖里载着她,也发过誓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委屈。如今却还是让她为难、让她落泪了。 厉无极将脸埋在她细细如缕的发丝中,平静地说:“我来带妳走。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在那里,没有人敢来打扰咱们,咱们就留在那里,做一辈子的神仙眷侣,再也不踏出江湖一步,好么?” “可是……”她犹豫了。“我爹派了人看住我……” “我还不是一样闯进来了?”他冷笑。“没有人能拦住我们的。我明白妳不愿我和妳爹娘正面冲突,所以,我在妳家井里下了一点药……” “不!”尹若雪大惊失色,她知道他施毒的厉害,也了解他的个性。“请你不要伤害任何人,他们是我的家人啊!不!不要用毒……”她哭着哀求他。 厉无极轻轻拍着她的背,温颜道:“若雪,不要怕,我自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他们,我只想让咱们平安地离开这里。” “是蒙汗药吗?” 他摇摇头。“蒙汗药行不通的,谁都会解,况且最多也只是让他们昏睡一晚,隔天他们还是会追来,只怕到时候仍然免不了要动手,妳不希望这样吧?” “你下的是什么药?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我用的是『月中迷』。”他微微一笑。“那是我特制的奇药,虽然毒性很强,但只要在三十天之内服下解药,就可以立刻消解,不会有其它的伤害。而在末服解药之前也仅是四肢无力而已,并不至于痛苦。” 尹若雪低头不语。 厉无极托起她的下巴,深情怜惜地看着她。“若雪,妳放心,为了妳,我不会伤害他们的。只要等我们走得够远了,就会马上找人将解药送回来,那样就不会有事了。你该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惹妳伤心。” “我知道。”尹若雪泫然欲泣。“只是我这一走……恐怕从此再也不能回来,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厉无极听了,将她紧紧拥住,低声道:“若雪,若雪,千万不能再犹豫了。妳还有我,不是吗?我他不能没有妳……”他抚着她的头发。“别忘了还有我们的孩子。” “你……你知道了?”她抬起头来。 怎么忘了他是个医术高手? “嗯!”他微笑,轻轻啄了她小巧的鼻尖。“明年中秋,咱们就会多个小女圭女圭来作伴了。” 想到这个孩子,尹若雪明白她已经没有时间怯儒迟疑。 “好!我们走吧!”她狠下心来,决定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 当晚,他们两人便连袂离开了永继山庄,盼望能从此远离江湖上的是非。 那天夜里,也有家仆发现他们正要离去,然而中了厉无极的奇毒后全身无力,根本没办法拦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远去。 事后尹士棋为此勃然大怒,然而自己与手下全受制于“月中迷”的毒性,纵然想将厉无极抓来碎尸万段,却也莫可奈何。只得一面请来大夫试图解毒,一面对外假称厉无极上门求亲时被他回绝,因此愤而劫走了尹若雪。希望藉此保全尹家的颜面,好遮掩女儿同人私奔的丑事。 方家得知末过门的媳妇遭人劫持之后也同样怒不可遏,尤其是方之浩更咽不下这口气,直嚷着非要杀了厉无极,救出尹若雪不可。 尹士棋唯恐他找到若雪之后,事情的真相会被拆穿,所以连忙把他拦阻下来。 “贤侄,若雪今日遭此大劫,依她的脾气,只怕此刻已凶多吉少了,再说就算你将她救回来,想必她也无颜面对你……唉!看来这也是她命中注定没有福气做你们方家的媳妇。更何况,厉无极又不是等闲之辈,贤侄何必冒险和他起冲突?” 他话未说完,方之浩便冷笑道:“原来世伯认为小侄打不过那姓厉的畜生?” 尹士棋连忙回答:“这倒不是,只是厉无极的手段向来卑鄙,又擅于使毒,我担心贤侄会吃了他的暗亏。倘若贤侄因此而有个什么闪失,叫我如何对你爹娘交代?” 他原想劝方之浩打消救人的念头,谁知愈说却愈劝上方之浩的好强心来。 “难道世伯想这样就算了?”尹士棋正思索着该如何化解时,只听方之浩又说,“如今武林中谁不知道,过几日就是我与若雪妹妹的大喜之日,厉无极这番明目张胆的来抢人,我看这不但是故意寻世伯的晦气,只怕他连我们百炼门也不放在眼里了。”他复又冷笑道:“不过,我们可不像世伯您这样好脾气,能一声不吭地忍下这口气。” 这一席话说得尹士棋又羞又愧又气,只得由他去了,心中却巴不得他这一辈子都找不到厉无极和若雪才好。 方之浩果真亲自带人四处找寻厉无极的下落,但是却始终没有一点收获。 ===== 七个月后,尹若雪在“紫烟谷”产下了一个不足月的婴孩,虽然母女两人都十分虚弱,幸而还算平安。身旁又有医术和使毒本事同样高强的厉无极悉心照料,母女俩总算一日好过一日。 一天,厉无极走进房来,看见尹若雪怀抱着婴孩,脸上还挂着几颗泪珠,心下明白她又惦想起父母来了,正在盘算要如何找个话题引开她的注意力,却听她先开了口。 “我想回家去一趟。” 厉无极大吃一惊。“什么?” 尹若雪见他慌了,忙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道:“你放心,今生今世我都不会离开你,更何况咱们已有了柔儿。只是,自从离开家之后,我一直心神不宁的,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事。我想,柔儿之所以早产,大概也是因为我总是寝食难安吧!所以我想回去一趟,也许,爹娘看在柔儿的分上会原谅我们。就算仍旧得不到他们的谅解,至少我们也试过了,你说是不是?而且如果我见了爹娘一切安好,也才好真正的放下心来。” 他踌躇了半天,并不回答,尹若雪立刻知道他心中不愿意,又道:“现在咱们也是为人父母了,柔儿每每哭几声、咳几声,你都心疼得像个什么似的。将心比心,那天我不告而别,我爹娘又岂有不担心、伤心的呢!”她说着,越想越伤心,嘤嘤哭了起来。 厉无极没有办法,只好哄她。“我也没说不让妳回去,只是妳的身子骨还这么单薄,柔儿又小,都不适合长途跋涉,不如过一阵子,等天气转凉些再说吧!” 尹若雪明白这是他的推托之词,但仔细想想,他的话也不无道理。“现在的确是太热了,过了中秋天候就凉了下来,那时我们再动身总该可以了吧?”她道。 厉无极无话可说,又兼着爱妻软语央求,即使心中有着万分的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下来。 “好吧!” 尹若雪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 “真是拿妳没办法!”他摇头苦笑。 ===== 转眼之间过了中秋,柔儿也已三个月大,随便逗弄逗弄就笑开了,夫妻俩简直将她视如珍宝。尤其是厉无极,他从小失去父母,被行事怪诞的毒魔收养了去,以至于从未享受过一丁点的天伦之乐。如今,有了娇妻和爱女陪在身边,自然觉得十分心满意足。唯有陪若雪回“永继山庄”探望父母的事情,他依然觉得不妥,然而既然已经答应她了,也不好反悔,只得开始打点起来。 厉无极一家三口动身回“永继山庄”,这一日行到栖凤镇,只需要再走一哩便可以到达目的地。 厉无极停下马车,说道:“咱们先找个客栈将行李、马车安置妥当,顺便洗把脸、换个衣棠再回去吧!” 尹若雪明白他的心意。他一定是担心她爹娘气犹未消,说不定会将他俩撵出来,所以先寻个落脚的处所,便点头说道:“也好!” 她抱着婴孩下了马车,一面走进客栈,一面四处张望,不由得想起从前带着侍儿溜出门上街游玩的情景,彷佛只是昨天的事。但……如今的街上似乎冷清多了,人马车轿、商家店铺都看不见昔日热闹的景象,反倒显得有些零落寂寥。尹若雪心里产生了些许狐疑。 傍晚约莫掌灯时分,二人用过饭、换了衣裳,便抱着小柔儿要回娘家去。下楼后,厉无极唤过店小二来交代几句,说是要出去走走逛逛。店小二倍笑道:“两位客宫出去走走也好,只是千万别逛得太晚,现在咱们栖凤镇也没啥好看的了。您瞧,这附近的店家不都早早关门休息了?或者,明儿个白天再逛比较好些。” 尹若雪一听便触动了心事,问道:“怎么才掌灯时分,店家就全歇息了?” 店小二马上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咱们镇上原本很热闹的。谁知去年入冬后不久,镇西那头有个大户人家,几天之内五、六十个人突然全部死光光了!弄得人心惶惶,镇上也因此萧条下来。” “什么?”厉无极和尹若雪大惊失色。 镇西的大户人家,那不正是永继山庄吗? “可怕的事不止这样呢!”店小二接着又说:“听说全庄的人是被庄主的女儿和女婿下毒毒死的呢!您说这是不是丧尽天良?可怜喔!这么多条人命白白冤死。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以后,镇上胆子小的人全搬走了,留下来的人也不敢随随便便在晚上出来走动,生怕会不小心碰上孤魂野鬼。还有人听到那山庄半夜里传出哭声呢!所以那一带现在都没人敢靠近了。”他说得连自己都打起寒颤来。 一旁的女客听到,也接着说道:“真是作孽喔!那对奸夫婬妇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厉无极大怒,正要拍桌子教训这几个愚夫愚妇,眼角焉地瞄见尹若雪一脸的灰败神色和冷汗淋淋,手中的婴孩几乎抱不住,当下也顾不得和他们计较,连忙扶着她回房去。 他接过柔儿,将她放入摇篮里,然后挨着尹若雪坐下。 “若雪……”待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但是自己也是满心胡涂。 “哇!”尹若雪猛然往前一倾,喷出大口的鲜血。 厉无极惊慌中忙拿了手绢接着,又掏出一颗护心丹让她吞下,但是她马上叉和着血一口一口吐了出来,一块帕子登时给染红了。厉无极知道她一时痛迷心窍,导致血脉和经络出了岔子,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抵住她的后心,缓缓渡过真气平顺她的心血,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好转下来。 他扶着尹若雪躺下。只见她脸上仍然一点血色也没有,而且两眼发直,看得他心中又疼又急。 “若雪莫慌,先好好睡一觉吧!”他伸手点了她的睡穴,让她沉沉睡去。再探了探她的脉象,发现十分虚弱无力,心知这次的痛势来得凶猛,赶紧找出纸笔写下了药方,请店小二替他抓药去。 一个时辰之后睡穴自行解开,尹若雪这才悠悠转醒。她的神智似乎比先前清楚,但是仍然一语不发,静静闭着眼睛流泪。 厉无极以为尹若雪怪他毒杀了永继山庄的人,连忙解释道:“若雪,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妳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加害他们。那天,方之浩追上我们的时候,妳亲眼看见我将解药和书信交到他手里,请他转交给妳爹娘的,是不是?如果他们服了解药就不会有事……”他忽然心念一动,沉声道:“除非,妳爹娘他们没有拿到解药。” 也就是说,方之浩根本没有将解药带回永继山庄。 厉无极后悔莫及,没想到自认江湖上名门正派的百炼门少主方之浩,心地竟会如此狠毒,更何况他们与尹家还是世交。 现在想通了却也太迟了。无论如何伯仁都是因此而死,而且还是五、六十条的人命。 尹若雪又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心情?无奈大错已然铸成,而这一切也都与自己月兑不了关系。店小二说得对,杀父弒母的人的确应该遭天打雷劈……尹若雪忍不住又吐了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此时窗外传来咚咚的打更声,二更天了。 他下楼想叫店家打盆热水来,却见到店小二的房里尚有灯光,正想敲门叫人时,只听房里有人说道:“我也是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难怪瞧着这么面熟。” 一人道:“真的是她吗?你会不曾认错了?”先前说话的那人又开口道:“怎么可能认错!那样的美人儿一辈子能见着几个?那个男的八成就是她的妍头了,我只是奇怪他们怎么还敢回来呢?” 另一人道:“是啊!全家都叫他给毒死了,还回来做什么?若说是回来收尸,那也太迟了吧!对了,不是听说江湖上有许多人都为此不平,嚷着要抓他们吗?” 厉无极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寻思道:“既然已经有人认出我们,只怕消息很快就会张扬出去,再加上若雪病重、柔儿又小,看来还是尽速离开此地,先回紫烟谷再说。” 他随即转身上楼收拾,将柔儿缚在背上,抱着妻子由窗口一跃而下,悄悄地套上马车,趁夜离开。 谁也没想到这趟出来,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 三人连着两天马不停蹄地赶路,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人马都显得有些不支,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 厉无极远远望见山脚下有户人家,便将马车赶了过去,想借宿一晚。 “有人在家吗?”他下马敲了敲门。 半晌,一位老妇人出来应门,开门乍见这位年轻公子,手中还抱着个女圭女圭前来求宿,当下便答应了。 闲谈之下,才知道这个老婆婆夫家姓李,膝下无子,老伴年前又去世了,现在家里只剩下她一人靠着养鸡卖蛋过活,平常日子也颇为寂寞。如今看见厉无极一家三口个个就像画上的人儿一样俊逸美丽,心里很是高兴,便殷勤地招呼他们。 厉无极眼看尹若雪病势沉重,实在不宜再赶路,而李婆婆又一再慰留,心想此处也甚是隐僻安全,于是就暂时住了下来。 纵然他全心全意调理妻子的病,无奈尹若雪的病情仍然一日比一日差,整天昏昏沉沉的,梦呓中不断呼唤着“爹、娘”,七、八日之后甚至连汤药和食物都吞咽不下去。 纵然厉无极医术再高明,此时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尹若雪日渐消瘦下去,空自在旁边又急又痛。 一天晚上,他伏在尹若雪身旁睡着了,忽然觉得脸上微微麻痒,睁眼一看,原来她醒过来了,正伸手轻抚着他。 “若雪……”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上轻轻吻着。 “这些日子可把你累坏了。你都瘦了。”尹若雪温柔清亮的眼眸中噙着泪水。 厉无极扶她坐起来,喂她喝了几口肉汤。“只要妳放宽心,把身子养好,再累我也心甘情愿。” 尹若雪感念他的深情,眼眶微微泛红。“柔儿呢?我想多看她一眼。” 厉无极看她的神智突然恢复清醒,明白这是回光返照,心如刀割地将柔儿从摇篮中抱出来,递进她怀里。 尹若雪一见女圭女圭睡得安稳香甜,红扑扑的脸蛋愈发显得如粉妆玉琢一般,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落下,哽咽道:“柔儿、我的柔儿,可怜妳以后再没娘疼了。” “若雪,别胡思乱想了,只要妳好好调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快躺下歇着吧!”他极力忍住伤心劝慰她。 尹若雪摇摇头,拉着他的手道:“算来咱们才相聚一年而已,但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原以为我们会长长久久的,一辈子待在紫烟谷永不分离……” “若雪,难道妳舍得丢下我跟柔儿?”厉无极楼紧了她,强捺下去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奔流出来。“等妳身体好起来,咱们仍旧回紫烟谷去,再也不出来了,好不好?” 除了悔恨当初将解药误交给方之浩之外,他也一直后悔不该答应若雪回娘家探望的事。如果不带她出谷,今天就不会有事了。 尹若雪的身子蓦地抖了一下,四肢也厥冷起来,他忙伸出手掌抵住她的后心,渡送真气给她。一会儿,她回过一点儿神,心知自己的时候不多了。 “你带着柔儿回去吧!”她凄然地抚着他憔悴的脸容。“幸好……幸好我留了一个孩儿给你作伴,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替我……替我多疼柔儿一点……” 厉无极搂着妻子,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若雪……” 为什么?好不容易触手可及的幸福,为什么仍然和他错身而过? ===== 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的阳光一点一滴地透进窗来,天亮了。 李婆婆一早起身烧水、淘米,只听得房里传来婴孩哭声,料想孩子饿了,便盛了一碗米浆放在桌上,让厉无极自己取来喂孩子,然后就到后院喂鸡拾蛋去了。 饼了一会儿,她仍然听见小婴孩哭个不休,心里暗自纳闷,便径自推门进去瞧瞧,只见厉无极坐在床边搂着妻子,像块木头一样,一动也不动,对女儿的哭声恍若未闻。 李婆婆到底是经过沧桑的老人家,看看这情形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暂且也不忙着劝他,先将那饿得哭哑了嗓子的婴孩抱出去喂食。 整整一天,厉无极都没有踏出房门,不吃不喝,只管坐着发呆。李婆婆第二天起来见他仍是如此,便抱着婴孩进来。 “厉相公,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顺变吧!且瞧瞧眼下该怎么处理才是啊!”她婉言劝道。厉无极仍然毫无反应,他的手仍紧握着妻子的手不放。“生死有命,你这般放不开,究竟是存心让死去的人走得不安心,还是故意要折磨小的呢?”她偷偷用力掐了那婴孩一把。 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厉无极蓦地听见柔儿哭了,心中一动,想起了尹若雪临终时还千万嘱咐要好好照顾女儿。而且爱妻已逝,如今世上也只剩下柔儿是唯一亲人,不觉抱着女儿潸潜然泪下。 饼了几天,他将尹若雪的尸身火化了,细细捡入坛中装好,又在房里关了一日。隔天出来对李婆婆说道:“婆婆,我还有一些事要去了结,麻烦您老人家再帮我看照柔儿几日,我办完事就回来。” 李婆婆原本还担心他想不开,会寻短见,但见他神情肃穆,不像是会寻死的样子,才答应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月,厉无极才风尘仆仆地回来。次日,他留给李婆婆两锭金元宝,再三道谢之后,携了柔儿离去。 ===== 在同样的时间里,武林中发生另一件大事,百炼门上下一百多人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毒死。但少主方之浩却失了踪,下落不明。人人都知道,这种施毒的手法和能耐,除了厉无极之外,再无第二人,但却不明白他为何在隐居了一年多之后,突然又对百炼门下如此重的毒手? 从永继山庄到百炼门,将近两百人的性命全部丧在厉无极的手中。所有武林中人都对他如此接二连三的施毒害人感到愤慨不已。 而厉无极从此在江湖上,也成为人人唾弃咒骂却又闻之丧胆的人物。 第二章 黄昏,如往常一般总带给人一种宁静祥和之感,尤其是深密森林里的黄昏更显如此。倦鸟归巢、野兽也结束了一天的厮杀,静待黑夜的来临,好好享受寂静的休憩。 然而,对陆云轩来说,天边绚烂如火的残晖,只是在提醒他恐怕再难以见到明天亮丽的朝阳。此刻他纵马在林中奔驰,原本俊逸的脸上,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身上的多处刀伤因为骑马的震动裂了又裂,使得衣上的血渍从未干过。 他,枫林山庄的少主,年未弱冠,却已让江湖上许多人都称道他的大名。武艺不凡、人中翘楚。 陆云轩强忍着内外煎熬的痛楚,咬紧牙关死命地撑着,体内的“迷津”之毒全靠他最后一股真气压抑在脏腑之外。他不能放松下来,他不甘心,一想才初入江湖,又身为威名赫赫的枫林山庄少主,还有许多壮志尚未实现,便不能甘心。再想到多年的好友竟为他人作嫁、陷害自己,更不能甘心。 怎么也没有想到昨儿个才备酒唱戏、欢度十八岁的生辰,今日却是月复背受敌、命在旦夕。 “不,我不甘心!”陆云轩向天嘶喊。猛然震动了护住心脉的真气,狂喷了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手上再握不住缰绳,摔下马来,晕了过去。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静月明,更添蛩音,继而天上忽然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月至中天,细雨方歇。陆云轩受了雨露,慢慢苏醒过来。 他挣扎着坐起,一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如针挑刀挖,他心知迷津毒发,连忙收摄心神,忍痛闭目盘坐,运起真气来抵御毒素。半晌,才觉得舒服些。 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乎只有一个人,而且不像是练家子。他微微睁眼,只见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哼着歌儿踏月而来。 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女圭女圭!她彷佛浑身裹着金黄色的月光似的,在偌大漆黑的树林里闪闪发亮,宛若仙子。他呆了呆,心下忖道:“瞧她这副模样,应该不是山野村夫家的小孩,为何深更半夜独自在林中游玩?难道不怕被虎狼伤了吗?她的父母也未免太粗心了。”正想着,那小女孩已然走近。 “好漂亮的马儿,是大哥哥的吗?”她一脸兴奋,忍不住想上前抚模陆云轩身旁的爱马。 他的马儿高大健壮,一身油亮黑鬃,神骏无比,任谁一看都知道那是匹罕见的千里宝驹,而且这匹美骏只对主人忠心,不喜欢陌生人接近,偏偏那小女孩频频伸手想碰牠,惹得牠不安地踢动嘶鸣起来。 小女孩吓得退了几步,但又舍不得放弃,于是就在马儿身边绕来绕去,小嘴扁了扁,气道:“那么神气吗?给人家模一下都不可以!” 陆云轩听见她娇娇稚语,心里觉得好笑,又担心她不小心叫马儿给踢伤了,便拉拉马缰,轻叱道:“追风!安静点!” 追风立刻安静下来,并且伸出舌头舌忝砥主人的手。 那小女孩在一旁看得好不羡慕。“追风?牠叫追风啊?” 陆云轩微微一笑。“小妹妹,这么晚了,妳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怕大野狼来吃了妳吗?”他问。 小女孩恍若未闻,似乎只对追风感兴趣,而且又开始尝试想靠近追风。陆云轩见她明眸皓齿,模样甚是姣甜慧黠,不禁心生怜爱,有心成全她,便拉住辔头,对她说道:“来,妳要不要过来模模牠?” 小女孩伸手试探,一旦触到追风,便高兴得格格笑了起来。她那清朗如银铃般的笑声,纯稚无邪如小仙女般的面孔,让陆云轩又呆了呆。 “等这个小丫头将来长大了,不知道要迷死多少人呢!”他心想。 直到见了她才体会出书上常讲的“玉人儿”是什么意思。“玉人儿”,的确,她就像是玉雕的小人儿一般。 “我最喜欢马了,我也看过其它的马儿,可是还是大哥哥你的这匹追风最漂亮。”她喜孜孜地说道。 “是吗?谢谢。”陆云轩笑笑。“牠叫追风,那妳叫什么名字?” “牠真的可以跑得像风一样快吗?”她仍然没有回答陆云轩的问题。 看她一脸对追风好奇专注的样子,陆云轩忍不住又笑了笑,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心想:“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这一分心,蓦地觉得一股浊气上涌,而且比先前更为剧烈。陆云轩抚胸喘息,几乎难以自持。 “这颗清心蜜枣给你吃,”那女孩递给他一颗看起来鲜红欲滴的枣子。“吃了会舒服些。” 陆云轩出身淮北枫林山庄,算得上是豪门世家,自恃见过不少奇珍异果,只是这样火红色的枣子他不但没见过,而且还从没听过。不过此时他倒也不担心这个果子有没有问题,反正已经中了迷津之毒还有什么好怕的?“谢谢!”他接了过来,放入口中。顿时觉得满口芳香、舒爽清凉,似乎连体内的毒火都褪了几分。 他正想开口问这枣子的来历,只听那女孩说道:“大哥哥,你这马儿可以给人家吗?”她的神情一派天真。 陆云轩摇摇头。“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呢?反正你都快要死了,你把牠送给我,我会喂牠,还会帮他刷毛、洗澡……”她一面抚着追风,一面自顾自地说道。 陆云轩大惊,心想她一个小女孩怎么看得出我快死了?再瞧她满脸不在乎的样子,难道她也是皇甫谦那边的人? “大哥哥!那我拿一整瓶的蜜枣跟你换追风好么?这是我爹特别做给我的,虽然不能解你身上的迷津之毒,但帮你多撑几日是没问题的,那你就有时间可以赶快回家去交代后事啊!顺便还可以找人替你报仇呢!我们来交换好不好?” 她竟然连他中的是迷津都知道,可见一定是皇甫谦的人了。 “皇甫谦是妳什么人?”陆云轩冷冷道。 “皇甫谦?皇甫谦是谁啊?” “妳若不是皇甫谦的人,又怎会知道我中毒了,而且中的是迷津?” 小女孩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皇甫谦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也没听我爹提起过,他很厉害么?哼!就算他再厉害也不及我爹爹的一半,怎么我还要他教才知道你中的是迷津吗?我告诉你,我虽然不能帮你解毒,但如果连这点毒也分辨不出来的话,早叫我爹给打死了!”她童音朗朗,却故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说了一大串。 陆云轩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奇怪,心想这小女孩必定大有来头,便问道:“令尊是哪位?” “不能告诉你。”小女孩摇摇头。“你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他讨厌你们外边的人,不会救你的。而且找他不能带你去找他,因为我是偷跑出来玩的。要是让我爹抓到了,一定又会打我,说不定还会把我关到黑漆漆的山洞里呢!好可怕的。”她吐了吐舌头。 陆云轩正想问个仔细,却听得一片人马杂沓之声,他明白必定是皇甫谦的手下追来了。原以为倘若能遇上这小女孩的父亲,自己或许还有救,但如今敌人已将迫近,且又无法再承受马上颠簸之苦,想来今天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皇甫谦,看来你是非要亲眼见到我的尸首才肯罢休了,真是万万没想到竟会栽在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手上!”他喃喃自言,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颤魏魏地站了起来。 那小丫头走过来扶着他,一双机伶伶的巧目四下张望,说道:“大哥哥,有坏人来了吗?是追来杀你的吗?怎么办呢?” 陆云轩低头看着身旁的小人儿,本以为她会害怕,没想到她不但没有流露出胆怯之色,反而关心起他来了。 他一时感动,微笑道:“妳总不能叫我把追风送给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吧!” 她会意,当下高兴得眉开眼笑。“柔儿,我叫柔儿。大哥哥,你真的要把追风送给我吗?” 陆云轩点点头。“柔儿,这马儿只认我一个人,性子又难驯服得很,妳带了牠去,刚开始可得耐心点才好,知道吗?” “好!好!好!”她不住地点头,完全不在意追兵将至的事。 “好,我相信妳一定会好好照顾牠的。”他模模柔儿的头,说道:“来,上马去吧!妳赶快骑着追风走,那些人杀人不眨眼的,未必会放过妳。追风跑得极快,妳可要抓稳了。”他一把抱起了柔儿,就要往马上放去。 岂料柔儿却紧紧搂住他的颈子,不肯松手上马,叫道:“不行、不行的!” 陆云轩急道:“妳刚才不是吵着要追风吗?怎么又不要了?” “我要啊,可是我还不会骑马,我只想先带牠回家去,然后再慢慢地学!” 陆云轩一愣。 “天啊!妳不会骑马!怎不早说?”他急得踩脚。北方的小孩常是五、六岁就开始学骑马,所以他没想到这小丫头不会骑马。眼看敌人就要追上来了,硬要她上马,恐怕她真的会摔下来,但这时再叫她跑也来不及了。 他无可奈何,只得急忙嘱咐她:“柔儿,我就送妳到那棵树上去,妳不要害怕,只要小心躲好不让人发觉就不会危险,妳要记着,无论如何千万不能出声,知道吗?”他奋力拎着她往附近的一棵浓密大树上掷去,力道使的刚好让她能安安稳稳地落在树枝上。看着她坐稳了,才拍拍追风。“宝贝马儿,你也快走吧!” 追风非常有灵性,不住地在他身上厮磨低鸣,不肯离去。陆云轩强忍着泪水,喝道:“怎么不听话了?还不快走!” 追风嘶鸣一声,在他身边转了转,这才跑开,转眼消失在林荫深处。 陆云轩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不知什么东西朝他掷来,反手一接,原来是刚才柔儿给他吃过的蜜枣。他默默放入口中,并不回头。 片刻间,前方二十余骑急奔而来,直冲到陆云轩面前才停住。 带头的人面容白净,一副公子哥儿模样,勒马笑道:“云轩兄,你还真能撑啊!那么一大杯的迷津都毒不死你!” 他使了一个眼色,随众逐一下马,并且散开将陆云轩团团围住。 陆云轩瞧也不瞧,冷冷道:“皇甫谦,见我还活着,你很失望是吧!” 其实皇甫谦乍见陆云轩也很讷罕,心想:这家伙居然还活着,可见他确实有几分本事,倒是不可小看,只恨叫他发觉得太早了,前天若是多灌他几杯就好了。 “云轩兄当日走得太急,小弟来不及见识大哥的大轮剑式,这下可好,总算还有机会向大哥讨教讨教。” 陆云轩担心时间拖得愈长对他愈不利,当下冷笑道:“那也不难,只要拿你的命来讨教就成!”说着,长剑一挺,刷刷刷刺出三剑,疾打快攻起来。 皇甫谦当然不是省油的灯,一边挡着、一边喝道:“大伙儿一齐上!” 正缠斗着,忽然有几个人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哀嚎打滚,众人一愣。仔细一看,只见他们身上各有几枚银针,看来是中人暗算了。慌乱中,又陆续有人中针,只有皇甫谦还算冷静,细观打银针的来源,一抬头就发现了躲在树梢上的柔儿。 他一见对方居然只是个小孩,心下更气,怒喝:“该死的小表,给我下来!”说着,腾身而上,想将柔儿给揪下来。 陆云轩见情况不妙,连忙纵身一跃,挡在柔儿面前,右手持剑格开了皇甫谦的攻势,左手条地将柔儿抱了下来。 “我不是叫妳不要出声的吗?”他气恼极了。 “人家是没有出声啊!我只是拿针打他们嘛!”她义正词严地辩道。“你又没叫人家不要出针。” 陆云轩对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本来已经是豁出性命想抵抗到最后,结果现在手上却多个柔儿,又不放心把她放下来,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右手可以御守,情况更是危急。 他又急又气,对她说道:“柔儿,我放妳下来,能挡多久我也不知道,妳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只望妳能平安地回家去。”他放下她,然后勉力连着使出三式大轮斩,将皇甫谦等人逼退到两丈之外。“柔儿,快跑!” 陆云轩知道自己今日免不了要命丧于斯,但柔儿不可不救,她只是个孩子,没道理受他牵连。所以他在重伤之余仍奋力使出甚为消耗真气的大轮斩,只盼能多挡一刻,好助她逃过此劫。 眼看着柔儿跑远,正待放下心,却又见她忽然往回跑来。“大哥哥!大哥哥!不好了!糟糕了!我糟糕了!”她一股脑地又重新扑到他的怀里。 陆云轩叫苦连天,骂道:“妳又跑回来做什么?妳当真不想活了吗?” 皇甫谦见陆云轩非常维护怀抱中的心丫头,于是乘乱之际挺剑杀过来,剑尖竟直刺向柔儿。 陆云轩大惊之下,急忙转身,皇甫谦一剑便在他的右臂划了一道口子。他还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怀中的柔儿又被人伸手夺去。 “哇!”柔儿大叫。“救命啊!” 那人身法极快,一来一去,竟没人看得清楚。转眼之间,只见那人已抱着柔儿凝然站在众人之前。形容雅俊、潇洒雍容,但神色甚是倔傲漠然,似乎对眼前站着的人、发生的事都极为不屑一顾。 陆云轩也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但他见柔儿落入陌生人手中之后露出惊慌之色,情急之下便扑了上去,喝道:“放下她!” 那人微微冷笑,左手轻挥射出一枚银针。 柔儿突然大叫:“爹爹!不要伤了大哥哥!” 爹爹?