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双凤戏邪王》 第一章 元德三年,初夏,阑清城。 破晓的更声尚未传来,夏夜凉薄的气息已随天空的泛白而渐渐散去,熙熙攘攘的人流自城外井然有序的涌入,小巷内的商贩、店家早已支起开张的帷幔准备迎接繁碌而充实的又一天。 只是,今日的阑清城似乎带了一丝特别的喜气,清脆嘹亮的的吆喝,开张庆喜的鞭炮锣鼓,声声震耳,即使身处外城依旧清晰可闻。 外城尚未步入阑清的异乡客满目惊叹的透过人墙眺望着城内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略显惊奇的询问近旁的布衣男子:“兄台,这阑清城莫非是有何喜事不成,怎的今日这般热闹?” 那男子侧身诧异的看了异乡人一眼,了然的道:“听兄台的口音,似乎不是咱们东尹国人吧,莫怪连我皇喜得太子这样天大的喜事也不知晓。太子降生本就是举国欢腾的无上喜事,况且阑清城乃是我东尹国都,万人空巷也不足为奇”。 男子喜气洋洋的朗声欢笑,语气中的欢欣鼓舞几欲满溢而出,鼓动的周边等候的东尹百姓也不禁齐声欢呼起来,只那异乡人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本是闭目等待着入城的时刻,此刻听到二人口中的皇太子时陡然睁开眼睛,眼瞳中神采变幻,那些无以明说的心绪险些溢出眼帘,但只瞬间老者便收敛了周身异样的情绪,重又变得普通而木讷。 那异乡人因初来东尹国都,总想着多了解些情况,好在这个陌生的国都内遂意的生活,因此异常热情的同男子搭着话:“这位兄台,愚弟初来乍到,对贵国诸多习俗不甚知悉,可否请兄台多告知一些消息,等入了城,总不至于冲撞了那些贵人或是犯了什么忌讳。”男子早已翘首以待的在心里计算着入城的时刻,好似浑然不曾注意到身边诸人的异样,看着还需等上好些时辰,只得无奈的与这异乡之人攀谈聊以打发等候的闲暇:“兄台过虑了,东尹民风豁达,倒是不像别国那般诸多忌讳,五国中谁人不知我皇登基三年以来,轻徭薄赋,安抚黎民,可谓是天下难得的贤君圣主,此次喜得太子,自然是普天同庆,兼之太上皇自松德观出关为太子洗礼,更加是天赐祥瑞,你初来东尹,许是不曾听过太上皇的威名”。 说到此处,像是故意吊其胃口一般,男子得意的扫了一眼异乡人,却并未继续,待到异乡人终于按耐不住开口相询,这才心满意足的继续说道:“太上皇元安君弱冠之年恰逢藩王作乱,彼时众皇子醉心争储,无心镇压叛乱,京都更是因储位之争而陷入一片腥风血雨,可谓是‘祸起萧墙’,国将不国,东尹危在旦夕。恰是在这内外交困之时,太上皇自请出兵平定藩王叛乱。太上皇用兵如神,在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同时连同麾下军师,也就是如今的丞相左翊左大人将众位皇子的势力一网打尽,待凯旋之日,我东尹已是气象一新。太上皇本无意帝位,但是天降大任,众望所归,为守护先祖基业,终在臣民期盼中登基称帝。只是,太上皇本就是淡薄名利之人,对于身外之物更是不甚在意,因此称帝后依旧勤俭治国,当今我皇便是自幼在太上皇膝下耳濡目染终成就一代贤君。” 男子说到这,只觉口中干涩,正想从包裹中取出水囊,便见眼前递来一只银箔水壶,男子抬眼,只见面前又一陌生男子满面笑容的开口:“兄台的口才甚是了得,只是说了这么许久,想来口中定是干渴不已吧,若不介意,不如饮些在下的水酒再畅谈也不迟”。 男子微楞,想是未从这陌生人的热情中回神,只是待反应过来,又不禁怔住了,只因面前的人虽一身灰褐粗葛布衫,却掩不住天生的贵气,面上笑意微微,眼中的威严气息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让人敬畏不已,当下便猜到对方定不是普通人物。(..info好看的小说) 只是这些年在市井之中生存下来的小人物总是有着独特的生存法则,对于那些不该探寻的事情绝对不会妄加猜度。 因此只装作不知,乐呵呵的道谢,接过那水壶豪饮了一口,正要递回,却觉得那酒后劲十足,初入口时清淡甘洌,并没有属于烈酒的刺激畅快,但在喉头回味一圈之后,愈发的香浓馥郁令人回味无穷。因此不好意思的笑笑,又连喝了两口,这才在众人的催促下抹抹嘴角残留的酒渍,豪爽的仰天大笑,连连赞道:“好酒,好酒,这可是无上口福,今日饮得兄台这酒,真是神仙也欣羡。在下吴大能,多谢兄台赐酒,敢问二位贵姓。” 男人间的交情在酒的发酵下总是更加醇香,吴大能也一反之前的冷淡,变得十分热情,不过显然此人也是周到之人,同那赠酒男子寒暄之时也并未遗忘之前搭话的异乡之人,因此此话一问,便见两名男子都欣赏的笑了。 那异乡人首先抱拳拱手道:“免贵姓孟名如常,刘兄有礼。” 二人见礼,刘大能又看向赠酒的男子,将手中半空的酒壶递过,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兄台慷慨赠酒,便宜了我这粗人,真真是暴殄天物,糟蹋了这等佳酿。” 男子并未接过,只笑道:“刘兄客气了,在下夏衍。世上难得的便是琴遇知音,酒逢知己。今日这酒得刘兄这般赏识,也是在下的荣幸。若刘兄不弃,便收下这壶酒,也不枉今日相遇之缘。” 与一身高贵气质不相符的是,夏衍意外的平易近人,此时更是温文有礼的让周围人都不禁对他深有好感。看着夏衍眸中 的认真,刘大能也不再矫情,爽快的将酒壶收起,拱手道:“那不才便谢过夏兄赠酒了。”而立于一侧的孟如常一直面带浅笑的看着二人的互动,并未出言打扰,确也是个守礼之人。 此时恰逢人群松动,几人也便随着人流朝城门走去,只是那夏衍蓦的低声在刘大能耳边问道:“贵国太上皇如此贤德圣明,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为何三年之前却遁出红尘,入了道家之门,更将朝政交与刚刚及冠的太子,这岂不是太过儿戏?” 刘大能万没有想到此人竟会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只是此时夏衍却是笑容满面,浑然不觉自己提出的问题有多么放肆,且那孟如常虽面上无波无动,但那眼底的异光让人一看便知他对二人谈话的好奇。看着夏衍那亲和的面庞,仿如他只是问了一个寻常如天气的问题,刘大能心中猜测着他的真实用意,心中却也明白在太上皇禅位之时世间众人心中均存有疑惑,只是碍于皇家威严并不敢肆意谈论。若这夏衍是心存异心之人,只怕这便不是简单的问题了。 众所周知,现如今道教尚未兴起,于佛理盛行的境况相比,道之一途可谓是日暮途穷。世人均认为道教中人只会宣扬长生不老,属妖言惑众之流。因此对于道教中人世人皆内心排斥、厌恶,哪怕是太上皇,也是难免在背地里为世人诟病。 如今夏衍如此突兀的询问这等敏感之事,想来也并不是一时兴起吧,若是自己答的不好,传扬开去,只怕五国之内将会谣言四起,太上皇也会成为众人口中迷恋长生,罔顾朝政,昏庸之极的帝王,届时东尹声名也将尽毁矣。 如此想来,刘大能心中不禁冷汗涔涔,但面上仍强自镇定,将回话在心中反复掂量了一番,这才开口笑道:“天子圣意,岂是我等升斗小民可以随意揣摩的?只是太上皇退位之时曾在朝堂之上与百官相商,也曾言明其中缘由。昔年元安君得遇苍龙入梦,龙神有言,天道无常,东尹乃至五国将遇旷世天劫,帝皇既为真龙天子,理当为万民谋求福祉,以求安然渡劫。我太上皇为万民福祸而忧患不已,幸得神龙明示,只需元安君于道之一途潜心修行,必会窥得天机,助苍生,平祸患。太上皇身系万民之福,纵然心系我东尹国民,但天降大任,岂能因小失大,幸而我皇当时已经及冠,且自幼随太上皇处理政务,已可独当一面。太上皇终安心舍却繁华,遁出红尘。我皇慈悲天下,从不以此为功,并不希望世人皆知自身功德,因此这番缘由四国众人极少知晓。在下是个粗人,却也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若是让世人皆知我皇的这等无上功德,相信世人必会感恩于心,生不出毁谤诬陷之心!” 短短的一席话,却是明确的告知了二人,东尹太上皇并非一心沉迷于追求长生之境的昏聩之人,为五国众人甘愿放弃帝位尊荣,舍弃锦衣玉食,此等行为当值得万人敬仰感怀,更借神龙天威言明道家深受上天庇佑,以天之威严减少了众人对道家原本的轻蔑之心,同时又半含警告的告诉二人,不管二人真实身份如何,现如今在东尹国都也只是布衣而已,天子威严,不容随意亵渎,且东尹国人皆尊崇太上皇舍己为人的胸怀,外邦之人最好谨言慎行,莫要凭空污蔑。 ------题外话------ 七音第一次开的文文,想要写自己最爱的故事,亲爱的们若是喜欢一定要多多支持哦! 第二章 这刘大能看似是单纯莽夫,但这一番言论却是严密谨慎,丝丝入理,令人信服的同时更加不会忘记他言语中的告诫,纵使有心生事,怕是也要思虑再三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夏衍却浅笑依旧,话音一转却是应和着刘大能的话称颂起太上皇来:“若真如刘兄所言,太上皇真可谓悲天悯人,想来这三年来各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是元安君苦修祈福所得的造化。” 夏衍亦不是随意可以打发之人,虽表面上对元安君歌功颂德,实在借机反问,太上皇退位理由是为免除灾祸,这三年天下太平自是上苍恩泽,并不是太上皇一力安排,世间轨迹皆由天神操纵,既然天下本就安康,那所谓灾祸之说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若是先前还不确定夏衍所问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现在刘大能十分确定是来者不善了。 正要出口反驳,孟如常突然开口道:“夏兄此言太过偏颇,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天降灾祸想来便是众生的劫数。天道无常,又怎能因一时的安乐而视天劫为无物,东尹太上皇舍己为人,实为功德无量!” 孟如常本无意出言相助,只是夏衍言辞之中愈发咄咄逼人,这东尹乃一国都城,岂能肆意评论一国太上皇。虽不知夏衍屡屡出言不逊到底为何,但是这般争论下去总是不妥,若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只怕自己也会卷入是非之中。 夏衍见孟如常言谈之中较先前已夹带了几分疏离之感,神色中更隐隐带着一丝警告,倒也识趣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在先前一番论辩,已经探得自己所需的消息,因此对于二人的避讳不甚在意,倒是刘大能的表现让他诧异不已。.info[]状似不经意的张望着面前的城楼,眼角的余光却在认真的审视着这位太过让人出乎意料的东尹平民。 方正的脸上须发浓密,古铜色的肌肤在络腮胡须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粗犷,高挺的鼻梁,铜铃大小的双目,本应是精明之人所特有的五官,因着此时刘大能脸上稍嫌市侩又谨慎的笑容,使得他的周身散发着浓浓的升斗小民之气。若不曾听到方才此人的一番言论,倒真会误以为他只是一般民众,生不出谨慎警惕之心。 夏衍此行极为隐秘,本不应该在这外城与人谈论如此敏感的话题,只是平日里为了自身的安全,夏衍无论身处何地总是习惯于去观察周围的人事,因此恰巧在刘大能开口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孟如常的沉稳以及两人身边老者的异常,这才来了兴致,与一届布衣平民攀谈,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探得老者更多的讯息,对于刘大能倒不曾在意。 却不想,那老者亦是十分警觉之人,未再有半点情绪外露。本应失望而返,却不曾想收获诸多,尤其撒网之时遗漏的刘大能更是让他起了探究之心,对他的真实身份亦是反复揣摩。 而刘大能似是未曾发觉夏衍暗中的打量,只一心清理着身上褐色斜纹麻布长衫赶路时所沾染的尘土气息。此时空气中隐隐飘来城中早市混杂的花木以及茶点的清香,又带着暮春特有的清凉之气,格外沁人心脾,让众人一扫夜间行路的疲惫,皆是神采焕发的等待着入到城内,参与到这无限喜庆之中! 初夏的骄阳在此时也终于完全的从天之尽头升起,橙黄的光束泼洒在路边青桐树冠之上,掌般大小的绿叶映衬着鹅黄色的娇蕊在薄雾逸去的清晨舒散着属于夏日的芬芳,碧叶青干,桐荫婆娑,都城落座在这一片漫天的绿意中,原本的奢华与喧闹不经意间便淡去了几分,显得格外清秀淡雅。 这般绝美的景象,使得平日只知银钱米粮的众人也不禁目眩神迷,沉醉不已。唯有刘大能注视着挺拔茂盛的青桐树,面上浮现出似怀念似怅然的神色,让一直注视着他的夏衍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询问道:“刘兄此次前来阑清不知是投亲还是访友?在下瞧着刘兄的谈吐见识,似乎不是寻常百姓所有?不然如何能够知晓这许多皇家辛密之类的奇闻逸事”。 意有所指的问话让刘大能瞬间敛去面上所有的神情,挠了挠头,憨厚的笑道:“夏兄谬赞,不怕夏兄笑话,在下虽是个粗人,祖上也曾是书香之家,只因家道中落,方安身于市井之间,然家慈却从未放松对在下的教导,自小便传授孔孟之道,以致如今在下虽境况潦倒却也并非浅薄无知之人。至于方才所聊,实在算不得什么机密之事,我皇的事迹东尹境内老弱妇孺均是耳熟能详,在下也只是拾了他人的牙慧而已。” 话到此处,刘大能见众人已近城门,便热情的笑道:“夏兄,孟兄,这就便可入城了,二位初次来我东尹国都,可要好好体会一番东尹的风土人情,尽兴而归啊!”夏衍与孟如常见他不经意的转换了话题,也客气的附和道:“一定,一定”。 彼此谦让一番,终于行入内城,三人看着面前错落有序的街道和喧腾雀跃的人群,不禁相视微笑。刘大能见此时已经进城,便拱手道:“二位兄台远道而来,本应尽地主之谊,招待二位,只是不巧亲友已在等待,在下须即刻前往会合,只能就此与二位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有缘再见,在下定与两位痛饮一番。” 夏衍二人心知刘大能非表面上简单的人物,只是既知彼此身份复杂,且今日前来,均有要事在身,实在不宜与其他势力牵扯过深,因此心下已决定分道扬镳,只是口中还谦和的道:“哈哈,刘兄太客气了,既已身在东尹,必有相见之时,届时我等再行把酒言欢也不迟。” 当下也不迟疑,各自拱手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刘大能立于原地看着二人隐入人海中的身影,又见那一直随行在几人身侧的老者此时也悄然离去,终于放下了心,朝着一条人迹甚少的街巷走去。却不曾想,有人悄然的跟随在他身后几十米处,不远不近的观察着他的行动。 那人一身粗葛布衫,赫然是方才先行离去的夏衍。此时夏衍褪去了面上不变的浅笑,肃然的跟随着前方的身影,周身的尊贵之气再也无法遮掩。 悄然尾随了半柱香的时辰,二人已然远离了街巷民舍,来到一处幽静之地。夏衍远远的注视着前方的景象,止不住的惊奇,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所收集的四国的资料已近乎完善,却不想,东尹国都竟有如此美景,不知究竟何人密居此地,当真是别有洞天。 只见那郁郁葱葱的楠竹似绿色的海洋,将这片天地层层掩盖,绿色如珠链般蔓延开去,如同锦纱将远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此时的刘大能已停在竹林的入口处,似是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这才进入竹林深处。 夏衍心中明了竹林之中必然潜伏着不少守卫,只是不知道刘大能此人属于何方势力。虽不甘心就此离去,此时却不是继续跟踪的好时机,早在方才自己尾随刘大能而来的时候,几只别有用心的黄雀也循迹而来,看来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如今更加不能引起其他未知势力的注意,否则腹背受敌,付出的代价必将分外惨重。 夏衍自是不会为争一时的利益而罔顾大局,因此倒也识趣的折身回返,心中计量着先解决那几只不安份的黄雀,断了某些人浑水摸鱼,渔翁得利之心。至于这竹林深处的神秘人物,待会合了自己手下的势力,想要查探出真相自然是易如反掌。因此衣衫翻飞,带着一众尾随其后的暗影径自远去。 此时刘大能孤身穿梭在竹林之中,神情肃穆,再没有一丝市井气息,依旧一袭半旧长衫,容貌却与先前天差地别,只见他面上哪还有方才的络腮大胡,干净整洁的面庞,凸显着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神情刚毅,一见便知其定是正直清贵之人,如此这般容貌,纵使夏衍二人与他擦肩而过只怕也是辨认不出。 竹林之中少有鸟啼虫鸣,寂静的仿若远离了尘世,唯有清风拂过竹叶呢喃着唰唰的低语,像是怕扰了谁的清静。狭长深幽的独径上竟布满了厚厚的青苔,青苔之上唯有两行崭新的足印延伸至竹林深处,想来已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此处,刘大能心中不禁叹息,此处对于主子来说是最为怀念却也最为惧怕的地方,那藏于心底最深处的痛,即使如今远离红尘纷扰,那份心伤只怕也终生难愈。 复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繁密的楠竹渐渐稀疏,早先昏暗的幽径上星星点点的洒落下明黄的光晕,透过竹身的间隙,依稀可以看见青山脚下那半旧的竹舍。只是此时竹舍虽然静谧依旧但篱笆外竟环环围绕着众多侍从,刘大能不由的紧皱浓眉,方要近前查看究竟出了何事,突然眼前一花,一身着黑衣的男子拦在他的面前,淡淡的道:“小主子正与主上商谈要事,不得惊扰”。刘大能听得此人的声音便恭敬的躬身行礼,然后悄然立于一旁。 第三章 旭日东悬,此刻的青山如同豆蔻芳华的少女褪去了往日的沉寂疏离,在骄阳的怀抱中安然闲逸的舒散着秀美的身段。[..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悄然盛开的琉璃重瓣木槿,羞怯的攀附在竹篱之上,静静的等待着远归人的采撷。 远处依稀传来黑枕黄鹂那婉转悠长的啼鸣,似山间的清泉洗涤了心底的阴霾,如斯景象如同失真的梦境,使人远离了属于尘世的喧嚣,安详而平静。只是这幅美景并未引起竹舍外众人的丝毫注意,众人均是垂首肃然而立,不敢有分毫的闪神。 竹舍之中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久久的驻足在雕花錡窗前,那深邃的眼神似是赞叹着这美轮美奂的自然风光,又仿佛透过眼前的景怀恋那铭刻在心中的身影。就在男子恍然失神的时候,一人缓步走到他的身侧恭敬的唤道:“父皇”。 男子闻言并未回首只淡淡的说道:“贫道如今已是方外之人,红尘往事皆如过眼烟云,陛下还是莫要如此相称,贫道道号东明子。” 那被称作陛下的男子不禁皱紧了浓黑的双眉,微带了一丝苦笑的说道:“父皇,母后已经仙逝这么多年,为何您依旧放不开心怀?您曾在母后弥留之际允诺过你我父子定会相互扶持照料,为了母后想要看到东尹安定富足的愿望您毅然放弃了皇权霸业,甘于隐身山林默默的培养势力为东尹收集四国信息,只留下儿臣一人独守宫中,儿臣不怨不悔,只是您心中明明仍有眷恋,却为何执意抛弃过往,甚至放弃儿臣,难道您竟忘了我是您和母后唯一的爱子吗?” 看着记忆中慈爱的父皇如今疏离淡漠的样子,男子的心中酸涩难忍,深深的委屈浮上心头,更加执拗的道:“您是我的父皇,是东尹的太上皇,这是谁也无法抹灭的事实!” 元安君赫连修泽听到男子执拗的话语,无奈的轻叹着转身审视着自己唯一的子嗣,曾经的垂髫稚子已经成长的如此伟岸俊秀,身为东尹元德帝君,一身尊荣气势即使只是静立一隅也让人无法忽视。 赫连修泽一身银白锦衣,面颊消瘦,神情淡然,修长的身形衬托着略白的肤色更加显得面如冠玉,精致的五官似是不曾经过岁月的洗礼,唯有眼角处淡淡的纹路记录下一路行来的风霜雨雪。 元德帝的面庞虽与元安君极为相似,但与此时深沉内敛的元安君不同,狭长的丹凤双瞳目光如炬,挺拔的鼻峰,刀锋般的薄唇无不彰显着他凉薄的帝王本性。未曾经历世事的洗礼,那流淌于血液中的王者霸气让年轻的帝君如同将将开锋的宝剑,寒光凛冽,锐气逼人,却也最易伤人伤己。 赫连修泽看着年仅二十三岁便承担了一国重担的元德帝,心中翻腾着无尽的愧疚,黯然的摇头叹息:“瑞儿,为父怎会忍心舍弃下你一人。为父不是不知这些年你心中的苦楚,帝王之路本就荆棘载途,身为九五之尊,面对的何止繁重的国事,更有渗透灵魂的孤独。只是自你母后仙逝,为父再也无心权势,那诺大的皇城如同牢狱般让人窒息。若非当年你尚未长成,东尹百年基业又万万不能毁于为父手中,为父早已追随你母后而去。” 赫连瑞自是了解母后离去后父皇的痛苦,却万万不曾想到自己的父皇居然曾经有过轻生之念,此刻听到,心中止不住的后怕不已,不禁震惊的轻唤道:“父皇。” 赫连修泽见赫连瑞满面惊惧,不由的伸手轻拍他的肩膀,像是年幼的他太过顽皮被太后责罚之时的安抚,一如往昔的动作让元德帝湿了眼脸。 赫连修泽看着依旧眷恋亲情的赫连瑞,心中极为欣慰:“瑞儿,为父曾经失去了生存的希望,只是因为身负重责不得不苟全性命,起初当真是万分苦痛,然而多亏上清真人点醒。为父因为失去的幸福痛苦,却忘了自己依旧拥有的珍宝,都道是天道无常,其实天道轮回,万事早已注定,非人力可以扭转,虽失去,莫忘记,曾经能够经历,已是一种幸福。” 元安君望着窗棂外的景色,释然的微笑:“瑞儿,你看,这花开花落,春秋更迭,从不因你我个人的悲喜变迁。功成、名遂、身退,天下之道也,为父正是因为勘破才能放下,退隐在道观内,每日修习着道家精髓,不再执着于曾经的红尘纷扰,因此不希望你以父皇相称。然而你我父子之情乃是前世之缘,纵使万物变迁也无法抹灭,为父断不会舍弃这层羁绊。” 赫连瑞随之看向窗外,初夏的风裹挟着暮春的气息轻轻的徘徊在山林中,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混合着雀鸟的欢鸣,让平日寂寞的山林沾染了几分俗世的温暖。山野深处特有的清香萦绕在众人的周身,轻嗅这芬芳,仿佛所有的悲痛忧伤都被治愈,自登基后一直用冷漠铁血的面具防范他人的帝王第一次放下了心防,如同孩童般明媚无邪的笑了。 赫连修泽看着元德帝难得的安心,叹息道:“帝王之道,从来都是孤绝之道,那高高在上的金座看似锦绣万千,实则孤绝无援,一朝位临九五,便不得不舍心忘情,为父曾经为了黎民百姓不得不坐上那孤峰之巅,只是幸而有你母后一路相随。因为有她真心相待,纵使身处那冰冷的皇城之内,为父也会为心中的温暖而感到幸福。” 听着父亲话语中的回忆缅怀,赫连瑞想着儿时父皇母后相处时的温馨,呢喃道:“温暖吗。”心中浮现出一抹倩影,只是那般决绝的背影带着伤人的冷漠,赫连瑞的心骤然绞痛,原来有些伤口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忘,苒儿,你的转身让我此生只能活在回忆中,那龙椅金座是别人梦寐以求的至宝,于我却是一生的枷锁,若是时光可以流转,我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决不再放开你的双手。 赫连修泽自然感受到了年轻的帝王心中那深刻的无法承受的痛苦,因为同样拥有过一份真心,便更加能够体会失去时的悲伤。 “唉,瑞儿,是为父对不起你,若不是将这份责任交由你承担,你不会痛失所爱,想来也会比如今幸福。只是这万万里锦绣天下,是我东尹先祖的心血凝结,你是为父唯一的子嗣,是东尹皇室正统的继承人,为了万千子民的安定生活,为父只能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你,终究,这是你身为皇家后裔难以逃脱的责任。” 赫连瑞岂会怨怪自己的父皇,母后素来身体羸弱,当初诞育自己几乎是九死一生,从此伤了身体无法再为东尹绵延子嗣,父皇本就不忍母后再受生育之苦,因此倒不甚在意,只是满朝文武却以父皇子嗣单薄为由,力谏父皇广纳妃嫔,父皇却对母后情比金坚,始终专宠一人。 虽然当时年少,但是赫连瑞深深明了母后因为父皇的珍爱而幸福的心情。 犹记得父皇喜欢在批阅奏章后抱起自己在夕阳西斜时一同俯瞰着诺大的皇城,那宽广而空旷的宫殿和重重高耸的围墙于当时的自己只是阻拦了外界风景的屏障,那时年幼的孩童心中涌动的是对围城外未知风景的向往,却不曾看到父皇面上的无奈与疲惫。 只是依稀记得父皇曾经沉重歉意的说道:“瑞儿,你看这皇城这般宽广,却是我们所有人逃脱不了的囚笼,城外的人艳羡这份尊荣,却不知皇城中人的痛苦。父皇的半生便困在这四方天地中,本希望能让你自由,只是东尹皇子只有你一人。父皇此生惟爱你母后,决计不会为了绵延子嗣而背叛于她,因此这千钧重担只能辛苦你来承担,是我们自私,为了完满自己的感情,让你面临着一生的束缚,只是人生苦短,皇权霸业于我更是过眼云烟,这诺大围城中只有你母后与我相伴共渡这份寂寞,我又岂能辜负了她!” 或许年少时不曾理解父皇母后的深情,到得如今自己茕茕独立于权利的巅峰,纵然君临天下,心中却尽是空虚孤单,那份属于帝王的沉重,赫连瑞已经是深有体会,也钦佩着父皇的执著。 “父皇,母后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是真的十分幸福。母后曾经告诉过儿臣,她本不希望嫁入帝王家,因为帝王之家最是残忍无情,为了冰冷的龙椅皆会六亲不认,父不父,兄不兄。只是她遇见了您,因为您的珍视,即使身在曾经厌弃的皇城内,她也感到安心幸福。” 赫连瑞看着父皇满含歉意疼惜的眼神,心中明了无论何时都会有人在身后给予自己支持,这难得的父子之情已经足够让人在那冰冷的宫墙内依旧感到温暖,当下微笑道:“父皇,儿臣真的十分羡慕您与母后间的深情,愿得一人心,白首永不离。这样的感情才是苒儿最渴望得到的,只是只是为了稳固朝纲儿臣早在与她相遇之前便已婚娶,又如何能予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且帝王情深从来都是致命的软肋,父皇也知皇权争斗向来无休无止,那皇城之内更是步步危机,危险的不是刀光剑影的较量,后宫中女子的狠毒才最是让人防不胜防。苒儿素性温和却终究无法接受儿臣帝王的身份,她比母后更加倔强,所以才能离开的这般决绝。她不愿看着深爱之人同其他女子有丝毫纠葛,更不想日后也成为宫苑内为争宠而不择手段的女子。儿臣虽然痛心她的离去,却也因为她能平静的生活而安心,她是那般美好的女子,宁愿让我痛恨她的绝情,也不希望我为了她而放弃一切。父皇,儿臣真心想过要与她长相厮守,只是却也明白,皇权之于我既是束缚也是责任,儿臣是东尹繁荣昌盛的唯一希望,怎能为了一己之情舍弃所有黎民百姓呢?” ------题外话------ 想要写最好的故事,所以七音的文文稍微属于慢热型的,不过七音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亲爱的们失望,所以希望亲爱的们一定要多多支持七音哦,每日一更,七音在醉兰香里等着你们……o(n_n)o~ 第四章 赫连修泽见赫连瑞已然明白家国之间往往需要作出的取舍,更是为了国之大义而放弃了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遇的真挚感情,心中欣慰之余又微微有些感伤,世人只看见皇位的尊贵,却不知对于帝王而言连那最简单的深情都是可望而不可得。 赫连修泽深知有些伤口可能终生无法痊愈,唯有将痛苦埋藏在内心深处,然后才能在回味中继续着生活,因此当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瑞儿,如今五国之间虽相安无事,但是争霸之心四国君主人皆有之,眼下的平静本就暗暗的酝酿着狂猛的风暴,加之麒儿的降生,日后五国间只怕连表面的平静也无法维系,祸乱之世恐终将来临。” 赫连瑞听着元安君的分析,心中对五国局势也是了然于胸,当今天下五分,纵使东尹没有一统五洲之心,其他四国的君主皆是人中之龙,无不渴望开疆拓土,如此一来,和平的表象势必会被打破,天下将乱。 明白父皇内心深处的担忧,赫连瑞郑重的开口道:“父皇请放心,儿臣虽没有侵占他国之心,但也断不允许他国的铁骑在我东尹国土上肆虐,纵然将来天下纷乱,儿臣定尽一切力量护我东尹万千黎民免遭涂炭。” 许久不曾见到自己的父皇,赫连瑞并不希望他太过为了天下大势而忧心伤神,忆起此番前来的目的,赫连瑞微有些欣喜的开口道:“父皇,您许久未回国都,如今您的皇太孙降生,儿臣想请您移驾皇家别苑,一来可以为麒儿增寿纳福,二来弈儿他们自您离去便十分想念,若是您能在别苑小住一段时日,也好与他们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弈儿吗?那几个小子现在也应该懂世事,明事理了,罢了,如今尚不是相见之时,为父此番回来,不过趁此机会来此将麒儿降生的喜讯告知你的母后,此地乃是你母后病重之时我们最后相处的地方,更是你母后逃离皇城的囚笼之后最为喜爱的世外桃源。只可惜这份景色一如当年般秀丽,而伊人却已不在。若你母后尚在,看到东尹国洮后继有人定然会欣喜万分吧”。 每每提及爱妻的伤逝,赫连修泽依旧无法摆脱心底难忍的刺痛,微顿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了胸中涌动的伤恸。 只是想起此次匆匆前来那至为关键的缘由,赫连修泽瞬时敛去伤情面色肃然道:“瑞儿,为夫此行尚有最为紧迫一事,上清真人乃是少有的博学之士,不仅于道学上造诣深厚,更是通天文,晓周易。他曾应为父请求破例为东尹国运卜过一卦,天命昭示,我东尹将面临双生之劫,而今年便是应劫之时。可惜的是天道轮回,命运劫数,均非我等可以肆意窥探,纵使上清真人也无法堪破双生之劫的真相,惟独可以确定的是东尹皇子的人生轨迹均会因此次劫数而更迭变幻,非人力可以扭转,如今太子出生,天道命盘已经转动,东尹会因此劫而昌盛或是衰亡,谁都无法预知,因此定要格外小心才是。” 赫连瑞甫一听到双生之劫心头大震,若上清真人所言不虚,此番东尹局势必会更加复杂,莫怪父皇如此焦虑,天机难测,运道无常,东尹日后究竟如何,恐怕此刻谁都无法断言,如此定要好生筹谋一番。 “再者,父皇膝下惟你一子,因而禅位之时才未出现兄弟阋墙的惨状。如今你皇子众多,太子却尚在襁褓之中,虽说此时众皇子年幼均未有争权夺利之心,后宫中的那些嫔妃却不会太过安分。瑞儿,你切记要早做打算,万不可让为父当年兄弟相争的场面再次重演,要知道,一国兴衰更要紧的是在于皇室内的安定,外族之力纵使强大,若举国一心,别国纵有侵犯之心亦不足为惧,最怕的是同室操戈,内忧外患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赫连修泽回想起当年为了权位手足相残的场景,心中亦是万分痛苦,年幼时彼此间也是兄友弟恭,只是在皇位权力的诱惑下,竟然能对曾经友爱的兄弟兵戎相见,如此叫人寒心的场景,他自是不希望在孙辈之中重演。 赫连瑞何尝不知道祸起萧墙的危险,虽然后宫嫔妃均不是自己心中所爱,众皇子毕竟与他血脉相连,纵然父子之情淡薄也必不会真的忍心看到他们为了虚幻的权利而身首异处,只是身为帝王,有些事亦是身不由己。 “父皇,儿臣身为东尹国君,必定会以国家利益为重,皇子与太子间可以相安无事自然最好不过,如若当真出现手足相残的情形,儿臣首要保全的是黎民的安康,他们之间的交锋我们怕也只能静观其变,不过父皇放心,儿臣自会尽力保全他们的性命。” 赫连修泽听到元德帝的保证,稍微安心的颔首微笑,毕竟儿孙的人生只能由他们自己掌握,若是他们之间的争斗最终到了避无可避之境,一切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父子二人方沉默下来,外间便响起轻微有序的叩门声,赫连修泽这才留意到外间日头渐毒,“瑞儿,你且先行回宫处理政事,为父祭拜过你母后便会离去。五国将乱,东尹又面临天降浩劫,国事必将更加繁重,你要切记以龙体为重,日后无论何时,若遇无解之局,为父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赫连瑞早先曾经交代屋外众人若非重要事务切忌前来惊扰,此时外间定是有要事来报,当下便不再做儿女之态,只是临行前却还有一句话需要告知元安君。“父皇,太妃她想要与您见上一面”。 赫连修泽虽独宠太后慕容嫣一人,但从前后宫之内也另有几位妃嫔,只是元安君从未临幸几人,因此赫连瑞继位之后均将她们送入卧佛寺静修,倒也不曾兴起什么风浪,惟有这太妃苏月莲一人因是太后的闺中密友,更是太后亲自操办为元安君迎娶入宫的月贵妃,新帝继位后,因着太后生前对她的优待,赫连瑞破例允其留在了宫中。 对于父皇的其他妃子们赫连瑞从不在意,毕竟母后在世时她们也是一直安守本分,唯有太妃苏月莲因嫉妒父皇母后的无边深情而不顾多年姐妹情谊伺机在母后的日常茶饮中掺入毒粉,却不知父皇一早便知晓了她的诡计,本欲将她赐死,却因母后念着苏月莲从前的遭遇心存怜惜,苦苦请求父皇饶恕了她的性命。只可惜,人不如名,苏月莲空有如此美好的名姓,却从来不曾拥有莲之清贵高洁,这些年始终未见她对自己生平所做的错事表现出丝毫忏悔,实在枉费了母后的一番苦心。 “不必了,当年下毒之事她并未得逞,为父已不想再与她计较,如今更是身处红尘之外,在为父眼中她只是凡尘中一陌生人罢了,何必再有所牵连,归根究底她也不过是一个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可怜人罢了。”赫连修泽此时已经放下昔日种种是非纷扰,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出现让如今暂时平静的皇城再起波澜,便直言拒绝了苏月莲的请求。 听出元安君话语中的坚决与平和,便知如今的赫连修泽除了挂心东尹黎民百姓与皇室子孙外,其他种种纷扰皆不会影响他平静的心湖,当下便跪地拜别道:“父皇,儿臣先行离去,望父皇珍重身体,待朝纲稳定,儿臣定会前去松德观探望父皇。” 赫连修泽看着爱子俊朗的面容,欣慰的笑道:“去吧,你我父子定会有相见之时。” 看着元德帝君乘上撵轿由大内侍卫护送着离去,赫连修泽立于窗前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正神思恍然间,那先前拦住刘大能的黑衣侍卫悄然来到他的身后,提醒道:“主上,刘辰已经回来了。” 赫连修泽听到来人的回禀,刹那间敛去了周身淡然的气息,那自疆场厮杀拼搏出的王者霸气充斥着这片天地,君临天下的气势让此方的鸟兽也不敢肆意鸣叫,这才是当年清藩王,平内患的元安君真正的面貌。 “方远,传他进来”,赫连修泽并未转身,只淡淡的吩咐道。 “是”,被唤做方远的男子立即低声应道,随后抿唇,一声尖锐的呼哨方落,刘大能便已单膝跪在房间中央,恭谨的请安道:“参见主上。” 赫连修泽转身走至主位,落坐在楠木红椅上,这才开口道:“起来吧,说说此次出行有何收获。” 刘大能,不,刘辰此时面上一片沉静,丝毫不见城外与人攀谈的热情憨厚,听到主子询问,便毫不迟疑的回道:“回主子,此次前去江南五省,果然发现不少地方官吏收受别国贿赂现象严重,四国商贩更是趁机将生意自南方渗入了我东尹国内。南方因地形特殊,商业发展较为繁盛,所缴赋税已占国库收入的十之有三,如今因官员昏瞆导致别国势力于境内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若是再不加以整治,只怕迟早连我国财政命脉都会尽数被别国掌握。” 第五章 “果真?既如此,速将涉事官员名单告知暗月,命他们七日之内将这些蛀虫全部解决!”赫连修泽肃然的吩咐两人,话语中隐含的杀气让二人不禁心中一紧,要知道主上最是痛恨官员贪赃枉法,尤其这些人竟暗度陈仓于他国异心之人勾结,如此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更是犯了主子的忌讳。 刘辰等皆是元安君在位时所培养出来的忠贞之士,自然也极是厌恶那一方官员的作为,当下领命,方远闪身出了竹舍前去安排此番任务,刘辰则继续禀报道:“主上,属下回京途中偶遇南越国二皇子一干人等,本想暗中查探他们此番前来的目的,只是对方人数众多,且暗中似有其他势力徘徊,未免打草惊蛇,属下只能先行撤回。奇怪的是二皇子此行的目的地并非京都,而是往非城而去,属下尚不能确定其用心,实属失职。” “非城?你忘了非城中住着谁吗?当年孤不忍手刃亲兄而将其软禁在非城,不想他不仅不知感恩,野心更是尤甚从前。哼,赫连康可当真是孤的好兄长。当年一念之仁,竟换来他与外族勾结,看来这几年幽禁的生活竟让他连最基本的判断力也失去了,引狼入室,难道不知必会后患无穷吗?” 赫连修泽着实按耐不住心中的怒意,当年的皇储之争已让东尹元气大伤,这些年四国皆是虎视眈眈,不只是南越国,其他三国君主有哪一个不是绞尽脑汁想要摧毁东尹的百年基业。地方官吏倒也罢了,想不到身为先皇子孙,大哥他不仅不思悔改,如今更是内通外敌,如此短视之人如何能坐上那祥龙金座,若让其登上大宝才真是黎民的灾难。 “此番并非你失职,怕是无人会想到东尹皇族内会有人与外敌私通吧,幸而非城中一直安排有暗卫监视着康王府的动静,传令下去,让非城暗卫密切关注康王的一举一动,查探清楚康王与南越二皇子之间究竟做了何等交易,如有必要,将康王暗中招买的力量斩草除根。”虽说顾虑着血脉亲情,只是若赫连康当真牵扯到东尹的社稷安危,届时必定诛之。 刘辰恭声应诺,正要依言退下,却想起尚有一件要事,便起身行至赫连修泽身侧,低声言道:“主上,属下在进城之时遇见三位神秘之人,其中北岚国太子言夏溟化名夏衍,属下以皇家轶事为饵,果真诱使其跟踪属下而来,不过同南越国情形相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番趁机进入京城的其他势力不可小觑。另有一自称孟如常的西宁国人士,一神秘老者,属下尚不能确认二人的真实身份。” 刘辰尽数将自己所见所闻详细道来,此次京城内势力太过混杂,几国皇子相继出现,怕是来者不善吧。 赫连修泽听了刘辰的回禀,倒是对那不知名的老者以及谨慎的孟如常起了探究的心思,至于那些别国势力,尚且不需要担忧。“言夏溟此行想必和瑞儿有关,那些尾随的势力,显然是各国皇子手中的力量,四国帝君均正值盛年,岂会轻易放下权势,而各国内有称霸之心的皇子皆已长成,只怕为了权势将会有好一番争夺。且皇族中人无不精明如狐,虽说四国帝君尚能把握朝纲,却无法阻止各位皇子势力的成形,既然当下无法从各自父皇手中夺得权位,不如先下手为强解决了其他的皇子,由你所见的情况便可知他们心中自然都在作此打算。” 哎,权势当真是会让人蒙了心智,竟连骨肉亲情都能够如此轻易的舍弃,虽说皇家内苑中亲情人伦是较为奢侈的存在,为皇者也切忌优柔寡断,但若登临九五,却六亲皆绝,那份尊荣也只是黄金的囚笼罢了。 “刘辰,安排人手暗中跟踪孟如常与你提到的老者,查探出二人的落脚之处,其他势力告知瑞儿,如何行动皆由瑞儿做主。”赫连修泽淡淡的吩咐道,随手自斟了一杯信阳毛尖,茶香袅袅,口中泛起浓重的苦涩,春日谷雨前采摘的芽梗因保存完好尚自碧绿圆润,浓重的苦味在口中品摹一番后悄然转变为醇厚的香甜,人生如茶,是否人生际遇总不会一帆风顺,惟有经历挫折或失去才能懂得什么才最为珍贵。氤氲的茶香中,赫连修泽面色越发的柔和,周身的气势收起,重又变得淡薄无求。 刘辰依言退下后,竹舍中一时寂静如夜,放下手中的茶盏,环顾四周,仿佛依旧能看见病弱的爱妻斜靠在雕花松木软塌上温柔的笑看着自己,如同从前一般娇憨的嗔怪着自己:“皇上您又太过劳心伤神,总是这般不珍视自己的身体可如何是好”。 言犹在耳,只是那刻在心尖上的人儿终究已经不在了。 赫连修泽心中酸痛,喃喃道:“嫣儿,我很好,五年匆匆而过,我始终觉着你还在我身边不曾离去。如今瑞儿已儿女成群,嫣儿你也可以安心了,你曾说过希望我成为一代明君,为东尹百姓谋取福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现在我终于明白无论身为君臣还是布衣,终究不能失了那一份仁心,如今天下将乱,我必会尽一切努力保住我东尹百年基业。” 方远步入屋内时便感受到赫连修泽周身散发出浓浓的悲戚,看到主上满目怀恋的陷入回忆之中,心中无声的叹息,却也并未出声打扰,只静静的立于暗处,如同影子般数十年如一日尽忠职守的守卫在他的身边。 此时,元德帝乘坐的轿撵并未行经竹林,而是从青山的侧面蜿蜒而出,不同于南面竹林中枝繁叶茂的幽深景象,这青山的西侧只稀稀疏疏的生长着几株野生草石竺,静静的绽放在一片绿意融融中,如繁星点缀的苍穹,安然而绚烂。 赫连瑞本斜倚在撵轿内闭目养神,蓦的一阵不属于石竹花的熟悉清香传来,不由得精神一震,猛然掀起轿帘看向那齐膝的绿草中,那里正突兀的盛放着一片碎叶悉茗。 那仅在六月绽放的素馨花竟成片的开放在此处,远远看去如白雪般覆盖在那一片绿茵之上,让人在这夏日也感受到一丝清凉。 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赫连瑞急忙喝停了撵轿,等不及侍人前来请示便自顾的掀起轿门的帷幔,迫不及待的走到那片花海前。众人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惊呼主子,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只是此时赫连瑞的心思完全被这违背时令的花海吸引住了,满是怅然的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娇小花朵,不期然的回忆起那埋藏在心底的身影。 彼时尚未及笄的云清苒与尚是太子的赫连瑞偶然于民间相识,皆是一见倾心,只是碍于两人之间身份的鸿沟,赫连瑞惟有暂时隐瞒身份思虑着待赢得佳人芳心再行坦白。云清苒外表柔弱却内心坚毅,又因年岁尚小并不十分拘泥于男女之妨,二人倒是以友相称,相处融洽。 情窦初开,云清苒难得在爱人面前显露婉转动人之态,犹记得两人结伴相游在那玉溪畔看到素白如雪的碎叶悉茗,云清苒素来不喜爱牡丹,玉簪,芍药等艳丽的花朵,倒是对这纯白的素馨花情有独钟,赫连瑞看着云清苒娇艳如花的脸庞,清赞道:“路尽隐香处,香飘雪海间,本已是难得的盛景,如今看来,佳人美景才是真正的圆满,苒儿较之这六月雪还要雅洁美好。” 云清苒本是轻捧花枝嗅着那淡雅清香,此时听得赫连瑞的夸赞,白皙莹润的双颊顿时浮现一抹嫣红,那少见的羞涩委婉越发的让赫连瑞移不开眼眸。 云清苒岂会感受不到身边人热烈的眼神,心下自是欣喜不已,只是想起一件事却略带些伤感道:“可惜了这花,这般清白雅致,却只能独开一隅,无人观赏。若是这世间人心皆清明如此花,感情也这般的纯真美好,世人便不会一味的追名逐利,虚度人生了。只可惜这样的愿望怕是遥不可及的,就像这六月雪也唯有在六月绽放,为世间增添一抹纯白。” 看到素日开朗的云清苒竟因一株悉茗而难得的泛起轻愁,赫连瑞正想出言安慰,却见她坨红着双颊秋目含波的看向自己,耳边听到她坚定的声音“我想要让这碎叶悉茗常年花开不败,这样纯美的花就像是元安帝君与嫣皇后之间的爱情。瑞哥哥,你说,若是有一日这六月雪能够从春立盛放至白露,那时候是不是连人心也会干净许多,会不会世人便能明白仅惜一人心,只攀一簇花的幸福。” 赫连瑞听出清苒提到帝后深情时心中的欣羡,心中却是更加忐忑,如今清苒并未知晓自己的身份,自己虽未曾爱过她人,终究太子府中确实已有数位姬妾,若苒儿他日知晓了真相会难过吧,想到此处,赫连瑞颇有些不知所措,又听闻苒儿竟要将六月雪培育的三季盛放,可想而知其中的艰难,赫连瑞忍不住开口相劝:“苒儿,花开花落皆有定数,何必要强行改变花期命数?且这素馨花虽花期甚短,却正是因为这份短暂而格外惹人珍惜不是吗?” 第六章 却不想这般劝慰的话听在云清苒耳中倒变成赫连瑞对自己的不信任,一时倔强起来,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嗔怒的看着赫连瑞:“哼,我虽是小女子,却也言出必行,无论需要多少年,我必定会让这六月素雪开遍三季,到得那时?到得那时?”。 赫连瑞虽爱看到苏清苒在他面前所表露的娇羞嗔怪,却也知道这苒儿的倔犟脾性一经发作必是许久才能安抚好,因此正在头痛,却听到她语气中的停顿迟疑,正要相问却看到苏清苒神色复杂的看向自己,那眼眸深处光彩四溢,其中掩埋的情感如惊涛骇浪般汹涌,却又被轻垂的眼帘遮盖,锁在了她的心底不愿为人所知,赫连瑞沉浸在伊人的眼波之中,遗忘了先前的问题,忘记了今昔何夕。 自回忆中醒来,眼前成片的雪白在晴天绿草的怀抱中静静的摇曳,羞怯的挥洒着淡淡的清香,修长的手指轻抚上娇小的花瓣,柔嫩的触感告知着赫连瑞,此时当真不是在梦中,真的有人将这碎叶悉茗传播了三个春秋。 是谁?赫连瑞心中诧异不已,究竟是谁会耗费如此多的心力来培育这少见的花枝? 是不是?苒儿! 想到此处,赫连瑞蓦的出声急唤:“张跃!” 那本单膝跪地的禁军统领听到陛下的召唤立即快步行至其身后,只听赫连瑞沉声命令道:“你立即带领几人于附近巡查一番,看是否有人居住或是经过的痕迹。” 张跃听出陛下话语中的急切,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有刺客”,只是听陛下的口气,倒不像是气愤,反倒有些许期待与急切,心下纳闷,却也不敢迟疑,当下领人前去四下查看。 未几,几人便已折返,张跃恭敬的回禀道:“陛下,此方山林并未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倒是往来行人所留下的足迹甚多,只是这青山西侧位于闹市与民间的夹缝之中,素日里行经此路的百姓多不可数,故而难以确认是否有特殊之人混杂其中。(..info)” 无法确定此时元德帝的真实情绪,张跃回话时愈发的谨慎,生怕一不小心触怒龙颜,战战兢兢的等待了片刻,只听到帝君淡淡的说:“当真?或是寡人想错了,你退下吧”。赫连瑞努力淡然的挥退了张跃,只是语气里浓重的失望怎样也无法掩盖。 没有听到期待的消息,赫连瑞无限失落,只觉这是上苍对自己的惩罚,因为当初的隐瞒,使得清苒与自己如今天涯陌路。赫连瑞轻抚素馨花苞,虽失落不是苒儿所种,但也感谢此花的主人,因为这花唤醒了那久违的回忆,许久不敢去想有关清苒的容颜,以致有些模糊了曾经许多珍贵记忆,如今身处这片花海之中,往日深刻的痛楚似乎渐渐的被这记忆中的香气抚平。 蓦的,赫连瑞明白了当年云清苒未完的话语。那是苒儿在问,当六月雪跨越时令的阻隔在春秋之季盛开时,自己是否能够给予她如父皇母后一般的真情。 “只攀一簇花,仅惜一人心,苒儿,对不起,若我来生不在帝王家,我定会跋山涉水,不畏艰难的找到你,弥补这一世亏欠你的深情。”元德帝苦笑着转身离去,无人看见他藏于锦袍下紧握的双拳,那手背上绷紧的青筋还有深陷掌内的指尖,仿佛只有用肉身的伤害才能转移渗入灵魂的痛楚。 而赫连瑞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坐上轿撵远远离去后,有一名素衣清雅的女子牵着一名约莫三岁的稚童从方才元德帝面向的灌木丛后缓缓步出。.info[]那女子挽着罕见的倾月随云髻,如墨的发丝间不见半点珠翠,只斜偎着一支半旧的鸾凤金钗,一袭月白色的曳地长裙,外罩天青色烟罗纱衣,绝美的面庞不染粉黛,素净中却又难掩那高贵的气息。而她牵着的男童更是粉雕玉琢,小小的人儿面容冷静,那神似女子的桃花眼中神情郑重,不似一般孩童懵懂哭闹,母子二人安静的立于花海中看着元德帝远去,神色间皆流露出淡淡的怀念。 待到再也看不见一行人的背影,那女子才浅笑道:“宸儿,那便是你爹爹,是东尹的英明帝王,娘亲但望你能以你爹爹为榜样,心怀天下,泽被苍生。纵然娘亲无法让你们父子相认,但是宸儿你始终是赫连皇族的子孙,你的爹爹和祖父皆是爱民如子的贤德之人,娘亲愿你也如此约束自身,莫要让东尹先祖失望。”。 女子美丽依旧的容颜上少了昔日年少的倔强,只是话语中对于权势的淡然从不曾改变,若是赫连瑞此刻回返,定会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苒儿竟真的身在此处。 云清苒温柔的俯身轻抚着云安宸的脸颊,尚显稚嫩的面庞与元德帝惊人的相似,周身的贵气并未因长于乡野之中而有丝毫减损,隐于骨髓的皇家霸气让小小的云安宸更显伶俐稳重,只是这般优秀的孩子本可在那皇城内享受着帝王的无边宠爱,做最高贵的皇子,如今却只能隐于乡野,与生父相见却不能相认。 云清苒虽从不曾后悔当年的决绝,只是对于云安宸总是心存愧疚,尤其为了远离不必要的麻烦,安宸连赫连这一祖姓都不能光明正大的拥有。 方才看到赫连瑞的刹那,虽然云安宸努力的维持着镇定,那忽然绷直的小小身躯和眼底溢出的崇拜让人一看便知他心底的喜悦。那份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对于父爱的渴望着实让云清苒心中酸楚。 当年发现身怀有孕的时候,除却震惊之外更多的是莫大的惊喜,因为上苍怜悯,让自己拥有了对曾经爱情的最好的纪念,虽然这些年有自己与莫大哥倾尽心力的爱护他,然而父子分离的痛苦只怕永远无法弥补。 云安宸心思细腻,岂会看不出娘亲眼中的愧疚,只是于他而言,虽然爹爹不在身边是有些遗憾,但是有娘亲和干爹的爱护,已经十分幸福,况且干爹曾经无意中透露,爷爷和爹爹一直派人远远的保护着娘亲和自己,只是为了不让有心人得知她们的身份从而陷入险境,爷爷对所有人下了封口的命令,因此爹爹才不知晓自己的存在。 云安宸细软的小手努力的包裹住娘亲的双手,软糯的童音坚定的说道:“娘亲,宸儿有您和干爹就已经很好了,而且今日能够看到爹爹,宸儿很是高兴,虽然爹爹并不知道宸儿,但是宸儿将来定然会像爹爹一样心怀天下,为民造福。” 听到小人儿老气横秋的话,云清苒忍不住低笑出声,轻敲小安宸的额头,道:“小鬼精灵,哪儿学到的这些话?真是人小鬼大。” 云安宸被敲痛了小额头,不服气的撅起小嘴,努力的踮起脚尖,故作老成的道:“娘亲,宸儿早不是小孩子了,方才那些话干爹从小就在教导宸儿,宸儿当然铭记在心了。” 看着这般乖巧的云安宸,云清苒心中甚是欣慰,也更加感激与赫连瑞的相遇,只是手上却微微用了些力道,使坏的揉乱了安宸那整齐的黑发,好心情的牵起云安宸道:“好了,小男子汉,我们也该回去了,出来许久,莫大哥怕是该着急了。” 云清苒从不怀疑安宸和莫大哥之间的感情,虽然他们不是父子,却远比一般的父子更加亲密。自安宸出生,莫大哥一直尽心的守护着他,教他识字,教他明理,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父亲的角色,想来在安宸心中,莫大哥所占的份量也一定不输于亲生爹爹。因而现在云安宸听到云清苒这般说来,想到干爹此刻定然十分担心,立刻着急的牵着云清苒穿过花海沿着小道离去。 离去的瞬间,云清苒回眸看着这片素馨花圃释然一笑,今日前来本是因为听到太子降生的喜讯,一时触动了心底的回忆,很想再看一看这片为了纪念自己的爱情所种植的花海,这才不顾莫大哥的劝阻,带着安宸来到这里。 不曾想到竟会遇见偶然出宫的他,只是既已分离,为了瑞哥哥可以安心于朝政民生,若非万不得已,此生或许自己都不会再与他相见。也是上苍垂怜,让安宸此次可以亲眼见到生父,而自己辛苦三年新近培育成功的花海竟这般机缘巧合的被赫连瑞遇见,想来自己的心意他也已经明白,如今终于不再有遗憾了。“瑞哥哥,苒儿此生唯衷此情,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苒儿的心意始终不变。” 母子二人沿着隐秘的小径离青山而去,只是当她们转身的时候,与母子二人方向相悖的赫连瑞蓦的心口一痛,竟感到无边的悲伤苍凉,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事物却不自知一样,茫然却真实的痛着。强烈的预感浮现,心底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拉扯着自己不愿这样离去,赫连瑞少有的慌乱起来,这样不安的预感只在苒儿离去的时候出现过,正要传令回返,外面轿身上传来三声轻扣,赫连瑞立即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淡然询问道:“何事?”外面立即有人恭声答道:“主子,太上皇传来的消息。”语毕,双手奉上一密封信件。 第七章 赫连瑞看着信封上的墨月标记,心中诧异此时父皇有何事需要这般紧急的动用暗月的力量,需知暗月是元安君退隐后暗中建立的组织,是极为隐秘的存在,除却几位心腹,也唯有自己知晓暗月的存在,如今启用这股力量,想来必有要事发生,当下不再迟疑,拿出信件快速的浏览了一遍,心中逐渐沉重起来,合上信纸置于熏炉之内,眼见纸张化为灰烬,赫连瑞斜倚在盘龙祥云如意玉枕之上,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的消息,鬓边的青丝垂落,覆于赫连瑞白净的面颊上,轻阖的双目,安详的神情,精致的五官,竟让平日里威严肃杀的帝王意外的显出一丝妖娆妩媚。.info[] 不同于面上的祥和,想到方才心中提起的贪官污吏,赫连瑞心中泛起无边的杀意,想不到东尹国的官员中竟有这样的败类存在,为了一己私利出卖国家的利益,他们当真是活到头了。看来此次太子的出生着实让某些人心中的焦急开始按耐不住了,竟连那远在非城的皇叔赫连康也开始蠢蠢欲动。 哼,为了那张龙椅而勾结外敌,这般短视又如何成为明君,原先尚且念着同属赫连皇族,皆是血亲,不想赶尽杀绝,却不想此人竟不死心,依旧垂涎那张宝座,这般自私自利,当真让人寒心。从前之事皆可既往不咎,若是日后他的所作所为危害到东尹半分,那时自己必不会再有丝毫留情。 正思量间,外面又传来禀报声:“主上,北岚太子传讯,要面见于您。”“哦?言夏溟?他的动作倒快,寡人方才得知他的消息,他就这般明目张胆的出现。哼,好,寡人倒要见他一见,看他此行有何目的,来人,传讯言夏溟,邀其前往皇家别院暂居,寡人随后便到。(..info无弹窗广告)” 而此时,夜阑城内的东尹国民尚自沉浸在喜悦之中,于他们而言,太子的降生代表着东尹皇室最正统血脉的延续,更是东尹国脉昌盛不衰的象征。孟如常步行在拥挤的街道中,看着百姓面上毫不掩饰的喜悦,心中暗叹,百姓所期待的也不过是如今这般三餐温饱,没有征战的和平罢了,只可惜无论哪朝哪代的君主均是为了自己的称霸私心而置黎民于不顾,真乃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想到自己此行那不可告人的隐秘任务,孟如常更是痛苦万分,若说那些权欲熏心的君主是天下纷争的罪魁祸首,那么自己这样助纣为虐的人呢,是不是更加罪大恶极,这太平盛世当真要终结在自己的手上吗? 看着眼前国泰民安的祥和景象,想到被那人囚禁的父母兄妹,孟如常面上平静,只眼神的波动显示着他内心的纠结,突然想起城门外偶遇的自称刘大能的男子所说的那番话,似乎意有所指,当时并未察觉,想来此人与那夏衍皆不是普通之人吧,不然身为布衣平民怎可能说出那番无懈可击的话来,只是如今自己在意的不是他们的真实身份,而是刘大能口中的东尹两位明君,若那元安君当真是为了免除苍生的劫难而放弃权势,元德帝也是真心为民谋取福祉的明德之君,那么就让自己来看看他们是否能够阻止这天下浩劫,若东尹君主当真一心为民,那么自己所遭受的折磨也可以迎来终结。 如此想来,孟如常心中稍有释然,环顾四周,想先寻一落脚之处,恰好瞥见街尾处一家奇异的书斋。(..info好看的小说)与此时街头巷尾沸反盈天的热闹相比,那书斋倒显得寂寥的多,于一片尘世的热闹中与世隔绝,颇有些遗世而独立的味道。