陆云轩一愣。那人是她父亲?他分神之际,那银针却从陆云轩耳际穿过,只听得“啊”一声,他回头一看,银针直没入皇甫谦眉心,当场毙命。 众人一见带头的皇甫谦死了,对方又有高手相助,立刻乱成一团,连扶带跑,霎时间逃了大半的人,剩下的全是刚才中了柔儿银针的人,此时针毒发作,痛痒难当,纷纷倒在地上翻滚申吟、不住求饶。 柔儿从父亲怀里跳下,嘻嘻笑笑地走近,随便踢了一个人,笑道:“看你们还敢不敢那么坏!”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看着他们惨呼,似乎颇觉有趣。“爱哭鬼,羞羞脸!”她偏着头笑道:“好吧!叫姊姊,谁叫我一声好姊姊,我就给他解药” 话一说完,那些中针倒地的人全都爬起来,拚命地对她磕头,口口声声地喊着“好姊姊!饶命!姊姊饶命!” 柔儿听了这么些人对她又是磕头、又是叫姊姊的,开心不已。笑道:“好了,姊姊我就饶了你们吧!”从怀里拿出一只瓷瓶,倒出解药分给了他们。 陆云轩看了这情形忍不住莞尔。这小丫头真是古怪顽皮,正待开口跟她说话时,身上毒性忽然发作,强自支撑了半天,现在敌人已经散去,他的心头一松,眼前发黑,就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轩才略略回转过来,顿觉通体真气流动,知道必定有人正在运气助他祛毒,只是疗毒之时全身忽冷忽热,胸口彷佛千万根细针正在挑刺,非常难受,但他始终不哼一声,专注地调匀气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即将破晓,这时陆云轩才逐渐感到神清气爽,原先身上的迷津之毒显然已经去除殆尽。 “大哥哥,怎么样?你可好多了吧!”柔儿在他身边笑道。“你看,我就说吧!我爹才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人了!” 陆云轩朝她一笑,随即向厉无极拜倒。“晚辈陆云轩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耙问前辈尊姓大名?” 对方当然就是当日携女退隐江湖、深居紫烟谷的厉无极。 厉无极瞧也不瞧他一眼,只看着厉柔,冷冷地道:“还不跟我回家去!” 厉柔嘟起小嘴,磨磨蹭蹭地走到父亲身边,拉着厉无极的手摇来晃去。“爹爹” “妳又偷跑出来玩!看我回去打不打妳的!”他喝骂。 “我不要打!”她哭了起来。 “好!”厉无极沉了脸。“不打,那关山洞好了。妳跑出来五天,我就关妳五天!” 厉柔听了,益发顿足哭了起来。“不要!不要!人家不要打,也不要关山洞!不要!不要!通通不要!” 厉无极伸手将她抱起来,虽然不发一语,脸上也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但眼神之中却流露出无限爱怜。 “爹爹……”厉柔发觉父亲有软化的迹象,赶紧加把劲儿撒娇央求。“爹爹,柔儿下次不敢了嘛……柔儿以后一定乖乖的……” 这话说得连初识她的陆云轩都不会相信,他在一旁看着父女俩亲密非常,不觉呆了呆,正想追问恩人的姓名时,厉无极已然抱着柔儿飞快离去。 “前辈!”他的伤势尚未痊愈,眼见是追不上了。 其实,即使在他身上无伤无毒的时候,自忖也未必追赶得上这位怪客的速度。 只好留在原地再运了一回气。他低头时不意看见身旁有一个玉瓶,和稍早见柔儿带在身上的玉瓶一模一样,倒出来看看,里头果然有几颗鲜红如血的蜜枣。 他笑了笑,明白是柔儿留下给他的。再看看瓶底,却有几个小字,写着:紫烟谷器。 “紫烟谷?”他沉吟。 ===== 陆云轩回到枫林山庄后,将皇甫谦如何下毒又派人围攻他的事告诉几个年长的当家们听。 “二当家,你可听说过紫烟谷?”他出示玉瓶。“这就是我提过的那个救命恩人留下来的。” 陆云轩口中的二当家,年约四十余岁,相貌清雅,眼含精光,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笔书生齐孟元。他低头沉思。“紫烟谷……” 身旁另一个身材矮胖、满脸强悍的中年汉子哈哈笑道:“老二,你快想想,想出那紫烟谷是在什么地方,咱们好找找去,我也想瞧瞧那个女女圭女圭!看看是不是真如少主所说像玉雕的一样?”那说话之人,在枫林山庄排名第三,人称大刀霸王的潘霸。 齐孟元瞪他一眼。说道:“老三,你若不想要命,那你就去好了。” “怎么?去不得么?”潘霸奇道。“那紫烟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事也难怪少主不知道,那时您还小呢!不过,老三,你还记得七、八年前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吗?”齐孟元说道。 潘霸搔搔脑袋,问道:“七、八年前发生的大事?有发生什么大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齐孟元又瞪他一眼,说道:“就是永继山庄和百炼门全遭灭门的事啊!” “对了!”潘霸一拍掌,说道:“可不是吗!我怎么给忘了!老二,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救庄主性命的人,就是毒手邪医厉无极么?他住在紫烟谷吗?” 齐孟元点点头。 陆云轩不明所以,齐孟元便将当年厉无极如何抢夺尹若雪,还毒死了永继山庄全庄人的事一一说给他听。“厉无极抢走尹若雪之后便躲了起来,消迹于江湖之上,听说正是隐居在紫烟谷。紫烟谷山形诡异,到处都是蛊毒瘴厉,无人敢近,所以,纵然武林中人人对这件事义愤填膺,但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不知为什么,一年多以后,他又再度出现,而这次下手的对象竟是百炼门,用毒手法完全和永继山庄的一样。” “不但如此,”潘霸插口道。“听说那厉无极不但毒死了这两大户一百多条的人命,而且还将永继山庄和百炼门的宝物搜刮一空。所以,刚开始这江湖上才会有这么多人在打紫烟谷的主意,老是想进谷一探究竟,名义是为民除害,实际上却都是为财而死。” “没有人活着出谷来吗?”陆云轩问道。 齐孟元和潘霸都摇摇头。 “还有,为什么他第二次会对百炼门下手?”陆云轩又问。“他与百炼门有仇吗?” “有没有仇倒不清楚,”齐孟元道。“不过,尹若雪原本是百炼门少主方之浩的未婚妻。” “可是厉无极不是已经抢到了尹若雪吗,为什么又要杀这么多人?”他仍是想不透。 潘霸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毒手邪医』做事杀人一向是古怪难测的。谁知道为什么?他高兴嘛!” 当天夜里,陆云轩睡不着,径自在窗前寻思。那个人当真是厉无极吗?他的神貌虽然有几分邪傲,但绝不像是行事如此卑鄙恶毒的人! 可是永继山庄和百炼门的事又怎么说呢?还有柔儿,柔儿是厉无极和尹若雪的女儿吗?他们父女俩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百思不解。 时日久了之后,对厉氏父女的疑问和好奇心就渐渐淡了下来。只是偶尔还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小玉人儿。 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父亲责罚呢?是挨打了?还是被罚关在山洞里? 第三章 默林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就叫做默林客栈。客栈里的烧鸡远近驰名,而且老板,伙计人也好,平时总是高朋满座,生意好得不得了。今天也是如此,不!应该说本来也是如此,只可惜后来……来了一个客人。 一个很麻烦的小美人。 ===== “庄主,咱们先在默林客栈歇一歇吧!” 陆云轩点点头。“也好,咱们今天先在这里住下,也好顺便解解你的馋。” 他身着白衣长衫,骑着高大的美骏,精练的神采俊朗飘逸,引起路人的侧目。 此时,他和潘霸带着自己的护卫卜钰,骑着马缓缓走在大街上,打算明儿个一早赶去离此处不远的天岗堡,参加舅舅的五十寿宴。 走在前面的卜钰忽然停了下来。 “庄主、三当家,你们看!”他指指前方的默林客栈。“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默林客栈门口挤满了人,大伙都拚命朝着店里望去,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们心里又是纳闷、又是好奇,不禁地想挤过去瞧瞧。渐行渐近,蓦地听见客栈里传来砰砰碰碰、杯盘击碎的声音,三人均想:“是谁在这里闹事?” 潘霸更是心中有气,骂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要死也不拣个好日子,要是害了你爷爷我今晚吃不到烧鸡,看我怎么剥你的皮!” 陆云轩和卜钰两人听了都是一笑。忽然又传出一阵浙沥哗啦的声音,围观的群众纷纷惊呼退开,连老板、伙计也躲了出来。 店老板想进去劝架又怕遭到池鱼之殃,在外面急得一头汗。 潘霸不禁好笑,挤到老板身边,笑道:“高掌柜的,今儿个生意怎么这么好?瞧!这么多人围着你的店,你还不赶紧招呼去,杵在店门口做什么?” 那掌柜的原本一肚子气没处发,又听见有人如此嘲弄他,正要开口还嘴,一看清楚,原来是潘霸一行人来了,登时如同见到救星一般。 “哎哟!陆公子、潘大爷、卜公子,你们来得正好,赶紧帮帮我进去劝劝架吧!再闹下去,我的店都要给拆了!”他连忙求救,话还没说完,里头又传来一阵哗啦镪啷,还夹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听见这笑声,陆云轩三人都一愣,心想:“怎么是个女孩在闹事?” 他们排开众人望去,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手上拿着一条不知是什么做成的红色软鞭,嘻嘻哈哈地满场飞舞,煞是好看。天真开心的神态衬着她的娇俏容颜更加妍丽。 旁边有两个拿大刀的汉子想抓她又不敢靠近,还得随时躲着她变幻莫测的红鞭,以及让她挥下来的杯盘器皿。比之那少女的灵巧轻盈,两个大汉简直是狼狈不堪,偏偏他俩又不甘心平白让一个小女孩作弄,所以双方便这样耗着。 陆云轩听见这笑声,又看了那少女的模样,自忖道:“怎么这样面熟?” “乖乖!这个小丫头长得还真俏!我长这么大了还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咧!”潘霸不住称赞道。“她一手鞭法也使得漂亮!” 卜钰一向冷漠,尤其是对女人,但此时乍见那个女孩花容月貌、俏丽无比竟也看呆了。 斑掌柜的原本还指望他们三人能阻止里头继续打下去,结果没想到他们跟其它人一样只管呆看着,也不出手,心下更急。 突兀地,那女孩软鞭一收说停手便停手。 “好了,我不玩了!”她拍拍手笑道,朝着店里仅存的一张桌子走去,然而椅子都被打坏了,她只好跳到桌上坐着,随手抓起桌上的鸡腿啃了起来,两只脚悬空荡啊荡的,一派天真模样,彷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两个大汉见她悠哉游哉的,压根儿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头更火大,怒骂道:“死丫头,看大爷怎么教训妳!” 两人持刀从左右两侧分别攻过来,同那女孩砍下去。刀势又快又狠,然而那女孩仍旧一点反应也没,四周旁观者惊呼声尚未止歇,那两个大汉却突然在地上翻滚哀嚎起来。众人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刚才叫骂得那么大声的猛汉,突然变成哀嚎的狗熊了? 只有陆云轩三人看得清清楚楚。难怪那个女孩气定神闲,虽然她两只手正抓着鸡腿啃着,但荡来荡去的两只脚却顺便将两枚银针也给“荡”了出去。 银针!陆云轩心中一动。“难道是她?” 女孩哈哈大笑。“都说不跟你们玩了,你们还玩?你看!这下子遭殃了吧!” 两个大汉好像非常痛苦,在地上滚个不停,拚命哀求道:“姑娘饶命……姑娘……唉唷……难过死了……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那大汉痛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姑娘饶命”却说得像“娘饶命”一样,众人本来看得心惊胆跳,这时却也忍不住炳哈大笑了起来。 那女孩也笑道:“谁是你娘?我可没有像你这样又坏又没用的笨儿子。怕我了吧?不如叫我一声好姊姊,我就饶了你们!” 两个人当下便好姊姊、好姊姊的叫了起来,旁人哪还有什么好客气,更是轰然大笑,潘霸和卜钰也笑个不住,只有陆云轩犹自出神地盯住女孩不放。 女孩格格笑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了两垃药丸出来,掷给那两个人,笑道:“喏!吃了吧!痹弟弟。” 陆云轩此刻已认出她的身分了,随口轻轻说道:“柔儿!原来是妳。” 潘霸和卜钰听见,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朝庄主望去,那女孩似乎也是一怔,停了笑,四处张望,想找出方才出声之人。 她朝人群里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随后就低了头,神色间显得十分落寞,叫人不忍,完全不似刚才的天真烂漫。 陆云轩才想上前认她,眼角忽然看见刚才倒地的两名大汉互相使个眼色,一齐操起大刀往那女孩砍去。他随手就抓了两只筷子射向那两人。两人同时哇哇大叫起来,各人的手背上均插了一枝筷子,顿时鲜血淋漓。 潘霸和卜钰两人本也要出手相助,但都不及陆云轩快。 “王八羔子,这点见不得人的把戏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潘霸暗恼两个大男人家使出这种卑鄙的路数,抢过去踢了他们几脚。“还不快滚!下次再让妳爷爷我撞见,当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女孩当时正在出神,一时之间疏于防范,幸亏有陆云轩出手相助,高兴地走到他面前,笑道:“这位大哥哥,多谢你啦!” 陆云轩想起当年树林中的救命之恩,那时柔儿年纪还小。如今事隔八年,她已然玉立亭亭,情不自禁地伸手轻抚她的面颊,微微笑道:“小柔儿,妳长大了!” 厉柔本来要躲开他的手,然而听见他居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当场又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潘霸和卜钰更是一头雾水。 陆云轩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瓶来,厉柔见了,立刻想起他来,高兴得扑到他身上。“大哥哥!你是那个有匹漂亮马儿的大哥哥,对不对?” 他笑着指了指站在门口的追风。“妳看!” “哇!”厉柔欢呼一声,连忙跑到追风身边,小脸蛋因为开心而显得红通通的。“追风!我记得你叫追风,跑得像风一样快,对不对?”她才伸手要触模牠,追风却又不安地嘶鸣起来。 陆云轩连忙将牠安抚下来,喝道:“追风,不可以!” 厉柔笑骂:“你怎么忘了我了?又不让我模了?真是个坏东西!” 潘霸忍不住插嘴:“呃,庄主,这位是?” 陆云轩拉过厉柔替他们引见。两人知道她的来头后,心里一惊,原来眼前这位绝丽娇媚的小女孩正是大魔头厉无极的女儿厉柔。 介绍完毕之后,陆云轩牵着厉柔往客栈楼上走去,卜钰也早吩咐店家替他们备了包厢。 “柔儿,妳又偷溜出来玩了,是不是?”他笑问。“不怕叫妳爹逮着了,又要打一顿?” 谁知厉柔蓦地红了眼眶,投到陆云轩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我爹爹……我爹爹他死了。” “真的?”陆云轩大惊,诧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怎么回事?” 厉柔这才抽抽噎噎地道出半年前父亲练功时不慎走火入魔,导致身亡。 “是么?”陆云轩轻轻拍着她的背,心想厉无极虽然是江湖上人人深恶痛绝的大魔头,但对于自己却是有恩无仇,而且厉柔小小年纪就父母俱殇,身世很是可怜,从此以后更加孤苦伶丁了,不知道会让人怎样欺侮。“柔儿,别哭了,乖!”陆云轩细语安慰。可是厉柔一时又想起自己成了孤儿,世上再也没有其它亲人,故而哭得更大声了。 陆云轩想她这些日子流落江湖必定受了不少委屈,便搂着她轻轻拍着,哄道:“柔儿,乖,没事了,别怕,以后妳跟着大哥吧!大哥带妳一起回醉枫山好吗?” 厉柔一愣,抬起头来。“醉枫山?” 陆云轩微微一笑。“是啊!我住在那儿呢!妳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回去?以后就当那儿是妳的家。”他拿出一块枫叶形状的铜牌来交到柔儿手里。“在淮北这一带,大半的人看见妳有了这个令牌,便知道妳是我枫林山庄的人,自然会对妳客气点,不敢欺负妳了。” 枫林山庄在淮北一带势力非常庞大,尤其在陆云轩接了庄主的位置之后,发展得更为迅速,沿着淮河陆续建立了不少的分院据点,黑白两道人物没有不敬重他三分的。 厉柔年少爱玩,如今听这个铜牌如此好用,甚是羡慕,再加上她从小到大从未到过寻常人家家里作客,心想既然有人招待,有什么不好?当下便点头答应了。 陆云轩看见她脸上泪痕斑斑,掏出手帕替她擦干净,然后带着她一块儿入座吃饭。 潘霸和卜钰二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跟着庄主这么多年,虽然知道他的性情一向谦冲和睦,却极少同姑娘家接触打交道,今日他却对厉柔照顾得周周到到,肚子里不免打了好几个问号。 ===== 棒日一早,陆云轩等人一齐赴天岗堡贺寿,他心想舅父在武林中也算威震一方的人物,今日前去道贺的人肯定不少,若是不小心揭露了厉柔的身分,难保不会有人藉题发挥,想来想去还是不要带她去才好。 “柔儿,大哥还要去办件事,傍晚就回来,妳自个儿在附近走走玩玩,好不好?” 厉柔想了想,觉得自己四处游玩也没什么不好的,便爽快答应了。 陆云轩前脚出了门,她后脚也跟着出去玩耍。在市集中走走逛逛,倒也十分愉快。后来模到陆云轩给她的铜牌,便想试试它是不是真的这么管用,一连试了几家小店,果然只要她亮出铜牌,掌柜的都亲自过来招呼,非常殷勤,而且分文也不收。厉柔开心极了,愈用愈顺手。心想:“这个大哥哥的本事还真大!” 她一路逛着,眼看有许多衣冠鲜丽的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城外而去,好奇心鼓动起来,便跟在他们后头过去看看。 后来她发现他们都是往城外的一户人家走去,那宅邸的大门气派非凡,门匾上写着“天岗堡”,门口两边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寿”字。心想:“原来有人过寿。天岗堡是个什么玩意儿?居然还来了那么多的客人?反正我有铜牌在手,不如也混进去瞧瞧热闹去!” 天岗堡在门口接待的家仆,看见一个小女孩持着枫林山庄的令牌而来,虽然有些奇怪,但既然知道她是陆云轩的朋友,也不敢怠慢,将她直接送到大厅里面。 厉柔一进大厅便瞧见正在与人寒暄的陆云轩,高声叫道:“大哥哥!” 陆云轩乍见厉柔突然出现在眼前,大吃一惊。“妳怎么跑来了?” “靠这个啊!”她摇摇手上的令牌。“这个牌子还真管用呢!”她咭咭格格地笑着描述这令牌怎么个好用法。 陆云轩听了不住摇头,皱着眉道:“它可不是让妳用来骗吃骗喝的。” 厉柔笑道:“我拿着它对门口的人晃了晃,他们就带我进来了,没想到还会遇见大哥,早知道你带我一块儿来就是了嘛!”陆云轩等人见她一派天真,心中都暗暗叫苦。只盼千万不要拆穿了她的身分才好。 厉柔这番大呼小叫地闯进大厅来,众人原本以为是哪家没规矩的小孩,后来发觉那说话的小泵娘天姿妩媚、清丽绝俗,再加上她语音清朗、笑靥如花,大厅上的人不知不觉都止了话题,齐齐朝她望过来。 “云轩,这个小泵娘是谁?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说话之人正是天岗堡堡主,陆云轩的舅父连修竹。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厉柔,微笑道:“长得真好,是哪家的闺女啊?” 厉柔正要答话,陆云轩连忙说道:“舅父,这位是……是潘叔远房的一个亲戚,呃……我们正好在街上遇到,所以就走在一块儿了。” “是么?”连修竹看着他们神色非常不自然,知道事有蹊跷,便笑道:“老潘啊,真没想到你居然有个长得这么标致的亲戚!” 潘霸赶紧陪笑道:“她……她是我老婆那边的远房亲戚,不是我这边的。”连忙将柔儿拉过来。“舅爷,她一个小孩儿没规没矩的,您别见笑。柔儿,过来见见舅老爷,叫舅老爷!” 柔儿却只望着陆云轩,怔怔地不说话。 陆云轩正想开口打圆场混过去,一旁的表妹连婉心已经拉起厉柔的手来,说道:“我叫连婉心,和云轩哥是表兄妹,妹妹贵姓芳名?” 厉柔见她典雅秀丽、举止大方,心中先存了几分好感。“我姓厉,姊姊叫我柔儿就行了。” 陆云轩一心只想赶快找个理由带她离开,正思索着,一名白发老人忽然从贺客中走出来,指着厉柔冷冷地问:“妳真是潘三当家的远房亲戚吗?妳可认得厉无极或尹若雪?”说话之人是义胆庄庄主薛凌。 厅上的贺客全被他的问词吓到,尤其是年纪稍长的。提起厉、尹两人,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真正见过厉无极的人并不多,但在场众人见过尹若雪的却不在少数。因为当时尹若雪是江湖上公认的第一美女,仰慕她的人不计其数,再说永继山庄也算是名门大家,来来往往的友人也不少,甚至有人千里迢迢来访只为了借机见她一面。所以尽避事隔多年,只要一有人提起,便有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来。 厉柔见这个人口气很无礼,心中恼怒,同时感到四周的气氛突然变得很不寻常,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晓得自己绝不能在众人面前示弱,于是傲然道:“当然认识,那是我爹和我娘!怎样?” 现场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高高低低地响了起来,大家的神情又是讶异又是睥睨。 连修竹恍然大悟,难怪刚才见了这小女孩时,觉得好面熟,她可不正是当年尹若雪的翻版吗? “她真的是厉无极的女儿吗?”他连忙问陆云轩。“你也真是的,怎么会跟这个小妖女混在一起?” 厉柔自小与父亲独居在紫烟谷,几乎不与外界来往,厉无极虽然也曾对女儿提过当年的恩怨及尹若雪的死因。但因为他对万事早已冷然寒心了,故而言语之间也只是轻轻带过,并没有多加解释。何况厉柔当时年纪幼小,对于这些是是非非也不甚了解。 如今骤然面对来自四方的压力,她有些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幸好有人过来握住她的手,抬头一看,陆云轩正向她微微颔首。厉柔登时释怀,朝着他嫣然一笑。 连婉心冷眼旁观他们两人的脸色,心中的醋坛子立刻打翻了,再瞧瞧厉柔那个小丫头长得的确貌美非常,只怕自己的云轩表哥也被她给迷住了。既然厅上的宾客神色怪异,稍早陆云轩又支支吾吾地不愿表明厉柔的身分,可见她的来历必定大有问题,于是故意朗声问道:“薛老前辈,你认识柔妹妹的父母亲吗?” “哼!”薛凌冷笑道。“何止我一个人认识,厉无极这个婬贼魔头,在江湖上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厉柔大怒。“死老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才是人婬贼、大魔头!” “妳爹不是婬贼魔头又是什么?看来当年他掳走尹若雪、毒死永继山庄和百炼门的事并没有告诉妳,不过这也难怪啦,这样的丑事实在也不好拿出来对小辈们夸口!” “原来是这件事,”厉柔冷笑道。“我告诉你,我娘是心甘情愿同我爹一块儿离开的,他们俩真心相爱,原本就应该在一起,至于那些多管闲事、从中阻挠的人,毒死也就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算什么丑事!” 厉无极的个性原本就亦正亦邪,厉柔从小苞着父亲,自然也深受他的教导和熏陶,谷中绝世的生活让她从不把外面的世俗礼教系于心上,所以她不但继承了父亲乖僻的个性,举止言行更是随心所欲,压根儿不把旁人指指点点的眼光放在心上。 众人见她年纪轻轻,说出的话却是冷酷荒唐,似乎对那枉死的一百多条人命毫不在意,而且其中还有半数是她母亲娘家的人,未免太过大逆不道。于是一时之间,交相指责鼓噪起来。 “原来尹若雪是与人私奔,并非遭到劫持,那我应该改口称他们为奸夫婬妇了。”薛凌冷笑道。“如今他们人呢?没脸出来见人?想在紫烟谷躲一辈子吗?” 厅上另有一人接着笑道:“如果当真想在谷中躲一辈子,岂不可惜了当初抢来的那些宝贝,难不成想带进棺材里作陪葬,将来下了地狱好用来买通阎王爷么?”那人瘦小精悍,面目看起来很是狡猾,原来是齐天院的师爷言若河。 陆云轩听见众人对一个小泵娘言语刻薄,恼怒之情立刻袭上心头,说道:“这些陈年往事,无论谁是谁非,都不关厉柔的事,她只是个孩子罢了,你们又何必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说这些难听的话,难道不怕失了身分?” 言若河被抢白了几句,非常尴尬,便冷笑道:“无怪乎人家都夸陆庄主您气量大。能跟这个家世不清的人称兄道妹的,也真是难为您了。但是您如此这般的不计身分,会让人误以为是别有用心呢!” “我们有什么用心?你倒是说说看!”潘霸怒道。 “先不看眼前这个活宝贝,就说厉无极藏在紫烟谷的金银珍宝只怕也不在少数,还有他拿手的毒经毒本,这些不是宝贝是什么!谁敢保证陆庄主真的不心动,没一点私心?” “你……”潘霸本来还打算再争执,陆云轩却向他使了个眼色。 事情既然已经闹开了,一时之间也无法辩得清楚,眼前只有先带厉柔离开这里才是要紧。 他低头吩咐她:“柔儿,是非难说,我们先回去吧!” 厉柔也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陆云轩便牵了她的手转身出去。才走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淡淡一笑。 “你们很想见我父母亲么?”她扬手甩起红鞭。“那么我就送你们上路!” “柔儿,不可以!”陆云轩发觉情况不对劲,连忙想喝止她,但已来不及了。 只见数十支小小银针满天飞出。虽然厅上众人多半颇有些武艺根基,但是厅堂之内空间有限,他们无处闪避,倘若使力挥挡又不免伤到旁人,所以霎时之间倒有七、八人中了厉柔的毒针,其中还包括言若河。 众人避开之后,更是怒骂起来。厉柔却神色悠闲地说道:“大哥哥,咱们可以走了。” 陆云轩只看一眼便知道厉柔银针上所喂的毒药甚强,当下纵身跃入厅堂里,先点住那些中毒之人的周身大穴,对着厉柔说道:“柔儿,有话好说,妳何必这么做?快将解药拿出来!” 连修竹见厉柔居然敢在他府中暗箭伤人,而且出手这样阴狠,当下怒不可遏,厉声喝骂她:“小妖女,妳敢在老夫家里造反!” 众人、家仆马上将厉柔团团围住。 厉柔笑道:“我就是小妖女,偏要在你的破屋子里造反,你想怎样?” “柔儿!不许无礼!”陆云轩喝止,眼看中针之人个个脸上已经蒙上一层层黑气,墨色越来越重。他心急地道:“柔儿,别闹了,快点把解药拿出来,听到没有?” 厉柔故意浑身上下东模模西模模,然后笑道:“咬哟!糟糕,我忘了带解药了,不如我回家拿吧!”又指指连修竹,笑道:“可是偏偏这个臭老头又不让人家走,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陆云轩知道她不肯交出解药,若是强逼她拿出,到时她拿出假药来搪塞只有更加麻烦。当下拔出一枚钉在壁上的银针往自己手臂上插去,一阵刺痛,霎时间手臂迅速泛上黑气,可见针上的毒性多么猛烈。 “庄主!”潘霸等人立即扑上来,却来不及阻止他自伤。 连婉心抢身上前,怒道:“小妖女,妳还不赶快交出解药!” 厉柔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盯着陆云轩,渐渐敛去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冷冷地说:“我知道你要我救他们,可是他们一再侮辱我爹娘,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出解药给他们。”她走到陆云轩身边,递给他一颗药丸,说道:“这颗给你,再没有了。” 陆云轩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柔儿,大哥知道妳生气,我也不勉强妳,可是今天妳如果真的伤了任何一个人,免不了都会再结下新的仇怨,我不希望如此。妳要是当真不愿拿出解药,那么大哥就替妳偿命好了。反正当初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如今为妳化解日后的仇恨追杀,也是应该。”他转头吩咐潘霸和卜钰。“记得,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护送厉柔安然回到紫烟谷,如果有人阻拦,视同挑衅枫林山庄,不必客气,知道吗?”这一番话摆明了瞥告厅内所有的人,倘若跟厉柔过不去,就等于和整个枫林山庄作对。 “庄主,您……”潘霸和卜钰急得冒汗,又不能违令,只好用眼神向厉柔求救。只要她肯拿出解药,一切问题可就迎刃而解了。 不只他们,厅里几十双眼睛全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厉柔,想看她的反应,她一径地不动不语,水汪汪的深邃大眼紧紧盯住陆云轩,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饼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瓶来,交给陆云轩。 “这是谢你昨儿个对我的招待,你爱给谁就给谁,我也懒得管。”她冷冷地将铜牌掷还给他。“这个破铜烂铁也还给你,我不希罕,至于当日的救命之恩,反正救你的人也不是我,你留着下辈子再结草衔环报答我爹的恩情好了。以后我们各走各的,再也不相干了。”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 陆云轩一时也顾不得拦她,忙着将解药分给中毒之人,整顿一阵,却发现厅上少了好几个人,心下明白他们一定是找厉柔的麻烦去了,赶紧使个眼色命卜钰跟上去保护她,待自己的毒性祛除完毕之后再追上去。 “表哥,你没事吧?”连婉心替他拭汗递茶,十分关切。“那个小妖女真是可怕,出手竟然这么歹毒,我看还是再请个大夫看看吧!我担心她给你的不是真的解药。” “柔儿不是这种人!” “妳还替她说话!”连修竹骂道。“动手偷袭的人不是她吗?针上喂毒的人不是她吗?她差点连累你送了性命,你还替她说话!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她同她爹娘一样,全是祸害。” 陆云轩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又不愿出言顶撞舅父,干脆闭目调息,暂且不理他们,直到毒性祛除了,便同潘霸匆匆告辞。 丙然不出他所料,一路上他们发现好几个尾随在厉柔身后鬼鬼祟祟的人。 潘霸两三下将他们给揪了出来,怒道:“我们庄主刚才在天岗堡说的话,你们没听清楚吗?除非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真想跟枫林山庄过不去,否则最好离厉柔远一点!” 那些人既羞又气,又不敢正面和他们起冲突,只能怀恨而去。 陆云轩叹道:“人心不足,现在他们一心想找到厉无极的宝贝,只怕不会这么容易就此善罢罢休。” 两人骑着马,不一会儿就瞧见了卜钰。 “柔儿呢?”陆云轩问道。 卜钰指指前方。“在那儿!她不准我跟着,我稍微走近些,她就拿了鞭子要打我!”地拍拍胸口笑道:“好凶哦!” 陆云轩一笑,径自纵马朝她驰去。他骑在马上向厉柔说道:“柔儿,妳不是最喜欢追风吗?要不要上来?大哥教妳骑马,好不好?” 厉柔板着脸,不吭不理。 陆云轩又笑道:“妳现在不想骑马?那好吧!等妳走累了再上来好了!” 厉柔恼怒,扬手就是一鞭挥出去,陆云轩低头闪了过去,她跟着又挥出一鞭,却是朝着追风打过来,故意想让马儿吃痛狂奔起来。陆云轩忙道:“不行!”伸手一挡,顺势将她连鞭带人地拉上马来,愠怒地骂她道:“妳干么打追风?牠又没惹妳!” “我偏要打牠,要你管!要你管!”可惜她两臂被陆云轩紧紧抱住,动弹不得,索性赖在他身上放声大哭。“你放开我!放开我!连你也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一个人……”她呜呜地哭个不停。 他心下不忍,轻轻将厉柔的头按在胸前,温言道:“柔儿乖,大哥知道妳受了委屈,不如咱们跑一跑吧!跑跑气就消了,好不好?” “不要,不要!放我下来,大坏蛋!你放我下来!” 陆云轩不理她,只是纵马快奔,跑了一阵子,厉柔好不容易才慢慢止了哭声,也不闹了,开始留意着他驾驭追风的手法。他也乘机教着她,哄她高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云轩唯恐潘霸和卜钰跟不上,便勒住缰停了下来。“等等他们吧!” 两人下马来,陆云轩知道等他们两人追上还有一段时间,便找了些枯枝先在一旁生起火来,厉柔既不帮忙,也不同他说话,一会儿逗弄追风,一会儿踢着小石头玩,像个小孩似的,半刻也静不下来。 饼了一会儿,两人骑着马一齐赶到,卜钰马上还绑了两只鸡,潘霸笑道:“我远远瞧见有人生了火,料想一定是庄主,就赶紧找了农家买两只鸡,待会儿好烤来吃。” “还是你想得周到。”陆云轩笑道。“看样子我们今夜得露宿在这儿了。” 潘霸烤着鸡的时候,偷瞄在一旁玩着的厉柔,凑到陆云轩身边朝她努努嘴,悄声问道:“她怎样了?还在呕气?” 陆云轩看看厉柔,她正低头用手指划着地上砂子,不知为些什么?苦笑道:“可不是吗?现在也不肯跟我说句话,性子真拗!” “就是啊!”潘霸低声笑道。“女孩儿家本来就已经很麻烦了,再加上她这个年纪要大不大、要小不小的,可就更麻烦了。庄主您千万要小心应付啊!” 陆云轩白了他一眼,不理会他,撕下一只鸡腿走到厉柔身旁坐下。 “妳饿了吧?来,给妳。”将鸡腿递给她。“快吃吧!” “哼!”厉柔别过头去。“谁要你假惺惺!”他把鸡腿举到她面前,再问一次:“妳真的不吃?” “哼!”小嘴嘟得老高。“不食嗟来食。” “好吧,妳既然不想吃,那我可要吃喽!”他嗅了嗅,故意大声称赞道:“嗯……好香!好香!”他张口正要咬下去时,厉柔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妳又哭什么?”他觉得好笑。 “你没有诚意!”她哭道。“我就知道你没有诚意,你根本不是真心要请人家吃的,假惺惺!” “妳啊!”陆云轩忍不住失笑,明明饿了还毛病这么多。“来,拿着。”他将鸡腿塞到她的手上。“算我拜托妳,请你吃了它好吗?” 厉柔这才破涕为笑。陆云轩见她举起衣袖就要往脸上擦去,忙又掏出了自己的手帕来,替她把脸擦干净。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也不害臊!”他笑着点点她的鼻尖。 吃完烤鸡之后,陆云轩才慢慢对她说道:“柔儿,下午在天岗堡大哥真的是为妳好。妳想想看,倘若一时冲动杀了那么多人,只怕连活着走出去都有困难,而且妳若杀了人,我就没有理由为妳开月兑了,妳明白吗?” “是他们先欺负我的,谁叫他们侮辱我爹娘。” “我知道。”他轻抚着她的发安慰道。“过去发生了许多事,偏偏当事人都不在了,现在也没有人真正了解事情的真相,免不了就有些谣言揣测,谁也说不清,是不是?所以,无论谁是谁非,大哥只希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大家都别再提了,更不要再为了这件陈年旧事而惹出其它的事端来。” 厉柔不吭声,半晌才轻轻地说:“我爹没有杀永继山庄的人……也没有抢别人家的东西……我们才没有藏什么宝贝!” “怎么没有?”他道。眼看厉柔急了,才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妳不是吗?” 厉柔羞红了脸。“我才不是宝贝哩!我是可怕的小妖女。” 陆云轩微微一笑。 “到大哥那里去吧!我不放心让妳一个人在江湖上行走,而且这样飘来荡去的也不是办法。”他将厉柔掷还给他的枫叶令牌放回她的手上。“从来没有人把令牌丢还给我过,妳是头一个。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面,不许再有下一次了,听到没有?” 厉柔根本不理他的问题,收下令牌,若无其事地说道:“好困,我要睡了。” 陆云轩莫可奈何,只好命卜钰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替她盖好。“睡吧!” 不一会儿,厉柔果真在他身旁沉沉睡去。 借着月色火光,陆云轩端详着厉柔沉睡中的俏脸,只觉得她有种说不出的纯真可爱。他这么怔怔地瞧着她,不由得有些痴了。 坐在对面的潘霸和卜钰见了这情景,都不敢吭一声,只是互相挤眉弄眼地暗自偷笑。 半晌,陆云轩才回过神来,抬眼看见两人戏谑的的神情,知道自己不小心在他们面前泄漏了心意,不觉腼腆起来,咳了几声掩饰过去。“我们明天一早就赶回枫林山庄去,你们也闭闭眼、休息一下吧!” 第四章 醉枫山,顾名思义绝对少不了枫树。的确,每到秋天满山遍野枫叶如着了火似的飘零,红得如吃如醉,比画还美。 枫林山庄便是建立在醉枫山上,后山是庄院里众弟子与家仆族眷所住之处。 山庄里的二当家齐孟元早已听说了厉柔在天岗堡大闹的事情。而且,一早又收到派驻在山下的弟子回报,庄主等人带着厉柔很快就会回来,心下不免忧虑,只怕庄主引狼入室。 陆云轩回来之后,齐孟元私下走到他旁边悄悄问道:“庄主,留她住下好吗?”他想起永继山庄和百炼门灭门之事,难免不安。“虽然她曾对您有恩,不过我听说她又邪又狠,是个麻烦呢!留她在庄里妥当吗?万一她哪天心情不好……” “齐叔,您放心,我与柔儿相处了几日,看得出来她本性不坏,不会做出那种歹毒之事。再说,她年纪还小,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教不好她吗?她若有什么不对,把她导回正路也就是了,不会有事的。” “是啊!”潘霸也说道。“我瞧这小丫头虽然有点古怪,不过倒挺有趣的,应该没有什么坏心才对。再说她长得这么美,摆在庄里,没事瞧瞧也高兴啊!” “呸!”齐孟元骂道。“你就不能说句正经话吗?说不定哪天她把你的眼珠子给挖了出来,那才叫高兴呢!” 好在齐孟元已有几分年纪,处事虽然谨慎,但为人也不失豁达,再者见了厉柔之后也实在觉得她年幼可爱,怜爱之心油然而生,不出几日,便渐渐放下心来。 ===== 为了要接厉柔住进枫林山庄,陆云轩特别将离自己居所“朝阳楼”最近的“晨星院”拨出来作为她的居处:刚开始是怕她初来乍到对一切陌生不习惯,他住得近些也好方便照料,可是到后来就变成是为了──看紧她。 陆云轩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只有在刚到的前半个月厉柔还称得上安分,那是因为她对山庄一切还很好奇,而且日日有人带她去见那儿、看这儿的,她比较不会闲着。然而一个月过去之后,她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该模清的路也模清了,加上他自己院务繁忙,实在也没有多少时间陪她,厉柔难免百般无聊起来。 首先,听他们谈到库房,她吵着要跟去瞧瞧。 “库房只是摆银子的地方,有什么好瞧的?妳还是到花园去玩吧!”陆云轩劝她。 “我才不相信只摆了银子,难道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拚命撒娇。“我不管,人家也要去!人家也要去!” 陆云轩被她闹不过,只得依她。“不过到了那儿,妳可得给我安分点,知道吗?” “好!好!好!”厉柔满口答应。 到了库房,厉柔往里面走去,除了金银之外,她还看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珍玩器皿,一时之间喜不自胜,不停地向陆云轩要这个、要那个。 “妳要这个白玉碗做什么?”陆云轩倒不是舍不得,只是这几天下来,每每看见厉柔从各房得了不少见面礼,但是再怎么贵重的东西,她都是玩了两天就丢在一旁,再不就是随手送给下人,从来不懂得珍惜。因此怕东西给了她,又叫她白白糟蹋。“上次不是给过妳一对官窑瓷杯吗?妳搁哪儿去了?” “那个呀!”厉柔想了半天。“人家不小心打破一只,成不了一对儿,所以就把另一只送给了文儿。”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陆云轩瞪了她一眼。“妳还真大方!什么好东西到妳手上都糟蹋光了!这个白玉碗不准妳动!” 厉柔嘟起嘴,逛了开来,不一会儿又看到一个作工精致、出自前朝名匠之手的镂花铜镜。“大哥,要不然把这个铜镜给我吧!这个东西摔不坏的。” 陆云轩心想铜镜倒也适合她女孩儿家使用,便答应了。之后厉柔又陆续要了几样东西。其中还包括一把刀柄上镶满宝石,削铁如泥的匕首。她也说那个摔不坏,硬是要了去。 潘霸看她抱着成堆宝贝出了库房,不禁取笑她。“柔儿,合着妳是来抄家的不成?抢了这么多东西!” 厉柔扮个鬼脸。“哪有?人家还有好几个看中意的,可是大哥小气不肯给。” “还说我小气!”陆云轩瞪了瞪眼,忍不住对着潘霸抱怨:“她只差没把我也给要了去!” “干脆把整个枫林山庄给妳好了,”潘霸捏了捏她的俏脸。“让妳来当家好不好?” “我才不要呢!那么大的地方,光是扫地就扫不完了,有什么趣儿?”她皱了皱鼻子,越想越不合算。“不要!不要!我才不要!”活像人家真要把山庄给她似的。 “妳的算盘倒是打得精,成天就只管吃喝玩乐,合着咱们几个人比较笨,就该做牛做马?”潘霸说道。 厉柔听了,格格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干我的事!” 陆云轩斥道:“胡说什么!愈来愈没规矩了.。” 厉柔扮个鬼脸,一溜烟地跑掉,留下他们两个摇头叹息。 暴她吃住、给她东西也就算了,还得让她消遣! ===== 一日下午,陆云轩等人都聚在议事厅里开会,厉柔才刚午睡起来,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便逛到议事厅去了。 卜钰站在门口,打老远见她走来,便道:“庄主、二位当家和几位分院的院主在里面谈事情呢!妳先到别处玩吧!” “大哥他们在说什么事呢?”厉柔不肯,凑上门缝往里头瞧。 “柔姑娘!柔姑娘!”卜钰急了,又不好拉开她。“妳不能待在这儿!” 门扉忽然“呀”的打开,厉柔差点整个人都贴到陆云轩身上。她一抬眼,陆云轩正冷冷地瞪着她。 “妳又来胡闹!” “大哥!你们在干么?喝茶聊天啊?”她故意绽出一脸咪咪的笑,然后探头望进去,见里头众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便顺势向大家打起招呼来。“二当家好、三当家好、林院主好、柳院主好。咦,仇掌柜您也来了?” “妳说完没有?”陆云轩没啥好气的。“说完了就快出去,我们还有正事要谈” “可不可以让我也听听?我保证不吵你们。”她软语央求。“好不好嘛?都没有人陪我玩,闷死人了。” “妳啊!麻烦透了!”他点点厉柔的头。“进来吧!” 厉柔喜孜孜地走了进去,想都不想就一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众人见她坐了陆云轩的位子而不自觉,不禁好笑,连忙向她使眼色叫她让位。 她仍是不懂,支着头笑道:“你们继续说啊!就当我不在这儿好了。”抬眼看见陆云轩站在身旁,她还笑着招呼他。“大哥也坐啊!站着干么?” “妳生了我的位子,”他冷冷喝退她。“还不到后面去!” 厉柔一愣。 “是喔!”怯怯地站起来,走到仇掌柜的身边坐下。不一会儿,就与仇掌柜攀谈起来。 “仇掌柜,那天大哥带我去铺子看到的那个女孩是您女儿还是媳妇啊?” “是我女儿。她回娘家来坐月子。” “是吗?她生了女圭女圭啊?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 “男的啊!跋明儿我过去看看小女圭女圭,好不好?”她开心地拍拍手。“我最喜欢看小女圭女圭了,一定很可爱。” 厉柔说得正高兴,忽然觉得四周好像都安静了下来,众人全看着她,视线触及陆云轩时,果然又接到一个白眼。她赶紧低下头,把嘴巴闭上。 安静了片刻,发现他们谈的大事非但琐碎,而且无趣得很,于是渐渐开始坐立难安。早知道就不进来了,她想。但是如果这会儿又吵着要出去,一定很没面子。无可奈何,只好玩玩手指头,一边还忍不住打了几个呵欠。 才刚睡完午觉还能打呵欠,可见她确实是无聊极了。 忽然觉得腰间有东西挪动,猛然想起自己饲养的两条小蛇。她低头解开锦囊,伸手进去逗弄着。 “乖乖小宝贝儿,我差点忘了你们,要不要出来透透气啊?”她自顾自和小蛇说话。 半晌,大家发现她一直低着头自言自语,手中不知道在玩着什么,都觉得奇怪。仇掌柜坐得离厉柔最近,一时好奇,便凑过去瞧瞧,问道:“柔儿,妳在玩什么?跟谁说话?” 不看则已,这么一看差点把他吓得半死,“哇!”大叫一声,跳离了三丈远,失声叫道:“蛇!蛇!” 众人大惊,正要抢身上前救厉柔时,她却若无其事地举起手来,只见两条全身细长通红的蛇游移在白玉般的臂上、指间。 “别怕别怕,这是我养的蛇,『大红』和『小红』,牠们很乖的,不会乱咬人……”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云轩拎着后领扔到门外去了。 “妳给我滚出去!什么不好玩,妳偏要弄这些虫蛇来吓人!”他火大,然后“砰”一声地将门关了起来。 厉柔不明就里地被撵出来,心中甚是不平、正要在门外破口大骂,却见卜钰一脸嘲弄之色。他还未注意到厉柔手中的红蛇,只当她是在里面作怪才被赶出来。他揶揄地笑道:“我说了叫妳不要进去,妳偏要进去,这下又被赶出来了吧!妳在里面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只是介绍他们认识我的朋友嘛!”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可找到一个新的捉弄目标了。 “朋友?什么朋友?” “就是大红跟小红嘛!”厉柔笑咪咪地提着手走近卜钰。“你要不要同牠们玩?” 卜钰看清楚她手上的“朋友”,差点吓掉半条命,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哀求她:“妳……妳别过来……别过来啊!” 他虽然不怕蛇,但是厉柔能够随手把玩的东西又会有什么好货?而且那两条蛇不但红得诡异,蛇头更是又小又尖,可见毒性非常猛烈,一时不免觉得全身寒毛耸立。眼看厉柔存心逼近,他只好不停地退后。“别闹了……那蛇很毒的,很……很危险,妳别过来……” 厉柔仍旧笑着走近他。“没关系的,你要不要模模牠?试试看嘛!牠们很乖的,来嘛!”身后的门忽然“砰”的一声被推开来。 “妳还在这里胡闹!非要我把妳给关起来是不是?”陆云轩怒喝。克星来了!厉柔赶紧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抛下对庄主感激涕零的卜钰。 ===== 晚上大伙用饭时,厉柔突然不见了,没跟着一起出来用膳,陆云轩问左右的仆人:“柔儿呢?怎么不见她?去请她来吃饭哪!” “已经去请过了,”身旁的侍儿回道。“不过柔儿姑娘不肯出来用餐,吩咐属下把饭菜送到她房里去。” “是吗?”陆云轩问道。“她又搞什么鬼?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肯出来吃饭?” 侍儿摇摇头。 “算了!别理她,咱们先吃吧!”他说。 齐孟元劝道:“庄主,你还是过去看看她吧,说不定身体不舒服呢!” “是啊,去看一下也好。”众人忙劝说。 陆云轩想想也是,便到晨星阁去看厉柔。待他进了房,见厉柔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走到她身边坐下,顺手模了模她的额头。 “不舒服吗?”看看她也没有什么异样,便道:“怎么不出去一块儿吃呢?” 厉柔不理他。 “怎么啦?”他搂搂她的肩。“跟谁呕气,告诉大哥,大哥替妳出气,嗯?” “还不是你!”厉柔瞪他一眼。 “我?”他失笑。“我怎么惹妳生气了?” “你下午在书房里骂我,还装呢!”她扭过头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人家,还把人家赶出来,人家又没有怎么样!”她叫道。“这样很丢脸的,你不知道吗?”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陆云轩摇头苦笑。 “我才觉得丢脸呢!我老是人前人后替妳说好话,说妳又乖又听话,结果呢?妳带了两条蛇来闹场,还好意思说!” “那真的是我养的,又不会乱咬人,有什么好怕的!”她还是气嘟嘟的,心不服口不服。“人家哪有闹场?” “好好好,别闹脾气了,跟我出去吃饭吧!大伙还在等我们呢!” “不行!”她扁了扁嘴。“我都说不出去吃饭,现在临时跑出去,那多没面子啊!” “好!好!好!”陆云轩真是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回头我当着大家的面说,是我拜托妳出来的,这总行了吧?现在可不可以请厉大姑娘乖乖地跟我出去吃饭呢?” 厉柔半晌不吭声,然后才好不容易绽出一脸极端不甘愿的表情,用非常勉为其难的口气说了声:“好吧!” 陆云轩被她气个半死,但又不能表现出来,还得满脸堆笑说:“这才乖嘛!” 为此差点内伤。 ===== “柔儿,妳看!”潘霸拉过一匹马,对厉柔说道。“这匹马够漂亮吧!这可是贺兰山出产的好马喔!我们好不容易才挑出来的,花了妳大哥不少银子呢!”他滔滔不绝地为骏马说好话,比生意人还像生意人,满心希望厉柔赶快点头收下,他才好向陆云轩交差。“这匹马配妳最适合不过了,妳该满意了吧?” 这些日子他不停地派出人手四下寻找美骏良驹,找得差点肝火上冲,还不全为了厉大姑娘?话说当年陆云轩在林中巧遇厉柔时,原本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没救了,所以曾经说出要把追风送给厉柔的话。结果,没想到居然有幸得救,也没想到会再遇见厉柔,更没想到她还会记得这笔帐,而且现在居然向他讨起债来了。 陆云轩原想随便找匹马给她玩玩也就罢了,但是没想到厉柔竟然这么难打发。他派人一连找来好几匹不错的马,她都不屑一顾,还把那些马儿挑剔得一文不值,彷佛牠们连匹驴子也不如。 “我要的是追风!”她肯定地说,而且毫无转寰的余地。 现在,她对于众人连日来辛辛苦苦寻来的贺兰白马依然无动于衷,只淡淡地瞧了一眼,再次撂下那句老话:“我要的是追风!” 潘霸简直心碎。 只好去向陆云轩报告这件事。 陆云轩听了当场火冒三丈,迭声唤来厉柔,只差没用十二道金牌压她。 “那匹小白马有什么不好?妳为什么不要?这已经是远从贺兰山寻来的好马了!”真是“骑马不知马价”! “牠比追风好吗?跑得比追风快吗?” 陆云轩愣住了。当然不可能,连他也没看过跑得比追风更快的马儿。 “这……牠跑起来虽然没有追风快,不过也有相当的速度了。”他试着按下火气,委婉地同她解释:“柔儿,这匹马还很小,妳可以训练牠啊!饼不了多久牠就可以跑得很快了。再说,追风对妳来说太大了,牠又难驯,大哥怕妳骑着危险。所以妳还是骑这匹小白马吧,好不好?” “不好!”她毫不考虑地回绝。 “为什么不好?”他快要爆发了。“这匹马很难得的。” “我才不要这种别脚马!” “别脚马!”他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拚命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妳敢说牠别脚!牠可是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妳居然说牠是别脚马!” 厉柔瞪他一眼,愤愤地道:“既然牠这么好、这么名贵,那你自个儿留着好了,反正赶快把追风还给人家就是了!” “还给妳?”他从没见过胆敢在他面前如此反客为主的小女娃。 “你答应过要送给我的,难道你忘了吗?”她叫。“我不管!追风应该是我的,让你占用了这么多年,早就该还给我了!” “妳……妳简直……简直不可理喻!”陆云轩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告诉妳,妳想要追风,免谈!” “我不管、我不管,你是赖皮鬼,你说话不算话,明明答应要给人家的,又不给了,我要跟大家请你是赖皮鬼!”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长这么大,陆云轩还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赖皮鬼”过。而在一旁的齐孟元和潘霸等人更是吓得连本来要劝架的话都忘光了。 “妳给我住口!”陆云轩怒喝。“那时我以为自己性命不保了,才说要把追风送给妳的……” “早知道我就不叫爹爹救你了,”这是她悔恨交加的结论。“干脆让你死掉好了,省得这会儿欺侮我。”她踩着脚大哭大闹。 陆云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旁人更是巴不得自己不在场,什么都没听到才好。 他的重要性居然远比不上一匹马? 陆云轩一把抓住厉柔的双臂,咬着牙恨声道:“妳居然为了一匹马说出这种话,简直……简直气死我了!” 厉柔小嘴一扁,也不像先前那样撒泼了,只是呜呜咽咽地哭给他们看。 四、五个大男人当场愣住了,觑觑相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而且她哭得这般伤心,不像假装的,他们不由得心软起来。 半晌陆云轩才呼了一口长气。“好吧!” “真的?”厉柔大喜,欢呼一声抱住陆云轩的腰。“大哥最好了,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厉柔只管高兴,哪里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倒是陆云轩蓦地被她搂住,而且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脸上不由得红了几分,急忙扳开她的手。“妳先别高兴,我有个附加条件。” “啊?还有条件喔?” “当然!妳以为我会这么便宜妳吗?”他瞪她一眼。“首先,大家都知道追风是我的坐骑,所以也不好随便将牠送给妳……” “难道还要摆酒请客、昭告天下之后,才可以还给我吗?”厉柔不服气。 齐孟元和潘霸等人听了差点就要笑出来。但见陆云轩面带恚怒,赶紧低头忍了下来。 “妳不听就算了!”他转过身就要走出去。 厉柔拉住他,软语央求道:“好嘛!好嘛!我听就是了。大哥请说。” 陆云轩又瞪了她一眼。“以后我不用追风的时候,妳可以骑着牠玩玩,但是不准离开醉枫山一步,听到了没有?” “只能在附近啊?”她又嘟了嘴。“那多没意思!” “就是这样了,要不要随妳。” 她沉吟半晌,无可奈何,只能安慰自己聊胜于无嘛!百般不甘心之下,勉强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现在可以去找牠玩了吧!” “嗯!不过我要先提醒妳,追风不太让人靠近的,这妳也知道,所以与牠相处时千万不可操之过急,最好先喂喂牠、替他刷刷毛,跟牠培养出感情再说。” “好!好!好!”嘴里还忙不迭地应着,人已经等不及地跑出去了。 陆云轩看着她的背影,半晌不出声。 齐孟元担心地道:“庄主,这样好吗?要不要找个人在一旁护着?万一摔下马,或是叫追风给踢伤了,那可就不好了。” “理她呢!”他冷冷地说。“你放心好了,没有我在,她骑不上去的。追风比她还拗,不会轻易让她驾御的,而且我见识过柔儿的轻功,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不过你还是让附近的弟兄多留意一下好了。” “原来庄主早就胸有成竹了。”潘霸笑道。“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答应她?这下子可轮到这个丫头栽觔斗了吧!” 对于厉柔平日的恶行恶状,他们都颇有同仇敌忾的感觉。 ===== 接下来的十多日,陆云轩他们都觉得日子过得太安静了些,只因为厉柔现在一颗心全放在追风身上,没功夫搭理他们。 陆云轩甚至觉得有些寂寞无趣。人的性子就是这样奇怪,以前嫌她烦人烦得要死;现在她不吵人了,却又开始巴望着她来闹一下才好。他怎么也想不透这原因何在? 远远看着厉柔百般讨好追风,温柔细心地替牠刷毛、牵着牠散步,吱吱喳喳同牠说话,心情忽然低落下来,全怪厉柔没良心,居然为了一匹马而抛弃他。 他胡思乱想一阵,自个儿又笑了起来,居然跟一匹马吃醋?真是好笑! 陆云轩太了解追风了,牠是聪明绝顶的马精,当初自己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将牠驯服,他明白这匹马儿从此以后只认他一个主人。如今厉柔这般屈意巴结,只怕马屁全拍在马腿上了,根本是做白工。 想想又有些同情厉柔,如果真的驾御不成,她不知会有多失望呢!可是若教会了她,又担心宠坏了她,从此更难管束。 “唉!”他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妳真是个小麻烦鬼!” ===== 正如陆云轩所料,厉柔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骑上过追风,追风彷佛在玩弄她似的,只管吃吃喝喝、刷毛散步,如果厉柔想骑牠,牠不是翻腾跳跃把厉柔吓得半死,就是定立不动让她气得跳脚。 “大哥!”陆云轩和齐孟元等人在大厅讨论院务的时候,厉柔忽然闯进来,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追风牠……”话还没说出口,两颗大大的泪珠就已经掉了下来。“牠都不让人家骑,人家已经对牠够好了……” “大哥早就告诉过妳,除了我,牠不认别人的。”他拉着她的手安慰道:“算了吧!好不好?” 潘霸也在旁边劝道:“那匹小白马也很好哇!我们还把牠留在马房里,现在马上叫人牵出来给妳,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甩开了陆云轩的手,哭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骑追风!” 陆云轩气恼她的执拗不听话,怒道:“那妳自己想办法好了,我不管妳!” 厉柔咬住下唇瞪着他,想了想,赌气说道:“好!我自己来想办法!”忽然伸手把卜钰腰间的佩剑给拔了出来,转身就要出大厅。 “妳要做什么?”陆云轩大惊,连忙拦下她。 “去把追风劈成两半,你一半我一半,这样最公平!”她回头冷笑。“我若骑不成那你也别想再骑牠!” “胡闹!”陆云轩怒喝,右手一掠,夺下她手中的剑,左手朝她肩头推了一把。“妳想造反了?” 厉柔“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虽然陆云轩打了她,但事实上,下手并没有几分力道,只不过顺势推她一下罢了,但厉柔痛哭失声的模样却好像被他毒打了一顿似的,哀哀切切,万般不胜。 众人见陆云轩动了气,厉柔又大哭大闹的,忙过来劝解。 陆云轩本来想忍着不动声色,看她能哭到什么时候,但她一副不肯善罢干休的样子,哭得呼天抢地的,闹得他头痛,实在受不了。 “好了!不许再哭了!”他终于弃械投降,怒气冲冲地拉着厉柔的手往外走。“算妳行,算妳厉害,我怕了妳行不行?我教妳骑追风总可以了吧?走!”一面唤人备马。 追风对陆云轩甚是忠心,主人的吩咐无一不听从,很快地便开始接受厉柔,听她的指挥。厉柔高兴得不得了,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直到黄昏才心满意足地下马来。 可是陆云轩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厉柔试着要跟他说话,他都板着脸,爱理不理的。 “大哥,大哥,”厉柔拉着他的手摇着。“大哥,你为什么不理人家?” “哼!” 明知故问。 “大哥,你怎么了?”她仍然缠着他。“大哥,你不舒服吗?” “妳少来这一套!”陆云轩气道。“一下子要挟我,一下子装好心,妳当我好骗吗?” 厉柔低下头,不发一言,好像在忏悔似的。 陆云轩瞪着她,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妳啊!就是吃定我了。”指头在她额上戳了一下。“还敢成天说我欺侮妳,妳到底有没有良心?” 厉柔挨近他,拉起他的手软语陪笑。“大哥,你怎么能跟柔儿计较呢?柔儿年纪小,你做大哥的人当然要多担待一点嘛!” “这会儿说得倒好听!那早先为什么说那些狠话来着?” “柔兄下次不敢了嘛!大哥别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嘛!”她左一句大哥、右一句大哥地叫个不停。 “谁相信妳!”陆云轩对她贸在没有办法。“真不知道该找谁来治妳才好?” 最后,终究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第五章 “什么,舅父来了?”陆云轩讶异。“怎么忽然来了?此刻人在哪里?” “这会儿可能已经到了山脚下。”卜钰回答。 “庄主,舅老爷这次忽然来访,您看会是为了什么事?”齐孟元问道。 “那还用说!”潘霸插口道。“肯定是为了柔儿的事来的。” 陆云轩沉吟不语。前几天厉柔才在镇上捅了楼子,闹得满城风雨,看来舅父八成也听到了风声,这才赶过来。他知道舅父一直憎恶她。 “柔兄还在阁樱里吧?j他问。“关了她几天了?”潘霸笑道:“今大正好满五日,您也该去放她出来了,每天送饭给她的时候,她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怪不忍心的!” “哼!可怜?”陆云轩气道。“她既然敢一鞭子打花了玉虎帮少帮主的脸,还有什么好可怜的!” “玉君那个混球早就是恶名昭彰了,谁不知道他向来仗着他老爹玉铭虚的威势,到处欺负人,如今叫他受点教训也是应该的;再说,是他对柔儿无礼在先,所以也不能全怪柔儿。”齐孟元替她求情。 “你们还帮她说话?”陆云轩沉下脸。“玉君的确不是个好东西。我并不恼柔儿打伤了他,结下这个梁子,只是气她任性,溜出去玩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庙口胡闹。这下可好!她更是恶名远播了,以后叫我怎么替她说话?如果这次再不教训她,将来岂非更无法无天了?” 齐、潘二人听了,便不好再替厉柔讲情。 ===== 待在枫林山庄两个多月,厉柔能下山游玩的机会并不多,她早就有些“不甘寂寞”了。前几天山庄里的朱大夫表示要下山采办些药材,厉柔便一直嚷着要跟去。 “大哥,我别的不行,可是对那些草啊药的最是了解不过,有我陪着朱大夫一起去的话,我一定会帮忙挑出最最上好的药材,这样就不怕上人家的当了,你说是不是?” 陆云轩斜睨她一眼。“这点不用妳操心了,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即使妳有心要找,只怕还找不到敢骗我枫林山庄的人。” “话不是这么说啊!”她反驳道。“仔细一点总没错,况且这是药耶!又不是青菜猪肉,吃好吃坏不会有太大关系。药材可是大不相同的,别说吃错了,就算是对症下药,但药材不好不纯也没用啊!”她转头求朱大夫帮忙说项。“朱大夫,我大哥对药材外行,不懂也不能怪他,可是您是行家,您来说句公道话,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不敢!不敢!”朱大夫哪里敢顶这么大的一顶帽子,不过碍于厉柔昨晚连软带硬、涵义清楚的恐吓勒索加威胁,他只好附和她。“柔姑娘说得对,挑药材是很重要的!” 既然连朱大夫都替她说话,陆云轩也就没什么理由不让厉柔跟着下山,况且刚才她的话里还挑明说了他不懂医药。 “我能说不行吗?”他冷冷地道。“反正只有妳懂,我什么都不懂!” 厉柔吐吐舌,拉着他的手笑了笑。“谁说的!大哥是要做大事的,自然不必管这些芝麻绿豆的事喽!不像小妹我什么也不会,略知一二的也只有这些小事啊!” 这话说得连一旁的齐孟元等人都笑了起来。 “妳这丫头今日是喝了蜜,还是吃了糖?嘴上这么甜!真是甜死人不偿命!”潘霸笑道。 陆云轩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好吧!妳去准备吧!” 厉柔欢呼一声,连忙跑回房里换出门的衣棠。整理妥当之后,出来一看,卜钰也骑在马上整装待发,好奇地问他:“卜钰,你要去哪里啊?” “我不放心,还是让卜钰跟着妳比较好些!”陆云轩接口道。朱大夫一个人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她? 厉柔不由得暗叹一口气,心想:“让这个二楞子跟着,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她开始打算待会儿怎么甩了他才好。 陆云轩本想送她上马车,但厉柔坚持不肯。“大哥,人家想骑马跑一跑,吹吹风,坐在马车里面摇来晃去的,闷死人了。” “说来说去,妳就是野!”陆云轩笑道,一面唤人备马。“把白云牵过来。” 白云正是陆云轩上次替厉柔挑的小白马。厉柔之所以替牠取这个名字,一方面因为牠通体雪白,另一方面则为了与陆云轩的追风对衬,故意调侃他送给她一片跑不快的云。 陆云轩装作不懂,还夸道:“这个名字不错!” “我可不可以骑追风?反正大哥也不出去。”厉柔试探他的口风。 “妳还想不想出去?”