心下起了探究的心思,孟如常当即改变了主意,不再寻找客栈,而是朝那书斋走去。红木大门上镶嵌着黑色的雕花门环,松香木质的匾额上书‘静心斋’三字,其字飘逸隽秀,执笔之人于行书的研究当真是深刻,而字里行间的洒脱也足可见其内心的旷达潇洒。这静心二字更是贴切,虽不曾进入,仅是立于门外闻到松木浓郁的清香,孟如常原本稍嫌浮躁的心便不由的沉静下来,这书斋的主人心思果然巧妙。当下不再迟疑,整了整行装步入店内,映入眼中的是右侧一排排的紫檀木书架,书架之上摆放着整齐的书籍,而左侧的柜台内则摆放着文房四宝等物,此时店内寂静无声,唯有一年幼的伙计昏昏欲睡的守在柜台内,小脑袋不时的轻点。 小伙计似是困极,小脑袋不时轻垂,一不小心磕在楠木柜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小伙计似乎还未醒转,尚不知发生何事,只睡眼朦胧的挠了挠脑袋,疑惑的四下张望,浑然不觉自己的额头已然红肿一片。孟如常看着小伙计嘴角留下的口涎印记,不觉轻笑出声。而那迟钝的小家伙此时终于感觉到额间的疼痛,立即捂住红通通的额头低声哀叫起来,却听到其他人的笑声,循声望去,却见一白面书生满脸笑意,似是在嘲笑自己,小伙计愤愤的朝着孟如常做了个鬼脸,并不上前招呼,反而像是没看见似的故意不加理会。 这小家伙,报复心还挺强,孟如常只觉哭笑不得,这时从书架之后走出一富态的中年男子,看见此番情景,顿时出言呵斥道:“小豆子,如今你是越发的没有规矩了,客人上门,你竟不知招呼,是不是仗着主子心疼你,就忘了自己的本分。”男子手中拿着厚厚的帐本,想来方才是在清点书籍,略显发福的身材衬的身上那件靛蓝色夹丝单衣稍嫌紧绷,只是与这静心斋内典雅相似,此人身上不见普通商人的市侩之气,此时虽是在责备那小豆子,语气中却带着自然的宠溺,想来不仅只有他口中的主子疼爱这率真的小家伙。 那小豆子显然在男子面前格外乖巧,面上虽还有些不服气,却只能不情不愿的慢步踱来,没好气的开口:“公子想看些什么?”如此明显的气愤,倒是让见惯了虚伪之人的孟如常有些好笑,看来这小豆子被自家主子保护的极好,才能保有这纯真的性情,这般朴实不会掩饰情绪的小人儿,也不怪店主舍不得训斥。 只是听到小豆子那直接的言谈,中年男子不禁无奈的摇摇头,上前拱手道:“公子莫怪,小豆子尚自年幼,脾性有些倔强,方才只是一时疼急了,口气才恶劣了些,公子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莫与他计较吧。”男子虽是替小豆子道歉,但语气不卑不亢,只以事实论事,如此明理谦和让人不自觉的便心生亲近之意。 孟如常忙拱手回到:“店家客气了,小豆子如此真性情,十分可爱,方才之事也是小生有错在先,店家不必在意。只是小生此番有事相求,不知店家可否应允?” “哦,公子有何事,但说无妨。”那男子听了孟如常一番话却面不改色,极为镇定的开口相询。 见那店家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孟如常小心的开口道:“小生本是西宁国人,此次初来东尹,想先寻一安身之地,只可惜东尹国内小生尚无亲友,本想暂居客栈,却囊中羞涩,恰好看到这静心斋,小生想请问店家可否让小生于此处寄住,至于房资小生愿在这静心斋中听侯差遣以作偿还。” 孟如常本应去与自幼生长在这阑清城内的亲属会合,只是在看到这独立特异的书斋时改变了主意,大隐隐于市,既然暂时无法扭转自己的命运,那么就在这静心斋里等待那个可以拯救自己,拯救这苍生的人吧。 中年男子听了孟如常的请求倒爽朗一笑:“公子客气了,若是公子有意,小店自然予以成全。且我家主人向来广结善缘,最是欣赏公子这样的读书之人,因此经常收留异乡文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你既已来到东尹,自然也是我东尹百姓,公子若是愿意,便在书斋后院暂住吧,虽是清苦了些,倒也十分安静,公子无事之时也可静心读书。” 不曾想到这幕后主人居然如此好客,孟如常倒也将先前提着的心放松了几分,只是听出男子并未奢望自己的报偿,孟如常忍不住开口道:“店家慷慨,孟某实在无以为报,只望店家可以找些事务吩咐小生完成,不然小生定然无法安心居住于此,还请店家成全。” 中年男子对孟如常此番话并未觉得诧异,这文人墨客向来以清风傲骨自居,纵使如今有些读书之人已是满心污浊,权欲熏心,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必会表现的正直傲然。只是冷眼旁观了半日,男子心中却也十分肯定孟如常其人乃是真正清高自重之人,当下略带了几分热情道:“孟公子客气了。既如此,公子闲暇之时便在这书斋内整理一下这些古籍便好,顺便也可监督一下这淘气的小豆子。” 第八章 “如此便多谢店家收容。(..info)小生孟姓,名如常,店家直呼在下如常即可,只是不知店家尊姓大名?”孟如常亦是浅笑着问道。 “鄙人苏严,孟公子无需如此客气,有道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今日相遇,也是你我有缘,日后你且安心在静心斋中住下,房中若有短缺莫要强自忍耐,可知会小豆子另行添置。” 孟如常细细的观察着苏严言谈中的神色波动,发现他似乎果真对于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并不十分看重,这般的生意人实在是少有了。而且听其话中之意,苏严他并非此间书斋的真正主人,如此看来,能如此准确的启用苏严这般的掌柜,那幕后的主人家也不会是平凡之人。只是看苏严此刻并没有向自己介绍的意图,因此十分知趣的不再询问,微笑的跟随着依旧满脸不情愿的小豆子往后院而去。 阑清城地广辽阔,身为五国之首的东尹国都自然更加繁华富饶,世人每每沉迷于阑清城中巍峨恢弘的百官府宅,却极少有人能够有幸得见东尹最为精美绝伦的建筑。东尹近郊那片由禁军围绕的园林雅苑,名为清和园,若是再十里外允许百姓驻足的地方远远看去,只能瞧见郁郁葱葱的绿色铺天盖地的包围住这片天地,不见丝毫金壁辉煌之色,极是清淡雅致。这里是东尹先祖时所建的皇家别院,曾是皇亲贵胄的避暑休憩之处,只可惜近年来世事变迁鲜少有人踏足,倒是多了许多寥落凄清之感。 然而今日这罕有人至的清和园却迎来了一位“贵客”,负责此方安全的是禁军统领张跃手下的小队长赵刚,自接到张跃传来的消息得知陛下与北岚太子之约后便紧急加派人手驻守在别院内外,以策安全。 只是还不等他安排完毕,远远的便见一众侍从抬着一副金顶蜀锦内嵌银丝的轿撵气势汹汹而来,随行在轿撵后的众人虽不是戎装在身,却也能明显的感受到肃杀刚烈之气,任是谁也无法相信他们仅仅是一群普通的侍从吧。北岚众人毫无保留散发出的气势还未近前便已是扑面来袭,清和园外守候的禁卫军不禁瞠目结舌,均未想到北岚众人在异国土地上竟也敢这般张扬。 众人讶异闪神之际,北岚侍从已抬着轿身走近,并不见有人出声通报或上前交涉,便要堂而皇之的大步行入。 如此嚣张的行径立刻让东尹禁军回转了心神,一时间众人的面色全都冷沉了许多,虽说这北岚太子身份尊贵,只是这东尹的土地上还轮不到他这般嚣张的行事。 赵刚见北岚国人竟有来者不善之势,当即一声令下,北岚众人便被禁卫军团团包围起来,两相对峙,双方气势均不输于彼此,只是如此一触即发的紧迫情势下众人却听见轿撵中那北岚太子极是惬意的打了个哈欠,慵懒的出声道:“本太子远道而来,又是元德帝君相邀来此处相见,怎的如今连这园子都进去不得。本太子身为你们帝君的贵客,你身为小小的禁军队长,却下令兵戎相见,是你胆大包天,视皇令如无物呢,还是你觉得我北岚势小,凭你一个小小队长也可以爬到本太子的头上?赵刚,你说呢?” 北岚太子虽身在轿内,声音微有些低沉,然而语气中的威严霸道并未减损,赵刚自然听出北岚太子话语中的肃杀之意,后背不禁沁出了一层冷汗,毕竟这太子是他国皇族,若是一个处理不好,两国邦交亦会受损,且方才北岚太子一语便道出自己的名姓,想来对东尹情报也暗中掌握了不少,那一番话更是字字紧扣皇权,若是被异心之人听到定会以此来大做文章,上谏自己藐视皇权,这等罪名,抄家灭族也不为过,届时陛下手中禁军势力难免受到震荡,这局势只怕又会变了。 只是若因为心存顾忌便让北岚侍从这样强闯进去,东尹的皇家威严怕不是会被狠狠践踏在地,正左右为难间,只听见一道不输于北岚太子气势的声音远远的讽刺道:“客既无理,主人又何须以礼相待。太子好大的气势,只不过眼下可不是在北岚国太子府邸外,这样的气焰太子是不是炫耀错了地方。太子远道而来应当不是为了与我国侍卫对峙互讽吧,即便太子有此兴致,我这禁军队长却身负重责,实在没有空闲相陪。” 赫连瑞方才尚未近前便听到侍卫禀报了北岚众人的嚣张跋扈,而对于此次北岚太子言夏溟所来的目的更是心知肚明。除去两国间往日里的敌对,两人之间的渊源更是深厚,如果可以,赫连瑞当真希望世间不存在言夏溟其人,因此听到他的挑衅,自然是忍不住予以还击,方才那话不可谓不毒,堂堂一国太子却被暗讽成只会作口舌之争的长舌妇人。 东尹禁卫军看到陛下的撵轿行来顿时喜出望外,纷纷跪地行礼。 言夏溟却对赫连瑞方才的讽刺不以为意,反轻笑出声道:“这东尹国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拦阻本太子的车驾,看来也是有勇有谋之辈,本太子最是欣赏这般人才,与其闲聊也好打发等待帝君的漫漫长日。只是竟不知帝君你所乘的轿撵是否老旧到举步维艰,本太子可是在此恭候多时了。不如等下议事完后,帝君就乘坐本太子的轿撵回宫吧,如若不然,这宫中娘娘小主久不见帝君回宫怕不是会格外忧心伤神。若佳人们果真因思成疾,到时候只会更加苦了帝君周旋其中,左右为难。” 故作贴心的提议,却是在暗中嘲笑东尹清贫,连一国之皇乘坐的轿撵都如此迟缓,而提及宫中妃嫔更是牵扯出两人积年的恩怨,其中隐晦的深意别人听不明白,却能让赫连瑞心中痛苦,实在一箭双雕。 然而赫连瑞这些年在朝堂之上的所经历的曲折争斗却是如今依旧只是太子身份的言夏溟所远远不及的,因此言夏溟想在人前看到赫连瑞失控的模样,只怕是竹篮打水,枉自空想了。 本不想让言夏溟轻易入园,只是两方人马纠葛在宸和园外,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因此赫连瑞眉梢一挑转而轻笑道:“太子客气了,听闻太子出行从来离不开此物,平日里甚是珍惜,寡人又岂能夺人所好。况且东尹能人甚多,寡人这轿撵看似普通,实则却是神匠玉通天耗费三年的泣血之作,不过太子一向安居北岚,怕是不知道玉通天在五国内的盛名,如今辨认不出也不以为奇。寡人方才因国事耽搁,倒是有劳太子在此等候了。清和园乃是我东尹的皇家别院,此中景象珍奇,在北岚国内怕是遍寻不到,太子今日可要好好游览一番,请。” 明里暗里嘲讽了一番,不等对方反驳,赫连瑞便命侍从抬起轿撵率先进入园内,而此时那满园的禁卫军这才安静起身,还刀于鞘,侧身留出一条小径供北岚太子通过。言夏溟看到这不动声色的下马威,心中好笑,只觉赫连瑞骨子中依旧是张狂霸道之人,只是此行仓促,实在不宜在此处争一时之长短,因此挥手止住愤愤不平的北岚侍卫,一众人异常安静的随行而入。 宸和园是东尹先祖帝于立国之初听从玄音大师箴言选取龙气聚集之地,耗尽十年光阴由数万匠人夜以继日苦心修建而成,其大气恢弘当真是世所罕见,而赫连皇室一族皆是较为自律之人,虽为九五之尊,却从未刻意敛取金碧辉煌之物,况且龙气聚集之地本就是神圣无比,昔年玄音大师也曾告诫先祖帝切莫用金银之物亵渎神圣龙威,因此当年虽大兴土木,这园内深处却是一片天然质朴之气。 北岚众人自正门而入,映入眼中的便是接天的碧色,粗略数来,不下万余株树木,因年代久远,已有参天之势,而园内树木种类也极为齐全,松槐杨柳皆四处可见,就连原本只在西宁国内生长的望都塔绘也在此处生长的欣欣向荣。只是这供人通行的石阶两旁,并不见他国常见的金银铜塑,而那绿色掩映中的殿阁一角,依稀可见是攒尖屋顶,檐角高翘,垂挂着苍龙衔珠的玉饰,骄阳下墨黑琉璃绿剪边的屋顶更显肃穆威严。略显单薄却价值连城的建筑让北岚众人更添了几分警惕,如今五国并立,明面上看似势均力敌,然而四国皇室皆知东尹国力实乃最强,因此四国皆将东尹视为大敌,如今单看这皇家别院,这般的含而不露,东尹国力强盛实在不是虚话。 北岚太子言夏溟自入园起便命侍人挑起两侧帘幔,看着如此朴质的别院,想起自己父皇兴建五年,其中珍宝无数的避暑山庄,以及几位皇弟极尽奢华的王府,面上无动,心中却是无比愤怒,只觉北岚皇室中人与东尹相比皆是贪图享乐之辈,两相比较,时日一久,谁将失去民心可想而知。且此处别院是由东尹开国先祖下旨督造,彼时初登皇权巅峰,却并未被权势所迷,虽是敌人,东尹先祖帝也着实令人敬佩。 第九章 正思量间,轿撵已停于正殿玉阶前,众侍人均是疾步上前迎两位上殿出轿,唯恐落人之后,在他国要敌面前失了各自主子的身份。 元德帝君首先下轿,双手背负立于阶前看着北岚太子微倾身步出撵轿,此时的言夏溟褪去了城门外属于夏衍这个身份的布衣装束,一身淡紫色银叶纹锦衣,身量修长,一头浓密的青丝并未用金冠拢起,只用一根黑色缠金线的丝绦挽成圆髻盘于脑后,面目略带些北岚国人的豪爽气息,却因诗书礼仪的熏陶而中和了几分儒雅,一双鹰目自捕捉到赫连瑞的身影时便带着浓浓的不善瞪视着对方,破坏了原本面如晓花的五官所拥有的风情,平添了几分戾气。 同属当世人杰,摒却本身的尊贵身份不谈,二人同样绝世的容貌和浑然天成的霸气无不让天下男儿自惭形秽,此番二人对立,似乎天地间所有响动皆瞬息静止,而周围的侍从均是抵挡不住这般的凛然气势,深深的俯首静默于一侧。 赫连瑞和言夏溟并不在意周围的变化,只深深的审视着对方,他们之间牵扯甚深,若非当年的那场爱恨纠缠,二人必会是惺惺相惜的对手,只可惜上苍书写在三生石上的巧合铸就了他们一生都无法忘却的伤痛,比起赫连瑞,言夏溟心中更恨当年的相逢,那些积年的怨恨,即便已过多年依然未曾淡去分毫,只消细看他此刻紧抿的双唇便知其心中浓重的敌意。 似是习惯了这般针锋相对的场面,赫连瑞淡然微笑道:“溟太子远道而来必是为恭贺我东尹太子降生,寡人甚是欢喜,本应设宴款待太子及北岚众人,只是一路颠簸,太子想必已十分疲乏,且随我一起入这主殿内休憩一番。太子请。” 言夏溟听着赫连瑞故作不知的闲扯出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心中愤怒不已,只是此处闲人过多,确实不是可以放心交谈之地,因此面上堆起灿烂的笑容,温声回道:“元德帝君客气了,东尹后继有人,自是普天同庆,东尹北岚素为友邦,前来道贺自是理所应当,只是许久未见帝君,本太子倒是有些政事想要向帝君讨教一二,还请帝君寻一处安静之地,不吝赐教才好。” 赫连瑞也没有想过可以轻易打发此人,毕竟此时言夏溟所持身份是北岚国的太子殿下,如今天下局势不明,身为帝王在此般状况下更加不能随心所欲,况且此次言夏溟前来必是有了什么决定,只是如今尘埃落定,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让言夏溟打扰到她如今的生活。 “即如此,太子请随同寡人前往饮绿轩一叙,如今初夏时节,荷塘之内的莲蕖正当盛放,那等盛景于饮绿轩内观赏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寡人与太子一边畅谈国事,一边欣赏自然美景,岂不乐哉”,赫连瑞淡笑着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侍从会意的下去安排茶具点心,另有众人簇拥着二人往饮绿轩漫步而去。 行行复行行,莫怪世人皆赞清和园为五国皇家别院之首,果真只有身处其中才能真正领略到它的辽阔与宏伟,一路行来,北岚侍从心底只余惊叹二字,品类繁多的植株依时令、习性各自固守着一方领地,偶然可以瞥见隐藏在碧色中形态各异的宫室楼阁,虽然瞧不清个中全貌,然而那古朴中无法掩去的贵重气息已经足以让众人迷了心神。 北岚众人正暗自惊叹,便又被铺天盖地袭来的浓郁荷香瞬间夺去了呼吸。定睛看去,只见眼前一片翠竹环绕着的竟是几间半新茅舍,不曾刻意修葺,只如寻常农家一般的摆设,茅舍前的土地也并未铺设石基,只留一条蜿蜒的鹅卵小径通向竹林深处,想来当年设计此处之人必然十分的聪慧,不然怎能想到舍弃寻常以匾额命名的习俗,转而在轩外一形似古松的松花石上雕琢上饮绿轩几字,清雅而不落俗套。竹舍的西南方隐现着荷塘内的一抹粉影,袅袅的香气正是由那方源源不断地涌来。茅舍前的半亩田埂上种着时令蔬果,清新的果香让人只觉神清气爽,这般朴质而不落俗套的自然景观令比之红砖金瓦更令北岚国人目眩神迷,纷纷在心中赞叹前人的匠心独运。 言夏溟似是对此方颇为熟悉,一路行至此处,面色始终如常,而此刻更是轻车熟路的向院内走去,察觉到随行众人不知是否应当跟随的迟疑,言夏溟并未回首只是远远的抛下一句吩咐便进入了茅舍之内:“本太子与帝君有要事相商,尔等在此守候。” 张跃本就对这喜怒无常的北岚太子戒备深重,当下便要请旨跟随,只听得赫连瑞淡淡的道:“无妨,今日阑清城内必定比往日热闹百倍,守城的兵士们难得遇上这样轻松惬意的日子,你也可以领着将士们一同歇上片刻,不必在此枯等。” 多年的相随,张跃立刻明白了元德帝话中的隐义,今日阑清城内四国之人众多,若不慎出了什么争执冲突,只怕无法善了,眼下帝君接待北岚太子无暇分身,国都之内各方不安分的实力怕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时机吧。当下了然的示意赵刚悄然退出,安排人手加强都城各处的防卫。半旧的茅舍,稀稀落落的摆放着一桌四椅,简单的松木桌椅做功虽不甚考究,但胜在保留住了那份质朴,倒是同这饮绿轩极为合衬。茶香袅袅,搭配着侍人早先备好的茶点,颇让人觉得舒适惬意,唯一比较煞风景的便是言夏溟不善的眼神。赫连瑞恍若未觉,极为安然的落座,自斟自饮起来。 言夏溟却没有这般的闲情逸致,看着赫连瑞的悠然自得,心中翻腾的愤怒再也无法隐藏,当下也不再拐弯抹角,厉声问道:“赫连瑞,苒儿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元德帝听到这样的问话丝毫没有一丝意外,只静静的品着杯中的茶水,神色安然。见他没有回话的意思,言夏溟愈发气结:“赫连瑞,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你暗中加以阻挠,才使得我遍寻苒儿不着。当年苒儿与我相遇并不比你晚,既然你已经选择放手,为何还不愿我寻找到苒儿的下落?” 言夏溟说到此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当年云清苒倾心于赫连瑞一事一直是他心口的一根刺,好不容易等到苒儿看清了赫连瑞的真面目选择离开,这该死的赫连瑞又横插一手,若不是他多番干扰,如何自己到今日还探寻不到苒儿的行踪。 “言夏溟,苒儿若是心中有你,当年便不会选择了我。当年苒儿离开时曾特意叮嘱过不希望你知晓她的去处,便是不想让你我去打扰她的平静。你也知苒儿从未有求于我,这唯一的心愿我自然会拼尽全力成全。”轻放下手中的杯盏,赫连瑞微微抬眸,依旧是闲适的模样,只是那轻飘飘的话语却好似一柄利刃直刺入言夏溟心底。 “赫连瑞,你从来都是这样假君子,真小人,当年你明知自己不能让苒儿幸福,却作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骗取苒儿的爱恋,如今苒儿终于看清你的真面目,你又有什么理由阻止我来带给苒儿幸福?” 言夏溟此生最为深恨的便是阑清城这个曾经让他真心向往喜爱过的地方,便是在这原本陌生孤单的异乡,他才有幸与云清苒相遇相识。那年无意中擦肩后的相识,曾经彻底消泯了他心底所有隐秘的心思,而那些抛却了身份地位责任枷锁,肆意欢笑的日子从此成为他一生无可复制的幸福。 只可惜讽刺的是,在这阑清城内同时有着赫连瑞这个人的存在,有生以来从未逊色过他人的言夏溟即便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在赫连瑞的面前他从来都是在输。即便当年苒儿毅然离开赫连瑞的身边却依然固守在这个每日都会听到那薄幸之人姓名的都城内。在苒儿心中,她所不愿离开的究竟是故土还是那个让她永远不能忘怀的人。这个问题,言夏溟从来都不愿意面对,宁愿就这样欺骗着自己,骗自己苒儿她只是舍不得故土亲伦。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罢,言夏溟再也不愿退缩,更是不能接受示弱在人前:“此番我已经身在东尹,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苒儿找到,然后带她前往北岚。哼,赫连瑞,当年是你不懂得珍惜,既然错过了就不要再执迷不悟,误了苒儿的幸福”。 语毕,不等赫连瑞回答,转身便欲步出,身后却传来赫连瑞淡淡的声音:“言夏溟,你我皆深知苒儿脾性,她虽是女子,却极有主见,何况当年苒儿离开我的缘由,你也十分明了。苒儿离开并非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爱得太深无法接受分享,你口口声声说会让苒儿幸福,只看你太子府中的那些娇花软玉,你又凭什么能给她想要的幸福?” ------题外话------ 醉兰香正式更名为:重生之双凤戏邪王,还请亲爱的们多多支持哦! 第十章 赫连瑞此话一落,便见言夏溟双拳紧握,根根青筋暴起,不断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心中压抑的无法宣泄的怒气,同样为情而苦,他们二人但凡牵涉到苒儿的事情,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样子。(..info无弹窗广告)赫连瑞深深叹息,移目望向窗外荷塘内初绽花苞的烟粉玉莲,缓声道:“既然你我都无法实现苒儿的心愿,那便不要去打扰苒儿的生活,不要执迷不悟的将她卷入未来无法预知的危险中,这也是你我如今可以为苒儿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况且,苒儿如今生活的很是平静幸福。” 话语中遗憾的意味那么的浓重,便是言夏溟也不禁蹙紧了浓眉:“既如此,你便大可以告诉我,苒儿如今境况究竟如何?”赫连瑞知晓言夏溟心中的松动,不由轻笑起来,只是其中的苦涩无人可以看清。“当年苒儿离开后,与莫逸清隐居了起来,如今他们应该已是儿女成群了吧。” 言夏溟骤然间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由得怔在原地,待反应过来,猛然闪身来到赫连瑞的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冲动的吼道:“莫逸清,竟然是莫逸清,他岂能配得上苒儿,你竟然让莫逸清得逞,赫连瑞,我看你这皇帝真是窝囊,竟然连自己心爱之人都留不住,更是眼看着她嫁给一个病弱之人,你真是够了……!” 言夏溟少有的失控了,想到那般风华绝代的苒儿最终选择的竟然是一个病秧子,心中又怒又怜。赫连瑞并没有立刻拂去他紧紧揪住衣襟的手,而是直视着言夏溟眼中的怒气,沉声反驳道:“莫逸清虽是残缺之人,但对于苒儿的珍惜不比你我稍少,况且他能够全心全意陪伴着苒儿,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独宠,试问你我谁能做到?”骤然间直面这个无法回避的矛盾,言夏溟只能哑口无言,耳边犹自响起赫连瑞的叹然:“我们所承诺不了的,莫逸清却能够尽数给予,你若真心为苒儿着想,就不要前去打扰他们的平静。” 似是被赫连瑞的话戳到心底最深的痛,言夏溟许久都未再开口,只颓丧的松开他的衣襟,面色惨淡的跌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半晌却突然反应过来:“为何听你方才的语气,似乎许久都没有苒儿的消息了?既如此你又是如何知晓莫逸清与苒儿的下落?” 赫连瑞闻言面上泛起怀念之色,半晌微微苦笑道:“当年苒儿离去,我虽选择放手,但内心深处仍然期待她能够回心转意,只是当年恰逢多事之秋,我也只有派侍从暗中跟随保护,也是在那时得知莫逸清不顾病体羸弱,一直追随苒儿左右悉心照顾于她,后来,侍卫暗中回传消息,言明苒儿已与莫逸清结为夫妻,自此再也没有消息传来。因此如今苒儿身在何处,我也无从知晓,只是莫逸清此人重情重义,这些年苒儿定然十分幸福。” “为何会不再有消息传来,难道有其他人暗中出手不成,赫连瑞,你竟然毫不担忧?你身为君王,怎能不知暗箭难防的道理,若非有人意图对苒儿不利,你的手下岂会没有消息传来?”言夏溟真想亲手了结了此时面色安详的赫连瑞,只觉虽已认识多年,自己终究无法参透他心底的想法,果然元安君这位千古一帝教导出来的子嗣同他一样也是一只心黑皮厚的黑狐狸。 言夏溟所疑惑的事情赫连瑞如何不明,暗卫处没有消息传来,自然是因为受了父皇的吩咐,赫连瑞深知父皇此举也是希望自己不要太过沉溺于儿女私情,且苒儿既已选择离去,与其徒劳纠缠,不如放彼此自由。[..info超多好看小说]父皇既然了解其中情深,必会吩咐庇佑苒儿与莫逸清,有父皇的力量保护,其他异心之人自然不会有机会兴风作浪。 只是这些事情皆属东尹机密,自然不必向他国太子一一道明,因此只神色淡漠的开口道:“太子多虑了,苒儿与莫逸清安全无忧,寡人倒是有一句话在此奉劝溟太子,既然给不起那份平静,不如成全苒儿的爱情,希望太子莫再执着。”规劝中暗含着几分警告,若言夏溟再这般执迷不悟,企图破坏苒儿的平静生活,那么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赫连瑞暗藏强硬的告诫后,蓦的语气一转,满面笑容看着尚未回神的言夏溟,和声道:“太子既然前来做恭贺之喜,寡人必当设宴款待,太子且在这别院内稍作歇息,待晚间自有车轿前来迎接太子前往。寡人国事繁忙,不便多留,这便回宫去了。太子不必相送。”语毕,不等言夏溟反应过来,便疾步离去,只留言夏溟怔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室沉静,独自伤怀。 出了宸和园,赫连瑞便吩咐侍从回返宫中,北岚众人处自有赵刚安排人服侍,只是方入宫门,便又有不知进退的人前来打扰。正闭目养神,赫连瑞却听得张跃在轿外低声回禀:“陛下,是太妃身边的桂嬷嬷。”赫连瑞依旧紧闭双眸,只嘴角泛起讥讽的笑容,淡淡的道:“寡人知道她所为何事,你且告诉她回去告知太妃,如今太上皇已非红尘中人,昔日纠葛已如过往烟云不复存在,太妃若有何放不下的,不如多多诵经念佛,自然能够求得心神安宁。”张跃领命将此话尽数告知桂嬷嬷,并不去看桂嬷嬷陡然难看的脸色,尽职的护卫着轿撵一径朝乾清宫而去。 桂嬷嬷立于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帝王的车驾远去,想着方才的一番话,不禁深深犯难,回去该如何回禀太妃才好?若如实禀报,太妃必会歇斯底里,少不得一顿责骂,可是若不如实回禀,唉,以太妃的性子,哪里能够容忍别人欺骗于她。桂嬷嬷满面的褶皱尽是纠结在一处,心底的担忧显而易见,只是想到太妃正等着自己回去报信,不敢再多做迟疑,快步折返回慈安宫。 慈安宫内,金碧辉煌,各类珍宝随处可见,沉香软塌,紫须座椅,各类名贵瓷器金饰妆点,随处可见的财富映衬着皇家的富贵,却也多了几分媚俗之气。此时软塌之上,一容貌艳丽的女子斜倚其上,一头青丝高高的挽着朝凤如意发髻,金凤衔珠的步摇横挽,如意八宝金钗斜簪,如玉的耳垂上点缀着猫眼宝珠耳环,红玉翡翠珠链垂挂在修长的脖颈上,面容姣好,妆容鲜艳,越发衬托的她如玫瑰般娇艳,似是未经风霜浸染,只可惜如此奢华的妆容,虽艳丽,却终究不似牡丹般雍容,反倒让发间的凤簪失了应有的尊贵。女子似已沉沉入睡,满殿宫女太监均是小心翼翼的服侍着,两名清秀的宫女打扇,殿内悄然无声。 桂嬷嬷轻声步入慈安宫内,看到的便是这般美人斜卧的景象,只是私底下明白主子性格的桂嬷嬷知道软塌上的人并不曾安睡,紧忙近前低声唤道:“太妃,奴婢回来了”。 那被称作太妃的女子正是昔日太后慕容嫣的闺中好友苏月莲,苏月莲听到桂嬷嬷的声音依旧闭目养神,只淡淡的“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回禀,桂嬷嬷小心的瞥了眼太妃平静的面容,大着胆子将方才元德帝的话语尽数道来,话音方落,便见太妃苏月莲陡然睁开双眼,其中的冷寒恨意让人不寒而栗,桂嬷嬷看着主子熟悉的表情,深知此次太妃的怒气只怕难以消除,心中更加忐忑,生怕太妃作出失仪之举。 苏月莲并未如桂嬷嬷所想的那般歇斯底里,只是冷笑起来,讽刺道:“已非红尘中人,无所眷恋,皇上当真以为本宫已经眼瞎耳聋,如此好骗吗?既不是红尘中人,又何必与亲子相见,赫连修泽,你真的好狠,竟然连一面都不愿与本宫相见!” 苏月莲蓦的大笑起来,空洞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慈安宫内,显得越发寂寥可怖。桂嬷嬷看着几年来终日为情所苦的苏月莲,心中十分疼惜,正要出言安慰,便见太妃敛去了笑声,厉声道:“本宫乏了,统统都退下。”见桂嬷嬷还在犹豫,苏月莲凌厉的眼神一扫,桂嬷嬷只得无奈的领着满殿宫人退下。 待宫内再无人影,苏月莲起身行入内室,来到象牙翡翠玉床旁的梳妆台前,转动了一下桌上的翡翠玉瓶,只听细微的声音自底处传来,便见一间暗室自玉床旁轰然洞开,掀起覆盖其上的纱帘,苏月莲染起火折子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暗室的通道很短,不到半刻便看见一间石屋,屋内只一桌一椅,其中的简陋可以想见必是仓促间打造,石桌上孤单的摆放着一个木牌,昏暗中依稀可辨木牌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字“慕容嫣之位”。 苏月莲极为捻熟的点燃桌上的红蜡,自然的落座在石椅上,灿然笑道:“姐姐,妹妹我又来看您了,几日不见,姐姐必定寂寞了,都是妹妹不好。可是姐姐,你说你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要来妨碍妹妹我呢?” 第十一章 红烛下,苏月莲认真的盯着牌位上的血字,仿佛正透过这薄薄的木牌同太后慕容嫣如常闲谈,其中诡异,着实让人毛骨悚然。苏月莲似是丝毫不觉其中怪异,反是一脸诚挚感激的笑道:“姐姐,当年还真要谢谢你多番提携,不然妹妹今日如何能够成为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妃呢?姐姐,你终究还是输给了妹妹我啊,当年你身为皇后时如何风光自傲,可是如今你也已经去了几年了,妹妹我却还是风光无限,当真是命里无常,无可预料,这样的际遇不得不让妹妹我感慨万分哪。” “姐姐,你知道妹妹我心中有多么恨你吗?是了,姐姐许是还不知道吧,姐姐你这般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可都是妹妹每日里不辞辛苦的在你的参茶里添加上许多珍贵”补品“的缘故呢,那些补品可是妹妹耗费许多的心力才得来的,妹妹也是好心,哪想姐姐的身子如此不济事,妹妹心中的怨恨还未发泄完全姐姐便已经……呀,姐姐您听了这话定然伤心了吧,妹妹还真是该打,明明都是些积年旧事了何必再提起,若是害的您魂魄不安可该如何是好呢!” 苏月莲说到此处竟得意的仰天长笑,那娇媚的笑声回荡在幽深的暗室里,空洞的笑声中暗藏着的谁都不曾发现的苦涩和恨意此刻愈发沉重的压在听者的心头。好半晌苏月莲才稍稍平静下来,撤下素日里虚伪的笑容,眼中恨意深重的盯着木牌,狠声道:“慕容嫣,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为什么你那般虚伪的模样可以骗取到这世间最优秀男子的真心,明明是我先遇见的修泽,可是为何他的眼中竟然只有你,连那个左翊也愿意为你肝肠寸断,终身不娶。这天下的男子尽数瞎了不成?竟然连你死了都换不来他对我的一点眷顾,慕容嫣,你告诉我,富贵、尊荣、亲情、爱情,你究竟是凭什么可以拥有这么多?” 心头恨起,苏月莲蓦的抓起桌上的牌匾,用尽全身的力气紧攥在手中,好似在她的臆想中已然掐住了慕容嫣的脖颈,眼中厉色一闪,苏月莲的指尖已深深陷入软木之中,连一直精心保养的指尖上涂抹的红色描金丝蔻丹刮落也不曾在意。 如此发泄了一阵,终于平静了些许,猛然间回想起一件往事,苏月莲一扫方才的怒意,妖娆妩媚的抬手轻抚鬓边散落的发,眼神中泛起丝丝恶意娇笑道:“慕容嫣,你可真是好命,不过也实在是够蠢,亏你还因为那该死的贼人玷辱了我的清白便执意让修泽迎娶了我,怕是你到了地府也还不知道,那歹人是妹妹送给姐姐你的出阁大礼吧。只可惜那蠢货办事不力,竟不知被谁暗算,最终反出现在我的闺房之内。当年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于你,姐姐你早已被千夫所指,哪里嫁入宫中,荣宠一生。哼,当年暗中出手的那人,本宫必不会饶恕,若非我不是完璧之身,修泽又怎会不眷顾于我。”苏月莲有些癫狂的道出当年的一切,话语中尽是当年未能如愿伤害到慕容嫣的遗憾,不见丝毫的悔改之意。 心中计算着已过一盏茶的时间,苏月莲将手中的牌位重新放于桌上,轻笑道:“姐姐,你在奈何桥上可要慢些走,妹妹还有好些话要对您说呢,毕竟如果你的魂魄安宁,妹妹心中的恨该如何消除呢?您可要好好的看着,赫连修泽既然对我如此薄情,我必要夺了他的江山,毁了他赫连一族的百年基业。将来史册之上只会有我苏月莲苏氏圣宪皇太后,姐姐您可要等着妹妹如愿以偿的那一日啊!” 得意的最后看了一眼牌位上的慕容嫣三字,苏月莲这才熄灭了红烛步出暗室,简单的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仪容,微微扬声唤道:“来人”,外间一直守候的桂嬷嬷本自心内不安,听到传唤立刻推门而入,恭敬的福身道:“奴婢在,太妃有何吩咐?” 苏月莲径自把玩着从妆奁中随意取出的一支玉钗,淡淡的吩咐道:“命人进来为本宫梳妆,再遣小旬子挑些上好的补品送去皇后宫中,记得将本宫请人打造的祥龙玉坠亲手交予皇后,只消告诉她这次皇帝喜得龙子,本宫心中甚喜,特备薄礼一份聊以庆贺。.info[]另外差人去乾清宫禀报皇上,便说此番太子降生,是上苍庇佑东尹的吉兆,本宫身为太妃,理当代皇后前往卧佛寺诚心祝祷,祈佑我朝国泰民安,祥和万年。明日本宫便前往卧佛寺静修,归期尚不可知,今日晚宴不便前往,还望皇上莫要介怀才是。” 有些惊异于苏月莲的决定,但桂嬷嬷也是她身边的老人了,自是深知主子不容人违悖的性子,因此只得按耐下心底的疑惑,转身唤来宫婢来为苏月莲整装,随后又依言分别派了小桂子和小旬子前往乾清凤仪两宫,自己则转身去了慈安宫侧殿的小厨房,前去端取喜爱的点心凤梨酥。 此刻的赫连瑞褪下了身上的布衣装束,正一身锦缎龙袍,发束金冠,神色专注的批阅着积压的奏章,正为一份奏折上所述之事凝眉思索时,身侧一直安静研磨伺候的小顺子听到悄然进入内室的太监的低声禀报,略微思索了一下,便轻声回道:“陛下,这些折子您也看了好些时辰了,不如歇息片刻,奴才给您传些新鲜的点心上来。” 小顺子丝毫未提方才所听之事,一字一句皆是关心着元德帝的龙体,只是赫连瑞岂会不知道自己贴身太监的小把戏,果然放下手中的狼毫,微微晃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一旁的小顺子见了立刻聪颖的走到赫连瑞的身后替他揉捏舒展起筋骨来。 “小顺子,如今你这派头可越发大了,连朕批阅奏章你也要管上一管。”享受着轻度适中的揉捏,赫连瑞口中却是不忘带了几分戏谑的调侃着身后的人,只是语气温和,带着无限的包容,毕竟对于从小陪伴在侧忠心耿耿的小顺子,赫连瑞已不仅仅将他视为奴才,而是一种生活中的习惯,这种习惯让人觉得舒心安全,因此倒也不愿太过用宫规约束了他。 小顺子一听此话,立刻便哭丧了脸,猛地跪倒在赫连瑞的脚边,略带了几分哭腔道:“皇上,奴才就是向天上的神仙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做皇上您的主啊。奴才瞧着您回宫之后不曾休息就开始批阅折子,奴才是心疼您的身子。奴才可不敢越了规矩,管教起皇上啊!” 赫连瑞看着小顺子虽面上惊恐,却只是干哭不见泪花,便知这小子早就明白自己不会怪责他,这是在逗自己呢,当下笑骂道:“起来吧,你这小子越发油嘴滑舌,仗着朕的宠信,如今倒是什么都敢说了,好了,究竟有何要事还不快些禀报?” 小顺子早听出元德帝没有怪罪之意,听得问话,便嬉笑着站起身,低声道:“皇上,太妃身边的小桂子求见。”“哦?既如此,宣他进来回话吧”,赫连瑞倒是心中诧异,本以为听了父皇的拒绝,苏月莲此时应该在慈安宫内大肆发泄怒气才是,怎么这会子却派了身边的太监前来。 正思索间,那小桂子已随着引路太监一路垂首行入内殿,天子威重,小桂子跟在太妃身边已久,如今进入龙殿,自是不敢四处张望,连眼神也不敢随意乱飘,只安静的跪在地上,等待元德帝的问话。 赫连瑞倒是不会为难这些奴才,墨眉一挑语气轻淡的问道:“太妃今日派你前来所为何事?”小桂子听得问话,立刻原封不动的将太妃的口信转述出来:“回皇上,太妃让小的来请皇上的旨意。太妃说,太子降生乃是苍天庇佑东尹的福召,皇后娘娘管理后宫,按祖训需要前往卧佛寺静修祈福,只是娘娘身子不便,太妃心怀万民愿代皇后娘娘前往,因此特让奴才前来恳请皇上恩准。”话落,小桂子便不再多言,依旧老实的跪在原地,恭候圣意。 赫连瑞听到苏月莲出宫静修的要求便知今日之事必是刺激到了苏月莲而让她终于下定决心有所动作,虽不知她究竟打算如何,不过暗中关注着她那些不算高明的把戏,倒是可以借此打发下无趣的日子。如今东尹不安份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他们还真当自己这个皇帝是死人吗?既然选择了垂死挣扎,那便来斗斗法,试试究竟是谁技高一筹吧。 心下浮想联翩,赫连瑞的面色却极为平静,眸光跃动,口中却自然的吩咐道:“太妃有心了,既如此,朕便准了太妃出宫静修。小顺子,去告知张跃,让他安排一队御林军随行保护太妃的安危”。 小顺子领命而去,赫连瑞重又拿起龙案上的奏章,似是不经意的说道:“回去转告太妃,卧佛寺乃是修行之地,向佛之人切忌贪嗔痴恶,唯有心地纯善之人才当得起佛祖庇佑。太妃务必安心修身养性,珍重自身。好了,你且退下吧。” 赫连瑞话音方落,方才的引路太监便会意的上前示意小桂子随行而出。 ------题外话------ 一句能者多劳,七音很悲吹的被大boss留下加班到现在。每日一更,绝不失言,亲爱的们多给七音些鼓励吧!\(^o^)/~ 第十二章 待小顺子传完旨意回返殿内,赫连瑞以眼神示意他将其他闲杂宫人驱出,小顺子心下了然,肃然吩咐道:“陛下喜静,此处有我伺候便可,你们都退下吧。”众宫人听得吩咐,轻声应诺后便悄然退出了内殿。待闲杂人等退出,赫连瑞对着空旷大殿的虚空唤道:“出来吧”。 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便见大殿中央跪着一全身黑衣的男子,男子黑巾蒙面,看不分明样貌,只那唯一暴露在外的双眸如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赫连瑞依旧专注着手中的折子,沉声道:“玄月,苏月莲今日有何动静?”玄月其人,乃是暗月楼里四大护法之一,是元安君自赫连瑞出生时起便为他暗中训练的暗卫首领。玄月等人的存在,在皇宫内绝不为人知晓,乃是赫连瑞手中制衡朝堂掌控全局的绝对力量。 玄月眼神无动,只低沉着嗓音道:“回禀陛下,苏月莲今日极为恼怒,进入了暗室之中”,随之巨细无遗的将苏月莲在暗室中所说的大逆不道之语原封不动的道来。 苏月莲可能永远无法想到在那间暗室甫一开挖之时,元安君便在相邻的一侧同样设置了密室,只为监听她的所作所为,真真可叹,苏月莲自诩聪慧,竟然看不明白这皇宫之内一砖一瓦的更变岂能逃得出帝王的视线,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苏月莲可当真是白费了一番心机。 听罢苏月莲的所作所为,纵然明白那暗室之内并非慕容嫣的真正牌位,赫连瑞也不禁心头怒起,母后一生良善,却不想偏偏是她真心相待以姐妹相称的人最为狠毒,竟是用尽了心思相让母后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哼,苏月莲其人,当真是无药可救,母后弥留之际尚在恳求父皇饶她不死,更是让她长居慈安宫冀望以此清净之地除去她心中恶念,却不想她还是如此狠毒,竟用牲畜之血伪造母后灵位,妄图让母后魂魄不宁。”赫连瑞心头震怒,猛地将手中的折子甩在大殿的花岗地上。 小顺子急忙小跑过去将折子收起,恭声安抚道:“陛下何必同这种蛇蝎毒妇计较,太后娘娘的灵位终日供奉在龙脉之地,那里龙气之胜岂是小小牲畜恶灵可以侵扰。况且,太上皇昔年请上清真人为娘娘超度,娘娘早已往生极乐,于天界尽享尊荣,苏月莲的小把戏又怎能伤害到真凤之身的娘娘?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如此劝慰了一番,赫连瑞这才面色稍缓,不复方才的怒气冲冲,逝者已矣,往生彼岸岂是生者可以随意惊扰的,苏月莲此举不过是贻徒增笑谈而已。“看来苏月莲依旧不曾死心呢,以她的心性,此番出宫势必会有一番动作。玄月,着人暗中跟随,务必探查出苏月莲背后的势力。” 赫连瑞一番思索下来,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转而吩咐道:“小顺子,晚宴后你亲自前去通传左相前来御书房,有要事相商。”玄月身形一展,已用轻功掠出,小顺子也领命而去,诺大的内殿内惟余赫连瑞一人靠坐在龙座之上,闭目将今日所见一一在心头掠过。 乾清宫内一片沉静寂寞,而皇宫内其余几座宫所却是格外热闹,尤其是皇后所在的凤仪宫更是人满为患。 皇后柳青芷乃是右相柳百顺之女,在赫连瑞弱冠之时便已嫁入太子府为正妃,多年陪伴,纵使赫连瑞对她并无深爱,但是彼此相处间还是有些些许淡淡的温情,而且柳青芷从来不屑于参与后宫嫔妃间的争宠,因此只要不甚出格,赫连瑞往往对她的许多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前些年皇后虽无所出,其他妃嫔却也不敢轻贱了她。如今皇后一举得男,后宫上下更加无人胆敢怠慢,因此皇后产后方苏醒过来,所有嫔妃便立刻亲自带了厚礼前来凤仪宫道贺。 柳青芷生育未久未免有些体弱,众妃前来觐见之时正娇柔的倚靠在床榻之上修养,一袭真丝白衫,外罩暖粉色小袄,面色苍白不似往日里为印合尊荣地位的浓妆粉饰,却也多出了平日少见的柔美,周身萦绕着的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慵懒更是让此时的柳青芷越发的我见犹怜。 因今日的主角乃是皇后,众位妃嫔倒也未像平日那般浓妆艳抹,衣饰奢华,且皇后生产完毕,身体羸弱,众人瞧她眉头微锁,便不敢随意造次,只跪于床前轻声细语的贺喜道:“嫔妾等恭贺皇后娘娘喜得太子,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应是太子的降生带来了太多的欢欣,柳青芷的神色较之往日愈发柔和了许多并不去计较众妃心中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只微笑的看着众人温声道:“众位妹妹快快请起。本宫今日格外惫懒,倒让各位妹妹笑话了,素月,还不赐座。”一直侍立在旁的素月紧忙福身应诺,满面笑容的唤道:“春兰,秋月,还不快请众位娘娘坐下。”听得吩咐,凤仪宫的宫女皆满面喜色的引着众位妃嫔按位分坐好,依次奉上新茶果点。 不能拂逆了皇后的心意,众妃只能沉默的落座品茶,心中到底是有些意难平。果然片刻之后,那坐于左侧首位的阮贵妃便娇笑着开口:“嫔妾瞧着娘娘今日格外惹人怜爱,女子生子之后鲜少有如娘娘这般好气色的人,咱们的太子殿下莫不是天上的金童转世,如今降生,不仅赐福了东尹,连带着娘娘也得到上天的恩泽。” 阮香琴的一番夸赞传到众位已有子嗣的娘娘心中颇不是滋味,同是皇子,却因嫡庶之分,身份从此千差万别。柳青芷面色如常,只轻笑道:“妹妹过誉了,太子如今尚小,倒不及其他几位皇子聪慧灵秀,讨人喜爱,陛下经常赞誉几位皇子被妹妹们教导的极好,同是诞育龙子,妹妹们的福气怎会比本宫少呢?” 一番话不卑不亢,将阮贵妃强加在太子身上的赞誉尽数加诸于众皇子身上,方才微微变色的嫔妃们神色立刻缓和了许多。 “皇后娘娘到底是一国之母,如此宽仁博爱嫔妾实在不及娘娘万分之一,只是世间众人多不像娘娘一般宽厚,这有时候啊还是需要多提放着些才是。眼下太子年幼,娘娘您可要着人悉心照顾,太子乃是咱们东尹未来的帝皇,断断不能有丝毫闪失呢。”皇后的发音方落,右侧之首的萧淑妃已媚笑着接言,只是在影射阮贵妃别有用心挑拨众人的同时也不着痕迹的诅咒了太子的身体,可见也是一位浸淫在宫中已久心思歹毒的女子。 萧淑妃身侧的兰妃见状也不甘示弱的接口道:“那可不是,娘娘诞下太子,皇上可是龙心大悦,特意下令举国庆贺,大赦天下,这无尚荣宠可不是谁都能轻易得到的。如今娘娘生育过后愈发楚楚动人,皇上见了定然会更加轻怜蜜爱,娘娘这般恩福双全,着实羡煞妾身。” 兰菀儿本想挑起众妃心中对皇后的嫉恨,却不知她的一番话比起萧玉萍的诅咒更让柳青芷心中含刺。她人或许不知帝王心思,与赫连瑞结发多年,柳青芷又怎能看不分明? 相伴经年,柳青芷自然知晓赫连瑞心中另有她人,后宫中的女子皆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根本不曾有一人能够走入他的心底。太子降生之所以令赫连瑞这般喜悦,恐怕一方面是因为舐犊情深,毕竟是亲子,虽不是心爱之人所出,却也血脉相连,而另一原因怕是希望太子早日长成,他日也可以如太上皇一般舍弃权势,去追寻心中所爱吧。可笑这宫中女子只把太子当成潜在的威胁,却不知帝王心中的打算。 只是此时萧淑妃与兰妃挑衅在前,柳青芷怎能不予还击呢,温软扬唇一笑,娇声道:“妹妹此话诧异,本宫如今已非豆蔻少女,比不得众位妹妹青春貌美,兰妃这些年更是独得皇上专宠,这样的福气即便是本宫也只能望尘莫及呢。而麒儿身边有陛下亲信之人守护,必会安乐长大,况且东尹帝位向来能者居之,陛下尚未立旨,妹妹们岂能妄自猜测,本宫如今只愿太子能够康健无忧,与众位皇子兄友弟恭,将来一同为陛下分忧罢了。”如此一番深明大义的话语尽显皇后母仪天下的风度,倒是让存心发难的众人不知如何接口,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下来。 方安静下来,便见凤仪宫外的宫女领着慈安宫的小旬子走了进来,那小旬子一见众位嫔妃皆在此处,慌忙跪地请安:“皇后娘娘吉祥,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见是慈安宫的奴才,面上难免露出几分诧异。柳青芷不是愚钝之人,自然是深知元德帝与太妃暗中不睦已久,更是懂得如何抉择自己的立场,只是眼下在后宫妃嫔面前,终究是要给此时尚是太妃的苏月莲留上一些颜面,因此倒将笑容越发和煦了几分,极是亲切的问道:“起来吧,太妃久居深宫不喜人烦扰,今日谴你前来可有什么要事?” 第十三章 众人定睛望去,看到的竟是一块剔透晶莹的蓝玉,而那祥龙踏云图竟不是直接雕琢在玉器之上而是完整的呈现在玉坠的内部。(..info无弹窗广告)此玉极为温润通透,从远观之,已见其生动尊贵之态,再加上这般鬼斧神工的雕刻技巧,其价值只怕无法想象。 如此美玉,身为女子自然极爱这等完美的物什,因此众妃无不眼热心动,更添了几分怨怼。这苏月莲当真是大手笔,太子降生竟能寻得这般美玉前来讨好,其他皇子生辰可从来不见她这般大方。 而身为大皇子赫连杰生母的萧淑妃更是忍不住出言挤兑道:“太妃可真是疼爱皇孙,只是既已完工许久,怎的到今日才献上来,看来还是沾了太子的福缘,嫔妾们才有机会一睹这绝世珍宝,若是众皇子今日得的是皇妹,只怕就无缘得见了。”说完便似笑非笑单位看向软塌上的皇后,语中暗指这太妃乃见风使舵之人,若非皇后生的是太子,怕不会如此割爱吧。 皇后岂会不知她的心思,只是苏月莲其人地位十分微妙,不到万不得已柳青芷暂且不愿与之为敌,正要开口解围,便听小旬子恭顺的笑道:“奴才回娘娘的话,这祥龙玉坠咱们太妃早已备好,只是一直在佛前供奉,祈愿皇后娘娘诞得龙子,因此不曾献上,如今娘娘心愿得成,这玉坠又请卧佛寺大师开光供奉已久,如今赐予太子,一是远小人,祛灾祸,二是以玉养身,对太子也是极好的。太妃说,太子降生,乃普天同庆之喜,这玉坠只是太妃的一点心意,只盼娘娘莫要嫌弃做工粗糙才好。” 皇后听得这小太监语意周全的驳回了萧淑妃的指责,且让她人无法从中挑刺,便知素日苏月莲调教奴才也是极好的,心下更升起了一层防备,面上却温和的笑道:“太妃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太妃送与皇孙的礼物,本宫怎会嫌弃。素月,快将玉坠收好,待太子满月之日带在身边养身。” 素月依言将玉盒小心的收起,而柳青芷眸光一转便已将众人面上浓重的嫉妒神色尽收于眼底,顿时心情大好的开口道:“回去替本宫谢过太妃厚赐,如今本宫身体不便,待他日再带同太子一同前去亲自谢恩。” 小旬子听到皇后如此温和的说辞,立即面色惶恐道:“娘娘您严重了,太妃说了,这只是太妃对太子的一番心意,娘娘身子不便,还是要安心精养才好。方才太妃已秉明皇上,明日便会出宫前往卧佛寺为太子与东尹祈福,因此嘱咐娘娘虽要操持后宫,也莫要太过伤神。” 柳青芷听到太妃出宫静修倒也没有察觉有何不妥,只是听得太妃如此讨好自己,倒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笑道:“倒是让太妃费心了,这为国祈福本应是皇后之责,只是如今本宫尚在月中,实在不宜亲身前往,只能劳烦太妃了,你且回去转告太妃,万要珍重玉体,宫中之事本宫自会打理妥当,请太妃不必挂心,可安心在卧佛寺参经礼佛,必会心境平和,安然喜乐。” 小旬子应允着行礼退出,方才难得安静的兰妃立刻忍不住开口挤兑道:“果真是娘娘好福气,看方才那玉坠得成色,只怕万年难得一二,也只有太妃母家富可敌国,才能拿得出如此珍宝。” “可不是,若是换了寻常的官宦之家哪里寻得到这样价值连城的宝贝。”太子降生原就惹得众妃心中不悦,如今更是因苏月莲明显的偏颇之举平添了几分怒气,因此听得兰菀儿一语便言中了其中关键立时七嘴八舌的附和出声。 皇后柳青芷看着眼前的闹剧,只觉极为无趣,当下微阖上双眸,轻咳了一声,一旁的素月连忙会意的轻抚柳青芷的后背,温声劝道:“娘娘,你刚生育不久,实在不能太过劳累。您看,如今竟有些咳了,陛下可是吩咐了奴婢们要好生照料您的身体,若您凤体有失,奴婢可怎么像陛下交待啊。” 素月意有所指的话让在做诸人心头含恨,却又因为听到赫连瑞的嘱咐而不敢轻易造次,再看皇后满面倦容,素月一脸担忧,便识趣的起身道:“娘娘身体娇弱,嫔妾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皇后歉意的看向众妃,略有些虚弱的道:“多谢各位妹妹前来探望本宫,只是本宫实在有些乏累,众位妹妹便先各自回去吧。” 众妃听的皇后此语,立刻恭敬福身道:“嫔妾告退。” 待众人退出,皇后淡漠的吩咐道:“素月,将方才太妃送来的玉坠交给方太医好生检查,看是否有何不妥。” 素月忙应到:“娘娘放心,奴婢省的。” “恩,你先扶本宫躺下吧,说了会子话,倒真觉得累了”,方生产完的身子总是极易劳累,素月轻柔的搀扶着皇后躺下,放下帷幔,唤来春兰,秋月侍奉在侧,这才放心的捧起玉盒朝太医院而去。 这厢嫔妃散去,唯有萧淑妃与兰妃因住处相近便相伴而行,这后宫之中,若是孤军奋战那是必死无疑,因此选对盟友便是诸位嫔妃最关心之事。 兰妃虽无子嗣傍身,却胜在年轻貌美,也颇得帝王宠爱,这也是令后宫之人怨恨之事,只因这兰妃肤浅自私,偏又仗着皇上宠幸骄横跋扈,真不知皇上究竟喜欢她何处。不过幸而兰妃从未有孕,若不然,这后宫怕不是她兰妃的天下了,只是,这无子受宠的兰妃对萧淑妃来说却是构不成威胁,且若是能拉拢兰妃身后的势力,他日储位之争,大皇子的胜算自然大些,因此倒也隐去心中的厌烦,极为温和的道:“妹妹素日与我比邻而居,却也不常走动,如今有此机会,不如到姐姐宫中少坐片刻,你我姐妹也可好好畅谈一番。”兰妃素来是有勇无谋之人,丝毫不觉自己已落入陷阱,只沾沾自喜的以为萧淑妃是羡慕着自己的得宠,赶着来巴结呢,便极为自傲的道:“既然姐姐诚心相邀,妹妹岂有不去之理。” 二人乘坐着金丝软垫肩舆来到萧淑妃的住处‘玉祥宫’,萧淑妃早在先前便已派身边婢女鸳儿回去打点一切,因此二人下了肩舆,便被已等候良久的宫人搀扶着走到花圃旁的凉亭中。玉详宫原是萧玉萍诞下大皇子后封妃之日元德帝随性所赐,旨在希望自己的第一个子嗣祥和安康,只可惜这份殊荣被后来众多降生的皇子分享,且大皇子生性跋扈,极不喜好诗书礼乐,同二皇子、四皇子相比着实逊色太多,因此元德帝对其的喜爱日渐减少了许多。如今这太子降生,大皇子怕是更不会为皇上重视,虽说现在众皇子均尚年幼,这做母妃的哪一个不是心中早有盘算? 萧淑妃有心拉拢兰菀儿,看着兰菀儿面带笑意观赏着花圃景色,便笑道:“妹妹今日前来,姐姐宫中倒是拿不出什么珍惜玩意,妹妹深受皇宠,只怕再好的东西也入不了妹妹的眼,只这吕宋花茶是姐姐偶然得来的,喝着倒是清心安神,对身体也是极好的,妹妹不如品尝一番。” 兰菀儿听言不由得收回目光看向那茶水,只见红木雕花圆桌上,一套精致小巧的白釉浮花雕茶具中沏着浅粉色的茶水,倒是十分稀罕,且茶香四溢,闻之茶香中竟带了一丝香甜,可知不是寻常之物。见到萧淑妃这般用心讨好自己,兰菀儿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得意,只是面上却不能落了萧淑妃的面子,当下执起杯盏抿上一口,待茶水在口中回味一番后,娇笑道:“姐姐怎的如此自谦,这般香茶莫说妹妹不曾品尝过,恐怕就是皇后娘娘也无缘一尝吧,妹妹今日倒是得了口福,只是不知这茶饮姐姐如何得来,竟这般清越甘甜。” 听的兰妃的赞誉,萧淑妃倒是谦逊的笑道:“妹妹过誉了,姐姐哪有皇后娘娘那般的机缘可得这世间罕见之物,这茶水不过是昔时姐姐病中,对诸多茶点皆无胃口,鸢儿有心,突发奇想采摘这园中鲜花制成的花茶,本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只是当时胃口不佳,花朵中的苦味十分的浸人心脾,如今请妹妹品尝,这丫头倒是聪慧的添了些许蜂蜜在里面,中和了苦味,也有一股清香弥漫在茶香之中,妹妹素日饮得皆是陛下所赐的珍贵茶叶,甫一品尝这简陋茶饮,自然觉得新鲜。不想你我姐妹竟同好此茶,真叫姐姐欣喜。既然妹妹如此喜爱此茶,姐姐便教人包上些许,妹妹可偶然品些,倒也可以清心静气。” “想不到姐姐身边的小丫鬟也如此聪明伶俐,不愧是姐姐的陪嫁丫头,这份机灵劲可不是谁都有的,看这摸样,也是清秀可人。姐姐到底是尚书府的小姐,连带着身边的丫头也是一等一的,当真是叫妹妹羡慕。”兰菀儿端详着手中的杯盏,似真似假的赞叹着。 第十四章 “妹妹说笑了,姐姐已经年长,比不得妹妹风华正茂,且妹妹如今圣眷正浓,都说愿得有情郎,千金亦难求,若是论起咱们后宫中最有福气之人,自然是妹妹更加惹人欣羡。[..info超多好看小说]”萧淑妃自是看不惯兰妃的无病呻吟,只觉此人当真是贪得无厌,已得帝王宠爱,却犹自惦记着自己的丫鬟,只是转念一想,这样的贪心之人若真为自己所用,倒是极好控制,因此自是乐得与她语中周旋。 “姐姐说的极是,倒是妹妹方才失言了,妹妹如今得陛下怜爱,已是天赐之福,妹妹又怎会再奢望其他。”兰菀儿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心机之人,自是猛然察觉到自己方才话语中有不满足帝王宠幸之嫌,慌忙弥补。