他瞇起眼睛打量她。 “好嘛!好嘛!人家只是问问而已。”她一副无辜的样子,翻身上马。“大哥,我走了。” “柔儿,”他仍是不太放心,再三交代道:“乖一点,好不好?别到处惹麻烦,否则下次我就不让妳随便出去玩了。” “知道,知道,大哥放心啦!”她早就追不及待地纵马跑出去了。 结果是她趁朱大夫在药铺里和店家交易时,从后门溜了出去。后来在庙口闲逛时又和几个想轻薄她的流氓打了起来,对方人多,她边闹边打,使得附近十几个摊子、店铺不免连带遭受池鱼之殃。最后还是镇上分院的人找到正急得满头大汗的卜钰,带着他一块去摆平这件事,再顺便把她抓回来的。 当她被卜钰拎回山庄后,所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把她给我关到阁楼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她出来!” 陆云轩这次真的火大了。 “大哥,我……” “我不要听妳的解释!”陆云轩不想再让她的花言巧语给唬了。 厉柔看得出陆云轩真的发火,不敢再闹下去。她想起陆云轩曾经对她说过,以前他若犯了家法,就会被父亲吊起来打。顿时她觉得自己非常危险,被关个几天也就算了,总好过挨顿打吧!再想想,阁楼又比地牢好得多,如此算来简直是便宜自己了。 于是立刻二话不说地乖乖进阁楼里蹲着。 在某些时候,厉柔是非常识时务的。 趁潘霸来“探监”的时候,厉柔问道:“潘叔,大哥要关人家几天啊?” “我不知道,他也没说。” “你怎么不知道呢?想想看他以前关别人都是关几天的,不就知道了吗?” 潘霸大笑。“问题就在这里,庄主以前从没有这样关过别人。其它人犯了规矩,就按规矩来罚。有的人打几板子,有的人锁在地牢里,就是没有像妳一样被关在阁楼的。所以我也捉不准他要关妳几天。” “是吗?以前都没有人被关在阁楼吗?”厉柔大大奇怪起来。“以前都没有人在外面惹是生非吗?怎么可能?” “妳以为每个人都像妳吗?一天到晚顽皮任性、胡作非为的!”潘霸被她不解的表情打败了。“我和老齐从小看着庄主长大,他一向好心好性,别说发火,就是板着脸都很少见,结果妳才来不满三个月,也不知道惹火他多少次了。妳自己算过没有?” “我哪记得这么多?反正是数不清了。”言词之中,实在听不出有半点惭愧悔改之意。“其实大哥的脾气不算太好,修养也不够,老是对我凶巴巴的,太容易被激怒了嘛!”厉柔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指责起陆云轩来了。 潘霸愣了愣,摇头苦笑。这个臭丫头完全不懂得反省为何物,看来庄主这几天是白关她了。 她一直待在阁楼里,算算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前天听说陆云轩曾表示要关她个五、六天,所以一大早她就兴奋得很,不停地走来走去,巴望着能够早点出狱。 “大哥!”当厉柔见到陆云轩来时,高兴得上前搂着他。“大哥!你怎么都不来看人家?”一抬眼见他脸上冷冷淡淡的,忙松了手,垂首站在一旁。 “妳别跟我装模做样的,我还不了解妳吗?”陆云轩戳了戳她的额头,叹了口气。“下次别再胡闹了,否则我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妳。” “好!”回答得太过爽快,就不免令人怀疑话中的忠诚度。 陆云轩又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对厉柔最常用的两种态度竟是生气与叹气。 带着她下楼来,一路上只听她不停地抱怨阁楼里不透风、太闷、床太硬、伙食不好等等。“下次大哥要记得跟卜钰说,床下加块褥子才不会这么难睡。” “还有下次吗?”他冷冷地说。“下次妳去试试睡地牢好了。” 她赶紧傻笑蒙混过去。 陆云轩突然回过头来对她嘱咐道:“舅舅来了。” “舅舅?什么舅舅?”她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妳忘了吗?就是天岗堡……” “喔!”一提到天岗堡,厉柔就想起那天的事情。当时连修竹一直叫她“小妖女长、小妖女短”的,她一直耿耿于怀,十分不愿意再见到他。“他来干么?” “柔儿……”陆云轩停下脚步,轻抚着她的头发。“舅父他们对妳可能还有一些误会,如果待会儿你们见了面,提起任何不愉快的事,妳好歹看在大哥的面子,别放在心上,让大哥来处理就好,成不成?” 厉柔嘟起嘴,满心的不情愿。“那我回房待着,不去见他总行了吧?” “妳这么存心躲着他也不妥当。” 厉柔不吭声。 “庄主!”卜钰走过来禀报。“舅老爷和表小姐快到半山腰了,二当家和三当家已经出去迎接。” “知道了,我马上出去!”陆云轩转头再三吩咐厉柔。“妳先回房去换件衣服,等会儿再出来!” 厉柔扁了扁小嘴,不甘不愿地回房里去。 ===== 陆云轩特别吩咐了小婢,替她好好地梳洗打扮,不但绾了发髻,还换上规规矩矩的宫衫罗裙。出来面见众人时,大家俱是眼前一亮。 陆云轩等人还好,平日见惯了,只觉得厉柔这样看起来比较斯文些。但连家父女见她如今娇丽犹胜当日,显然在此过得十分如意,心里更是不愉快。 “柔儿,”陆云轩唤过厉柔。“叫舅舅啊!” 厉柔正要勉为其难地开口叫人时,不料连修竹却冷冷说道:“不用了,我可担待不起。” 厉柔登时脸上变了颜色,眼角瞥见陆云轩向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忍耐,她也就按下怒气,静静地走到潘霸身边坐下。 坐在对面的连婉心犹带着睥睨的神情打量她,她心里有气,立刻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回瞪她一眼。连婉心又惊又气,别转了头不再看她。 “舅舅,真不好意思,那天破坏了您老人家的寿宴,孩儿原本应该过去探望您,顺便跟您道歉的,”陆云轩说道。“只是前阵子庄里事多,实在抽不出空来,我正打算着这一、两天要过去一趟,不料您倒先来了。” “寿宴的事也不算什么,幸好我连某人在江湖上还有点老皮薄面的,就算招待不周,人家也不会计较。不像有些人,恶名满天下……” 齐孟元连忙截下他的话尾。“舅爷真是过谦了,提起您天岗堡的大名,谁不敬重您三分。” 每个人都担心厉柔听见任何不顺耳的话,执拗性子发作出来,又会把事情闹大了。 陆云轩也说道:“是啊!那天的事全景误会,柔儿年纪轻,言行不知轻重,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着实后悔,还请舅舅别放在心上。” 厉柔本来低着头玩弄衣带,听了陆云轩的话,便抬起头瞪他一眼。身边的潘霸见了,连忙暗中拉拉她的衣袖,要她沉住气。 厉柔冷笑不语。 连修竹说:“云轩,我今儿个也并非特地来怪罪你的,况且那天闹场也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来看看你们好不好?这些日子我一直放心不下。你娘临终时托我多多看照你,无论如何,我总不能见你自误前途。” 陆云轩连忙站起来行礼。“孩儿不敢!” 齐、潘两人一见庄主站起来,也都跟着垂首站立。除了连家父女以外,只有厉柔还大剌剌地坐着。 潘霸拚命对她使眼色,她只装着没看见。连修竹寒着脸,心里更加不乐意。 “你知道就好。”他转头对厉柔说道:“厉姑娘在这儿也住了一段日子了,一个女孩子家随随便便住在不相干人的家里,时日久了传扬出去,只怕有损姑娘的清誉……” “舅舅,”陆云轩连忙道。“柔儿的情况不同,她父母俱殇,况且曾有恩于我,我留她在庄里住下,也是人之常情,应该不至于落人口舌。” “你懂什么?”连修竹大怒。“若是家世清白的女子也就罢了,可是她……” “舅舅,”陆云轩打断他随之而来的侮辱。“请不要再说了!” 厉柔缓缓站起身来,挥了挥衣裙,一对寒光四射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连修竹。 “看来,我是来错了,我还以为这里当家作主的是他呢!”她冷笑地指了指陆云轩。“早知道这儿也归你管治,就是抬着八人大轿来请我,我还看不上眼呢!” 她转身走了出去。 “柔儿!”陆云轩正要追出去。 “云轩,你给我站住!”连修竹被她气得半死。纵横江湖几十载,成名后有谁敢给他脸色看?“让她走!让这个妖女愈早离开愈好。她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舅舅,”陆云轩转过身来,冷静地说道:“柔儿是我请来的客人,不论舅舅喜不喜欢她,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决定。” “你!”连修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轩表哥,”连婉心见他甥舅二人闹得僵了,急忙走过来拉拉他的衣袖。“我爹也是为你好,怕你让那个小妖女给迷住了,平白毁了一世英名,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来历,难保她不会跟她父亲一样毒辣,万一哪天因为她在外面为非作歹而拖累了你,那岂不是……” 陆云轩听他们满嘴小妖女的叫来叫去,不觉生起反感。“别说了!柔儿为人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哼!”连修竹冷笑道。“她前几天在镇上闹事,还打伤了玉虎帮少主的事,又怎么说?” “玉君那个混蛋想欺负柔儿,自然要付出代价。如果那天我也在场的话,只怕就不只鞭花他的脸了。” 连修竹冷冷地看着他。“那个小妖女有哪点值得你这样护卫她?” 陆云轩一怔。 “她曾救过我。”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另有一番感觉,只是一时之间连自己也说不上来。 连修竹冷笑一声。“云轩,反正你也大了,我也管不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你若当真存了感恩惜孤的心意才接纳她,我就不多过问。不过,倘若你心里另有打算,我可就不能坐视你误了婉心的终身幸福,你听清楚了吗?” 连婉心霎时红了脸,含情脉脉地看了陆云轩一眼,便低下头去。 “云轩不敢。”陆云轩生硬地回答。 “嗯,你明白就好!”连修竹转头向齐、潘两人吩咐道:“明年年初,庄主三年的服孝就满了,咱们也该把他俩的终身大事办一办,趁早了了我的心事,而且对地下的妹妹、妹夫也有个交代。” 齐孟元忙应道:“是!” 连修竹点点头道:“婉心,我们走吧!” “舅舅、表妹千里迢迢来一趟,怎么不留下来多玩几天?” 但是连修竹坚持不肯与厉柔同处一方,陆云轩慰留不住,只得送他父女二人下山。 “表哥,你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临别前连婉心切切叮嘱他。 陆云轩点点头,目送他们并骑离去,心里渐渐沉重起来。 他与婉心表妹订亲之事从小就由双方父母决定好了,在他成人之后虽然十分排斥,但他一向谨遵父母的命令,也不愿为了这件事忤逆亲人,闹得不愉快,所以从来不曾坚拒过。 他倒不是不喜欢婉心,只是从没存过与她成亲的念头。他知道婉心并非自己想白首偕老的知心人。 正自发愣,忽然看见卜钰飞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庄主,柔儿姑娘说要走了,属下们拦也拦不住。” “哎!”他又叹气,连忙赶去厉柔那里。 末进门,就听见厉柔怒道:“叫你们走开,听到了没,别拦着我,让开啦!” “柔儿。”他走进房里,使了个眼色命令其它人退下。厉柔怒气冲冲的,身上已经换回平时的装扮,手上还拎了个小包袱,正是一副要离家出走的样子。他伸手打算接过她的包袱。 “这些全是我的东西,你的东西除了这身衣裳之外,我一样也没拿,文儿把我原先的衣服给丢了,所以我不得不借穿这一套。”她气呼呼地把包袱掷到他面前,“你若不信,可以检查一下。” 陆云轩把包袱推到一旁,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妳答应过我要留下来的。” 厉柔眼圈一红,强忍住泪水。“我只当自己是来做客的,可从没想过要像个乞丐一般赖着不走。” “我从没把妳当成客人。”陆云轩听了甚是难过。“我一直都将妳当成……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 厉柔心里一暖,却别过头去。 “在这世上我早没亲人了。”眼眶中的泪珠儿不争气地滚滚而落。 陆云轩走向前轻搂着她,柔声道:“怎么这么说呢?大哥待妳还不够好吗?”他抚着厉柔的秀发,还想出言安慰她,却发现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他忙低头细看,厉柔一口气转不过来,竟然昏了过去,脸色苍白得吓人。陆云轩搭她脉息,发现脉象渐渐微弱,连忙在她胸口推拿,但她胸口附近的几个大穴气息窒塞,他的内力竟然无法推送进去。 他大惊失色,连忙唤道:“来人啊,快请朱大夫过来,快去!” 众人惊惶失措地去找大夫。 陆云轩眼见厉柔转眼间就要气绝身亡,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礼法,凑到她的嘴上将一股真气缓缓渡到她体内。这时齐、潘等人以及卜钰也已拉了朱大夫赶到,见了这等情景,虽然知道陆云轩本意在救人,也不禁愣住了,四周鸦雀无声。 饼了一会儿,厉柔手指动了动,四肢也温热了起来,他才放开她。 朱大夫赶上前去,塞了一颗活血大还丹在她口中让她含着。然后再探她的脉息。他皱了皱眉头,神色凝重,陆云轩还以为厉柔没救了,忙问:“她怎么样了?” “只是一时心神激荡、气血错经,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众人这才放下一颗心来。齐孟元见朱大夫似乎欲言又止,便问道:“老朱,你瞧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是……”朱大夫低头思索。 “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分明要急死人!”潘霸哪里耐得住性子。 朱大夫瞪了潘霸一眼,才回答道:“柔儿姑娘的体质有些古怪!” 一语提醒了陆云轩。“是啊!罢才我本想经由她的『灵台穴』、『膻中穴』渡气给她,却渡不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众人一时之间也感到大惑不解。陆云轩虽然年轻,但他的内力修为在武林之中却算是数一数二的,比厉柔高出不知多少倍,实在没有理由冲撞不开她的穴道,渡气助她。 “因为她心肺周遭的经脉,有另一股浑厚的真气保护着。” “另一股真气?” “依属下猜测,可能是厉无极早先已将他数十年的内力渡送到女儿身上,所以,庄主一时之间才化解不开。” “是吗?”潘霸奇道。“如果真是这样,柔儿不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可是我瞧她的武功不怎么样嘛!” 朱大夫道:“那是因为厉无极将那股真气限在五脏六腑之间周转运行,看来纯粹是为了护住她的心脉。” “为什么呢?”陆云轩问道。 “柔儿姑娘的心肺甚弱,可能因为先天的不足,如果没有这股真气护住,只怕早就夭折了,活不到现在。所以她绝不能失去这股护心的真气,否则就危险了。” 一般习武之人,难免会因为重病、重伤或助人运气而消耗自身的内力,可是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息休养即可恢复,就算是回复不了,最多也只是功力尽失罢了,不会伤及性命。可是厉柔不一样,当年尹若雪生下她时尚未足月,因此她的心肺发育并不完全,全靠厉无极用这个法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救活过来。 ===== “大哥……”厉柔昏睡了一天之后醒来,看见陆云轩担心焦急的神情,反而开口安慰他。“柔儿不要紧,只要睡几天就好了,大哥不用担心。” 她仍是十分虚弱。 陆云轩替她抚开额前乱发,轻轻说道:“妳把大哥给吓坏了。” 她牵牵嘴角。 “以前我爹也常这么说。他说我是一个小麻烦鬼!” 陆云轩也笑。“可不是吗?” 她体力尚未恢复,看上去也是目涩神疲的,他便不再同她说话,不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 陆云轩静静看着她,看她的纤巧柳眉,看她的娇挺俏鼻,看她红艳艳的小嘴儿,忽然想起,稍早自己曾由口中渡送真气给她,脸上不由得热了起来。 柔儿当时神智不清,大概是不会知道,可是齐叔、潘叔、朱大夫、卜钰,还有门外的人,他们都看到了…… 他们会怎么想呢? 第六章 “大哥,大哥,”厉柔一大早就跑来朝阳楼拍陆云轩的房门。“大哥,你醒了没?大哥,你起床了吗?” 好半天,门才“呀”的一声打开,露出一张还没睡饱的脸来,他没好气地道:“妳这样大呼小叫的,还问我醒了没?没醒也让妳给吵醒了!” 昨晚跟淮阴一带的杨堂主谈水运的生意,谈到三更才上床睡觉。谁知道天色才刚蒙蒙亮,厉柔又来闹得人不安宁。 真是存心跟他过不去。 “这么早妳跑来做什么?”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回床,想再睡个回笼觉。“有事晚点再说,好不好?” 厉柔跟了进去。 “大哥,”眼看他又要躺下,她连忙把他拉起来。“你忘了吗?今天是人家的生日,你忘了吗?”她不依地道:“你都忘了,我不管,我不管!你答应过今天一整天都要陪人家的。” “是吗?是今天吗?”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呵欠。前几天各堂、各院共二十几位的执事前来开会,山庄里上上下下的人忙得不可开交,当然除了厉柔之外。尤其是陆云轩和齐、潘二位当家,几天下来,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睡上一觉。原以为今天能多睡一会儿的,不料又碰上厉柔过生日。他迷迷糊糊说道:“明儿个我再陪妳,陪妳两天好不好?” “不要!不要!”厉柔哭了起来。“人家明明是今天过生日嘛,而且已经等很久了,不要等明天,我不管……” “好吧,好吧!”陆云轩一见她哭就头痛。“寿星最大,我起来就是了。” “大哥最好了。”厉柔马上不哭,黏着他笑道:“我的礼物呢?” “我哪敢忘?”陆云轩从枕头底下模出一个红色锦囊来,笑道:“来,妳看看。” 厉柔打开一看,原来是块金锁片,上面鑴着“长命百岁”。本来她还挺中意这个金锁片的雕工,但一见那句吉祥话,她又不喜欢了。 “怎么,妳不喜欢?”陆云轩发觉她并不特别兴奋。 “也不是啦!只是……” “只是什么?”他追问。 “这好像是给小孩的,”她吞吞吐吐地说。“只有给小孩子的才刻『长命百岁』。” “谁说的!”陆云轩失笑,亲手替她戴上金锁片。“大哥希望妳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啦!只是……”她还是觉得戴着这种小孩子玩意见,实在有点“那个”。“这样好了,不如我们去请金匠另刻一句吉祥话,好不好?改成『如意』或是……” “不行!一个字也不许改!”陆云轩从帘子后面更了衣出来,拉着她就往外走。“走吧!妳不是赶着出去玩吗?还不赶快去吃早点!” 稍后大伙儿在厅上吃寿面,厉柔收礼收得不亦乐乎。为了这件事,她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对众人殷殷提醒,并且以再明显不过的暗示,来告诉别人她中意和想要的东西。 除了陆云轩。因为他有太多的宝贝她都想要,也搞不清哪一样是她最爱,所以就采不指定的方式,反正随便哪一样都好,她想。 结果,真是失算。以前没看过大哥留有这种小孩子的玩意见,早知道就跟他说除了这个锁片之外,其它都可以!如今不免有些后悔莫及。 长命百岁?真是幼稚! 不过,大体说来,这是头一次有这么多人陪厉柔一块过生日,她还是非常高兴的。只是如果她不问这么多问题,她会过得更高兴些…… “大哥,不要吃得太饱,待会儿下山之后,咱们再到镇上的『迎春院』去吃豆腐。”她就是有本事趁大伙吃得正高兴时,让人喷饭。 “妳说什么?”陆云轩差点噎死,忍不住想跳起来拍桌子大骂,还好满腔怒气硬生生给按捺了下去。“谁跟妳说这些的?” 厉柔不明就里,讷讷地说道:“潘叔说的!” “我……我没有……”潘霸觉得自己非常冤枉。“柔儿,我什么时候跟妳说过……说过『迎春院』来着?”他胀红了脸。 “我听到你跟赵堂主说的啊!你跟他说迎春院的豆腐又白又女敕,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一家比得上,还说……” 陆云轩瞪了潘霸一眼,沉下一张臭脸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那我们还去不去吃?”她依然不知好歹,继续碰触这个禁忌的话题。 “厉柔!”陆云轩终于忍不住拍桌子。“妳还胡说!” 厉柔无缘无故被陆云轩凶了一顿,越想越觉得委屈。 “你干么对我这么凶?人家又没有怎样,不吃就不吃嘛,有什么了不起!吧么要骂人家?”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人家今天过生日,你还骂人……” “好好好,大哥没骂妳、没骂妳。迎春院不是个好地方,所以叫妳别提而已。”他赶紧替她擦泪,哄道:“寿星怎么能哭呢?乖!快别哭了,我们下山去玩,好不好?”他赶紧唤人备马,准备带她下山赏玩,结束这个敏感的话题。 ===== “柔儿,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咱们玩了一天,也该回去了吧。”厉柔不答,只是满脸愁容地抱着肚子。 “怎么了?”他担心地问。“肚子痛吗?”她点点头。“大哥……哎唷!肚子好疼,大概是吃坏了……”陆云轩连忙就近找了家客栈,把她安置下来。 “怎么样?要不要紧?”他关切地问。“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了,我吃颗药丸、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陆云轩看看天色已暗,不方便赶回山庄,况且厉柔也不舒服,只好在这儿将就一晚。 厉柔吃了药之后,不久就睡了。他本来不太放心,想在旁边陪她一晚的,但又想孤男寡女共宿一室,总不恰当,便到隔壁房去睡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陆云轩过去探视她,只见她蒙着头睡得正沉。 “柔儿!”陆云轩轻唤,她却没有任何动静。他伸手一探,被窝里只模到一个大枕头,哪有厉柔的影子。 陆云轩不知道厉柔从小别的本事没有,装病偷懒可是一等一的高手,就连厉无极都常常让她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可恶!”他气坏了,立刻找来店小二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住这间房的姑娘上哪儿去了?” 小二摇摇头。“这位姑娘先前出来问小的迎春院在哪儿?小的告诉她之后,她就回房去了,没见她再出来过!” “迎春院?”陆云轩暗骂:“妳要是真跑到那儿去,非好好打妳一顿不可!” ===== 厉柔从店小二那儿不但问到了迎春院的地址,还打听到一个大消息──原来那儿的豆腐只卖给男人,不做女人生意的。 她心想:“怎么这么奇怪?难道女人吃不得豆腐么?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豆腐到底有什么稀奇!” 不过首先得先混进去才行,她想了半天,只好女扮男装了。于是便动手装扮起来。 生平第一次易容探险,愈想愈觉得好玩。 厉柔才靠近迎春院门口,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的脸,便让人给拉了进去。 “哟!大爷!”一个年约三、四十的冶艳妇人,一上来就亲昵地搭着她的肩,笑道:“您老好大的兴致,一个人来?”一面扬声唤道:“小翠,小环,还不快来招呼这位大爷。” 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应声出来,身段苗条、婀娜多姿,举手投足之间甚是风流妩媚。连厉柔都不禁看呆了,好半天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位女子轻推她一把,笑道:“我叫小翠,她叫小环。大爷贵姓啊?”小翠忍不住上下打量这位“大爷”,见他满脸络腮胡,左眼还戴了个眼罩,乍看之下还算是粗犷威武,但仔细一看就觉得怪怪的,他的身材瘦小不说,那仅剩下的右眼……又大又亮、灵巧慧黠,跟他那张脸简直搭不到一块儿。 “我……咳,在下姓厉。”她故意粗里粗气地说。 “原来是厉大爷,咱们姊妹俩敬您一杯!”两人举起酒杯来一口饮尽,小翠饮毕之后见厉柔不动酒杯,便撒娇道:“厉大爷,您怎么不喝呢?难不成要我喂你喝么?”说着就拉起厉柔的手强灌了她一杯。 厉柔被呛得眼泪都快流下来。“哇!好辣!好辣!”她叫。 小环笑道:“那就吃口菜去去辣味儿吧!来。”夹了块牛肉送到厉柔口中。“好不好吃啊?” 厉柔这才想起她是专程到这里来吃豆腐的,可是桌上满满的尽是酒肉,便问:“怎么不见你们拿手的豆腐?” 小翠听了,抿着嘴笑道:“哎哟!您好死相喔!” 小环也笑道:“您都到了这儿,还怕吃不到吗?” 两人同厉柔调笑了半天,但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豆腐上来,白干倒是一杯一杯地让她们俩灌了不少。 “我是来吃豆腐的。”厉柔已经有些醉意,心想再喝下去真的不成了,连忙再强调一次:“可……可不可以快点?” “好!好!好!”小环娇笑道。“不过您得先干了这一杯才行!” ===== 陆云轩到了迎春院的后门,见四下无人便跃进墙去。院里尽是幢幢的小园高阁,正自寻思要怎么找柔儿才好,隐约听见有人走来的脚步声,他立刻闪到一座假山之后。不久,两名大汉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经过,她的双手被缚住,嘴里还塞了一块布。 陆云轩心想八成是妓院里拐骗或买来的姑娘。本来不想插手,然而看见那名女子泪眼汪汪、神情凄楚的模样,连带想起柔儿每回闹脾气时也是这副表情,不由得心软了。当下暗中弹出两粒小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两名大汉打昏。随即走出来,替小泵娘解开绳索。 那小泵娘惊疑不定,一时说不出话来。 哇云轩悄声吩咐她:“妳快从这后门走吧!别再让他们抓到了。” 小泵娘这才知道遇见贵人了,跪下来连连磕头,流泪道:“小女于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姑娘快别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姑娘还是赶紧离开这里才好。”陆云轩将她扶起来,又见她衣衫褴褛,便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给她。“妳拿了这些银两快走吧!” 那小泵娘千恩万谢之后,才从后门离开。 陆云轩一心挂念着厉柔,着急万分,又不能一间间地进去找,只能在屋顶上伺机查看。如此一来,免不了会看到一些令他脸红尴尬之事。 “该死!懊死!”他暗骂。“都是厉柔这个死丫头,回去看我不剥了妳的皮才怪!” 转眼见两个女子扶着一个酩酊大醉的男人沿着回廊走来。其中一个女人说道:“姊姊,妳瞧这位大爷长得这么粗犷,但双手却是又白又女敕,细致得很呢!” “我也觉得奇怪,才灌他几杯就醉成这样,而且也轻得很,哪里像个男子汉?”另一个女子道。 陆云轩细看那个男人。他垂着头看不清相貌,然而瘦长的身形的确与厉柔有几分相似。那男子胸前忽然垂下一块晶晶亮亮的东西…… 金锁片! “弟弟!我到处找你,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陆云轩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 两名女子都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你是谁?躲在这里干什么?” 陆云轩上前扶过厉柔,又塞了些银子给她们。 “他是我弟弟,成天贪玩得不见人影,我爹在家气得准备了家法要打他呢!我还是赶快把他带回去才好。”他陪笑,连忙搀了厉柔离开。 ===== 陆云轩抱着厉柔回到客栈,一进店门便和人撞个满怀。 “哎呀!”那人手上的几个馒头散落一地。 “姑娘,真对不起!那几个馒头弄脏了,我赔给妳好了。”陆云轩歉然道。 那位姑娘本来正忙着捡拾散落的馒头,听见陆云轩的声音,抬起头来一看。“啊!恩公,是您!” 陆云轩一怔。“原来是妳!妳怎么在这儿?” 正是他在妓院里随手救下的小泵娘。 “我爹娘都死了,无家可归,本来想在客栈里先住一晚的,偏偏客房又住满了。” “是吗?”陆云轩想起醉倒的厉柔,忙道:“姑娘,妳先跟我进来,我有事要请你帮忙。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冯,恩公叫我菱儿就行了。” 陆云轩笑道:“别恩公长、恩公短的,在下姓陆。” 他把厉柔抱进房里放下,正要扶她上床时,她突然吐了起来,而第一个遭殃的人,想当然尔是陆大庄主! “可恶,吐了我一身!看我明儿个怎么修理妳!”他忍不住跺脚骂她,再回头交代菱儿。“麻烦妳帮她把衣服换下来,顺便帮她擦擦干净。我得先回房去换件衣裳才行。” 他挥挥自己的衣服。 “陆公子……”菱儿唤住他。“您要我……帮他换衣裳?”她看看床上的厉柔,羞得脸都红了。 陆云轩知道她误会了。 “她是个女的,妳看!”顺手除下了厉柔脸上的假胡子和眼罩,一股子怒气又袭上心来。“也不知道她打哪儿弄来这些东西,真亏她想得出来!” 饼了一会儿,陆云轩换了衣裳,端了杯浓茶进来。“她怎么样了?还好吧?” “小姐一直睡着呢!” 他点点头,坐到床边,看着厉柔。她一张俏脸又红又热,口内嘟嘟嚷嚷地不知说些什么醉话。陆云轩叹道:“醉成这样,明天可要头疼了。” 倘若她明天当真头疼,当然也会想尽办法闹得他不好过,所以他有一半是在为自己叹气。 菱儿在一旁瞧着,只见她貌美如画、白凝鹅脂的,忍不住羡慕。“小姐长得真美,菱儿以前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美的人。” 陆云轩笑了笑。 “我保证妳以前也没见过像她这么皮的人!”又静静看了她半晌,确定她安稳了,才道:“时候不早了,妳也早点歇着吧!” 他摇摇头,无奈地回房去。 ===== “哎哟,我的头……我的头好疼,大哥……” 菱儿听见厉柔申吟,忙过来轻轻推唤她:“小姐,小姐,妳醒醒啊!” 厉柔迷迷糊糊地张开眼来,看见一张陌生女子的俏颜,直觉地问她:“妳是小环还是小翠?” “还『小翠』呢!妳看我是谁?”陆云轩火大地揪她下床。“妳愈来愈不象话了,居然敢瞒着我跑到那种地方去!” 厉柔见到陆云轩气黄了脸,当下酒醒了一半。 “大哥……”她露出了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怯怯神态。 陆云轩正要开口教训她,有人及时敲门。 “庄主,庄主!”是卜钰的声音。 陆云轩连忙悄声跟菱儿说道:“别提迎春院的事!” 菱儿会意,前去开门。卜钰一见开门的是个陌生女子,愣了愣。 “卜钰,这位是菱儿姑娘,她来帮我照顾厉柔。”陆云轩道。 卜钰讪讪地对她点点头。“妳好!”接着又向陆云轩说道:“二当家听说柔儿姑娘不舒服,特地要属下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柔儿已经好多了,我们待会儿就要回去了。你替我招呼一下菱儿姑娘,顺便带她下楼去用早点,我还有话要跟柔儿说。” “是!菱儿姑娘,请!”卜钰招呼了她出去。 厉柔见大家都出去了,房里只剩她和陆云轩,不禁心虚起来。 大哥把人都支开了,是要打我吗?她吓得心惊胆颤的。 陆云轩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她就怕他不说话。 “大哥,”她又开始撒娇。“你不能骂人家……人家今天过生日,你自己说的寿星最大,对不对?” “对!”他冷笑。“可惜今天已经初七,妳不是寿星了,所以我要打要骂都可以,对不对?” 初七?那初六上哪儿去了? “不对,不对!”厉柔赶紧搂住陆云轩的颈项,靠在他的肩头可怜兮兮地道:“不要打柔儿嘛!人家下次不敢了……况且人家昨儿个才过完生日,你怎么能今天就打人家?” 陆云轩不禁失笑。“生日当天不能打,生日过了也不能打,妳自己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教训妳?” “我说啊……”厉柔正经八百地想了好久。“我说,咱们应该一辈子和和气气地相处才对啊!不该动手动脚,那样很伤感情的耶!” 陆云轩一听,反手把她按在床上,然后拧她的脸,笑骂:“妳倒是挺会说话的!和和气气,难道我不知道吗?妳当我没事喜欢找碴,故意欺负妳?” “我没有那么说啊!”她告饶。“大哥,大哥,我下次不敢了,大哥……” 陆云轩最禁不起她的软求招术,三两句话便心软了,只好放过她。 “妳以后再不安分,当心我剥妳的皮!”仍然不忘撂下一句场面话。 她拚命点头。表面上装得诚恳,其实心里当然没什么悔疚,反倒挺得意的。 这个“大哥”真是非常好打发!她偷笑。 待要出发之时,陆云轩对菱儿说道:“菱儿,妳愿不愿意到我的庄院里去?这个柔儿一天到晚不安分,叫人操心,妳比她大一些,又细心,而且我看你们俩也颇投缘,妳说的话她也许会听。如果能替我照顾她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菱儿开心极了。“公子救了我,如今又肯收留我,这样的大恩大德,菱儿粉身也难以报答。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的!” 正等着小二牵马过来时,厉柔看见叫卖糖葫芦的小贩,便缠着陆云轩买给她。“大哥,我要吃那个!” 卜钰马上过去买了一支,才走两步,又回头再买了另外一支。他把其中一支给了厉柔,另一支递到菱儿面前。“给妳!” 菱儿双颊晕红,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卜公子。” 他们有四个人,却少了一匹坐骑,卜钰不想要再买匹马来。厉柔却道:“不用了,我跟大哥一块儿骑追风,白云让给菱儿就行了。”她跃上追风,硬是挤到陆云轩怀里,朝他嘻嘻一笑。“我替大哥省下买马匹的银子,乖不乖?” 陆云轩瞪她一眼。“哼!妳当我不知道妳想驾着追风快跑?最好待会儿把妳给摔下去!” 厉柔一阵格格娇笑。“我才不怕,大哥可要抓紧了!”一把抢过了缰绳,纵马快奔而去。 卜钰见他们两人已经走远,也要上马赶去,菱儿却一脸为难站着不动。 “妳不会骑马吗?”他马上领悟了她的难处。 她点点头。 他想了想。 “这样吧!我扶妳上马,妳只管拉着马鞍坐稳,我来替妳握缰绳。”卜钰发现她浑身绷得紧紧的,安慰她道:“不用害怕,白云很乖的,我也不会骑得太快,妳放心好了!” 菱儿无法可想,只好上马。等二人回到枫林山庄已经快傍晚了,比陆云轩他们整整慢了一个多时辰。 厉柔打趣道:“你们跑去哪里玩了,这么晚才回来?我和大哥早就到了!” 卜钰红了脸。“菱儿姑娘不会骑马,属下也就不敢骑得大快,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我知道!”陆云轩出来解围,顺便介绍菱儿给齐孟元和潘霸等人认识。 众人见她举止乖巧,长得虽不及厉柔灵透美貌,却也十分清秀甜净,因此很是喜欢。 ===== 枫林山庄每月月初都会集合所有的弟子,互相比试武功,然后由几位当家来指导检视,藉以彼此切磋,也不至于松散懈怠。 这天,陆云轩等人指导正在场中较劲的弟子,瞥见厉柔也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便想试试她的功夫。 趁着更换的空档,他唤她过来。“柔儿,妳也下去玩玩吧!” 厉柔一愣,马上拒绝了。“不要!” “来了这么久,我还模不清妳的底细呢!也没见妳练习过,不如让卜钰陪妳过几招,我们也好开开眼界。” “不要!”厉柔心虚得很。 正如陆云轩所说,她不知多久没练功,招式大概忘得差不多了。她可不想在众人面前丢脸,被卜钰追着打。 “我要回房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站住!”陆云轩拉着她的衣领,硬生生地将她拖回来。“又不会吃了妳,怕什么!”转头命令卜钰准备下场。“妳使什么兵器?软鞭吗?” 厉柔不吭一声。 “柔儿,妳若会使大刀,我这柄宝刀就借妳!”潘霸笑道。 厉柔瞪他一眼。 “快点!妳到底要用什么?快说!”陆云轩催她。“难道要赤手空拳的上场吗?” “好啦!好啦!催什么催嘛!人家会的东西太多了,总要想一下用什么比较妥当嘛!”即使在这种即将出糗的紧要关头,她仍然要说点大话来充充场面。“我要用弯刀,在房里,我回去拿好了!” 她才移一步,便又被陆云轩拉住。 “慢着,是不是挂在房里的那柄?”他唤菱儿过来。“菱儿,妳去拿来!” 厉柔的遁逃之计又被识破了,只好满心不甘愿地站着。 潘霸笑道:“哟,妳会使那把弯刀啊!我还当那把刀是挂着好看的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厉柔又瞪他一眼。 一会儿,菱儿气喘吁吁地捧着刀跑来。厉柔不甘不愿地接过来,悄声埋怨道:“没事妳跑这么快做什么?不会把刀藏起来,就说找不到吗?真笨!” 菱儿掩着嘴偷笑。 厉柔左手执弯刀,用力甩了甩,一副极不顺手的样子,可见是许久没有操练过了,众人皆暗自好笑,陆云轩也不禁摇头叹息。接着她右手一甩,又带出一条红鞭,抖动成圈。众人见她左手执刀,右手掌鞭的身形好看之极,不禁擦亮了眼睛,准备拭目以待。 “准备好了吗?开始进招吧!”陆云轩道。 卜钰想让厉柔先出手,可是等了半晌,见她仍是呆站着,他只好抢攻而上,不过出手十分保留,但已足够让厉柔忙着左闪右躲,根本无暇反攻。五十招之内,卜钰便先后将她的软鞭及弯刀夺下。 陆云轩气得脸都白了。 那么差劲?真丢脸!简直就像是一场儿戏。 所有人都有被戏弄的感觉。 厉柔却不当一回事,摊摊手,无所谓地道:“好了,我输了。”正要离开,又被陆云轩抓回来。 “妳给我回来!我是让妳上去玩猫捉耗子的么?还不给我用点心好好打一场!”他喝骂。“回场上去!” 厉柔当场被骂得脸红,只好硬着头皮再度上场。环顾四周,弟兄们都是一副忍俊不住的样子,她瞪了几个笑得特别明显的家伙,他们连忙收住笑容,生怕招惹了这个小祖宗,赶明儿她来寻仇。 卜钰道:“留神了!” 她一肚子好气没处发,哼一声。“留你的头!” 红鞭直攻而下,没多久就渐渐顺手起来,招式之间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生涩窒碍。使的正是厉无极独创的“织女三式”。 众人见她转守为攻,长鞭缠着卜钰的剑,使得他无法挥洒自如,弯刀则在欺近他之时,攻其不备。尤其难得的是她身形飘忽,优雅曼妙直如仙人下凡,而刀法凌厉、鞭式精妙更如灵蛇闪动一般。因而整个比试场上虽挤满了人,但却鸦雀无声,全都看呆了。 潘霸道:“怪怪!比跳舞还好看咧!” “可不就是在跳舞吗?”陆云轩冷冷道。“内力这么差,使起来软绵绵的一点力道也没有,全靠招式精妙而已!” 齐、潘二人一笑,知道他说得没错。 其实卜钰的武功高过厉柔不少,要打赢她原本不难,只是碍于不能伤到她,因此要将她制伏便棘手得很,更何况她使用的兵器一长一短,实在让卜钰不容易近她的身。 厉柔与卜钰一路比下来,红鞭始终如织线般与长剑纠缠不休、难分难解。但招式却是忽快忽慢,有时狠辣、有时阴柔,有时弯刀近身抢攻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玉石俱焚的味道,陆云轩等人看得心惊,想她小小年纪怎会使出如此绝烈的功夫?卜钰更是屡屡被她吓得差点撤剑。 陆云轩直觉不祥,且见厉柔香汗淋漓、面色潮红,已呈疲态,恐她不支,便纵身跃入场中,右手挺剑将两人分开,左手拉起厉柔将她带离数丈之外。 厉柔内力浅薄,一下子松懈下来,虚月兑地瘫在陆云轩怀里,不住喘息。陆云轩见状便将她抱回晨星阁,为她运功调息一番,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套功夫是妳爹教妳的?”他问。 “嗯!这是『织女三式』。” “织女三式?”他奇道。“为什么叫织女三式?” “为了纪念我娘。”她凄然一笑。“第一式情意缠绵,第二式是相思自伤,第三式是余恨难平。” 陆云轩听了,回想刚才比试场上厉柔的进退攻守,再想起牛郎织女的坎坷遭遇、天人永隔,与当年厉无极和尹若雪的处境不谋而合,便明白了厉无极自创这套功夫的涵义。 看见厉柔神情黯然地忆起往事,他赶紧换个话题,对她笑道:“妳啊!可给我抓到了吧!成天就知道玩,不知道多久没练功了,内力差不说,连招式也不纯熟,都快忘光了,对不对?” 厉柔吐吐舌,不敢搭腔,又是一个劲儿的傻笑混过关。 ===== 陆云轩发现厉柔不管使鞭、使力,甚至用毒,均走偏了正路,担心她日后心魔渐长,真的会流于邪魔歪道之列。于是开始传授她一些本门心法及剑法,一则增加她的内功修为,再则希望能将她导入正途。 只是厉柔仍然天天偷懒贪玩,不肯用功。任凭陆云轩怎么威胁利诱都没办法。 一日,他又逮到厉柔偷懒不练功,忍不住骂了她两句。厉柔就哭了起来。 “我又没有怎么样,你干么骂人家……呜呜呜……不会武功不行啊……我偏偏不练!人家也没说要认你作师父啊,你凭什么骂人家!不练、不练!” “我……”她说得也有道理,陆云轩一下子无话可答,只好告诉她:“我是为妳好!别人求我,我都还未必肯教他一招半式呢!现在三请四请地教妳,妳还不知好歹!”自己越想越窝囊。 “谁希罕你,讨厌!”她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地跑掉。 陆云轩愣在原地,简直快气昏了。 后来同齐、潘二人谈起这件事。 “连骂她几句都不行?那可就没办法了!”齐孟元笑道。“咱们以前练功何尝不辛苦?偶尔也会想着要偷懒什么的,可是师父那么凶,只要练不好,常常一巴掌就打下来,怕也怕死了,谁还敢不用功?偏偏庄主您平日对她太好了,又舍不得打她。” “是啊!您若能发起狠来,好好地修理她一顿,那才会有效。”潘霸笑道。“不然依柔儿那副任性又霸道的脾气,您想叫她乖乖地练功,我看是不太可能。” 陆云轩一脸束手无策的样子,潘霸又安慰他。“庄主,您也别泄气,想想看,如果柔儿真的那么容易教,那凭她爹厉无极一身的厉害本事,怎么可能教出她这个半吊子?难道不怕拿出去让人笑死了?可见一定是柔儿这丫头从来不肯用心学才会如此!” “老潘说得没错!”齐孟元笑道。“连她爹都管不了她,您也不必太操这个心了。” 陆云轩只得作罢。眼睁睁地看她成日游手好闲,在庄里四处游荡玩耍。 “反正只要她不惹事就该阿弥陀佛了!”他叹气。 自己对她的要求真是越来越低了! 第七章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暑气渐重。厉柔仍然每天无所事事地在醉枫山上四处闲荡。不过这天,她无意间在后山发现一个大水潭,清澈的池水映出潭底,游鱼可数。欣喜若狂之余,扑通一声便跳下水去。 她自幼生长在紫烟谷,谷中不乏大瀑布、深溪流,因此她的水里功夫比起拳脚功夫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自从发现这个消暑解闷的好去处之后,有空时总会过来玩上几个时辰,在水里消磨半天,才回山庄。有时甚至连午饭也不回去吃,直接从潭里抓鱼烤着吃。 陆云轩平日并不常和厉柔一起用午餐,有一天他正好留在庄里,却见不着她的人影,后来才听说这一阵子厉柔常在后山的水潭边玩耍,有时玩到傍晚才回来。陆云轩一时好奇,便悄悄跟过去找她。 渐渐接近目的地,忽尔闻到一阵阵的香味。陆云轩绕过大石,只见她坐在大树下生火烤着鱼虾,嘴里还哼着歌儿,十分悠闲。 “好啊!可教我抓到了!”陆云轩笑着现身。“有好吃东西也不叫我一声,一个人躲在这儿享受,好没良心。” 厉柔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眉开眼笑地扑到他的怀里。 “大哥怎么来了?你天天忙得不见人影,都不陪人家玩,还说呢!”她拉着他的手并肩坐下,一块儿吃鱼。“以前紫烟谷里也有一个跟这里很像的大水潭,我都叫它青雾潭。” “为什么叫青雾潭?”他问。 “因为水潭四周长满了靛青色的葛兰,花开的时候,映着水气,远远望去好像水潭边飘着层层青雾一般,所以叫它青雾潭。” 陆云轩笑道:“怎么妳住的地方一会儿紫烟,一会儿青雾,怪里怪气的?” “这大哥就不懂了,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到了紫烟谷却不得其门而入吗?那是因为紫烟谷里奇花异草特别多,而且谷中湿气很重,自然免不了有些蛊毒瘴厉。终年不散的雾气,再加上混了花草之毒的山风,就成了紫烟谷最好的防卫。那也是为什么一般人进得谷来,却出不去的原因了。” “原来如此。”他点头道。“大家还以为他们是死在妳……”他忽然住了口。 厉柔明白,轻轻笑道:“我和我爹几乎不见外人的,更何况是动手了。大哥要不要我帮你移植些毒花毒草过来?这样就不怕有不速之客了,弟兄们也不用这么辛苦地天天巡逻守卫。” “不用了!不用了!”他连忙摇手骇笑。“枫林山庄一向好客得很,用不着那些防卫。” 两人在这儿自得其乐,放怀说笑。午后习习的轻风吹来,加上天热倦懒,厉柔渐渐困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枕着陆云轩的腿睡着了。 陆云轩低头看她,香腮透出几缕嫣红,娇痴无邪的脸庞更是令人怜爱,忍不住轻轻抚着她的额发。许久没有这么自在悠闲地享受午后的时光,每日总是怕忙碌碌,总是嫌时间不够用,但是今天,他想坐在这儿吹吹风、看看天,只想和她在一起,暂且忘记所有的公事、忘了时间。 ===== 饼了几日,厉柔吃厌了烤鱼,便向厨房要了一只鸡,在鸡肚里塞了好些药材香料,准备带到水边烤食。趁着烧烤的时间,她潜到水里玩耍。算算时候差不多了,上岸来正要大快朵颐时,却发现她的鸡早已不翼而飞。 厉柔讶异极了。哪个人这么大胆,敢动她的东西?她知道,虽然这附近看起来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事实上起码有七、八个弟兄在周遭守卫着,所以整个醉枫山可以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固若金汤,几乎不可能有闲杂人上得了山。所以,厉柔只当有人同她开玩笑。 是大哥吗?还是潘叔? 忽然听得大石背后传出奇怪的声响,她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陌生的老头儿,满头白发,面孔却光滑得像个年轻人,正在啧啧有声地啃着一只鸡腿。他对她眨眨眼,例嘴一笑。 大方得很,一点也不像小偷。 “那是我的鸡!”她道。 “是吗?”他嘴里满是鸡肉,不清不楚地回答。“鸡身上又没写名字,我还当是我捡到的呢!”撕了一半的腿给她。“我分妳一半好了!” 厉柔瞧他满手又油又脏的,哪里敢接? “全部给你吃好了!”这个老人似乎很有趣。 “妳这女娃儿不错,真乖!”他笑道。“嗯!好吃,好吃!”吃完之后油腻腻的双手随便往身上抹一抹了事。“痛快!痛快!” “公公,您也是醉枫山的人吗?我怎么没见过您?”她问。 “巧了,我也没见过妳!” 厉柔璞迹一笑。“我叫柔儿!” “我知道!”他又眨眨眼。 “您怎么知道?”她奇道。 “嘿嘿!现在江湖上就数妳这个小丫头最有名,有谁不知道啊!”他笑。 厉柔正要接口,却见陆云轩和齐、潘等人走了过来。 “师公!”陆云轩抢上前数步,同那老头作揖。“师公,好久没见到您老人家了,孩儿好想念您!” 原来此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手神剑钟九。人人尊称他一声九爷。他武功非常高强,但一向淡泊名利、四处飘游,行踪不定,连陆云轩都很少见到他。 “你们这么快就来了!”钟九笑道。“我老人家这次回来可不是看你,是来看她。”他指指厉柔。 “柔儿?”陆云轩一愣。 “是啊!前几天我在妙井镇上碰见了连石头,他说你让这个小妖女给迷住了,叫我一定要回来看看,再好好地教训你一顿!” 厉柔本来还笑咪咪地听着他们叙旧,后来听到连修竹的名字,又吧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只当钟九也是受连修竹之托,特地来赶她走的,随即变了脸。“哼”一声跑开。 “咦?她怎么了?”钟九问。 “柔儿!”陆云轩唤她,但厉柔早已走远,又不好撇下师公径自去追她,只得道:“师公,柔儿不是小妖女,她只是顽皮些,其实心地不坏的,舅父误会了。” “我也没说她是小妖女啊!”钟九耸耸肩。“我瞧她还好嘛!罢才我吃了她的鸡,她也没说什么。你那个舅舅的脑筋真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修竹』呢!找叫他『连石头』才没错!” 陆云轩等人在一旁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也只有九爷敢讲这种话。 回到庄里,厉柔反锁在房里谁也不见,陆云轩在外面跟她好说歹说才哄了她开门。 陆云轩见她红着双眼,不觉心疼,轻轻搂着她,柔声道:“妳别胡思乱想,师公很喜欢妳,还夸你弄的鸡好吃!妳别看他好像疯疯癫癫的,事实上,他很清楚明理,妳放心好了。” “对!只有你那个舅舅是老糊涂。” “没大没小的。”陆云轩笑着瞪她一眼。“走,妳还没出去叫人呢!” 来到大厅,钟九见了厉柔,便先笑道:“妳这个小丫头真不乖,公公我不过吃了妳一只鸡,妳就气得跑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师公!”厉柔笑道。“赶明儿我弄更好吃的烤野猪肉给您下酒,算是赔罪好了。” “好!好!好!”钟九喜道。“野猪肉很好,又女敕又带劲儿!很好!很好!” 他们老少两人相处得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地融洽。钟九甚至成了厉柔的跟班,成天跟着她山前山后地逛去,玩得不亦乐乎。 一日用完晚饭,大伙儿坐在大厅上闲聊。 厉柔卖乖,抢着要替钟九倒茶,一个不慎差点绊倒,所幸钟九出手甚快,左手抱住了她,右手掌气一堆,只见那装满了茶水的杯子如同经风走纸一般地被推到小几上,稳稳地放着,内力之深厚可见一斑。 众人叹服不已,厉柔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师公,您好厉害喔!大概全江湖上最棒的就是您了,教教我好不好?您若肯收柔儿做徒弟,以后就没有人敢再欺负我了,好不好?” 陆云轩等人一听,觉得奇怪,心想:厉柔平时对于练功一点也不热中,怎么今天倒是主动吵着要学起来了? 钟九愣了愣。“收妳做徒弟?” “是啊!好不好?我很聪明的,一教就会,一点都不麻烦的。”她昧着良心央求道。 陆云轩到底老实,起初也觉得不错,反正只要厉柔肯学就好。幸好后来齐孟元一句话提醒了他。 “庄主,可千万不能让柔儿拜九爷为师啊!”他悄声道。“她这一拜下去,您不就要喊她师姑了吗?马上矮她半截,所以千万拜不得啊!” 陆云轩一听,恍然大悟。忙顺手拉起就要向钟九跪下磕头的厉柔,气极败坏地道:“不行!” 差点又要上了她的道。没见过这么阴险奸诈的人! “你干么啦!”她挣开陆云轩的手,怒道:“人家要拜师学艺,关你什么事啊!” “妳要拜师学艺,那拜我好了,我教妳!” 厉柔眼看这个如意算盘就要打不成了,气呼呼地道:“谁要拜你为师啊!你有师公那么厉害吗?”说着又要向钟九跪下去。 陆云轩一把又拉她起来,骂道:“妳别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打什么主意!”他向钟九告状。“师公,您可千万别上这个臭丫头的当,她不是真心要拜您为师,只不过想让我喊她师姑,在辈分上高过我罢了。” “我哪有?”厉柔抵死也不承认自己的坏心眼。“大哥,你自己学艺不精,收不了徒弟、当不成师父也就罢了,干什么胡说八道,歪曲人家的一番心意?” 学艺不精?陆云轩气得脸色发青,伸手就想把厉柔抓过来教训一顿。厉柔忙躲到钟九身后。 “师公救命啊!你看,你看嘛!大哥每次都欺负人家!”嚷得惊天动地,三分也给她叫成了十分。 钟九哈哈一笑,把厉柔拉到面前来。“妳这个小坏蛋,何必再拜什么师学什么艺呢?我就不信这世上有谁敢欺负妳!”又戳了戳她的头,笑道:“心眼这么多,差点连我老人家也让妳给唬了!” 厉柔奸计被识破,只好嘟了嘴,讪讪地回座。 “九爷,厉柔这个丫头的鬼主意多得很,您老可得仔细点,别教她给卖了。”潘霸笑道。“也不知道这厉无极是怎么教的,教出这么一个鬼灵精,我们庄里上上下下谁没吃过她的亏。” “人家哪有怎么样!”厉柔瞪他一眼。 “还真是像哩!”钟九瞧着厉柔半天,道:“难怪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面熟得很。” “师公,您是在说柔儿?”陆云轩问道。“您说她像谁?像她母亲尹若雪是不是?”他想起上次厉柔一出现在天岗堡,立刻就被别人给认了出来。 “九爷,您也见过尹若雪?”齐孟元问道。 “嗯,见过一次!”钟九道。“不过见过一次就够了。那时人人都说她是武林第一大美女,我很好奇她到底是怎么个美法?本来我看云轩的娘就已经够美了,见了尹若雪之后,才知道说她是武林第一美女,还当真不假。” 众人惊叹,不禁全往厉柔脸上瞧去。 厉柔颇为得意。“师公说我长得像我娘,那么我也是武林第一大美女喽!” “呸!也不害臊!”钟九笑骂。“现在我一瞧又觉得妳不像了。” “怎么才一会儿又说不像了?”厉柔不依地大叫。 “妳娘举止端庄又温文知礼,说起话来也是温柔细语的,哪像妳!又野又坏又没规矩,而且成日大呼小叫,任性胡闹。本来远远地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相像,可是走近细看就差远了。尤其是妳那双眼睛啊,一天到晚贼不溜丢地转来转去,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都觉得钟九说得贴切。的确,厉柔那双亮澈精灵的大眼睛,闪动起来不知有多坏! 厉柔红了脸赖在钟九身上闹着说不依。 ===== “大哥,人家好无聊喔!”厉柔拉着陆云轩撒娇道。“从师公走了之后就没有人陪我了!我要他带我一起去游山玩水,他又不肯,偷偷模模地就跑掉,真是不讲义气!” “什么偷偷模模地跑掉?胡说八道!”他笑斥。“这就是师公聪明的地方,省得妳死缠烂打的。况且带着妳有什么好处?只会惹是生非而已。” “那我不缠他缠你好了,你今天要去哪里?带我一块儿去,好不好?”她拚命摇晃他。“好不好?” “我今天不出去,本来想看看帐的。”陆云轩见她可怜,又被她晃得头昏,只好道:“算了,陪妳走走好了!” 厉柔欢呼一声。“我们先去打一只獐子,然后带到水潭边烤着吃。” 陆云轩正要答应,卜钰却进来禀报:“庄主,表姑娘来了。” 他模模她的脸,柔声道:“今天不行了,下次吧,嗯?”便往前去接连婉心去了。 厉柔当场被泼了一盆水,好生失望。一个人蹲在地上拨弄了半天。 “妳蹲在这里干么?”潘霸凑过来问。“谁又惹妳不高兴了?” “还不是那个讨厌鬼又来了!”远远瞧见陆云轩带着她往大厅走去。厉柔故意学她的语气,嗲声嗲气地叫道:“云轩表哥,云轩表哥……呸!恶心死了!我听见她喊大哥就全身不舒服。” “除非她是哑巴,不然她不叫庄主表哥,要叫什么?”潘霸笑道。“妳也真是小心眼,怎不想想自己平时还不是大哥、大哥的叫个没完!” 哑巴? 潘霸看厉柔呆了半天,然后又忽然自个儿笑了起来。那种笑他看多了,每次厉柔只要一有什么鬼主意、坏念头,脸上就会浮现这种贼贼的笑,这时他们就开始担心是谁要遭殃了。 “柔儿,妳在想什么?”潘霸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她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我在紫烟谷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白雉,翎毛非常漂亮,我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是我不喜欢牠,牠每天一大早就开始叫个不停,讨厌透顶。我心里老想着要把牠给宰来吃了算了。可是又不敢,怕要是叫我爹知道了,说不定他也会把我给宰了呢!想来想去,后来终于想到一个好法子来对付牠!”她眨眨晶亮的大眼。“那就是喂牠吃哑巴药,这样牠就不会再吵人了,而我也不会得罪我爹,岂不两全其美!” “哑巴药?”潘霸问道。“那只畜牲不叫了,难道妳爹不会觉得奇怪吗?” “他自然觉得奇怪,不过雉鸡又不会说话,也不会告状,谁知道牠为什么忽然不叫了,而且没凭没据的,我爹也不能一口咬定是我动的手脚啊!”厉柔笑着做了个鬼脸,然后走开。 潘霸摇头叹道:“哎!这个丫头!”一时猛地又想起来,柔儿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件事呢?难道她想对表姑娘…… “哎呀!那可糟了!”他拍一拍脑袋,急道。“我可得赶紧提醒庄主去。” 他一路闯进大厅里,差点撞上正要走出来的齐孟元。 “老潘,你急急忙忙的做什么?”齐孟元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潘霸便将方才厉柔说的话重述一遍。 齐孟元轻经模着胡子,想了一会儿才道:“柔儿真会这么做吗?此事非同小可,她难道不怕庄主生气?” “正是因为非同小可,我才会这么着急。”潘霸急道。“厉柔那个丫头向来无法无天,她做事哪管什么后果啊!万一她真的喂表姑娘吃了哑巴药,你想舅爷不将她碎尸万段才怪,到时候看谁还救得了她!” 齐孟元低头思索,半天不吭声。 潘霸又急道:“你倒说句话啊!得赶紧想个办法阻止才行!要不要跟庄主说一声?” “不好!”齐孟元摇头。“说不定是我们瞎操心了,也许柔儿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呢!咱们俩不是成了挑拨离间的小人?” “那该怎么办呢?”潘霸急得抓头。 “只有尽量别让她们俩碰面了,”齐孟元提出一个最保险的办法。“如此一来柔儿就没有下手的机会了,回头我再想办法去探探她的口风,劝劝她好了。” 两人各自忧心忡忡地走进去。 厉柔向来对连婉心爱理不理的,每回她来,厉柔总是能编出一堆借口来不出去见人。可是这次陆云轩派人一叫她,她马上就出来了。 “婉心姊姊好!”她笑咪咪地打招呼。 那种热情和气的态度让连婉心不由得一怔,忙堆笑道:“妹妹好!” 陆云轩满月复狐疑,齐、潘二人更是满心不安。厉柔实在好得太反常了。 “姊姊要不要尝尝我的私房茶?全都是花瓣水果晒干后做成的,很好喝,而且养颜美容喔!”厉柔起身要去泡茶。 连婉心还来不及表示什么,潘霸已经一把将厉柔按回位子上。 “柔儿,妳好好坐着就行了,庄主那儿也有上好的茉莉香片,是表小姐一向喜欢喝的。”他赶紧吩咐下人泡茶去。 厉柔笑笑。“那就算了。” 及至中饭时间,大伙都坐定了,只有厉柔不见了。 陆云轩问道:“柔儿呢?怎么还不出来吃饭?” “我在这儿。”她手上端了一盘菜进来,摆在连婉心面前。“这是我的拿手好菜──炒笋尖儿,连师公都很夸奖的,请姊姊尝尝看!” 陆云轩笑道:“柔儿好小气,怎么只炒一小盘,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够吃呢?难道只给婉心一个人吃么?” 齐、潘二人相顾一眼,立刻觉得不妙。 “姊姊忽然来了,厨房正好也没有这些东西,多亏我特地去向花大妈要来的呢!”厉柔笑道。“反正大哥上回已经吃过了嘛,而且以后要吃也有得是机会,所以今天就先让婉心姊姊尝尝看!” “是吗?”连婉心有心要试试厉柔的手艺到底如何。“既然是妹妹的一番心意,那我就不客气喽!”她伸箸夹下去。 “哈啾!”说时迟那时快,潘霸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嚏,目标正对着那盘笋尖。“对不起!对不起!最近我有些着凉。”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厉柔却差点笑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潘叔可要保重才好。”连婉心忙道。 陆云轩瞪了潘霸一眼,然后唤了侍儿将整桌的菜全都撤下,重新再上。 饭后陆云轩请连婉心到穿堂的花厅上乘凉。 齐孟元对厉柔道:“柔儿,妳不是一向要午睡的吗?妳先去休息吧!” “不用,我今天不困。”厉柔笑道。“而且婉心姊姊难得来一趟,我总得陪人家坐一会儿嘛!”她又跟着一块儿去花厅。 聊了一会儿,连婉心道:“今年似乎比往年热些,我最怕夏天了,又躁又容易中暑。” 厉柔忙道:“那我去替姊姊煎副清暑伏热的白荷花露汤来,这汤不但可治暑伤,而且凉脾利胃,夏月里我也常喝。” 潘霸听了,赶紧出来插花。“表小姐这会儿又没中暑,不用喝什么解暑汤。” “对!对!”齐孟元也附和他。“不如妳将药方子开出来拿给表小姐,等她需要时自己去抓药,岂不方便?” “早点喝,早解热啊!”厉柔依然找得到话说。 齐孟元连连劝阻她。“也不急在一时嘛!” 陆云轩看着他们三人,真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鬼?怎么全都变得怪里怪气的? “是啊!”连婉心道。“妹妹不用忙了,解暑汤我也常喝,药方子家里就有。”齐叔和潘叔不知是什么意思,好像不欢迎她来,也不想招待她似的? 她登时觉得无趣,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怎么不多留下来玩几天?”陆云轩挽留道。 “不了!”连婉心道。“我只是经过这里,顺道上来看看而已,还得赶去替我爹送个礼呢!澳天再说吧!” 陆云轩送连婉心走了之后,回来寒着脸对齐孟元和潘霸二人道:“齐叔、潘叔,你们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事啊?”潘霸还想装傻。 “从婉心一进门开始,你们俩的态度就不对劲,到底为什么?”他冷冷地道。“别跟我说没事,我知道你们以往不是这样的。本来有一个柔儿跟她过不去我已经很头痛了,好不容易我瞧她今天的表现好了许多,反倒是你们两个不合作了,到底怎么一回事?” “柔儿才坏呢!”潘霸自白挨了几句,心里不甘,没好气地道:“还不都是因为柔儿说要弄什么哑巴药,害我们俩吓得半死!” 他源源本本地将早上与厉柔谈到的事说出来。 陆云轩听了半晌不语。 “潘叔,你上她的当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也这么想。”齐孟元道。 潘霸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愣愣地问道:“我上了她什么当?” “柔儿虽然是任性惯了,但她未必有胆子敢做这样的事,你想想她若真喂婉心吃了哑巴药,别说舅舅不会放过她,就是我也不会原谅她。她那么精,难道会做出这种对她没有一点好处的事来吗?” “原来真的是我多心了。”潘霸歉然道。“我担心柔儿她……” 陆云轩叹了一口气。“她就是算准了这点,知道你不放心她,才藉由你的反应去气走婉心,潘叔,你还不明白吗?” “老潘,柔儿根本就不会对表姑娘下毒,她那些话全是说出来吓唬咱们的。”齐孟元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潘霸这才省悟过来,忿忿道:“这个臭丫头,坏透了,坏透了!我非要……非要……嗯……”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非要对她怎么办才好,只好问他二人:“我们该怎么教训她一顿?” 陆云轩脸上虽然淡淡的,但对厉柔使这种“借刀杀人”的诡计,心里也是生气,当下也不及细想,转身便往晨星楼走去。 “大哥!”厉柔见陆云轩神色不善,心中早已有了底,但仍拉着他的手笑道:“怎么不在前面陪陪婉心姊姊?” “她下山去了。”他冷冷道。 “是喔?”她装出一脸奇怪纳罕的表情。“怎么不多留下来玩几天?” “她还是早点回去的好,”他紧紧盯着她。“不然只怕迟早会让妳给毒死!” 厉柔笑了笑。“大哥真爱开玩笑!” “开玩笑?”他愠道。“妳不也跟潘叔开了个大玩笑吗?那个哑巴雉鸡的玩笑!” “我哪有?只不过跟他说个小时候的故事罢了。” 厉柔说得没错,她不过是说个故事罢了,后续的动作,完全是潘霸自己的反应,怎能怪在她头上? 要怪得怪她太精明了,能早一步算准别人的反应,于是顺便就不动声色地让别人替她卖命! 陆云轩素来忠厚,即使心思细密,也不会借着这个小聪明做出陷人于不义的事情。 “潘叔那么疼妳,妳还这样害他!”他瞪着她。“妳给我上阁楼去好好反省几天!”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她也生气了。“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叫妳去阁楼反省,听见没有?”陆云轩不想与她多说。 反正说也说不清! ===== 之后的几天他们俩一直冷战着,谁也不理谁。即使厉柔从阁楼里被“放”出来,他们依旧不说话。 由于心情不好,再加上天气又热,厉柔再度跑到水潭里玩水。一口气潜下去,本想探探这个水潭有多深,游着游着却发现潭底另有一个缺口,她顺着游下去,发现这条水径时而藏在地底下,时而冒出地面,最后竟可以避开醉枫山层层的守卫,直直通到山底。 “哈哈!这下子可好玩了。”厉柔模清路线之后非常得意。“以后我要下山就下山,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不知道。” 自此之后,她都用这个方法溜下山去,而庄里的人都以为她只是到水潭边去玩了,并不太在意。 那天,厉柔又照着老方法混下山去,换了预先藏在山洞里的衣服后,便在镇上四处闲逛。刚好碰上赶集,街道两旁摆了许多摊子,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的,非常热闹。 