见萧淑妃似未察觉,这才放松了几分转而笑道:“姐姐,这院中花圃甚美,只可惜妹妹孤陋寡闻,倒是认不出眼前的花朵是何种类,还请姐姐赐教一二。” 虽是奉承之言,兰妃此话倒也出自真心,此时初夏百花争芳,却也不外乎牡丹,芍药之属,而这玉祥宫内却是一片紫红花海,绿叶葳蕤,间或掺杂着几朵粉色或纯白的花苞,衬得此处犹如仙境一般。 萧玉萍岂会没有瞧见方才兰妃面上的慌张,只是此时比起争宠,大皇子的前途更为重要,因此只当不曾察觉,温声道:“妹妹这般说倒叫姐姐脸红了,本宫原也不知此花为何物,还是询问过宫中的花匠才知这是从夜阑国引进的花株,名为千日红。” “千日红,好美的名字,此花比之牡丹竟毫不逊色,确也当得起此名。”兰菀儿身为女子,自是喜爱美丽事物,听得如此绝妙的名字,不禁赞不绝口道。 “妹妹所言甚是,只是此花花开灿烂,却于鲜艳中透出莫名的忧伤,初时本宫只当此花只是美了些,无甚新奇,却在听到那般由来之时唏嘘良久。”萧淑妃想到那流传的故事,有些叹惋道。 兰菀儿听到萧淑妃的话不禁细细观察起那片片花苞,但见那盛放的紫红的花蕾中丝丝白色软绒,似是晶莹的泪水,微风过处,竟有种无法言之的凄婉之意。兰妃从未见过一种花开竟同时有绝美和凄艳之感,便有些好奇的询问道:“不知是何种故事,让姐姐这般伤感?” 萧淑妃此时纯然安静的完全不似方才精明的嫔妃模样,眼神眺望在远处的花圃中,缓缓说道:“在夜阑国中,此花是衷情的象征。据说夜阑国的先祖本是贫寒百姓,未发迹前有一青梅竹马的恋人,二人感情甚笃,郎才女貌,那时虽生活清贫,但是二人能够相扶相助,倒也甘之如饴。只是身为男子,有哪一个不想建功立业,扬名千古。恰逢当时近海之处一三头海蟒肆虐横行,残害生灵,夜阑先祖毅然前往为民除害,他的恋人只能每日在心惊胆战的等待其归来,只是有一日夜间女子梦见自己的恋人浑身褴褛的倒于血泊之中,被噩梦惊醒的女子认定恋人已经身亡,从此以泪洗面,不多久便香消魂断。后来某日夜阑先祖竟生还回到村庄,只可惜此时已经物是人非,才知晓那日夜阑先祖费劲千辛万苦战胜巨蟒后因体力不支昏倒在巨蟒的血泊中,却令女子误以为恋人已亡。夜阑先祖悲痛欲绝,奔赴女子碑前,竟发现一朵紫红色的花朵迎风绽放,在夜阑先祖出现的瞬间才慢慢凋谢。据村民所言,此花自女子安葬之后次日便突兀的开放于碑前,到的花谢竟已过去百日,仿若女子心有牵挂,未见恋人无恙而不忍离去一般。夜阑先祖立国后便将此花名为千日红,引为国花,以此纪念那段错过的感情。” 萧淑妃淡淡的将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缓缓道来,话语中满是对那年轻女子的惋惜,只是花开虽无声,那女子的眷恋深情却也能借花相诉,而这深宫中女子的幽怨又可以向谁诉说呢? “姐姐方才所说确实极为伤感,都在问情为何物,世间有几人能够生死相随,那女子为恋人的身亡而伤逝,却并未换来恋人的追随,却不知值不值得。”兰菀儿却是心直口快的道出旁人不敢评说之言,只是话一出口便已悔恨不已,须知此时萧淑妃怕是同其他妃嫔一样嫉恨自己的得宠,如此批判帝王薄情的话虽说只是无心之语,若是被指影射当今圣上怕是难逃罪责的。 “妹妹所言差矣,那女子芳魂所化的千日红,花朵长开不败却在看到恋人安然归来之时而悄然消逝,想来是因为看到恋人的无恙而安心不已。那女子痴心若此,不过求得恋人平安,又岂会希望恋人生死相随,那般等待不过是期望最后看到他安然的幸福。女子深情,本就如是,如同我等之于皇上,也是惟愿圣上康健,便已如愿了,妹妹你说是吗?”萧淑妃却只是微笑着替兰菀儿解了围,一番话虽未将慕君之情宣之于口,却自有一种情深无悔暗含其中,这般周全令兰妃既佩且惊。 “姐姐所言甚是,我等自应如那女子一般侍奉皇上左右,这般深意之花果然令人喜爱,难怪姐姐钟爱此花,必是因为同样情深如海。”兰菀儿见萧淑妃并未拿捏方才自己的误言作为把柄,便有些许感恩戴德的道。 “一般花朵开放不过百日,此花却能常开不败,着实是造物主衷爱之由,且此花缠绵,倒真似女子深切的眷恋,如此深情,实在叫人为之赞叹。更何况此花极美却并不妖艳,本宫极是喜欢,便向内务府讨了些来,种在这花圃之内,如今花期方至,想来还有好一段时日可以供人观赏,妹妹若是喜欢,可常来这玉祥宫坐坐,你我姐妹也可多些时间相处。”萧淑妃镇定的笑言,也是受了兰妃方才的谢意。 只是萧玉萍看向远处的千日红的双目中隐含着深深的苦涩,这世间的女子无论纯善与否,有谁不希望能与夫君恩爱白头,情深无双,便如眼前这花朵,花红千日,永不凋零。未入深宫之初,总还幻想着能与依恋之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即便后来因为贪慕后妃尊荣嫁入皇家,心底总还是期许着能得帝王一丝深情。只是帝王薄幸,纵然当今圣上对于众妃皆无偏宠,却也不曾对任何人付出真情,唯有这入宫不久的兰菀儿真正的得到帝王的几分垂怜。如今想来,这后宫女子成日间勾心斗角,也不过是一些未曾被爱的寂寞深宫女子罢了。 许是被萧玉萍眉间的失落感染,兰菀儿也难得的沉静下来,深觉相斗许久,唯有今日才真的感觉到彼此身上同属于后妃的悲哀。或许在帝王家感情本就是奢侈的存在,唯有断情绝心之人才能走到最后,而正如这世间事,从来都只以成败论英雄,这后宫之中,谁最心狠,谁才能真正的走到最后。 二人正沉默间,一粉衣宫女悄然步入凉亭,恭声道:“奴婢参见淑妃娘娘,兰妃娘娘,娘娘吉祥。” 萧淑妃听到婢女前来早已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回首见是那粉衣宫女竟意外的和煦的问道:“彩蝶,你怎么过来了,安儿那里不需要你伺候着吗?” 这彩蝶本是萧淑妃的陪嫁婢女,后来被派去照顾大皇子赫连承安的饮食起居,平日里此时大皇子一般尚在书房还未回返,彩蝶等人必然在跟前伺候着,今日却不知为何突然前来,故而萧淑妃才有此一问。 彩蝶听闻萧淑妃的疑惑,微福了福身,笑着回道:“娘娘,今日太傅身体抱恙,大皇子并未前去书房,故而谴奴婢前来告知娘娘,须臾便来陪伴娘娘共用午膳。”萧淑妃听闻此喜讯不由的喜形于色,即刻谴鸢儿前去御膳房添加几样赫连承安喜吃的膳食。 兰菀儿在旁看到萧淑妃因大皇子到来而格外喜悦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动,以往只在意陛下的宠爱,可如今看来,是该有个子嗣了。 因为大皇子即将到来,兰菀儿心中又有了另外的打算,当下便起身告辞,而萧淑妃一心只念着让彩蝶再去取几样时令蔬果,倒也不再相留,便命身边的宫女好生的搀扶着兰菀儿上了肩舆,看着她离去才回转宫中。 皇宫内正暗潮汹涌,宫外却依旧沉浸在太子降生的喜悦中,而此时阑清城最为热闹的便是天成街了,天成街因一间自元安君在位时便已开设的天成宝斋而闻名。天成宝斋聚天下珍宝,闻名五国,东尹的百姓多年来一直在暗暗猜测不知是谁有如此大的本事,竟能获得朝廷默许,经营这如此暴利的行当,而天成宝斋的幕后掌柜也极为神秘,除却每月初一前来核对帐目,素日里从未现身,再加上天成宝斋素来行事低调,从不恃强凌弱,欺压周边的小商小贩,反倒是经常周济贫民,因此即便是无法出入珍宝斋的布衣平民,也对其颇为赞誉。 第十五章 今日乃东尹之大喜,故而有许多店铺择取良辰于巳时开张大吉,天成宝斋两侧皆有多家铺面鸣放鞭炮,喜气甚浓。(..info)在这一片喜气中,天成宝斋却极为怪异的关闭了店门。 此时无人注意的天成宝斋后巷,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驶入,驾车人满面严肃的紧握着缰绳,生怕磕碰到车中之人,而天成宝斋的侧门处早已立着几名仆从,此刻见着马车到来,纷纷上前稳住马匹,齐齐躬身行礼道:“夫人万安”。 从宝斋内快步走出一中年男子,一身灰蓝色长袍,眼神犀利,面色威严,周身一股精明气息,只是在看到马车的瞬间,面色不由变得柔和,疾步走到车前拱手道:“老奴参见夫人,夫人请慢些下车。” 听到男子的声音,马车上厚重的门帘被从内掀开,一名清秀俏丽的女子探出头来,笑嘻嘻的道:“忠叔,夫人在路上小憩了片刻,方才醒转呢。” 那被唤做忠叔的男子听的此言,面上顿时焦急无比:“夫人此番前来,路途遥远,必是伤了身子,碧瑶,你与青玉怎能如此大胆,竟瞒着老爷陪同夫人来此,若是夫人出了什么差错,看老爷如何轻饶了你们!” 忠叔疾言厉色的呵斥着那俏丽的少女,只是那叫碧瑶的少女似是对忠叔的怒容习以为常,极为调皮的吐了吐嫣红的舌尖,俏声道:“忠叔,您放心啦,奴婢们一路上都很是小心的照顾着夫人,夫人身体极好,您就莫要担心了。” 忠叔却不理会碧瑶的卖乖,依旧紧张的望向车内,碧瑶回身见青玉已替夫人打点妥当,便先下了马车,将矮凳放好,笑道:“夫人,您慢着些。.info[]” 话音方落,便见一位容貌绝美的妇人被丫鬟扶出马车。 那妇人身着藕粉色丝织湘绣长裙,外罩一件白玉兰绣花纯色披风,发丝被巧手挽成同心轻云髻,只用一根镶嵌着蓝海珍珠的珠钗装饰,显得典雅而朴质。再看其容貌,也是当世绝色,尤其未施脂粉的脸上,秋目潋滟,玉鼻小巧,朱唇鲜艳,此时静立于当地,柔荑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更如画中神女一般清艳绝伦,美不胜收。 忠叔看到妇人面色红润,心中总算放心了些许,只是看着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又不禁拧眉担心道:“夫人辛苦了,不知腹中小姐是否感觉到不适?” 那年轻美妇尚未说话,身侧搀扶着她的青衣少女便笑道:“忠叔您就放心吧,小姐一切都好,一路上虽然辛苦了些,但是小姐始终十分安静,还未出生便不忍心折腾自己的娘亲,可见咱们小姐对夫人的贴心。” 忠叔听得此言,不禁瞪向那少女,低声怒道:“夫人如今已近临盆,岂能受的起这颠簸之苦,你们也忒过胆大,幸而未出什么差池,否则老爷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少女青玉可不似碧瑶一般大胆,被忠叔此般训着,便有些害怕的往妇人身后缩去。妇人好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不得不出声道:“忠叔莫急,我的身子并没有什么不妥。碧瑶和青玉也是被我缠的紧了才陪我前来的,怪不得她们。” 忠叔听妇人开口,便也不再揪着两个丫头的错处不放,只是口中不依不饶道:“虽说如此,这两个丫头竟也不知提前通知老奴一声实在可恶,不然老奴谴人前去迎接夫人,老爷也不必日夜担忧了。” 妇人略有些无奈的道:“老爷此次前来都城事务繁多,月余都未见回返之意,我与姐姐在府中实在放心不下,姐姐的身体又素来不好,也只能我亲自前来,为老爷送些衣物,看到老爷身体无恙方才安心。” “夫人您大可放宽心,老爷身体康健,原本早已处理好了账目几日前便要回府,只是恰逢此次太子降生,各国暗中均有动作,老爷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多留了些时日,因此耽误了归程。”忠叔知晓妇人心中的担忧,连忙笑着宽慰道。 “那老爷现下可在店内?”没有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一抹身影,妇人生怕夫君因为气恼自己偷偷前来此地的行为避而不见,便稍带了失落的问道。 见妇人心中委屈,几欲落泪,忠叔忙解释道:“夫人莫要多心,老爷此刻并不在店内,老爷本是一早便在此等候着夫人的到来,只是其他分店有几处账目上突然出了些问题亟待老爷前去解决,因此吩咐老奴侯在此处,为夫人打点一切,算算时间老爷午后便会回返了。” 妇人闻言浅笑,忠叔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道:“夫人,这是老爷临行前写好交待老奴转交给夫人的,请夫人过目。” 美貌妇人心下好奇夫君有何事需要另外写信嘱咐自己,便接过信笺,用心看来。但见信笺上熟悉整齐的楷书,脉脉温情在字里行间透露,仿若夫君他正在自己面前一样。“齐月希,为夫该如何罚你是好,你这般不管不顾的前来都城,若是中途遇见什么危险,只怕后悔莫及。如今为夫暂且有事外出片刻,你且安心歇息,待我回来,为夫再好生教导于你。” 看到信笺上夫君的字迹,齐月希略带甜蜜的笑了,毕竟对于十分了解自家夫君脾气的她而言,若夫君当真怒极,是不会特意留书嘱咐自己好好歇息的,只不过此刻以全名相称,只怕夫君他对于此番自己自作主张的行为心中定然是忧怒交加,待他回转,怕是会被好好训诫一番,想到此处,齐月希颇为不服气的耸耸小巧的玉鼻,俏声道:“碧瑶,青玉,本夫人一路颠簸,着实无趣,如今想要看看这都城风光,你们且陪夫人我出去走走。” 碧瑶二人听言便知夫人倔强的脾气被挑起,必是老爷信中的留言惹恼了夫人,此番两人竟是杠上了,相视一眼,二人极为无奈的搀扶着齐月希便待转身离开,而身旁的忠叔却大惊失色,原以为夫人会听从老爷的安排入内歇息,怎的如今却要出外闲逛呢,这街头巷尾人潮拥挤,夫人岂可如此冒险。慌忙拦住去路,忠叔恳切的规劝道:“夫人,老爷不久便会回转,您已奔波许久,为何不安心休息等候老爷回来呢?况且这街上人潮汹涌,若是不小心伤到您腹中的小姐,那该如何是好?” 忠叔苦心相劝,只是齐月希半点不为之动容,依旧撅起唇瓣,一意孤行的模样,急得忠叔几乎跪地相求。一旁的碧瑶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安慰道:“忠叔,您不必担心,奴婢们自会好生照顾夫人,夫人在马车中闷了许久,现下出去散心也对腹中小姐有宜,若忠叔实在放心不下,便多派几人随行保护就好。”温声宽慰着额头几乎急出青筋的忠叔,两个小丫头心中却在叹息,夫人本是十分善体人意,谁知自有孕后脾气竟拗了许多,如今倔强性起,只怕除了老爷谁也劝服不了。 忠叔早听老爷吩咐无论夫人有何要求都要尽量满足,如今哪敢不遂了夫人的意,若是夫人气出个好歹,那后果他们谁都承担不起,因此只能无奈的看着二人扶着齐月希重新登上马车,往前街驶去。不知为何,忠叔心中总是不能踏实,想了想,略微吩咐了几句,自己亲自带着众伙计跟随在马车后面护卫着。 车内,青玉拿出锦绣丝缎软枕垫在齐月希的身后,好让她更舒适一些,然后有些无奈的问道:“夫人,赶了这许久的路,您也早就累了,怎的到了店里还不好好休息一番呢?” “唉,咱们这次偷溜出来,老爷定然会好生教训夫人,夫人怕不是想要畏罪潜逃吧?”碧瑶看着齐月希略带得意的神色,十分聪明的点出她心中所想。 齐月希看到两个丫头痛苦的隐忍着笑意,当即一人赏了个爆栗,佯怒道:“好啊,你们两个小蹄子,如今倒敢嘲笑本夫人了。”二人揉着被敲痛的额头,齐齐讨饶:“夫人,奴婢们不敢了,奴婢们是怕夫人有事闷在心里,想要逗逗夫人嘛。” 看着二人委屈的面容,齐月希心情大好:“你们呀,本夫人还不是想着你二人从未见识过都城的繁华,这才带你们开开眼界,怎的到你们口中就显得本夫人胆小如鼠,惧怕夫君了?” 碧瑶与青玉皆是贪玩的年纪,听得夫人的用心既惊且喜,只是老爷若是知道了,那后果……“夫人,可是老爷他……”二人担心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齐月希打断:“行了,一切有我在呢,你们就莫要担心了,此次偷偷前来必定会被夫君教训,既如此,何不先尽兴游玩一番,也好过侯在那里无聊的等待。” 齐月希理直气壮的话让两个丫头不禁嘴角抽搐,心中均在腹诽,这夫人有孕后怎么如此孩子气,莫不是腹中胎儿也会如此顽皮,当下不禁汗意涔涔。 第十六章 碧瑶更是口直心快的脱口道:“夫人,您可莫要把这肆意的性子传染给小姐,张妈她们都说养女多似母,若是小姐将来也是如您一般的脾性可如何是好?” 齐月希听碧瑶这般说腹中骨肉,当即瞪了她一眼,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温柔的道:“莫要乱说,我的孩儿必是世上最乖巧的孩子,自有孕起,从不见她折腾,若不是脉象和这腹部的隆起,我都无法相信自己竟已有了孩儿。” 提起这一点,实在容不得齐月希不得意,即便是府中年迈的老妈子们都不住口的夸赞,说是实在从未见过如此乖巧的胎儿,当初为了腹中孩子异于寻常胎儿的安静还特意请了无数名医看诊,都不曾发现有任何异状,直到后来在街上偶遇一算命方士,秉着尝试的态度请他为腹中孩子卜了一卦。 记得当时那老者看到卦象时无比惊讶,后来掐指算了许久,才微微叹息道:“夫人此胎定会安然无恙,诸位不必担忧。”只是虽是恭喜的话,那老者面上却并不见多少喜色,因此夫君忍不住细细询问缘由,那老者却只摇头拒绝道:“天机不可泄漏,万事皆有定数。”说罢便收拾器具离去。当时的卦象虽然不知究竟昭示着什么,但是诚如其所言,腹中孩儿一直十分健康,倒是让齐月希放心了许多,也无心去细思老者当初的异样。 齐月希感受着腹中孩子清晰的脉搏,见碧瑶二人一直规规矩矩的伺候着自己,耳边听着外间传来的清晰的热闹声,晶亮的双眸中不自觉的流露出急切的渴望,却还是克制着没有忘了肩上的重责,不禁笑道:“你们啊,平日里总是想着法子的到街面上游玩,如今到了咱们东尹的最繁华之地,怎么倒拘束起来了。” 碧瑶和青玉听到夫人的允许,便悄悄的掀起帘子的一角,看向热闹的街道。“青玉,快看,快看,好逼真的糖人呢,和府上李伯的手艺比起来差不了多少呢。还有,还有,那里有人在表演杂技呢”,“碧瑶你来看这边,好华丽的酒楼呢,哇,好香啊!” 两个丫头低声叽叽喳喳的交流着一路行来看到的新奇景象,车厢内好不热闹,齐月希斜倚着软枕笑看二人闹着,蓦的听到碧瑶提到酒楼,恰巧一阵香气飘来,算算时辰,如今也该用午膳了,虽说路上茶点不曾短缺,两个丫头也该饿了。想了想,吩咐碧瑶道:“碧瑶,告诉常二咱们先到前面的酒楼坐坐,叫他把车找个空旷一些的地方停着。” 碧瑶应着掀开车帘对赶车的男子道:“常二,夫人想去前面的酒楼里坐坐,你且找个安全空旷一些的地方停下,免得让他人冲撞到夫人。”那常二听到吩咐,当即应到:“碧瑶姑娘放心吧,小的省得的。” 常二驾着马车在一树荫之处停下,后面一直跟随的忠叔等人赶忙上前守在马车的周围,以防有粗心之人碰触到马车。碧瑶与青玉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回身将齐月希搀扶出来,好在都城之内达官贵人众多,如此排场尚不至于引人围观,倒让原本担心的碧瑶二人放心了许多。 齐月希的目光甫一下车便落在面前不远处的酒楼牌匾之上,梦随仙,只见那红木匾额上几个烫金大字醒目的书写其上,如柳絮般飘逸的字体更是为酒楼增添了几分张扬。“梦随仙,这店家倒是十分自信,是在夸耀自家食物如同仙界珍馐一般吗?”齐月希倒是佩服这酒楼的掌柜,毕竟能仅凭一副匾额便远胜于同行,这样的本事实在是让人敬佩,虽还未进店,但是已能想见这间酒楼必不是凡俗之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已近午时,天边日头正毒,碧瑶见夫人兀自沉思,想着现在温度适宜,不像清晨依旧有股清寒,便将齐月希肩头的披风解下收起,出声唤道:“夫人,咱们还是先进去吧。”齐月希回过神见众人已收拾妥当,便微笑着任青玉搀扶着往酒楼走去。 此方众人正要往酒楼而去,那街巷转角处却有一位同样身怀有孕的女子领着衣衫简陋的女婢往此方而来。 女子容颜姣好,只是面色却微微泛黄,想来也知是营养不良所致,观其身上半旧不新的天碧色罗衫长裙,和那恬静淡雅的举止,可知她曾受过的良好教育,尤其此时同众星拱月般的齐月希相比,身边只有一名婢女的她显得如此凄凉,而女子面上却始终安然的微笑着,这份豁达的气度让远远看到她们主仆的齐月希心生好感,便微笑着向其点头致意,那女子看到齐月希的动作也微笑以对,许是缘分使然,二人虽是初次相见,彼此便互生好感,因此也不难想象日后二人生死相交的情谊。 女子身边的婢女并未看到主子的动作,只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道:“夫人,您如今快要临盆,怎能出来奔波,这寻找产婆一事本应该由奴婢来办才是。”“贞娘,莫要担心,孩儿一直都很乖巧,何况娘亲从前教导过我,越是接近临盆,越要多多走动,这样于生产也是十分有益的,且咱们手上并不宽裕,这产婆自然需要沉稳负责之人,只可惜这世间之人多是利欲熏心,你独自前去只怕生受了气,不如你我一同挑选。”女子安慰的拍拍贞娘的双手,看着贞娘消瘦憔悴的面容和指尖厚厚的老茧,疼惜在心里,面上却只能浅浅的笑着不愿让贞娘过多的担忧。 贞娘听到夫人安慰的话语,有些哽咽的说道:“都是奴婢不好,让夫人临近生产还要为稳婆的事操心。若是奴婢能多做些针黹,换些银两,也不至于连累的少爷出生这样的大事却连个像样的稳婆都没有。”贞娘说到伤心处不禁潸然泪下,却害怕夫人看到心中难过,忙用衣袖拭了去。 女子岂会看不到贞娘的泪水,却只能故作不知的宽慰道:“贞娘,你又何苦如此呢,若不是你日夜辛苦,做些女红针黹维持咱们的生计,我腹中的孩儿只怕不能如此健康的成长到如今,你我主仆相依为命,虽然落魄你却始终不离不弃,这样的恩义已是世间少有,我心中感激都来不及,莫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了。再说挑选稳婆并不一定取决于银两的多少,若是请到那些名声在外却包藏祸心的岂不是更让你我担忧,倒不如现在细细观察一番,如能寻到心善尽责的稳婆那当然再好不过,贞娘,你说难道不是吗?” “夫人说的自然都是对的,不过夫人毕竟是正经的主子,若不是老爷喜新厌旧,夫人何须如此艰难?”不等贞娘抱怨完,女子蓦的捂住贞娘的嘴唇,轻声道:“贞娘,祸从口出,以后切莫在背后议论府中诸事,否则只怕你我都会自身难保。”女子严肃的警告让贞娘一时愣怔,却猛然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只图一时之快,几乎置夫人于险境,只是贞娘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惑,此时实在是不吐不快,便认真的看向女子的眼睛,问道:“夫人,老爷如此负您,您心中果真一点都不怨他吗?” 女子听到贞娘的询问,瞳孔猛然紧缩,但只瞬间便回神苦笑的叹道:“我从未怨怪过他,他并没有什么错,只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不复往昔了而已,贞娘,你且放心,如今我有腹中的孩儿相伴,已是十分满足,从此后,有你和孩儿陪伴我,咱们一起平静的生活不也是很好吗?” 贞娘听到夫人充满期盼的话语,不禁破涕为笑,颔首道:“是啊,等夫人生下小少爷,夫人此生就有了倚仗,这日子就有盼头多了。”“你呀,怎就知道腹中的是少爷,我倒是希望是个女孩,这样府中再怎么凶险也不会威胁到性命,若是男孩,以咱们的落魄又该如何保护他呢?”女子想到那如同龙潭虎穴的府邸,不禁有些担忧的叹息,而贞娘也因考虑到这个难题一时陷入了沉默。 正沉思间,一名衣衫褴褛男子猛地冲至二人身边抓起贞娘身侧悬挂的钱袋转身便跑,女子因来人过猛的力道被冲撞的向后倒去,贞娘心胆俱裂的唤道:“夫人!”不等反应过来,身体已下意识的冲过去垫在女子的身下,缓冲了一部分力道,一时间此方乱作一团。远处一直关注着二人的齐月希见状立刻吩咐忠叔派人前去捉拿那贼人,自己则带着碧瑶青玉向女子走去。 贞娘因垫在最下方受到的冲击更重,此时却是顾不得自身的伤痛,硬撑着支起身子焦急的询问着女子:“夫人,夫人,您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夫人?”女子似是撞到了什么地方,腹中蓦地疼痛难忍,只能紧咬着唇瓣,一时连答言都不能。 齐月希此时已走到二人身边,见女子额上大汗淋漓,忙命碧瑶青玉将女子扶到路边的摊位上坐下,可女子依旧止不住的疼痛出声,正不知所措间,听的旁边一空谷精灵般的女声冷静的说道:“众位且让一让,让我来为这位夫人把下脉吧。” 第十七章 围观的众人闻声回首,却见一素衣女子牵着一稚龄男童立于人群外,赫然便是与赫连瑞擦肩而过的云清苒与云安宸。[..info超多好看小说]二人出色的相貌令众人一时恍神,云清苒却已牵着安宸走到女子的身边,伸出如玉的柔荑覆在女子的手腕上,片刻面色严肃道:“必须尽快找地方安置这位夫人,她就要生了。” 贞娘一听既是惊喜,又很是着急,夫人早在失去老爷宠爱时便被谴到府邸附近的小院子中,如今家中荒凉,仅存的积蓄方才也被抢走,且稳婆尚未找妥,这可如何是好? 许是看出贞娘的难言之隐,云清苒温声道:“此处不甚方便,姑娘不如将这位夫人扶到小妇人家中,小妇人家在前方不远处,夫人在那里可安心生产。” 贞娘见云清苒语出真诚,且夫人此刻再耽误不得,便跪地叩首道:“夫人仗义相助,贞娘铭记于心,还请女菩萨救救我家夫人,贞娘来生做牛做马必会报答女菩萨的恩德。” 云清苒扶起贞娘,笑道:“小妇人云氏清苒,并非女菩萨,贞娘还是莫要客气了,还是早些将夫人送往清苒的住处为好。” 交谈间,云清苒瞥向自方才便守在女子身边为其擦汗的齐月希,齐月希不顾自己有孕在身一直轻握住女子的双手,柔声的鼓励着她,面上的真诚让见惯人情冷暖的云清苒不由的生出亲近之意。 齐月希听到云清苒的建议后,命碧瑶青玉搀扶起女子,婉声道:“云夫人,贞娘,妾身齐月希,虽是萍水相逢,但是如今这位夫人情况紧急,不如就用月希的马车吧,咱们可早些到达云夫人的处所,至于稳婆,月希可吩咐下人速去请来。” 众人见情况紧急,也不再多加客套,纷纷各尽其责,忠叔派人去请稳婆之后,便随马车一路奔向云清苒的住处。车厢内,女子从阵阵痛楚中稍微舒缓了过来,便强撑着一口气道:“云夫人,齐夫人,小妇人夏氏未央,多谢二人仗义相救,今日之恩小妇人日后必然相报。” 云清苒见夏未央强忍着痛楚说出此番话来,不禁叹息道:“如今你且宽心待产,其他事宜待腹中孩子安全之后再说不迟。”齐月希微笑颔首,热心的劝道:“是啊,夏姐姐你就别再客气了,如今只想着腹中孩子便可。” 安慰着夏未央,齐月希却发现同坐车中的云安宸紧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当下觉得诧异,若只是对胎儿好奇,为何只看向自己的腹部。云清苒自然也发现了安宸的异样,不禁问道:“宸儿是在好奇未出生的孩子吗?”云安宸目光依旧看向齐月希的腹部,面上颇为疑惑的摇头道:“不是,只是?感觉很期待。”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感觉,只是自从靠近齐月希隆起的腹部,云安宸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连带着无法辨别的情感,让小小的安宸难得的困惑了。 众人正为云安宸有些奇怪的话语而面面相觑,外面传来常二的声音:“夫人,云夫人的住处已经到了。”碧瑶慌忙与青玉将夏未央搀出马车,云清苒与齐月希自是紧随其后。齐月希定睛望去,便见一处简单的四合小院,虽朴质却处处透露着温馨之感。来不及欣赏其中的景象,云清苒唤来门房抬出软轿将夏未央安顿在东厢房,恰好此时忠叔带着几名稳婆也已赶到。吩咐着丫鬟小厮将热水,剪刀等准备就绪,几人方才稍微安心的侯在厢房的厅中。(..info好看的小说)正欲交谈,厅外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见过公子。” “莫大哥”,男子的身影方出现在厅门处,云清苒便快步走至他的身边,略带责备的唤道。 莫逸清身着月白色竹影双面湘绣锦衣,随意的挽着如意髻,五官俊秀,身型挺拔,只是面色却十分苍白,且不时的轻咳出声,此时看到云清苒满面的严肃,不禁微笑着解释道:“方才听下人回报,你今日出去似乎遇到了一些事情,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听着莫逸清有些讨好的语气,云清苒无奈的摇头叹息:“莫大哥,无论如何也是你的身体更为重要啊,每至季节交替之际,你的旧疾便会愈发严重,如今你还如此不知道爱护自己,你叫我该如何说你才好?” 莫逸清听出云清苒的担忧,心下焦急,不由的又是一阵轻咳,云清苒慌忙扶过他坐下,然后熟捻的轻抚着莫逸清的后背,一边顺手倒了一杯温水让他饮下,待得莫逸清的轻咳平稳下来,才无奈道:“莫大哥,你莫要着急,方才我只是着急你的身体,并未气恼于你。如今这初夏时节,气候逐渐闷热,你切忌情绪过于波动,否则有害无利。莫大哥,宸儿还需要你的陪伴教导,你怎可这般不珍重自己?” 云清苒柔声宽慰着莫逸清,神色间是属于亲人间那毫无保留的依赖,莫逸清微笑道:“苒儿,你太过小心谨慎了,这写都只不过老毛病罢了。你放心,只要你与宸儿需要,莫大哥一定会永远照顾着你们母子然后亲眼看着宸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 莫逸清将爱恋深深的藏在心底,眼中只流露出对云清苒母子二人的呵护之意,只是这般儒雅的男子身后似乎藏着深刻的孤寂,不知为何,一旁安静坐着的齐月希看着莫逸清竟会感到真切的忧伤,不知是为这般风华绝世却身染重疾的男子,还是为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 正伤感时,齐月希蓦的感到腹中传来阵阵疼痛,一时不小心惊呼出声,云清苒注意到齐月希紧捂住腹部,慌忙上前把脉,只是感觉到手中的脉象一时有些惊异,片刻猛然回神,对一直侍立于两侧的碧瑶青玉吩咐:“快去厢房内叫两个稳婆出来,齐夫人也要临盆了。” 碧瑶二人一时也被这话惊楞在原地,待明白过来,二人急忙跑向那紧闭的厢房,许是着急,二人竟连转身时额头撞在一起也毫不在意,齐月希被安顿在另一间厢房,一时间,两名孕妇同时临盆,这一难得的境况引得府中的丫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集在此处,而云清苒心系房中二人,也无心出言驱赶。 莫逸清看着云清苒焦急的样子,有些好奇的询问道:“苒儿,你是何时与这两位夫人相识的?怎的如此关心她们?”“其实也算是萍水相逢吧,只是看她们的谈吐举止,不难看出二人均是纯善之人,因此多了几分好感。而女子生育,本就艰难凶险,夏夫人方才更是因为受了歹人的冲撞才提前早产,这般境况,怎能让我不为她担忧呢?”莫逸清知晓云清苒素来看人极准,既然如此说,那二人必不是包藏祸心之人,便也放心了些许。 正当此时,一名佩剑的黑衣男子悄然出现在莫逸清身边,俯身在莫逸清耳畔低语了一番,莫逸清闻言沉思了片刻,温声对满面担忧的云清苒道:“苒儿,有故人来访,我需得前去见上一见,你便在此安心等候两位夫人的消息,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上苍慈悲,必不会伤害心善之人。”云清苒知晓这只是安慰之词,却只能祈祷一切皆如其所言。 这厢莫逸清方离去,夏未央所在的厢房内便传来一阵清亮的啼哭声,属于婴儿特有的哭声,让云清苒等人不禁欢笑起来,只是众人正自高兴,贞娘却急冲冲的跑出来道:“云夫人,我们夫人方才生了位小少爷,如今稳婆说腹中竟还有一个。” 虽说双子是意外之喜,只是这也是对母体的极大考验,云清苒想了想,唤来厅内的丫鬟去取参汤,又对此刻焦急万分的贞娘宽慰道:“夏夫人怀有双子,是天赐之喜,虽是辛苦了些,有几位稳婆在,必不会出现什么差池,你且安下心来,将这参汤端进去让夏夫人喝一些入腹,好让她不至于脱力。”贞娘此刻也来不及客套道谢,向云清苒福了福身便紧忙端着参汤重又进入厢房内。 齐月希那厢云清苒同样遣人送了碗参汤进去,原先侯在垂花门外一进院子中的忠叔这才得知自家夫人也已生产,慌的忙命小厮回去通知老爷,自己则手足无措的在院门外踱来踱去,心中着实担忧不已。此方众人焦急万分,谁也不曾发现天空的变化,直到偶然间抬头的小厮被所见的景象震慑不自觉的惊呼出声,众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向苍穹。只见本是碧色如洗的天边不知何时竟布满了如火的云霞,而那如同燃烧般热烈的天空中赫然出现一道绚烂的天虹,两相辉映,衬托的此方天地如坠梦境一般虚幻而炫丽。如此奇特的景象让守在院外的众人皆屏息凝神,被此般美丽惊讶的忘记了呼吸。 第十八章 此时,遥远的时空中,a市星河世纪大厦33层倾心广告创意设计公司,位处高层,落地窗式的墙面设计让室内异常的温暖明亮,阳光倾泻而入,带着属于白露的清新,让人只想在如此温馨的静谧中安然睡去,只是办公室内的众人均是埋头苦思手中的工作,半分神思都不敢分给外面初夏的美景。 蓦的一阵刺耳的铃声响彻在安静的室内,众人不禁放下手中的工作,齐齐注目那不幸被铃声选中的倒霉蛋,那被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的lisa此时眼睛直盯着眼前响动的话筒,仿佛在看着世间上最恐怖的事物。 催命的铃声响了两遍后,lisa慌忙接通,只听到一阵低沉严肃的女声淡淡的道:“lisa,带上昨天的设计,进来。”言简意赅的吩咐完,女子便挂了电话,徒留lisa一脸惊恐的呆愣在原地,众人听到扬声器传出的声音后,纷纷幸灾乐祸的看着极度恐惧的lisa,不无好笑的催促道:“lisa,恭喜你今天中到头奖,快进去吧,要是让欣总等的着急了,你就算求上帝保佑也没用了。” lisa咬牙切齿的瞪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众人:“一群小人,别以为你们可以逃脱,到时候我在里面阵亡了也要拉你们一起。”猛然间想起什么,lisa忙看向桌面上的日历,在看到今天的日期上画着的大大的红心时,不禁兴奋的自座椅中跳起,得意的扫了众人一眼拿起文件夹悠闲的向副总办公室而去。 众人一时被她前后的反差惊的怔楞了住,随后反应过来看向日历,见今天竟然难得是欣总的生日时,众人对着lisa那小人得志般的背影轻唾一口,mary有些幽怨的抱怨道:“上帝真是不公,为什么lisa这么幸运今天被欣总传唤进去汇报工作?” “就是啊,谁不知道每到欣总生日这天,欣姐总是比较温和,所有的提案也都比较容易通过,lisa这个死妮子,真是好运呢。”旁边座位上一浓妆艳抹的美貌女子皱眉看着电脑中一塌糊涂的桌面,颇为嫉妒的说道。 角落里一直安静看着文件的女孩因为新进公司并不了解其中的玄机,听到几人的议论便诧异的问身边的前辈:“张姐,mary姐她们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副总生日的时候会不那么严厉呢?” 被唤做张姐的女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女孩懵懂未经世事的脸庞,无奈的说道:“傻丫头,这都不懂,当然是因为生日这天,副总的男友会来陪她一起庆祝生日啊。”看到女孩似乎还不明白,便悄声解释道:“副总和男友一直分别两地打拼,平日因为工作忙的问题,根本没时间见面,也就副总生日这天,她的男友必定会请假过来。副总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每到今天都会特别好说话,所以今天这个日子都被我们奉为一年中的唯一幸运日。”说完,眼光飘向紧闭的副总办公室,不禁感叹道:“爱情啊,即使是最冷酷的女强人也逃脱不开它的魔力!” lisa进入办公室内,感受到明显比平日缓和许多的氛围,心中暗暗的松了口气,毕恭毕敬的将昨晚加班完成的设计稿放到宛欣的桌面上。宛欣径自将手中厚厚的文件快速的阅览完毕,顺手拿起桌上的设计翻阅起来。 待浏览了一遍之后,宛欣那不描而黛的柳叶眉倏地紧皱,这让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的lisa瞬间提了心,正忐忑不安间,只听到宛欣淡然的声音:“lisa,channel的这款情侣腕表选在七夕推出,就是想借七夕的噱头打开国内的更大的市场,我们的宣传必然是要紧跟当下潮流的同时糅合上古典元素才能完成合作商的预期。可是你看看这份提案,‘香奈儿,腕上的优雅’,这个广告如果实现只会让人索然无味,而且完全与‘情侣’这一重点脱节,你来告诉我,这样的提案我该怎么样来说服合作商接受进而大规模的投资。” lisa听到宛欣所指出的错误,并未出言反对,因为确实这个设计自己都不太满意,只是才思有限,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创意。 宛欣看到lisa满面惭愧,没有再继续出声责备,只是将左手边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递给她。lisa翻开文件夹,看到此次广告设计的提案宛欣已经事无巨细的准备完毕,而主题便是‘让时间愿为你我停留,channel钻表,挽住真爱的芬芳’。 “这只是备选方案,你回去仔细研究一下,如果能有进一步的改进自然是最好,我希望广告最终设计出来的时候能在其中看到属于你的特色。”看到lisa一脸震撼与叹服,宛欣淡然出声,并未因为这等出色的设计有和自傲的感觉,一如往常的冷淡却让lisa心中满满的都是感激。 虽然平日里宛欣对她们工作的要求近乎于苛刻,却也是真心的在指导她们,每一次设计,宛欣都会暗中准备着备选的方案,在没有出现好的广告时才会拿出来供众人借鉴,这在其他设计公司相当于天方夜谭的事情,宛欣却十分自然。所以在倾心设计公司,从来没有出现过跳槽的现象,众人虽然嘴上抱怨宛欣工作时的冷酷态度,心底却还是十分佩服的。 lisa猛然想起今天是宛欣的生日,于情于理都应该道一声祝福,刚想开口,却听到欣总素日不常用的手机传来一阵铃声。铃声在静寂的办公室里有些突兀,只是宛欣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让lisa明白虽然此时宛欣面色如常,心底却是十分开心的。 宛欣看到屏幕上闪动的名字,挥手示意lisa回去工作,lisa看到宛欣眼中泄漏的属于女儿家的喜悦,知道此刻应该是属于宛欣的甜蜜时间,便微笑着离开,宛欣深深呼吸,按耐下心中的激动,接通后温婉的问道:“文博,你已经到了吗?” 按照以往的惯例,文博会在宛欣下班前就赶到公司的楼下,然后静静的等待着宛欣从电梯里走出。每次看到人潮汹涌中默默静立在大厅内等待的文博时,晕红的夕阳倾洒在厅内,斑驳的光线笼罩在文博挺拔的身影上,宛欣总是觉得那是一年当中最美的风景。 宛欣轻柔的询问,话筒那方却只是沉默,这怪异的状况一时让宛欣没有反应过来,刚想出口询问,却听到那端传来妖娆的女声:“是宛欣姐姐吗?文博昨天喝多了酒,到现在还没醒呢?实在不好意思,今年,哦,不对,应该说是以后文博都不能再陪姐姐你过生日了。” “你是谁?”陡然间听到属于文博的手机里竟然有女性的声音,宛欣一时愣怔了,而那女子话中影射的暧昧更让宛欣揪紧了心,只是多亏这么多年在外拼搏,宛欣才不至于惊慌失措,听出那端女子话中的得意,宛欣强压住不安的心绪,语声镇定的反问道。 “差点忘了,宛欣姐姐你还不认识我呢,我是袁琳艾,‘曾经’是文博的同事,现在嘛,我们的关系应该可以说特别亲密了吧。”话筒那方袁琳艾含沙射影的提醒着宛欣二人间的暧昧。 宛欣不是没见过情侣间插足的第三者,自然也见识过第三者的心计与恶毒,突如其来的背叛在没有证实之前,宛欣宁愿相信文博的人品,而不是听信她人的挑拨。 “袁小姐,咱们都是成年人,小孩子的把戏已经过时了。既然你是文博的同事,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否则以后在公司见面,你和文博之间岂不是非常尴尬。”宛欣淡淡的反驳着袁琳艾的不怀好意。 没想到那边袁琳艾却忍不住得意的笑出声来:“还是宛欣姐你快人快语,是啊,咱们都是成年人,感情分分合合也是正常事,宛欣姐这么明事理,实在是让我松了口气,相信像宛欣姐这样的女强人将来一定会有人愿意珍惜,这样一来文博和我也就不用为宛欣姐的以后担心了。”袁琳艾得意的说完,不等宛欣开口反驳,就继续说道:“宛欣姐先别忙着反驳,今天是宛欣姐的生日,虽然我们素未蒙面,我这里还是有件礼物想先送给你。宛欣姐可以打开你和文博曾经的私密邮箱看一下,这样,宛欣姐也就可以知道刚才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袁琳艾说完便切断了通话,宛欣几次想要联系文博,那边传来的始终是空洞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宛欣不死心的想要再次拨打过去,电脑里却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 看到寄件人显示的袁琳艾的名字,宛欣一时心中冰冷,为什么只属于文博和她的私密邮箱袁琳艾会真的知道?难道…… 强自按耐住心底的疑惑和慌乱,宛欣颤抖着点开邮件,是一段视频,心中弥漫着浓重的不安,宛欣颤动着手点开了视频,缓冲过后,屏幕里赫然是一男一女的纠缠缠绵,诺大的房间里一张艳红的水床,配合着视频里两人火热的动作更显得激情四射,而宛欣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因为屏幕上男子的侧面赫然就是文博。那女子五官青涩,却因为缠绵而面色羞红,反添了几分妖娆,而那间或高昂的喘息声让宛欣一下子听出正是袁琳艾的声音。 ------题外话------ 亲爱的们,难道都没有什么想要对七音说的嘛?你们的只言片语都会成为七音强大的动力哦! 第十九章 宛欣一时脱力的靠在软椅上,脑海里空荡荡的一片,眼中只看到文博对袁琳艾无止尽的索取,那样的热情是宛欣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博从来都是君子一样温和儒雅,因为珍惜两人之间的初次,一直坚持要留到新婚之夜,可是现在,他却在自己的面前与其她的女子激情相撞,热切需索,宛欣慢慢的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下。(..info) 办公室内落地窗外透射进来的明媚温暖的阳光似乎也在瞬间变的冰冷彻骨,宛欣紧咬着下唇,将哭泣声吞咽进自己的心底,从来都是这样,宛欣从来都不想要别人看到她的脆弱,哪怕现在下唇已经被咬出鲜血,她也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只是因为哭泣,宛欣没有看到文博面容上不自然的潮红和眼中的茫然无神。 正哭泣间,专属于文博的铃声响彻了整间办公室,拭去面颊上的泪水,宛欣冷冷的对话筒那方娇笑的袁琳艾说:“我不会就这样相信一段来路不明的视频,袁琳艾,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拿到了文博的手机,现在把手机还给文博,有些事我要亲自听他亲自告诉我。” 袁琳艾听到宛欣的镇定,似乎一时间被她的表现惊住了,没有听到想象中的痛哭流涕,袁琳艾颇有些不是滋味的说道:“宛欣姐,刚才不是说了文博昨晚醉了,现在在休息呢,我也是不想你再空等下去,这才好心的告诉你,视频是真是假,宛欣姐心中其实已经明白了,不是吗?既然如此,何必再纠缠下去呢?” 袁琳艾言辞锋利,句句似尖刀想要捅在宛欣的心口上,只是宛欣这些年商场打拼,早已不是当年青涩懵懂的小女生,当下冷生反驳道:“以文博的性子,怎么可能允许你拍下这段视频,你是想要看到我深受打击的模样吧,只可惜,袁琳艾,让你失望了,这件事我不会相信你的挑拨。(..info)” 终于被宛欣言语中的冷静惹恼,袁琳艾也不再虚伪的以姐相称,而是冷冷的道:“宛欣,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这段视频是我偷拍下来的,不过你也看到了,文博对我的热情可不是装出来的,他曾经这样对待过你吗?原本我还觉得同是女人,如果你愿意退出,我也就不想继续伤你的心了,可是你这样不知好歹,好吧,宛欣,我要告诉你,文博和我的关系一个月前就已经发生了,你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吧,如果文博对我只是一时兴起,一夜游戏,那么为什么这一个月里始终没有向你坦白忏悔。而且现在我已经有了文博的孩子,这可是昨天才刚查出来的好消息,所以文博才会高兴的酩酊大醉,现在你觉得自己还有什么资本可以和我竞争吗?” 孩子……孩子!宛欣耳中似乎只能听见这两个字回响盘旋,茫然四顾,再也找不到让自己不哭的理由,从刚才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倾泻而下。听到宛欣的哭泣,袁琳艾一时沉默了下去,好半饷才说道:“宛欣,对不起,爱情都是自私的,其实我也不希望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可惜你一直太强势,若不是你当初拒绝了文博让你离开a市到这边发展的要求,我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你给不了文博他想要的温馨,可是我能给,这段感情,你不是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你自己。” 听到袁琳艾不再故作妖娆的声音,宛欣无法反驳,脑海中回想起当日拒绝文博后他面上的失望和眼中的疼痛,宛欣心如刀绞,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让他放弃了自己,放弃了两人之间三年的感情吗?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看一下我传给你的照片吧,这几个月以来,文博和我虽然不是情侣关系,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文博一直很开心,我想你看完应该就明白了,昨晚文博不仅仅是因为高兴有了我们的孩子,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讲明这一切,我们都不想伤害你,只可惜,感情的路,注定三个人太挤,所以我也只能说,对不起,希望以后我们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不再联系,宛欣,再见。”袁琳艾淡淡的说完,不等宛欣反应,就切断了通话,而宛欣却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半晌没有动作。 遥远的c市,一栋高层公寓里,袁琳艾放下手机,走到床前,看着即使熟睡也紧皱着眉头的文博,无声的叹气。是因为放心不下宛欣,一直记着要赶过去看她,所以即使喝了添了安眠药的花茶也还是会在昏睡中这样不安吗?袁琳艾轻轻的抚平着文博皱起的额头,脑海中回想着昨晚两人摊牌后发生的一切。 “你说什么?怀孕?”赵文博刚要喝茶的手猛地因为这个突然的消息震撼到,一时楞在半空,呆呆的问道。 “是啊,文博,已经一个月了,就是上次你生日那天,我们?”,袁琳艾抚摸着平坦的腹部,幸福的微笑着提醒着他。 只是这本该让准爸爸欣喜欲狂的消息却使得文博一阵沉默,袁琳艾慈爱的看着小腹,许久没有听到自己期待的笑声,心中微微不安的抬头,只看见文博面色铁青的捏紧了手中的瓷杯,不见半点喜悦。 袁琳艾的心猛地沉入谷底,她自然明白文博此刻愤怒的原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对于宛欣,他怕是始终舍不得伤害,想起现在自己应该持有的立场,袁琳艾面色悲伤的说道:“文博,你不要生气,我今天告诉你没有要求你负责的意思,我知道你心中只有宛欣姐,我从来没想过破坏你们,其实也是我不好,要不是你生日那天我也有些贪杯,你也就不会作出对不起宛欣姐的事情了。文博,你应该记得,那时候我就说过,我们就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不会告诉宛欣姐,我只希望你们幸福,只是现在有了这个孩子,虽然他不是你和我相爱的结晶,但是他始终是你的骨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没有其他的意思。” 袁琳艾委屈求全的话语让赵文博心中一阵愧疚,想到自己面色严肃对于她实在不公平,便收起了面上的愤怒,眼神中流露着一丝温和的看向她的腹部,那里有着自己的孩子呢…… 赵文博心中百味陈杂,虽然不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与宛欣的孩子,但是却是自己的骨血,是割舍不了的亲生血脉。袁琳艾看到文博神情的软化,再接再厉的说道:“文博,明天你就要去a市去看望宛欣姐,你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向她求婚,而我,明天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找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抚养他长大成人,我们母子绝对不会影响你和宛欣姐的感情。” 说着说着,袁琳艾声音哽咽,眼眶中更是溢满了泪水,只是却强忍着没有滑落下来,这般的委曲求全反而让赵文博心中不忍,不禁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抓着头发痛苦的低吼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酒后乱性,糟蹋了你,背叛了宛欣,是我,是我,都是我!” 赵文博怎么也忘不了生日第二天睁开眼睛看到袁琳艾躺在自己身边时的惊恐,两人蝉丝被下一丝不挂的身躯明显的昭示了他对爱情的背叛,如果那个女人是任何人他都可以只当作一夜情,即使愧对宛欣,却可以用余生来补偿,可是偏偏是袁琳艾,是那个一直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倾听他的烦恼,在他失意孤独时开解他的袁琳艾啊,尤其是看到袁琳艾醒来后惶恐的保证不需要他负责时,一种难言的怜惜让他说不出绝情的话,只能惊慌失措的逃出房间。 原本经过一个月的沉淀后,赵文博也暗示了袁琳艾两人还是从前好朋友的身份,谁知道本来想要一起遗忘的事情却这样突兀的摆放到几人的面前,而这个孩子,是无法抹杀的存在,如果让宛欣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背叛呢?还有袁琳艾,她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真让她背井离乡一个人抚养孩子那自己才是禽兽不如,凭什么欺负了一个女孩子却让她来承担这一切的后果。赵文博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无论如何都无法在两个女人之间平衡,更加痛苦的把头埋在膝盖上,苦恼不已。 袁琳艾看到赵文博的纠结为难,泪光中一闪而过冷意,三年的感情就这么难以割舍吗?和自己发生了关系,如今又有了孩子,难道还是让他无法抉择吗?宛欣她为文博做过什么,什么都没有,文博脆弱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陪在他身边,宛欣凭什么可以无条件的得到文博的爱,袁琳艾握紧了拳头,那保养得宜的指甲也陷入掌心。只是片刻,袁琳艾就整理好了情绪,来到文博的身旁,重新沏了一杯茶,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后背,温柔的说道:“文博,不要为难,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好,不要因为我痛苦,如果你对我没有感情,就不要因为孩子左右为难,即使勉强你和我在一起,我们也给不了孩子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那样只会让我们所有人更痛苦。文博,来,不要想太多,你平时一焦虑就会头痛,等下小心又要难受了。” 第二十章 一如往昔的温柔,让赵文博恍惚了些,脑海中回放着这一年来袁琳艾为自己所付出的点点滴滴。 “文博,早上听你的声音有些嘶哑,拿去,这是我趁休息时间偷跑出去买的润喉片,记得吃啊,对了千万不要向经理打小报告啊” “文博,你又没有吃早饭就来上班了吧,真是的,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注意,给你,多亏我聪明知道帮你多准备了一份” “文博,你怎么又一个人喝闷酒啊,不就是一次提案没通过嘛,下次改进就好啦,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经不起打击啊!” “文博,你的房间太乱啦,简直可以和猪窝媲美了,这样吧,以后周末我来替你打扫吧,不过你要每周请我吃饭作为报酬啊”,“文博……”,“文博……”。 回想着过去,心中想到的全是袁琳艾这一年的付出,她的温婉,她的微笑,她的体贴,从前不是对这些毫无感觉,只是已经有了宛欣,所以才自欺欺人的只当作知己。 可是现在,孩子的出现让自从两人发生关系后就在动摇的赵文博更加为难,看着一脸温柔安慰自己的袁琳艾,那眼神中期盼的明显是自己的另一种回答,那种小心翼翼,略带着慌张的眼神让赵文博差点将负责的话脱口而出,只是刚要张口的刹那,宛欣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个在人前冰冷漠然只会在自己面前浅笑的宛欣,那个为了自己一个承诺独自一人到a市打拼,只为减轻自己压力的宛欣,那个还在等着自己明天去为她庆生的宛欣,自己怎么能毁了自己的承诺,毁了她对自己的感情。 看着赵文博欲言又止的样子,袁琳艾心中冷了冷,却还是微笑着将茶杯放到赵文博的手中,温柔的说:“文博,喝杯茶,先冷静一下。” 赵文博端起茶杯,果然闻到自己最喜欢的西湖龙井的茶香,心中叹气,不像平时一样细斟慢饮,赵文博一股脑的喝光了杯中的香茶,似乎是将胸中憋闷的所有情绪都随着茶水吞入腹中后,有些歉意的说道:“琳艾,对不起,我应该毫不犹豫的对你和孩子负责才对,可是我不能这样伤害宛欣,不能无缘无故的就抛弃她,以前我们发生关系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她,怕她伤心,可是现在我必须要对她坦诚,明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见她,如果她能原谅我。以后我会和宛欣一起抚养这个孩子,琳艾,真的对不起,我真是一个禽兽,可是我真的不能伤害宛欣,只能辜负你了。” 赵文博说完,只看到袁琳艾沉默的低着头,一时无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刚要再次劝慰,却觉得一阵困意袭来,摇晃了两下就倒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而袁琳艾此时看过来的眼神中有他看不到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手中的动作依然轻柔,袁琳艾看着此刻依旧沉睡的赵文博,微微叹息道:“就这么放不下她吗?连我付出了这么多也不可以吗?我承认,宛欣是个好女孩,可是我也爱你啊,文博,当初要不是给你下了药你是绝对不会碰我的吧,可是现在我们都有孩子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把你还给宛欣,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没有爸爸。”轻柔的带着誓言的话,谁都没有听见。 