忽然后面传来阵阵惊呼和马蹄杂沓之声,厉柔回头看去,只见街道上尘土飞扬中三名女子各自骑着白马急奔而来,两个在前蒙着绿纱,一个在后蒙着青纱,似乎对这样霸道危险的行径,不以为意。 街上的人们一边忙着闪躲,一边咒骂不已。有个老头高声怒道“妈的!这么个骑法,路是你们开的吗三 左边蒙绿纱的女子反手一鞭向那老者的门面挥去,厉柔见状,连忙将红鞭一抖从中截下了那一鞭。左手射出两枚银针。那女子中了暗器之后闷哼一声,险些落马,幸而右边的同伴及时将她挽住。 “大胆!”蒙着青纱的女子,娇喝一声,手中长鞭便朝厉柔挥来。 厉柔忽听得身后传来呼呼的风响,知道有强敌上来帮忙了,只是手中的红鞭还没来得及挣月兑出来,背上已然“刷”的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她痛得险些昏了过去。蒙青纱的女子冷笑一声,收回长鞭,顺势将厉柔卷了过去横放在马上,然后一行人扬长而去。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太突然,以致陆云轩派驻在镇上的分院探子完全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只得赶紧回报上头。 分院院主宋名扬听了下属的报告后,心里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事情只要关系到厉柔铁定非同小可,当下不敢迟疑,立刻派人去调查那三名女子的来历,自己则动身上山去见陆云轩告知此事。 陆云轩听了宋名扬的话之后,又看到他手上拿的红鞭,的确是厉柔的随身武器,惊讶地道:“她何时溜下山去的?”一面唤了菱儿来。“柔儿呢?” “她到后山水潭那里去玩了。” 不一会儿,卜钰回报:“水潭附近并没有看见柔儿姑娘。” 众人相顾失色,心里纳闷:她怎么可能穿过重重防卫,下得出去? “先别管这些了,救人要紧。”陆云轩急着调兵遣将。“潘叔,你挑几个人跟我下山。齐叔,请你继续留在山里找柔儿,顺便想想她到底是从哪里溜出去,对了,特别注意后出的水潭附近。” 一群人领命而去。 他忽然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和她赌气,否则她也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溜下山,如今还被人捉去。 第八章 “原来她就是江湖上人称小妖女的厉柔!”司徒媚冷笑一声。“我看也不怎么样嘛!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她命令身旁的丫环提了桶水,往厉柔的头脸泼过去。 厉柔申吟几声,醒转过来,觉得背上热辣辣的一阵炙痛。抬头看见一个美艳妇人正冷冷地看着她,身旁还有几个姣美的奴婢,接着又发现自己双手被捆缚住。 “妳绑着我做什么?还不赶快放开我!”她怒道。 “啧啧啧,好凶的丫头。”司徒媚冷笑道。“听说妳是个妖女,又会使毒,我哪敢随便放开妳?我倒想看看妳有几两重,值多少?那个陆云轩肯为妳花上多大的代价?” “妳才是妖妇、妖婆!”厉柔怒道。“拿我来威胁我大哥,好不要脸!” 司徒媚也不动气,径自拿着一支鞭柄抵着厉柔下巴,对左右的侍儿笑道:“瞧瞧她这张脸,难怪人家都说陆云轩叫她迷得连魂都没了,长得还真是好,是不?”忽然脸色一变,往厉柔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随即又笑道:“其实妳该感激我的。妳不知道,我家那口子啊,急色得很,见不得美人的,偏偏我又爱吃醋,就是见不得别的女人长得美。要不是看在还想拿妳和陆云轩谈条件的分上,我早就划花了妳的脸,怎么可能只轻轻打妳一巴掌了事?” 厉柔的左颊应声红肿起来,又痛又怒,狠狠地瞪着她。还好她死命咬住下唇,才没让眼眶之中的泪珠掉下来。 “这就要哭了?真是个小孩!”她冷嘲一阵之后走出去,将厉柔反锁在房中,命令两个丫头在门外看着。 厉柔心想:妳这个老妖婆等着看好了,看看到时候是谁划花谁的脸! 她勉强挣了挣被缚在身后的双手,将藏在靴内那把削铁如泥的小匕首掏了出来,两三下便割断了绳索。她先不动声色,对着门外的两人弹出一点香粉,再悄悄放出了锦囊里的红线蛇。那蛇儿循香而去,无声无息地窜了上去,一只咬中其中一人的脚踝,另一人则被咬中小腿。 两人还来不及叫喊,便又叫厉柔点了穴道,她低声喝道:“乖乖地给我待在这里,我已经点了你们的穴道,阻住了蛇毒,不过我的内力不深,你们若是敢叫一声,或乱动一下,随便震动了穴道,毒血上冲,那我可救不了你们了!” 两个女子吓坏了,依言闭嘴坐在地上。 厉柔暗暗偷笑,其实她早就听了陆云轩的话将红线蛇去了毒性,纯粹当个宠物来玩。所以刚才的话全是吓唬人的。她探头出去看了看四周,发现这屋子竟盖在竹林子里。 心中涌上一计,对着竹林做出一声奇异的清啸。 不一会儿功夫,林中、草丛里千百条长蛇钻动,朝着小屋游走而来,嗤嗤簌簌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个丫环听到奇怪的声响,出来查看,发现屋子四周尽是毒蛇,毕竟是女孩子,任凭她们武功再高也吓得魂飞魄散。一时之间,大呼小叫地仓皇逃逸。还有许多人慌忙之中用火攻蛇,弄得火光四射,屋里屋外乱成一片。而厉柔早就跃上附近的一棵大树,观看底下的这场好戏。 片刻之间,绿竹小屋已经开始熊熊地烧了起来,屋内的人也都放弃了抵抗,四下奔逃。厉柔忍不住拍手大笑。转眼见到司徒媚也狼狈万分地跑出着了火的小屋,正打算摆月兑这些毒蛇的纠缠,逃离现场。 厉柔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她一跃而下,轻轻落在司徒媚的面前。 “老妖婆,这就想走了?妳还欠我一巴掌呢!怎么忘了?” 司徒媚一见到她,怒不可遏。 “我就知道是妳这小妖女搞的鬼,引来这么多蛇!看我怎么收拾妳!”她挺直了长剑,攻向厉柔眉心。 厉柔早就有了防范,转身往右侧闪开,顺手挥出一把银针。司徒媚边打还要边留心四下游窜的蛇,一不小心左腿上就中了一针,登时跪倒在地。 “这下妳该糟了吧!还敢说我不怎么样!”她笑道。 “妳……妳这个卑鄙的妖女!弄这些脏东西来吓人,算什么君子!” “我本来就是小妖女啊!”厉柔点点自己的鼻子。“赶快求我,叫姊姊我就救妳!” “呸!”她撇过头去。“我倒要看看妳有没有胆子敢杀了我!妳当我们天机堂是好惹的吗?” 厉柔偏着头想了想。 “什么天鸡、天鸭的,很有名吗?我怎么没听过?”她担心自己再跟老妖婆僵下去,等一下针毒发作,真的弄死了她可就麻烦了,于是掷了一颗解药给她。“好了,反正现在摆明了是妳输,也不用妳求饶了,我就大发慈悲救妳一命好了。” 司徒媚虽然吃了解药,仍然坐在地上半天不动,厉柔眼看身后的小屋已经烧得淅沥哗啦的,唯恐落下来的火舌会伤到她。 “喂!妳怎么还坐着不动?再不快些离开这里,小心变成烤乳猪!”厉柔好心伸手拉她一把。但没想到司徒媚居然反手一抓,想顺势将厉柔往身后的火场掷去。幸好厉柔及时对她射出几枚银针,打中了她的眼睛。她尖叫一声,捂着双眼退了几步,说时迟那时快,小屋正好烧得塌了下来,当下便将她给活活压死。 厉柔惊魂未定,看看自己的右臂,五道抓痕鲜血淋漓的,不禁气道:“死妖婆、臭妖婆,好心救妳妳还要害我,去死算了!” 她低头发现地上有一封信,可能是刚才和司徒媚拉扯时从她身上掉出来的。她拾了起来,顺手放在怀里。 ===== 陆云轩等人查出掳走厉柔的原来是天机堂堂主的二夫人司徒媚时,都非常紧张。因为司徒娇、司徒媚两姊妹虽然在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却也出了名的毒辣,气量又狭小,尤其对其他稍具姿色的女子更是心狠手辣,常常以毁人容貌取乐。 他们打听到了司徒媚在附近的绿竹小屋,即刻带人赶过去,唯恐迟了一步,厉柔就会遭到她的毒手。 跋到了竹林,远远就瞧见火光闪动,烟雾四起,还有几个女子零零落落地仓皇奔逃。 潘霸拦下一名女子,急得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失火了吗?妳是天机堂的人吗?你们抓来的那个女孩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女子脸色发自,不住地说:“蛇!蛇!好多蛇!”然后又跑了,似乎一刻也不敢多逗留。 蛇!厉柔弄来的? 陆云轩等人慢慢靠近小屋,途中隐隐约约还听见蛇群游移的声响。再往前几步,便可以清楚地看到竹林小屋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 陆云轩担心厉柔被困住了,正要呼叫寻找,却听见有人轻声说道:“乖乖蛇儿,好宝贝儿,快快回家去,不然等会儿就会被烤得焦焦的!”可不正是厉柔的声音吗? 众人循着她的声音找了过去,发现厉柔正蹲在地上对着长蛇说话。 “柔儿!”他登时又惊又喜。 厉柔连忙奔了过去,投进陆云轩怀里,开心地叫起来:“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陆云轩一见她安然无恙,久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随即想起她不但擅自离家还闯了大祸,不禁气得骂她:“谁让妳跑出来的?” 她扁了扁嘴,不敢搭腔。 潘霸忽然想起司徒媚,连忙间厉柔:“司徒媚呢?妳有没有看到她?” “司徒媚是谁?” “就是把妳抓走的那个女人啊!她人呢?” “她死了。”厉柔耸耸肩。“被倒下来的屋子压死了。” 众人瞠目结舌。这下子枫林山庄和天机堂的梁子是结定了,而且还结得不小! “死了?”陆云轩又惊又怒,几乎快晕过去。“妳把人家害死了?妳简直愈来愈无法无天了!” “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又不是我的错!”厉柔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疾言厉色,心里害怕,忍不住哇啦哇啦地哭了出来。“人家本来要救她的,可是她还想害我。你看嘛!”她伸出被司徒媚抓伤的手臂,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每次都怪到人家头上!那她打我你就不管啦?我就知道大哥一点都不疼我……你走好了……不要你管了。” 陆云轩查看她臂上的抓痕血迹未干,左颊还有个掌印,可见也吃了司徒媚不少苦头,心里怜惜,不忍再苛责她了,伸手抚了抚她红肿的脸颊,温言问道:“还疼不疼?” 厉柔愈发觉得委屈,扑到陆云轩怀里痛哭起来。他轻叹一声,抱她上马,回头对众人说道:“我们走吧!” 由于天色已晚,他们暂时回到镇上的分院住下,打算明天一早再回枫林山庄。 安顿好之后,他立刻带厉柔进房,卷起她的衣袖检视伤口。厉柔白玉般的臂膀上明明白白五道抓痕,血渍斑斑,他替她敷药包扎好之后再探视她背上的伤,又看见一条鞭痕横过她肤白如云的背脊,已经肿起来了。陆云轩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用药酒替她热开淤血。 “大哥,”厉柔靠着他的肩头,粉颊不意地贴近他的脸。“那个老妖婆说,要拿我来威胁大哥,看你愿意为我花上多大的代价。” “再大的代价,我都愿意。”他温柔地揉抚着她的淤痕。厉柔感动极了,才要开口撒娇,陆云轩却轻轻笑了起来。“只要他们永远不放了妳,要我付出任何代价都行。” 厉柔转喜为嗔,抓起他的手臂张口狠狠咬下去口陆云轩又痛又怒地喝骂她。“妳敢咬我!” 厉柔哼了一声,故意把自己抓痕斑斑的伤臂伸到他面前,吹胡子瞪眼睛的。“不行吗?那我也让你咬一口好了!” 陆云轩虽然生气,可是见到她臂上已经又是伤又是药的,哪里还咬得下去?真是小人! “没见过像妳这样爱乱咬人的!”他气得咬牙切齿。 厉柔嫣然一笑,重新枕回他的肩上。陆云轩闲着她的发丝、身上沁出来的淡淡幽香,一时之间意乱情迷。半晌,他轻轻叹了声。 “柔儿,妳长大了!”拥着她的臂膀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厉柔听见他语气温柔中又透出几分沉重,不解地抬头。“长大不好吗?” “不是的,”陆云轩摇摇头。“只不过我一直记得妳小时候的模样,多么希望妳能永远那么精灵可爱,那该有多好……”他轻轻抚着她的发。 厉柔听得迷糊,不明白他说出这番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大哥不喜欢现在的我吗?她怎么也想不透。 ===== 陆云轩等她睡熟了才退出房外。 潘霸向前问道:“她还好吧!” “嗯!一点皮肉伤,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陆云轩心里其实也放心不下。“回到山庄后,再请朱大夫替她仔细瞧瞧。” “这件事,庄主认为应该怎么收拾才好?”宋名扬忧心忡忡地问道。 陆云轩拿出一封信来。“你们先看看,这是柔儿从司徒媚那儿捡来的。” 潘霸和宋名扬等人分别看了。信中提及天机堂对枫林山庄未来将采取的种种算计和阴险路数,以及诸多对山庄内众路好汉的侮辱言语,所有的人登时大怒。 “原来天机堂早就对咱们不怀好意了。” 潘霸拍桌子大骂。“我就觉得楼青峰那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着对咱们枫林山庄卑躬屈膝的,暗地里却处处藏着奸计!” “咱们在下游地区已经让他得到不少好处了,没想到他还那么贪心,打算拿柔儿姑娘来要挟咱们,真是不知死活!”宋名扬忿忿不平地道。“早知道一根骨头也不留给他!” “那个司徒媚无意中逮住了柔儿,还以为是捡到了块肥肉,结果没想到却是惹上这个大麻烦。”潘霸越想越过瘾。“她一定觉得自己死得很冤枉。”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彷佛以前被柔儿捉弄的经验此刻全值回票价,众人哄堂大笑。 “柔儿这次也是侥幸得很。”陆云轩白了他一眼。“她挨了几下不也吃了亏?如果当时她没有逃月兑掉,现在愁眉苦脸的就是我们了。”他沉吟了一会儿。“现在我们和天机堂两边都心里有数了。暂时以静制动吧!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再说。不过要赶快通知各处分堂、分院,今后要特别留心天机堂的动向,凡事都得多小心一点。” 第二天一早,陆云轩带着厉柔回枫林山庄。途中,两人共骑一匹马。他问道:“妳到底是怎么溜出去的?是不是有人掩护妳?” 厉柔不答。 “柔儿!”陆云轩沉声道。“大哥在问妳话呢!” 她迟疑了半晌。“怎么出去的不能告诉你,不过绝对没有其它的弟兄帮我就是了。” “妳还不肯说?”他紧了紧环在她腰上的手。“非要我生气不可吗?说!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厉柔反而将头脸埋在他的胸前装睡,半声不吭。 “厉柔!妳再不说,我就把妳丢下马!”他恐吓她。 厉柔才不怕呢!抬起脸来朝着他嘻嘻一笑,晶晶亮亮的皓齿映和着闪动的明眸,娇俏难拟。陆云轩哪里还板得起脸来?要她透露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妳就是吃定我了!”他还是老话一句,再配上一声熟悉的叹息。 回到了山庄,厉柔在陆云轩的告诫下,安分不少。“现在天机堂的人对妳恨之入骨,外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打妳的主意,妳给我安分点。”他冷冷地道。“还有,我不管妳这次是怎么溜出去的,但是如果敢再重施故技一次,我就按庄里的规矩惩罚妳,绝不轻饶,听见了没有?” 厉柔低着头答应。“听见了。” ===== 步入秋天,厉柔才真正见识到醉枫山的美。 “难怪取名叫醉枫山!”满山遍野的枫红,秋风扬起时如落英飘零,她喃喃道:“真美!” “紫烟谷里没有枫树吗?”陆云轩问道。 “没有!”她摇摇头。“那儿没有枫树,也没有秋天,四季如春。” 她不禁觉得冷了起来,缩了缩头颈。 陆云轩察觉她的轻颤,连忙将外衣月兑下来披在她身上。 “进屋里去吧!别又冻着了。”他怜惜地抚过她的额际。“原来妳不习惯北方的寒冷,难怪入秋以来老是生病。” “嗯!”厉柔点点头。两人走着,远远瞧见卜钰和菱儿携手在林中漫游,情状非常亲昵。厉柔正要开口叫唤,却被陆云轩止住。 “好端端地,妳闹人家做什么?他们俩脸皮都薄得很,则乱开玩笑!”他赶紧将她拉走了。 这回卜钰可欠了他一份情。 饼了这几日,连婉心来访。正好碰上庄里月初的比试大会,陆云轩当下邀请她在比试场一旁坐着观看。 “表哥,我也下场玩玩,活动活动筋骨好吗?平时都没有什么机会找人比划一下,我怕功夫都要生疏了呢!”她瞧着瞧着不禁技痒起来。 陆云轩心想比划一下倒也无妨,便点头答应了,开始思索着该找谁下去当她的对手。 连婉心建议道:“场上也没有其它的女孩儿,不如就请柔妹妹陪我练一段好了” “这……”陆云轩愣了一下。“不太好吧!柔儿前几日受了点风寒,最近身子才恢复了些,我担心……” “表哥,你也太小心了!只不过小小比试一下,应该不会累着她,柔妹妹没你想象的那么娇贵吧?”她对厉柔绽出挑战性的微笑。“妹妹,妳说是不是?” 厉柔瞄了陆云轩一眼,他微微使个眼色,示意她回绝,她装作没看到。 “好,我就陪婉心姊姊过过招吧!”她微微一笑。“姊姊用剑是吗?请等我一下,我回房里拿惯用称手的兵刃。” 陆云轩跟到她房里。 “柔儿,妳别跟她比,好不好?”他真的很担心。 “不好。”厉柔只顾着整理红鞭,头也不回地道:“她摆明了向我下挑战书,大哥要我临阵月兑逃吗?” “柔儿……”他还想劝她。 “大哥担心什么?是怕她伤了我,还是怕我伤了她?”她看着陆云轩。 这明明是一场简单的比试,他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敝。除非他对厉柔有着先入为主的想法,怕她又使用什么害人的手法伤了他的婉心表妹。所以陆云轩表现得愈是担心,厉柔心里就愈不高兴。 事实上,她也料对了,陆云轩怕的正是这点。他明白厉柔的性子向来乖张不定,难保她不会借机对连婉心下重手,如果真的伤了人,对婉心和舅舅都难以交代。 “婉心怎么说都是客人,妳可……” 话末说完,厉柔别过头去,不肯再听下去。 “大哥,不用再说了,如果你担心我会伤了她,就叫她取消比试好了。一开始提议要比划的人是她,你跑来劝我做什么?我如果依了你的意思不同她过招,岂不显得我怕了她?”他总是护着别人,从来没关心过她!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柔儿……” 厉柔冷冷道:“还有,大哥最好先提醒她一声,虽然我们说好只是切磋功夫,不过刀剑无眼,到时候倘若不小心切了她的胳臂或断了她的腿,叫她可别怨我!” 陆云轩更加不放心。“柔儿,妳……” 厉柔拿了红鞭便走出门外。 到了比武场上,连婉心已经提了长剑在场中等候。厉柔回头看了陆云轩一眼,随即飘然下场。 “久候了,姊姊请!”她甩出一朵鞭花。 “妹妹小心了!”连婉心刺出长剑,攻向她的下盘。厉柔斜身闪开,跟着轻扬起红鞭,矫身攻了过去。 陆云轩低声嘱咐齐、潘两人。“仔细提防柔儿暗箭伤人。” 两人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比武的人,随时准备上场救援。 连婉心的武功原本传承自峨嵋正派,内力纯正,剑法端丽,和厉柔“织女三式”的若虚若幻、缠绵妩媚大异其趣。连着数十招过去,依然打得难分难解。 连婉心有心要逞威风,一方面在众人面前显眼,二方面则想挫挫厉柔的锐气,故而攻防之间甚是主动犀利。陆云轩看了,不禁皱皱眉,心想:长斗下去,厉柔内力不足终究要输。而厉柔的任性脾气一定输不起,不敌之前只怕就会出手暗算人。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厉柔的双手、红鞭上面,没想到她竟无法躲过连婉心的一招“隔云射月”。 陆云轩发觉情况不好,大叫一声:“住手!” 然而连婉心已经来不及收势。厉柔右肩中剑,登时摔倒在地上。众人抢身上去扑救,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陆云轩连忙将她抱开。她的脸色苍白,右肩伤口不断冒出鲜血,幸好这一剑刺得不深。 “柔儿,妳还好吧?”他惶急地问。 厉柔闭眼不答。 他连忙抱着厉柔回晨星楼,迭声唤人请朱大夫来。 场上登时一片混乱,连婉心彷佛成了众矢之的,非常尴尬。陆云轩和齐、潘两位当家忙着探视厉柔,撇下她不管,她不由得又悔又恨。 她默默地回到房中,思而想后,只觉得厉柔中剑的情景疑点甚多,不觉呆呆出神起来,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陆云轩一个上午都待在厉柔房里,中饭他陪着她一块吃。及至下午卜钰进来禀报表姑娘要回去了,他才出去送客。 “厉柔没事吧?”她问。 “没事,只是一点外伤。”陆云轩见她神色黯然,以为她为了误伤柔儿的事感到惭愧。“比试之中,失手也在所难免,柔儿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况且她也没什么大碍。” 连婉心看着他半晌。“表哥,难道你真的没有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厉柔是故意让我打伤的。” 陆云轩吃了一惊。“妳说什么?” “早上我连出三次『隔云射月』,她前两次躲得过,没有理由第三次躲不过。”她仔细分析给他听。“而且我事后回想,那时候厉柔的身法忽然慢了下来,难道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吗?” 陆云轩怔住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总不能告诉她他们一直提防厉柔暗器偷袭,所以没留意这些。 “是吗?也许她累了,否则又何必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她不是跟自己过不去,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你们跟我过不去。”连婉心泪光盈盈,委屈地道:“表哥,我爹说得有理,这小妖女的确工于心计、城府刁恶,这样的人不可不防,你们可别上了她的当。” 她垂着珠泪下山了。 陆云轩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想想早上的情形,再思索婉心刚才所说的话。 “庄主,”齐孟元见他一个人站着发呆,过来打声招呼。“您在想什么?担心柔儿吗?” “齐叔,您觉不觉得柔儿受伤有点蹊跷?”最好再向其它人确定一下,比较妥当。“您有没有瞧出什么问题?” “庄主是指柔儿闪躲不及的事?”齐孟元迟疑了一下。“我觉得柔儿应该可以避过那一剑,不知为什么身法却慢了下来?坦白说,她受伤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您觉得她避得太慢了?婉心临走之前也这么告诉我。都怪我一心留意柔儿的手,根本没注意到其它细节,我以为她……”他猛然省悟。厉柔早料到这一点,还故意说些气话来吓他。就像上次她骗潘叔的道理一样,婉心说得没错,厉柔是故意伤在她的剑下,不禁气道:“这个丫头!” 齐孟元跟着叹气。“柔儿也真是的!开这种玩笑!” ===== 晚上陆云轩来厉柔房里探视,未进房就听见她和菱儿正在说笑。可见心情很好,完全不像被人打败受伤的样子。 “大哥!”厉柔见他脸色沉郁,又微带着酒意。“大哥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菱儿,快去煎碗醒酒汤来。” “不用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菱儿,妳先出去,我有话要跟柔儿说。” 菱儿看了厉柔一眼。“是!”反手带上房门。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我做了什么?” 陆云轩冷冰冰地端详她。“你故意避不开那一剑,嫁祸给婉心。” 原来是为了这档子事!厉柔冷笑一声。“大哥怎能指责我是故意的呢?难道比武输了也不行吗?” “妳敢说妳不是故意的?”他喝道。 “大哥不是在一旁看着我们吗?当时为什么没有发觉?又为什么没有来得及拦下她的剑?” “我……”陆云轩让她问住了。 “你只留心我会不会发暗器,对不对?你只关心她,就怕我伤了她,对不对?你认为我一定会伤害她,对不对?” 陆云轩见她完全没有后悔的意思,反而还强辞夺理,愈发气愤了。 “别把过错推到我的身上!妳老是用引君入瓮的法子,叫我们走到妳预算设计好的情境里,自以为聪明,把我们都当成傻瓜,妳够卑鄙了!” “我卑鄙?”厉柔不敢相信大哥竟然会用这么难听的词语骂她。“你怎么不说自己偏心?” 偏心? 陆云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对厉柔一番苦心,不知道为她操心多少次,她居然不能体会?一颗心全给了她,她还说自己偏心? “好!既然妳认为我偏心,又自负聪明,我也不敢管妳了,以后妳的事我都不再过问,妳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脸色铁青地推开她。 厉柔心中一凛,当场愣住了。 陆云轩转身就走,厉柔忽然拉住他。“慢着,你说……你说不理我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因为陆云轩已有八分醉意,他会发现厉柔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会发现她的眼神中满是惊惧。如果像往常,他一定会赶紧抱住她哄她一番,然后就没事了。然而,今天他醉了…… “妳这么聪明,还会不明白吗?何必问我呢!”他冷冷抽回手,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你不要我了吗?”厉柔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心口宛如被人重重击了一拳。 只听陆云轩已“砰”地一声带上房门。 “小姐,”菱儿在外头看见怒气冲冲离去的庄主,赶紧奔进来。“小姐。”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急得掉眼泪。 好一会儿厉柔才慢慢回过神来,看清了眼前的人。 “菱儿,妳为什么哭了?”她虚弱地问道。“妳有没有听到?妳听到大哥说的话了吗?” 菱儿赶忙拭去脸上的泪痕,扶她到床上躺下。 “庄主喝醉了,说的全是醉话,小姐别放在心上。好好睡一觉,明儿个就没事了。” “不是的……”她木然地摇头。“不是说酒后吐真言吗?” “别胡思乱想了,那些醉话怎么能当真呢!”她软语安慰厉柔。“今晚菱儿在这儿陪着您,好不好?” “不用了!”厉柔疲倦地闭上眼。“我想睡了。” 菱儿不放心,坚持留下来看着她睡着,直到她的气息渐渐平稳,睡沉了,这才吹熄了灯,退出房去。 厉柔昏昏沉沉的,隐约看见连修竹父女走进来,对她指指点点,耻笑她死皮赖地留在这里不走,后来陆云轩等人也陆续走进来,质问她为什么还不离开枫林山庄。所有的人全对她冷嘲热讽。厉柔从梦中惊醒,发了一身冷汗,忍不住掩面悄声哭了起来。 起身推开窗户,窗外新月如钩,夜晚清凉似水,飒飒的秋风寒透了肌鼻。她呆立半晌,挥不去的梦中情景,一颗心渐渐冷了下去。 再不走,真要等到人家开口赶她吗?她咬一咬牙,换好衣裳悄悄出了门。临走之时,将陆云轩给她的金锁片从颈上除下,仍旧放回锦囊里,搁在桌上。 “这么晚了,柔儿姑娘还要去哪儿?”庄里的守卫问道。 “屋里闷得很,我想出来走走!”厉柔朝他微微一笑。“今晚的月色很美,不是吗?” 她信步往后出走去。众人平日见惯了厉柔到后出散步,所以虽然此刻已经很晚了,倒也不以为意,任她自个儿在水潭附近逗留漫步。 ===== 第二天一早,菱儿进房准备服侍厉柔起床,却没看见人影,心里立刻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仓皇地跑去找二当家,将庄主昨晚和厉柔吵架,今早不见她人的事情告诉了齐孟元。 齐孟元急忙吩咐弟兄手下四处去找。菱儿已经急得哭了起来。 “菱儿,妳先别哭哇!跋紧想想她可能会躲到哪儿去?” 潘霸也道:“是啊!也许她只是赌气躲了起来不见人,妳想想平时她常到哪儿去?” 菱儿忙止住泪水,仔细推想了片刻。“她常去后山水潭那里。” “昨晚晨星院的守卫是谁?赶快找来问问看,后山水潭附近约守卫也一并找来问问,看看他们有没有见到柔儿。”潘霸迭声交代下去,转头又间齐孟元:“老齐,咱们要不要先把这件事跟庄主说一下?” “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找到了柔儿便罢,若是一时找不到……”齐孟元觉得不太妥当,点点头道:“咱们还是先去朝阳楼一趟吧!” 陆云轩方才起身,脑袋彷佛欲裂成两半,可见昨晚真是喝多了。他正要唤人,却听齐孟元在门外道:“庄主,属下有急事要报。” 急事?他一愣,随手披上一件外衣。“快进来。” 齐、潘两人神色凝重地推开门,菱儿也跟着进来,双眼泪汪汪的。他心下更疑,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菱儿,妳哭什么?” “柔儿姑娘不见了……”菱儿哽咽道。“我一早起来就没看见她。” 陆云轩大惊。“怎么不见了?妳四处找过了吗?”他发现她手中握着一个锦囊,问道:“这是什么?” 菱儿道:“这是柔儿姑娘的金锁片!平时我瞧她向来戴在身上,今早却发现它放在桌上。” 陆云轩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他送给她的金锁片,心里一片茫然。 “她怎么没戴着呢?”他喃喃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菱儿便把昨天晚上她在门外听到的话全说了出来。 “庄主走了之后……我进去看她,她整个人都吓呆了,一直问我庄主是不是不要她了……我安慰她,又说要陪她,可是她不肯……” 陆云轩怔怔不语。柔儿,难道妳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怎么可能不要妳?怎么可能? 齐孟元安慰道:“庄主不用太担心,属下已派人到处去找了,反正她出不了醉枫山……” 他忽然意念一动,也提醒了其它人。 她出得去! 众人面面相觑。 卜钰正好进来回报:“我问过守卫,他们说昨儿个夜里看见过她,她只说想四处走走。后山水潭附近的人也说曾经看见她坐在大石头上,但没多久就不见了。他们还以为她回来了。” 又是后山水潭!上次她也是从那里不见人影的。陆云轩带了人往后出赶去。水潭附近火红的落枫飘了满地,湿寒萧索。 陆云轩沉吟半晌,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蓦然跃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又游了上来。 “水潭底下另有出口。”果然不出他所料。 潘霸震惊道:“莫非柔儿是从这里溜出去的?可是天气这么冷,她从这里游出去,岂不是冻死……”他连忙住了口。 菱儿又急得哭了起来。齐孟元瞪了潘霸一眼,然而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陆云轩定了定神。“吩咐弟兄们循着后山去找,说不定她会倒在路旁。潘叔,尽快通知山下分院留心打探她的下落,切记千万不可以吵嚷出来,让消息走漏了,知道吗?”他随后回房换了衣服,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担心。 ===== 柔儿的身子本来就不甚健壮,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泅水而去,能否禁得住? 厉柔潜出水面时整个人几乎都要冻僵了,幸好,在山洞里找了夏天时藏在那里的衣服,她赶忙换上,又服了一颗护心丹,才觉得好过些。 她一心想早点回到紫烟谷,所以也不管自己的身体尚未从上回的风寒中恢复,再加上昨晚夜泳更受到霜露侵袭,早已病重得难以支持,仍然挣扎着走到镇上。 一路上为了避开枫林山庄的人,她故意挑了些小路、小巷走,如此却不免又多绕了点路。 午时将近,厉柔头晕目眩,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脚步,发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走进最近的一家小客栈里歇息。 “姑娘,您要来点什么?”店家见这位年轻姑娘独自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容貌极美,但脸色却是惨白,似乎染上重病,而且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人人穿的不是棉袄就是斗篷,她却只穿了单薄的夏衫。“姑娘,您生病了吗?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还是找您的家人来?” 