倾心广告设计公司内,员工们正在按照lisa得到的设计方案七嘴八舌的讨论争辩着最终方案,lisa的电话又蓦的想起,看到显示的号码,lisa慌忙接通,刚想要汇报最新进度,却听到那端宛欣冷淡的话语:“lisa,通知全公司,明天是周末,今天提前下班,回去吧。” 说完,不等lisa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只留lisa愣愣的拿着电话呆在原地。其他人见lisa像得了失魂症似的,就出声问道:“lisa,怎么了,欣总有什么指示吗?还是因为工作骂你啦?” “啊,不是的,是欣总让我通知大家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让大家提前下班回去休息”,猛地回过神来,lisa连忙解释道。 “真的吗,天啊,今天果然是幸运日,工作狂人欣总竟然允许我们提前下班,真是奇迹啊!”众人听到这罕见的消息一阵欢呼,只是mary却看到lisa没有多么兴奋,便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去年欣总生日,也没有让我们提前结束工作啊,今年是怎么了?”,而且,刚才电话里宛欣的声音有些不太对劲,说不出来那里奇怪,只是不像是以前的幸福感觉,lisa满满的解释着,后半句话却只是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番,没有告诉mary。 mary瞪着lisa,没好气的说道:“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笨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肯定是今年欣总的男朋友有了新点子,想给欣总一个特别的惊喜,咱们都是电灯泡啦,当然让我们早点离开最好啊!”mary说完,无奈的白了lisa一眼便回去整理东西,lisa想了想觉得mary的话真的很有道理,至于声音不对劲什么的,肯定是自己多心听错了,也就不再多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慌忙的收拾了一下,和众人一起说笑着离去。 谁都没有看到薄薄的一层门板后面宛欣靠坐在门后,眼神空洞,神色间透露着无尽的绝望。 原来爱情真的抵挡不了距离和诱惑,脑海中回想起视频中的片段,宛欣苦笑着摇头,笑这爱情的无可奈何,笑袁林艾的自作聪明,以文博的性情,即使有了这个孩子,他也会顾念着这些年的感情放弃袁琳艾,只是对于爱情心有洁癖的宛欣,怎么可能接受任何形式的背叛,在这段感情里,所有人都输的好惨。 昏暗的室内谁也看不到宛欣滴落的泪水,这是她从不肯展示在别人面前的脆弱,自幼父母离异的宛欣因为文博的苦苦追求才逐渐相信爱情的存在,也愿意将自己的脆弱无助袒露在他的面前,只是现在摆在面前的却是这般丑陋的真相,是不是真的所有男人都只看得到眼前的诱惑,看不到远方和背后的深情? 突然好想一醉方休,平日里应酬时总经理方远总是顾念着宛欣身体不好从不勉强她出席,今天宛欣却只想尽情的放纵一次,爱情里受了伤的女人,或许总会听到别人劝慰说这世上没有谁离开谁便不能呼吸,然而只有那些爱到极致的人才能明白,有些伤痛总会在生命里深刻,忘得了回忆,却终究抹不去印记。 夜语bar,嘈杂的音乐震撼着所有人的耳膜,舞池中随着劲爆音乐酣畅舞动的人群仿佛疯魔了一般,没有素日里的温和有礼,只是一味的放浪形骸的扭动。在这里,没有人需要灵魂,只要你想逃避,没有人会认出你是谁,一角雅座上端坐的宛欣一身格格不入的保守制服,全然不顾waiter诧异的眼神和左右邻座好奇的打量,燃起一根sobranie含在嘴角嘲讽的环顾在场中众人。 缭绕的烟雾里,宛欣端起桌上的高脚杯中的长岛冰茶一饮而尽,辛烈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一时被这浓重的酒味呛的眼中湿润,忽然想起偶然间听到的一首歌:“有时候爱还不如长岛冰茶,来洗刷一身的风沙。” 曾经觉得荒诞的歌词,如今却在自己的身上应验,有些嘲讽的笑了笑,宛欣双颊嫣红的连点几杯鸡尾酒,那帅气的waiter看着宛欣不胜酒力却借酒浇愁的模样顿时明白,又是一位情场失意的女人,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过太多次,虽然如今女强人众多,但是爱情的世界里,女人终究还是弱者。 只是看这位女客人年轻美丽的容颜,很难相信也会为爱情受伤,那样娇美的醉态让waiter也开始怜香惜玉起来,刚想开口劝慰几句,宛欣随手扔在水晶桌面上的手机嗡嗡的振动起来。 waiter识趣的离开,宛欣醉眼朦胧的点开新收到的语音信息,一如既往的沉稳,录音中方远的声音穿透四周嘈杂的音乐传入宛欣的耳中:“宛欣,生日快乐。” 宛欣的泪水在那样那以言喻的温柔中轻轻滑落,这样的讯息,从大学时代开始每年都会收到,方远是宛欣的学长,在宛欣初进校门的时候便一直是好兄长的形象,尤其后来在社会拼搏的时候,方远更是对宛欣处处照拂,这样祝福的讯息更是每年都不曾遗忘,即使现在他身在外地洽谈业务,祝福还是如期而至。 曾经这样的关怀备至甚至令文博也不禁吃起醋来,只是宛欣这人对于感情的事情从来都不太敏感,文博用了几年的时间追求陪伴才逐渐让宛欣愿意重新相信爱情,方远在一开始便被宛欣定义为温柔的兄长,文博正是明白宛欣得迟钝,才从不担心会出现其他的情敌。 可惜这些曾经温暖的回忆如今都只是伤人的利器,宛欣似笑非笑的重新端起酒杯,这才明白年幼时父母分开时妈妈满目疮痍说出的话语,男人的世界里,权势和美色是永远不变的主题,爱情只是在此基础上的点缀而已。至理名言,和不会爱的男人奢望天长地久,只能说是女人愚蠢。 第二十一章 嘴角的讽刺还未来得及浮现,邻座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引得周围人驻足观望,宛欣啜着杯中的酒水也不经意的往身侧看去。 只见一群奇装异服的男女貌似口角不合起了冲突,一个年轻较小的女孩躲在一旁嘤嘤的抽泣着,而风暴的中心一男一女两人对峙,那男子浑身似乎被淋上了某种不知名的酒水,此时一脸讨好的看向身前愤怒的女子,女子应该十分年轻,只是被脸上浓重的妆容遮盖的看不分明,一身黑色另类的服饰,手中还握着空空的vodka瓶子,可想而知,那男子狼狈的样子肯定是她的杰作。 因为距离较近,几人之间的对话分毫不差的落入宛欣的耳中。只听到那男子温柔的对女子说道:“雅儿,你别误会,这黄小冉就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她向我表白我可从来没有任何回应,像她那样的女人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怎么可能喜欢她,这都是误会。” 男子面貌十分英俊,而且被当众泼酒还如此好性子,倒是让周围的人纷纷点头称赞,连那原本还在哭泣的女孩子都抬起头来一脸爱慕的凝视着他,想来便是男子口的黄小冉了。只是这般讨好的解释却让宛欣和那女子同时皱起了眉头,不仅仅是因为相似的遭遇,那男子语气里不自知的谄媚更是让宛欣心中反感。 再看那女子此时怒不可遏的更是几乎将手中的瓶子敲在他的头上,怒骂道:“赵立国,你算是什么东西,像只苍蝇似的盯着我,不知道我早就想拍死你了吗?要不是看在你爸爸和我那个死鬼老爸相识一场又曾经疼爱过我的份上,我早就一耳光剐到你的脸上,你说赵叔叔怎么会有你这样恶心龌龊的儿子,小冉是我的姐妹,她会喜欢上你是因为没有看透你的本质,你以为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出入酒店的事情没人知道吗?你tm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小冉一时昏了头喜欢上你,你不知道珍惜就算了,还敢这样羞辱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接近我不过是因为贪图我老爸的财产,平时我看见你已经够恶心了,没想到你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敢侮辱我的姐妹,赵立国你相不相信我等下就找人来特殊照顾你一下啊。” 那被唤做雅儿的女子一番铿锵有力的怒斥,周围人才知道面前的男人实在是败类中的败类,纷纷面露鄙夷,那赵立国被各种各样的目光扫视,即使再厚的脸皮也有些经受不住,眼神一转,状似义正严辞的反驳道:“兰雅儿,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对你的心呢?是,我曾经是年少荒唐过一阵子,可是自从爱上你,我已经改变了啊,至于黄小冉,是她想要勾引我,可是我为了你从来都没有理会她啊。” 赵立国极力的表现出正人君子的模样,反而让众人心中作呕,再看兰雅儿却怒极反笑,异常温柔的问道:“哦,既然你说的对我这样的真心,那能不能告诉我你背着我把小冉约到这种地方是为了什么。对了,你是不是要说是为了正式的再次拒绝她对你的表白?你当我是傻子吗?”不等赵立国心中暗喜的点头表示赞同,兰雅儿勃然变色,高声骂道:“赵立国,我限你三秒钟消失在我的面前,不然我绝对让你脑袋开花。”赵立国面上犹豫,看起来并没有死心,只是看到兰雅儿手中握着的酒瓶,想了想,还是落荒而逃。 主角一走,众人也四下离开了,兰雅儿浑然不顾周围惊艳垂涎的目光,自顾自的走到哭泣的黄小冉身边,没好气的训斥道:“好了,只是一个人渣而已,值得你为他哭这么久吗?别哭了,丑死了。(..info无弹窗广告)”说着,扔给她几张湿巾,宛欣看着兰雅儿嘴硬心软的表现,心中一动,这女子,有着一颗敏感善良的心,如此重视友情,即使心中知晓黄小冉那近乎背叛的行为也还是会不由自主的给予关心。 在宛欣打量对方的同时,兰雅儿也注意到了邻座与众不同的宛欣,看着她那身在夜店里极为诡异的职业套装,一时好奇心起,大步走了过来,没有看到黄小冉此时抬起头来看向她背影的怨恨。 宛欣虽然欣赏兰雅儿的爽利却并没有交朋友的心思,因此只是闷头饮酒,对落坐在对面极为自然的招呼侍者的兰雅儿视为空气。半晌,看出宛欣没有搭话的意思,兰雅儿饮着杯中的chambordsour(香波沙华),颇有些戏谑的开口道:“怎么,看你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失恋了?”只是这样明显的嘲讽没有引来宛欣的怒目而视,兰雅儿再接再厉的笑道:“哦,原来是longind,我还奇怪呢,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为情所困的那些蠢货,原来是来这寻求ons的啊……”宛欣听到这冷笑了起来:“ons,我嫌男人肮脏。”“看来还真是受了情伤的女人啊,呵呵,为了男人买醉,果然愚蠢。”兰雅儿真是牙尖嘴利,偏偏总是点中别人心中的伤口。 “呵呵,愚蠢,你说的太对了,我蠢到为了缓解他的压力没日没夜的独自打拼,我蠢到在辛苦买到的房产证上写上他的名字,我蠢到他背叛了我还在傻傻的等他来为我庆生,我真是够蠢,蠢到现在竟然还是放不下他。” 宛欣想到自己用全部积蓄买下的房子里早已装潢好的婚房,突然觉得无限悲凉,醉了吧,是醉了才能在陌生人面前这样放开了自己,宛欣醉眼朦胧的低笑着,蓦地感觉面上一阵冰凉,下意识的一抹,才发现满面泪痕,却傻笑的看向兰雅儿道:“咦,怎么在屋里也会下雨啊。” 傻傻的说完又想去端桌上的酒水,兰雅儿眼疾手快的抢先拿在手中,顺手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兰雅儿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样的女人,为了一个臭男人竟然这样要死要活的,即使你今天醉死,那个男人也不会伤心难过,他也不可能对自己的背叛感到惭愧。这世界上,凭你的容貌,想要男人还不是召之即来,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算了,看你也不是能够玩的开的女人,还是早点回去吧,在夜店里喝醉,我怕你第二天早上醒来会后悔的自杀。” 一阵训斥后,兰雅儿起身准备离去,却像是想起什么似得扔下一句:“这世界上,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为了不值得的感情,何必如此。” 宛欣端起酒杯想要饮尽的手一时顿在半空,半晌扔了酒杯疲惫的半靠在座位上,目光恍然不知焦点。 兰雅儿却不管宛欣心中的震动,径自回到黄小冉的身边,拉起她来到洗手间里,看也不看黄小冉脸上的诧异,只是淡淡的说道:“妆花了,赶紧补补吧。” 说完纵身坐上洗漱台点了一根刚才从宛欣那顺来的sobranie安静的吞吐,黄小冉看到镜中自己一塌糊涂的妆容赶紧拿出包中的工具卸妆上妆,许是不习惯兰雅儿异常的安静,黄小冉怯怯的开口道:“雅雅,刚才那位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一个蠢女人罢了”,因为明白宛欣是真的在为那所谓的爱情伤怀,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像平时对那些蠢女人那样大肆讽刺耻笑一番,只是简单的转移了话题,看着黄小冉依旧红肿的眼眶道:“小冉,不是我说你,你也够蠢的,像赵立国那样的渣男,也能看的上,我早就告诉过你,像他那样的公子哥,对你这样的小女生只是玩玩而已,你还真就傻傻的来赴约啊,要不是小翔不小心说漏了嘴告诉我你的通话内容,我救你都来不及。” 黄小冉听到兰雅儿严厉的语气,习惯性的低下了头,不敢看她眼中的谴责,只是喏喏的问道:“雅雅,你曾经说过你不相信爱情,为什么啊?” 兰雅儿一时没有想到黄小冉会问到这样的问题,有些愣住了,半晌跳下洗漱台来到落地窗边看着平凡的万家灯火有些自嘲的笑道:“我daddy和mommy当年也曾经许诺爱着彼此,可是现在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情人,过着各不相干的生活,唯一没有离婚的理由就是为了不伤害我,真是可笑,我甚至是第一个希望他们能够分开的人,看着他们摆放在家里的婚纱照,我只觉得讽刺。小冉,不要怀疑,我根本不稀罕爱情,我只在乎你和我的友情,所以只要是我有的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语气中的落寞让人不禁深深地心疼,黄小冉却是嫉恨的看向兰雅儿的背影,慢慢的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地说道:“雅雅,是不是只要有你在,所有人都不会看得到我的存在?” 轻飘飘的语音像是在问兰雅儿,又像是在问着自己。 兰雅儿有些奇怪的想要回身像平时那样给她一个爆栗再来开解她心底的自卑,却不想背上突然被人用力往窗外推去,猝不及防下,兰雅儿只能身不由己的纵身从高楼上飞下,夜晚清凉的风在耳边撕裂,那样的沁凉,只是却比不上兰雅儿心底的悲伤。 第二十二章 在那空旷的化妆间里,是谁那样不顾一切的将自己推下这高楼,明明前几天那双手的主人还是那样亲热的挽着自己,撒娇的说着“雅雅,能够成为你的朋友,我好幸福”。 为什么现在却是她想要害死自己,不想去猜测黄小冉的想法,心,到底是空了,原来这世上除了爱情愚蠢,连友情也靠不住。 兰雅儿感受着身体的急速坠落,苦笑的闭上了双眼,这个肮脏的世界,再见了。 许是玻璃破碎的响动引起了下方人群的注意,街面上走动的人都看到了空中兰雅儿的坠落,却只能惊恐的尖叫。 一片混乱中,刚刚从夜店里走出的宛欣接到方远的来电,听到遥远的电话那头方远温柔的声音“宛欣,生日快乐,你现在在做什么?” 宛欣只觉头重脚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神思模糊间瞥见了那飘扬的衣角,正奇怪那衣服怎么会如此熟悉,却不曾想路边一辆失控的porsche猛地向她冲撞过来,宛欣有些迟钝的回头,却被迎面而来的车灯强光照射的不禁抬起手遮挡了视线,下一秒,一阵撕裂的疼痛传来,手中依旧紧握的手机里不小心按下的扬声器里传来方远急切的声音“宛欣,我……”,紧接着一阵黑暗袭来,宛欣没有听见那飘散在空气中的喜欢你这三个字,手机摔裂在宛欣的血泊中,像是谁从未说出口的情意,那样绚烂,那样忧伤。 而此时东尹国都阑清城,饱受分娩之苦的二人几经周折,在近乎脱力的时候蓦的都感到腹部一阵温暖,等候在外的云清苒便听见两个厢房内几名稳婆先后惊喜的扬声报喜道:“生了,生了”,知晓二人具是母子平安,心下也微微松了口气。想着产妇身体虚弱,云清苒又紧忙让身边的侍女去温一些红枣软糯参鸡汤来,自己则是继续守在门外,等着稳婆将孩子包裹好。 却说房外的众人兀自欣喜,厢房内为夏未央接生的稳婆却是被眼前的情况惊怔的手足无措,只因这刚出生的女娃娃不似其他的婴孩一般皱皱巴巴,而是少见的粉雕玉琢,十足的美人坯子。 因此众产婆虽见惯了孩子的降临,却也忍不住对这样精致的女娃心生爱怜,棘手的却是这孩子除了刚出生时睁开双眼貌似打量了一番周身之后便自顾自睡去再也不曾分给众人一个眼神,哪怕产婆狠下心来拍打着她稚嫩的臀部也没有换来她半分动容,这让旁边守候的贞娘也颇为为难,这小姐不会是身有隐疾吧,要真是如此,夫人在府中的日子只怕更加难过,小姐日后又该如何立足呢? 许是听到了贞娘的心声,那小小的女婴张开樱桃似的嘴巴发出波斯猫一般细小的呜咽,顿时让房内众人放下了提着的心。 “小姐应该是饿了”,旁边一名产婆及时的提醒着终于听到小姐出声而喜不自禁的贞娘,方才出生的小少爷已被早已备好的乳娘带至旁边的帷幔后哺育,因事先没有料到竟有双子,这乳娘只有一位。 众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先前闭目养神的夏未央轻唤道:“贞娘,快将孩儿抱过来。” 贞娘看到夫人不顾身体虚弱强撑着坐起身子,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婴儿轻放到她的怀中,夏未央看着女儿那精致的面孔,不禁温柔的轻吻她的面颊,带着满足的笑意掀起衣襟想要喂饱她空虚的小肚子,却不知这番举动着实郁闷坏了怀中的小女婴。 只因谁也不曾想到,这小小身体内的灵魂竟是遥远时空内坠楼的兰雅儿,其实自母体脱离出来的那一刻,兰雅儿也有些被面前所看到的景象惊愣住了,只不过一眼扫过便没有了继续打量的兴致,毕竟对于被唯一重视的朋友亲手推进地狱的兰雅儿来说,来到一个陌生的地界重新开始新的一段生命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只要不去付出真心,便不会再受伤。(..info好看的小说)若不是考虑到不想太过标新立异吓到保守的古人,兰雅儿才不会呜咽出声。 可是,现在谁来告诉她,该怎么抗议这一世的娘亲的哺乳行为,毕竟自己灵魂可是比自己的娘亲还要大啊。兰雅儿紧皱着小小的娥眉甚为纠结,蓦地品尝到浓浓的奶香味,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才发现自己这个婴儿的身体似乎很喜欢母乳的味道,身体未经思想的同意便开始大口吸吮起来。 兰雅儿几乎对眼前的场面无言,只不过无人听懂她的腹诽,更加不会理会兰雅儿心中的纠结,贞娘更是在旁喜笑颜开的注视着这难得的温馨。 夏未央轻柔的拍抚着兰雅儿的背部,轻声道:“贞娘,云夫人和齐夫人现在何处?” 贞娘这才想起夫人尚不知道齐夫人分娩之事,连忙解释道:“夫人,云夫人一直在外守候,怕是担心婴儿见风,才没有进来,而齐夫人在夫人生产之际也突然产子,想来现在也已顺利分娩。” 夏未央有些惊喜的询问道:“果真如此,看来齐夫人和我们着实有缘,不知齐夫人所生是男是女,只可惜咱们自己处境堪忧,若不然也可定下婚约,两家能结为秦晋之好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贞娘听到此处也不禁心中戚戚然,府中争斗不断,且夫人已产下龙凤双胎,此次回府必将深陷漩涡不能自拔,若此时同二位夫人结交,只怕会将她们牵扯进无尽的阴谋之中。 正自叹息,夏未央却招手示意贞娘俯身近前来,轻声吩咐道:“贞娘,你且去探望齐夫人情况如何,若是一切顺遂,便请云夫人和齐夫人稍等片刻,就说我有事相求,务请二位夫人听我一言。” “夫人?”贞娘听到这样的吩咐却极为讶异,只是看到夏未央眼中的郑重,便知事关紧要,当下便告退出了厢房。 正巧看到云清苒颇为心焦的等候在外,贞娘连忙福了福身恭声道:“云夫人,我家夫人已平安产下龙凤双子,正稍作调养,特意嘱咐奴婢前来向夫人致谢。” 云清苒对于初次相遇的齐月希同夏未央印象极佳,此时听到喜讯也颇为开怀:“夏夫人太过客气,相逢即是有缘,只要如今母子平安便好,方才齐夫人也已顺利产下一名女婴,看来二位夫人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只是不知此刻夫人是否收拾妥当,妾身想要前去探望一番夏夫人母子。” 此番夏未央分娩,若非云清苒同齐月希出手相助,只怕她们母子三人俱是危矣,因此下贞娘在心底已将二人视为恩人,此刻见云清苒并不居功,便福身诚挚地道:“夫人之恩,贞娘今生必将衔草结环以报之,只是我家夫人尚有一事相求,还请夫人先至齐夫人处等候,我家夫人片刻便至。” 云清苒见贞娘语出真诚,倒也不再谦辞,只是听到夏未央竟不顾初生育之体,要强自外出,便担忧的问道:“夏夫人方才生育子女,此番正是虚弱之时,若有何事可直接遣你将话意带到即可,何必亲身前来,若是伤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云夫人,我家夫人必定是有重要之事想要亲自同二位相商,才执意如此,还望夫人莫要拒绝。”贞娘岂会不了解自家夫人的性子,夏未央素来谨慎,断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请求,虽心中担忧,却也只能极力说服云清苒应允她的恳求。 微微一思索,云清苒也知夏未央主仆定然是有许多难言之隐,便不再犹豫欣然同意下来,转而温声叮咛道:“那妾身便先去看望齐夫人母女,贞娘你且回房替夏夫人穿戴整齐,此时夏夫人体弱,切忌见风,我这便让侍女取一些厚实些的衣物来,莫要让你家夫人染了风寒。” 这些年境遇曲折,贞娘于人情世故上倒也不似明面上那般懵懂茫然,对世间冷暖更是有着几分清晰的体验。今日所遇诸事,皆可见云、齐二人一片热忱之心,贞娘心下早已感激不已,此时听得这样的关切之语,想着府中诸人趋利附势,拜高踩低的丑恶嘴脸,唯有一声叹息,因此只深深的福了福身,掩去眼角的清泪,急步退了下去。 云清苒何尝没有注意到贞娘的举动,只是窥视别人心中伤口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且看夏未央与贞娘虽然衣饰老旧,行为举止却是十分妥帖周到,想来也非小门小户出身,而大家族中向来藏污纳垢,其中隐藏的苦痛心酸外人实在无从置喙,如今也只有尽可能周全的为她们多做一些安排,以全几人今日的萍水之源。 待吩咐府中侍婢为夏未央送去几件厚实的衣袍,云清苒想着齐月希那厢虽诸事齐备,也应前往探望,便快步来至西厢房内。许是素日里保养得宜,齐月希生产完毕并未流露疲惫之态,反倒极为精神的起身将那方降生的婴孩轻轻地揽抱在怀中。 “我的孩儿,娘亲好幸运能够安然生下你”,齐月希看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婴孩,心中早已被浓浓的疼宠淹没,青玉更是跪坐在床榻一侧,满脸喜意的逗弄着夫人怀中的婴孩,极是自傲的开口道:“夫人,奴婢见过这么些婴孩,还是我们小姐最为可爱,真真是冰肌玉骨,您看,小姐可是完全遗传了您的美貌,想来日后定然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语气间颇为自得,似乎恨不得向天下宣扬自家小姐的美貌。 第二十三章 齐月希听得青玉得意的话语不由得轻笑出声,假意嗔道:“油嘴滑舌,你才见过多少婴儿也敢夸下这种海口,且女儿家容貌出众者众多,但最为重要的却是德行,日后切不可过于夸赞孩儿的美貌,以免误导孩儿成为醉心容貌的肤浅之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青玉听得齐月希的告诫不由的轻吐粉舌,不好意思的傻笑了下,继续趴在床侧注视着粉嫩的婴儿,口中却不再夸赞孩子的容貌,到底还是夫人思虑周详,想素日里所见的富家千金莫不是每日里花费近半的世间思虑妆容衣饰,或是勾心斗角,那样的美人儿即使容颜绝世也只是博得一时盛名,待容颜渐老,立时什么都不在剩下,因此夫人早在怀孕伊始尚不知胎儿性别时便已为腹中婴孩物色好了许多师傅,务必使腹中之子无论是小姐还是少爷都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 其实以老爷和夫人的秉性气度又怎会让小姐成为只注重外貌的草包千金呢,青玉心中自是明白自家主子对于孩子的拳拳爱意,因此只是越发开心的逗弄着稍显沉静的婴儿,而碧瑶却是细心许多,仔细打量了半晌,才略带犹豫的小声道:“夫人,奴婢怎么觉得小姐好像有些呆呆的,莫不是……?” 剩下的话语却是怎么也不敢毫无顾忌的说出来,只能强自咽回喉咙深处,可是这样明显的怀疑之语早被周围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众人的眼光一时不由自主的全部聚集到宝宝粉嫩的面颊上,那样强烈的目光聚焦自是惊醒了从方才自母体脱离后不由自主哭出声后便呆愣住的宛欣。 这里是……纵使前世的宛欣智商一流,也着实被眼前的场景惊吓住了,这是借尸还魂,还是……穿越? 从来只听公司里喜爱小说的八卦女宣传的故事情节竟然真实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是上帝对自己的偏爱吗?竟然拥有重新生活的机会,宛欣一时心中无比感慨。(..info) 前世种种,竟然在此刻更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唯有拥抱住自己的臂弯是唯一的真实,前世不曾拥有过的母亲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温暖,看着那含笑轻抚着自己的美丽夫人,宛欣蓦地稍觉释然,罢了罢了,或许,这是上苍的安排,能够重生,应该要充满感激才是,心中这样沉思了一番,感觉前世那揪心的痛楚果真消减了许多,心下轻松,不由的轻笑出声。 “小姐笑了,夫人,您看,小姐她认得您是她的娘亲呢,小姐笑起来好可爱啊”,青玉看到婴儿那无暇的笑脸,极是激动的向齐月希献宝,浑然不觉自己所言方出生的婴孩竟识得众人是多么荒诞无稽的事。 齐月希被宝宝的笑脸和青玉的傻话逗弄的忍俊不禁的开口道:“青玉,你真是越发的傻气了,孩儿才出生,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轻斥了一句青玉,齐月希仔细的看向怀中的孩子,只觉孩子的笑容不似寻常孩童的懵懂茫然,反倒透着几分洞察,几分伤感,无端的心竟揪痛了下,只是那种带着伤痛的甜美更让此时小小的婴儿无端的增添了无言的魅惑,齐月希不禁有些忧虑,这样的美丽,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一种罪过。 心中的忧虑一闪而过,毕竟此时看到婴孩笑容中的安心,心中的母爱更是溢满心间,不由的吻吻孩子粉嫩的面颊,只觉此生所求已尽在此时得到满足。 母女二人正温情脉脉间,云清苒早已快步由侍婢引领着行入内室,见得此景,心下也极是喜悦,便温声恭喜道:“齐夫人,恭喜你了。” 齐月希对云清苒早已一见如故,更兼此次临产,若非云清苒安排得宜,怕是自己母女二人皆要承受一番苦楚,心下更是将云清苒引为知己,此时见她到来,便想撑着身子坐起郑重致谢。 云清苒见她的动作也知其心中所想,慌忙快步上前,搀扶住齐月希略微脱力的身子,轻斥道:“齐夫人,切莫如此客气,今日之事,是你我之间的缘分使然,再者,夫人与腹中孩子必是受到福星庇佑,方得以生产如此顺遂,清苒并不敢居功。你方生育完毕,这身子务必要好生将养才是。” 言辞诚恳,神色间更是带着安然,让齐月希原本准备道谢的话语不禁咽回心中。这样只以援手为力所能及之事的妙人儿,若是致谢的话语说多了,反倒显得生分。 青玉、碧瑶二人见云清苒施恩不图报,心下感激万分,虽知云清苒并不看重回报,却忍不住同时上前躬身行礼,齐声道:“云夫人大恩,奴婢们铭记于心,日后必将为夫人效犬马之劳,方能稍解奴婢们的感恩之心。” 云清苒见二人言语真挚,知晓若不受了此礼,只怕几人心中会更为不安,待二人福下身去,便示意贴身侍婢将二人搀起,温言道:“二位姑娘莫要如此客气,妾身并非施恩广济之人,此次施以援手也是与二位夫人颇为投缘之故,何况我们本都是东尹国子民,自然应该缓急相济。” 齐月希等人见云清苒一介妇人竟有此等见识胸襟更加钦佩不已,只是此时被云清苒提醒,蓦地想起早于自己分娩的夏未央,想起夏未央当时情况颇为紧急,不由担忧的问道:“云夫人,不知夏夫人是否已顺利生子?” “你且放心,夏夫人母子平安,如今尚在歇息,只是夏夫人似乎有事相商,已托贞娘前来相告,稍后自会前来与你我相见,你我只安心等候便是。”云清苒见齐月希也是真心关怀,便详尽的将夏未央的情况一一告知,只是眼光却不经意的被齐月希怀中的婴孩吸引。 齐月希听到夏未央母子平安心下稍安,至于相商之事稍后便知,因此也不在意,见云清苒眸光转向怀中婴儿,低头看去,竟见到一直跟随在云清苒身侧的云安宸不知何时已走近她的床榻,正目不转睛的与宝宝对视。 云清苒只觉今日自与齐月希相遇后云安宸便与平日里大为不同,此时竟颇为认真的与一名方出生的婴孩对视,而婴儿更是有着世间少有的清丽笑容,不由的戏谑道:“宸儿,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妹妹啊!要不要现在订下做你未来的妻子呢?” 本是无心的一句笑谈,话语中的两位主角却是不同的反应,宛欣只觉古人竟比现代还要开通,对彼此家世背景毫不知情竟然也可以缔结婚盟,全然不像现代人挑选家世,挑选房产那样将物质视为婚姻的唯一衡量标准。只是感慨归感慨,如今自己对于感情着实敬谢不敏,而且,这个男生,还是小孩子吧,哎,如今自己人小言微,只能撒娇似的蹭蹭娘亲的衣襟,小小的打了个呵欠,闭目养神去了。 云安宸的心智较为成熟,自是明白娘亲话语中戏谑的成分居多,只是不知为何,方才见到宝宝那样甜美而忧伤的笑容后,心中竟不自知的沉淀了一份难解的情绪,而宝宝那粉妆玉砌的面容更是映入了心底,云安宸看到宝宝安静的睡去,不由的伸出手轻抚她的面颊,面上也少见的露出如孩童般的微笑来。 云清苒自是十分了解云安宸的秉性,因此心下也十分惊异,只因云安宸素日里虽是一副贴心乖巧的摸样,内心却是稍显冷漠的,若非亲近之人,绝不会引起他的情绪变化,而此刻,云安宸那总是故作老成的面孔上的笑容几乎可以算是温软了,当下带了几分告诫的笑道:“宸儿,你与宝宝也算颇有缘分,只是婚盟之事必要二人两情相悦方才完美,如今宝宝尚自年幼,娘亲不会强自为你牵系姻缘,一切皆要你自己去努力获得,无论日后能否重逢,你切忌莫要伤害了她。” 云清苒素来将感情视为最珍贵不可亵渎的宝物,因此并不希望日后宸儿似其他男子一般滥情,将女子的感情弃若敝屣,只有懂得感情珍贵的人才有资格拥有恒久温暖的守护。 齐月希本是被这对母子异于常人的教育方式惊愣住了,此时听得云清苒对云安宸的教诲,只觉得日后若是云安宸真能依照云清苒的教诲长成,必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男子,只是宝宝尚在襁褓,诸事尚早,因此只是但笑不语,与云安宸一起逗弄着女儿。 温情脉脉,众人皆为婴儿甜美的睡姿沉醉,正欢喜间,外间有侍女前来通传:“夫人,夏夫人到了。” 云清苒听得夏未央依约前来,忙命众侍婢出外迎接,不多时,便见众人谨慎的搀扶着夏未央行入内室。此次生产曲折颇多,虽已歇息半晌,夏未央面色依然不佳,微微苍白的面容遮掩在云清苒特意交代的湘绣云锦丝缎披风之内,更显羸弱娇嫩,惹人心怜。 贞娘怀抱婴儿襁褓,倍加小心的跟随其后。云清苒二人见夏未央竟带同方出生的婴儿一同前来,均猜测到夏未央必是有要事相商,只是看她步履艰难,云清苒忙命众人将贵妃榻移置内室,轻柔的安顿其落座。 第二十四章 “齐夫人面色甚好,想来此番生产也是极为顺遂,妾身也可安心了”,众人细心的将鹅羽金丝软枕垫放在夏未央身后好使其更为舒适一些,夏未央安然落座后看着齐月希红润的面色颇为安慰的笑道。 齐月希与云清苒听得夏未央欣然的话语不禁相视一笑,云清苒温言道:“夏夫人与齐夫人皆是有福之人,生产中也未曾出现凶险之像,必是上苍庇佑,且二位妇人竟于同日生产,着实是天定的缘分。” 夏未央已从贞娘口中得知云清苒对自己的诸多照顾,心内早已不加设防,此番几人相对而坐,款款而谈,更是有着她人不曾有的默契,心下对方才所作的决定更是坚定了几分,因此也不再拖延,微微收敛了几分笑意,略带了些许郑重的恳请道:“云夫人,齐夫人,妾身有要事相商,可否请二位夫人听取妾身之言。” 云清苒自是明白夏未央的画外之音,因此浅笑颔首,贴身侍婢立即心领神会的带领诸人一一退出,只余贞娘及青玉,碧瑶二人侍候在侧,而云安宸默默的落座在云清苒身侧,目不转睛的看着熟睡的宛欣,对于周遭的几人浑然不曾在意。 夏未央见内室之中只余彼此心腹,略微沉默了片刻,极为艰难的撑起自己沉重的身子,来到二人面前深深的福下身子,见云清苒想要上前搀扶,便微微摇头以眼神示意不必:“云夫人,齐夫人,妾身此次遭逢此劫,原本极可能母子俱失,多亏有二位夫人仗义相助,妾身清贫一身,也无法回报诸位,如今更是有一难以启齿之事相托,妾身实在是?” 说到此处,夏未央颇为为难的咬紧了双唇,面上神色极为纠结。云清苒与齐月希默默的交换了一个神色,心下已明白对方的意思,云清苒作为此间主人,此刻自然应由她出言。 云清苒淡然微笑,话语中有着安定人心的功效:“夏夫人何必如此客气,妾身一早便说过,今日种种皆是缘分使然,清苒虽非佛家信徒,却也相信善恶终有报之言,你我三人既能相逢在此,便只当旧友重逢,有何难事皆可坦言告知,如有能够帮助一二之处,我与齐夫人自然是乐意效劳,再者你我三人难得脾性相投,敬谢之语不必多说,不然反倒显得生分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番话入情入理,齐月希自是微笑着颔首以表赞同。 夏未央明了二人皆是爽直之人,虽为女子,却远不同于世间只知争宠夺名,无病呻吟的俗家娇花,难得遇见这样骨子中带着快意恩仇的女子,夏未央也终于不再迟疑,起身将贞娘怀中的一个襁褓接过揽在怀内,恳切的开口道:“齐夫人,云夫人,妾身虽与二位素昧平生,却平白受了二位天大的恩惠,本应结草衔环方以为报,只是妾身身处漩涡之中,处境亦是动辄惊险,今日诞下男婴更是将妾身母子三人置身于无尽的危难之中,若尚自孤身一人,妾身倒也不惧,只是如今稚儿幺女,妾身只愿能保全他们性命,妾身思来想去,只觉能与齐夫人同日生子真乃天赐良机。身负重恩却无以为报,如今所求又极可能为二位带来仇患,然而稚子无辜,妾身只能再此请求齐夫人将孩儿认作亲子代为抚养,尽力保他远离是非纷扰,过着平安喜乐的一生。” 夏未央字字诚恳的说完不顾众人惊诧的神色带同贞娘直接跪于冰冷的砖面上,二人面上均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云清苒与齐月希更是未曾想到夏未央所求竟是这般罕见,不过心下稍转也便能够明白,粉墙朱户内的孩子从来都不易养成,其中尤以男子为甚,夏未央这番请求,只怕也是逼于无奈,但凡不是危若累卵之境,有谁舍得与自己的亲子分离。 齐月希方为人母,自是知晓这种为稚子千般打算万般筹谋的心情,略一沉思:“夏夫人,你我年岁相仿,又颇为投缘,今日既已知你处境之危,自然无法袖手旁观,且虽为萍水相逢,你却如此相信妾身,将这般要事相托,妾身岂会辜负你的信任。自今日起,妾身必将孩子视为亲子,保他衣食无忧,一世周全。” 淡笑的语音,不温不火的保证却是一生的承诺,惊了一室人的心,夏未央更是极为感激而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虽是厚着颜面诚心恳求,却也不曾想齐月希竟然可以不问来龙去脉而如此云淡风轻的应允了下来,这样的结果着实让人惊异。只是夏未央却不会怀疑齐月希言语中的真诚,因为这样的人儿必定是一诺千金豪侠尚义的。 青玉,碧瑶二人此刻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虽然此事极是不可思议,可夫人既然如此决定必然有其道理,因此在看到齐月希的眼神示意时款款上前自夏未央怀中将婴儿小心的抱在怀中,且小心的将夏氏主仆二人搀扶起身。男婴软软的身体在碧瑶的怀中安然沉睡,尚自不知其命运的转折,也看不到娘亲面上深深的不舍。齐月希直起身子接过婴儿襁褓,满怀怜爱的细看宝宝俊秀的脸颊,眼中毫不掩饰的疼爱更是让夏未央安下心来。 “夏夫人,那你的幺女……”,云清苒本在一侧安静的看着二人交谈,此刻见稚子的未来已被精心安排,唯有幺女始终被贞娘安稳的紧抱在怀中,想着夏未央已同亲子生离,若同时将幺女托付,只怕更是剜心之痛,当下不禁开口询问。 兰雅儿百无聊赖的偎在夏未央怀中,平静无波的眸子随意的扫过四周,恰好同不知何时从假寐中苏醒过来眼神清亮的望向这边的宛欣在半空中交会了视线,漠然的对视了片刻,二人同时移转开视线,浑然不知当初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却在这一世同时拥有这样一段不可思议的缘分。 夏未央轻抚女儿娇小的容颜,微微叹息:“这孩子,只能委屈她同我一起面对将来无尽的艰险了,毕竟府内虽然凶险,于女子却还是能有一处容身之地的,我无法护得逸轩周全,只能送他远离原本艰难的生活。未来漫长的苦难,也只有这个孩子与我一同面对,日后她便是我全部的依靠,因此我无法再将她放弃,纵使她将来怨恨,只要我能尽力爱护她长大,而逸轩也可平安长成,那么此生我再无其他奢求!” 夏未央微笑着轻吻着女儿的面颊,心中叹息道:“孩儿,以后娘亲就只有你了。”兰雅儿有些百无聊赖的阖上了双眸,方才所有的一切她已听得一清二楚,对于今生的娘亲所做的安排并没有任何异议,前世的洒脱经过背叛后只剩下冰冷,再残酷的环境又如何,依旧是那样孤单的生活。 “逸轩,是孩子的名字吗?”齐月希感同身受着她的不舍,便有意转移话题的问道。 “妾身未有身孕之时,相公曾经同我商讨过,若日后有了子嗣,必然以逸轩二字为名,不管如今境况如何,这始终是逸轩父亲的一番心意,还望夫人能够成全。”夏未央依稀回忆起往日的甜蜜无双,心下微微苦涩,不知是否那曾经氤氲灯光下的温情脉脉只能永远的成为了回忆。 “逸轩……逸志不拘教,轩腾断牵挛,闲逸洒脱,器宇轩昂,确是极好的名字,夏夫人,你大可放心,妾身既已应允必当尽全力保得逸轩此生无忧。”齐月希听着这样的名字,心下却是不解,那样期盼孩子降生的父亲,怎么会让夏未央露出这样伤感的神色,难道世间男子真的是动情容易守情难,哎,如今这境遇,当年耳鬓厮磨之时怕是怎么也料想不到吧,真是令人叹惋。 “云夫人,既然齐夫人已经应允了妾身,现下妾身也不宜久留,如今就此告辞回去了,他日如能重逢,今日之恩,妾身必将黄雀衔环,报效万一。”夏未央心事一了,想着府中诸事必须回去面对,如今于府外产子,更是给了他人兴风作浪的借口,这一年来自己和贞娘深居简出,众人只怕早已心急万分,如今得此借口,怎可能轻易善罢甘休,自然会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为今之计也只有早些回返,若稍晚只怕更是步履维艰。 云清苒等人早已从其神色凝重中看出此事甚为严重,因此倒不可以挽留,唤来外厅内候着的侍婢,吩咐了其中几人将一些衣物替夏未央整理妥当,想起初遇之时,主仆二人便已被市井小贼抢去了仅有的财物,又招来自己的贴身婢女芊儿暗中整理了些月中的补品等才千般叮嘱众人小心的搀扶着夏未央坐上马车离去。 “夫人,小少爷他……”,宽敞舒适的马车之内,夏未央静静的倚在攒金丝弹花软枕上面上覆着娟帕闭目安神,贞娘万分珍爱的拥着小小姐的襁褓,想着那日后或许无缘再见的男婴,心下极为感伤夫人与小少爷这般生离,虽然这番安排是保住少爷性命的最好办法,心中总是难免不舍难过。 “贞娘,你也知府中如今已有四位少爷,我腹中骨肉早已是他人心中横亘的肉刺,纵使我已不复得宠,她们也必不会容忍我的孩儿平安长大,既如此,不如将孩子远远地送出,这也是我这个娘亲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贞娘,你且切忌,若日后局势安稳,我们母子重聚便罢,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你只有小小姐这一位主子,轩儿的事切莫让府中第三人知晓。”夏未央淡淡的劝诫着贞娘,却不曾让她看到帕子下止不住的晶莹,那样的剜心之痛,今生再不愿有机会尝试。 ------题外话------ ⊙﹏⊙原本打好的you女却被列为禁词,只能改为幺女,亲们读文文时可以自动的改过来哈! 第二十五章 贞娘想通了其中关窍也不再伤心萎靡,只要能够知晓小少爷平安成长在安全的某处,纵然此生不复相见也可心安,因此低低的应诺了下来,再也未曾提到少爷二字,一时车厢内一片静谧。(..info好看的小说) 此时四合院内,夏未央同贞娘离去之后,莫逸清便着人前来通秉齐月希的夫君已在前厅等候,云清苒这才带同云安宸离去,由青玉随人前往相迎。 “老爷”,齐月希自听闻夫君到来便翘首以盼,焦急的神态让素来稳重的碧瑶都不禁哑然失笑,戏谑道:“夫人,您也太心急了吧,幸而老爷马上就到,不然您不是要化为望夫石了……”。 齐月希素日里便与夫君感情甚笃,那些恩爱缠绵每每被自己的丫鬟们看到哪个不是掩口偷笑,因此倒不觉得生气,只是有些许羞涩。这月余夫君一直在外操持商铺,二人已是许久未见,此时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 “坏丫头,如今你倒是愈发胆大,连主子也敢嘲弄”,齐月希轻啐一声,娇嗔道,只是面颊越发的嫣红,碧瑶亦是听到外室传来的疾速的跫音,不由的会心一笑,夫人还是这般少女心性,想来是猜想到老爷已经到了。 “奴婢见过老爷”,碧瑶眼尖的看着青玉先一步打起门帘,忙福身问安。话音方落,便见一身着浅紫色千丝月锦长衫的男子迫不及待的疾步行入内室,男子面相极为年轻,约有弱冠之龄,深邃的眼眸,精致的五官,不似其他男子的粗犷豪放,周身萦绕着浓重的儒雅气息,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的犀利眸光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男子,平日里总是一派谦和,唯有在生意场中杀伐一片,震慑群雄,男子便是享誉东尹的商界首富訾远航。 这样一个在凶险商场上总是一派镇定,翻云覆雨的人物,此刻却是面带焦急,素日云淡风轻的双眸中心疼与愤怒两种神色交织,衬得原本文弱的面色略显纠结,足可见他心中已是忧心若焚。 “夫人”,訾远航未行入时便已感觉到热切凝视自己的目光,此时转过珠帘亦是看见数月来朝思暮想的容颜,一时再也移转不开视线,连脚下不自知的停在当地都不曾注意到。 青玉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家老爷夫人像是初初坠入爱河的少男少女一样深情对视,彼此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颇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以眼神示意碧瑶二人悄悄退了出去。 离别近36天,432个时辰,想念不得见的折磨已深入骨髓使人夜梦难安,平日里虽书信往来,哪里抵得上相见时的心安,这些时日的担惊受怕在看到心中人儿安乐康健时总算得到了报偿。 訾远航看着齐月希姣好的容颜,心下原本焦急的心绪微微放松了些许,蓦地眼角余光瞥到齐月希怀中所揽抱的婴儿襁褓,再也维持不了素日的淡然,疾步来到榻前,定定的看着襁褓中熟睡婴儿,像是看到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物,訾远航连呼吸都已经无法自如,只能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夫人,这是……?”低沉的嗓音,像是怕惊醒了此刻最美的梦。 齐月希何曾见过自家老爷这般手足无措的摸样,心下好笑之余,眼睫却在不经意间湿润,能够见到夫君这般开心的模样,生产时所有的痛楚此刻都已变得微不足道。 感同身受着夫君激动的心情,齐月希小心的将女儿的襁褓递过来,訾远航一时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反应,接收到夫人眼中的示意,顿时觉得四肢好似都不再受头脑的支配,勉强抬起双臂,却只觉浑身酸软,不着力的空气中挥动了半晌,十分傻气,訾远航从未觉得人生中有如此刻这般狼狈为难的时刻,再见亲亲夫人已是忍俊不禁的娇笑出声,心下更是懊恼,一时间额间居然溢满了一层薄汗。 齐月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不得已将两个孩子放在床榻之上,亲自动手替夫君摆好了姿势,这才小心的将女儿放入他的怀中。 訾远航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潇洒自如,完全僵硬的任夫人摆布,只是心思尚未回转过来,便敏感的察觉臂弯蓦地一沉,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只看见一张粉嫩无瑕的容颜放大在眼前,小巧的五官,恬静的睡容,嫣红的小嘴无意识的嘟着,訾远航只觉得此生所有的追求都在这张稚嫩的容颜中被满足,心脏处的跳动是长子长女出生时也不曾有过的剧烈,似是无法承受更多这样的幸福,一时间呼吸几欲停顿。 宛欣本是浅眠,睡梦中似乎感觉到怀抱的僵硬,意识到这完全不同于娘亲的温柔拥抱,宛欣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安心,不由的蹭蹭那人的衣衫,更为香甜的沉入梦乡。 撒娇般的动作让訾远航面上的笑容像是夏日骄阳般炙热,从心底里散发的骄傲疼宠让齐月希都有些吃起醋来。 “夫君……”,齐月希不依的轻唤道,虽然自己也很疼爱这唯一的女儿,可是,吃醋了,真的吃醋了,看看自家夫君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齐月希不可抑制的内心泛酸。 “夫人,你还是这般孩子气,连女儿的醋也能吃啊。夫人,你看,女儿的五官同你极为神似,楚楚动人,惹人怜爱”,说着,在齐月希鬓边落下轻轻一吻,将自己满心的感激悄悄的传递到她的心间。 齐月希满面娇羞的感受着夫君别样的爱意,訾远航宠溺的望着自己的爱妻,纵然婚嫁生子,她依然是初遇时的单纯美好,不过被爱妻这般轻唤,总算从天赐的惊喜中回转神来,这才注意到方才似乎遗漏了什么。 看着齐月希怀抱的另一个小小襁褓,訾远航失态的清了清嗓子,不确定的问道:“希儿,他不会也是你我……?”“夫君,若我说自今日起,逸轩也是你我的亲子,你是否同意。”齐月希微笑着将今日所遇所见尽数告知,訾远航听闻爱妻经历,心下一阵疼惜,猛然间想起自己回到天成宝斋遍寻不见人影时的心慌错乱,以及得知齐月希在外产子的疼惜悔恨,顿时板起面孔,冷声道:“齐月希,你的胆子似乎涨了许多,为夫留予你的书信中是怎么交待你的,你却不顾身怀有孕执意外出,先前私自前来都城已是大罪,如今数罪齐发,齐月希,你说为夫此番该如何罚你是好?” 冷声喝叱间,訾远航强忍着心中不舍将女儿轻放到齐月希的怀中,自己则是面色冷峻的背过身去,坚决要给这磨人的小女子一点小小的惩戒。 齐月希被自己夫君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逗得好笑,方才将女儿递回来的时候,那面上的纠结不舍几乎下一秒就会痛哭出声似的,真是从未见过这般爱女如命的男子。 齐月希强忍着笑意觑着夫君故作威严的面容,小心翼翼的牵起訾远航的衣袖,软声道:“夫君,希儿知错了,分别数月,姐姐与我皆是牵肠挂肚,希儿实在是放心不下,这才偷偷前来。这一路上有家丁相护,并未发生任何意外,夫君就莫要再责怪希儿了。希儿许久未来都城,今日又是盛况空前极是热闹,希儿好奇嘛,而且女儿也很好奇哦,你看女儿都等不及降生在今日,一定也是极想看看这番热闹景象的,夫君,你就别生气了,夫君?”。 软糯的嗓音甜甜的撒着娇,几声夫君更是缠绵悱恻,百转千回,訾远航心中再多的气闷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心中也只是担忧她的身子,既然无事,爱妻又在耳边软语温存,娇憨的语气让人怜爱,当下只能认命的回身,看着爱妻得逞的狡猾笑意,无奈的侧身落在在床榻上,满心疼宠的将娇妻幼子拥进自己的怀抱,万般无奈的叹息道:“希儿,下次可不能再这般任性了,为夫方才收到消息时真是心惊胆战。你呀,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我岂会不明白,只是万一你和孩子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夫君,希儿真的知错了,下次希儿犯错了绝对不逃,一定乖乖的等你的惩罚,你看现在我们母子三人不是安然无恙吗?夫君,你就别再生希儿的气了,气大伤身,希儿心疼。”齐月希万般乖巧的偎在訾远航的怀中,巧笑嫣然。 訾远航无奈的苦笑,这个小女子,见风使舵的本事越发高端了,唉,谁让自己舍不得狠下心来惩罚她呢,罢了罢了,如今无事便好。 “希儿,既然你已应允了夏夫人的请求,逸轩便是你我的孩儿,以免日后多生波折,为夫对外便称你诞下的乃是龙凤双子,希儿你意下如何?”訾远航温柔的眼波轻轻的笼罩在这一番天地,语气中毫不迟疑的赞同更令齐月希心中感动,恐怕也只有訾远航这样的男子才会在爱妻擅自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之后毫无怨言的为之筹谋安排。 齐月希略有些忐忑的问道:“夫君,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吗?毕竟逸轩家世如何,我们尚不知晓,且听齐夫人所言便可知,她们所置身的环境虽算不得刀山火海,却也足够水深火热,若是将来你我不得不牵扯进他人的恩怨情仇中,夫君你会埋怨我今日的决定吗?” 第二十六章 应允此事完全是出自对夏未央母子的真切怜惜,尤其是小逸轩,那般可爱纯真的面容若当真有一日消泯在家宅争斗中,实在是让人叹惋,因此齐月希才毫不迟疑的许下允诺,然而内心深处却也有一丝隐忧,担心自己今日的决定会为夫君带来许多不可预知的困扰。(..info好看的小说) 訾远航听出爱妻话语中的忧虑,再见她睁着一双水眸略带不安的望着自己,心中微疼,忙柔声安慰道:“希儿,为夫本就已经身在局中,又岂会害怕更多的风浪,况且世事无常,你我又如何能知道今日因会导致什么样的明日果呢,所以你又何必因为未知之事而忧心忡忡。逸轩与你我或许也是天赐之缘,这般惹人疼爱的婴儿为夫也是十分喜爱,……,纵使命途多舛,为夫定然会护得你们周全。” 訾远航温柔的抱起逸轩,极为疼爱的看着原本熟睡的孩子竟心有感应似得睁开了双眼,许是感觉到莫名的安心,小逸轩开心的笑了起来,訾远航立刻被这纯真的笑容收买了身心,忙献宝一般的唤道:“希儿,你看,逸轩知道我是爹爹,在对我笑呢,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孩儿。” 齐月希有些无奈的看着两父子之间有些傻气的交流,却也因为夫君对逸轩真心的疼爱而安心,只是青玉,碧瑶二人一直在外厅守候,夫君这般呆呆的言谈,只怕早已落入她们耳中,二人在窗外极力忍耐的吸气声可是清晰可闻呢。 为了自家夫君的颜面,齐月希深觉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夫君,轩儿的名字已然确定,那女儿的闺名你觉得应该采用哪个较好?” 先时未曾有孕,齐月希便已发现夫君悄然备好了众多名字,男女皆宜,只是訾远航一直希望能作为一个惊喜,因此齐月希只做不知,然而如今女儿已经降生,不知闺名夫君是否已然选好。(..info无弹窗广告) “夫人觉得,紫妍二字如何?” “‘膺华丹燿,登瑞紫穹’、‘杖藜雪後临丹壑,鸣玉朝来散紫宸’、‘日落风云连紫极,天寒波浪隔苍梧’,紫字一般皆于皇室相关,有尊荣之意,而妍则意指女子娇艳无双,‘弄蝶和轻妍,风光怯腰身’,夫君,莫非你有意让妍儿日后入主东宫。夫君,万万不可,你怎能这般将女儿的一生断送,此事妾身决不会同意。”齐月希素性温婉,但涉及子女幸福却是极为极为执拗的,如今因担忧夫君的真实意图,心下不好的想法尽数浮现,心中焦急,极为气愤的娇斥了一番。 訾远航被爱妻突如其来的愤怒惊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不由的叹息,爱妻这样急切的脾性可莫要传承到妍儿的身上,否则妍儿未来的夫婿可真要头痛了。 “傻希儿,为夫怎舍得让妍儿同三千佳丽一起埋没在深宫,帝王薄情,从来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紫妍二字均有美丽高雅之意,且希儿是否记得‘日长无奈清愁处,醉里来寻紫笑香’,你不是最为钟爱含笑花中的紫笑一属吗?”訾远航温声解释道,却心中暗自懊恼爱妻对自己的质疑,因此恨恨的捏了捏齐月希的面颊,待到她猛然间醒悟过来讨好的求饶时才稍微解气的放过了这磨人的小妻子。 齐月希心知犯错,伤了夫君的心意,被小小惩戒却也不敢出言抗议,面上更是做出一副疼痛入骨的模样看得訾远航颇为内疚,虽然心下明白自己所用的力道几近于无,然爱妻这般泪眼涟涟的望着自己,实在惹人心疼,再也不愿计较见她方才的失言。 见夫君神色稍缓,齐月希才安下心来,却猛然间忆起一事:“夫君,此次生产事出突然,若非云夫人安排得宜,只怕我与女儿皆会十分辛苦,如今你是否应该亲自前往致谢才是。” “夫人思虑周详,为夫方才一心牵挂于你,且尚未清楚个中缘由,倒失了应有的礼数,你我也不应叨扰宅中主人家太久,理应亲去请辞。你便安心在此歇着,为夫这就前往拜会。”女子生产因血腥之气颇重,世人多以为不详,……如此般开明的家主真乃凤毛麟角,訾远航心中敬佩,更是起了结交之心,待叮嘱好青玉、碧瑶二人小心的看护齐月希之后便由家仆引路,一径来到莫逸清所处的清乐轩。 清乐轩乃是二进院内单独开辟的一处小小院落,平素便是莫逸清休憩疗养之地,等闲之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惊扰。至入内院,仆从便停住脚步,恭声向院门两侧守候的护卫禀明缘由,然后悄然退去。那护卫从仆从口中猜测到来者是谁,理应不予阻拦即刻入内通报,只是想到清乐轩内主子所会贵客,颇有些为难的解释道:“阁下前来,我家主人必然诚意相待,然今日恰逢贵客前来拜访,此时尚在议事之中,主子先前已然吩咐暂且不能前去惊扰,且阁下请看,贵客所带侍从更是于院内护卫,不容外人入内。阁下莫不如在前院稍候片刻,待主子少有空闲,属下必会前往知会,阁下以为如何?” 訾远航乃识趣之人,岂会听不出侍卫口中的为难,本想先行离去,稍后再行前来,却在侍卫眼光的示意下看到内院里垂首等待的所谓贵客的侍从。 “原来是他”,訾远航微微叹息,今日之事真乃天意,本想近日有暇便前往松德观看望故人,却不想偏偏于此地相逢。当下不顾门外护卫的阻拦,在众人焦急不安的目光中,訾远航从容的走向那垂首侍立的男子身旁,尚未接近三丈之内,那人便已警觉的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带着疑惑扫视过来,门外众人均不由自主的纷纷冷汗涔涔,观其容貌风度,自然是随侍赫连修泽身侧的方远,护卫口中的贵客身份自是不言而喻。訾远航深觉好笑,这人,还是如当年一般警觉如鹰,甚至容貌也还是盛年的模样,不曾衰老。 “方远,许久未见了”,訾远航的话中满满的充溢着怀念之情,当年的一场变故之后,已有数年未曾相见了,此时无意间重逢,心内着实五味陈杂。 “公子,你怎会在此处?”方远颇为诧异,今日之行,甚为隐秘,连元德帝君都不曾知晓,怎的訾远航竟会知晓此事并来到此处。 “因缘巧合而已,本想过些时日前往看望,却不曾想今日巧遇。你既在此,修泽叔父必然在这清乐轩内,方远,我想前往与他相见,不知可否?” “公子客气,主上曾经吩咐,公子不比他人,无需如此谨慎,主上此时正与莫公子商谈要事,公子径自前往即可。”方远自幼跟随在赫连修泽身边,自然明白訾远航其人在赫连修泽心中丝毫不亚于骨肉血亲,因此不曾戒备分毫的直接放行。 訾远航拱手致谢,毫不迟疑的往前方阁楼行去,任身后众人诧异莫名。清乐轩内因少了仆从奔走往来,本就清净安宁,此刻日薄西山,更是添了几分寂寥之感,轩内甚少花枝,唯见几株银叶香柏而已。繁茂的树冠,侧枝尽显平垂舒展之态,高大耸直的树体之上遍布着云片状的枝叶,枝叶婆娑间尽展高洁不屈之美,此时雪松、阁楼尽数笼罩在半明半灭的光线之中,令人真实的感受到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的绚丽凄凉。 “清乐轩,确实是清幽安乐之地,在这都城内竟有这样的净土,实在令人惊讶。想必当年你亦是付出了不少心血,才将此处隔绝成瑞儿的势力盲点吧。大隐隐于市,瑞儿恐怕怎么都猜测不到他心心念念之人依然身在都城之内。”赫连修泽看着面前悠然品茗的莫逸清,眼露赞赏,二人对坐,虽是静心品茗,赫连修泽状似不经意的流露出浓重的王者之气,而这般令人窒息的威压下,莫逸清只是面色平静的吹拂着杯盏中舒散的嫩黄色的茶蕊。于外间所有皆是淡然如清风之态。赫连修泽心下称许,虽然赫连瑞与此人乃情敌对手,莫逸清的秉性聪慧依然令人欣赏。当年若非云清苒一直将莫逸清视为亲人,情窦初开之时又恰遇赫连瑞,如今云清苒芳心谁属尚是未知之数。 “太上皇赞誉过甚,在下受之有愧,且赫连瑞的势力岂是我等一介布衣堪于抵抗的,为何一国之皇连此处都探查不到,其中缘由,太上皇必是心知肚明。”若非赫连修泽的势力介入,同时对当年查探出云清苒行踪的暗卫下达了封口的命令,以赫连瑞的身份势力怎会看不透莫逸清所用手段,莫逸清素性内敛,然而于这些事上却是比谁都通透,只是赫连修泽当年出手相助确是雨中送炭,成全了苒儿想要隐世的想法,因此莫逸清只当不知,只要苒儿如今平静幸福,其他皆可不去在意。 第二十七章 同是用情极深之人,赫连瑞着实比莫逸清幸运,因为得到云清苒倾心相许,相比起莫逸清无法言说的深情真正让人叹惋。 赫连修泽注视着莫逸清苍白的面容,若非他自幼病体缠身,不愿拖累心仪之人,此人必会是东尹的栋梁之才,只是以他这般淡薄安然的性情,波谲云诡的官场似乎也非他所愿。 “莫逸清,你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贫道也无需再行试探。贫道当年阻止瑞儿探查云清苒归处,确实只是出于希望保证东尹江山社稷的安稳。然而随着安宸的降生,贫道更多的是思虑着如何保他们母子周全。你也知,若瑞儿得知云清苒为他诞下一子必会千方百计将他们母子带回皇城,万般疼宠,届时后宫嫔妃必会再起波澜,且不谈云清苒同安宸能否安然应对种种阴谋陷害,前朝之内也会因安宸的出现而动荡不安,那时东尹必将处于内外交患之境。” “无论当年太上皇因何缘由出手相助,在下始终铭感于心,太上皇虽自诩‘贫道’,这东尹国人却始终将您奉为明君圣主,从今日您所言亦可知,虽已远离皇城,只怕这万万里江山终是您无法舍弃的责任。且不论如今您的身份究竟为何,在下不甚明了您此行究竟所为何事,还请太上皇赐教。”莫逸清年幼时便为赫连修泽事迹所震动,为他的果敢大义,情深似海所触动,昔年也曾想象过在赫连修泽的朝堂之上尽展风华,只是世事变迁,不想二人初次相见竟会是如此场面。 “世间事总有身不由己之时,或许你应更加明白其中的无奈,莫逸清,这些年你执着的陪伴在清苒母子身边,贫道由衷佩服你的无私和付出。今日前来,不过是希望能够得知安宸的境况。安宸毕竟是皇子之尊,希望你与清苒切莫忽视了他的教育,将来东尹明主为谁尚无法断言,若有一日安宸能够认祖归宗,贫道万望东尹能够多一位贤明之士。(..info无弹窗广告)” 祖孙间的天伦之乐,赫连修泽不曾安心享受过,只是那样期待他们安然长成的心情不因未曾谋面的陌生而有丝毫减损。 “咚咚”,莫逸清静静的品着茶盏中的玉露香茗,尚未来得及回话,外间便传来轻轻地叩门声。 “外间何人?”莫逸清心中微有诧异,以元安君贴身护卫的谨慎不会轻易让人前来惊扰,略微一顿,便扬声询问叩门之人。 “赫连叔叔,是小侄。”訾远航激动的话音自门外传来,赫连修泽自是听出了这非亲子侄的声音,颇为惊喜的迎上前亲自打开房门。 “赫连叔叔……”,果真见到经年未见的赫连修泽,訾远航心下激动,心中横梗许久的话语此时却尽数哽咽在喉间。 “航儿,多年未见,你是否一切安好?”看着訾远航与昔年挚友极为相似的面容,赫连修泽心中慨然,这么多年,因心中愧疚,他甚至不敢去打探他们的消息,只在近年才知道远航辛苦营商,如今已大有所成,于几国内也是颇有名气。 “赫连叔叔,航儿尚自安好,只是这些年因游历诸国,虽知您身边变故,却无法前往探望,航儿实在惭愧。”訾远航听出赫连修泽语气中的关怀,想着当年四处游历,在赫连修泽禅位之后至今都不曾有机会前往探视,却得赫连修泽始终如此惦记, 赫连修泽却不甚在意的微笑,这才猛然想起方才一时激动竟忘了让訾远航入内,二人此时乃是立于门外交谈,忙牵起訾远航进入清乐轩内,将一干好奇的视线阻挡在房门外。訾远航乖巧的随着赫连修泽入内,熟稔的气息,一如他幼年时的动作,记忆中父亲与赫连叔叔总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耐心的教导他明理尚德,修身践行。 安顿好訾远航落座,赫连修泽看着俊逸不凡的子侄,心下感慨,当年垂髫稚子如今已是如此风骨伟岸,真是时光如梭。回想起当年挚友三人把酒言欢,快意恩仇的日子竟有恍然若梦之感。昔年三人曾立誓死生相待祸福与共,却不曾想只余左翊与自己守着一抔黄土遥忆当年。 “航儿,如今你母亲身体是否康健?”“多谢赫连叔叔记挂,母亲一切安好,如今独居在父亲故乡安心礼佛,倒也平静无忧。航儿当年离家之时,母亲曾着意嘱咐航儿前来都城看望赫连叔叔,却不曾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得见您安康顺遂,母亲也可不必担忧了。” 元安君称帝之时因感怀手足之情,有意留住兄长性命,因此并未赶尽杀绝,却不曾想当年琼林宴会几位兄长却暗中勾结,于宫宴之时意图谋刺,喧嚣混乱之中,是凌傲拼死相救,挡下了安王伺机袭来的利刃。而让赫连修泽惭愧终生的却是訾凌傲遇害之后,赫连修泽本想严惩安王却因太后以死相逼只能退而将其囚禁在皇家陵园内,为了一个在背后狠下杀手的胞兄赫连修泽失去了自己永远的挚友,连为其报仇雪恨都不能够,这是他一生的愧疚。因着此事,凌傲的发妻阮氏安雅暗中带同幼子訾远航远离都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赫连修泽明了阮氏心中对他的痛恨只怕较之安王更甚,本不曾奢望过能得到原谅。如今见訾远航态度一如往昔,更得知阮氏已有释怀之意,心内已是万分欣慰,如此凌傲若有知,终究能放下心来。 莫逸清并不了解此中内情,却极善察言观色的从二人神色言谈中窥探出一丝讯息,知晓此时不是插言之时,因此只安静的坐于一旁,訾远航却极是好奇,不知能与赫连修泽平等自若处于一室交谈的人物该是怎样的身份。 “航儿,你与莫公子莫非是旧识,今日怎的恰好来到此处?”悄然平复了故人相见的激动心绪,赫连修泽回想起方才遗忘的疑问。 “莫公子?赫连叔叔误会,航儿与您口中的莫公子并不相识,今日在此实在是机缘凑巧”,当下将齐月希偶遇云清苒并于此处生子的经历简单道来。赫连修泽听闻訾远航又添子嗣,心下也是极为高兴,略微思索,将腰间一直随身佩戴的龙凤双佩中的凤佩取下,示意訾远航近前,便将凤佩同一小巧金牌一并放入訾远航手中,温声道:“航儿,今日你喜得龙凤双子,我亦为你欣喜万分,这两物乃是给两个小家伙的见面礼,你且先替他们收起,日后有缘相见也可以此为凭。” 訾远航见玉佩入手温润,乃稀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且不论羊脂白玉珍惜难得,那凰舞九天的图案便远非寻常人有资格佩戴,再看那小巧的金牌之上如朕亲临四字,更是让他心下惶恐:“赫连叔叔,凤佩非皇后之尊岂能佩戴,这金牌更是您贴身之物,有莫大权力,岂可轻易赏赐他人,如此珍宝竟成为稚子幺女的出生贺礼岂非折煞航儿。” “欸,航儿,你思虑过甚了,这玉佩虽然珍奇,却也只是身外之物,莫要因着鸾鸟的图案便心内生疑,白玉温润极是养身,于女子佩戴更是有延年益寿之功效,这也是我对小丫头的一份心意,航儿不必推辞。至于金牌,我既然交予你手中必然是此物在你处才能发挥更多的效用。航儿,五国争雄,伤及的总是布衣百姓,如今你已是东尹首富,于东尹生计贡献良多,只是其中暗潮汹涌想必你也有所察觉。近年四国皆是千方百计于东尹国内安插眼线,据我探知更是有他国商贩将视线瞩目在我东尹,如若让他们掌控东尹经济命脉,日后处境将如何已经不言而喻。日后你持有金牌,无论身在何处,必然有人相助,这也是我多番考虑之后于东尹最为有利的做法,只是委屈了你,将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与艰险。”东尹偌大的地下商朝必须有人执掌,幸而首富乃是熟识之人,这对于赫连修泽来说已是万分庆幸,有訾远航掌控监管,他国商贩想要凭风起浪也不是易事。 “赫连叔叔所言,航儿心下有数,日后必会倍加小心,令小人无从作祟。只是,航儿有一事想要请教赫连叔叔,拙荆今日幸得云夫人相助才能母子平安,因此航儿希望能面见家主亲身道谢,方才家仆已指明家主身在此处,为何未见其人?”訾远航想起此番前来的另一目的,忙出言询问。 赫连修泽这才忆起莫逸清依旧身在此处,听得訾远航询问,方含笑示意他:“航儿,这便是你所寻的家主莫逸清。”二人方才所言之事极是机密,本不应为他人所知,赫连修泽却并未惊慌,只因莫逸清人品贵重,实在不必忧心此人有叛国之举。 “原来您便是莫老爷,在下訾远航,方才与至亲久别相逢,一时激动冷落了莫老爷,乃是远航失礼了。此番前来,在下想要诚心感谢莫老爷于云夫人仗义之举,若日后有任何可以回报之处,在下愿效犬马之劳。”訾远航看着对方年轻的面容,俊朗中透露着沉稳,苍白间挥洒着淡然,如寒竹般正直清贵。 第二十八章 訾远航心内暗赞,深觉他与记忆中赫连瑞竟有些许相似,同样的高傲风骨,只是一人温润,一人霸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都不愧为当世人杰。 莫逸清早在二人交谈之时便已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訾远航,与首富身份迥然相异的温文儒雅,丝毫不见市侩俗气,却远非迂腐憨厚之人,只怕唯有这样面上无害实而果决的男子能在短短几年之内执掌着大半东尹国库的周转。 “訾老爷客气了,今日之事我已听苒儿道明缘由,尊夫人也是性情中人,此番因缘际会,皆是因为她们二人有此缘分。”莫逸清依旧一副云淡风轻,对訾远航所谢之事并不居功。 “莫老爷所言甚是,世间世事,终逃脱不了缘字使然,如此看来,倒是在下此举显得虚伪生分了”,于莫逸清而言,施恩不图报乃是性情中的执着坚守,若一昧的以恩情论相交,只怕反而失了那一份真意。二人相视一笑,于对方心思俱是明了,更是有惺惺相惜之感。 “今日叨扰许久,在下也该携夫人离去,莫老爷日后若是前往永城,可命人送信至訾府,在下必将一尽地主之谊。”訾远航想着时辰已晚,忠叔等家仆已在外等候许久,也须动身回返,再者元安君此番前来,与莫逸清必有要事相谈,当下出言先于莫逸清辞行,继而转向赫连修泽:“赫连叔叔,航儿先行告辞,万请您珍重身体,待过些时日,航儿必会带同孩儿前往探望您。” “好,航儿,叔叔会在松德观内静等你们前来,届时你我叔侄可尽情畅谈。”赫连修泽面色温润的看着久别重逢的子侄,知他心系幼子娇妻,也不出言相留,只等日后再见也可好好见见那两个孩子。 “訾老爷慢走”,莫逸清此时也起身拱手相送,应是二人脾性相投,莫逸清眼中也少了几分疏离,话语中也浸润着热忱。.info[] 訾远航细心的替二人掩上房门,自与方远示意后离去不提,赫连修泽将剩余的龙佩放至莫逸清手边,见他略带诧异的望来,淡笑的解释道:“你与瑞儿同年,宸儿也唤你为父,我便直呼你逸清,以你的聪慧,应该能够想到这龙佩我是想借你之手送给宸儿,方才我并未明说,这龙凤双佩乃是当年我与嫣皇后婚定盟誓的信物,曾在卧佛寺由无华大师亲自开光祝祷,虽未有令人绵延长生之效,却也是一件吉祥物件,如今交予宸儿也是希望宸儿能得神佛庇佑,终生顺遂。而最为重要的便是此佩将来可作为宸儿证明他纯正皇室血统身份的佐证,也可少些小人在此事上兴风作浪。” 云安宸虽贵为皇子,终究并非皇城内长大,日后若跻身储位之争时,必然面临更多阻挠,赫连修泽将自己随身的龙佩赐予云安宸,也是出于一片爱护之心。 “既如此,逸清先替宸儿谢过太上皇厚赐,日后必会嘱咐他随身携带,以策万全。”莫逸清不曾想赫连修泽已将一切思虑的如此清楚,心下敬佩,天伦之情果真无法割舍,此时的赫连修泽哪里还是当年叱咤战场的一代明君,只不过是一位疼惜孙辈的普通老人罢了。 “逸清啊,人生尚不过百年,莫要因为莫须有的顾虑放弃了自己最真心的追求,很多事一如云烟,暮起朝散,端看你能否迈出那一步而已,切莫等到垂垂老矣之时依然守着遗憾一生孤寂……”许是被他眼神中深藏的孤独触动,莫逸清的爱而不得,赫连修泽更为明白其中的彻骨的哀伤,因此稍有不忍的略微点拨。年轻一辈的幸福,他无法插手,也只能希望三人早日明白自己所要走的路途,或是争取,或是远离,不必等到来日徒劳叹息。 待到赫连修泽在方远的护卫下一径离去,莫逸清始终呆呆的坐在原地,脑海中回想着元安君暗含深意的话语,莫待无花空折枝,只是这朵花绽放在别人的心田,他又待如何。莫逸清的眼神似乎是不经意的望向清乐轩后,那从未有外人踏足的地方盛开的正是纯美的碎叶悉茗,云清苒从来不知自从得知她喜爱这六月雪之后,多少日月里莫逸清几乎彻夜不休,专心培育这片小小的花海,在她为了自己的深情煞费苦心之时,从不曾想有另一位男子日夜守护在她所珍爱的花朵旁,以素雅花香驱散内心的苦涩,这片花海是莫逸清心底埋藏最深的秘密,连云清苒亦是不曾知晓。 莫逸清抚着不时揪痛的心口,这样病弱残缺的自己,真的有争取幸福的资格吗?原本此生只想静静的守候在清苒与安宸身边,就像这碎叶悉茗悄然的绽放在心底,从不奢求能够得到伊人的怜惜。罢了,如今能陪伴在她身侧,如同兄长一般被她依赖信任已是一种幸福,感情里的苦涩甘甜,从来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一世,不必再过多奢求,这样已是极好,莫逸清似是终于放开,微笑的看着纯白的六月雪,像是守着别人无法触及的幸福,那眼波中的温柔仿若陈酿,醉了这一片天地。 “主上,如今去往何处?”先行离去的赫连修泽坐于靑布平顶皂幔小轿内听到随行在侧的方远询问,淡然道:“松德观,其他的你自行安排。”晦涩不明的话语方远却明白其中深意,敌人既已出招,他们岂能坐以待毙,应该开始行动了。 这边小轿方才远去,訾远航已小心的搀扶着与云清苒辞别后的齐月希在一众家仆兴奋的眼神中坐进马车内,青玉与碧瑶极有眼力的步行跟随。马车内,訾远航仔细的在齐月希身后垫好软枕,见她面有倦色,便小心的将逸轩、紫妍抱入怀中,毫不偏心的逗弄着两个孩子,此时紫妍(宛欣)早已经醒来,看着面前的古装帅哥颇显傻气的笑容,思绪翻涌,这是自己的爹爹呢。 紫妍心中酸涩,在她还是宛欣的时候,每每周末疲惫的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最为希望听到的便是属于父母的关怀,只可惜前世父母在她幼时离异后不多久便意外早逝,留给她的只是孤单寂寞,如今转世重生上苍以另一种方式弥补了她过去遗失的幸福,今生的宛欣不必再独自遮风挡雨,那稳稳地揽抱着她的怀抱会给予她半生的依靠,如今她是紫妍,一个注定幸福的孩子。 紫妍摇摇头不再去回想前世的记忆,如今的她已不再怨恨,虽然文博碾碎了她对爱情的期待,上苍却让她在亲情上得到了救赎,就这样吧,日后再不去为文博黯然神伤,一切皆当做一场破碎的梦境。 訾远航见宝贝女儿状似不舒服的摇晃着小脑袋不由的着急了:“夫人,妍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是不是为夫抱着妍儿的方式不对弄痛了她?夫人这该怎么办啊?”此刻的訾远航完全的慌了,神色焦急,手足无措,什么淡然风度仪表全部被抛诸脑后,齐月希不禁无奈的叹气,自家夫君这般模样万一被外人看见真是英明神武之姿尽毁。 “咯咯,咯咯”,紫妍见訾远航因为自己细微的动作而惊惶不安,不禁咯咯笑出声来,淡雅的笑容让訾远航素来坚强的心脏柔软成春日初融的溪水,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珍贵都给予她只愿这笑容永开不败。 “夫人,你看,妍儿在对我笑呢。乖妍儿,爹爹在这里”,訾远航爱怜的看着紫妍粉嫩的面庞,极是得意的向齐月希炫耀女儿对他的亲近,紫妍乖巧的蹭蹭他的衣衫,感觉着从未有过的安心,从前的记忆似乎又淡了些许。 “夫君,你已离家月余,姐姐在永城委实牵挂,且姐姐身体素来虚弱,这月余更是寝食难安,几有大半时间缠绵病榻。夫君,不知现在事务是否已经办妥,我想咱们应该早日启程回府,也免得姐姐日夜挂心。”齐月希此次千里迢迢前来不仅是因为心中对夫君颇为思念,更是因为家中大夫人叶氏身体每况愈下,虽然她并未明说,齐月希岂会不明白叶氏那份浓重的牵挂,这才不顾叶氏劝说执意前来,只盼能同訾远航一同回返。 “晚晴的病情又严重了吗?大夫所言如何,是否要紧?”对于叶晚晴,訾远航并不深爱,只是对于这位始终温婉贤淑的结发之妻心中亦是存有一片绵软之地,听闻叶晚晴因为挂心自己而病体羸弱,訾远航极是担忧。 “夫君莫急,姐姐身体尚可,只是大夫说姐姐忧虑过甚,思绪郁结,于身体总是有害。夫君,姐姐心中每日记挂于你,这才日益消瘦,我想只要夫君回府,姐姐能放宽心怀,自然能够早日痊愈。”齐月希柔声安慰焦急的夫君,话语中不见半分醋意。 訾远航自然明白爱妻所言有理,只是看着怀中的儿女,犹豫半晌,方道:“如今你尚在月中,实在不宜长途奔波,如今还是好生在都城调养,待出月之后我们再快马加鞭回返。今日晚些时候我会亲自书信一封,向晚晴解释缘由,想来她也不愿见到你如此奔波劳累。” 见爱妻面色依然犹豫,訾远航轻柔的吻吻她的鬓角,示意她不用担心。榻上,逸轩、紫妍似是困乏了双眼半眯半阖,极是可爱,想起永城内的长子长女,只觉人生如此,当真是羡煞他人。 第二十九章 “咚”,正思索间,车身外一股大力传来,引车的马儿受了惊吓,一阵窜跃,驾车的常二使足了力气方控制住缰绳。[..info超多好看小说]车身震动时,訾远航只能下意识的将怀中的襁褓抱紧,再腾不出手来护持爱妻,幸而齐月希下意识的扶住了窗棂,这才免于跌倒。 “希儿,你怎样?没事吧?”訾远航忙命人将马车停靠在路旁,唤来青玉碧瑶二人抱过孩子,小心的扶住爱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果真没有伤到,这才稍微放心。“常二,究竟出了何事,你可知夫人身体虚弱,怎能承受这般惊吓,为何没有好生控马?”訾远航见爱妻经过方才一震虽勉强维持着镇定,面色却是不自知的惨白,怒意上涌,罕见的厉声训斥着常二。 “老爷明鉴,小的有罪,惊吓了老爷夫人,只是方才小的驾车经过此地,转角处却突然冲出一冒失丫头,这才惊了马,惹出这场祸端。”常二有苦难言,自家夫人方生产完毕,谁不是提着脑袋谨慎伺候,谁曾想方才那个歹命的丫头突然从拐角处冲出,自己一时不查,才着了道,听老爷语气中的愤怒,常二只觉大难临头。 訾远航听常二竟一味的推卸责任,更是恼怒,正要再行训斥,齐月希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摇头止住了他将要出口的斥责。“碧瑶,你且去看看前方究竟出了何事,怎么竟有拳脚之声?”虽然身处车内,外间拳脚落在肉体上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痛呼声依然传入齐月希的耳中,许是方为人母,齐月希比往日更加见不得打杀之事,便命碧瑶前往查看。 訾远航明白爱妻秉性良善,见碧瑶迟疑的望向自己,便伸手抱过碧瑶怀中的逸轩,淡然吩咐下去:“你且随忠叔一同前去,打听一下何事。” 碧瑶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孤身回返禀告:“回老爷夫人,方才常二所言不虚,确是一名女童因遭人追打才冲撞上马车,只不过女童也受到冲击受伤颇重,恰巧又被身后人赶上,一阵拳脚相加,几乎去掉了半条性命。忠叔想着夫人心善见不得这样残忍之事便出面制止,一打听才知道竟然只是因为那女童饿慌了偷了小贩几个包子,那商贩便对她好一顿毒打。虽然窃盗之举让人不齿,但那女童也着实可怜了些,因此忠叔让奴婢前来请示此事该如何解决?” 听明缘由,齐月希无奈轻叹,想不到在一国都城之内竟也有这般食不果腹的贫民存在,若非走投无路,那女童小小年纪岂会从贼。“碧瑶,你且代为赔偿那商贩双倍损失,莫要让他继续殴打了,那女童想来也非故意,给她一些银两以解眼前困境吧,告诉她日后切忌再行窃盗。”透过细软的纱帘,隐约可见那蜷缩在地面上的女童,身形上不过鸠车之戏,此时因为疼痛连起身都极为困难,着实惹人心疼。 碧瑶依言走至忠叔身侧,从荷包内拿出一钱银子递到小贩面前,冷声道:“这孩子今日拿走的食物,我家夫人代为补偿,这些银两应该足够了,莫要再因为她一时的错误而肆意施暴,若这孩子有任何损伤,怕是官府那边你也无法交代。”碧瑶实在有些气愤小贩的狠心,虽说是这女童盗窃在先,但是那般凶狠的踢打,也不难看出这小贩也非善心之人。 那小贩本是不爽碧瑶语气中的责问,但看见那闪闪的银子时,一腔怒火顿时消散,面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一叠声的道:“够了,够了,小的多谢夫人赏赐,呵呵。”碧瑶看着这人眼中只有金钱的势利模样,颇为不齿,转身去查看女童的伤势,倒是忠叔好心的提醒那捧着银子乐呵呵的小贩:“同是东尹平民,她所遭遇的困苦你也应该感同身受,虽说养家糊口与银钱息息相关,切记莫让铜臭蒙蔽了良心,失了纯善的本性。”说罢,不等小贩有何反应,径自走至碧瑶和女童身边,小贩挠了挠头并不明白方才忠叔所言何意,索性不再细想,自顾自的捧着手中的银两傻笑着走远。 围观的百姓中也有好心一些的劝着碧瑶:“姑娘,方才您根本就不需要将银两给那朱三,这孩子拿的只是他搁置了几天就要倒进泔水桶里的馊包子罢了,那朱三摆摊向来缺斤短两,总是拿变质的食物蒙骗外来客,姑娘这银子给了他只是白白浪费了。” “无妨,我家夫人给他银子也只是不希望孩子被他所伤,如今人无事便好,来,孩子,这是我家夫人吩咐给你的银两。我家夫人说了,虽不知你遭逢何种际遇,不问自取总是不好的,日后莫要再如此行事,这些银两你且拿去,这段时间应该能够安然度日了。”碧瑶扶起女童,见她身上伤口虽然众多但多是皮外伤,略微放心,总觉得这般遭到毒打却不曾呼痛的女童不像是偷盗之人,想着夫人的嘱咐,便将荷包放在女童手中,温声的将夫人的劝告转述出来。 却不想女童紧紧的攥住拳头并不去接荷包,抬起方才一直低垂的头,认真的看着碧瑶,低声道:“姐姐,柳儿不是小偷。”碧瑶看着面前因为跌倒而满面灰土血污的小脸,虽看不清容貌却能感受到她无声的坚毅,不由的轻揉她干枯的发,温声解释:“柳儿是吗?姐姐方才已经听说了,那些包子是已经馊掉的对吗?姐姐知道柳儿不是小偷,但是日后要记得不问自取也是不对的行为,知道吗?来,柳儿,这些银子你先拿去。” “姐姐,柳儿不能要”,小小的人儿亦是十分倔强,脊背鲠直,坚决不愿去接面前的银子。似乎明白柳儿的心思,碧瑶暖声道:“姐姐知道柳儿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但是柳儿总要生活的,我家夫人也是心疼你的遭遇才特意嘱咐的,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柳儿你可以安心取用。” “姐姐,柳儿可不可以见一见夫人,柳儿想要谢谢夫人的救命之恩。”柳儿低下头不让碧瑶看到她眼中的泪水,有多久了,没有人这般温柔的同她交谈,记忆中从来都只有鄙弃的眼神厌恶的视线,这样难得的温暖让她不舍离去。 碧瑶许是与柳儿极为投缘,见她如此恳切的请求,便不顾她手心的污秽牵着她来到马车旁,示意柳儿夫人正坐于马车内。柳儿双膝着地虔诚的叩头,微微扬声道:“柳儿谢过夫人救命之恩,今日恩情,柳儿宁愿当牛做马以报万一。” 齐月希早已听忠叔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明,既知这柳儿并非窃贼,自然不能让那小贩平白打死,倒不觉得可以称得上救命之恩,见这孩子如此懂事,更是多了几分喜爱,忙出声道:“碧瑶,快让柳儿起来吧,地面坚硬,她现在的身子只怕吃不消。柳儿,不必如此,今日之事算不得什么。听你所言,是个好孩子,你且放心的拿着碧瑶给你的银两,数目虽小,于你也可解眼前之急。” 柳儿只觉今生从未听闻这般高贵温暖的声音,并不敢抬头看向马车内,手中被碧瑶略微强硬的塞入荷包,心中酸涩,只能再次重重磕头:“夫人善心,柳儿无以为报。只是柳儿想向夫人道明今日私拿包子的缘由,柳儿的娘亲已几日未曾进食,平日辛苦得来的食物都是悄悄的留予了我,今日娘亲饥肠辘辘几度昏厥,柳儿实在无法才想拿几个包子让娘亲充饥,哪怕是馊臭的包子也好。” 齐月希听到这柳儿小小年纪就经受了这般的折磨,心下苦涩,外人皆赞东尹盛世,却谁知这繁华下的忧伤。“夫人厚赐,这些银两权当柳儿暂时借取,日后必定如数归还。”说完不等众人有所反应,猛然起身踉跄着离去。 “这孩子,虽贫困潦倒,却风骨犹存,实在难得。”訾远航本不予理会车外之事,听到这番话却是开口称赞,这样胸怀傲骨的女童委实少见,若多加培育,必是难得的人才。 齐月希好笑的摇头,夫君的心思还真是溢于言表,一看既知,不过那柳儿的性子也却是令人欣赏。“夫君,咱们回去吧。”这般事务已了,齐月希才提醒着訾远航时辰已晚,确实不宜在外耽搁了。 暮霭西沉,凉薄的夜色开始慢慢浮现,空气中少了些许繁扰,似乎沁凉了许多,訾远航担忧齐月希月中受了凉气,忙命常二驾车往天成宝斋急速行去。谁也不曾看到马车后紧紧跟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柳儿的身体瘦弱,这般奔跑更加呼吸紊乱,却硬撑着不愿放弃,知道看到马车驶进天成宝斋的后院,柳儿才握紧了手中的荷包,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转身离开。今日娘亲可以好好的吃一顿饱饭了,柳儿想着,脚步愈发轻快了许多。 第三十章 月幕初升,光影半明半暗间一切喧嚣冗杂经过一日的沉浮也在此时慢慢积淀尘封。[..info超多好看小说]简陋的厢房内,夏未央看着窗外朦胧的弯月,忆起当年与夫君初遇时也是这般景象,那时氤氲的月色晕染了此生最美的梦,应该会很快吧,主宅那边便会遣人前来传唤自己前去,贞娘此次前去通传消息只怕又是一番痛斥责骂,四位夫人这些年眼中心底的痛恨,就如那用沉默掩埋炙热的火山,那般汹涌狂烈,因此才百般刁难刻意陷害,令夫君厌恶疏远自己,到得如今与贞娘出府别居依然无法令她们释然半分。 “五姨娘,奴婢奉王爷之命前来请您与七小姐前往潇然居。”不多时,院内便传来一声通报,婉转动听的音色,坦然自若的语气,想来也唯有王妃身边的芷兰才能这般平和自若的通报。 “芷兰,有劳你今日前来,若是他人?”王府内也唯有芷兰、花蝶等人不曾落井下石拜高踩低,素日里也极为和善,今日芷兰前来引路远胜于几位夫人身边的心腹前来,若不然这路上怕是难得太平。 “五姨娘不必客气,芷兰只是听命行事。五姨娘还是快些吧,王爷王妃此时已都在潇然居内等候。”芷兰依旧平淡如水的回应,在这深宅大院内,最为忌讳的便是情感的流露,无论心属何方,在自家主子未曾示意,局势未明之时,身为侍婢只能循规蹈矩,不能逾越了半分。 夏未央也是少有的明白人,当下也不多言,怀抱女儿小心的随行而去。此时天际最为微弱的光线也被暗夜抽丝拨茧般带走,夜色深沉,阴暗了众生的心灵,夏未央看着前方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小径,深觉何尝不是自己人生此刻所面临的境遇,望不见来路,寻不见归途。夏未央愈发抱紧了怀中的襁褓,生怕不经意间磕碰到女儿,前方引路的芷兰娥眉轻蹙,似是不经意的将手中的琉璃灯盏抬了抬,前方几尺见方的小径霎时明亮了许多。 夏未央看着这微薄的烛光,柔柔的勾勒起唇角,只需有这屡微光抚慰,日后再多的艰险也可甘之如饴。 当日夏未央出府别居说来也是隐秘之事并未大肆宣扬,因此前来通传的也只有芷兰与另外两个懵懂丫鬟而已,不多时,几人便从侧门悄然进入府内。阔别数月,府中诸景似乎并未有太多变化,虽是在夜色之中,夏未央却清晰的知道侧门边的西府海棠已是蔚然怒放,香艳似锦。不远处的亭台小榭也还是水声清越,于月色中更添了几分袅娜婉约之感。这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景色是情意缠绵时与夫君携手走过,那时赏玩的只是风景,最为珍惜的却还是二人相携相伴的温存,只可惜景色如昨,花篱畔相偎的人儿已经袅然无踪。 “芷兰姐姐,五姨娘是否到了,王爷王妃已等候半晌,四姨娘特遣奴婢前来迎接。”昏暗中前方一人径直来到二人面前只微微福身恭敬地与芷兰问安,微转眼间,似是才注意到一侧的夏未央,忙掩帕娇笑道:“呦,恕奴婢眼拙,竟未曾看到五姨娘在此。幸而四姨娘周全生怕五姨娘不知时辰遣奴婢前来催促,五姨娘,您请快些前行吧,今日之事本是喜庆,您却迟迟未至,险些驳了王爷王妃的面子,到时岂不是大罪?”女子伪善的嗓音倒是有种别样的娇媚,却依旧让人清楚的听出话语中的恶意,而此时烛火明灭间,依稀可辨女子容貌清秀,若非满面刻薄之色,倒也算得上姿色尚可。 “秋玉,五姨娘已经到来,还不前去通传,王爷王妃尚在等待,何来闲话家常的时间。”芷兰对此般情景已是处之泰然,当初五姨娘专宠之时,怕是连这些侍婢也是心下含恨怨怼不已。自宠信不再后,五姨娘这数月来所遭遇的嘲讽刁难更是不胜枚举,若非王妃私下周旋,五姨娘主仆二人已是性命垂危。芷兰自是懂得主子心意,此刻王爷与王妃正于潇然居翘首以盼,怎还容得这不知好歹的婢女出言侮辱。 “芷兰姐姐,秋玉知错,秋玉这便前往知会。”虽然同为婢女,芷兰于幼时便在王妃身边伺候,是王妃旧仆于麽麽病逝后王妃最为倚重的贴身侍婢,身份地位上于府中诸位姨娘亦是平分秋色,秋玉自是不敢出言顶撞,当下喏喏的福身,颇为不甘心的离去。 夏未央心下微松,并不在意秋玉方才无礼的举止,只是幸而芷兰从中解围,若非如此,秋玉在暗中伸出的五指已落在孩儿的身上。 尚不及后怕,几人已立于潇然居门外,夏未央暗自警惕,贞娘并未在院中,不知此时身在何处。正疑虑间,已有婢女打起帘子,恭请夏未央入内。 夏未央带同芷兰垂首轻步行入,只在步履停顿时微移视线将内室之中的情景大略的暗存于心。潇然居素日是王爷王妃修身养性之所,非年关祭祖之时不予子孙入内,今日却开了先例,方才粗略一扫,似乎府中众人皆聚于此,王爷王妃高坐上首右左两侧,下首处大夫人与三位姨娘已按位分安坐其上,唯有王爷下首处首座依旧空置,想来夫君尚未前来。夏未央不知心中思绪纠结,不知是轻松抑或悲伤,难道往日情分如今真的已经不剩分毫,连女儿出生这样的消息他也可以置若罔闻。 芷兰一直随行其后,见夏未央微愣于当地,面色悲戚,颇有些心神不宁。心思电转,芷兰已然明白其中缘由,心下暗叹,忙不动声色上前以袖遮掩轻扯夏未央的衣衫后襟,提醒着她此刻身在何处。 夏未央猛然回神,见大夫人与几位姨娘均是一脸愤愤,却又碍于上首的王爷王妃不得不强挤出僵硬的笑容,猛然瞧去,那如花似玉的脸庞都似乎扭曲了一般。来不及细思,夏未央带同芷兰婉声福身:“妾身(奴婢)见过王爷王妃。” “不必多礼,五姨娘,快将七小姐抱来给本妃看看。”尚不待身侧的王爷开言,王妃叶氏已迫不及待的吩咐夏未央近前,而王爷也只是面带宠溺的笑看叶氏,并无半分不悦。这位历经三朝的王爷正是逝后慕容嫣的生父慕容御风,因随赫连修泽征战有功元安君特赐庆安王称号,旨在彰显其显赫尊荣的地位,只可惜自先皇后薨,庆安王痛失爱女,心甚悲切,在辅佐外孙元德帝稳固朝纲后便称病不朝,终日只居于潇然居内静修己身。赫连瑞体恤外祖年事渐长,便默许了庆安王不入朝堂的请求,许是心境安然,虽已过耄耋之年,慕容御风依旧身体康健,鹰目中的犀利锋锐始终不减当年。 夏未央听得王妃这般的和颜悦色已放心许多,忙将怀中的女儿的小心翼翼的交给芷兰抱至王妃身边细细察看。 “恩,轮廓面庞多与五姨娘相似,将来也必是佳人一名,唯有这浓眉大眼却是神似峰儿,也多了寻常闺秀所没有的英气,王爷,您来看,咱们的七小姐是不是极有巾帼英雄的风范?”此时兰雅儿早已不耐的自浅眠中醒来,貌似自己重生在极为复杂的家宅内,虽然身形依旧婴儿大小,兰雅儿却敏感的接收到几道强烈的视线,其中的深恶痛绝让兰雅儿忍不住在心中翻起了白眼,果然是愚蠢的女人,连掩饰情绪都做不到,不知道这一世的敌人是否都这般无趣。 叶氏本无意将襁褓接过怀中,众目睽睽之下的偏宠只会为孩子带来无尽的艰险,只是看着芷兰怀中安静的女婴,明眸朱唇,肤白似雪,明明是小小婴儿却给人一种过尽千帆的错觉,那种沉着淡然映衬着她娇小的身躯颇为惹人心疼。叶氏一时疼惜之情泛滥,忍不住的接过襁褓,看着那张平静美丽的面庞愈发喜爱。殊不知,这番动作令在座的几人面上的笑容蓦的僵硬,只是碍于王爷的威严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从容优雅,暗地里却几乎咬碎了满口玉齿。 庆安王严肃的扫视了厅内众人,见她们都不自觉的垂下头将恨意掩藏了起来,这才看向最小的孙女,晔儿的妻妾间的争斗他心知肚明,只是现在牵涉到子嗣,断不能容忍有人狠心伤害慕容家血脉。当年慕容御风唯有两位平妻比之都城其他贵胄子弟已是难得的专情,便是如此,争宠夺爱之风也不曾停止,最终也只有慕容嫣与慕容晔安然长成,因此慕容嫣作为独女所享受的宠爱不比慕容晔有半分逊色,到得如今鬓发苍苍之时,唯一所求的便是子嗣绵延,安康顺遂。 “奴婢见过将军”,气氛僵持时,外间传来一叠声的问安声,未几,便见慕容晔龙行虎步自行掀起帘子走入,周身裹挟着室外夜的凉薄气息,让身穿甲胄的慕容晔此刻更是愈发冷漠锋锐,几位夫人见夫君到来忙起身迎接,慕容晔却视而不见的直接来到厅中,恭声请安:“孩儿见过父亲母亲。”面色无恙,仿若不曾看见叶氏怀中小小的襁褓,只在躬身时眼角的余光似有若无的扫向因为内心激荡而浑身战栗的夏未央,狭长的眼瞳中神色奇异,面上却不露丝毫。 第三十一章 “晔儿,方才以命侍卫前去通知你即刻回府,怎得此刻才至?”叶氏见着此生唯一的子嗣较之往日更加冰冷无情,心下惋惜,不经意的看向身侧垂首敛眉的夏未央,这般相近的距离,夏未央自看到晔儿进门后的种种反应一一被叶氏看在眼中,毕竟因为夏未央的存在,晔儿曾经也如同普通男子一般缠绵恩爱,温柔体贴,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在夏未央有孕后便不再重现。(..info好看的小说)叶氏心下叹息,这个傻小子,当真是深爱一人时完全不见了往日的英明睿智,看他日后待如何挽回。 叶氏心中明白儿孙自有其福祉,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实在不宜插手小辈间的爱恨情仇,回想曾经,他们何尝不是也是如此走过,直到今日才能明白什么才是最为珍贵,也罢,让他们自行掌控自己的人生,旁人只能是看客而已。 “母亲,今日太子降生,四国皆遣重臣前来恭贺,北岚太子更是亲身到来,此刻宫中正备盛宴,圣上钦点孩儿负责宴席上众人的安危,孩儿方将一切布置妥当,听得母亲口讯这才立即返回,不知母亲此番叫孩儿前来有何事吩咐,待休息片刻,孩儿需快马加鞭赶回皇城,今日盛事,断不可出现丝毫差池。”慕容晔为庆安王之子,亦是当今天子的娘舅,颇得元德帝信任,肩负骠骑将军要职,此次宫宴的护卫元德帝已全权交予慕容晔负责。若非因为听到侍卫带来的消息,慕容晔岂能这般急速的只身回返,将贴身侍卫都远远地抛在身后。慕容晔悄然平定了方才紊乱的气息,故作不知的询问。 “五姨娘今日不巧于府外临盆,幸得有心人相助,方母女具安,虽知你要事缠身,然而你幺女降生,怎么也应让你这个做爹爹的看上一看,且孩子尚未取名,你还不好生考虑一番。”叶氏见庆安王只是淡然的坐在一边,父子二人面上同样漠然的表情,无奈叹息,多少年了,这两父子还是一样的脾性,因为苏月莲对于嫣儿的伤害,二人间的隔阂更加明显,晔儿始终怨恨王爷,只因当年的一本糊涂账,几乎毁了所有人。 “五姨娘,来,把孩子抱给晔儿看看”,昔年的叶氏自然远非现如今的悲悯和善,她也曾经心狠手辣的排除异己,或者除却后宫之中,寻常家宅内也不乏冤魂的存在,只是当年似是被仇怨蒙蔽了心灵,一味只知折磨他人,如今回顾过往,却发现在不经意间亦是折磨了自己,现在每日吃斋诵佛,倒是多了几份宽容慈悲,见慕容晔听到幺女降生的消息依旧不为所动,而夏未央更是周身萦绕着萧索悲戚之意,便难得的出言指教,为夏未央指了一条明路。慕容晔自听到夏未央府外产子的消息便思绪纷乱,待到夏未央怯弱的将女儿的襁褓抱到面前才反应过来,鹰眸瞬间扫视了夏未央周身,才看向面前那小小的女婴,巴掌大的小脸依稀可见其母亲的绝色轮廓,只那眉眼却是像极了自己,慕容晔细细的打量着熟睡的女儿,却不知兰雅儿实在因为无聊懒得理会众人才闭目装睡。 “将军,请您抱一抱七小姐吧”,夏未央低声恳求道,并不敢呼唤夫君,只因当日出府别居时大夫人已明令自己日后只能尊称夫君为将军,多么可笑的称呼,明明曾经那般亲密的人如今只是遥远云端的将军。 “倒还算干净,只是府中已有四位少爷两位小姐,本将军岂有时间一一抱过,来人,将四少爷抱来,好些时日不见,不知道佑儿是否还认得我这个爹爹。(..info无弹窗广告)”四少爷慕容天佑乃是三姨娘半年前所出,虎头虎脑的男婴,一出生便颇得慕容晔喜爱,不仅亲自取名天佑,每日更是将府中最好的无事都送往三姨娘的院子,让其他几人着实眼红。 只不过因为三姨娘平素并不如夏未央一般深得慕容晔宠爱,因此倒还不至于被众人排斥迫害,若论恨意,自然是享尽慕容晔恩宠的夏未央更令她们恨之入骨。只是今日一看,似乎慕容晔已对夏未央全然不复半分柔情,甚至于方出生的女儿都不屑拥抱,反倒是对四少爷关注太甚,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慕容晔无心继承庆安王称号,只安心骠骑将军之职,日后这王位传承,势必在四位少爷中推选一人,这四少爷自幼时便得慕容晔偏爱,日后岂不是比夏未央的女儿更具威胁,眼见慕容晔极为欢喜的接过乳娘怀中傻笑的慕容天佑,一时间,二姨娘、四姨娘连同大夫人的眼神开始缓缓地深沉似海。 三姨娘却是个没有眼力见的,见慕容晔这般宠爱自己的孩子,对夏未央母女视若无睹,不由的万分得意,再看夏未央虽强自镇定却掩饰不住的面色苍白,极是自傲的挺直腰板,完全不曾看到她人眼瞳中浓重的黑色。三姨娘幸灾乐祸的朝夏未央投去挑衅的眼神,娇笑道:“夫君,佑儿也只有在您的怀里才能笑得如此开怀,平日里别人想要抱一抱他都不乐意呢。” “哦,果真如此,不愧是本将军最疼爱的孩儿,莺儿,你教子有方,待明日佑儿有何喜爱的物什,让管家为你们好生添置了去。”三姨娘苏莺故作娇嗔的话惹得在座众人心中犯呕,王妃叶氏也是极为鄙弃的连眼光都不愿落在这恃宠而骄的苏莺身上,果真是小家子出身,虽说尚书府的庶女比之民间女子算是身份高贵,到底还是比不得正室嫡女,竟然如此行事愚钝,令人嗤之以鼻。若在平日,慕容晔是不屑于理会苏莺这样明显的献媚,此时却难得好心情的夸赞了她一番,面上的神情可称得上宠溺了。 四姨娘刘玉雅与苏莺素来不睦,此时见她一脸得意早忿忿不平的端起茶盏作饮茶之态,暗中却捏紧了杯身,努力控制着心中的恨意,相较之下,大夫人连千秀同二姨娘邱晚晴却面容平静,二人极善于笑里藏刀,更是明白若真恨一人,明地里刀光剑影的较量是最为愚蠢的,唯有借刀杀人才是最高境界,这小小的苏莺只是外强中干,犯不着为这种愚蠢的女人动气伤身。 庆安王冷眼旁观这后宅内的闹剧,叶氏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过于偏袒,因此夏未央只能黯然的立于一边,观看着慕容晔与苏莺的‘温情脉脉’,一时忘了手中的力道。兰雅儿被夏未央紧紧的搂抱在怀中,略重的力道让她极为不适的睁开了双眸,却见娘亲嘴角掩饰不住的苦涩,不禁眯了眯眼注视着那怀抱男童逗乐的慕容晔,略一思索,便明白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的身份以及此间发生的大致情形。 兰雅儿历经前世亲情的抛弃、友情的背叛早已决心此生只做冷心冷清之人,然而此时见着今生的娘亲被如此欺辱,想着这短短几个时辰里夏未央对她的真心呵护,面上不由的一片冷然,哼,种马,这般薄情寡义的男人竟然是自己这一世的爹爹,真是令人不爽。 兰雅儿忆起前世的爹地、妈咪也是公然宣扬着真爱无罪不约而同的背叛了他们曾经相守终生的誓言,不想重生之后还是不巧有一个种马男做爹爹,或许是上苍的安排,让自己可以真切的看清所谓爱情的虚伪无聊,兰雅儿不禁翻了翻白眼,真难为她小小的身躯就要承受娘亲一时激动下的狠命搂抱,不过若是再不设法提醒那已经心痛难当的娘亲,怕是要就此一命呜呼了。 “哇哇……哇哇……”,一室沉静,蓦地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如穿云破月而出,声量之大几欲震破近在咫尺的慕容晔的耳膜,连带着他怀中的慕容天佑也被惊吓的号啕大哭。三姨娘苏莺急忙上前抱过慕容天佑心疼的安抚,慕容晔却被女儿洪亮的啼哭惊怔的措手不及,忙看向夏未央不断软声抚慰的女婴,一时间神色变幻,眼底深藏的痛苦几乎溢出,却又被强自按捺,勉强端正的坐于原处,并不去将女儿抱来细心呵护。 “孩儿乖乖,娘亲在这里,莫要哭了,乖啊”,夏未央极力抚慰着怀中的女儿,早放松了怀抱,兰雅儿此时不再难受,便收敛了那振聋发聩的啼哭声,原谅她吧,作为不能说话的婴儿,她只能虚张声势的大哭来打破一室的沉闷,若是谁能细看,便知她面上不见一滴泪水。 终于不用被婴儿的魔音摧残,众人心下轻松,并没发现婴儿的小小不妥,除却方才一直沉默的庆安王,此时的慕容御风虎目中精光四射,那般犀利睿智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细细的打量着兰雅儿的面容。兰雅儿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慕容御风的注视,极为自得的打了小小的哈欠自顾自闭目睡去,反正这古人是想不到重生转世这般玄幻的事情,纵使怀疑也没有确实的证据,唉,不如睡去,不如睡去。 第三十二章 诚然,庆安王确实疑惑方才兰雅儿异于寻常婴儿的神情,然而现在的她的的确确是襁褓中的小小婴儿,且面色平静的仿佛那鄙弃的眼神只是慕容御风的一时错觉,因此庆安王心下自嘲一笑,当真是中了邪,竟会觉得一个婴儿深有玄虚。 “晔儿,小七还不曾取名,你是否已有好的选择?”慕容御风是极为喜爱这七孙女的,浮沉几十载,身居高位的庆安王那独到的识人眼光只怕元德帝都自愧不如,这半晌的冷眼旁观,单单是小小女婴奇异的安静便足够令他喜爱不已,更何况她眉眼处的英气淡然是其他子孙所缺失的特质,因此倒也不介意出言帮扶夏未央一把,也好让这府内众人明白有些事轻易不可以触犯,最好紧忙去了一些污秽的心思。 “父亲,孩儿身居高位,今日更是身系重责,何来世间思索这些家宅琐事,府中女儿众多,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不若父亲随意取一闺名也便罢了。”慕容晔状似不在意的瞥了女儿一眼,极是冷淡的提议道,言毕便静静品茶,仿若再也提不起丝毫兴趣一般。 这小子,又算计自己。庆安王极想气愤的拍案而起,这些只知争宠献媚的女人不知道慕容晔的真实意图,慕容御风却了然于胸,若由晔儿取名,怕是夏未央母女二人又将悬身于风口浪尖,然则由他取名,左不过是让众人明白,慕容晔对于夏未央母女已半点情分都不复存在,更是为小七争取到了自己暗中的保护,果然是元德帝的肱骨之臣,实在是如出一辙的阴险狡诈。 “华月同华芮皆是你亲自取名,今日也不能偏颇过甚,既如此,小七便叫婉华吧”,庆安王有些没好气的说道,虽然内心喜爱小婉华,也在思虑如何护她周全,但是一再被慕容晔算计实在令人气愤,若是嫣儿还在必定帮他算计回来,只可惜红颜薄命,嫣儿母亲生产时所经受的苦楚竟使得嫣儿先天不足,身体较之寻常女子虚弱万分,幸而遇见了元安君赫连修泽,给了她一生独宠,想来嫣儿此生也不虚负了。 回想起慕容嫣的命途多舛,庆安王一时心下寥落,倒失了兴味。“晔儿,今晚宫宴,切记万般谨慎,你也早些回宫,莫要一时疏忽,辜负了帝君重托。”庆安王意兴阑珊的催促着慕容晔快些回返,家宅争斗岂可与民生社稷相提并论,今日护卫宫苑安危的职责究竟有多重要已经不言而喻,现下实在不是跻身于女人间争风吃醋的好时机。 “晔儿明白,这便回宫,只是父亲,圣上暗中嘱我传讯于您,明日早朝之后请您入宫一叙。父亲、母亲,晔儿告退。”慕容晔恭敬地向庆安王与王妃言别,再不看众妻妾一眼,便径自离开。而庆安王听着来自元德帝的口讯,心下思绪起伏,看样子此番四国朝贺确是别有所图,如今势必需要遣人好生调查一番。暗下决定,庆安王眼神示意叶氏安顿好这屋内众女,也起身走入侧厅自行安排事宜,不再理会这宅内女人的斗争。 “五姨娘,你也抱同婉华入座吧,此时没有外人在此,不必拘谨,你且安心坐下。” “未央谢过王妃关怀”,夏未央知晓王妃这是暗中体恤她们母女二人,如今王爷同将军先后离去,在座的大夫人同三位姨娘怕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果不其然。 “未央妹妹果真是有福之人,偶然出府竟然也能遇见命中贵人,如若不然,只怕咱们府内莫名的少了个人咱们都没法察觉呢。(..info)”许是慕容晔对四子慕容天佑不加掩饰的疼宠极大的满足了三姨娘苏莺的虚荣心,此时竟不待王妃抑或大夫人发话便旁若无人的出言向夏未央道贺,只是那话中的深意在座诸人都心知肚明。 “三姨娘言之有理,若不是这小七眉眼处的确与夫君有一分相似,妾身还以为五姨娘出府一趟竟拐抱来一个女婴呢,只可惜,咱们府里少爷小姐众多,也不怪夫君没了往日的新鲜热乎劲,才冷淡了五姨娘母女,唉,五姨娘你可千万不能心怀怨恨哪。”四姨娘刘玉雅较之夏未央只入府早不过半月,当初新嫁的甜蜜还未享受真切,慕容晔便偶然邂逅了夏未央,于是一门心思的只记挂这迎娶夏未央进府,完全忘记了她这个新婚姬妾,也算是上苍怜悯,虽不过几日恩宠,刘玉雅也顺利的诞下男儿,只是昔日独守空房的苦楚长久的深埋发酵,刘玉雅可以无视其他几位姨娘,独独在能够尽情欺侮夏未央时绝不手软,因此也顾不得素日里与三姨娘的矛盾,只一门心思的联手挤兑起夏未央来。 大夫人连千秀同二姨娘邱婉婷暗中打量着首位上不动声色的王妃,见王妃一派怡然自得,仿若三人间的刀光剑影只是寻常妯娌间的温文絮语,当下也极为聪慧的坐山观虎斗。其实夏未央着实是幸运,虽说她被赶至偏院自力更生,寻常用度也被百般克扣,然而临产时必然会被重视子嗣的王妃迎接回府,若非她此番出府,又遇贵人相助,在座的想要在其生产之时暗施黑手的大有人在,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偏生在她外出寻稳婆的时候生育,想来已经精心准备一番的几人私底下必定捶胸顿足,恼恨不已。且慕容婉华眉眼处像极了慕容晔,这让几人连造谣诬陷这孩子来路不明都没有办法。方才王妃与王爷虽然并未表现出热切的疼爱,但已是侧面承认了慕容婉华的血统纯正,若非如此,四姨娘刘玉雅岂会轻易口下留情,自然是要将慕容婉华污蔑成野种才得以顺心。 夏未央也非愚钝之人,早在生产时便已猜测到几位姨娘会对自己的诬陷,本已打算据理力争,却不想王妃认可了婉华的身份,使得几人欲出口的责难憋闷在心底,此刻更是状似无意的提起方才令她痛彻心扉的一幕,只不过夏未央从来不愿在人前示弱,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为人的骨气,当下恭声回道:“未央见识浅薄,只知祖宗有训,身为女子自当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将军的任何决定未央必当严加遵从,并不敢有半分不敬之意。婉华比不得华月与华芮二位小姐的福气,不得将军欢心,然而得王爷赐名已是额外恩赐,未央心中只余感激,但望余生能好生抚养婉华,教导她恭敬温顺,贤孝淑雅,已经别无他求。” “好孩子,倒是你明白事理,这夫为妻纲,本就是伦常所重,既身为女子,怎能因夫君的一时偏宠而心生怨怼致使家宅不宁,如今晔儿身为将军却也并未出府自立,这王府内万不可发生勾心斗角的腌臜之事,尤其忌讳的便是手足相残,今日本王妃也想趁机给你们提个醒,若有谁私下谋害慕容家的子嗣,一经查实,必定严惩,切记本妃向来言出必行,并非仅是威慑。”叶氏当初也是心狠手辣的主,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也越发悔恨当初所为,同为女子,自然明白她们心内的不甘怨怼,因为曾经经历,偶尔也甚是怜惜几人,未免日后真的一时行差踏错,到了那万劫不复之地,这才好心的出言点拨。 “妾身谨遵王妃教诲,必当宽宥大度,和睦共持”,大夫人连千秀等人听得王妃的警戒之意,忙站起福身,异声承诺着。 “恩,这才是,千秀你毕竟是晔儿正妻,理应管束好几位姨娘,莫要让这后院之事影响了晔儿的前程。本妃负责这王府内外已是数十载,如今一些琐事也颇有些力不从心,日后你可跟随梁嬷嬷好生学习如何执掌王府的衣食用度,日后这庆安王的封号说不得由晔儿或是嫡子承继,你作为正室嫡母这王府内外总要做到了然于心。”叶氏素日观察大夫人连千秀确是个城府颇深,谋而后动的人物,倒也担得起这份重任,晔儿苦心孤诣所想要保护的,她岂能不设法相助,但望日后一切雨过天晴,也不枉晔儿经受这般折磨。 “母亲,千秀学识浅薄,唯恐辜负了您的厚望,且这王府内外更是少不了您的坐镇,千秀万不敢担此重任。”大夫人连千秀同慕容晔可称得上青梅竹马的情分,连尚书其人在元安君尚未称帝时便敏锐的选择了日后的立场,也因此成为极少数纵横三朝的元老之一,在得知豆蔻芳华的嫡女连千秀倾慕彼时左相慕容御风之子慕容晔时便遣发妻吴氏前来意欲结亲,恰好吴氏与叶氏乃是尺素之交,便也定下了这儿女亲事。连千秀自幼耳濡目染其父的精明狡黠,与人相处时温雅贤淑,纵使面对其后入府的几位姨娘也是从不将情绪表露于人前,因此除却夫妻间相敬如宾少了些耳鬓厮磨的甜蜜,连千秀在这王府内生存近乎如鱼得水,只是正因为她极懂得进退,此刻才颇为诚恳的推拒王妃的好意。 第三十三章 “你也莫要过谦,这些年几位姨娘入府你事事打点周全,可见是个能干的,如今我已年迈,再不能似以往掌控整个王府,也是时候锻炼你一番,你也不必惶恐,我已派了梁嬷嬷从旁指点,你细心请教总会有驾轻就熟的一天,若果真遇到难以抉择之事,我自会出面。”叶氏退位让贤的心思早已存放在心底,今日恰逢时机提出,这王位世袭终有一日会传承给后世子孙,无论将来是否嫡子承继,连千秀作为嫡母,必然拥有掌管王府的权利,此时让贤也可细细考量连千秀是否拥有将军夫人应有的风范气度。 连千秀素来谨慎,今日忽闻叶氏将权柄移交一时只以为这是叶氏刺探她心意的考验,然而听得方才一席话,便知叶氏极懂得急流勇退谓之知机的深意,再做推辞只会令她人在日后掌权之时看清了自己,便福身应诺道:“母亲厚爱,千秀便不再推辞,只是日后千秀若有不懂之处前来请教,还请母亲莫要嫌弃千秀资质愚钝才好。” 叶氏被连千秀讨巧的话语逗乐,假意嗔道:“这王府内,也就你会这般讨巧卖乖,如今邪儿也已五岁有余,你竟还似幼时般撒娇撒痴,却不嫌面皮发热吗?” “母亲……”,连千秀垂髻之年便长随母亲左右出入相府,因乖巧文雅颇得叶氏喜爱,因此听得叶氏嗔怒不由的软声求饶,双颊也染上一抹绯红,竟多了些许出嫁后消泯的女儿家的娇羞。 二人间温情四溢的交谈,却惹得其他几人神色微沉,除却夏未央一心萦绕在女儿身上不想牵扯进这后院权柄的纷争,另外三人心底已各有盘算。 与急躁易怒的苏姨娘与刘姨娘相比,邱姨娘的心机深沉同大夫人连千秀几欲平分秋色,见此事叶氏已是心下笃定,暂时无法更改,便不愿直接违抗王妃的安排,且不论她现在只是姨娘的身份,再者这王府内自然还是王妃叶氏的命令最具有威慑力,唯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苏姨娘、刘姨娘才这般喜形于色,将内心的愤慨跃然脸上。(..info无弹窗广告) “王妃娘娘,您瞧这天色已晚,已是晚膳时分,不知今日膳食该如何筹备,奴婢也好遣人前去吩咐。”邱婉婷极懂得分寸,言谈之间更是习惯性的将自己贬斥到尘埃,这份眼力见儿也是让她在叶氏面前游刃有余的本钱,果不其然,叶氏难得和颜悦色的道:“这日头渐长,倒未觉得腹中饥饿,还是你细心,罢了,你便谴锦绣告知小厨房,今日王爷和将军不在此用膳也没有许多规矩,只简单的预备些新鲜蔬果,晚膳也以清淡为宜,今日五姨娘也无需出府,就在此处一同用过再行离去吧。” “那奴婢这便前去张罗布置,也省得锦绣这丫头不能吩咐周全。”邱婉婷说着便带着丫鬟锦绣福身告罪径自往厨房筹备晚膳去了,王妃的饮食素来由她照顾,故而十分清楚叶氏的喜恶,叶氏见她亲去张罗也心下省意不少,这边只安心与几人闲话家常。 不多时,邱姨娘满面微笑的引着几个婆子捧着盘盏来到潇然居外,婆子们立于院内不敢上前,由廊上的几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机灵的上前接过玉盘杯盏在侧厅一一摆放妥当,邱姨娘亲身细细检查过才来到正厅恭声回禀叶氏:“王妃娘娘,晚膳已安排妥当,奴婢这就伺候您用膳吧。” “恩,也好,你们也都随了本妃一同用膳吧。”说着,便将保养得宜的玉手放到芷兰的面前,由芷兰搀扶了往侧厅走去,连千秀忙快行几步,紧随在叶氏身侧,其余几人亦是依序而行。 侧厅早有伶俐的丫鬟上前打帘迎接,芷兰小心的搀扶着叶氏落座在上首,连千秀待叶氏落座后才走向右手边的首位,邱婉婷依旧如往日惯例侍立在叶氏身旁,其他几人更是拘谨的立于一侧,不敢上前入座。 叶氏见夏未央三人均是面色拘束的立于一旁,虽说素日里几位姨娘并没有资格与王爷王妃同席用膳,今日却较往日特殊许多,也不想折腾这许多的规矩,便淡然吩咐道:“你们几人也入座吧,今日没有外客,只有府中女眷,且今日府中更有添女之喜,权且当做一餐家宴,都不必拘束,邱姨娘,你也坐下,今日里没有这许多规矩,由丫鬟服侍着便好。” “王妃娘娘,还是让奴婢亲自伺候您用膳吧,奴婢自入府便一直于席间伺候,倒是了解些许您的喜好,若换了生分的丫鬟,岂不让您连用餐也不能安然,平白的心中添堵?”邱婉婷自是不愿放弃这般巩固自身地位的机会,当年入府后,以她姨娘的身份只能在王妃大夫人用膳时候在外厅,也正因如此,她在府中确实少了他人真心的敬服。