所有的客人均不约而同地朝她望去。 厉柔抚着胸喘了半天。 “请先给我一杯热茶。”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交给店家,虚弱地吩咐道:“麻烦您……替我买匹马来……我得赶快回家去。” 她盼望自己还能撑到紫烟谷。一时之间,觉得心跳越来越急促,胸口的护心真气渐次耗损殆尽。 “您怎么还能骑马赶路呢?”那店家倒还有良心。“我还是先帮您找个大夫来看看吧!再不然找个人替您回家去报个口信可好?” 她摇摇头。 “拜托您赶紧替我买匹马来,快点。”此刻她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 店家只得依言照办,到后面马房里拉出一匹马来。 “眼前也不容易寻到马儿,这是我们店里自用的马匹,脚程倒还不错,姑娘您瞧怎样?” 厉柔也不甚在意,喝了点热茶,觉得胸口暖和点,再吞了颗丸药,轻声道:“多谢了。” 才出了店门正要上马,冷不防有人点住她的穴道,身子登时软瘫下来。那人顺手将她搂抱在怀里,脸上淡淡布着几道鞭痕,正是几个月前被她打伤的玉君。 “妹妹,我终于找到妳了!”玉君故作焦急的样子。“自从妳离家以来,家人都急得不得了,好不容易让我找到了妳,快跟我回去吧!”他回头赏了店家几两银子。“我的妹子素来任性,一个不高兴便离家出走,这会儿又生了病,我得赶紧带她回去才行,多谢您老的照顾。” 厉柔大惊失色。 这回倘若被他掳了去,他不知道会怎生凌辱她以报当日的挨鞭之恨。然而她的穴道被人制住,又不能开口向店家求助,心里一急,气血忽然狂乱起来,终究还是晕了过去。 为何她的归乡之路一开始便这般崎岖? 合该她这辈子注定了有家归不得? 第九章 厉柔昏昏沉沉地醒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想要坐起身来,又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原来是让人制住了穴道。 门外有人说道:“少主此番真是如愿以偿了。” 另一人笑道:“这个小美人落在我手里,真是妙极了,这回枫林山庄丢人可丢大了,没想到便宜了我。你们下去吧!今晚可别来打扰少爷我和这新媳妇的千金春宵。”听起来像玉君的声音。 厉柔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房来,玉君站在床前对她微笑。 “哟!原来妳已经醒了,怎么不叫我呢?妳若开口叫我,我一定马上飞奔而来,不会留妳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厉柔怒极喝道。“你还不放开我!” “我的小宝贝儿,妳伤了我的脸我都不恼,妳反倒火气挺大的。”他伸手模模她额头,露出一脸婬笑。“好烫!原来是发『骚』了,没关系,哥哥我来帮妳去去火。” 厉柔气得面无血色,一阵气血涌上来,差点又要晕过去。 “咱们俩今晚就洞房吧!”玉君笑道。“赶明儿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就带着妳上山拜见大舅子,妳说怎么样啊?哈哈哈!” 厉柔心里一寒,冷冷地道:“你杀了我吧!别想再拿我要挟枫林山庄,你得不到任何好处的,因为我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是吗?”他冷笑。“搞了半天原来妳是被人家扫地出门的,现在只是破鞋一只罢了。我平常看姓陆的满口仁义道德,原来不过也只是个始乱终弃的婬贼。”他凑到厉柔耳边浪笑着。“我怎么能让一只破鞋当玉虎堂少主的夫人呢?不过,妳若肯乖乖听话,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倒可以考虑让妳做我的小妾,妳觉得如何?” 厉柔万念俱灰,再也不想计较他说的邪言婬语,心中唯一挂记着自己竟然无法回到紫烟谷、回不了家了…… 爹爹……眼中泪珠滚滚流淌下来。 倘若爹爹在世,又怎会让她受这么多委屈?她好想回到童年,回到小时候和爹爹相依为命的日子;紫烟谷中没有旁人,没有恩怨,只有父亲、雉鸡、奇花、异草 无忧地无虑…… 她迷迷糊糊地思忆起幼时往事,恍惚中察觉玉君伸手拉扯她胸前的衣襟。难道真要让这个瘟生糟蹋了自己的身子?罢了,既然回不去家园,死在何处不也一样?到头来总不外是一坏黄土,罢了…… 她咬下舌根,从此再也不想理会世事的苦乐。 好像一切心事全搁下了,浑身轻飘飘的…… 真的全搁下了吗?隐约似乎还有人让她割舍不下……他在唤她…… 玉君瞥见她的神色有异,一缕缕的鲜血从她嘴里缓缓流出,登时大惊。 “妳做什么?”他不住地摇晃她。“喂!妳说话啊!” 厉柔昏死过去,他惊慌失措,自小养尊处优的,根本没有任何应变能力,直觉想扯直了喉咙唤人来帮忙。 砰!门扇朝两旁被人一脚踢开,一个男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玉君看清楚来人的面目之后几乎吓得半死。 “柔儿!”陆云轩的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 枫林山庄的人为了厉柔出走的事四处查访,所幸在厉柔先前停留过的客栈里打探到一点蛛丝马迹、又见到她的玉镯,因而循线追到玉虎堂来。 陆云轩恼恨玉君再次对厉柔意图不轨,兼之救人心切,便带了人直捣玉虎堂。 这与他往常平和深沉的作风大不相同,底下的人都为之诧异不已,不过,庄主对柔儿姑娘的重视,这下子也该看得明明白白了。 这也让陆云轩真正了解厉柔在他心里的分量。 他提剑闯了进去,一眼看见厉柔倒在床上,衣衫破损,鲜血不断从嘴角流出来,不知道是生是死? “柔儿,妳怎么了?妳醒醒!”他颤声呼唤她。 “不是我,不是我!”玉君上下两排牙齿互相打架。“是她自已咬舌头寻死的,不关我的事。” 咬舌自尽!陆云轩回过头,眼中几乎喷出火焰。“好!很好……”好字尚未说完,手中长剑已然出鞘,玉君一点反抗的机会也没有,长剑刺入胸膛里,硬生生被他钉在墙上。 了结了玉君之后,陆云轩随即点了厉柔颈上的穴道止血,再探查她的脉搏,发觉她的脉息已经相当微弱,彷佛随时可能停止似的。情急之下抱紧了她,心中涌上千万分恐惧,冷汗不断从脊梁骨流下来。 “柔儿,柔儿,妳千万不能死……” 他呢喃祈求上天保佑。 ===== 分院的人找来好些个镇上有名的大夫,但都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一个人有法子挽救她。 潘霸拍桌子大骂:“什么狗屎大夫,啥都不会,就只会摇头,一帖药也不开,这是什么意思!”他红了眼眶。“写个药单也不会断了手,好歹让咱们试试嘛!” 陆云轩一语不发,握着厉柔的手不断将内力传到她的体内。上次内力渡不进去的难题此刻已经解决了,但他却宁可不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解题”,因为这代表着原本留在厉柔胸口的护心真气已然消耗殆尽。如今她整个身躯就像一个空壳,空荡荡的,彷佛永远也填不满一样。 他两眼发直地看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飞掉了。 大家无计可施,最后还是将朱大夫快马加鞭地接下山来。他替厉柔诊断了一会儿,让她含了一颗镇心丸。 潘霸急着问他:“情况还好吧?” “柔儿姑娘舌上的伤倒还容易治,只是寒阴之气已然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加上怒急攻心,膻中穴中的气血翻腾不定,病症的来势相当猛烈,很是棘手。”朱大夫沉吟了片刻。“属下认为还是将她送回枫林山庄比较妥当些,回去之后再想想办法吧!” “她禁得起路上颠簸吗?”潘霸问道。 “刚才已经让她含了一颗镇心丸,一时半刻之间应该无妨。况且山庄距离这儿并不远,应该没有问题。” 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先将她送回去,如果真有个万一,好歹也算回了家。 回家,总好过长眠于外地…… 便是这番心思,厉柔才会千方百计想回紫烟谷吧? 众人沉默不语,静静等候陆云轩的指示。 陆云轩仍然看着她,良久良久之后,才轻轻地道:“备马车。” ===== 陆云轩唯恐晨星院临近水塘,湿气太过寒重,不适合病人调养生息,便把朝阳楼里自己的房间让给厉柔静养,而他就近挪到旁边的小书房去睡,也好方便他随时在她身边看护。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避嫌了。 厉柔仍然昏迷不醒,持续的高烧使她的脸容呈现病态的嫣红,她不断呓语着爹爹和紫烟谷,早已难进饮食,连汤药都靠陆云轩自己含进嘴里,再一口一口地喂到她的口中。 偶尔她会略略醒来一下,可惜神智依然恍惚模糊,不一会儿又再度陷入昏迷。几天下来,陆云轩眼见她容颜渐渐憔悴灰败,身上都瘦干了,心里甚是痛楚,情愿自己能代她受苦。 “爹爹……爹爹……”有时听她梦中叫爹,不禁心里一酸。柔儿以前生病时,只会吵着找他,这次却始终只听她喊着爹爹。 “爹爹……别抛下柔儿……等等柔儿……”她喃喃梦呓着。 陆云轩心中一凛。 “不!”他紧紧将厉柔抱起来,不住地以脸颊摩娑她,喃喃道:“柔儿,妳醒醒啊!别跟妳爹爹去……柔儿,大哥不再骂妳了……妳回来,千万不可以跟着妳爹爹走……” 厉柔微微睁眼,嘴唇抿动了几下似乎想喝水,陆云轩又惊又喜,连忙喂她喝了几口参汤。 “大哥……” “柔儿,大哥往这儿,妳莫怕,没事了,都没事了,大哥在这儿陪妳,别怕!”他高兴得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柔儿,妳觉得怎么样?想不想吃东西?” 厉柔乍见到陆云轩,知道自己月兑离了魔掌,终于放下心来。恍惚中觉得神智迷迷蒙蒙的,自知病势已经垂危,抓紧了他的手流泪。 “大哥,我只求你……求你送我回家去……我爹等着我。”她喘了口气。“求求你……我总得回去才好,爹娘都在那儿……别让我一个人留在外头……我只求你这件事……” 陆云轩心如刀割,紧紧搂着她不让任何人抢去。 “不!不!柔儿哪儿都不能去,只准留在这儿,要留在这里陪大哥。哪儿都不能去!”他亲吻着她的额头脸蛋,自己的泪水与她的珠泪交错成江河。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而今,他已经伤心到了极处。“柔儿,妳不会有事的,有大哥陪着妳,绝对不会有事的。这里就是妳的家,妳忘了吗?妳不是答应大哥要永远留在这儿陪着我的,妳忘了吗?” “大哥不要柔儿了……” “不是,不是的!”他搂紧了她,贴着她的脸凄然道:“柔儿,妳当真不明白大哥的心意么?我……我只盼能一辈子和妳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永远、永远!所以妳得快点好起来啊,我把妳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如果妳……妳……妳叫大哥怎么办呢?”他的泪水滑落在厉柔脸上,伸手拿出曾经送给她的金锁片,珍重地为她戴上。“这个金锁片是我娘给我的,从小到大,我一直戴着它,从不离身,我将它转送给妳,虽然没有告诉妳它对我的意义,但现在妳该明白了!妳该明白大哥的心意,是不是?” 厉柔神智昏蒙中看见陆云轩为她流泪,复又听见他的心声,一时之间伏在他的怀里不住喘息。陆云轩察觉她的气息窒塞,连忙又传送内力过去助她顺气,半晌,厉柔重重喘了一下,然后嘤嘤地流下泪来。 陆云轩探了探她的脉息,蓦地感觉它跳得比前几日有力,立刻唤人请朱大夫过来。 朱大夫赶到,执起她的手诊了一回。 “嗯,柔儿姑娘积在心肺附近的郁气已经散去,咱们可以放下一半心了。”他点头微笑。“眼下只要再用些养心调气的药慢慢滋补,应当没什么大碍了。” 众人悬荡已久的忧心终于松懈下来,喜不自胜地互相交换眼色。但厉柔身子仍然虚弱,精神倦恹,他们纷纷退出房外,让她静养。 潘霸走出门外,看见齐孟元脸上略带忧色,愁眉不展的。 “老齐,你怎么了?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老朱说柔儿不会有事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现在我倒不担心柔儿,反而放心不下庄主。你想想,咱们从小看着他长大,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可曾看过他像最近这般神魂颓丧?”他叹了一口气。“他对柔儿用情太过了。” 潘霸呆了呆。“妳是担心庄主和表姑娘的亲事?” “可不是吗?”他叹道。 潘霸也知道这件事非常麻烦,脑子里一点主意也没有。 “庄主和表姑娘的婚约打小就订下来,原本早该完婚了,就因为这几年老庄主和夫人先后过世,这才耽误下来。可是上次舅爷不也提了吗?几个月后过了年,庄主服孝满了,就要赶着办妥他们俩的亲事。如今夹了柔儿在中间,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他急得拚命搔头。 “我怎么知道?”齐孟元白了他一眼。“依我看,难就难在庄主这一关。你也看得出来,虽然他向来仁厚随和,但自小便是个死心眼的性子。我真怕他日后为了柔儿而得罪了舅爷。那才糟糕啊!唉!” 两人相对沉吟半晌,俱是无计踌躇。 ===== 厉柔原先的护心真气几乎已经消耗殆尽,幸好陆云轩费了整整三天三夜以内力来替她补强,再用尽枫林山庄里的灵药珍品来替她调养,虽然效果仍然有限,难以恢复旧观,但眼下只求她能平安无事,就是万幸了。 厉柔便在陆云轩等人细心照护下,病情渐渐好了起来。 转眼已到年下,庄里忙着清算总帐,采办年货,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厉柔的病也好多了,能下床走动走动。虽然仍旧虚弱,走不了几步路便喘了起来。然而看见庄里添了大批年货,对她来说样样新鲜有趣,禁不住好奇,便央求菱儿带她去各房各院逛逛。 “不成的,”菱儿被她吓坏了。“庄主和几位当家的再三交代,要我好好服侍您,别让您乱跑的,等会儿如果您又累着冻着,那我可惨了。” 厉柔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菱儿照顾她的确辛苦,也不好太为难她,只得安分地待在房里。但脸上心里不免怏怏不悦。 陆云轩抽空过来看她时,菱儿便悄悄告诉了他。 “我知道了。”他点头笑笑。“妳先下去吧!” “怎么不开心了?”他坐到厉柔身边,见她无精打采地剥着盘里的干果,剥了一盘也不见她吃。“妳找金子么?既然不吃,干么把它们通通剥开来?” 厉柔噗哧笑出来,随即又填道:“还说呢!人家不知道剥了几盆栗子核桃了,别说今年,我看吃到明年都没问题。”她拉着他的衣袖撒娇。“大哥!人家都快闷死了,你再不让我出去走走,我真的会连如何走到大厅都忘了。人家只逛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嘛?” “我能说不好吗?我可不想吃一整年的栗子核桃!”陆云轩无可奈何地笑着。“不过,妳才刚恢复了些,还是小心一点,以免又出了什么岔子,那可不得了。” “嗯!”她坐到陆云轩腿上,温柔地抚着他的脸颊。“柔儿知道前一阵子让大哥担心操劳了,以后我一定乖乖听大哥的话,再也不任性胡闹了。” 陆云轩笑道:“妳别净挑些好听话来哄我了,说得跟真的一样!妳有几斤几两、心里在算计什么,我会不知道吗?” 厉柔吐吐舌头,红了脸傻笑。 “快去加件衣服吧!一会儿,我要和齐叔、潘叔到擢锦阁去盘点过年要用的东西,妳要不要一块儿过来瞧瞧?” “要要要,当然要!”她笑着大嚷,飞快在陆云轩的脸上吻了一记,然后唤来菱儿,替她加了外套袄子。 “嘿!柔儿啊!”潘霸见了她就忍不住调笑两句。“妳闭关满了吗?庄主放妳出来了?” 厉柔瞪他一眼,大发娇嗔。 “什么放不放的?多难听!人家又不是囚犯!我先过来看看潘叔给我准备了什么过年好礼,如果不合意,还可以早点告诉您,好让您换去。”她自己先笑开来。 “妳这丫头,身体才好些,脑袋瓜子却又开始使坏!”潘霸笑骂道。“妳要红包倒也不难,不过得先帮我写几幅对联才成。潘叔我大刀虽使得不错,大字可就不行了。上回看妳写药方子,那几个字写得倒是可以,不如帮我写几幅来贴贴吧!” “可以?”厉柔瞪大了杏眼,气呼呼地道:“不是我夸口,枫林山庄里上上下下,能找出几个一手字写得做我这样『可以』的人,只怕很少呢!” 可以?真是侮辱人! 众人大笑。陆云轩推了她一把,笑道:“妳那双手也只能拿拿笔罢了,还好意思夸口!跋明儿个,妳若不累,就替齐叔、潘叔写几幅联子吧!” 棒几天,她果真写了好几幅春联出来。与菱儿两个人前前后后地贴了起来。 “左边!再左边一点!”厉柔站在下头,指使菱儿爬上梯子贴对联。“还要再左一点!” “这样可以了吗?”菱儿问道。 厉柔眼角瞥见卜钰走过来,心生一计,假意抬头看春联,然后一个不留神踢倒梯子。菱儿惊叫一声,重心不稳地摔下来。卜钰施展轻功,打老远飞跃过来,在她落地之前及时将她抱住。 “妳没事吧!”脸上甚是关切。 菱儿双颊羞红,连忙挣着下来,讷讷道:“谢谢!” 卜钰也胀红了脸。“不敢,不敢,冒犯姑娘了!” 厉柔抿着嘴偷笑,然后干咳一声。“卜钰,多谢你啊!幸亏你抱得好,要不然……” “柔儿!”陆云轩忽然出现,而且脸色不太好看。“我有事找妳,跟我来!” “我……我和菱儿在贴春联,现在没空。”陆云轩八成看见了刚才她干的好事,又想教训她了。她推托道:“等会儿我还要给潘婶送几幅过去,忙得很,没有空……” “写好的春联都交给卜钰和菱儿吧!让他们两人去弄就得了,不用妳忙。”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走。 回到朝阳楼,陆云轩关上房门,做势要拧厉柔的脸。 “妳又不干好事了!我刚才亲眼瞧见妳故意踢倒了菱儿的梯子。”果然被他看见了。 “人家是好心嘛!”厉柔喊冤。 “什么好心!谤本是淘气!万一摔伤了菱儿怎么办?他们俩好好的,不用妳瞎操心!” “谁说不用操心,菱儿腼腆害臊,卜钰又是个二楞子,傻不隆咚的。所以我们自然要在旁边给他们加把劲才是。” “是妳的头!靶情的事,时候到了,自然就成了,旁人急不来的。”他伸臂将她揽在怀里。“妳啊!真不知怎么说妳才好!眼看过了年又长了一岁,可得学着懂事点,嗯?” “知道了!”她懒懒地应着,顺势攀着他的头颈,在他的颈边耳旁轻轻呵气。 陆云轩忍俊不住。“还说不胡闹!”见她娇俏婉媚,言语若笑,不免动情。在她的樱唇上深深吻了一吻。 厉柔一时脸红心跳,抬眼见他含情凝视自己,又羞又窘,不禁低了头。半晌,陆云轩忽然轻叹一声,似乎有着无限的忧思难以排解。 “大哥,你有心事?我瞧你这一阵子有时总会愁眉不展的,为什么?是因为我而得罪了玉虎堂的事吗?是不是他们找上门来了?” 陆云轩微微一笑。“妳别胡思乱想,小小的玉虎堂算得了什么!况且玉君为人不正,还差点害你送了性命,死了也罢!”他伸手轻抚厉柔的头发,问道:“最近好些吗?胸口还疼不疼?” “我没事的!”她又钻回他怀里。 ===== 这是厉柔第一次在山庄里过年,围炉、拿红包、掷骰子、放花炮等等,都让她觉得有趣极了。大玩了两天,结果初三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庄主一大早赶到天岗堡那儿给舅爷拜年去了,过一、两天便回来,他出门之前吩咐我跟您说一声。”菱儿道。 “是吗?”若是去别处还好,一提起天岗堡,她就浑身不舒服。 厉柔天天巴望着陆云轩赶紧回来,却一直等到第四天傍晚才听家丁说庄主回来了,人已到了山下。她满心欢喜,抓了许多的花炮烟火跑到朝阳楼的天台上,准备等他进大门的时候放将起来,给他一个惊喜。 她站在天台上,远远瞧见陆云轩穿着一身黑皮貂裘、骑着追风踏雪而归,赶忙喜孜孜地蹲在地上把各色的花炮放了起来,算是迎接他回来。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才完全放完。她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张望时,陆云轩正偕同一名女子穿过回廊走向大厅。虽然距离甚远,厉柔还是一眼就瞧出了那个女子是连婉心。 她脑筋里转过无数念头,不知怎么的,忽然不安起来。站在天台上呆了半天,一会儿觉得冷,下得楼来,正要回房里,隔着窗却听见菱儿和另一个丫头小梅正在聊着。 “真的吗?”菱儿惊问。厉柔不禁停下脚步,倾耳细听。 “怎么不真!”小梅道。“庄主和表姑娘的亲事是老早就定下来的,别说山庄里人人都晓得,就是江湖上,只怕听说过这件事的人也不少呢!不过庄主不喜欢人家在他面前提起,所以大家也都不怎么说就是了,难怪妳从没听说过。柔儿姑娘呢?她也不知道吗?” “大概不知道吧!” “我还听说舅老爷已经跟庄主和两位当家说过了,叫他们过完年就该准备准备了。” “准备什么?” “哎呀!妳真是笨!当然是准备娶表姑娘过门的事啊,这还用问!” 厉柔听到此处已经呆了,心头乱跳,一时之间几乎站不住,抚着胸喘了半天气才略略回过神来。 她故意放重脚步,唤道:“菱儿!” 房里的两人住了口,齐齐迎出来。 “我的发带松了,妳帮我它新繁一系。”厉柔装做没事人似的。 整个晚上,厉柔围着被褥坐在床上,听着外头呼呼风声,想起稍早小梅和菱儿的对话,只觉椎心刺骨,泪水无声地掉下来。 “大哥,这就是你为难的原因吗?”她怔怔望着窗外。 今午的冬天似乎特别寒冷…… ===== 而后的几日,各路来贺节的亲友,更是络绎不绝,陆云轩和两位当家、各院院主和堂主来来回回,若非自家请客就是被人请去吃年酒,比往常更忙碌。一连热闹了几日,方才过完了元宵,年节算是正式结束。一切恢复正常作息。 这一日,陆云轩见厉柔独自倚窗沉思,便轻轻走了过来,柔声道:“当心冷风吹了冻着。”替她关上了窗,回头打量她半晌。“妳在想什么?有心事?” 厉茉很少有这样沉静穆然的神情。 “我在想我爹和我娘的事。” “什么事?” “我在想,他们从来就不想伤害任何人,只不过想厮守在一起而已,为什么这么难?”她顿了一顿。“我不知道爹娘曾不曾后悔当初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是我相信他们对如今这样的结果,一定感到非常非常地……遗憾吧!” “妳这么认为吗?” 她凄然地笑了笑。“你看看,为了成全他们两人的私情而死了一百多条人命,甚至连我娘也不能幸免……值得吗?而且他们花了这么多的心血,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到头来仍然不免天人永隔、抱憾而终,整件事情中,这一点最令我感到害怕。”厉柔眼眶里珠泪转了几转。“毁了两大家族,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得到幸福快乐。这是不是很可怕?” “不要说了!”陆云轩心里一阵刺痛,忙安慰她道:“别胡思乱想了,妳看看妳,前阵子好不容易长了些肉,最近怎么又瘦了下去?” 他想引她换个话题,厉柔却自顾自说下去:“大哥,我有点想家。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看看,到时候野草丛生,遮蔽了旧路,我怕自己真的会认不得回去的途径了!” “不行!”陆云轩大吃一惊。“妳不可以一个人说走就走!如果真要回去,我陪妳一块儿回去,咱们回去看看或住蚌几天都可以,可是仍然要回来枫林山庄才行。”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等春天暖和点,雪融了,我再陪妳回去,好不好?” 他有种感觉,如果她当真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柔儿。 不! 他虽然不确定厉柔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但必定事出有因。也许,她已经听到了些什么。况且他与婉心的婚约从来也不算是个秘密。 他忽然一把将厉柔紧紧抱住,狂吻着她,吻她的细发、她的红颊、她的樱唇、她的玉颈…… 占有她之后,是不是可以就此留下她? 他不知道。只是不停地喃喃自语道:“柔儿,柔儿,妳是我的……我只要妳一个……” 要怎么样才能永远与她厮守一起,永不分离?厉柔的父母不知道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但仍孤注一掷、不计后果地做了决定。如今轮到他的头上来了,他又该如何抉择? 思考了那么久,总是转不出情感的迷宫,不过有一个念头却从不曾改变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她。 陆云轩紧拥着厉柔的娇躯。 对她的爱,忽然之间排山倒海似的涌上,让他再难以把持,心荡神摇。 “柔儿……柔儿……”他申吟,一时只觉得全身火热,喘气愈急。 厉柔也在他的抚触亲吻之下意乱情迷,宛如身在云端……由他带着…… 像乘着风一样…… 翌晨,菱儿推门进房,准备伺候厉柔梳洗,正要唤她起床时,却见床下放着两双鞋。她大吃一惊,随即想通了,脸庞羞赧得通红,连忙又带上房门出去。 陆云轩素来警醒,听见有人进来又出去的声音,料想是菱儿,心中倒也不甚在意。微微坐起身来,却惊醒了身旁的厉柔。 “妳醒了?”他低头看着她,有些恍若梦中的感觉。 厉柔微微一笑。 有她待在身边,多好。他顿时觉得安心,伸手经经抚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妳放心,我绝不负妳!” “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她微笑道。“我的心已经给了大哥,还说什么负不负呢?这样就很好了。”她轻轻道。 陆云轩一下子不大明白她话中的涵义,还待解释时,厉柔又道:“大哥的心意柔儿都明白,不用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哥不是跟潘叔约了要下山吗?” 陆云轩只得匆匆起身。 白雪初融,冬尽春来。 此刻的陆云轩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正带着潘霸和卜钰往天岗堡而去。这些日子下来,他更深刻地感到与厉柔之间难舍难分的深情挚爱,促使他下定决心到天岗堡走一趟。以前所担心的事,现在还是害怕,可是除了面对问题并解决它以外,似乎找不到其它退路了。 他想早点让一切尘埃落定。 不管什么结局,不管是好是坏。 其贸并不太敢细想最坏的下场会是什么,但如果不拨开眼前的浓雾,他与厉柔不可能看到未来。 “我和潘叔到下游的分院去看看,过几天才能回来,妳自个儿小心点,嗯!”他拥了拥厉柔。“乖乖在家等我!” 厉柔凝视了他半晌,微微笑了笑。 “大哥,你也要小心点!”她道。 他没有对她说实话,没有告诉她,他正要去解决一道夹在他们之间的难题,甚至也没有跟齐孟元或潘霸提起。一来不想让他们操心,二来知道他们一定会不放心,然后用很多话来劝他。 但他什么也不想听。 ===== “你说什么!”连修竹拍桌子怒喝。“你不想和婉心成亲!你想悔婚吗?” 陆云轩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求舅舅、表妹体谅成全!” 潘霸和卜钰见庄主跪下,也连忙跟着跪下。 “你……你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连修竹怒不可抑,当下掴了他一巴掌。 陆云轩不避不挡,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右颊登时红肿起来。 “孩儿真心喜爱的是厉柔,至于表妹,我一直待她像亲妹妹一般。” 连修竹克制自己满腔怒火,冷冷道:“云轩,你真的受了那妖女的蛊惑不成?你和婉心的婚事是当初双方父母定下的,如今你说反悔就反悔,未免太不将长辈的话放在眼里!” 陆云轩不答,这一顶大帽子他顶得万分辛苦,但眉宇神色依然固执坚定。 连修竹愈发怒火上升,厉声道:“像厉柔那样的出身,人人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你反倒要娶她进陆家的大门,你昏了头吗?你想从此身败名裂不成?你想清楚了没?” “孩儿已经想清楚了。”他冷静地道。“别人怎么看我和她的事,我并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连修竹冷笑。“婉心早已许配给你,你临时悔婚,叫她以后怎么做人?” 陆云轩胀红了脸,还是那句老话:“求舅舅、表妹体谅成全!” 叭!他又挨了一巴掌。 潘霸着了慌,连忙在一旁劝道:“舅爷!这……您先息息怒,有话好说嘛!”又悄悄拉了拉陆云轩,示意他态度放软些。 “孩儿……已经与柔儿有了夫妻之实。”陆云轩终究说了出来。 “你!”连修竹正要开骂,又回头想想,年轻人贪玩不懂事也是常有的,也必定是厉柔百般勾引才让云轩惹下这等丑事。眼下还是避免把事情闹僵才好,他沉吟了半晌道:“既然事已至此,不如这样吧!先把你和婉心的正事办一办,一年之后,如果厉柔能逐步向善,我就准你纳她为妾。” 陆云轩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坦然道:“请恕孩儿无法照舅父的意思去做。孩儿之所以不能娶婉心表妹,也是为了表妹着想,即使我娶了她,她也不会幸福的,因为我只爱柔儿。” “畜生!”连修竹盛怒之下,一掌往陆云轩胸口拍去,掌风中含着呼呼的劲道,去势甚猛,潘霸和卜钰眼见陆云轩仍然没有闪避的意思,仓皇之间两人齐声大叫“手下留情!” 他们同时拉开陆云轩,但出手终究慢了一步,掌乃仍然击上他的肩头。陆云轩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潘霸等人连忙抢上扶持。卜钰怒道:“舅爷,你──” “卜钰,不可无礼……”陆云轩勉强道。 连修竹暗暗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出手太重,况且陆云轩即使受了一记重掌,神色之间仍然没有半丝屈服的样子,显然是心意已决了,他不由得心灰意冷,深深叹了口气。 “由你去吧!反正你都已经决定了,我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你自个儿看着办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他挥了挥手。“你走吧!” “舅舅……”陆云轩仍然跪倒在地上,听见舅父的言下之意显然暗示他们从此不相往来,眼眶不禁一红。“孩儿若未能求得舅舅和表妹的谅解,这辈子不会与任何人成亲。” 连修竹还来不及答话,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小姐骑着马跑出去了,属下们拦不住她。” 第十章 厉柔送了陆云轩出门之后,独自在房里静坐了半日。 其实她与陆云轩早已心意相通,他心里的打算,即便不说,她多少也有数。 从得知陆云轩与连婉心自幼就已订下婚约的那一刻起,她心中一直百转千回。自己的角色如此尴尬,她不知怎么办才好?如果依照旧时的性格,只要是看上的东西,非得千方百计弄到手才肯罢休,然而这一回面对着关乎自己终身幸福的大事时,却反而意兴阑珊。不知怎地,非常害怕最后会牵扯不清,只是一心想回家去。 凡事一旦跟感情扯上关系,即使聪敏一如厉柔,也不得不任它摆布折磨。 日日夜夜思虑煎熬,想着想着,不由得记起当年父母相偕私奔之事,后来发展成那样的结果,虽然父亲提起时总是轻描淡写的,但那已足令她痛心害怕。 “不……”她将脸埋在手中,不敢再想下去。 她从小与父亲独居幽谷,行事、脾气无一不是厉无极的翻版。所以平时虽然顽皮刁钻,如果当真遇上大事,却又常变得非常断然冷心。既然知道天岗堡不可能轻易善罢罢休,成全他们,她就不愿让重情重义的陆云轩为难,也不愿因此连累他和整个枫林山庄背负罪名。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要与大哥长相厮守,终究是不可能了…… 还是回家去吧!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厉柔由陆云轩房里的密道离开,那是她在病中百般无聊时,偶然在他床板下发现的。后来一直痴缠着他,吵着要进去看看,陆云轩拗不过她,便带她进去走了一遭,顺便跟她说了密道的其它相连途径。当时只是好玩罢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厉柔骑着马快跑了一阵,直到夕阳渐渐隐没,此时策马入林,放任马儿在小径中漫步。 “这林子好眼熟,彷佛曾经来过。”过不了多久,晓星浮现,月光从树梢中透泻下来,夜色湛凉如水,她忽然想起:“这是我第一次与大哥碰面的树林啊!” 如此这般地前尘住事恍如历历在前,顿时悲伤欲绝。 隐约听得前方传来打斗之声,她本来不想搭理,却听见有人说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我正愁着该拿什么宝贝儿逼陆云轩就范,好叫他还我爱妾小媚儿的性命。本想去捉那个妖女,没想到反倒遇上他的未婚妻,哈哈哈!真是天助找他!” 厉柔蠢然一惊。难道是天机堂的楼青峰?