幸而有一日因一名侍婢的粗心,将太医开具的主治瘀滞腹痛的鲤鱼同甘草同时呈给王妃食用,险而令叶氏性命垂危。恰巧邱婉婷平素跟随在身为太医院院使的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多少了解些许药理,这才免去了叶氏一场病痛。自此后,邱婉婷便顺理成章的承担了用膳时随侍在叶氏身侧的重任,虽说较之大夫人等人颇为辛苦,然则能够慢慢的获取王妃的信任,这对邱婉婷母子是绝对不容错失的良机。 “你呀,还是这般谨慎,罢了,这也是你的一番孝心,便成全了你,待会叫小厨房的人给你单独备一份新鲜哺食,总胜过待会的残羹冷炙,你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子。”叶氏对邱姨娘这小小的心思自然看在眼内,这妻妾间的勾心斗角古来有之,只要几人能够懂得收敛,她倒是不介意给予众人尽展芳华的机会,毕竟这王妃之位虽比不得皇后尊荣,却也比一般后妃要贵重许多,自然非出类拔萃钟灵毓秀的人儿不能胜任。 “五姨娘,今日你为晔儿新添一女,便坐在千秀下首,此番王爷将军都不在此用膳,都快些入座吧。芷兰,你且替五姨娘看护着七小姐。”见夏未央身旁连婢女也没有只能亦步亦趋的怀抱着襁褓,叶氏这才想起吩咐芷兰到五姨娘身侧抱过慕容婉华,也好让夏未央能够安心用膳。 “奴婢谢过王妃娘娘”,夏未央着实感激王妃的体贴,见是芷兰照护这婉华自是十分放心,便福身谢过王妃允其同席而坐,这才同苏莺、刘玉雅安心入席。 叶氏因素日礼佛,膳食中少见荤腥,此时镂空雕花的花梨檀木圆几上入眼可见的唯有鸡茸粟玉羹、素锦祥云托、青衣素心等简单精致的素食,连千秀等虽不习惯这般朴质清淡的饭食,却也懂得投其所好,而夏未央出府独居数月,领着微薄的月例虽不至于饥寒交迫,却也因顾及腹中骨肉节衣缩食,这简单的素食较之平日所食已精致百倍,因此一众人倒也安稳无声的用毕晚膳。 “五姨娘,你也抱同婉华先行回去吧,日后待晔儿想念你们母女二人,我自会派人前去通传,你便安心等候着。只是怎不见你的贴身侍婢,这夜路难行,没个服侍的人怎么能行?”叶氏自是心疼慕容家的子嗣,虽说婉华是女儿身,但想来慕容御风及慕容晔都是十分疼爱的,此时见天幕黑沉,夏未央身边的婢女却并未前来迎接,便不悦的嗔斥着。 “回王妃的话,奴婢先前遣贞娘前来报讯,却并不见她回返,此时奴婢也不知她身在何处”,夏未央一直心中记挂着贞娘的安危,虽已猜测到府中姨娘必不会放过这般折辱她们主仆的良机,却总想着此处是慕容府主宅,王爷王妃居于此处,她人岂能肆意妄为,故而心中存了几分侥幸,恰好叶氏这般询问,夏未央也便趁势将疑惑询问出声。 叶氏听到夏未央之言方要皱起柳眉,连千秀便婉约起身回禀:“母妃,五姨娘虽出府别居,到底还是慕容家的侍妾,须得恭顺安定,静修己身方可。此番却私自出府,险些妄断了慕容一族的子嗣,这般举动实在轻率,若不严惩,日后府中众人群起效仿,母妃又如何管理这偌大的府邸,因此儿媳想着五姨娘方生产不宜领罚,便命五姨娘的侍婢贞娘跪于侧院自行反省,待您决定如何处置后再行严惩。” 连氏的一番刚正不阿的话令夏未央惊怔的面色苍白,心中溢满自责,暗中观察着叶氏的面色似乎并没有因为大夫人先斩后奏的举动而不悦,夏未央忙跪地解释道:“王妃明鉴,今日奴婢带同贞娘出府只是想着寻些忠厚可靠的稳婆,为不日生产做完全准备,却不想意外横生,实在不是奴婢能够预知,且贞娘一直苦心相劝,是奴婢一意孤行,这才险些酿成大祸,贞娘她实在无辜,还请王妃、夫人能够惩戒奴婢,饶恕贞娘吧。” 第三十四章 “五姨娘此言差矣,贞娘那贱婢身为婢女却不能在主子误入歧途之时规劝着,咱们王府内要这等无用的婢女有何用处,不如打发了出去,或是交予人牙子安排别的去处”,叶氏因着惩戒的要求乃连千秀所提,想着方才已将府中权责逐渐交托在她身上,此刻倒也不好直接驳回连氏的提议,因此一时无语,苏莺自是不愿放过丝毫能够令夏未央难堪的机会,当下不假思索的开口,只是言语中的狠毒令叶氏不经意的娥眉紧蹙。 “是啊,五姨娘,你可知咱们王府地位尊崇,将军更是当世才俊,你我既为将军侍妾自是万事都应顾全将军及王府的颜面,且你虽独居在外,王妃却及早的备好了稳婆等诸多事宜,何须你亲自外出相寻。今日你未经将军允许便出府在外抛头露面,若是不知情的世人以为你此行离府乃是别有用心,损害了将军的威名可如何是好。”新仇未增,旧恨难消,虽然夏未央已痛失恩宠,刘玉雅却依旧记恨昔日的屈辱,因此颇为恶毒的煽动着,恨不能将红杏出墙的罪名安置在夏未央身上。 叶氏本不想出言干涉连千秀的决定,但见苏莺与刘玉雅二人言谈愈发放肆,实在令人气闷,极为不耐的怒斥道:“好了,这般吵闹成何体统,晔儿身为骠骑将军,他的侍妾岂可是你们此时这幅德行,真真污损了王府的颜面。千秀,贞娘此人罪不当诛,便罚了她三个月月俸以示惩戒,今日本是喜庆的日子,莫要生出些打杀之事,平白添了晦气。” “母妃所言甚是,是千秀思虑欠妥,这便按母妃所言小惩大诫,也好让这府中诸人明白日后规行矩步的重要。” “五姨娘身边也没个帮手,这婉华毕竟是慕容家的孙女,岂可比之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凄苦,也罢,便让花蝶前去伺候吧,花蝶,自今日起,你便随身侍奉着七小姐的起居,若是平日短缺了什么,你大可告知大夫人,莫要让七小姐受了委屈。[..info超多好看小说]千秀,这五姨娘虽失了晔儿的宠爱,到底还是晔儿的侍妾,这应得的月例万不可短缺了,断不可让王府落下个欺凌幺女弱妾的恶名。” “母妃您且安心,千秀省得。”连千秀不愿在这些小事上忤逆叶氏的意愿,如今夏未央已经失去了夫君的宠爱,又只诞下一女,将来也兴不起什么风浪,眼下倒是三姨娘母凭子贵,在王府内日渐嚣张跋扈起来,叶氏此时放权也是变相的支持着连千秀,并不希望因苏莺一人而使家宅不宁。 “奴婢谢王妃娘娘惦记,必将诚心祝祷,祈佑王府众人安康顺遂。”夏未央跪地谢恩,叶氏倒是不以为意,“花蝶,快扶了五姨娘回去吧,毕竟是方生产完毕的身子,实在不宜在外久待,若非事出有因,今日本不应让你前来,现下快些回去修养,月中所需的补品稍后让芷兰带人送去,乳娘前些时日也已备下了,也一并带到那边去吧。” 叶氏到底已经年岁渐长,素日里这般时辰也多已就寝,只因这许多事若她不出面,少不得有人见着夏未央失宠肆意作践她们母女,只能强打起精神,将一切尽善尽美的安排妥帖。 连千秀等人此时已不再视夏未央母女为此生大敌,身为母亲,如今一心牵挂的唯有幼子的前程,因此心下纷纷各做盘算,对叶氏的安排均无异议,连千秀则是极为淡然的福身称诺。 “如今天色已晚,母妃面带倦容,想必是极累了,余下诸事儿媳自当遵照母妃吩咐处理,母妃您还是早些安歇,莫要过多操劳。芷兰。快些扶母妃回卧寝,好生伺候着。”连千秀见叶氏倦意颇浓,忙恭请叶氏由芷兰服侍着回房安歇。 叶氏也确实是疲乏的紧,倒也不再拒绝连氏的关心,由芷兰小心的搀扶着回了内寝休憩去了。 连千秀目送着叶氏离去,这才转向夏未央,略带冷淡的道:“五姨娘,日后便让花蝶在七小姐身边伺候,你也知道将军仁慈,才在你不得众人欢心之后依然供养着你们主仆。如今你既诞育了七小姐,虽不能就此迎你回府,这日后该得的生户用度本夫人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你只需好生抚养七小姐便可,切莫折辱了慕容家的女儿。” “奴婢谢过夫人,余生必定本分度日,断不会扰了王府的平静。”夏未央谦卑的躬身,面上不见丝毫不满,今夜再见曾经恩爱无双的夫君,那样尖锐的冰冷早已深深刺入她的心扉,自此后再不用满怀期盼充得怜爱,就这样和婉儿、贞娘安稳度日已是不错的选择。 “难得你这般明理,这月余你便好生休养,莫要月中伤了身子,七小姐日后还仰仗着你的照顾。”连千秀倾慕慕容晔却始终不得夫君的欢心,而尽得慕容晔宠爱的夏未央于她而言更甚肉中骨刺,只是此时夏未央万念俱灰的神情令她也不得不心生同情,同为女子,若非为了宠爱、家业,连千秀也不想赶尽杀绝,且叶氏也有意照拂夏未央母女,倒不如此时做个顺水人情,也好过日后突生变故,因今日一时意气多了难缠的敌手。“二姨娘,你们几人可听得明白,夫君公务繁忙,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日后你们便在王府内安分守己,莫要无端生事,届时怕是本夫人有意包庇,母妃也断不能轻饶了你们。” 邱婉婷方才在锦绣的服侍下简单的用完膳便紧忙回到正厅,并不敢有恃宠而骄的举动,尤其现如今连氏掌握王府生计,邱婉婷更是着意小心应对,此时听得连千秀稍带警告的言语,忙起身福身称诺,便是苏莺、刘玉雅心有不服也并未当场发作,连千秀这才面色稍缓,示意花蝶扶了夏未央离去,连氏四人也悄然退出潇然居自行回各自的院子安歇去了。 “夫人……”,夏未央心中记挂着贞娘,便小声的询问了花蝶贞娘受罚的地点,一径前来看望,贞娘一直端正的跪在青石板上,虽无人看守,却始终不敢妄动,唯恐给夏未央带去更多的麻烦,远远地竟看见夏未央怀抱着婉华前来,心下焦急,一时失言,将私下的称呼喊出,幸而此时私下无人,否则少不得一场风波。 “贞娘,你也是五姨娘身边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你竟不知晓,日后若依旧这般轻狂,五姨娘和七小姐怕是没有了安生的日子。”花蝶与贞娘年岁相仿,却自幼时便入了王府为婢,这些年看过的牛鬼蛇神不在少数,倒是十分欣赏夏未央淡然纯善的性子,而贞娘更是一昧愚忠的憨厚人物,花蝶同芷兰一般素日里极是照顾她们主仆,如今被叶氏指派到七小姐身边服侍,也并不心生愤懑,若换了他人,怕不是心中恨极了这样的境遇,因此此刻花蝶出言嗔怪贞娘,夏未央并未阻止,心底也是极为感激花蝶这般的思虑周全。 “贞娘,你且起来,王妃慈善,免了你的罪过,如今我们便回偏院去吧。”贞娘听得夏未央这样说来忙朝向叶氏的寝室所处方位恭敬地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这才起身搀扶着夏未央,低声询问道:“夫人,您和小姐……” “无事,莫要担忧,稍后花蝶会一一告知与你”,夏未央忧心贞娘这口无遮拦的性子怕是会惹出祸端,忙出言阻止。贞娘心疼自家夫人尚在月中却不得不如此奔波,虽说如今天色渐暖,这深夜时分总还是寒意逼人的,当下也不再多言,接过夏未央怀中犹自睡得香甜的慕容婉华,示意花蝶扶了夏未央一同往府外行去。 “姨娘,今日就这般轻易的放过五姨娘母女岂不是太过可惜”,玉怜院内,那奉命迎接夏未央意欲暗中施以凌虐却未遂的秋玉颇为不甘的鼓动着刘玉雅。 “秋玉,你自小跟在我身边,何时见过我放过任何一个得罪过我的人,今日若不是王妃的意思,我岂会轻易放过那个贱人。哼,仗着一副狐媚样子,昔日那般作践我,幸而天可怜见,让她失了夫君的宠爱,你看她如今的落魄潦倒,当真是让人赏心悦目。”刘玉雅看着院内素日钟爱的西番莲妖娆绽放,重瓣的白花瓣里镶带红条纹的千瓣花,如白玉石中嵌着一枚枚红玛瑙,妖娆非凡,几欲与雍容华贵的牡丹相较姿色,又想起夏未央于晚间被慕容晔冷淡时黯然神伤的失意,心中积郁已久的闷气才消弭了些许。当年独守空房时所受的屈辱,如今夏未央也终于可以品尝一二。 秋玉自幼贴身侍奉刘玉雅,在刘玉雅出阁之时自然从本家跟来伺候,只是不同于慕容晔对夏未央的一见钟情,刘玉雅仗着身为礼部尚书的祖父的地位,整日鼓动着母亲在父亲刘毅耳边痴缠厮磨,这才由其祖父刘远山没下了一张老脸上门游说了庆安王,进而圆满了刘玉雅的心事,只可惜慕容晔虽然顾念刘尚书几代忠良的颜面迎娶了刘玉雅,内心里却是厌烦这样类似逼婚的手段,因此从未宠爱,只将她安置在一处院子内,除却最初几日不得不掩人耳目的欢爱,慕容晔在未踏足过此处,那时便连府中下人也是暗自鄙夷这不受宠爱的四姨娘,这令虽未庶女却凭借生母得宠而骄纵任性的刘玉雅更为含恨。 第三十五章 秋玉听着刘玉雅温柔却毒辣的话语,回想起昔年刘府内一个小丫鬟仅是不小心踩到了刘玉雅的裙摆便被砍去双脚的惨状,不由的心下发凉,却只能忍住惊惧满脸谄媚的道:“奴婢愚笨,怎能猜到姨娘的玲珑心思,夏未央那样的下贱坯子自然无需您动手,日后奴婢日日前往留菊园必定让她们不得安生。[..info超多好看小说]” “罢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还是少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如今王妃有意包庇夏未央母女,你却上赶着去寻她的麻烦,岂不是令王妃对我心生不满,且如今连千秀掌权,她怕是巴不得我们几人出些纰漏,好为她的儿子慕容子然扫除障碍,我岂会因为夏未央一人而让我的恒儿失了王爷王妃的眷顾。”到底是在连府内自幼耳濡目染娘亲争宠夺爱,刘玉雅十分清楚妻妾间的争斗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更甚者牵涉到王位承继,庆安王属意于谁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便是在刘府内,刘玉雅与其弟刘御白皆是庶出,其母虽为妾室却尽得父亲刘毅宠爱,因此在刘府内,刘御白的地位远胜于嫡子刘素业,因此下,在这王府内,连千秀与邱婉婷颇得叶氏器重,而苏莺更是渐得慕容晔宠爱,这般不利于她们母子的局势下,刘玉雅也不得不考虑着将这些恩怨暂时搁置,进而好生的为自己的亲儿谋取前程要紧。“姨娘思虑周全,依奴婢看,大夫人与将军亦是琴瑟不调,倒是不足为惧,唯有这三姨娘母凭子贵,如今越发轻狂,较之五姨娘更为可恶。”秋玉想起苏莺那妖媚样子便十分气愤,明明只是从三品太仆寺卿的低微出身,如今却一副目中无人的做派,实在令人厌烦。 “是啊,那夏未央倒是个识时务的,不像苏莺这般轻浮。(..info无弹窗广告)苏莺无知的近乎愚蠢,我倒想看看连千秀与邱婉婷能够容忍她多少时日。”刘玉雅看着跳动的烛火,光影重重间将平日温和的伪装撕扯开来,显露出些微的狰狞,刘玉雅冷哼一声,面色无伤的五指并拢捻灭了烛光。 夜风清冽,宝蓝色的夜幕深沉的环拥着渐次沉寂的都城,稀稀落落的香樟仿若自白日的梦境中醒来,清芬摇曳,氤氲了城中三三两两归家的路人。身处皇城内遥望这偌大的都城,只可见门户前为庆贺所燃点的红油纸灯笼游龙般盘桓在街头巷尾间。 “皇上,贵客已经上座,您也该入席了”,小顺子见时辰已晚,而元德帝却在方才便只出神的观赏着阑清城的夜景,丝毫不见动身前往御花园之意,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提醒着明显心神远遁的皇上。 赫连瑞自回宫后一直批阅奏章直至晚宴时分才停笔歇息,而龙案旁依旧摆放着如山的奏章,这让年轻的帝王再一次心生厌倦之感,终日的忙碌透支的不是体力,却是灵魂深处的热情。内宫深锁,不是没有佳人愿意在他疲惫时娇嗔软语,只可惜不是心中所愿,再多的柔情也只是虚负。 “摆驾御花园,传朕口谕与骠骑将军,着其必要保全贵客安危,若有逆贼来犯,就地诛杀。”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若是那暗地里的人不出手搅乱这五国风云,赫连瑞倒觉得事有蹊跷,只不过当年父皇痛失挚友的惨剧今日绝不会重演,赫连修泽虽乃千古明君,却始终心存柔软,许是因为挚爱相伴,元安君的处世之风总过于仁慈,而赫连瑞却远远不似元安君的仁厚,遇事果决, “奴才明白,皇上,那是否需要前往凤仪宫将太子抱来”,小顺子想着这四国来使乃是藉着太子降生的由头前来朝贺,若是盛宴相待却不见太子身影,是否会落人口舌,给了他人恶意编排的机会。 “不必,四国来使之心昭然若知,朕自明其意,又何须刻意逢迎,倒失了我东尹的风范。”赫连瑞深知来者不善,以他的骄傲也不屑于在敌手面前漏了怯相。 小顺子侍奉元德帝已久,脑筋一转便明白此中关键,当下也不再多言,转身高声唱喏“摆驾御花园”,一众奴才慌忙提着玲珑雅致的素玉描金宫灯,于两侧明亮前方的宫阶,小顺子则小心的搀扶着赫连瑞乘上皇辇,声势威赫的驾临此时灯火通明, 东尹先祖赫连岳乃名副其实的惜花之人,当年立国之后更是穷尽一生心力将诸国繁花尽数着人用心培植在这御花园内,先祖帝赫连岳将朝政之余的时间尽数消磨在百花之间,直至薨于此处,长眠于繁花围绕中。 后世子孙并不知晓先祖帝如此珍爱百花的缘由,纷纷猜测是否赫连岳曾经倾心爱恋的人儿亦是喜爱那片繁华,先祖帝求而不得,才将余生掩埋在那凄美却绚丽的盛景内。 赫连瑞并不甚喜这满园花开的美景,纵使喜爱素馨悉茗也从未动过将其栽种其中的念头,其一便是不想破坏属于先祖帝独有的回忆,其二则是六月雪存在于他心中仅存的绵软之地,若是湮没于百花之间,少了人的珍惜,岂不辜负了她短暂的花期。 “臣等参见皇上”,御花园内百官齐聚,除却后宫妃嫔不宜出席此等场合,所有京都官员均已按位分安坐,此时见元德帝在太监总管小顺子公公的护持下龙行虎步而来,纷纷起身行礼,四国来十亦是耳聪目明的随之立身,便是北岚太子言夏溟也不愿自恃身份而在众国使者面前叫人拿捏了话柄。 “众卿平身,众位特使远道而来,寡人特备薄宴相迎,众位务必尽兴而归,也不失了我东尹待客之道,来,寡人先敬四国来使一杯”,赫连瑞气度沉稳的落座在宴席上首,鹰目一扫便将此间众人的表情动作大略的了然于胸中,扬手示意众臣回坐,旋即端起小顺子一早斟满的玲珑玉杯,极是洒脱的向四国来使执杯相敬。 四国众人那能承受一国之君如此谦和的话语,唯有言夏溟一人似笑非笑的举杯,其余人等皆是惶恐至极,一迭声的道:“不敢不敢,帝君客气,客气。”众使臣见赫连瑞一饮而尽杯中佳酿,纷纷不敢落与其后的满饮一杯。 “元德帝君,我等此番前来乃是朝贺贵国宗洮有承之喜,怎的今日贵国太子竟不露于人前,莫不是有何难言之隐?”言夏溟见赫连瑞一开始便以凌人的气势压制了其他三国大多数人心中的一些隐秘心思,不由冷哼,这三国国君也是老糊涂了,竟然派些酒囊饭袋前来,白白让东尹君臣看了笑话,只是他北岚太子可不同于那些废物,赫连瑞今日想自己轻易放过他只能是奢望,如此甚好,多年积怨,今日正好一并讨回。 东尹重臣虽不知元德帝与言夏溟之间的诸多纠葛,此刻听到这北岚太子的无端猜测均是心下气愤,这言夏溟话中恶意的揣摩,仿若在告知四国重臣东尹的储君太子殿下或是身有隐疾,元德帝竟不敢让其坦然出现在世人面前,一时间,众人的目光或仇恨,或敌视的投注在言夏溟周身,只是言夏溟却丝毫不察的自顾自的品尝着杯中美酒,着实将满园重臣视如无物,这般的轻松自在让满园愤懑的眼神更加浓烈,而其他三国大臣皆是不由自主的想要擦拭去额上的冷汗,这北岚太子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莽撞尖锐,身在东尹的土地竟然能够不计后果的几欲与东尹君臣翻脸,只是双方气势均胜,实在不是他们这般小角色能够抗衡的,还是安心的旁观战火,适时地取得需要的信息,心下一定,御花园内所有人的眼神重又望向上首的元德帝,心下猜测赫连瑞该如何驳回北岚太子极具污蔑性的话语。 赫连瑞面色淡然的询问着立于下方垂首侍立的小顺子:“朕今日国事繁忙,怎得你这奴才却忘记了告知皇后今日贵客前来,需将太子抱来供贵客‘观赏’一番?” 小顺子见元德帝状似无意的问话,眼珠一转即刻双膝跪地,愁眉苦脸的辩解:“陛下,奴才怎敢忘记这等重要之事,只是您素来爱惜娘娘玉体,如今娘娘诞下太子,更是无尚辛劳,因此早先您便已吩咐奴才,嘱咐皇后娘娘定要好生调养玉体,莫要像先朝皇后一般为顾全一国颜面不顾虚弱之体强撑着偕同太子出席国宴最终缠绵病榻月余,险些丢了性命。奴才想着您爱民皆如子,又岂会怪责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这才自作主张并未通知娘娘今日设宴之事,奴才该死。” 小顺子一番话落,元德帝状似懊恼的叹息:“朕竟这般糊涂,幸好小顺子你机灵,我东尹国力强盛,与四国皆属友邦,的确不需在意这些虚礼,若因一时糊涂,伤了皇后与太子的安康,四国来使岂不是担上了谋害东尹皇嗣的莫须有的罪名。”语毕,竟极为淡然的举杯遥敬言夏溟,昂首尽饮玉杯中物。 第三十六章 若是方才小顺子的一番话还不足以令众人一时反应过来此中真意的话,此时赫连瑞极富深意的说辞令御花园内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想起。 这先朝哪位皇后有此遭遇众人不知,但此刻端坐的北岚太子幼时因随北岚皇后出席国宴不幸沾染风寒的往事可谓众所皆知,元德帝借由贴身太监的口中说出这段往事,不乏嘲讽之意,且元德帝明里嘲讽,暗里威胁四国重臣今日不将太子抱出乃是念及不愿与众国结怨的心理。若今日真不甚令东尹太子身体抱恙,怕不是他们这些时臣都无福安全归国。 三国使臣暗自庆幸,言夏溟却嗤笑出声:“帝君的口才,当真是越发让人叹服,连莫须有的罪名到了帝君这里,也可舌灿莲花的将其认定的如此自然,看来这东尹每年定要多为刑部亡魂多燃些纸钱金铭,若不然冤魂作祟,日后东尹的国势怕不是一落千丈,到时病弱太子也会成为帝君的心腹大患,只是不知届时帝君能否如今日这般泰然自若了。” 若论言夏溟的口才是决计不会输于赫连瑞,想当初二人初遇便由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好生的辩论了一番,正是由于二人皆是博古通今,才心生惺惺相惜之感。只是世事难料,如今二人针锋相对、离心离德再不复昔日志同道合的默契。“太子说笑,据寡人所知,言太子纵横朝野,几次三番舌战群儒,到得如今群臣拜服,寡人笨口拙舌岂能与太子媲美。”众人见元德帝神色轻松的将北岚太子这样雄才伟略的人物直接渲染成如长舌妇般只会争口舌之快,不禁摇头感叹元德帝之‘毒’,天下无双。一时间,众人只翘首观看二人斗法,倒忘了饮酒取乐。 小顺子见御花园内气氛凝重,方才浓烈的喜气几欲消磨殆尽,忙小声的回禀赫连瑞:“皇上,后方歌舞齐备,是否传她们上来?” “朕与言太子多年未见,一番叙旧倒冷落了诸位使臣,今日东尹盛事,众位只当归家,不必拘礼,小顺子,传歌舞。(..info)”赫连瑞占尽上风,此时松口倒也是顾念了言夏溟与云清苒的交情。 “嗻,来啊,备歌舞”,小顺子高声唱喏,便见一众身着霓彩烟纹缕金纱裙,在清雅绝伦的乐声中袅袅婷婷的舞动衣袖来至场中,曼妙的舞姿,绝色的容貌,在场众人不乏好色之徒,此时见着轻薄纱衣下的婀娜玉体均是不自知的吞咽着口涎。那三国使者更是一副痴迷之色,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动在眼前的娇媚佳人,恨不能揽入怀内轻怜蜜爱。 “想不到东尹国连卑贱的舞姬都如此姿色动人,比我国的后妃也不遑多让,元德帝果然艳色无边,看帝君貌似见惯了此般绝色,想必东尹后妃定然是艳若桃李,风华绝代的人物,只可惜,我等无缘一见”,酒足色胆壮,西宁国使者中两名肥头猪耳的大臣面色迷醉的盯着场中的舞娘幻想着元德帝所享受的无边艳福,二人相视,口中磔磔怪笑,面上的下流猥琐之色让正坐于对面安静饮酒的慕容晔虎目一瞪,杀气凌然直指二人,登时让二人浑身一颤,从浓重的醉意中回过神来,再不敢似先前那般肆无忌惮。 南越国此次使者乃是宰相夜昱,早先南越国众人均被安排与西宁国大臣比邻而坐,此时夜昱见几人目光垂涎的凝视着舞姬,极是不屑的冷哼,这西宁国君袁翼枭果真是年迈蠢钝,如此重要的场合竟然派了几个酒囊饭袋前来,无怪乎这些年只能耍些肮脏的手段,看来日后极有可能是西宁国最先自这片大陆除名。 “帝君,今日东尹盛事,南越国身为友邦,我皇上亦是万分喜悦,因此特命臣等前来敬献薄礼一份,敬请帝君笑纳”,语毕,夜昱微笑着轻拍了拍掌,便见先前安静立于身后的黑衣侍卫高举玉盘来至场中单膝着地,朗声道:“南越国贺东尹太子诞生之喜,特献紫梦云珠一斛,愿太子终生如意圆满。”说完将玉盘上覆盖的银丝锦帕揭下,露出盛放在其中的一斛饱满圆润的硕大紫珠,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紫珠世所罕见,如此一斛价值何止连城,此时盛放在昆仑雪花玉盘上,更显华贵异常,南越国果真好大手笔。 夜昱见他国使臣均是目瞪口呆的瞪视着本国贺礼,便是东尹的大多数权臣亦是一脸难掩的贪婪兴奋,便略带了几分得意的语气:“帝君,这斛紫珠便是我南越国亦是百年难得一见,小小的一斛却是历经数十载方可得,我皇上心思东尹与南越素来亲睦,此番无尚喜事,自然需要以最为贵重珍奇之物为贺,不知帝君对此份贺礼是否满意?” “哦,如此说来,朕倒要感激姬皇的慷慨厚意,这般珍惜之物,百年难遇,朕慕名久已,只可惜不是东尹本国之物,朕从无觊觎之心,想必夜丞相定然明白痴心妄想的后果,如今姬皇这般看重两国之间的情谊,相赠如此珍宝,日后我东尹必将睦邻友好,以求两国相安”,赫连瑞只是云淡风轻的看了那紫珠一眼,便深深的凝视着夜昱,意味深长的感叹起两国间的‘深厚’情意。 夜昱却下意识的觉得赫连瑞话中有话,似在告诫着什么,夜昱为相数十载,早已炼就一副听话知音的敏锐双耳,只是在这年轻的帝王面前却依旧略感底气不足,想来这元德帝不会无缘无故作此感叹,看来他是对南越起了防备之心了,只是这突然的戒备所为何事,此番归国后定要好生查探一番。 “帝君所言甚是,我南越礼义之邦,最为看重的便是与各国间的和睦往来,绝不会生出那虚妄的心思,破坏了这大陆的和平,此次东尹大喜,我皇慎重相待,也是希望帝君明白我皇的心意”,夜昱不愧为纵横朝野的老狐狸,这番话入情入理,于无形中传递出南越国以和为贵的国本,呈献如斯宝物却不引以为傲,反将姿态摆低,令人生不起疏离的心思。 “夜相客气,来,朕敬夜相一杯”,赫连瑞点到为止,南越国君姬岳梵为人谨慎,从不轻易妄动干戈,而夜昱也是明辨事理之人,有他二人执掌南越朝政,断不会出现因一己之私而使生灵涂炭之事,只是如今姬岳樊已年近不惑,却始终未有禅位之念,这才引得诸皇子私下动作不断,只是这些变故毕竟只是南越国内政,但凡他们不对东尹产生危害,赫连瑞还是较为乐意隔岸观火的,因此,只是略微警告一番,便执杯相敬,不再多言。 “帝君,我皇听闻贵国之喜,也嘱咐了臣等前来相贺,至于贺礼……”,说到此处,夜阑国的工部李尚书挥手示意身旁侍卫二人将贺礼抬上,为示尊重,李尚书亲自上前揭开贺礼上所铺陈的火红色的流月枕霞锦,恭声道:“我夜阑虽比不得四国富有,此番却也不愿失了礼数,这份贺礼乃我皇钦命万余匠人日夜赶工方雕琢完成,帝君想必听闻夜阑国花的由来,应知千日红乃夫妻情谊历久弥香的象征,我皇命臣等献上这幻彩琉璃所雕刻的千日红,愿东尹帝后恩爱绵长,福泽万年。” 赫连瑞见此物剔透玲珑,纹路精细,可知这些匠人技艺非凡,才可将千日红盛放时的姿态如实的描绘,这样美丽精致而又极具诗意的贺礼着实令人喜爱,想来皇甫耀所要留住的并非仅是这花开的绚烂吧,哎,父皇与皇甫耀之间的恩怨数十年依旧纠缠不休,情之一字,果然难解。 “有劳耀帝挂心,这份贺礼实在寓意吉祥,极衬今日之喜庆,如此,朕可借花献佛,将此物转增于皇后,她必定十分欢喜,李尚书,届时莫忘转告耀帝,此物朕甚是喜爱,多谢耀帝相赠。”那幻彩琉璃并非是紫珠那般的稀奇之物,只是胜在其寓意深远,皇后与赫连瑞乃是结发夫妻,纵使不曾深爱,对于柳青芷的喜好,赫连瑞还是略知一二,柳青芷自及笄之年嫁入皇家,这些年安心的守在心有旁焉的赫连瑞身边,赫连瑞心中也是对她有着几分愧疚的,因此想着将夜阑国的贺礼赐予柳青芷,应该能够补偿一二。 “帝君如此喜爱便是此物的福气,臣等必将帝君所言告知吾皇,令其亦能安心”,李尚书淡然微笑,折身返回座位,而西宁国沉迷美色的穆志高穆侯爷此刻总算魂兮归来,见着南越、夜阑二国使者的朝贺之礼赢得满园赞誉,心下不服,紧忙起身朗声道:“帝君,我西宁也有贺礼呈上,此份贺礼可是采用我西宁稀有玉石雕琢的西方佛陀,如今佛教兴盛,有佛祖庇佑贵国太子必能趋吉避凶,安然长成。”穆志高身后的侍卫听得主子之言,立时趋步上前,将金盘中端放的佛陀玉雕展示在众人眼中。 第三十七章 穆志高满面得意的等待着赫连瑞高兴的接下贺礼,想着袁皇特意交待的贺礼必然能够拔得头筹,更是志得意满,却不想赫连瑞仿若不曾听见一般自顾自的品尝着佳酿,半丝眼神都不曾落在那玉佛之上。言夏溟极是不屑的瞟了一眼蠢钝如猪的穆志高,极快的移转开眼神,仿佛无法忍受此等蠢货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想不到袁翼枭还真是老儿愚蠢,连这种不知死活的蠢猪也敢委以重任,西宁国果真无人了,连一国之君都这等愚蠢,竟还以为西宁依旧是昔年强盛时候的模样,竟敢在东尹喜庆之时于东尹国内重臣面前这般讽刺东尹太上皇沦入道家的往事,若非有恃无恐,便是嫌弃西宁国运久长,此番便是借故想要与东尹大动干戈。” 言夏溟心思稍转便已明了袁翼枭所思所想,虽鄙夷西宁君臣的无知,此时他倒是很乐意见到赫连瑞黑沉的面色,只是上首的赫连瑞一派悠然,极是惬意的享用着美酒佳肴,漠视这满园众人,并不去搭理这明显被当做牺牲品的穆志高。 只是赫连瑞不搭理此人,满园的东尹重臣却是忍耐不住怒气,纷纷各施奇招起来。 “此玉为黄岗翠玉,我们东尹国内虽不是举处可见,但也算不得珍稀,想不到西宁国竟如此贫瘠,把这等寻常之物视作国宝,不知情的或许会以为西宁竟如同东尹的黄岗一般”,连千秀之父连佑乔身为户部尚书,熟知东尹国土风貌,对于其中矿藏宝物更是如数家珍,此时拿捏住话柄,便毫不留情的讽刺出声,其言也实在恶毒,几乎将西宁贬斥为东尹的一座小小县城,话音方落,便见除却穆志高尚未反应过来,西宁其余使臣均是变了颜色。 然而尚不等他们出言反驳,定远侯萧墨峰便接口附和道:“黄岗翠玉玉质粗糙,本是寻常百姓家的赏玩之物,本侯府上从不摆设此物,没得降了自己的身份,且此佛雕工简陋,线条僵硬,如此粗陋之物竟出自贵国能工巧匠之手,着实令人讶异。” 萧墨峰其人尚未及弱冠之龄,乃是承袭了其父的爵位,只是此人满腹诗书,武艺高强,乃是少见的文武全才,且幼时便长随其父出入宫廷,颇得元德帝信任,因此纵使在朝堂之上,萧墨峰也是直言不讳,间接地得罪了好些权臣,只是因其深受皇恩,被他揪出斥责的大臣也只能自认倒霉,这定远侯往日便是这般不管不顾的性子,此时见穆志高这依靠其伯父袁翼枭的提拔才有威势可仗的脓包竟敢在此大放厥词,便与连佑乔一搭一唱的讽刺起来。 “若本相记忆无所偏差,西宁国举国之内仅有三座庙宇,且皆是位于偏远之地,而西宁皇宫内从未见任何与佛相关的摆设,可见袁皇并不信奉佛陀之说,怎的今日竟成了佛陀的忠实信徒?”端坐于元德帝下首的左翊原不想理会这些琐事,只是西宁国所要重伤的乃是故友赫连修泽,因此也不得不出言驳斥,相较于连佑乔与萧墨峰的鄙薄挑衅之语,左翊的责问更为令人信服,端看西宁国众人闻言后红白相间的羞愧面色便可知其中份量。 御花园内此时夜风清冽,袅娜的舞曲掩不去低徊盘旋的杀气,便是愚蠢如穆志高此刻也是冷汗涔涔,恨不能昏于当场,免受这满园的视线压迫,西宁国随行的新科翰林忙上前来谦卑的解释:“帝君息怒,帝君息怒,穆侯爷不知就里,一时错言,万望帝君莫怪,我皇今日龙体欠安,诸多事宜均是交由皇子监管,此次贺礼之事则是由七皇子一手操持,只是七皇子才疏学浅,纵使我皇百般叮咛,却还是出了这等纰漏,待臣等归国必将如实禀报我皇,届时定然给予贵国一份合理的解释,今日东尹吉日,还望帝君海涵,莫要因七皇子的拙劣而失了庆贺的兴致。” 夜昱冷眼旁观方才的一场闹剧,只觉西宁国势衰颓已成必然之势,只是这新科翰林倒也不失为一个人物,这天下人谁不知道西宁七皇子袁偌余乃是宫女之子,出身卑贱,素来不得袁翼枭的喜爱,只是虽不得帝皇钟爱,袁偌余始终是皇子身份,此时将一切罪责推到他的身上,便是元德帝也不好立时发作,看来西宁国也并非尽是无能之辈嘛。 只是此时气氛僵持,若不出声缓解,怕是这宴席也难以继续,夜昱终于起身拱手道:“帝君素来宽仁待下,西宁国此举也并非存心,既是七皇子罔顾袁皇的嘱托出了这等差错,帝君便饶了这些使臣,他们也是无心之过,日后且让袁皇给予东尹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解释便是,今日乃是太子诞辰,莫要因为这些愚笨之人惹了阴鹫,权且当做为太子殿下积德积福如何?” “夜相,我皇也非得理不饶人,只是穆侯爷方才志得意满,却不知手中贺礼乃是低劣之物,未免有些贻笑大方。皇上,想来西宁是因国库空虚,才千挑万选出这较为珍贵的贺礼,那七皇子也着实无辜,若皇上您因此不快,日后西宁国七皇子受了惩戒,怕是世人还以为我皇心胸狭窄,没有宽宥之量,我东尹断不能因此落下欺凌弱者的恶名”,慕容晔最是看不得那西宁翰林将一切事由尽数推于袁偌余,那七皇子袁偌余也着实苦命,生于宫廷却是谁都能欺凌一番,此次若是赫连瑞不松口,待穆志高回转西宁,袁偌余此次危矣。还是三年前与西宁因边境问题短兵相接时,慕容晔曾于西宁皇都内与袁偌余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慕容晔不知其竟是皇子之尊,只觉一身粗衣长衫的袁偌余面容坚毅,处事谦和,自有一派潇洒风范,因此心生惜才之意,未免穆志高这得志小人借故陷害袁偌余,慕容晔难得的起身劝说。 “夜相与慕容将军这是所为何事,朕方才贪杯多饮了些美酒,却不知这御花园内何时这般冷凝,四国国君此次遣人来贺,乃是诚心与我东尹相交,朕岂会因一时的纰漏而诸多怪罪,穆侯爷,吴翰林,快些归座,今日盛会,莫要失了喜乐的气氛。”赫连瑞风清云淡的将话题移转开去,只是狭长的凤眸在不经意间落在穆志高的身上,眸底深藏的冷意让心下窃喜的穆志高不由得浑身战栗,突然有一种大难临头之感。 吴翰林没有注意到赫连瑞的眼神,只是听闻他不曾怪罪,微微的松了口气,这穆志高乃是皇家亲贵,若是此行出了何事日后回国他也难逃一劫,幸而这元德帝尚不敢与西宁国起了冲突,待归国后只需将一切栽赃到七皇子身上便万事无虞了,当下忙躬身再三称谢,穆志高却恍若无闻的愣怔在当地,吴翰林紧忙小心的扯着穆志高的衣袖躬身退下。 穆志高等西宁使臣退回席位之后,小顺子忙示意乐师重新鸣奏欢曲,一时觥筹交错,众臣间或是忙于推杯换盏借机寻找朝堂上的助力,或是言语锋锐意欲击溃平日结怨的对手。未及片刻,酒量稍逊的臣子很快便满面红光,语无伦次起来,只是碍于帝王威严,并没有人借酒寻衅滋事,因此御花园内一副宾主尽欢的场景,仿若方才的种种都未曾发生,只是因着西宁国贺礼出现的错漏,众人倒不再对北岚国的贺礼多加盼望,只一心沉迷于美酒佳肴,飘逸舞曲之中。 言夏溟似挑非挑着唇角,邪笑道:“今日东尹盛事,三国皆有宝物相赠,我北岚又岂能落于人后,来啊,将本太子的贺礼呈上来”,言夏溟身后的武将立时将一挥手,便见两个衣貌周全的侍从小心的捧着紫檀木的托盘上前,众人定睛望去,顿时吸气声响做一片,天啊,是真正的羊脂白玉啊,而且高约八尺,宽达十寸,通体洁白,线条流畅,丝毫没有镶接的痕迹,可见此玉纯出天然,绝非人力能够伪造的珍稀之物,真乃万中无一的绝品。更令人称奇的则是那白玉雕琢而成的细碎花团,夜阑国所呈的琉璃千日红已让众人大饱眼福,若是寻常玉雕倒也引不起众人的好奇心,只是虽然这园中众人甚少有人识得这羊脂白玉所雕之物,却并不影响他们被眼前玲珑有致,雅致迷人的花朵所吸引,只是有人小声的嘀咕道:“怎的这花瓣瓣相碎,莫非世上真有这样的花株?” 那人不识得此花,居于上首的赫连瑞岂会看不分明,那白玉雕琢的分明就是碎叶悉茗,乃是苒儿最为喜爱的花朵,只是言夏溟刻意着人雕刻成这般破碎的模样,怕不是在借机指责他未能让苒儿得到幸福,那碎裂的花瓣何尝不是当年苒儿失落的真心。 “言太子,今日我东尹大喜,如何你竟将此破碎之物作为贺礼,莫不是你北岚意欲挑衅,故意将此不吉之物送往我朝?”御花园内东尹重臣早已从初见这般完整的羊脂白玉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面上尽皆愤然,这北岚太子果然居心叵测,如此喜庆之日竟自顾自的呈献这般不祥之物,实在令人愤慨,一武将忍耐不住心中的怒气,径自起身大声的责问着淡然微笑的言夏溟,其余人虽未出声,但观其面色也是难掩愤怒的。 第三十八章 言夏溟听得那武将责问竟是大笑出声,轻声反问:“不祥之物?本太子为得此玉可是花费了数载光阴着人遍寻北岚国土方才求得此物,本想贡献父皇以求延年益寿,却不想听闻东尹喜讯,这才说服了父皇割爱,诚心献与元德帝,如何竟成了众位眼中居心不良之人,还望刘将能给本太子一个完美的解释”,赫连瑞对于他国官员了若指掌,言夏溟也并非好相与的,不知他从何途径得到这些情报,此时对一小小的三品武将的名姓竟是轻易的信手拈来。 “太子所言甚是,古来皆有碎碎平安之语,太子听闻帝君素来钟爱此花,特意着人悉心雕琢,又百般思虑,着意取了这般的好彩头,怎么到了刘将军口中竟是不祥之物,若非刘将军孤陋寡闻,便是蓄意挑拨,意图伤害两国邦交,太子用心良苦所预备的贺礼竟被刘将军如此污蔑,实在令人痛心”,北岚使臣多是言夏溟的心腹,其中右相林千枫乃是皇后生父,言夏溟外祖父,此次前来,便是生怕这外孙因着与赫连瑞之间的爱恨纠葛而误了正事,北岚恰逢多事之秋,实在不宜与外邦再起冲突,且毅皇处理政务越发力不从心,诸皇子为争夺储君职位均是各展神通,此次毅皇将诸多事宜尽数交予言夏溟督办,想来也是存了考验的心思,却不想言夏溟心下记挂的始终是多年前的恩怨,这份贺礼更是不曾告知过自己,可想而知,方才亲眼见之,林千枫也是惊惧言夏溟心中的打算,那刘将军的责问也是他心中的疑惑,幸而言夏溟虽是想要羞辱赫连瑞,却是将退路尽数想好,此时见主子占了上风,林千枫立即出言附和,势要将那破碎的贺礼渲染成北岚的诚意之礼。 刘青乃是武将,本就是不善言辞,此时面对林千枫的咄咄逼人,一时想不出驳斥之言,虽明了对方乃是混淆视听,却苦于无法反驳,将那方正的面孔憋得通红透亮,只能愤慨的断断续续道:“你……你们……!” “言太子莫怪,刘将军平日只在沙场点将,对于这民间的诸多习俗确是知之甚少,方才只是见着碎玉深觉意头不好,才贸然出声,刘将军虽是性子鲁莽了些,到底也是没有恶意,还望太子看在刘将军对我皇一片忠心的份上,饶恕于他”,左翊瞧着刘青的窘态,暗叹这傻小子还是当年那愣头青的性子,纵是北岚贺礼诸多不宜,也不能当众指责北岚的一国太子,若是那林千枫执意要治他大不敬之罪,连赫连瑞也无法十分袒护着他,只是这样愚忠的人虽蠢钝了些,却是元德帝私下看重的人才,左翊只得起身相劝。(..info无弹窗广告) 左翊精忠爱国,便是在他国也是极受敬重的,因此左翊出言求情,便是林千枫也不再如先前般气势凌人,赫连瑞恰如其时的出声调和道:“刘青出言冲撞言太子,此举欠妥,本应重罚,然今日乃是太子生辰不宜动用刑罚,便罚了你三月俸禄以示告诫,切忌莫要重蹈覆辙”。 “末将领旨,谢过皇上”,刘青便是性子愚笨也明白元德帝再为他铺设台阶,皇上一番苦心,刘青哪里不懂得见机而下,忙跪地谢恩。 赫连瑞极满意刘青那榆木脑袋难得的灵光,微笑着示意他起身,转而看向一脸高深莫测的林千枫:“不知朕如此惩罚林相是否满意?” “帝君赏罚分明,我皇素来赞誉,今日看来,果真如是,本相甚是钦佩”,林千枫亦是精明如狐的人物,怎会在五国齐聚之时质疑赫连瑞作为一国之君的决定,当下微笑拱手称赞,再无方才步步紧逼之态。 “如此甚好,刘将军只是过于心直口快了些,若因此重罚,难免有伤言太子的气度,朕便先向太子讨个情面,待到太子离去之时,必定奉上厚礼以表慰藉。”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总是直截了当,赫连瑞十分满意林千枫的态度,意有所指的看着一侧沉默的言夏溟语带深意的承诺着。 言夏溟最为厌恶的便是赫连瑞这幅成竹在胸的神情,仿若天下事皆逃不过他的掌控,只是,这世间事并非所有都会因你所愿而实现,“哦,既如此,本太子心中倒一直有一心愿,还望帝君能够成全。”言夏溟立身拱手语出真诚的说道。 “太子客气,不知太子有何所愿,但说无妨”,赫连瑞亦是温文有礼的笑道,面上诚意十足,只是那紧绷的空气令在座众人均有呼吸不畅之感。 言夏溟状似极为遗憾的叹息道:“帝君有所不知,自昔年本太子与东尹国得遇这碎叶悉茗,心内也是十分喜爱,只可惜北岚国内尚无此花踪迹,因此此番前来也是盼望着能从贵国移植这碎叶悉茗的花株,自此后此花常驻北岚,也省却本太子日夜心悬,不知帝君意下如何?”“太子有所不知,天地万物皆有各自规则,北岚国土风貌与东尹皆有天壤之别,若强行将这碎叶悉茗移栽北岚,朕只怕陨折了这等美丽,届时太子岂不是痛悔莫及?”赫连瑞凤眸微阖,掩去了眼底的冷光,想不到今日一番恳谈言夏溟依旧不愿死心,执意要打扰苒儿的生活,只是若这般轻易的让言夏溟破坏了苒儿的幸福,怕是此生亏欠的再也无法偿还。 言夏溟早知赫连瑞不会轻易同意,只是他心意已决,此次定要探得苒儿下落,哪怕只是亲眼看到她的幸福,“帝君说笑了,若本太子记的不错,贵国也曾将夜阑国花千日红移种在皇家苑墙内,如何这碎叶悉茗便不能成活于北岚,或者离开故土换得一片崭新的天地,此花将会盛放不衰。”语毕,言夏溟举杯遥敬赫连瑞,显然不愿再继续这番话题。 “皇上,时辰已晚,不如早些安排使臣的去处,连日奔波,使臣们也需好生休整一番”,左翊见赫连瑞不复方才的淡然,竟罕见的流露出一丝焦躁,忙出言提醒,在敌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弱点是最为愚蠢的事情,尤其赫连瑞乃是一国之君,岂可这般轻易的将喜怒爱憎表露于人前? 赫连瑞心知言夏溟乃刻意挑衅,只是关乎所爱,难免失了分寸,此时听得左翊已略带告诫的言辞,只能敛去周身情绪,转而淡然的询问身侧服侍的人:“小顺子,使臣安歇之处是否安置妥当?” “皇上,您且放心,清河园内诸事完备,奴才今日早些时候已亲自去看过,绝不会出现丝毫差错”,清和园乃是元安君之父在位时所修建的避暑休憩之所,平日朝政不甚繁忙之时,倒也经常携带妃嫔前往游玩,因此园内珍奇古玩无数,装饰奢华,幅员辽阔,乃是当世皆知的盛景之一。元安君即位后并无享乐之心故而极少踏足清和园,而清和园亦是作为皇家别院用以接待别国使臣,却也不会失了颜面。小顺子跟随在赫连瑞身边已久,这些琐碎之事更是无需他再行吩咐便悄然安排妥当。 “既如此,便由骠骑将军率人护送众位使臣前往,定要护得众人周全”,清和园在皇城外围,行程较远,四国使臣齐聚之时怕是会有人想着浑水摸鱼,自然不能不防,唯有派遣慕容晔前往护送,赫连瑞才能稍稍安心。 慕容晔能身居要位并非依靠祖上庇荫,甚至从未依附其父王位之尊所带来的尊崇,而是真真正正由武状元出身逐步升至骠骑将军之职,其心志坚定,思维敏锐绝非寻常莽夫可比。早在宴席开始之时,便已暗中示意副将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因此不慌不忙的起身领命:“臣遵旨”。 赫连瑞墨眉微挑,二人目光相接,彼此交换了眼神,同时若无其事的转开,“众位使臣请随将军前往清和园,明日我皇会着人安排各位于夜阑城内尽兴游览”,小顺子得赫连瑞指示,忙朗声将赫连瑞口谕吩咐下去,见元德帝已是面带倦色,想着赫连瑞稍后或是有要事处理,即刻高声道:“摆驾宸和殿”。 众臣只觉此次盛宴实乃惊险之极,纵是山珍海味无数,美人歌舞如云,却依旧缓和不了席间几国势力间言语试探,暗中交锋的激烈,想来除却方才身处风暴漩涡中心而处变不惊的几人外,他人皆是食不知味而已。如今见元德帝离去,宴席已散,心下反觉轻松,纷纷起身行礼:“恭送皇上”。待赫连瑞远去,众人才三五成群的往宫门处自家的车轿行去,谁也不曾看见大将军仇岳寒黑沉的面色,自从那慕容晔胜任骠骑将军一职后,众武将中唯有他能得到元德帝的全部信任,赫连瑞早已将皇城内诸多事宜尽数交予他,便是今次护卫诸国使臣的重任也落在慕容晔的头上,实在令他愤懑不平。 第三十九章 仇岳寒真正是寒门子弟,于当年国乱之时追随元安君征战沙场,用血肉之躯拼死搏杀,一路坎坷升至大将军要职,若论起功勋威望,仇岳寒实至名归,只可惜勇猛有余,机智不足,兼之这些年来疆场纵横令他不自觉的沾染上浓重的戾气,往往与人相视的双目中亦是杀气凛冽,着实让人不寒而栗。[..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此这偌大的东尹朝堂之上,甚少有人愿意与之为伍,便是那些尾随于他的大臣也多是溜须拍马之辈,而慕容晔则是真正的人心所向,这样明显的差距更是令仇岳寒无法释怀。 “仇将军,本官实在不明,这保护使臣原是大将军的职责所在,怎得皇上又交予骠骑将军了?”说话的乃是刑部尚书苏齐恒,太妃苏月莲的同胞亲弟,其人阴险狡诈,依附苏月莲而得今日,因执掌刑部之故,戾气之重竟远甚于仇岳寒这位曾在沙场拼杀的大将军,可见东尹的刑部监牢里必然不会缺少了死亡与杀戮。 “慕容晔可是圣上娘家亲舅,本将军岂能和他相比?哼,慕容晔根本没有丝毫过人之处,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终有一日,本将军要给他些厉害瞧瞧”,仇岳寒除却周身的肃杀之气令众人敬而远之外,他的火爆急躁的脾性更是众人不愿与之为伍的缘由之一。在朝堂之上,若没有眼观六路,见风转舵的机灵,必然短命的狠,故而如同仇岳寒这般直性子的二愣子那些精明如狐的大臣岂会愿意把身家性命交托在他的手上,而苏齐恒乃是遵从太妃苏月莲的指示与其结成一党,素日里接触的多了,仇岳寒在他面前更是不加设防,此时更是径直将心中的怨气一吐为快,苏齐恒心中暗暗思虑,太妃多次叮嘱,一定要与仇岳寒这无知莽夫共同进退,虽说他身居大将军要职,在朝堂之上却比不得慕容晔深得元德帝信任,太妃此举着实令人捉摸不透,幸而仇岳寒极易掌控,若能取得他的信任,日后便能将他的势力取为己用,对于自己的仕途也多了一番保障。 苏齐恒可不仅仅只知断狱施刑,虽说有身为太妃的胞姐苏月莲的庇佑,然而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上,能够稳坐刑部尚书之位,执掌满朝刑罚,其中心机手段不可谓不深。“将军所言甚是,本官近日恰好得了一件玄铁宝剑,却苦于孤陋寡闻,不得其出处,仇将军明日若无事不如前来本官府邸,共同赏玩一番。” “哦,如此说来,本将军倒是颇感兴趣,不得不前往一观了,苏尚书,明日本将军定要前去叨扰,还望届时莫要厌烦了本将”,论起仇岳寒此生所好,天下人皆知这位沙场称雄的大将素来衷爱兵器,尤以名剑为甚。当年元安君登位论功欣赏之时曾着人全力锻造了一柄磐郢剑赏赐于他,自那时起,除却身处皇宫解下兵器之外,仇岳寒与宝剑可谓是影形不离,因此苏齐恒一将此饵抛下,仇岳寒这水中游鱼有岂有不咬钩的道理? 此时二人已行至宫门处,见自家侍从已将车马准备妥当,而明日之事业已策划周全,苏齐恒环顾四周亦是风流云散,当下拱手相别:“将军客气了,既如此,明日本官必定扫榻相迎,于府中恭候大驾,告辞。” “请”,仇岳寒看着苏齐恒乘上马车离去,这才翻身上马,一径在家将的护卫下回府去了。 宸和殿内,鎏金孔雀宫灯长明,一众太监早已在小顺子的示意下悄然退下,殿内唯有已换下龙袍身着常服的赫连瑞在朦胧的光影中斜倚在龙榻上闭目养神,小顺子机灵的在一旁安静打扇,直到漏更声传来,小顺子这才小心翼翼的请示道:“皇上,已经二更天了,明日还要早朝,您也该歇着了。” “哦,竟已是这般时辰了,小顺子,明日早朝之后朕与左相等人有要事相商,你可有通传朕的口谕?”赫连瑞微阖着双眸,语调平淡的询问。 小顺子忙俯身轻声回道:“皇上请放心,奴才一早便私下里将旨意告知骠骑将军,相信明日王爷定会入宫”。 “如此甚好,那明日之事你便好生安排,至于接待使臣的诸多事宜,明日早朝便尽数交予礼部尚书全权负责。” “奴才遵旨,那今夜是否需要传召哪位娘娘侍寝?”因皇后柳青芷临产,赫连瑞已有半月有余未曾踏足后宫妃嫔处了,今日尘埃落定,不知哪位娘娘能得享皇恩,然而小顺子的话音方落,方才尚且面色平和的赫连瑞气息陡然沉寂,空气中回荡的阵阵威压令小顺子慌忙跪倒在地,心下揣测着究竟是哪句话惹恼了圣意。许久未曾听见赫连瑞的怒斥,小顺子大着胆子瞄了一眼赫连瑞的神色,感受着殿内的气息逐渐和缓了下来,这才战战兢兢的开口:“皇上是否要前往凤仪宫?” 实在不是小顺子嫌弃自己的贱命久长,连赫连瑞夜宿何处都要管上一管,只是今日皇后生产,皇上却一直忙于政事,除了太子降生后见过一面,一整日都未曾踏足过凤仪宫,实在有些不合常理。民间素来称颂帝后伉俪情深,无论事实如何,赫连瑞从来都不曾令柳青芷在阖宫嫔妃面前失了皇后的颜面,今日若是无意传召其他嫔妃侍寝,赫连瑞理应前往凤仪宫探望皇后与太子。 “罢了,今日朕有些累了,且此时前往,麟儿必然已经入睡,不如明日再去”,今次出行感慨良多,赫连瑞实在不愿在怀念着云清苒的时候陪在别的女子身边,那是对他们三个人的亵渎。 小顺子还欲再劝,却知元德帝言出必行的秉性,且看赫连瑞双目紧闭不愿再谈的神情,只能咽下所有规劝的话,“皇上,时辰已晚,还是让奴才伺候您早些安歇吧。”宸和殿的太监一早便将沐浴事宜准备妥当,见赫连瑞并未出声反对,小顺子小心的搀扶着赫连瑞来至侧殿盥洗完毕,服侍着他睡下,这才放下锦幔,径自退下休息去了。 淡淡的龙涎香飘泯于殿内,被着意捻弱的烛光明明灭灭的闪烁,辉映着暗处守卫的身影,赫连瑞安心的睡去,俊逸的面容上是素日里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脆弱。而此时的凤仪宫依旧烛火通明,一众侍女均是掩不住一脸的倦意,却只能强忍住瞌睡的冲动,安静的侍立。鎏金长信宫灯里的红烛已更换了三次有余,柳青芷轻倚在沉香木雕花的床栏上静静的看着红烛上蔓延下的红泪思绪纷飞飘散不知归何处,素月甫一入内便见着此幅美人夜思图,一时间被其中萦绕的温婉柔美吸引住全部的心神,恍惚间言语不能。 “回来了?”柳青芷并未转开目光,只是轻声询问不知素月能否带来她期许的消息。素月听到主子话语中浓重的疲惫,心内疼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的回道:“娘娘,皇上今日忙碌,方才小顺子公公已遣人前来通禀皇上不曾传召任何嫔妃,已在宸和殿歇息下了,不过明日圣驾会前来凤仪宫,已命奴婢早作准备,娘娘,您诞下太子玉体虚弱,既然皇上今日不会前来,不如奴婢服侍您歇下吧。” 素月自幼贴身侍奉柳青芷,更是陪伴着她一步步从右相千金成为太子妃到得如今母仪天下,这其中的艰险心酸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这些年除却时光,也唯有素月清晰的感受着主子的转变,只因为对皇上无可自拔的恋慕,柳青芷惟有将自己心内所有的苦涩掩埋,只做东尹元德帝温良贤淑,恭敬慧敏的柳皇后,这样无止境仿若永远等不到回报的付出实在让素月为皇后忿忿不平。 “是吗?未曾召人侍寝,我也应该满足了”,漫长的等待却始终不见心中牵挂之人的身影,怎能不觉失望,只是柳青芷宁可赫连瑞独宿宸和殿,也好过听到此时龙床之上有其他妃子享尽恩宠。 “娘娘,皇上心中牵挂娘娘才会遣人前来知会,至于其他妃子那,奴婢已经悄悄的打听过了,皇上全然未曾询问,显然是不曾将她们放在心上,娘娘您莫要忧思过甚,切要以玉体为重啊”,素月眼瞧着柳青芷眼中泛起淡淡的血丝,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担忧,苦口婆心的劝道。 柳青芷岂会不了解素月的苦心,在这深宫之中,也唯有素月忠心耿耿的服侍着她,从无半分怨言,“好了,你啊,就知道说些好话来哄本宫开心,你方才去了许久,太子呢?有没有着人好生照看?” “娘娘您且安心,太子由皇上钦点的乳娘细心看护着,必然不会出现什么差错,当务之急还是调养您的凤体要紧”,方才素月前去打探消息,回到凤仪宫后因为牵挂太子便先行前往偏殿看望这才前来回禀。 “也好,明日你早些通知御膳房备好皇上喜爱的菜肴,届时将太子抱来本宫内寝”,元德帝舐犊情深,这样难得的争宠机会柳青芷岂能不好好把握。 第四十章 “奴婢明白,娘娘快些安歇吧”,说着,上前小心的服侍着柳青芷躺下,放下细软纱帐,嘱咐着外间守夜的宫女小心照看,这才熄了宫灯,悄然退出。 待凤仪宫熄灯后,阖宫内原本睡眼惺忪却强自打起精神等候召幸的众妃嫔这才收到皇上独宿宸和殿的消息,便是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唯有悻悻然就寝去了。 此时的阑清城万籁俱寂,静谧的街巷间只有更夫不知疲倦的更声传来,渐渐的自西南方向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间或可以听见几句模糊的对话:“将军,皇上安排他国重臣在清和园歇息,岂不是太过抬举了他们,尤其是那自命不凡的穆侯爷,那夜郎自大的模样实在让人厌恶。”“好了,皇上的决策岂是你我可以私下议论的,切记,言多必失”,慕容晔对自己副将一根筋的性子实在无奈,对于他们这样只知疆场杀敌的武将想要同这皇城内成精的老狐狸们斗智斗勇着实是缘木求鱼。 “属下明白,只是今夜将军是否还要回府?”王副将本是慕容晔一手提拔栽培,除却战场上并肩杀敌的情谊,更多的还是知遇的恩情,因此于王副将而言,慕容晔更甚亲族兄弟。 慕容晔略微沉思了片刻,轻声道:“待会你且派人回府通报便说本将今日要务缠身,暂不回府,今夜府上不用留门守候。” “那将军您……”听其话音,王副将迷迷糊糊的大致明白慕容晔不愿回府,只是这夜深时分,他要去往何处呢? 慕容晔不愿被人获悉他稍后的去向,只是淡淡的吩咐道:“本将尚有一事悬而未决需独自前往,你也不必跟随,早些回去,明日还要护卫使臣,今夜好生的休养生息吧。”语毕,扬鞭策马一径奔驰远去,只留王副将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往住处行去。 赫连瑞纵马疾奔,不出片刻便已来到一处静谧小巷,许是怕惊动了两侧的住户,慕容晔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前方一处破败的红木门。谨慎的四下环顾了一番,见并未有人跟踪的痕迹,扬手示意隐藏在街角处的暗卫耐心等候,这才小心的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败木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尚未进入,那衰败破落的气息便迎面而来,一不小心似乎踩踏在枯败的断枝上,在幽静的深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慕容晔眼尖的瞧见左侧厢房内依旧摇曳的烛光,心中惊讶,忙闪身躲在阴影处,恰好听见屋内主仆的对话:“夫人,小姐不知何故竟是百般不愿进食那些乳娘的奶水,只有在夫人怀中才这般乖巧安静,看来日后只能由您亲自哺育小姐才行,只是您身体羸弱,奴婢怕您吃不消啊。” 慕容婉华虽然接受了重生为婴孩的现实,却坚决不愿接受她人的哺乳,至于夏未央嘛,毕竟是自己这一世的娘亲呢,勉强接受吧,慕容婉华心里觉得自己做了好大的让步,日后每每肚子饥饿时便可见她一脸委屈的偎依在夏未央怀中愤愤的饮着母乳,那纠结的小模样屡屡让夏未央心生疼惜,猜测着是不是每日三次的哺乳不能填饱婉华的小肚子,于是决定每日为婉华增加两餐,这般无心的折磨直到婉华周岁能够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时才告终结,当然此时慕容婉华纵是心下不愿也无法扭转身为婴孩的必要需求,只能填饱了小肚肚自顾自的睡去。 “无妨,华儿愿与我亲近自然是好事,如今我也只剩下华儿能常伴身边,若能全心全意的看护她安然长大,我又怎会觉得劳累”,夏未央爱怜的看着怀中女儿娇小的面庞,恨不能将属于轩儿的母爱也一同弥补给小婉华。“贞娘,夜已深,你也早些休息吧”。今日二人皆是经受连番惊吓,又奔波了许久,早已是倦意深浓,只是一直挂心着婉华才强撑到此时。 “奴婢这便退下,夫人,小姐是否要交予花蝶看护?”花蝶奉王妃之命前来照顾七小姐的衣食起居,不知夫人是何打算。 “今日暂且无需如此,花蝶虽是奉王妃之命前来,只是到底还是委屈了她,平日里你也莫要让她操持太多,待到华儿周岁之后再由她贴身照料吧。”夏未央想着婉华尚自年幼,由她人照看免不了心中牵挂,不如亲身抚养也省却了花蝶诸多功夫。 夏未央思虑周全,贞娘又岂会反驳,眼瞧着夫人同小姐睡下,这才安心的退到外间休息,简陋的房间内只留下一盏陈旧的油灯微弱的闪烁着。待到一切平静,慕容晔蹑手蹑脚的翻窗而入,幸而这简陋的厢房窗户乃是破损的,这才使他得以未惊动屋内沉睡的人便悄然入内。 慕容晔身躯挺拔的立于房内越发显得房间狭小,眉头紧皱的看着方才翻越的窗户,那腐烂的杨木窗棂已然是损耗殆尽了,如今夏日气候宜人,倒不会着了风寒,日后暮秋寒冬又该如何度过呢,慕容晔想着明日定要寻找时机让人将这厢房稍作休整一番,若不然实在是委屈了未央与婉华。 想到婉华可爱的面容,慕容晔猛地想起此行的目的,忙悄无声息的来到床前,撩起贞娘亲手绣出的鸳鸯戏水粗布纱帐,夏未央与婉华同样甜美的睡颜便落入了慕容晔眼中,心底。母女二人相似的容颜上均是一派安然恬静,微弱的光线氤氲着一室冷清,二人的五官更显柔美平和。慕容晔怯生生的抚摸着婉华粉嫩的面庞,生怕手心内长年舞刀弄枪的纹理使得她有半分的不适。 这是他的女儿呢,只是令他惭愧的是本应享尽千般宠爱的女儿日后只能身居陋室艰难度日,然而事出无奈,慕容晔只能在心中不断的诉说着歉意,那份愧疚令他都不敢伸手去触碰那被他伤害的遍体鳞伤的女子。夏未央因着生育的疲惫沉沉的入睡,不曾想到她心心念念的夫君此时守候在她们母女身旁。慕容晔悄然落座在床边,眼神深沉如海的注视着熟睡的二人,只觉余生若能永远陪伴在她们身边哪怕只是瞧着这般宁静的睡颜,此生也不算虚负了。 蓦地窗外传来一声暗哨,慕容晔这才回神望向窗外,却不知天地间何时竟已是晨光熹微,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慕容晔难舍的再度凝视了夏未央母女一眼,轻柔的亲吻如雾般拂过夏未央的额头,见夏未央眉尖微蹙,似乎即刻便会自梦中醒来,当下再不迟疑,悄然抽身离去,下一秒夏未央睁开朦胧的双眸,只觉房中萦绕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定睛看去,却只有婉华依旧香甜的沉睡,微微摇头,夏未央自嘲的轻笑,方才竟好像感受到夫君的存在,许是平日里思念过深才出现这般幻觉,只是看昨日夫君的漠然这般的错觉也只能是痴心妄想而已。 夏未央轻轻的环抱住婉华,将心中残留的那丝丝苦涩深埋在心底,余生便这般相依为命的走下去吧,有婉华在,那份无望的思念也不再如往日那般令人痛断肝肠,夏未央轻吻着婉华的面颊,心中竟是难得的满足。 好似终于自亘古绵长的沉睡中惊醒,那暗沉如墨染的天际悄然的透出些许模糊的的光线,丝丝缕缕的破解了黑夜的桎俈,带着融融的暖意倾泻而下,青碧的竹叶飒飒作响,似是吟诵,抑或缅怀。“师兄,师傅已经在那墓碑前静坐整晚,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呢”,梳着总角发髻的男童满面担忧的望向前方白玉墓碑前独坐的孤单身影,自昨日晚间他们一行三人隐藏形迹的来到此处美如仙境的竹林中后,师傅便独自一人坐在那孤零零的玉碑前,不饮不食,甚至不愿让他们师兄弟二人靠近十丈之内,年幼的他看不懂师傅面容上的苦涩,也无法理解师傅凝视那墓碑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眷恋与苦痛,情之一字,于他这般年幼的年纪便如同那悠久的谜题一般无从解释。 那被他唤作师兄的少年也不过十岁左右的稚龄,却已然将那如墨的黑发高高束起,映衬着他深邃五官上的坚毅神情,更显出一种超脱于年岁的沉稳大气。少年了然的看向师傅孤寂的背影,微微摇头示意不必担忧,男童却是破天荒的撅起双唇,一脸的不乐意,哼,师兄好坏,竟然一点都不担心师傅,在那冷冰冰的地上坐了一整晚,怎么可能没事嘛,师兄一定是看他年纪小才骗他的,坏人,不要理他了。 男童实在不善于掩藏情绪,心中所想皆是一目了然的呈现在面上,少年无奈的摇头,疼爱的抚摸着男童头上可爱的发角,语气宠溺的说道:“子清,师傅武艺高强,只是一夜未眠并无大碍,而且我们万里迢迢来到东尹无非是一偿师傅心中所愿,如今师傅能了却夙愿,我们怎能前去打扰”。子清懵懵懂懂的听着师兄的解释,虽不太理解却不再使性子的硬要上前,少年看着依旧一脸不明的子清,微微叹气,但愿此生子清能够一直纯真无忧的生活,不用领会生活中的无奈与悲伤。 第四十一章 “师兄,那墓碑下的逝者是谁啊?是师傅的亲人吗?”可是师傅不是东尹国人,怎么会有亲友安葬此处呢?子清挠了挠头,实在猜测不到是谁长眠于此处。(..info好看的小说) “是啊,是一位故人”,一位被深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忘怀过的……故人,少年淡淡的解释,话语中却裹挟着不属于他年岁的沉重,随着那声轻叹飘落在竹林深处,恍惚间自远处深山中传来子规悲切的啼鸣,声凄苦,人断肠,盘旋着的无不是心碎神伤。 “嫣儿,想不到你我重逢之时竟是这般情景,墨大哥对不住你,这些年踏遍山川湖海却始终无法挽救你的性命,你是否心中怨怼于我,便连最终一面都不愿让我得见?”轻轻的擦拭着玉碑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皇甫墨仿佛看见慕容嫣立于身前依旧如记忆中一般巧笑嫣然,因为愧疚,这些年皇甫墨几度徘徊在夜阑城门外始终不敢踏入,当眷恋夹杂着愧疚变成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时,连怀念都成为一种奢侈。慕容嫣素性温和,又岂会怪责于他,然而纵使心中明白,皇甫墨也无法原谅无力挽回此生所爱的自己,他将这一份痴情画地为牢,困守了余生所有的欢欣。 慕容嫣身为皇后之尊必然安葬在皇陵之内待元安君百年之后再行合葬,此处只是赫连修泽为她所立的衣冠冢,慕容嫣生前极爱这片自由的天地,临逝前更是在此地度过了一生中最为惬意幸福的日子,因此赫连修泽将她昔年出阁之时的嫁衣埋葬于此,只望若真有魂兮归来的一日,慕容嫣所忆起的皆是当年最为幸福的时光。 皇甫墨几经周折才探知慕容嫣曾在最后的时光里隐居此处,更是有心错过了赫连修泽的行程才寻至这片幽静的天地,水秀山明间遗世独立的那一栋竹林小筑果然是慕容嫣生平所钟爱的朴质温馨,皇甫墨一身银灰色云纹蜀锦在这参天的绿意中更显华贵异常,只是那原本成熟魅惑的容貌因心神俱伤的缘故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许沧桑。 “师傅,逝者已矣,您又何必自责,阴阳相隔,非人力可以扭转,今日这般结果并不是您的过错”,终究是看不得皇甫墨这般折磨自身,少年缓步上前跪在玉碑前恭敬的叩拜了一番,这才低声的劝慰着憔悴的师傅。 “子玄,你聪慧绝伦,通晓世事,却始终于感情知之甚少,若你为帝,这寡情的性子倒也适宜那冰冷的王座,反之你若想平凡安然的度过此生,怎能缺少了感情的牵绊,为师并不希望日后你成为情意缺失的孤家寡人”,因着幼时的际遇,子玄的心智、计谋较之这世间多半的成年男子也不曾有丝毫逊色,然而正是因着能够洞穿人心的聪慧,年幼的子玄对于凡世间的爱恨情仇下意识的闪躲回避,不愿去了解接受,皇甫墨总是担忧这孩子终有一日不得不面临孤绝于世的痛苦,毕竟这世间若是无爱,那生命会是怎样一种苍白。 “师傅,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七苦因情衍生,众生更是因情而不得不承受这种种苦楚,这几年间,弟子随师傅踏遍这五洲大陆,薄情寡义、阴险狡诈之徒如过江之鲫,所见所闻莫不是痛苦不堪的经历,弟子既已明白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又岂会作茧自缚?”一语道破,子玄清朗如风的双眸深邃如梦,更因天赋卓绝往往与人相视之时闪烁着洞察的幽光,只是那般冷淡的语气映衬着他那年幼的面孔竟突兀的令人心生悲戚之感。 皇甫墨的眸底浮现疼惜之色,这孩子每每让人十分心疼,“为师无法改变你的思想或是喜恶,只是希望日后在你不得不去面临人生的艰险之前能如子清一般享受几日作为孩童时无忧无虑的欢快。” “徒儿明白,只是师傅这世间事皆不可强求,便如这生老病死,总是必然的阶段,逝者虽逝,然则他们曾经存在的痕迹依然完好,如此不是极好的事情了吗?”子清并未将师傅的话听入心底,这世间有谁能够教会他情为何物,那个人许是根本便不存在吧。 “子玄,你在为师身边已有五年,是否想过回去?”“师傅,回去?于我而言,这五洲大陆均是陌生之地,又有何地可以作为我的归处?此生若能随师傅踏遍这万万里河山已是再无所求了,又何必踏足红尘在凡尘中受尽折辱,师傅您不也是看透了人生苦短,世情凉薄这才舍弃一切只做一名无牵无挂的行者吗?”那些曾经给予了他生命也令他饱受折磨的亲人,如今在他心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痕迹,或许五岁那时怨过,恨过,只是现在他已不愿为他们施舍半分感情。 凡俗轮回,从来都是因果循环而已,也罢,日后无论将要承担何种命运,均是因旧日恩怨所迫,众生皆无力抗拒。皇甫墨沉重叹息,五国纷争将起,又有何人能够秉天下苍生福祉,胸怀万民,免去黎民一场浩劫。“子玄,你且好生照顾子清,今日午后我们将要再度启程”,天下纷争,若无强者临世,又如何就万民于水火之中,嫣儿素来心怀苍生,必不愿见到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既如此,那便尽全部的心力,努力保全这盛世繁华。 “弟子但凭师傅吩咐”,轻飘飘的话语却是重如岚山的承诺,子玄依言领着早在一旁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哀怨的叹气的子清深入山中寻找果蔬筹备早饭,皇甫墨依然静静的凝视着玉碑,仿佛想要透过那厚厚的玉石看到镌刻在心底的容颜,此生初次或者也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吧,不愿打扰了慕容嫣逝去后的宁静,唯有将深刻的思念埋藏在心底,与其自我折磨让逝者在尘世残留牵挂,不若满怀期待静候轮回后的再一次相遇,嫣儿,此生永别,只愿来世安康顺遂,再无半分曲折坎坷。 皇甫墨双眸微眯,慵懒的仰首呼吸着青山中特有的气息,蓦地一股清凉的山风拂过,温柔的环绕在这一方静谧的天地,像是谁的声音温婉的在耳边吟别,又仿佛在真诚的道一句珍重,是啊,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前路坎坷必要栉风沐雨,那么万望珍重,青山身处原本悲啼的子规于此时那凄楚中调和着离别的愁绪,声声唱喏似是代谁道出的一番心意。嫣儿,多谢!皇甫墨满足的微笑,浅笑停驻在唇畔一瞬仿若永恒般久远。 “这两个小家伙,可算是消停了,果真儿女便是父母前生的债,夫人,看来你我可真是遇上讨债的小祖宗了”,天际渐白,天成宝斋后街的一户独立的宅院内,一夜未眠精神依然抖擞的看着此刻终于熟睡的逸轩与紫妍,再看看窗外高升的暖阳,无奈的叹息。 昨日齐月希生产本就是疲乏至极,强撑着回到天成宝斋后的府苑中,未曾想只是微眯了片刻,便被逸轩哭闹的声音惊醒,也不知是何缘故,虽然昨日便命人请来了城中较为资深的乳娘,这两个磨人的小祖宗竟是无论如何哄劝都不愿进食,宁愿肚中饥饿嚎啕大哭也不愿委屈了自己,好在紫妍灵魂思想成熟,倒不至于同逸轩一般哭闹,只是腹中空空的滋味实在不是她如今的婴儿身躯可以忍受的,因此红唇微扁,极是委屈的看着爹爹娘亲,那可怜兮兮的小目光登时令惊醒过来的齐月希甚是疼惜,也不再计较周身疲乏,硬是强打着精神喂饱了他们的小肚子,而訾远航更是彻夜不休的守在床榻旁代替齐月希看护着儿女,好在紫妍一直较为安静,除却饥饿的时候才小小的折腾一番,其余时间倒是一直安稳的补眠,而逸轩便闹腾了许多,动辄便哭上半柱香的时辰,看的齐月希颇为心疼,訾远航无奈之下只能不熟练的怀抱着小逸轩整夜的逗弄着,直到天际破晓才令他安稳的睡下。 訾远航无奈的抚摸着儿女的面颊,真是两个小淘气,只是他甘之如饴,好在齐月希在夜间抽空浅眠了片刻精神倒也不错,否则可要换为訾远航心疼爱妻了。“夫人,逸轩与紫妍均不愿乳娘喂养,这日后可如何是好?”看着齐月希眼睑下的青色,訾远航着实心疼不已,有心不让爱妻亲自哺育,只是昨夜之事便可知这一双儿女均是执拗的性子,他们既不愿进食乳娘的奶水,日后总不能让儿女每日饿着小肚子吧。 “无妨,日后逸轩与紫妍便由我亲自喂养吧,夫君不用担忧,左不过半年有余,孩子们便可饮用些米粥之物,倒也不会多么辛苦,且这是你我心爱的儿女,我也不舍得假手让她人照料”,齐月希轻轻的靠在訾远航宽厚的怀抱中,温婉的劝说道,她心知夫君乃是心疼自己,只是却也舍不得孩子们每日挨饿,其实孩子们只与她一人亲近又何尝不令她心中窃喜呢。 第四十二章 訾远航暂时想不到万全之策,也只能无奈应允,想来若是他不予答应,不止一双儿女日夜难安,连自己的爱妻只怕也会心生埋怨,看来也唯有每日夜间警醒些,为爱妻分担些重担才是最为紧要之事。“也好,为夫只愿你们母子三人均能身体康健便是再好不过的了,夫人,稍后为夫便前去店铺打理事务,你便在此好生歇息,孩子们暂时命青玉、碧瑶二人照看着,你且安心补眠,说不得晚间你我都无暇歇息了”。 齐月希见自家夫君一脸无奈,颇有点破落户碰着讨债人的为难,不禁噗嗤一笑,娇嗔道:“夫君,或许咱们逸轩与紫妍还真就是你前世的冤家对头,这一世投身成为你的孩儿,怕不是这水深火热的日子将将开始你便承受不住了吧”。訾远航听得爱妻调笑颇感无奈,这磨人的女子还是如往日一般性子,看来逸轩、紫妍定是遗传了他们娘亲的狡诈才这般难缠。訾远航正自感慨,齐月希十分得意的投去戏谑的眼神,只是她并未发现自生产后,她的周身不自知的散发着浓重的妩媚气息,此时那得意的小眼神更是散发着无尽的旖旎之意,訾远航的眼神瞬间火热了许多,只是想着爱妻尚在月中,只能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冷声吩咐青玉、碧瑶好生照看夫人小姐,逃一般的冲出了房门,权且将身后嚣张的娇笑声当做清风过耳,狠狠地瞪了一眼在门外偷笑的忠叔等人,这才理了理衣衫领人往天成宝斋行去。 “老爷,今日店内诸事由老奴照看便可,夫人身体虚弱,您还是陪伴在夫人身边为好”,忠叔好容易憋下满脸的笑容,见老爷一径出府往店铺行去,忙出声阻止,虽说这段时日众国使臣齐聚阑清城说不得会引发诸多麻烦,只是在都城之内,他们还不至于过于狂妄,因此并非需要自家老爷镇守店铺,近日还是由他们打理铺子,老爷只需安心的陪伴夫人便可。(..info无弹窗广告) “无妨,今日只是到店里寻些宝贝送给逸轩与紫妍,稍后便回返”,訾远航心中自有计较,昨日事出突然,未能将事先备好的给予孩子的珍宝带在身边,今日正好取回,顺便再淘些宝贝讨爱妻欢心,总不至于守着偌大的天成宝斋却还拿不出奇特的礼物送与娇妻爱子吧。 老爷果真疼爱夫人,如今这样的男子可不多见,忠叔心下感慨,脚步却不停歇的随行由后门入内,此时天成宝斋门外已聚集了几顶华贵的轿子和做工精良的马车,均是翘首以待着天成宝斋的伙计打开紧闭的深红色榉木店门,訾远航来到店中前厅之时看到的便是众伙计齐聚一堂静静等候的模样,这些伙计均是永城訾府产业下的出挑人物,已被訾远航看重其才华这才提拔他们在都城中打点经营,其中不乏培养的意味,因此众人对于自家老爷既敬且佩,但凡訾远航身在此处,便不会有人未听吩咐私自开门营业。此时见訾远航阔步行入,面上神采飞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在场众人忙躬身齐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猴崽子们,知道老爷添丁之喜,上赶着来讨赏来了,老爷已经吩咐了,本月所有伙计工钱翻倍,月底可多得一份分红,如何,这下该是心满意足了吧”,忠叔岂会猜不出伙计们的那点小心思,不外乎是想趁着老爷心中欢喜,多讨几分赏钱罢了,訾远航早在昨日便已悄悄的吩咐了他,此时见老爷不便出言承了众人的情分,赶忙笑骂着将话题移开来。 果不其然,众人极是不好意思的咧嘴憨笑,也有伶俐的忙恭敬道:“小的们谢过老爷打赏,老爷厚待下人,咱们少爷小姐必定也是有福之人,日后定然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猴崽子,这张嘴今个儿可是抹了蜜了,倒真会讨老爷欢心,好了,外间客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还不打起精神来,开门迎客”,忠叔见众伙计将平日里哄劝客人的伶俐用来吹捧少爷小姐,不由的无奈,这些家伙,原本在永城也算是老实巴交的人物,不想到了都城内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当下赶了众人前去开门,自己则陪同訾远航来到后厢的库房内寻找着适宜幼童的珍宝,说是库房其实也不尽然,天成宝斋汇集了五国珍稀之物,依据奇特的程度分为几等,普通的货色一般陈列在大厅内供客人直接选择,稍好的物件则是陈列在柜台处由忠叔亲自看管,非达官贵人前来挑选并不出售,众人却不知这些年收集的无价珍宝却是被珍藏在此处,平日里有近二十余人在暗中看护,好在此处隐秘,而店中伙计皆忠心耿耿,倒也不曾发生过窃宝之事。 “老爷,方才老奴冷眼瞧着,今日倒是有好些贵客登门,虽说平日前来天成宝斋的亦是非富即贵,却从未有如今日这般盛况,老奴怕伙计们应付不过来”,忠叔已近不惑之年,眼力与心思自是那些年轻伙计们不能与之比肩的,方才虽是与众人玩笑,却也暗中将门外的情形了然于胸,这些年虽见惯了达官贵胄,却也不曾像今次这般齐聚一堂,不知外间众人能否应对得宜。 訾远航倒是不以为意,极是认真的挑选着一件件锦盒内的稀世珍宝,淡然的解释道:“无妨,他们前来天成宝斋无非是想借由太子生辰之喜,能攀上更为重要的势力,若是奉上几件珍贵宝贝不是更加事半功倍吗?你莫要忘了四国使臣可是尚在这都城之内,若有谁能借机攀附上其中一国重臣,日后在东尹不也是如虎添翼?” “只是这别国大臣终究是他国势力,日后东尹国内的诸多事宜岂容他们插手,便是与之结交有心相帮怕也是不能的吧”。忠叔只是一介布衣,心想便是连自己都明白的浅显道理那些朝堂之上的狡狐奸狈们又岂能不明白个中真理。 “忠叔,现如今五国内哪一国没有别国的势力潜伏,乱世之态萌生,早晚不过是其中一国先行灭亡而已,四国君主间亦是想方设法的联合与之有利的势力,更遑论那些成了精的臣子,你想他们怎会放过这般好时机”,訾远航想着永城内的妻女,便又挑了几件首饰,这才满意的将锦盒递交到忠叔的手上,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元德帝并非庸人,这些个大臣私下盘算,皇上只怕早已心知肚明,届时莫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才好。” “老爷说的是,这世上多得是不自量力之人,不过看着他们飞蛾扑火的愚蠢行径,倒可以当做茶语笑料供世人清玩一笑。”忠叔秉性耿直,此时说出此番话来却硬是增添了几分拓落洒脱之感,只是訾远航的全部心神集中在锦盒内的珍宝之上,并未注意忠叔此时的小小不同,只但笑不语,眼神扫过满室的光彩琉璃,对于那些异彩纷呈的宝物身上半分兴趣也无,毕竟以齐月希的性子必不会喜爱那些华而不实的物件,只此份差异便聊胜于世间多半女子了。 忠叔见老爷已选了数个锦盒却依旧不甚满足的四处挑选不由的嘴角抽筋,这可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老爷就这样眼睛都不眨的当做小礼物送给夫人以及少爷,小姐,估计也唯有富可敌国的訾远航才有这样的财力以及胸襟吧,毕竟在訾远航心中,宝物再贵重也不过是死物,如何能与他心中至宝相提并论,訾远航猛然间瞟到一件物什,瞳孔中瞬时异彩纷呈,快步走上前将置于檀香木柜顶端的一尘封的宝盒拿下,许是搁置时日已久,青阳木雕花的盒面上已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尘埃。 “咦,这不是三年前自夜阑国传入的虹晕濂珠手串吗?据说是极为养身的物件,可是天成宝斋收敛的首件别国奇珍,老爷您是想……”,忠叔虽说淡薄钱财却也忍不住感到一阵肉痛,这可是天成宝斋的镇店之宝啊,这些年来多少慕名而来的公主王妃一掷万金想要求得此物均被婉言回绝,现在就这样被老爷毫不在意的送了出去,当真是万金博一笑啊。 訾远航见忠叔罕见的心痛肉痛的纠结摸样不觉好笑,却是不动声色的将宝盒上的浮沉擦拭干净,亲自手持宝盒径自朝门外走去,一边戏谑道:“忠叔,还不快些随我出来,若是再待下去,本老爷怕是要将这宝库搬空,不知那时你是否更是欲哭无泪呢?” 好吧,好吧,反正这些个宝贝都是老爷的,能哄夫人小姐开心才真的算是物尽其用,忠叔无奈的想,随后出了厢房将门依样掩好,同时示意周围隐藏的侍卫们尽心看守,这才随着訾远航往后门走去,今日老爷怕是不会有心留在店里了,还是先把这些锦盒送到府上再回来处理店铺事务吧。忠叔心下已定,只是尚未走至后门便听见一阵阵呼声“忠叔,等等,等等”,走在前方的訾远航顿住脚步回身便见伙计李三疾步向这方跑来。 第四十三章 “你瞧你,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出了何事?”忠叔见李三气喘吁吁,半天缓不过气来,面上便略有些不快,前头能发生多天大的事,竟然让他们连这些年所积累下来的淡然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忠叔,这外头今天来了好多客人,还都是当朝大臣的家眷,都要来我们天成宝斋买上几件宝贝,可是咱们存货有限,这不,有好些客人来迟了一步,寻不到中意的物件,正闹着呢”,李三也实在无法,这都城里的女眷仗着家中夫君的地位平日里耀武扬威也就罢了,今日可好,倒聚到一处了,这下子闹将起来,实在是无法收拾,毕竟是女子,总不至于让店里的伙计也如泼妇一般同女人掐架吧。 忠叔自是了解这都城夫人们的刁蛮难缠,当下也有些头疼,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能以眼神求助自家老爷。“李三,将前几日永城送来的其他分铺存货的单子取来,将那些物件先告知客人,若有相中的可先记录下名姓,待今日传讯令分铺快马加鞭送来即可,另外,若有人无故闹事,你们也无需迟疑,直接打出去便可,男女不论,我这天成宝斋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此惹事呢”。 訾远航淡然的吩咐道,短短几句便将先前困扰众人的问题轻松解决,李三一脸叹服的看着自家老爷,果然不愧是东尹首富,这般风采气度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够媲美的,当下乐呵呵的领命而去,虽然一直都知老爷不畏权势,如今天这般明令驱赶无礼之人倒还是首次,不过到底还是那些个夫人太过嚣张跋扈,以为这都城内手握一点权势便可作威作福了吗,殊不知訾远航素来不屑这些妄自菲薄的蠢徒。 忠叔在旁也不由无奈的摇头,这都城内的夫人小姐除却每日勾心斗角,攀比炫耀,再无其他事情可以消磨时间,因此整日无事生非,惹人厌烦。 訾远航一心牵挂娇妻爱子,倒也不愿为些不知好歹之人浪费时间与心力,再不停留的回到了宅院内,这处宅子是昔年有心在都城内发展时挑选的休憩之所,两进两出的宅子,在都城内稍显简陋了些,只是往日均是他孤身前来都城处理事务,于住处倒也无心挑拣,未曾想今日却入住了此生挚爱,平日里冷清孤寂的院子变得暖意融融,连庭院里无人照料有些枯败的盆栽也绽放出青翠的绿意,訾远航只觉心中柔软,脚下越发快了些许,才分别片刻便已万分想念,日后万不可再分别,否则只是那想念便是万分折磨。 忠叔亦步亦趋的随着訾远航来到外寝门外,见青玉恰好自膳房端着几盘新鲜点心走来,忙示意她唤了碧瑶出来,二人分别将锦盒抱至内寝,而忠叔则自行返回店铺不提。 訾远航尚未入内便听到内寝齐月希逗弄孩儿的娇笑声,不由的心下也莫名欢喜起来,对向其福身的碧瑶视若无物,径直奔向内寝锦幔后的月洞门四柱床榻前,眼瞳微转已然先将儿女的摸样打量清楚,两个小家伙似乎终于吃饱喝足,此时精神似是极好,正一个劲的欢腾着,尤其是逸轩在齐月希怀中手舞足蹈恨不能蹦将起来,而躺在床榻内侧的紫妍则是一脸乖巧的看着哥哥在娘亲怀中闹腾,沉静的小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夫人,怎的没有多歇息片刻,如何,还会有疲惫之感吗?”訾远航温柔的将齐月希稍稍松散的鬓发梳理整齐,看着爱妻明显神采焕发的娇颜轻声询问。 “夫君如今眼中只有逸轩与妍儿,哪里还会关心希儿”,哼,别以为方才她没有注意到夫君自进门后第一眼关注的可是儿女,若是以往自然眼中心中只有自己,可如今这般偏心的举止让素来体贴大方的齐月希也难得怄气了。.info[] “你呀,都已经是当娘亲的人了,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性子,竟然和儿女吃醋,没得日后让咱们的孩子也笑话你。你看,妍儿与轩儿可是都在笑话你了”,訾远航正柔声细语的哄着怀中的娇妻,却听见方才一直沉默的紫妍咯咯的娇笑声,不由的大喜,昨日至今,紫妍都是一副淡然安静的性子,虽说不似寻常孩童那般哭闹确实省却了自己很多烦忧,但是太过乖巧懂事的有些不像真正的孩童,又实在让人担心不已,现在见她这般开怀大笑,反倒放下心来。 齐月希也惊喜于紫妍的举动,忙将轩儿放入訾远航怀中,自己抢先抱起了紫妍不住的亲吻着他娇嫩的面颊,惹得訾远航无奈叹息,看齐月希那般急切的样子,怕是此时已将他这个夫君忘到脑后了。 紫妍咯咯的笑着,欢喜今生的爹娘如此恩爱缠绵,其实昨日无意中听闻爹爹家中还有一位夫人时,心中不可能没有丝毫芥蒂,只是转念一想,在这三妻四妾被看做男子理所当然的权利的古代,想要寻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无异于奢望,于是也便释然,只要爹娘他们能够觉得幸福安乐便好,再世为人,紫妍实在不愿太过计较,只愿平淡安稳的度过此生。 齐月希轻吻着女儿娇嫩的面颊愈发不舍得放开怀中软软的小身子,心中怜爱愈甚,而紫妍见她眼中满溢的宠溺,不由的趁娘亲俯身之际嘟起红嘟嘟的小粉唇响亮的吻在齐月希的侧脸,然后十分得意开心的舞动着小手,这番可爱的举动令一旁的訾远航心中醋意翻滚,而齐月希在短暂的愣怔后蓦地回神,兴奋的抱着紫妍炫耀似的笑道:“夫君,你看,妍儿好聪慧,竟然知道疼爱娘亲了,妍儿真乖。” “哼,妍儿这个小坏蛋,只知道娘亲,竟然不亲近爹爹,看日后我可还疼爱你?”说着竟如同气愤中的小孩子一般气哼哼的背过身去,齐月希看的是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又掩口偷笑不已。 紫妍无奈的看着暗中较劲想要得到儿女更多喜爱的可爱爹娘,只能伸出小手拉扯住訾远航的衣袖,訾远航本想赌气的抽回却又怕力道太大伤了女儿娇嫩的小手,只能无奈的俯身近前,面色不快却实则满怀疼爱的唤道:“妍儿”,紫妍趁着爹爹不注意同样献上香吻一枚,惹得訾远航心花怒放,方才的醋意早已消泯无踪。 “夫人,为夫方才去挑选的几件宝贝,快来看看是否喜欢”,訾远航怀抱着逸轩,瞥见方才被自己随手放在床侧的宝盒,这才想起还有好些宝贝要送给儿女,忙招手示意碧瑶二人将其他锦盒都抱过来,急切的拿出宝蓝色锦盒内盛放的一对烟青墨碧玉龟手链,轻柔的将它们一左一右分别系在逸轩与紫妍的手腕处,齐月希见那玉色重质腻,纹理细致,端的是上上之品,再看那玉龟惟妙惟肖,虽是漆黑如墨,却更加显得光洁可爱。齐月希虽为夫人却深知墨玉罕有,如这般浑然天成的玉龟更是万年难得一二,如今却被夫君送与一双儿女,不由的开口劝道:“夫君,这也太过贵重了,轩儿他们还小,实在不必如此奢侈”。 “无妨,这些不过是死物,只要妍儿喜欢就好”,訾远航可不是见识短浅的守财奴,若是手中财富不能福利自身那么要之何用,而且能讨得儿女欢心最重要不是吗? 紫妍好奇的打量着手上的玉龟,虽然对于玉石鉴定她并无心得,却能看出这玲珑可爱的玉龟乃是天生天长,未曾有一丝人力雕琢的痕迹,且那墨色通体莹润,较之前世拍卖会上所见的珍稀墨玉更显华贵雅致,一眼见之便心生喜爱之意,而且这玉龟更是包含着爹娘寄望子女安康长寿的心意,其中情意更是温馨暖人,紫妍晃晃小手,面上灿烂的笑容仿若令人有花开如梦的错觉,只是那般明显的喜悦让人一看便知她极是钟爱这份小小的礼物,而逸轩更是在訾远航怀中欢腾雀跃,小嘴不时地微张吸吮着那小巧的玉龟。 齐月希见紫妍与逸轩均是十分喜爱,当下也不在意它们是否价值连城,訾远航更是心中自得,又小心的将虹晕濂珠手串戴在齐月希的玉腕之上,满意的打量着那异彩珍珠映衬下的柔荑,只觉娇妻佩戴这珠串之后更添妍丽,心中情动,温柔的轻吻娇妻的粉颊。 齐月希心知这珠串价值比不逊色于那墨玉,想要出言推拒却也知夫君的脾性,只是心下还是稍稍有些不安。“夫君,姐姐与你乃是结发夫妻,多年操持府内,劳心劳力,这珍宝实在应该送与姐姐才是,且玥锋与雅菡已非懵懂幼童,若得知你这般偏袒逸轩与妍儿,岂不是伤了姐姐与玥锋他们的真心吗?” 訾玥锋与訾雅菡均是叶晚晴所出,素日里齐月希均对他们视若几出,疼爱有加,因此更不愿夫君太过偏宠自己的孩儿以致令他们伤心。“你呀,总是容易忧心忡忡,月中不宜伤神,定要放宽心怀好生调养,至于晚晴,为夫怎会忘记,你瞧,这金水菩提雕琢的佛陀较之濂珠手串是否更得晚晴喜爱,晚晴体弱,平日里偶尔吃斋念佛祝祷平安,玉髓更是佛家七宝之一,为夫想着不若将这佛陀送她随身携带,也可祈愿神佛有灵,保她安康顺遂”。訾远航目光柔和的看着娇妻,轻声宽慰他愧疚的心理。 第四十四章 好似亘古永恒的铁律,后院中的女子总是逃脱不了勾心斗角,争宠夺爱的命运,无论多精明的男子实则都十分头痛这样的现状,应该说男子垂涎美色,自然后院之中愈多娇花盛放愈发能突显他们的身份地位,只可惜美人一多,自然免不了种种纷争,美人乡英雄冢,却也有几分道理。因而在永城中,众男子眼馋着訾远航的万贯家财,更多的却是羡慕他拥有两位贤内助,叶晚晴与齐月希那胜似姐妹的情意永城谁人不知,且二人皆是温和柔顺的性子,从未有争风吃醋之举,这种齐人之福可谓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却不可得的,訾远航自是知晓自己的幸福,也愈发珍惜二人,虽然情之所系唯有一人,然而对于发妻他自应以诚相待,只因为叶晚晴在他心中永远都是最为珍惜的亲人。 “那锋儿与菡儿夫君又备下了何种礼物呢?”齐月希很是满意夫君的细心体贴,赠予叶晚晴之物更是迎合了她心中所好,不由的更加好奇。 “你看,这玉蝉送与锋儿如何,至于菡儿定然会喜欢这琉璃雕琢的莱雅菊,希儿觉得为夫这些礼物准备的如何?”訾远航温柔的笑看爱妻,语气中不乏邀功的意味,紫妍眨巴着明眸,心中暗道,爹爹他虽然不能做到专情,却也是个负责人的男子,看他所挑选的礼物,每一件都用心思虑过,而不是交予小人草率采买,这样的男子便是在现代也不多见了。齐月希更多忍俊不禁的笑道:“恩恩,夫君果然天纵奇才,连这些小小的礼物都能考虑周全。”越是长久的相处,便越是发现訾远航性格中率真的一面,许是这世上众人皆有幼时的童真埋藏在心底,只是迫于生计现实才一点点消弭了那份曾有的天真。 “好了,夫人,为夫这便去书房将家书写好也好快马加鞭传回永城,你若乏累便稍作歇息,为夫稍后再来陪你。”“夫君,你快些去吧,姐姐在永城必然心急如焚,若不是因为我任性来此,或许你也已经回到永城与姐姐团聚”,齐月希懂得訾远航对晚晴的愧疚,更是明白同为女子却得不到夫君怜爱的痛苦,因此倒急着催促訾远航快些离去将家书备好。 訾远航得爱妻催促只能命碧瑶看护逸轩,独自前往书房,齐月希望着夫君的背影,久久舍不得移开视线,紫妍静静的躺在娘亲的怀抱中,感受着外寝飘来的阵阵浅淡的芬芳,娇小的面庞沐浴着夏日暖阳,一时间舒心的微笑起来。 此刻静享着前世不曾拥有过的安然幸福的訾紫妍不曾想到,在相隔不过几条街巷的庆安王府偏院中有一个女婴与她的命运何其相似,而二人日后得人生又将会有几多纠缠,命运一早便将日后的爱恨痴缠书写在册,却静等着那些注定纠葛的人们一步步走来,面对那注定的结局。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此时的慕容婉华同样对日后的命运不得而知,一夜无梦,婉华睁开眼时所见的唯有空洞洞的灰白墙面,这才想起现代社会那个奢华却冰冷的家已经远离了她的世界,夏未央早已由贞娘服侍着起身,侧身坐在床畔专心的缝制手中精致的小衣衫,一时未曾注意到婉华的醒来。 “夫人,您现在身子虚弱,何苦还要做这些,小姐的衣衫咱们往日也做了些许,也可用上一段时日,您应该多加休息,这针线活便交给奴婢们做吧”,贞娘利落的将这破落院子内收拾妥当,打发了花蝶去厨房做碗鸡蛋羹来,这才入了内寝想要查看一下小姐是否醒来,不曾想夏未央不顾体虚又操持起针线来,不由的有些气闷,忙出声劝阻道。 “贞娘,你呀,莫要这般大惊小怪,我只是闲来无事才想要为孩儿再做一件衣衫,往日咱们虽已准备了一些,那料子却算不得好,我总觉得亏欠了孩儿许多,又怎能再在衣衫裤袜上委屈了她”,夏未央抬起手中将要完工的婴儿襁褓细看,唇畔衔着一抹动人的笑意。 贞娘初时还未曾注意,此时随着夏未央的目光细细打量,惊诧万分的轻呼道:“夫人,这不是当年您出阁之时老妇人送予您的流云锦,平日里夫人您从不舍得动用这匹锦缎,可如今……”,实在不是贞娘小气,这匹流云锦当年自西宁国传入,乃是西宁国已逝的一位传奇织女耗尽一生心血织就的,因耗时耗材毕生只得七匹,除却西宁皇室独占四匹外,其余三匹流云锦辗转四国,由天成宝斋收得,老夫人耗尽一生积蓄方在夫人出阁之时自天成宝斋处买得,只期望夫人能穿着流云锦缎制成的嫁衣,也好不让这王府众人看轻了夫人。只是当时将军情深如许早已备下了凤冠霞帔,于是这流云锦也便留存了下来,往日夫人小心翼翼的珍藏从不取用,如今却用来缝制襁褓,确实有些暴殄天物。 “无妨,华儿日后跟随我这失宠的娘亲少不得要受些苦楚,但凡能弥补一二我又怎会迟疑,若娘亲知道这锦缎今日能为华儿添置几件舒适的衣衫,想来也会欣慰,必然不会责怪于我”。夏未央之母刘氏乃是永城知府夏天翔的发妻,昔年刘氏芳华犹在之时夏天翔对其倒也算得上相敬如宾,只可惜时光如水,容颜消逝,往日情分皆不复存在,故而在妾室掌控府内生计之后,刘氏的日子着实称得上水深火热,那些体己也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夏未央苍白的面颊贴在手中的襁褓上感受着那柔软细腻的触感,想着永城内垂垂老矣的娘亲,暗暗地在心中许下诺言,此生必要像娘亲一般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予婉华,让她一生安康。 贞娘自是知晓夏未央的倔强性子,也不再劝说,只是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依旧十分心疼,“夫人,那您也不必急于一时啊,小姐距离长成还有好些日子,您可以慢慢缝制,关键还是养好了身子要紧啊”。 “是啊,夫人,您现在身子虚弱,若不好生调养日后怎么照顾小姐呢?”花蝶捧着手中方才准备好的鸡蛋羹便劝说便挑开布帘入内。见夏未央一早便起身劳作,且面色淡然毫无怨怼之意,心中更添敬佩,虽然她只是卑微女婢,却也知无论何人受尽万千宠爱之后一日尽失所有该是怎样的怅惘悲伤,便如那些大权在握的重臣若有朝一日沦为布衣,又有几人能够处之泰然呢? “花蝶,我这偏院也没有什么帮手,事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倒是委屈了你”,婉华不愿那些乳娘喂养,夏未央一早便打发了她们前去王府大夫人处复命,现如今这偏院里也就只剩她们主仆四人,虽说王妃明令不准他人克扣这偏院的吃穿用度,但是诸多杂事还是需要亲身劳作,夏未央对于花蝶自是满怀歉意。 花蝶不曾想夏未央会说出这番道歉的话来,忙惶恐的福身道:“夫人这话倒是从哪里说起,奴婢卑贱之躯,本就应该用心服侍众位主子,如今王妃命奴婢前来服侍七小姐便是奴婢的福分,何谈什么委屈”,况且,在那王府之内少不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倒不如这偏远之处悠闲自在,花蝶在心中暗忖,她本就是贫苦人家长大的孩子,自幼辗转被人贩子倒卖不知吃遍了多少苦头,因此日子清贫些倒不甚在意。 “如今我与华儿身边也唯有你与贞娘可以倚仗了”,夏未央心下慨然,正欲出言忽听院中一阵嘈杂之声,不禁面露疑惑,这偏远原本便是王府荒废已久的处所,平日里除非王府内有事通传其余时间从未有人前来,贞娘也怕是来者不善,劝阻了夏未央欲起身查看的动作,以眼神示意花蝶出外处理,花蝶眼神一转,机灵的退出屋外,见着院内一众仆从二十余人,均手持器具,正浩浩荡荡的闯进院中,不由的心中惶恐,幸而猛然瞥见前方引路正是王府的大管家。 “夏管家,不知这是……”,管家慕容夏乃是慕容王府的家生奴才,颇受庆安王慕容御风重视,恰好为奴之时早已忘记了本家姓名,庆安王便格外恩赐允其以慕容家姓相称,因此众人便尊称一声夏管家,慕容夏虽身份卑微,心中却自有一番城府,这些年在王府之内始终掌控着绝对的管理权威,在此人面前,花蝶实在不敢托大,忙快步上前福身请安,见后面众人明显由其引领着来此,忙小声询问。 “你也不必惊慌,今日我等均是奉王妃之命前来为七小姐修缮院落的,这些可都是咱们都城内的能工巧匠,你快些知会五姨娘,让她主仆无需惊慌,安心待在房内稍候片刻即可”,这王府内的后院之事,慕容夏早已在王爷处得了指示不去过问,故而对于这王府内的女眷均带了几分疏离之意,便是因为如此,如今主宅里的三位姨娘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要将其拉拢,毕竟虽说王妃叶氏发话将管家的权利交付予大夫人连千秀,但是慕容夏的权势地位在王府众仆从中始终根深蒂固,并非刻意轻易取而代之,若能得他支持,将来与连千秀母子争夺王位,自然多了一重倚仗。 第四十五章 花蝶机灵体贴,自幼时入府颇得慕容夏看重,几次暗中帮扶这才能够升至叶氏屋内贴身服侍,如今虽面上被贬罚到此,却并无哀怨之色,更是令慕容夏暗自称赞。“那奴婢这便前去禀告姨娘,夏管家不如您且往偏房小坐,奴婢帮您泡杯茶来”。 “无妨,这里毕竟是姨娘住所,如今来了这许多市井男子,我且在此照看片刻,也免得有心人无中生有,又传出好些腌臜的话来”,女子多时从来都少不了恩怨是非,尤其这王府后院较之皇宫内苑里的勾心斗角竟是没有半分逊色,昨日夏未央府外产子,今日府中下人中便有好些人神色莫名,私下里悄声议论着什么。方才在主宅里可是惩戒了几人众人才稍稍收敛些,若是此时再让那些爱生事的姨娘们抓住把柄,说不得要好一番闹腾,莫怪世人皆以女子发长识短,身为大家闺秀的她们竟不能明了在四国使臣齐聚的当口,若这王府内传出些什么不好的风言风语,损伤的又岂止是王爷与将军的颜面,更会使东尹国威受损,届时纵使圣上有心包庇,怕也不得不严惩王爷将军以册万全。 花蝶心思灵透,转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利害,当下不再反驳的先行入内,而院中诸人便由慕容夏监督着开始着意修缮这破败之所。 “快,花蝶,将那屏风搬来遮掩一下夫人与小姐,那帷幔也要放下,切忌让外人窥得夫人容颜”,贞娘一听花蝶禀明缘由慌忙吩咐花蝶协力将那破损的檀木屏风搬至床前,帷幔垂下,见夏未央与婉华的身影丝毫不会落入外人眼中,这才微微松气。 “夫人,自从小姐出生,咱们的日子较之往日好过了许多,小姐莫非是福星转世,连王妃都一心牵挂,竟专门寻了匠人来修缮住所,依奴婢看,许是过不了多久,夫人便可回到王府主宅,不用再受这等清苦的日子”,贞娘真心的觉得自昨日婉华出生,她们的日子仿佛时来运转,一时有了盼头,言语间有些肆无忌惮起来。(..info) 慕容婉华本是面无表情的躺在襁褓中看着娘亲认真细致的在流云锦上绣出绚烂的合欢,丝毫不理会外间诸事,此时听得贞娘那有些失了分寸的话不禁皱了小小的眉头,这古代的女人不是都这般单蠢吧,如此轻易的情绪外露如何能够在那深宅大院内生存,幸而娘亲主仆二人被‘逐’出府,否则必将尸骨无存。 正思索着,蓦地感觉一双温暖的柔荑轻抚她的眉头,慕容婉华诧异的看去,只见着娘亲温柔的笑着凝视着自己,温声吩咐帐外的贞娘:“贞娘,婉华只是小小婴儿,并无异处,这些话日后莫要再说,以免有人以此为由造谣中伤,我只愿婉华此生安好,远离纷争即可。” 若论阅历,贞娘却是因年岁较长而胜于花蝶几分,但若论心机,看似老练的贞娘却更似一张白纸,远逊于府中诸人,若贞娘也能如此时垂首低眉状似不曾听到贞娘不当的称呼的花蝶一般警醒机灵,日后也不会轻易的招惹上诸多是非。“况且如今我们虽在府外独居,这王府内的规矩依然需要遵守,万不可掉以轻心,日后还是称呼我为姨娘吧,莫要让人寻了错处去”。 “夫……姨娘,奴婢省得了”,贞娘尚且不服气的坚持要唤夫人,却被帷幔后夏未央眼神中的警告噤住了声,不情愿的改口。 “花蝶,你素日在王妃身边侍奉,对于府中规矩自然是烂熟于心,贞娘随我前来王府时日尚短,对于诸多忌讳并不知晓,日后还需你在她身侧提点警示”,夏未央微微叹息,移目看向悄然侍立的花蝶,温声请求道。 花蝶本是碍着身份不便直言指出贞娘言称上的致命错误,只能沉默在旁,此时见夏未央仿佛听见她心底担忧似的出言警示,忙抬首笑回道“姨娘抬举奴婢了,奴婢年岁尚幼,岂能指点贞娘,不过是寻常小事上奴婢可以帮忙一二罢了。” 夏未央安心的浅笑着将目光移回手中的襁褓上,贞娘与花蝶心思各异的沉默下来,静谧中院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声,只是那嘈杂似乎并未影响到屋内的几人,夏未央静静的纹绣,仿佛置身在一派祥和之中,只是唇畔的笑容愈发动人愈发娇美了些。慕容婉华微眯着双眸,藉着穿越屏风的微弱光线看着娘亲唇畔满足的微笑,敏锐的嗅觉让她依然可以在混杂着林木清香与早点的香甜味道中辨认出昨日晚间匆匆闻到过的男子气息,看来那人也并非完全的薄情寡义,只是这样偷偷摸摸的行径实在有些可笑,身为将军竟不能明白的表达自己的爱恨,实在可悲。许是察觉到婉华的注视,夏未央转目看向床塌上安静乖巧的婉华,疼爱的轻抚她粉嫩的面颊,“华儿,你看,王爷王妃心中还是记挂着你的,不然也不必特意遣人前来修缮这处处所,娘亲别无所求,但愿得王妃庇佑,能让你安然长成。” 慕容婉华凝视着娘亲温煦的面容,心中无波无动,算了,就这样吧,慢慢来,其实穿越重生在一个陌生的时代也没什么不好,人生总还是要一步步走过,至于日后的生活是否平淡无奇,如今的她都已失去了曾经颓废过的心情,另一段生命呢,就这样慢慢的走下去吧。 丝丝缕缕的金色将一腔暖意尽情的倾泻在这片忙碌的土地上,叶氏身着暗红色金缕如意云缎裙斜倚着软榻,静静的品着杯中的香茗。“王妃,您素来不愿介入后院之中,怎的今日……?”梁嬷嬷侍立在一侧见主子满面恬适便大着胆子将心中昨日存留的疑问说出,在这王府之内,便是大夫人连千秀也需要对这位自幼跟随在叶氏身边的老嬷嬷以礼相待,只不过大半辈子在一群心机深沉的女子中蹒跚行来的梁嬷嬷而言,少言多行一直是其明哲保身的关键所在,平日也只有在叶氏面前方才多言几句。 “如玉啊,算来你也已经随了我半生,这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那么多人来了又去,如今我这身边也就只剩下了你。如玉,你说,这大半辈子的算计艰辛怎的就只换来现在的孤寂和倦怠呢?”叶氏仿佛不曾听到梁嬷嬷的疑问,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香叶,眼神朦胧的轻声慨叹着。 “王妃,您风华正盛,何必惋惜那些过去,世间万物周而复始,总是逃不了无形的桎俈,当年若非您机敏睿智,应对得宜,今日岂能安然无恙的身在此处,怕只是世间多了几缕冤魂而已”,梁如玉一如往昔的宽慰着叶氏心底的不安与恐惧,并未将萦绕在心中多年的愧疚如实道来。 “是啊,身不由己便是指当年的境况吧,生为女子,若没有显赫家世,不得夫君疼爱,岂能安稳度过一生,也难怪世间女子多是勾心斗角之辈,比之追名逐利的男子手段心机更甚。便如这王府内,除却五姨娘倒真是个好性子的,便是其他几人身边的侍婢也均不是能让人省心的,她们之间若只是偶尔争风吃醋我倒也不需要理会,只是如今已然牵扯到子嗣承继之事,我又怎可袖手旁观,且晔儿此生难得如此进退两难,我也不得不帮啊”,把玩着手中凉薄的杯盏,叶氏无奈叹息,“如玉,日后那偏院的事你私下里多加照拂,免得咱们王府里正经的七小姐却受尽苦楚”。 “王妃且安心,奴婢明白”,梁如玉疼惜的看着叶氏保养得宜的面容下掩藏不住的疲惫,不由的叹惋,岁月不饶人,当年风华绝代的女子如今也已垂垂老矣,而那些曾经失败过离去的人竟依然鲜明的活在过去,主仆二人一时无声,华贵的内寝只有浓郁的甜香弥漫,气息氤氲,温意融融,却不知此时皇城之内诸般阴谋正在轮番上演。 巍峨的大殿内,文臣武将分立两侧,无声垂首静候銮座之上沉默的帝王。元德帝赫连瑞厉目横扫,但凡被那强烈的视线所凝视的官员莫不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太子降生,四国来贺,其中真意究竟几分,诸位爱卿定然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便好生与其博弈一番吧,至于招待外宾之事正是礼部尚书分内之职,阮尚书,此事便由你负责,待日后外客离去再行赏赐”,见沉默半晌文武官员均只是漠然等候不敢有丝毫异动,赫连瑞语气淡然的吩咐道。 “微臣遵旨”,礼部尚书阮清丰忙近前领旨顿首,阮清丰乃当朝阮贵妃之父,容貌俊美,风度翩翩,虽已年近不惑却依旧鹤发童颜,葆有年少时的绝世风采,在众人眼中昔年寒门小户的庶子能得郡主青睐而委身下嫁,自此平步青云,他那精致的容颜,儒雅的气质自是为其加分不少。 第四十六章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小顺子眼尖的注意到赫连瑞轻抚了一下指尖便知今日朝堂之上再无要事需要商讨,当下高声唱喏,自己则小心的扶了赫连瑞朝内书房行去,一个眼色抛去,早有人机灵的候在殿外待众臣鱼贯退出后领着其中二人追随而来。 慕容晔缓步走在左翊的后侧,神情中敛去了平日练兵时的肃然凛冽,多了几许温和与恭敬,尚未行入内书房,慕容晔二人远远便见禁军统领张跃已领人守卫在各处,虽与素日里一般模样,却在细微处多了些许严密,张跃见二人行来忙躬身行礼,示意他们自行入内,那先前引路的公公则被遣至远处等候。 左翊当先步入内殿,远远的便见一人正与元德帝相对无言,默然落座在雕琢着鹤鹿同春图案的金丝楠木椅之上,“王爷……您怎么……”,许是不曾料想到会在今日再次见到早已退出朝堂之上的庆安王,左翊一时按捺不下心中的激动,快步上前俯身问安,倒将高坐其上的赫连瑞抛在了脑后。 “翊儿,经年未见,你还是这般冒失,皇上在此,怎可如此失礼?”三年间慕容御风一直深居简出,不愿与人相交,便是如左翊多次登门拜访也被拒之门外,今日重遇自然心中也极是欢喜的,当年的纠葛慕容御风虽不甚清楚,却也知左翊乃是慕容嫣与赫连修泽的至交好友,慕容御风也一直视其为子侄,此时身处皇城之内,有些规矩不得不去遵守,故而见其有些忘形,忙出言警醒道。 赫连瑞并非不知慕容御风深埋的心结,只能苦笑道:“外祖,翊叔叔本就是父皇至交,在瑞儿心中与您或舅舅无异,大可不必拘礼,瑞儿虽身而为皇,却并不愿亲人挚友对我如避蛇蝎”。这皇城或是芸芸众生毕生渴求冀望踏足之处,而对于此间诸人而言更像是一座囚笼,消磨了他们所爱之人的生命,圈禁了众人全部的幸福。 “皇上,君臣始终有别,本王与左相均是百官之首,若我等无法以身为则,视君臣纲德为无物,日后皇上该如何统御朝堂呢?”凝视着赫连瑞与女儿如此相似的面容,慕容御风眸色深深,虽刻意疏离,却无法掩饰言辞中浓厚的关怀之意。 “外祖,瑞儿知您心中疼惜于我,只是此刻仅有亲人在侧,若您依旧固守君臣之别,那我便真的沦为孤家寡人了”,赫连瑞年幼时最为崇敬的除却英武的父皇,便是仁厚的慕容御风、睿智的左翊与忠勇的慕容晔了,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那些关于大爱与牺牲的抉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该要选取怎样的人生,即使这内宫之内耳目众多,他也不愿因此而与亲情隔绝,在这虎豹环伺之中孤立无援的支撑着。 “唉,为皇者本就是六亲皆绝,孤高于世的,我虽不愿你成为无情无欲之人,只是这帝皇之位向来最忌儿女情长,瑞儿,你要谨记啊”,慕容御风深知赫连瑞性子执拗,只怕一时半刻也改变不得他这重情的秉性,只稍稍提点几句便不再多言,转而询问道:“瑞儿,众人皆知我已不再理会朝中诸事,今日你着意嘱咐晔儿邀我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一叙天伦吧?” 虽远离朝堂已久,慕容御风依旧敏锐的察觉到赫连瑞平和的面色下隐藏的一丝焦虑,这便叫他不得不加以重视,毕竟以赫连瑞的傲气与才干,若非真有攸关民生之事出现,即便是山河崩裂也难见他的面色有丝毫变换。 “还是外祖观察入微,舅舅,翊叔叔,快些请坐,瑞儿也有好些事需要您二人助我一臂之力”,赫连瑞见左翊与慕容晔依旧谨守本分候在一旁忙请落座,并将这两日离宫之后所见所闻尽数详细的一一道来。(..info好看的小说) “如此说来”,听罢这些机密要闻,众人均是沉默无言,赫连瑞见庆安王等人面带思索之意便不急于出声催促,半晌,庆安王了悟的说道:“四国局势已是一触即发,此次四国遣使来贺怕是也有试探之意,日后五国纷争只恐无可避免。” “据太上皇所言,四国国君固守皇位,必将与意欲取而代之的皇子们产生嫌隙,若四国君臣陷入夺嫡之争,我东尹自然可以隔岸观火,只是如南越二皇子一般冀望借我东尹之力问鼎高位的绝不在少数,若想全然置身事外只怕并非易事”,左翊当年可在水深火热之境协同訾凌傲助力赫连修泽顺利承继大统,仅是这份胆识与智慧便极少有人能与之媲美。只可惜记忆不会随着时光流逝,正是曾经经历过那种内忧外患的境遇,左翊更加不愿如今的赫连瑞去体会那般的心力交瘁。 “若仅是四国内乱,我东尹倒尚且可以作壁上观,只是如今皇子年岁渐长,各方势力也渐有筹谋日后的苗头,且外祖应该记得,东尹国内对这张龙椅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若此时不能及时制止,日后待他国朝纲稳固,我东尹却深陷皇位之争时那才是危若累卵,因此不得不防啊”,赫连瑞自昨日得密探传讯之后便一直苦思良策,纵然此时东尹较之诸国暂时避过了夺嫡之祸,然则终有一日不得不面临同样无可避免的争夺,届时东尹的优势将不复存在,若那时四国联合,东尹必将遭遇灭国之灾。 慕容御风微拧眉,显然已设想到此事的后果,左翊同样眉色不展却极是镇定的安然落座,那双睿智的双眸深深地注视着上首的赫连瑞,似乎希望自年轻帝王的面色体味出他真实的想法,而下首的慕容晔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慕容晔十分明白身为武将在政治斡旋的时候不需要去提供一些并不成熟的意见,他所要做的便是等待帝王的抉择,在需要出征的时候毫不迟疑的踏上征程便可。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慕容御风略有些无奈的叹息道:“本王以为皇上心中早有决断,老臣等洗耳恭听”。 慕容御风有些无奈的摇头叹息,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的赫连瑞哪还有当年垂髫之子的摸样,那份临危不乱的风姿甚至于超越了当年的先祖帝,也好,唯有这般英明神武的帝皇才能开创东尹的百年盛世,为东尹百姓带来福祉。 “既如此,庆安王便于每月初上朝参政,往日您的门生若能在朝堂之上得到教导,想来也生不出其他异样的心思了吧。至于左相身为百官之首,自然须以身作则,东尹百官势力纷繁复杂,诸皇子日后所需的支持只会更加盘根错节,左相还需多加留神方可,至于慕容将军,若朕料想的不错,不出三年四国内乱将起,届时我东尹势必要好生护卫边防,那时还需将军不辞艰辛,戍边卫国”,赫连瑞听其言知其意,既知慕容御风已然明了他的意图便不再迟疑,缓声将重任一一托付,东尹举国官吏不下千人,而真正能用者唯有殿中三人而已,这便是权势的悲哀。 慕容御风与左翊相视而笑,果然不愧是元安君亲自教养的皇储,如此深思熟虑,高瞻远瞩的部署着实令他们刮目相看,看来不远的将来,他们这些老骨头便可安心卸下肩上的重责,好生享受余下的生命。“微臣遵旨”,慕容御风三人皆是长身玉立,铿锵应声道。 “外祖快请坐,舅舅快扶外祖坐下。翊叔叔,瑞儿尚有一事盘亘在心头,我想此事定然要知会与您,也省得日后措手不及”,既已将要事吩咐完毕,赫连瑞也便不再以尊号自称,余光掠过,见左翊俊朗的面容上神色舒缓,赫然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自在,暗中思索辩驳了一番,还是决定将早已存留在心底的疑虑说出:“昨日午后,太妃遣人来报,意欲前往卧佛寺长住以为太子、为东尹祝祷祈福,朕念及母后遗愿也不便圈禁于她便下旨恩准,今日早朝前太妃一行定然已经启程。” “那么皇上是否认为太妃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既如此又何必允其离宫礼佛,如今她远在都城之外,若真有异变,我们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左翊本平和的面容自听闻太妃二字便蓦地暗沉了下来,早先的和煦温雅此刻已不见丝毫影踪,那俊美容颜上的每一丝纹路无不镌刻着深切的厌恶,“苏月莲素来野心勃勃,心中更无半分慈念,此次离宫明面上是为东尹社稷礼佛祝祷,实则必然另有所图,皇上已然知晓她的秉性,又为何如此抉择?” 太妃苏月莲与左相不睦在皇城之内已算不得什么秘闻,当年元安君拗不过慕容嫣的心意不得已甄选苏月莲为妃之时左翊便极力反对,在朝堂之上也多次直言而谏希望赫连修泽可以将其废弃,只可惜苏月莲心机深沉,在宫中尚且安分守己,进而利用皇后慕容嫣的愧疚心理虽不得帝王宠幸却也一直稳居妃位。那时的苏月莲虽记恨左翊的针锋相对却也忌讳他左相的身份,因而极力退让,直至后来因为不为人知的缘由,二人由积怨颇深终于演变为水火不容之势,让众人愕然的同时也不禁猜测其中因由。 第四十七章 元安君赫连修泽视左翊为兄长,对于曾经令他痛悔扼腕的往事自然不愿提及,直至禅位之日,赫连修泽也从未将个中曲折告知赫连瑞,许是希望那些痛苦的记忆能够随着时间流逝,若无人提起,便可以假装不去记起。(..info好看的小说)然而在赫连瑞承继大统的那日,左翊不顾方远拦阻执意与年轻的帝皇在密室中彻夜恳谈,将当年之事详尽道来,赫连修泽离宫之时着意吩咐方远守在左翊身边便是不愿他自揭疮疤,左翊却希望赫连瑞能够及早看清苏月莲的本貌,日后若其心生歹意也不至于因疏于防范而失了先机。 “翊叔叔,你我皆知苏月莲居心叵测,只是在旁人眼中她却是温文慈善,且因着母后的缘故,我们无法寻个错处简单的了结了她。我本打算若她能够安分守己,这宫中倒也不会少了她的立足之地,只可惜她身居高位心犹不足,既如此不如便遂了她的心意,也好让我们瞧瞧她到底能够翻出多大的浪花来。”赫连瑞并未将苏月莲在密室内意欲惊扰慕容嫣亡灵之事告知几人,便是如此,左翊与慕容晔已是满面怒容,唯有慕容御风无奈的叹息,原本俊朗依旧的容颜仿佛瞬间消逝了流年,竟显得沧桑了许多。 “嫣儿秉性纯善,自然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迷惑,只是当年虽知苏月莲心怀不轨,嫣儿依然执意维护,今日必然更加不愿你我伤其性命”慕容晔怒意未消,为着当年苏月莲几次三番意图加害慕容嫣,慕容晔几欲手刃了她,然而每每被慕容嫣劝阻,此时想来依然深觉无奈。“皇上,臣以为苏月莲此行必然有所图谋,虽是女子,若论起心计狠毒,只怕已远胜世间多半男子,臣还望皇上造作防范,纵虎归山,必然后患无穷。