她悄然跃下马来,循声靠近。 八、九个人包围着连婉心,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子站在发话的人身旁,容貌妖烧美艳,眉眼与司徒媚很有几份相似,八成是她姊姊司徒娇了,她想。 他们几个人轮番向连婉心攻去,却也不当真力拚,好像存心戏弄她似的,等她气尽力竭再将她手到擒来。 厉柔眼看连婉心在众人围攻之下已经逐渐透出疲累不支的神色。一时也顾不得危险,便射出银针相救。登时有几个人中针倒下。 楼青峰挥剑拂开银针,怒道:“什么人?” 厉柔趁众人慌乱中抖出红鞭将连婉心卷回来,随即带着她跃上马匹,飞快逃离楼青峰的包围。 “是妳!”连婉心看见救命之人竟是厉柔,大出意料。“妳干么要救我?” “我为了大哥救妳。” 连婉心冷冷回道:“倘若我死了,妳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嫁给表哥吗?干么假仁假义地救我!妳是不是以为对我有救命之恩后,好以此要求我解除这门亲事?” 厉柔冷笑一声。“假如我存心跟妳抢大哥的话,今晚就不会在这儿了。况且话别说得太早,我未必救得了妳。”她回头看看,楼青峰一群人已经赶了上来。“马儿载负我们两人太重,跑不快。我先下来阻挡他们一阵,你快回去找人来。” 连婉心知道她这一下去凶多吉少,到底不忍心,连忙道:“那怎么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一块走吧!” “冤有头、债有主,这个梁子是我跟他们结下的,犯不着牵扯上妳。况且若不下来一个人,只怕我们两个都逃不出去。” “厉柔……”连婉心仍然想阻拦她。 “只要妳赶紧带人来,或者我还有救。”她跃下马来,顺手鞭了马儿一记。“快走!” “厉柔!” 厉柔快速地窜入身旁林子,登时不见人影。 ===== 连婉心骑马狂奔一段之后,前面有数骑急急迎上来,正是陆云轩和潘霸、卜钰以及天岗堡的家丁。见到救星来了,她大喜,高声叫道:“表哥!表哥!” 陆云轩正带着众人出来寻找连婉心,本来还担心她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如今见她安好,就放下心来。 “婉心,妳没事吧!我们好担心妳。” 一语未完,却见连婉心指着身后的树林,惊魂未定地道:“快!快!快去救厉柔!迟了就来不及了。” “厉柔?”陆云轩大惊。“妳说什么?柔儿怎么会到这里?她怎么了?” “楼青峰……楼青峰要抓我们。”她急得声音发颤。“快点!在树林里!” 陆云轩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然而一听见对头是阴毒邪恶的楼青峰,当下心急如焚,立刻催马朝树林里急奔而去。 陆云轩内功精湛耳力极佳,听见树林东边微微传出有人说话的声响,便朝东面奔过去。来到一小方空地前,只见楼青峰的长剑抵住了厉柔胸口,正好整以暇地待他们靠近。树林的尽处是一座断崖,呼啸的风声卷刮在林隙树间,月光之下,厉柔披散了秀发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委顿,浑身血迹斑斑。他心里关切挂念,叫道:“柔儿!妳没事吧!” 楼青峰哈哈大笑起来。“陆云轩,你希望她没事吗?那得先问问我才行!” “你想怎么样?”陆云轩冷冷地道。“有什么条件尽避开出来好了,别伤了人。” “好,够爽快。”楼青峰冷笑。“不愧是枫林山庄的大庄主,办事够利落。”他沉下脸来。“陆云轩,这妖女放火烧了我的竹林小筑,又杀了我的爱妾司徒媚,这些事你都知道吧?放火烧屋还算小事,只要你枫林山庄从此退出淮水沿岸的地盘,我可以不再追究,但是杀妻之仇嘛……你想应当如何了结呢?” “你说呢?”陆云轩等他开出条件。 “杀人偿命是最公平不过了,但是看在你陆大庄主的面子上,我少不得要谦让一些,”他故意沉吟了半晌,冷笑道:“我死去的爱妾成天夸赞陆庄主不但年轻俊雅,更是武艺不凡,不如你自废了武功,以告祭我那可怜的爱妾吧!否则只好血债血还了。” 陆云轩面如寒霜。 潘霸等人的坐骑及不上陆云轩的追风,就在此时也已经赶到,看见厉柔被擒,再听了他们俩的对话,熊熊怒火登时冒上来。 潘霸抽出大刀指着他鼻子。“楼青峰,你敢吗?你若敢伤了厉柔一根寒毛,别说淮水下游的生计了,我看你连性命都很难保存!” 楼青峰微微一笑。“这点我也知道,论功夫有谁及得上陆庄主呢!可是如果我要替我那死去的爱妾报仇,免不了要付出一些代价,所以也只好豁出去喽!” 他的神色悠哉,因为算定了这样的代价他敢赌一睹,但陆云轩不敢。 潘霸破口大骂:“楼青峰,你这胆小表,打不过我们庄主,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要挟人,你还要不要脸?有本事咱们单打独斗,看看谁强!” 楼青峰哼了一声,冷笑道:“潘霸王,您老此言差矣,今儿个咱们在谈如何让双方化干戈为玉帛的正事,哪里是计较武功来着?如果您真要较量的话,赶明儿再约个时间就是了。在下虽然不才,一定也勉力以赴。” “你──” “潘叔,别再说了!”陆云轩看着厉柔,她却低着头。一时之间,四下除了凛冽的风声之外万籁俱寂。“好!我答应你!你先放厉柔过来,我即刻在你面前自废武功!” “庄主!” “表哥!这怎么行!他们存心害你,要你自废武功只是借口,待会儿就会要你的命!” 陆云轩摆摆手不让他们说下去。 “你们无论如何护送柔儿和婉心安全回去。”他低声嘱咐。 他怎会不知道楼青峰心里的打算?只是评估眼前这等情势,天机堂不但人多势众,功夫也不弱,而他这边,扣除自己,只剩潘霸和卜钰可以与他们对抗,但两人全心对付楼青峰和司徒娇就已经分不开身了,其它人如何挡得住天机堂的攻势? 他暗暗盘算了一下,如果己方的人马只守不攻,求得全身而退倒也不难。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厉柔救出来。 “陆云轩,此话当真?”楼青峰不肯相信自己的好运。当初提议陆云轩自废武功只不过想试试他对厉柔有多关心,可以让自己利用到何种程度,万万料想不到他会一口气答应下来。 “君子一言,只要你先放厉柔过来。” 楼青峰大笑一声。“好,我相信你。”收回指住厉柔的剑,将她拉起来。“妳过去吧!” 天空轻忽忽飘下雨来,一片细雨轻雾笼罩在众人之间,各人的面目似乎都变得模糊难辨。 陆云轩眼见雨珠儿滴滴落在厉柔脸上,益发显得她娇弱可怜,柔声道:“柔儿,快过来!”他向她伸出手来。 厉柔只是怔怔站住。她看着陆云轩,也看着连婉心,她正紧张地抓住陆云轩的臂膀,再看看潘霸和卜钰脸上的为难和焦急…… 愈来愈觉得今天这样的局势,是老天故意安排的。祂为她安排一条退路,赐给她一个更理所当然的结局,从此退出这一切…… 大哥,我们之间总是夹着其它人,留下来有什么用?厉柔凄然地看着他。 “柔儿……”陆云轩害怕她那双绝望的眼神。“快过来,没事的。” “快点过去啊!天堂有路妳不会走吗?”司徒娇推了她一把,娇叱道。“还慢吞吞地干什么?不怕人家陆庄主待会儿后悔,不管妳了吗?” 她的刻薄话,厉柔恍若未闻,好半天才跨出一步。 懊走的路,总是要走的……总是要走…… 忽然间右手一挥作势要射出银针,楼青峰知道她的银针不好相与,直觉后退几步闪避它的锋芒。厉柔等的便是这一刻,她猛然转身奔向身后的万丈深渊。 临到崖边,回头,最后的,最后的一眼。一眼而成生生世世的追念…… 只想再多看他一眼── 而后纵身跃进无底的沉沦! “不!柔儿!”陆云轩一见厉柔转身往后跑就知道情况不妙,飞身抢上前要拉住她。但楼青峰却选在此时出招袭击,陆云轩情急之下,只好右手执剑抵挡,伸出左臂救人。但左臂才伸出去,却猛然扯动肩上稍早被连修竹打中的伤,臂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登时失力。 “啊!”他痛得直冒冷汗,仍然勉强伸手抓出去,可是,仅仅这么一耽搁,却再也没能拉住厉柔。 他眼睁睁看着厉柔坠入崖下,转眼便湮没在崖底的荒烟漫草之间。 顷刻之间,雨滴浙沥浙沥地落下,愈下愈大…… “不!”他凄厉狂喊。“柔儿!”山谷之间传来阵阵悲极至极的叫喊回音。 柔儿、柔儿、柔儿…… 陆云轩心痛神摇,如石人一般跪在崖边,往下呆呆地望着。楼青峰趁他失神之际从背后偷袭,他全然不觉,幸好卜钰及时挺身相救,阻了他凌厉的剑式。 “庄主小心!” “啊!表哥!” 连婉心被司徒娇逼得节节败退,情况相当危急。 他渐渐回过神,心头的狂烈痛楚渐渐被另一种深猛的恨意所取代。 这群人! 今日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厉柔何以会坠崖而死? 他登时怒火翻腾,纵身跃入众人的打斗中,抢在里头挺剑不断刺出狠招,打算将楼青峰和司徒娇等人碎尸万段,替柔儿偿命。 陆云轩虽然习武有成,但向来谨守温厚的原则,除非不得已,否则绝少痛下杀手。 今天他已经失却了理智,剑尖势若疯狂地扫同敌手,每一招出去剑尖便多沾上一滴鲜血。他的武功本来就高出楼青峰甚多,不出一百招,楼青峰和司徒娇先后死在他的大轮斩之下。其它人看见陆云轩势如破竹地攻杀过来,而且堂主已经倒地,一时之间吓得魂飞魄散,再打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纷纷弃械投降。 罢斗之后,陆云轩提着剑呆立在场中央,双眼空茫。 “表哥,你没事吧!”连婉心知道他为了厉柔之死伤心,正要宽慰他几句,他忽然脸色大变,猛然狂喷出几口鲜血,一仰头晕倒了过去。 ===== “找到她了吗?”陆云轩见卜钰回来,忙坐起身来问道。“找到了没有?” 卜钰颓丧地摇摇头。 “是吗?”他失望地靠回床头。三天了,天岗堡上下和枫林山庄前来协助的人,日日拉着长索垂到崖下寻找,总是没能找到厉柔。 “前两天不停下雨,下去探看的人都说溪流暴涨,水势湍急,看来柔儿是落入水中……给冲走了。”齐孟元婉言劝道:“我已经派人继续往下游找,但能找到的机会到底……不大,庄主您……看开些吧!” 陆云轩不说话。依照这两天的滂沱雨势来看,如果厉柔当真被大水冲走,确实很难找到她了…… 他又想岔了气,狂咳了一阵。 “原先我想……无论如何,总该送她回紫烟谷才是,否则就枉费她叫我那么久的大哥了,你说是不是?”他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如今,我竟然连这点都做不到……” “庄主……”潘霸在旁边抹眼泪。“只要咱们别放弃,慢慢地找,总有希望的。”话一说完,他就觉得不对,慢慢?如何能慢慢地找呢? 齐孟元瞪了他一眼。 “庄主,咱们一直待在这里也于事无补。虽然一时找不到柔儿的……尸骨,可是她的身后事还是该处理的。我看,不如先送您回枫林山庄,然后留下几个人继续留心这件事比较好。” “是啊!是啊!”潘霸连忙附和。 陆云轩发了好一会儿呆。离开这里?那岂不是离柔儿更远了?然而,若不离开,又能在这里停留多久? 终究,他点头。 婉心听说他们要回去了,立刻过来探视他。 “表哥,你好些了吗?”她在他的床边坐下。“齐叔说,你们要回去了?” “嗯!” “我知道你为柔儿的事伤心,可是自己的身子也该注意才好,不过几天而已,你已经瘦了一圈。”她低头绞着衣带。 “我不要紧的。”他呼了一口气,低声道:“婉心,我对不起柔儿,也对不起妳。” 她抬起头来。“表哥,柔儿的死我也很难过,可是她毕竟……不在了,你就别……” “我的心也不在了……”陆云轩看着窗外飘过的云。 “表哥,别这样!”连婉心哭道。“别这样!枫林山庄里那么多的人还要靠你,求求你,别这样……” 陆云轩拍拍她的肩,强作出一个微笑。 “我知道,所以我还不得自由……”他叹了一口气。“只是我不可能再爱任何人了,妳明白吗?那对妳不公平。” “我知道。”连婉心明白他对厉柔深情依恋。 明白归明白,仍然止不住伤心,她掩面奔了出去。 ===== 回到枫林山庄之后,陆云轩在人前仍然强自振作,但每个晚上几乎部是夜不成眠。床褥上似乎还存有厉柔留下来的淡淡幽香,每每睡梦恍惚之间,总会以为她还像以往一样卷在他的臂弯里…… 然后他心痛醒来。 呆坐在房里,举目望去,门上的春联是她写的、架子上的药瓶药罐也属于她、柜子里还有她的衣裳。本来菱儿要把这些收掉,但他舍不得。 “能这样看着也好……”他想。 才过六、七日,他明显地枯槁憔悴下来,众人甚是担心,却也无计可施。 一天早上,齐孟元和潘霸等人聚在大厅里,只待陆云轩一到便可以开始议事。 卜钰忽然进来说:“二当家、三当家,庄主在大门口等着,说是有事要交代,请两位速速前去。” “在大门口?”潘霸奇怪地问。“庄主在大门口做什么?” “属下也不清楚,不过庄主骑了追风,看样子像是要出远门。” 他们两人互望一眼,赶紧前去会合。 一行人到了大门口,陆云轩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望着东升的初日。 “齐叔、潘叔,我想出去走走!”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们知道他定然还有下文,便不搭腔。 “我这次出去,时间可能久一些。” “庄主要去哪儿?”齐孟元问道。 他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好闷,我怕继续待在这里真的会疯掉,所以想出去一阵子,透透气。” “庄主出去散散心也好,您打算出去多久呢?”齐孟元问道。 “也许几个月,或者一、两年,我也说不准。” “一、两年!”潘霸大吃一惊。“这么久!” 他又笑笑,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抑郁。 “潘叔,不算久的,一、两年,怎么说都可以预期会再相见,不算久的,总好过……”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总好过他与厉柔再无相见之日,那种绵绵无期的怨憾才是悲凉难挨的。他的面容在晨曦中依然英挺俊秀,可是眉宇之间却又带着很深很深的失落。 齐、潘两人都知道不应该再劝阻他。也许让他离开这里一阵子比较好。 “我跟着庄主好了,”卜钰忽然道。“大伙儿也可以比较放心些。” 陆云轩笑了笑。“卜钰,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自有分寸,你还是留在庄里帮帮两位当家吧!况且我想独自静一静。” 卜钰还想再说什么,陆云轩却抢先道:“好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就拜托各位多费心了。” “请庄主放心,保重!” 他点点头,一扯缰绳,一直跑下山去。 当夜,又是一个月色盈盈的夜晚,陆云轩再度踏进那座树林。对于九年前在这里遇见厉柔的往事,他一直记得清清楚楚,彷佛是昨晚才发生的一样。她像个顽皮的小仙女,带着银铃般的笑声,一蹦一跳地跑出来,执意娇蛮地索讨他的马。 大哥哥,你这匹两可以给人家吗?大哥哥…… 而他当真就给了她。 忆起往事,不觉怅然…… 第二天,他开始沿着厉柔落水的崖下深溪一路行走。已经不指望还能找到些什么,不过只是想陪着她走这一段路罢了。 走了两天,正好又下起雨来,陆云轩远远瞧见前方有个茅草搭的屋子。想前去借个地方避雨,走近那间茅舍,隐约却闻见一股腐臭的味道。 他心下生疑,高声唤道:“有人在吗?”连唤几声却无人答应。 一推开门,那股腐味更令人几欲作呕,他掩住口鼻往里面探视,却见地上倒了一个人,面容身躯已经浮肿发黑,相貌难辨,但右手右足萎缩细小,显然是个身有残疾的人。看来约莫死了有一、两天,而且瞧他的脸色,倒有几分像是中毒死的。 陆云轩心想在这荒山野地、人烟罕至之处,有谁会特地跑来下这种毒手?八成是误食了什么毒物吧!虽然与此人素不相识,但如今既然遇见了,也算缘分,何不顺手葬了人家,也是阴德。 不禁又想起厉柔。她呢?她怎么办?忽然记得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裘,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雨吹…… 柔儿,即使幽冥苍渺,妳能否明白大哥此时的心情呢?不能亲手葬了妳,任妳流落在风雨之中,我是一辈子也不能安心的。不过,我想好了,等我死了,就命人把我的骨灰洒在这溪里,这样就可以陪着妳……不会再分开了…… 他呆想了一会儿,四下去找可以挖掘的工具。眼睛往地上一扫,登时愣住了。 银针!地上赫然插着几根银针。他连忙弯腰拾起,那根银针乍看之下与一般银针并没有太大不同,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尾端有一小部分是金色的,正是厉柔常用的那种银针。 “柔儿,是妳吗?”陆云轩喃喃道。“是妳吗?” 一颗心忽然变得七上八下,生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微微定了定神,开始逐一在屋里搜寻,看看是否有其它的蛛丝马迹可以证明柔儿曾经待过这里。结果却发现床头有一柄刻有“百炼门”和“方”字的长剑。 百炼门! 百炼门上下明明全让厉无极给毒死了,这个人又是谁呢? 方?他猛然记起江湖上传言,在那次的灭门惨案里方之浩失踪了,厉柔也提过她爹当年并没有杀他,只不过让他从此成为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废人。 难道这个人就是方之浩? 如果银针真是厉柔所发,那她人呢? “柔儿!柔儿!是妳吗?是妳吗?妳又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他疯狂地大叫。 如果柔儿当真还活着,必定回紫烟谷去了!也许她在意他和婉心的婚约,所以不想出来同他见面。无论如何,他还是走一趟紫烟谷去看看。 他匆匆葬了方之浩,骑着追风赶往紫烟谷。 ===== 那天厉柔坠崖,落入崖下的激流之中,当下便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待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茅屋里。 “我没有死?居然能死里逃生?”一时之间不敢相信。 房门忽然“咯”的一声被打开,走进一个人。厉柔转头看去,当场吓了一跳。那人不但驼背跛脚,右臂软趴趴地垂下来,脸上还布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疤。而最令她感到不安的是,他看着她的眼神。 那种夹着深切忿恨、又有些得意的眼神。厉柔不明白那种眼神所代表的意思,但却觉得全身泛起一阵凉意。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搁了一碗粥在她身旁,然后便走了出去。 厉柔实在饿极了,也管不了这么许多,勉力支起上身,喝了粥,又沉沉睡去。第二天,他又端食物进来。 “前辈,是您救了我吗?真是多谢!” 他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就出去了。 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厉柔就是害怕。她总觉得这个人有些不怀好意。可是自己目前又病弱无力,也只好先暂时待在这儿,等体力恢复了再说。 又过了两、三天,她已经勉强可以下床走动,想出去透透气,走到门边,却发现门打不开。 她被反锁了。 她又惊又怒,拚命地拍着门大叫。 “开门!开门!你为什么锁门?让我出去!”她一直叫着,但没人应她。她愈想愈觉得可怕,一时无力,便倒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哥,救我……” 她哀哀地哭了一整晚。 接下来的两天里,那人甚至连饭都没有送进来,厉柔饿得奄奄一息。而且任凭她怎么闹、怎么吵、好说歹说,他始终都不应一声。但厉柔知道他在房外,她看见从门缝中透进来的火光,也听见他走动的声音。 他到底想怎么样? 第二天,他终于再度出现,手上端着一个碗,一拐一拐地走进来,往她面前一送,冷冷道:“喝下去!” 厉柔低头一看,满满一碗红如血水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令人作呕。她饿得无力抵抗,只得把头一偏,那人却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然后将一整碗的红汁由她口中直灌下去。而后又解开了她的穴道,仍是一语不发,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 一时之间,厉柔月复痛如绞,气血翻腾,她蜷缩着身子,痛苦得连喊叫翻滚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那碗红如血水的东西是什么了…… 泣血杜鹃。 厉柔狂吐一口鲜血之后晕了过去。 当她迷迷糊糊醒转之时,彷佛听到有人说着:“若雪,若雪……”又叹了一口气。“真像……” 厉柔张开眼睛,正好迎上那个人的目光,她明显地感受到那种由爱转恨的神情变幻。 他冷冷一笑。“很痛吗?这才刚开始呢!妳姓厉对吧?” 厉柔不答。 他又冷笑。“凭妳的家学渊源,应该知道我昨天给妳喝的是什么。” 厉柔看着他。 “『泣血杜鹃』,嗯,我喜欢这个名字。”他又笑了。“其实,我更喜欢这种死法。从第七日的黄昏开始呕心沥血,一口一口地吐着血,就像杜鹃掏心掏肺悲切地啼鸣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直到太阳下山,万物归于平静。”他十分忘我陶醉地形容着。“妳看,这样岂不是很美?老天终于可怜我了。” 厉柔静静看着房顶。“你姓方,对吧?” 这几天她一直在思索这个人是谁,从他脸上的刀疤和手足上的残疾,以及他对她特殊的恨意,她猜想这个人极可能就是方之浩。 丙然! 方之浩愣了一下,笑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凭我和妳娘的关系,妳该叫我一声方叔叔的!” “可不是吗?”厉柔微微一笑。“对了,方叔叔,我爹说,如果有朝一日见到您的时候,千万要记得跟您说,他很后悔当初伤了您,因为后来他想想,其实在这件往事当中,最可怜的人就是您了,不但家破人亡,什么也没得到,而且我娘又从来没爱过您……” “住口!”方之浩怒极,一把揪着她的衣襟,厉声道:“妳敢再说!妳敢再说!” “真是白忙了一场,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她仍继绩说着。“其实不只老天,我们也都很可怜您,白白断送了大好的──” 方之浩在厉柔脸上狠狠地掴了一掌。他的脚步本来就不稳,猛然一施力,身体往前倾,险些摔倒,反而比她更狼狈。 厉柔哈哈大笑起来。 他怒目瞪着她。“臭丫头,我看妳还能笑多久!七日之后,我就要看着妳痛苦哀嚎、鲜血吐尽而亡!” 他转身出门,仍然将门锁上。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如愿。”厉柔暗暗发誓。宁可自裁,也不会由他摆布。 她本来就聪明,想了一想,心中便有了计谋。 棒天,方之浩在外间,忽然听厉柔房中传来“框啷”一声。他急忙开了锁进去,只见厉柔捡了地上破碗的碎片,正打算往颈子划去。方之浩连忙奔了过去。 “不可以──啊!”他尖叫一声,脚下正好踏中厉柔事先插在地上的银针。 他一时惊慌,再加上屋里又昏暗,根本没注意到地上插有银针。中了厉柔的毒针之后,毒性立即发作,脚跟发麻地倒在地上,扭着身子滚来滚去,如此一来又刺到了其它的银针。 “方叔叔,很痛吗?”厉柔坐在床上轻轻说道。“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我的毒针比起泣血杜鹃可要好过得多了。”没多久方之浩浑身一颤,然后就不动了。 厉柔呆坐了半天,心想下一个就是她了,还有六天,还来得及赶回紫烟谷。虽然这里离醉枫山庄更近些,但这最后一面,还是不见也罢! ===== 幸好厉柔以前曾跟陆云轩提过紫烟谷的地形位置,如今他凭着记忆,对照着寻过去,倒也并不难。再加上身边还有厉柔留给他的清心蜜枣可以抵挡谷中四散的蛊毒瘴疠,如此一来,进谷就更不成问题。 他在谷中寻找了半日,很快便寻找到了厉无极和厉柔从前的居所“雪斋”。 一步步地挨近房舍,忽然听见屋里传出声响。他心中一动,悄悄进屋查看。一个白衣女子手中握着一柄宝石短剑朝后堂走去。那背影,不是厉柔是谁? 陆云轩惊喜得呆住了,她果真还活着!她没死! 他顾不得发愣,赶忙跟了上去,正想出声唤她,却见她转动了机关,面前的书柜忽然一分为二,中间原来另有一座密室。 厉柔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她的呢喃声轻轻飘了出来:“爹、娘,柔儿回来了。”陆云轩心想:原来这是她爹娘的墓室。又听见她道:“柔儿再也不会离开爹娘了。”她的声音甚是悲戚。“咱们一家三口总算可以团聚。这是不是要感谢方之浩呢?他喂女儿吃了泣血杜鹃……” 泣血杜鹃!陆云轩一听,脑中袭上重重的晕眩。 “不过,女儿也收拾了他,总算真正了结这段恩怨。”她轻轻笑道。“大哥说我从来不肯吃亏,这句话可说得对极了。爹、娘,其实女儿也不难过,反正,离开了大哥,我也不想活了,如今这样死了也好,起码不会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没人疼……爹,柔儿好想您──” 厉柔伏在石棺旁边,缓缓举起短剑往胸口刺去。忽然,手中的短剑被一颗石子击落到两尺之外,连她的手部震麻了。 厉柔回头一看,不禁怔住了,相逢疑似在梦中。 陆云轩原本见到她活着的乍喜,随即被她不久于人世的至悲取代,心情转了好几轮,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痴痴走过去,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这个怀抱,这双臂膀,原以为再也无缘碰触的…… 厉柔愣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大哥了!”她抬起头来,惨然一笑。 陆云轩疼惜地看着她。“大哥一定会想办法救妳!” 厉柔摇摇头。“我没救了!” “胡说,妳以前曾经说过,只要有毒药,就一定有解药。泣血杜鹃的解药是什么?” “绛唇花、黛眉草。”她想也不想地回答。 陆云轩原本以为她也不清楚,所以才伤心落泪。现在她既然知道解药的名字,而且说得这般笃定,还怕找不到吗? 他连忙道:“好,咱们立刻去找!” “绛唇花、黛眉草长在雪雁山上。只怕我们没时间去找了……”厉柔悲伤地看着他。“大哥,我活不过明天。明天就是第七天。” 陆云轩愣了愣。明天? “妳骗我!”他拚命摇头。“柔儿,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吗?妳一定有办法的,我不相信没有别的办法。” 厉柔微微一笑。 “大哥,咱们还有一天,我陪你在这里玩一天吧!你没来过紫烟谷,我正好带你看看我从小玩耍的地方,还有青雾潭,我跟你提过的,你还记得吗?等我死了,你就回去。”口气已是认命。“你饿了吧?我先弄点东西给你吃,好不好?” 陆云轩总觉得厉柔言语之中有事相瞒,又不明白她为何不愿说出来,一时也不便逼她。 “好吧!只是妳的身子可以吗?会不会累着?”其实他根本吃不下。 “不会的,大哥放心。”她道。“明儿个黄昏之前我都不会有事。你等会儿,我很快就弄好。” 陆云轩趁着她在厨房作菜时,开始推敲她会瞒着他何事。眼光一转,瞥见有本旧书扔在墙角。密室里的书籍不下几百本,但每本都规规矩矩地陈列在架子上,唯有这一本孤孤单单地扔在一旁,而且角落里被它拨开的灰尘印子犹新,似乎被抛下来不久…… 他心中一动,走过去捡了起来,原来是本解毒的医书。他连忙翻阅开来,果然找到有关泣血杜鹃的记载,当下细心研读起来。又在厉柔准备好菜饭出来之前丢回原位。 两人吃毕之后,陆云轩忽然将厉柔拉近身边。 “柔儿。妳怎么能瞒着我呢?难道妳还不了解我的心?”他的眼神柔情款款。 厉柔不解,正想问个仔细,却被他点住穴道,抱进房里,让她盘膝坐在炕上。 “大哥!”她立时明白他一定也看到那本毒经了。“不行的,这么做太冒险了。” 她知道陆云轩要以内力吸取她体内的毒素,让毒延到二十一日之后方才发作,争取时间。只是使用这种方法,最多也只能吸取一半的毒性过去,而且除了服用绛唇花及黛眉草之外,再也无法化解。所以,二十一日之后,如果还是找不到解药,两个人都得丧命。 陆云轩示意她不要说话。 “妳如果再吵,害得我走火入魔,那才真是完了。乖乖的,嗯?”当下闭目运气,依著书上经络运行的方法,将她体内的毒素慢慢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约莫过了两炷香才运功完毕,顺手又解开了她的穴道。 厉柔缓缓张开眼睛,看了陆云轩半晌,泪珠儿滚滚而下。 “我只知道绛唇花、黛眉草长在雪雁山上,可是雪雁山那么大,万一找不到怎么办?那连你也……”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哭啊!”陆云轩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泪,微笑道:“咱们同生共死,再也不分开了,岂不更好?” 尾声 次日,他们两人骑着追风往雪雁山而去。雪雁山终年积雪,寒冷异常,附近人烟稀少,只有大雁在雪白的山头飞来绕去,故名雪雁山。 陆云轩和厉柔花了十五天的时间赶到那里。临上山之际,他和厉柔先到临近的镇上添些必备的东西,又写了封信托人带回枫林山庄。 一切就绪之后才准备上山。 “绛唇花顾名思义,花色鲜红,黛眉草则呈青绿色,两者向来依傍而生。这两种花草属于极为阴寒的毒物,正好用来克制『泣血杜鹃』的热毒,听说向来生长在湿寒之处。”她解释道。 “我们先往寒潭附近找去好了。” 一连三、四天他们找遍了雪雁山上的临水之处。但始终一无所获,放眼望去都是白雪封冰,连棵草都很少见到,何况绛唇花和黛眉草。 晚上,两人在猎户所搭的小屋里休息。半夜里,陆云轩觉得伏在怀里的厉柔隐隐抽动,似在低泣,便抱紧了她,柔声道:“傻柔儿,妳哭什么呢?咱们还有明天,一定会找到的,妳放心好了。” “是我害了你……”她哽咽道。“都是我……” “胡说!”他安慰她。“乖!快别胡思乱想了,多休息休息,明早才有力气去找解药。这才是最要紧的。是不是?快睡吧!” 他轻轻拍哄着她,直到她睡着。自己却看着她的睡容,彻夜不眠…… ===== 这日,是他们毒发的最后期限。未到傍晚,厉柔便已不支。陆云轩见她面色惨白,喘气微促,心中也明白是不可能及时找到绛唇花、黛眉草了。 他扶着厉柔坐下,蹲在她面前,温柔抚过她的发际。 “柔儿,咱们总是尽了力,既是天意如此,那也就罢了!”他紧紧看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两人能相互对望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厉柔一语不发,怔怔地落下泪来。“对不起……” 陆云轩微笑着摇摇头,柔声道:“我不是告诉过妳了吗?我把妳看得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厉柔悲喜难言,心情激荡之下毒性往上冲撞,鲜血开始不住地从嘴角流下来。 “大……大哥……”她每一次开口,嘴角都迸流出更多的鲜血。 “柔儿,莫怕,大哥会一直一直陪着妳的,妳别怕。”陆云轩知道时候到了,轻轻地替她擦掉嘴角旁的血渍,抱起了她。“大哥带妳去找个仔地方,一个不会让别人打扰的地方。” 他抱着厉柔走了一段,渐渐自己也觉得气塞晕眩起来。他靠着山壁休息一下,却没想到这么一靠,山壁马上落下一大片白雪,他们俩都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向旁边跃开。结果,壁岩上松动的白雪落尽,却露出一个山洞来。 彼此互望一眼,心里均想:刚好找到一个现成的墓穴。 陆云轩抱起了厉柔,让她拿着火褶子照路,然后直直走了进去。 山洞里面居然颇深,他们往里面再走了一段,忽尔听见滴滴落的水声,这才发现里头竟是个钟乳石洞。那些垂掉而下的钟乳石,尖端蕴着一颗颗晶玉般的水珠儿,滴下来便成一洼洼的小水潭子。在微微的火光照射下益发显得晕绮神秘、瑰丽奇特。 他们俩不约而同被眼前的景致给吸引住了。 “好美,是不是?”陆云轩轻轻道。“上天总算待咱们不薄,临死之前还赏咱们这么一块净地。” 厉柔却没答话。 陆云轩低头看她,见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左前方。心想她恐怕不行了,便柔声道“柔儿,妳怎么样了?那边有块大石,咱们到那儿歇歇,好不好?” “大哥……”厉柔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仍凝望着前方。“你看。”她指了指前面的一小块洼地。陆云轩顺着看过去。 那片洼地上略积了水,有几枝带着青叶的小红花长在湿地上,随着滴落下来的水珠儿,轻轻颤动着。 绛红,黛青──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缱绻柔云1:缱绻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