(..info好看的小说)” 见慕容晔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且看向庆安王的目光无端的比平日冰冷了许多,便知慕容晔心结犹在,赫连瑞忙出声缓和道:“舅舅所言甚是,朕必当谨记。至于左相,西宁国三皇子既有心联合康王,我想太妃的身后或者不仅仅只是吏部尚书一人而已,无论如何,左相都要提防身边之人会否为人所用,以免祸起萧墙。” 左翊心中讶异,转瞬间便将赫连瑞之言反复思量了几转,心道以赫连瑞的脾性,断不会无缘无故说出此话,必定已经掌握了些许线索,莫非苏月莲竟如此大逆不道,私通他国势力,意图颠覆朝纲,若果真如此,那么她接下来所要掌控的便是……。蓦地左翊灵光一现已然明白赫连瑞所言何意,忙起身拱手道;“皇上且安心,臣心中已有些眉目,必定将此事料理妥当。” “如此甚好,舅舅,这几日四国使臣安危便由您全权守护,切莫出了差错”,赫连瑞将诸事安排完毕,知道几人心中各有决断,先前的意思焦灼之意也已不复存在,重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与傲然。 “微臣领命,必不负所托”,慕容晔亦是起身领旨,心中计划着稍后再前往清和园查看一番。“如此,小顺子,传张跃前来。”赫连瑞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指环,转而吩咐道。 小顺子快步走至殿外传唤张跃,张跃忙上前跪地领命,“张跃,拨调一千禁卫军交予骠骑将军护卫清和园,稍后随同护送庆安王与左相归府,另外朕有一事需要你派人前去查明,待你回转再行前往”,赫连瑞一如既往的清冷语调依旧威严的令人无法忽视,张跃忙叩首称诺,庆安王则满怀宽慰的与左翊一同行礼告退,由张跃护送着各自回府。 “皇上”,小顺子偷眼觑着自庆安王等人离去后便长久的端坐在龙案前的赫连瑞,不得不出声唤醒显然正出神的帝王,“近日国事繁重,您也有好些时日不曾踏足后宫了,莫不如……”。小顺子极力镇定的想要劝说赫连瑞离开御书房好生歇息半日,只是尚未说便被头顶那道凛冽的视线逼迫的将话又咽了回去。 “小顺子,你伺候朕时日已久,自然应该明白有些话该不该说,此次念在你一心为朕的份上便不予追究,日后莫再犯了忌讳”,若在往日,赫连瑞也许会权衡轻重偶尔去后宫走上一走,然而自昨日见着那片碎叶悉茗的花圃之后便再难面对着不爱之人作出情深之态,哪怕只是片刻相处也好似成为一种亵渎,令他再无半分奢望能有一日可以重又将所爱之人拥入怀中。 “奴才知罪,只是皇上,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且又诞下太子,您不得不去啊”,皇后乃赫连瑞发妻,于情于理此时皇上都应陪伴在她身边,其实若帝王心中无意大可不必前去,只不过宫中人多嘴杂,说不得便将帝后不睦的谣言传至宫外,若是万民以此论断皇上乃摒弃发妻嫡子的凉薄之人,岂不是一场祸事,思及此,小顺子强忍着莫大的恐惧竭力将心底的担忧说出,提心吊胆的等待着帝王大发雷霆之怒将自己逐出。然而好半晌听不见帝王盛怒的斥责,小顺子也不敢抬起头,只能抖抖瑟瑟的跪在当地。 “起来吧,拜驾凤仪宫”,纵使心中百般不愿,赫连瑞也不得不承认在他众多妃嫔当中,也唯有皇后柳青芷与德妃穆若彤令他心怀愧疚,唉,此生亏欠的又何止云清苒一人,那些将年华蹉跎在宫中的妃嫔无一不被辜负了。 屏退了抬着龙撵的宫人,赫连瑞执意独自缓步走向凤仪宫,小顺子心知不能再次忤逆圣意只能领着众人远远的跟随。 清风夹杂着淡淡的清芬拂过面庞,赫连瑞下意识的伸出修长有力的五指将漂浮过眼前的一抹浅粉握在掌心,尚未反应过来手中那一抹娇嫩的嫣红是属于谁的美丽,又一阵微风徐来,愈发繁多的粉红花絮飘荡在周身,轻吻着他的鬓角衣衫,带着一腔无悔的热情轻抚过龙袍然后黯然垂落。 原来是夜绒花,如今花期已至,连合欢都已盛开的如此繁密,看来埋首在奏章的时候已然辜负了春意,不觉间竟已错过了太多。只是这凤仪宫外何时栽种了这许多茂密繁盛的合欢树,当年嫣皇后独爱天南星科属的马蹄莲,元安君便着人遍寻五国将所见得慈姑花株尽数移栽到凤仪宫外,因此每年立春方至,御花园内仅有寒梅凌霜傲雪之时,凤仪宫外已是随处可见蔓延成串的洁白佛焰花苞。 嫣皇后独爱此花忠贞无瑕,不愿在宫门前种植下其他的花株损伤了那份美丽,因此往日的很多时候凤仪宫门外只能看见属于松柏的苍翠,丝毫不见半分百花娇艳之色。怎的如今不知不觉间原本清冷的宫门外竟成了粉色蕊絮飞舞的乐园,朦胧的浅粉色花海像是浓烈盛放的梦境,置身其中的赫连瑞一时间心神仿似恍惚了许多,方想要唤小顺子上前仔细询问一番,蓦地想起曾有一日,小顺子似乎在耳边请示因皇后衷爱所以想在凤仪宫外移栽些合欢花,原来青芷喜爱此花,这两年为权衡后宫前朝平日里已难得来这凤仪宫中小坐,便是偶尔前来也不曾注意到宫门前盛放的属于柳青芷的心情,赫连瑞自嘲的将掌心中那一抹柔美的花絮抛飞在风中,举步踏入殿内。 一如既往的清净幽深,浑然没有太子降生的喜庆与喧嚣,凤仪宫内宫人婢女均是低眉顺眼的守在各处,往来匆匆的也只有撤下早膳的宫女,许是思量着皇后生育需要调养身子,连平日里侍奉的宫女间也不再如往常一般低语闲谈。赫连瑞独行而入,一时间垂首护门的太监竟不曾发现他的到来,迎面捧着盛放了玉肴珍馐的金盘退出的宫女不经意间抬眼却见帝王威严的立在眼前,唬的匆忙下跪,连手中的金盘也几乎被惊吓的落在了地上,“参见皇上”,这一声战战兢兢的高呼顿时令满宫苑的侍人几欲魂飞魄散,一时间扑通跪地之声不觉,众人忙跪下齐声请安。赫连瑞倒浑不在意,只是沉声问那端着膳食的宫女:“为何皇后今日膳食几乎纹丝不动?” 金盘中的御膳较之往日的更加精美别致,应该是顾虑着皇后初育不思饮食之症,御厨已将太医出具的方子百般尝试后方作出这无论是外观抑或是色泽都十分诱人的佳肴,闻之都令人食指大动,只是这本该被尽情享用的御膳却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赫连瑞墨眉深锁,面上难得的浮现出担忧之色。 “回皇上,娘娘今日身子倦怠,懒于用膳,奴婢们劝说了不得只能原样端了回来。”小宫女常在凤仪宫中侍奉自然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此时听得皇上语气中的愠怒忙回道。 赫连瑞记起昨日匆匆前来探望时柳青芷的气色倒还尚可,御医也证实母子康健毋需忧心,今日突然间胃口不佳想来应该是积郁于心的缘故,昨夜未能前来柳青芷心中必然十分委屈,无奈轻叹,赫连瑞示意众人起身,小顺子则机灵的上前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第四十八章 凤仪宫中柳青芷方在素月服侍下起身,昨夜心下委屈难以成眠故而在床塌上辗转反侧,接近天明时分才浅浅睡去,因此此时面容倦怠,微阖着双眸倚着床栏缓神,外间的小宫女前来送膳,素月轻声唤道:“娘娘,时辰不早,还是让奴婢服侍您用膳吧。” “不必,撤了吧”,柳青芷眉心微蹙,任凭素月在身边苦口婆心的相劝也不愿移目看向那些膳食点心。“娘娘,这早膳可是皇上着意吩咐太医院与御膳房共同研制为娘娘补养身体的,可谓是用心良苦,娘娘若不吃岂不是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素月心知柳青芷最为在意的便是皇上偶尔表露的温情,往常也总是为了皇上而甘愿退让改变,故而凤仪宫中所有侍奉的宫人皆知若以皇上为由劝说娘娘往往事半功倍。 谁知今日柳青芷听素月如此说来面色无波无动,仿若不曾听见一般,只故作无谓的问道:“素月,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回娘娘,已是辰时了,”素月见柳青芷听闻时辰之后睫眉轻颤,凤目中的瞳仁也失了往日的清亮,面色更是寡淡了许多,素月心道柳青芷必然是失望于此时尚不得见皇上,忙解释道:“娘娘,皇上国事繁忙,这早朝之上与大臣们议事一时过了时辰也是有的,并非皇上心中忘了娘娘,若果真皇上不在意娘娘您又何必特意吩咐御膳房单独筹备娘娘的膳食呢,这样的恩宠,当年萧淑妃诞育大皇子时也不曾有过,娘娘,您可不能多想,忧思伤身哪”。 素月将金盘中精致的盘碟摆放在玉案之上,执起玉箸便欲布菜,柳青芷凤目轻转,沉声止住了素月的举动:“素月,撤了吧,本宫今日实在食欲不佳,都退下吧。” 素月见柳青芷言语低沉便知她心结未解,恐怕只有皇上前来方能有效,只能挥手招来宫女将膳食原封不动的退出。(..info无弹窗广告)“素月,帮本宫梳妆,若皇上前来见着本宫面色寡淡只怕更加心生厌恶,你便帮本宫好生装饰一番吧。” 素月听得吩咐想着皇上今日或许不能前来但又不愿忤逆了主子心意,想着能有一事暂时分散了柳青芷得心神也是极好的,忙小心得扶了柳青芷坐在梳妆镜前,见柳青芷确有些神色憔悴忙轻扑了些桃花粉,果见容色红润了许多。 “娘娘,这金步摇您看是要配上那惊鹄髻还是祥云发髻。”柳青芷端详着镜中娇嫩的容颜,妆容虽掩不住倦怠之意却愈发显的她娇弱了许多,而那眸中隐含的浓愁轻怨令其更添柔媚之感,如今已过了花信之年,还有多少年华美貌能够留得住皇上?柳青芷不禁自嘲的轻笑,便是当年豆蔻芳华的妙龄之时也不曾得到夫君赫连瑞的怜爱,更何况如今已是人老珠黄,真真是痴心妄想罢了。素月自梳妆盒中挑选出的那枝鸾凤衔珠金步摇便是当年太子大婚时的婚聘之物,心知素月此举乃是为了宽慰自己,柳青芷缓声道:“今日便只绾随常云髻便可,至于头饰珠玉之物均无需堆陈其上。” 素月见柳青芷面色并无不悦忙笑着应诺,同时手下极快的将发髻装饰妥当。柳青芷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不无称赞道:“还是你心灵手巧,连这般简单的发髻都如此精致。” 素月得柳青芷这般夸赞心下喜悦方要福身回话便听殿外通传之声“皇上驾到”,见柳青芷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忙低声唤道:“娘娘,皇上来了,您还不起身相迎。”说着,便搀扶起柳青芷向殿门处行去。尚未行至外殿,赫连瑞已然阔步踏入殿内,柳青芷忙同素月福身请安;“臣妾(奴婢)参见皇上”。 因着难言的愧疚,赫连瑞敛去了素日的威吓气息,近前伸出右手,缓声道:“皇后不必拘礼,起来吧。”柳青芷惊讶的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掌,连那细碎的掌纹都清晰可见,脑海中如遭雷击,只觉眼前的一切或许都只是幻象,直到素月悄悄的扯了下她的衣襟,柳青芷猛然回神,极力镇定的将自己轻颤的左手放入赫连瑞的掌中。感受着手中握着的柔荑纤弱细腻,加之那不自知的颤抖更让人心生怜爱。 “方才问过宫女,怎么今日没用早膳,是不是身体尚有什么不适?”赫连瑞一径牵着柳青芷来到内殿,相伴坐在床榻之上,素月伶俐的将帷幔放下,转身退出内室在外殿侍立,一时间内室一片沉寂,柳青芷不敢也不愿打破此时的静谧,只深深的凝视着那镌刻在心底的面容,眼中满溢出深刻的爱恋,赫连瑞执起她的双手轻握在指间,柔声询问。 柳青芷自赫连瑞牵引着她起身之时便已忘却了周遭,只觉随后的每一步都好似在云端漫步,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此时听得赫连瑞询问,而他的双目中更是充斥着难得一见的温情,不觉心中酸涩,勉力笑道:“臣妾一切都好,只是今日起的晚些过了食时,倒不觉得饥饿,皇上无需忧心。”语毕忙垂下眼睫,不愿让他看见水瞳中弥漫的雾气。 “昨夜盛宴,四国均遣使臣前来庆贺麒儿降生,朕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想着你与麒儿已经入睡,便也打消了前来的念头,只不过半日时间,你的气色如何又差了许多,这凤仪宫内的宫女太监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待会朕定要严惩。”今日柳青芷身着一件轻质浅粉色百褶如意烟罗衫,青丝随意轻绾,没有半点珠饰,映衬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尽显女子的娇柔,竟无半分突兀之感,比之往日的盛装艳服更显雅致优美,让人心生疼惜。赫连瑞不禁心下柔软,轻抚着手中冰凉的玉指微微叹息。 “皇上国事繁重也要保重龙体,臣妾有太医与素月照料断不会出了差错,麒儿那还有皇上恩赐的乳娘看护也是极为稳妥的,麒儿是皇上亲子,凤仪宫的宫人们自然尽心服侍,是臣妾觉得人多嘈杂才赶了她们在外候着,只留素月一人近身伺候便可”,柳青芷得赫连瑞关怀已是十分满足,且这凤仪宫内多数可算她的心腹,若打发了出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既如此,一切便听由你安排。你生育麟儿不久,身子尚且虚弱,饮食起居均要多加注意,若短缺了什么派人到内务府通传一声即可”,赫连瑞本欲稍坐片刻即前往御书房处理奏章,此时见柳青芷恋恋不舍之态实在无法就此离去,想着亏欠她颇多也无法弥补些什么,赫连瑞略思索片刻便唤道:“来人哪”。素月本就屏气凝神倾听着内殿的动静,此刻听声忙低眉敛首快步走到帷幔外福身道:“奴婢在,皇上有何吩咐?” “你即刻前往御膳房命御厨做几样皇后衷爱的小点心送来,顺便将御医为皇后补养身子的汤药端来”,素月知道如今皇上在此柳青芷必然心情愉悦,这早膳自然有了胃口,当下便笑着领命而去,赫连瑞回首见柳青芷启唇待要询问便解释道:“朕先陪你用些点心,今日午膳朕便在此与你一同享用如何?” “皇上果真愿与臣妾一同用膳?”柳青芷茫然的神情极是惹人怜爱,即使肃穆如赫连瑞此时也有些啼笑皆非之感,“你我虽身为帝后,却与寻常夫妻无异,夫妻间同用午膳难道不是寻常之事,皇后如何竟这般讶然?” “臣妾失仪,只是皇上政务繁忙,这几月少进后宫,听前朝侍奉的宫人说皇上往往忙碌的无暇用膳,今日却特意前来看望臣妾,臣妾受宠若惊才会一时失态,还望皇上恕罪”,柳青芷虽知赫连瑞并无意责怪方才不经意流露的哀怨,却也心中慌乱遂要起身请罪。 赫连瑞手下微一用力便止住了柳青芷欲要起身的动作,沉声道:“你我夫妻之间无需如此生分,往日朕多忙于国事少有机会陪伴着你,如今麟儿出生,朕会多来凤仪宫陪陪你与麟儿。” “皇上,娘娘,奴婢已将点心备好,是否即刻享用?”素月领着众人将玉盏金碟精心的摆放整齐,这才前来请示。 赫连瑞牵起满面羞涩绯红的柳青芷一同走向玉几,待相对落座后才发现眼前玉案上摆放的竟是迎春牡丹酥、明珠香芋饼、桂圆杞子糕与紫花酪,无一不是他所钟爱。“这是……”,赫连瑞疑惑的看向柳青芷却发现她两边双颊红霞更甚早已下意识的垂首不敢直面他的眼神,素月抿唇笑回道:“回皇上,娘娘惦记皇上喜爱这些小点,平日里总是让奴婢们悄悄备着好让皇上来凤仪宫时能尽情享用,因每日吩咐御厨精心准备,娘娘也喜爱上了这些点心,平日若是操劳过甚或是烦忧之时往往品尝一小块酥酪便可忘却很多忧愁。” “素月,不可放肆”,柳青芷见素月愈发胆大,言辞间将自己的相思之情表露无遗,忙羞恼的出声呵斥,“皇上,是臣妾教管不周,这才让她们越发放肆了,这些点心臣妾也是偶然品尝过,深觉其清雅怡人,这才命御膳房多准备了几次,并无他意。”虽说这些点心确实如素月所说是为了在不得见龙颜的日子里一解相思之情才准备的,但是少女时所研习的女德令其不敢直言自己心中深藏的情感,只愿将话题转开。 “来,既然你也喜爱这些,便多用些,朕与你一同享用”,赫连瑞意味深长的凝视着羞赧的柳青芷,极力的柔和他威严的神色最终淡淡的微笑了一下,将一块软香的牡丹酥夹放在柳青芷面前的金碟中示意她安心用膳。 第四十九章 柳青芷从不曾奢想过如现在这般的画面,毕竟即便是当年新婚燕尔之时,赫连瑞身为太子亦是每日参朝议事,二人共同用膳的日子屈指可数,这些年虽然相敬如宾却始终缺少了一份温情,此时相对而坐不时抬眸便可看见赫连瑞嘴角清淡的笑意,如此已是上苍的眷顾,柳青芷只觉暖意消融了曾经的怨怼,伴着消融在口中的香甜眼角眉梢溢满了笑意,沉浸在这罕有的温情脉脉中忘却了周身所有。 赫连瑞瞧着结发妻子异常满足的神情难得怔愣了片刻,蓦地仿若被那样幸福的神情灼烧了一般,忙垂下了眼脸,玉箸中的糕点依然芬香诱人,只是突然间却失了品尝的胃口,这些甜品实则均是云清苒当年偏爱的饮食,那时的云清苒外表清冷孤傲,私下里却是十分喜爱甜糯的食物,为此云清苒可被几人好一番取笑,只是谁曾想如今喜爱这些甜食的又何止云清苒一人而已,原来有些痼习并不会随着缘聚缘散而消泯,那些以为遗忘的其实依然还守在身边。 回忆着生命中曾经拥有过云清苒的日子,赫连瑞下意识的看向正安静用膳的柳青芷,同样是深爱自己的女子,虽然无法给予苒儿期冀的名分,至少还会记得她的喜恶,眼前端坐的是他的结发之妻,这些年朝夕相对然而细细思索一番竟发现自己丝毫不知她有何喜好,两个女子,此生均是亏欠了。 赫连瑞因瞬间翻涌的愧疚折磨的失了胃口,径自放下玉箸安静的欣赏着柳青芷典雅的姿态,未几柳青芷唤来素月将余下的点心收起,赫连瑞见她只是略尝了两小块酥糕便命人撤下,语气中不自知的添了几分怪责:“你如今正是体虚之时,还不好生保养,若日后落下了病根该如何是好?” “皇上,臣妾身体康健,只是日近正午,若此时贪嘴那午膳恐怕又要原样撤下了,更何况,待会太医院熬制的汤药便要呈上来,臣妾想这点心还是少用为好,若是馋了,待出月之后也可尽情享用的”,柳青芷接过素月呈上的香茶浅笑吟吟的解释着,“皇上,时辰不早,臣妾身子已无大碍,您是否要前往御书房处理政务?” 生而为皇,他的时间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虽然不愿中断今日温馨的时光,柳青芷却知身为皇后不该也不能去强求,无论是赫连瑞的夜晚,还是白日,他的生命中只会有小小的一片立锥之地来承载爱恨,而她只要能偶尔陪伴在他左右已然无限满足。(..info好看的小说) “无妨,国事繁重倒也不急在一时解决,朕昨日只匆匆见过麟儿一面,今日便好生与麟儿共叙天伦,朕也可忙里偷闲舒缓一番心情”,赫连瑞想着还未亲自抱过太子,便招来守在殿外的小顺子,“小顺子,快去让乳母将太子抱来,朕与皇后要好好瞧瞧”。 因柳青芷请旨在太子周岁之前由自己亲身照拂,赫连瑞便暂且打消了将懿元殿赐予太子独居的念头,允了太子暂居凤仪宫侧殿,小顺子疾步前往侧殿见乳母已将太子打点妥当便命其怀抱太子随行前来见驾。 “乳娘,快将太子抱来”,柳青芷自乳母怀抱太子入殿便急不可耐的吩咐道,乳娘本就是柳青芷父亲右相寻来进献入宫服侍皇后与太子,岂会不对皇后言听计从,当下忙将太子小心的交给素月,自己则退出殿外。 柳青芷自素月怀中抱过孩子,此时赫连昱麒神采奕奕的睁大了双眸带着几分好奇四处打量着殿阁,浑然不觉柳青芷宠溺的眼神。“皇上,您看麒儿与您十分相像呢”,柳青芷见赫连瑞未曾表示自然不能流露出丝毫想让他抱一抱太子的想法,只是转而夸赞起赫连昱麒的面容,果见赫连瑞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太子精致的五官,摇头纠正道:“朕倒觉得太子五官像极了皇后,日后定然是难得的美男子”。 赫连瑞此言不假,太子虽面容轮廓与他有几分相近,但细细瞧来,太子的五官倒更神似柳青芷的模样,柳青芷本心下忐忑暗暗埋怨自己出声前不曾仔细思量,却未想自赫连瑞口中听到对其容貌的赞美,双颊顿时飞上两抹嫣红,一时羞涩难言。 太子可不知殿中的微妙气氛依旧自顾自的玩耍着,偶然的小手抓到了襁褓上的穗子顿时如得了无尚的玩物一般更加仔细的耍弄着,赫连瑞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的嫡子,心中却蓦地想起当年的期冀,那时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画若能与苒儿共同孕育一子该是怎样的模样,只可惜这份心愿终是水中清月,镜中虚华。唉,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为何醒来竟比入梦还难? “皇上,您是在为国事担忧吗?全怪臣妾,明知皇上忧心国事却无力相助”,柳青芷许久不闻身侧有人出声这才发现赫连瑞似乎在凝视着太子的面容出神,心中蓦地的气闷,却并不知堵滞在胸口的滞淤之气为何,却本能的轻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无事,朕只是在想麒儿百日之后理应独居懿元殿,届时百官必然谏言,朕却不忍令麒儿与你生离”,赫连瑞自冥想中回神,再次痛苦的明白云清苒只存在回忆之中,不愿被人看出眼中的苦涩,赫连瑞状似不经意的移开了视线,淡淡的宽慰着柳青芷。 “皇上,臣妾知道您疼爱麒儿,然祖制不可废,太子百日之后便依祖训让麒儿居住在懿元殿吧,臣妾无事之时常去探望便可,言官们本就有无事生非的本事,皇上无需为这些小事与其辩驳”,虽不舍太子如此年幼便要独居一殿,柳青芷却也明白此乃祖宗训诫不可轻易违背,当年赫连瑞乃是元安君独子却也无法例外。 “如此,朕便允你每日可守在懿元殿半日直至太子周岁,届时朕也会多拨些侍从守候在懿元殿周围,至于膳食起居,自然也会有专人照料,皇后大可不必忧心,如今你最紧要的便是养好身子,否则日后该如何照料麒儿?”赫连瑞早已命张跃单独训练了一部分禁军以守卫太子的安危,只是因为皇后舐犊情深赫连瑞不忍直言要求,好在柳青芷一如既往的温顺体贴,令其轻松了不少。 “皇上,臣妾不在乎锦衣玉食,臣妾只怕若是日后有一日不能陪伴在您与麟儿身边,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柳青芷深知赫连瑞并非薄情之人,都道是帝王无情,却不知自己并非能令帝王一往情深之人,正是因为深深的了解赫连瑞曾对一个女子用情至深,柳青芷总是担忧待山河稳固的那日,再无任何能够阻碍他前往追寻的力量,那时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赫连瑞从未见柳青芷如此迫切勇敢的直视自己的双眼,深深的审视着那双水眸,那样明明白白的讲述着暗藏的依恋与忧虑,赫连瑞沉声一字一句的承诺:“朕的身侧永远有你的立身之所”。 柳青芷不可自抑的嘤咛一声,温顺的靠在他宽阔的肩膀,只觉殿外的微风夹杂着合欢花的芳香掠过原本空寂的殿阁拂过面颊,化作剔透的泪水流过脸颊,溅落在赫连昱麒炯炯有神的眼睛之上,赫连昱麒咿咿呀呀的伸出肉肉的手掌抚上柳青芷的面颊,水亮清明的瞳仁中掩不住的疑惑,柳青芷羞赧的微笑,轻轻拍抚着赫连昱麒小小的背部,鼻息间尽是赫连瑞的气息,柳青芷满足的微阖着水眸倚靠在夫君温厚的怀中体味着由心而生的平静,这一刻只愿与子偕老,岁月静好。 宫门外,慕容御风与左翊婉拒了张跃命人抬轿相送的好意,一同缓缓走过一栋栋高耸的宫墙来至宫门外,慕容晔因心系使臣安危,早已在宫内与其分开随副将一路往清和园疾驰而去,太上皇在位之时便特例恩赐庆安王与左相在宫闱之内可以轿代步,然而今日或许因许久未曾相见,一时引动了心底的思潮,慕容御风与左翊不约而同的选择一步步走过那漫长的宫道,于无声中想象着每一年每一个人从此间走过的心情。 “翊儿,当年之事你也无需再行自责,嫣儿已逝,她必然不愿见你如此自我折磨,这些年的画地为牢,你所承受的已经足够”,宫门外,王府的软轿已在等候,家丁打起轿帘,慕容御风方想要踏入,却蓦地顿住了身子似是经过了极为艰难的思考,片刻复又转身面向宫门外想要目送他离去的左翊,沉声的告诫,“日后若有空闲便来王府坐坐,嫣儿的忌日已近,她的房间这些年府中一直原封不动的保留着,虽然圣僧一直坚信嫣儿已转入轮回,然而若是这世间无人再去记挂她的离去,若嫣儿泉下有知,也会伤心不已的。” “左翊谢过王爷美意,那日定然前往王府拜会”,此时宫外虽只剩侍卫守卫各处,左翊依然极为谨慎,不愿为人拿捏住话柄,慕容御风必然是领会到了他话中的隐忧便也不再说什么,颔首道别之后慕容御风坐入了软轿由王府的家丁小心的起轿往王府而去。 第五十章 左翊立在当地待眼前再看不见软轿的背影这才渐渐回过神来,一旁等候已久的车夫忙上前询问:“相爷,如今是否回府?”左翊抬手止住了车夫的询问,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张跃道:“多谢张统领相送,本相这便告辞,统领自便”。 “相爷客气,小官也是奉旨而行,相爷请”,张跃可不敢在两朝元老面前耍弄着威风,且对于这位曾经征战疆场文武全才的左相,张跃更是满怀钦佩,此时听左翊称谢忙笑着谦辞,左翊不再多言,转身乘上了马车一路扬尘而去,张跃待一众车马行的远了才转身返回宫中,一面猜想着稍后皇上会安排何种机密之事命他完成。 “相爷,是否直接回府?”左翊方才并未吩咐去处,熟知自家主子脾性的车夫为保险起见再次出声询问,果不其然听到左翊声线低沉的说道:“去静心斋”。 车夫即刻扬鞭扯住缰绳,马儿立刻机灵的往左侧一条僻静的街巷行去,左翊闭目坐在车中,脑海中思绪翻涌,夹杂着强烈的不安,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其实若是多年前他便能诚实面对,或许今日许多事都不会此般摸样。 车马中左翊思绪难安,车驾却稳妥的前行,未几,车身外一声轻喝马儿便止住了奔驰的脚步,车帘外传来车夫恭敬的请示声,“相爷,静心斋已经到了”。 左翊早已从周围的人声沉寂中猜想到马车已行入了静心斋的后巷,只是苦于无法驱散萦绕在心底的不安,然而猛然间听到车夫的声音,左翊心下打定了主意,如今的局面已容不得他有半分退却之心,为了社稷稳固,也为了将前尘往事彻底了断,今日之举势在必行。心下既定,左翊本自恍惚的神色渐渐的变得沉稳,敛去了眼中多余的情绪,左翊沉稳的走下马车,车夫依旧坐在车前守候,左翊孤身来到紧闭的红木门前,右手食指轻敲了三下,立时便有人从内部拉开了一条缝隙,待看到门外站立的乃是左翊本人时,屋内人忙敞开了大门,躬身迎了他进去。 “相爷,今日怎么是您亲自前来,小的有失远迎,累的相爷在外久候,还请相爷恕罪”,开门迎接的赫然便是这静心斋的掌柜苏严,原以为是相府下人前来有事通传却不想左相亲至,这可让素来沉稳的苏严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躬身请罪的同时心中急切的思索着近来发生的诸事,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因为何事竟让从不曾踏足这静心斋的左相亲身前来,着实让人讶异不已。 “无妨,本相前来也属情非得已,你家主人此时身在何处?本相与他有要事相谈”,左翊摇手示意苏严不必如此拘谨,一面打量着房中的饰物一面询问道。 苏严已是猜到左相前来必然是想亲见主子,忙回道:“相爷今日来的也巧,主子此时正在东厢房内打理账目,小的这便为您引路”。语毕见左翊未有反对之意便转身在前领着左翊前往东厢,一路上小心的躲避着暂住在后院的众多文人学子,左相前来静心斋虽无不可告人的目的,但这些年主子一直不愿将自己与左相的关系暴露于世,因此苏严一直警惕的环顾着四周,唯恐有人看见当朝左相在此,左翊自是明白其中缘由,也无意相拦,二人一路隐蔽的来到东厢房外,苏严心下微松的与守在门外的侍从模样的男子交谈,并未发现远处拐角处假山的缝隙间有一双犀利的双瞳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左翊的背影。[..info超多好看小说] 侍从显然是认得左翊,方才远远的见左翊行来尚以为眼神涣散出了幻觉待到两人走近,侍从毫不掩饰其诧异的张大了嘴巴以致于忘记了行礼,直至苏严小声的在他耳边简单的解释了一下,这才回神行礼,极是谦卑的打开了房门恭请左翊入内。 “掌柜的,今儿是吹的什么风啊,怎么把相爷吹来了,您也不事先派人前来通传一声,小的也好有个准备,对了,这相爷前来主子还不知道呢吧”,待左翊踏入房内,不敢看房内主子的神色,忙抽身而出将房门紧闭,这才呼出一口浊气,侍从没好气的埋怨着在旁偷笑的苏严。 苏严不无委屈的辩驳道:“你以为我是天上的神仙哪,能够未仆先知知道相爷要来,要真有这等能耐,我便首先降一道天雷,看能否让你的头脑灵光一些。相爷来此岂会大肆宣扬,自然是暗中前来,只怕主子事先也是无从知晓,只是他们二人许久未见,但愿不要如往日一般再起争执便好”。 二人想起曾经的几次不欢而散的会面,无奈的叹息,不约而同的离房门更加远了些许,心下祈祷着房内的局面不至于如往日那般难堪。 不出苏严他们所料,此时厢房内的气息几欲冻结成冰。左初易本聚精会神查看着账目,忽然间听得房门敞开的声音,紧接着有人阔步走了进来,左初易墨眉紧皱,面色沉了下来,早便吩咐了岚清若无要事不得入内惊扰,怎的如此不知规矩,竟然轻易的放了人进入。当下便欲出声呵斥,只是抬眸的瞬间却看见此生都不应在此处看见的身影。左翊身形挺拔的站立在当地与面带惊愕之色看过来的左初易无声对视。半晌,左初易终是回过神来,面色一派平静,仿佛方才的惊讶只是幻觉一般,重又翻阅起桌上的账目,丝毫无意出声相迎。 “我知你心中怨恨不愿见到我,只是今日有些事已经不得不告知于你,还请你耐心听完,日后你待如何我都不会再行过问”,左翊方进入房中便发现屋内的摆设器物无不是按照当年左相府内有名无分的侍妾周氏所在之时屋内的陈设所布置的,心知左初易无法原谅的症结,左翊也不愿再冷面相对,若说这世上能有谁可令他这般低声下气,眼前的左初易绝对是仅有几人的其中之一。 左初易似是不曾听到左翊的话一般,自顾自的翻过一页账目,状似极是用心的核算,左翊却明了既然他未直言拒绝便是有心想要听上一听。 左翊自顾自的落座,环顾了一番屋内熟悉而又陌生的摆设,脑海中还不容易回忆起周氏当年模糊的影像,略微定了定神,沉声说道:“周氏不是你的娘亲”。虽猜测到左初易会因此言心生不悦,左翊却也未料到他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左初易本勉强维持的淡然一瞬间被迅猛而来的愤怒碾碎,他猛然将账本拍在桌上,动作激烈的波及到桌侧的花瓶,窸窸窣窣的碎裂之声响彻一室,左初易却无心理会。此时的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瞪着面色清淡的左翊,说出的话里带着深沉的憎恨与埋怨:“就是因为她非你所爱,你便可以数十年如一日的漠视她的存在,甚至于她为你诞下子嗣,忧思过甚逝去你都不愿给她一个名分,左翊,左丞相,您好狠毒的心哪,连那样为你付出的女子都能够视而不见。也罢,在你心中没有她的分位,娘亲只是我的娘亲,我们与你左相府没有半分瓜葛。” 左初易恨恨的看着记忆中冷漠如霜的父亲,心中残存的一点奢念更显无比可笑,左初易自嘲的轻笑,再不愿看到左翊的容貌,执起账目挡在二人之间,左翊淡淡的任他发泄了心中的怨气,再次沉稳的出声道:“周氏不是你的娘亲,今日我来便是为了告知你所有事实的真相。”无视左初易因为听到此话下意识的攥紧账本的骨节发白的双手,左翊自顾自的说道:“当年若不是因为我大意,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说着,暗暗打量了一眼故作无谓的左初易,左翊心下一横,轻声解惑道:“你的生母便是当今太妃苏月莲”。 左初易原以为左翊声称周氏不是自己生母不过是因为他对周氏并无半点情分,但是左翊笃定的口吻令他心底不禁泛起疑惑,而那疑惑尚未表露,便听到紧随其后的真相,左翊耳语般低沉的嗓音此时却好比惊雷阵阵不断炸响在他耳边,令其思考不能。 早已料想到他的惊诧,左翊沉默了片刻,等待着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即便娘亲不是你心中所爱,你大可不必找这般荒谬的理由来掩饰你的薄情寡义”,左初易嗓音嘶哑的低吼着,始终无法相信他口中所谓的真实竟是最大的虚幻。 “若非情势所迫,我倒宁愿你永远不知这些真相,只可惜谎言终究代替不了真实,若你想知道事实究竟如何,那么就按捺住你的脾气,仔细听取来龙去脉然后重新审视生命中的人事物”,左翊威严的凝视着左初易止住了他欲反驳的冲动,转而注视着墙面上悬挂的一幅寒梅卧雪图,语带怀念怅然的述说那久远的铭刻在心底的往事。 第五十一章 “那时太上皇立后不过三年,帝后感情甚笃,嫣皇后自太子赫连瑞降生之后便伤了身子,太子诊断余生再难有孕,群臣均以皇嗣单薄为由力谏皇上广纳妃嫔,皇上却始终忠贞不移,大臣们便也渐渐地打消了此等念头,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在那一年,嫣皇后竟力主为皇上纳妃,皇上自然百般不情愿,然而嫣皇后素来温柔的性子在此事上却十分执拗,甚至不惜绝食自伤来劝服皇上,皇上最终拗不过嫣皇后又舍不得她因此事而伤神伤身,只能简易迎娶了那位女子入宫,封为莲贵人,她便是当今太妃苏月莲”。(..info无弹窗广告) “苏月莲入宫后百般讨好嫣皇后,朝夕侍奉,倒是让人看不出其心如何,只不过私下里太上皇出入的宫中各处总是很巧合的出现她的身影,后宫众人这才慢慢看清苏月莲心中的盘算,皇上多次劝说嫣皇后苏月莲其人心思叵测,决计不能予以信任,然而纵使他人百般诟病苏月莲,嫣皇后待她依然始终如一,直到后来某一日……” 那一日恰是七月半盂兰盆节,依照旧俗为了祭奠亡者超渡离魂,太上皇一早便下旨免去了当日的朝政,所有官员均固守家中请来高僧做法化解孽障,而左翊却因为一道密旨而奉命秘密的来到宫中。原以为太上皇有何机密之事吩咐,却不曾想是因为帝后争执,皇上有意找人倾诉心中苦闷罢了。 左翊嘴角抽搐的看着正正襟危坐等候自己的赫连修泽,以及那摆满桌案的不下十壶的美酒佳酿,无奈苦笑,看来今日必然是不醉不归了。 “来,今日不论君臣,你我兄弟一醉方休”,赫连修泽面色暗沉的看着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认命的在对面落座的左翊,霸道的将一壶云州竹叶青推至他的面前,不容置疑的催促道。 左翊莫可奈何的看着自顾自举杯酣饮的赫连修泽,只能举杯相敬一仰首饮尽杯中佳酿,不觉间,半数的玉壶已经空空如也,二人却不曾露出醉态,左翊与赫连修泽纵横沙场之际早已练就了千杯不醉的酒量,这些专为宫中妃嫔所酿制的酒水自然不足挂齿,闷头痛饮了半晌,二人仅有些微醺之感。 “皇上,今日可并非把酒言欢的好时机,不知皇上究竟为何事而烦恼,若微臣可助您解困自是万死不辞”,左翊无声的陪着赫连修泽畅饮了半日,却始终未见他有停歇之意,左翊可不愿醉死在酒乡,毕竟真实的醉汉决然不会有玉山倾颓的美感,且身在皇宫还是清醒警惕才是上策,于是忙出声询问赫连修泽烦闷的源头。 “左翊,你如今混迹官场久了,连同我交谈也这般官味十足,看来当年你我兄弟三人连榻谈心的画面再不可能重现了”,听着左翊口口声声微臣皇上,赫连修泽不觉得紧皱了眉头,原本苦闷的心情更添几分烦躁,话出口却浸透了许多凄凉。 “如今毕竟是在宫中,若您不留神在这宫中失了帝王的尊严,言官们手中岂不是又握住了有力的把柄”,左翊对这位生死之交偶尔的真诚颇感无奈,只能摇头轻声解释。 赫连修泽却不依不饶的坚持:“这殿内只有你我二人,而殿外我早已吩咐方远率人远远候着,因此如今方远十丈之内只剩我们兄弟二人,你又何必拘束,若你坚持君臣之别,我们之间才真是生分了”。 “修泽,我不得不承认,我们兄弟三人也唯有你可诸愿得成,果真是天子之身倍得上苍偏爱。现下你可否将无故召我前来陪你醉生梦死的缘故告知,若我真不幸溺死在酒乡之中,总不至于糊里糊涂”,左翊深觉若再固守本分便是伤了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情分,便不再坚持,其实这皇上二字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似一道天堑横亘在其中将原本稔熟的二人生生分割的天高地远。(..info好看的小说) “阿翊,你说我这皇上还不如寻常百姓,连布衣平民皆可婚娶由心,我却需权衡百官之意,甚至连……连嫣儿也不能体会我的苦心”,赫连修泽一口酒喝得有些急迫,有些许呛住了咽喉,咳嗽了半晌方缓过劲来哑声抱怨着。 “皇后娘娘是否又在劝说您善待莲贵人?”左翊早已隐约猜到是这个原因,如今听赫连修泽半遮半掩的抱怨,心下暗叹果然如此,自那苏月连入宫,这宫墙之内再不复昔日的平静,若当初赫连修泽能够坚持己见不曾纳其为妃,现今也不必为她与皇后生了嫌隙在此独自喝着闷酒,然而看到挚友苦闷的神情,左翊不得不劝解道:“皇后娘娘也有不得已之苦衷,你我不是深知其中内情吗?娘娘心地纯善才会深觉亏欠那苏月莲,你最珍惜的不就是她嫁入皇家却依然葆有的纯澈本性吗?”“嫣儿有时过于单纯才会屡次被苏月莲蒙蔽,当初渊源岂能将过错归咎在嫣儿的身上,即便是心有亏欠,又岂能将我对她的珍爱拱手相让,我这个皇上在她心中难道便是轻易可弃如敝屣”,赫连修泽最为愤愤的不是慕容嫣不识苏月莲本性,却是慕容嫣百般要求他多多陪伴苏月莲,赫连修泽独爱慕容嫣,为其甚至疏离了所有曾经父皇恩赐的妾妃,如今又岂会独独相中那貌美心恶的苏月莲,这才气闷不过邀左翊同醉。 左翊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赫连修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美谈世人皆知,慕容嫣怎能这般积极的催促他另结新欢,难怪他面色不豫,半日不见展颜,左翊心中暗叹帝后果真一般痴傻,一边状似不经意的劝道:“皇后娘娘深情乃是众所周知,虽说亲口提出这般要求必然心底也极是痛苦忧闷,如今你有这等闲暇在此闷头饮酒,倒不如去看望皇后娘娘,娘娘本就玉体羸弱,素日你百般照料亦是难见成效,太医也多番嘱咐不得令娘娘郁结于心,莫要为了苏月莲而伤了娘娘”。 左翊实在忧心帝后不欢而散,以慕容嫣那样脆弱的身子骨,怎能经得起剧烈的喜怒,赫连修泽此时却微有了些醉意,此时听左翊剖析厉害虽十分担忧却强自嘴硬道:“朕今日便让众人知晓,朕乃九五之尊,无论何事都不容许他人指手画脚”。 “既如此,皇上您就独自强撑,切莫到了最后后悔莫及便可”,左翊无奈叹息,心中暗忖这无论男女,一旦心有软肋,果然都有些不可理喻。 正思忖中,暗处传来一声通传:“皇上,凤仪宫急报”。赫连修泽的酒杯险些拿捏不住掉落在地,便是方才还面色轻松的左翊也不禁气息一沉,他已经听出方才乃是赫连修泽暗中培养的暗卫首领,“速速禀报”,赫连修泽丝毫不在意左翊在场便喝令暗卫现身禀报,暗卫闪身立在殿中,气息沉稳的好似方才就身在此处不曾移动,“方才凤仪宫暗卫来报,皇后娘娘方才气息不继,心悸之症似有复苏的迹象,暗卫本欲来报,娘娘却执意拦阻,直至太医前来,娘娘心悸之症稍解,如今凤体虚弱,正卧床休憩”。 暗卫平静如死水的声音不慌不忙的讲述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并未察觉到赫连修泽嗜血的眼神,“大胆,皇后不适你们竟敢拖延多时才前来禀报,若是皇后凤体有恙,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赫连修泽自听闻慕容嫣身体不适瞬间便醉意全消,此时面色冷沉的看着平淡如水的暗卫,恨不得将其斩于当地,还是左翊冷静自持,沉稳道:“皇上,皇后凤体违和,您还是早些过去探望,至于暗卫只是依从娘娘的旨意行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朕这便前往凤仪宫,今日天色不早,左相便留宿在宫中吧,朕稍后自后殿沿近途前往,殿外众人既不知朕身在何处,你便在此安歇,有方远守护,宵小之辈也不敢前来”,赫连修泽虽心系慕容嫣,却也并未忘记安顿左翊在宫中留宿,将诸事安排妥当,赫连修泽转身自后殿悄然而出,暗卫则不动声色的随行而去。 殿内少了方才的推杯换盏之声顿时沉寂了许多,左翊心神难安的啜饮着杯中之物,原本香醇的佳酿此刻也失了口感变得苦涩不堪,若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此刻陪伴在那人的身边的或许便是自己吧,心脏揪痛不已,那痛楚折磨着左翊的神经,左翊如方才的赫连修泽一般接连不断的狂饮,清醒的世界总是无法摆脱那些既定的遗憾,那便在酣醉的梦境中完满生命中的缺失,不如醉去,不如醉去…… 重华殿本就是节庆之时东尹皇室宴饮享乐之所,平素里只有一众太监负责勤整殿务,并未添置多少禁卫军守卫,故而今日赫连修泽因与慕容嫣怄气便选了这僻静之处召来左翊同饮,原本想要伺候的太监早被打发了出去,殿外也只留方远领着些许禁军远远的护卫着。赫连修泽自暗卫处得知慕容嫣身体微恙,心急如焚之下为求速度便从后殿直接绕行而去,殿外方远等人毫不知情的继续候在殿外。且不说慕容嫣见着赫连修泽委屈凝噎,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让年轻的帝王心如刀绞,连番的温声哄劝才勉强让她破涕而笑,赫连修泽尽扫苦闷满怀怜爱疼惜之情,凤仪宫中一片温情脉脉,却不知与之比邻的莲华宫内正有人心思叵测,蠢蠢欲动。 第五十二章 “如何?”苏月莲正心急如焚的在莲华宫内来回踱步,小宫女秋桂小心翼翼的避开殿外侍卫闪身跑进了殿内,苏月莲迫不及待的低声问道。 “小主,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今日皇上与皇后生了嫌隙,从凤仪宫拂袖而去,一直在重华殿内独自饮酒,直到此时都不曾出来”,秋桂怎会不知自家主子已忧心忡忡的等待了半日,不敢有片刻耽误的将所打听到的消息尽数道来。 苏月莲听闻赫连修泽终于远离了慕容嫣身侧,更因心情不虞独饮闷酒,更是难得的契机,当下欣喜若狂的自言自语道:“果真是天助我也,筹划了多时,今日定能成事,秋桂,快将我暗格内存放的秘药取来”。 秋桂乃是苏月莲心腹,大约也知道主子苦心筹谋的究竟是何事,不由得有些忐忑的劝说道:“小主,此事甚险,若中途有变,只怕皇后娘娘也保不住您”。 “皇后?若今日得偿所愿,我必凌驾后宫诸妃之上,届时又有何惧,我已蛰伏多时,此等良机若不及时把握,岂不辜负上苍美意?”苏月莲一听闻皇后二字便目露凶光,极具威慑的看向秋桂,后者立时便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好了,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我可是胜券在握,只消你依照我的吩咐从旁协助,事成之后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苏月莲卸下周身的珠钗玉饰,细细的在手腕,锁骨处撒了些特制的慈姑花香粉,这才满意的审视着镜中的自己,秋桂则小心的自梳妆台内侧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密封完好的精致银匣子,战战兢兢的放在梳妆台上。苏月莲整理完妆容拿起银匣端详,余光瞄到秋桂因担忧而下意识颤抖的身子,淡漠的说道:“今日之事虽有些仓促,但在后宫中生存,必然要学会险中求胜,若是你有反悔之意,我倒也不会勉强,只要将这双耳,双目,双手,还有那一条舌头留下,你想去往何处都不会有人阻拦”。 秋桂听话知音,自然明白既然知晓了苏月莲的计划,岂能容她全身而退。苏月莲话语中暗藏的刀锋似乎已经凌驾在她的脖颈之上,秋桂忙跪地低呼:“小主明鉴,奴婢对小主忠心日月可表,苍天可鉴,小主饶命啊”。 苏月莲既已威慑住了秋桂那些不该有的愚蠢的心思,蓦地面上堆起了灿烂如花的微笑,暖声道:“桂儿,怎么如此惊吓,你是我自家中带进宫来,在这宫中,自是你较之其他人更与我亲近。桂儿,你放心,你既忠心于我,日后待我飞黄腾达之后自然忘不了你的好处”。秋桂浑身颤栗的被苏月莲强行扶起,显然没有奢望她口中的荣耀,只是下意识的低声喏喏着奴婢不敢。“够了,天色已晚,待会就依我先前所说,切忌莫让人看出了端倪”,苏月莲注意到透过窗棂的暮色已渐趋深沉,忙低声吩咐着惊魂未定的秋桂,“外面的侍卫正要接班,要楸准时机,决不能在途中被侍卫阻拦住”。 此时苏月莲早已换上了与秋桂同样的宫装,连发髻也是精心伪装了一番,秋桂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强自镇静,硬着头皮先行踏出了殿门,确如苏月莲所料,宫中禁军正值换防之时,众人对自身侧垂首敛眉走过的两个小宫女丝毫不曾起疑,二人极为顺利的来到重华殿外。 苏月莲眼尖的瞧到前方有人守候在外,忙扯了秋桂一同躲在左前方假山的阴影中,“果然是方远,看来皇上定然还在殿内”,确定了周围不曾有人注意到她们异常的举动,苏月莲遥视前方,果见御前带刀侍卫方远率众人守在重华殿外,苏月莲心下愈发笃定赫连修泽身在此处,便缩回了身子,小声的吩咐着秋桂:“快,依我先前告知你的方法,引开他们的注意,切记,莫要露出心虚之态,只要拿捏不住把柄,即使是方远也不敢奈何于你”。 苏月莲捏了捏秋桂冰冷的手掌,以示鼓励,自己则悄无声息的沿着苍翠碧色掩映下的小径快速的接近重华殿的雕花檐柱,方远本严阵以待的守卫,此时日有所觉的往苏月莲所在的阴影处瞟来。恰在此时假山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惊呼,秋桂一路气喘吁吁的跑向此方一边低声惊呼:“不好了,不好了”。 “大胆,何人在此喧哗?”方远直觉迎面跑来的小宫女十分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秋桂一路大呼小叫,虽然声量不大,但在宫中如此喧哗已触犯宫规,此时皇上正郁结于心,若是惊动了圣驾,此处所有的人都死不足惜,方远的喝止声似乎吓到了对方,秋桂面色恐慌的停住了脚步。“你是何人,?皇宫禁苑竟然如此喧哗吵闹,你家主子是谁,竟纵的下人放肆至此。” “大人恕罪,奴婢在莲花宫伺候。奴婢并非有意喧哗,只是方才莲小主为皇后娘娘准备的玉狐不知怎的逃窜了出去,奴婢一路追寻而来却不小心失了线索,奴婢担心那狐狸在宫中四处奔逃,若惊动了圣驾或是各宫娘娘、小主,这才呼救的”,方远方正严肃的脸上一旦添上几分杀气,便是出生入死的战士在他面前也会不寒而栗,更何况这久居闺苑的小小宫女,秋桂登时唬的浑身颤抖,立时便想着逃遁而去,然而脑海中唯一清醒的理智微弱的提醒着她,若今日办不好莲贵人交代的事情,累的她功亏一篑,怕是事后苏月莲定会令她生不如死。千钧一发之际,秋桂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自镇静的解释道。 “莲贵人宫中跑出的狐狸怎会追逐到此依然捕获不得,且宫中进出物资均由内务府统管,玉狐本就珍惜,如何会到了莲贵人手上?”方远方听到苏月莲之名便眼含厌弃,且下意识的觉得面前的宫女举止诡异,诉说的理由更是不足为信,当下呵斥的话语中更增一抹戾气。 秋桂不敢直视方远凛然的双目,只能垂首抖抖索索的解释道:“大人明鉴,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莲主子随侍皇后娘娘身侧,知晓娘娘喜爱玉狐等良善的动物,因此特意托了家中老父在宫外寻找,今日午时才托了内务府的公公带进宫的,莲主子本想明日进献给皇后娘娘,谁知方才奴婢奉命喂养之时,那狡猾的狐狸趁机逃窜了出去。”那玉狐确是苏月莲为讨慕容嫣欢心一早差了家中族人四处搜寻的,至于今日送入宫中又恰好派上如此用场就实属巧合了,怪道苏月莲暗喜自己得天独厚的运气。 “大人,能否请您帮奴婢四下搜寻一番,宫中未曾有此等先例,若惊吓了皇后娘娘,皇上怪罪,只怕谁都担当不起”,秋桂方才占据了方远半幅注意之时苏月莲已蹑手蹑脚的踏入了重华殿,秋桂自眼角处观察到此幕,心中稍安,想着要将戏份做到十足,便微微哽咽的请求道。 方远见她进退有据,倒也看不出纰漏,然而心下总有些不安,便多了些许戒备,只命几名侍卫陪同她一起前往各处搜寻,自己则依然远远地守候在殿外。秋桂福身言谢,离去前却忍不住偷偷觑了一眼方远,果真是最得皇上器重之人,戒心深重,较之众人更为警觉,不知明日主子该如何安然度过,只是此刻却容不得她多思,只能随同那几名侍卫一同离去。 赫连修泽离去凤仪宫前往探望之后,左翊因心中苦闷着实喝了不少酒水,本应保留一丝清醒的头脑也因胸中翻江倒海的苦涩而降低了警惕,因着先前赫连修泽已留他夜宿重华殿,左翊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此时天色昏暗,殿中少了侍候的太监,连烛火也无人点亮,左翊脑海中昏沉恍惚,也无意唤来侍人燃点光亮,便接着微弱的暮光跌跌撞撞的走向偏殿中简易的内寝,重华殿只作赏戏玩乐之所,所备置的寝房较之其他宫室略显寒酸。左翊自然不会在意这寝殿之内稍嫌素净的摆设装饰,此时酒劲上涌,头脑越发神思恍惚,思考不能,勉强支撑睡到床榻之上便浑浑噩噩的堕入了梦乡。 苏月莲轻巧的溜进殿内便见殿中漆黑一团,想来是赫连修泽心中烦闷不愿有人在身边伺候,而桌案之上翻到的酒壶以及空气中郁结不散的浓重酒气仿佛证实了她私下的猜测。此情此景顿时令苏月莲心花怒放,虽先前在秋桂信誓旦旦实则内心深处还是稍有不安,眼下事情之顺利实在超出了她的期望,竟有些匪夷所思之感。 正迟疑间,偏殿传来细微的动静,在一片静谧中唬的苏月莲心惊肉跳,强自镇定了心神,苏月莲悄声走进偏殿,重重的帷幔之后隐约的透出一抹人影。听着帷幔后传来的轻细的呼吸声,苏月莲蹑手蹑脚的走近前来,见自己的脚步声并未惊动明显沉醉的‘赫连修泽’,忙小心翼翼的自怀中取出银匣,将那一枚散发着浓重异味的药丸摸索着送入睡梦中人的口中,许是异味过甚,虽入口即化‘赫连修泽’却也不免不适的轻咳出声,苏月莲屏气凝神的伏在榻上等候果不其然,未出片刻,‘赫连修泽’的喘息愈发粗重,难耐的辗转反侧,瞧着榻上之人的反应深信自己此番筹谋已然智珠在握,暗自压抑住欲要狂欢出声的冲动,苏月莲缓缓的褪下身上的衣物,只身着单薄的白色娟衣莲步轻移缓缓的贴近那兀自沉睡的人。 第五十三章 暮色深沉,一片昏暗的偏殿内看不清彼此的容颜,苏月莲俯身轻伏在左翊的身上,只觉无限满足,虽入宫为妃,但赫连修泽从未召幸于她,平日里在凤仪宫偶遇也总不得近他三丈之内,如此刻这般依偎在他的怀中乃是苏月莲梦寐以求的场景。 左翊本自沉睡,恍惚间梦到的竟是当年与慕容嫣初遇之时的情景,彼时的赫连修泽并不知晓慕容嫣的存在,伊人的一颦一笑也只盛放在他一人的眼中。正暗自欣喜,梦中眉目如画的慕容嫣却蓦地身形倾颓,左翊忙抢身上前稳稳的将她拥入怀中。虽身在梦中,左翊惊喜之余依然有种不尽真实之感,下意识的搂紧双臂,怀中温软如玉的娇躯愈发的真实可触。 一直深藏在心底的人儿此刻正巧笑嫣然的依偎在他的怀中,左翊本就混沌的头脑更加如坠迷雾,身子蓦地渐次火热,正苦苦忍耐那羞人的冲动,谁知此时怀中伊人娇笑着凑上香唇,左翊只觉脑海中轰然炸响,再不能思考,只凭借本能将怀中女子反压在身下,身下女子的体香弥漫开来,熟悉的慈姑花香充斥鼻端,所有的一切均与记忆中的伊人相契合,左翊心底最后一丝浅浅的疑虑也渐渐消散,既然只是身在梦中,便让他圆了这从来不敢奢想的美梦吧。左翊摒弃了所有的理智,动作略显急躁粗鲁的褪下周身的衣物,生涩而执着的凭借着本能爱抚伊人的娇躯。 苏月莲本是心中慨叹,却突然觉得原本沉睡的“赫连修泽”似有所觉的收紧了双臂,许是未曾料到他的热情,苏月莲竟有片刻恍惚,直至“赫连修泽”下意识的将她深深拥抱,这才回过神来。苏月莲瞧着这半晌都不见“赫连修泽”清醒过来,便知其醉意甚浓,或许明日醒酒之后诸事都不能深记。苏月莲顺水推舟,一面感叹上苍厚爱一面主动凑上前来吻住了朝思暮想的唇瓣。其后“赫连修泽”近乎本能的举动更是让她满意不已,苏月莲忍耐着“赫连修泽”稍显粗暴的动作,紧咬住唇瓣止住了欲出口的痛呼低吟。 满室清香,热气攀升,锦榻上的男女渐次沉醉在情欲之中,左翊意识不清的低唤“嫣儿”,苏月莲意乱情迷之下未能听出这迥然有异的嗓音,只娇喘着低声安抚道:“是我,我是你的嫣儿”,说着主动环上左翊的颈项。得到了伊人的首肯,左翊再也无法克制住体内奔涌的情潮,只能任欲望主宰了意识,任其周而复始的带着二人徜徉在极致的欢愉中。 一夜情迷,仿佛弹指之间夜幕已悄然敛去,微弱的晨光自窗外倾泻而下,皇宫各处的宫人们已悄然起身,而重华殿内的二人却依然好梦正酣,丝毫不觉将要面临的天翻地覆的巨变。 方远在殿外守候了整宿,始终不见皇上与左相的身影,想着许是二人促膝夜谈,不便入内惊扰,便安静的守卫至天际曙光初露。打量着时辰已近早朝,莫非醉酒过甚误了起身的时辰,方远不得不硬着头皮孤身走进殿内。果不其然,桌案之上歪斜着众多玉壶,看来皇上与左相昨日必然是酩酊大醉。 方远无奈的步入偏殿,尚未入内便隐约嗅到脂粉之气,心下大惊,这内室之中只应有皇上与左相,怎会有女子的脂粉香味。待走至帷幔之前,方远更是大惊失色,这屋中弥散满溢的分明是男女欢好后残留的情欲气息。莫非昨日皇上醉酒临幸了某个宫女,或是左相一时糊涂铸下大错,只是昨日他明明守在殿外,而宫殿中原本服侍的宫人也一早被皇上遣了出去,这宫女又是如何混入重华殿内的? 只是此刻已非追究此事之时,方远心急如焚之下也顾不得君臣之礼,粗暴的掀开重重帷幔,定睛望向床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info好看的小说)方远惊慌之下忙转身大踏步的出了偏殿,这才敢轻呼出声。方才之事若非亲眼所见只怕穷尽一生都无法想象,左相与莲贵人……方远只觉眼前一片晕眩,素日的冷静果断此刻尽数不翼而飞。 立于当地震惊了半晌,方远渐渐的意识到此事的诡异之处,以左相的为人断不会作出这祸乱宫闱之事,且左相与莲贵人结怨颇深,怎会与之暗通曲款,再者莲贵人本应身在莲花宫,又怎会一夜之间出现在重华殿内,看来昨日那莲花宫的宫女果然大有可疑。只是当务之急却是该如何料理眼前的局面,那小宫女必然不会承认昨日之举另有所图,若无证据左相岂不是坐实了与后妃私通的弥天大罪,苏月莲死不足惜,岂能让左相为这种残花败柳陪葬。 思虑了半晌,方远才想起方才并未看见赫连修泽的身影,皇上昨日不是宿在此处,怎会失了踪影。方远深知此事须得及早通知圣驾,相信圣上英明,自然有所决断。思及此,方远紧抿双唇,尖锐的呼哨声远远传出,须臾一名黑衣人便极快的闪身立在殿中。 “皇上此刻身在何处?”不及寒暄,方远低声询问面前赫连修泽的近身暗卫。黑衣男子昨日随赫连修泽离去后便一直守在凤仪宫暗处对于重华殿内发生的事情自然一无所知,因此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回道:“昨日皇后凤体违和,皇上为尽快赶至凤仪宫便自后殿绕行而出,此时尚在皇后宫中”。 “如此你速去禀报皇上,属下有要事回禀,务必请皇上暗中前来,切记,此事人命关天,速去速回”,方远思虑着此事最好少有人知,故而吩咐暗卫私下里请皇上到此,暗卫默不作声领命飞身而去。 方远心神不宁的守在重华殿内,偏殿中始终未曾有动静传出,想来二人尚在沉睡,方远仅是想象着稍后将要出现的局面只觉忐忑难安。许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方远终于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看到赫连修泽自后殿阔步行来的身影。 “属下参见皇上”,方远忙跪地请安,赫连修泽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沉声问道:“何事不妥?”赫连修泽深知方远处变不惊的性子,因此接到暗卫禀报时深觉其中有异,若非情势危急,方远不会请动近身暗卫。 “皇上,属下罪该万死,昨日未能尽忠职守,重华殿内昨日有人趁机混入其中,左相……左相他……”,说至此方远无论如何也不知该如何将偏殿内的情形细致道来。 赫连修泽见他一脸难色,下意识的以为有刺客混入殿内刺伤了左翊,然观其面色,左翊又不似有受伤之嫌,那莫非是…… “是哪一宫的宫女?”赫连修泽显然已是明了方远无法说出的缘由,必是有攀龙附凤之心的宫女趁机接近了左翊,只是左翊那样的性子,又岂会轻易入了小小宫女的圈套? 方远见赫连修泽只言片语间已猜到了大概不禁暗自钦佩,只是那最为紧要的一点却是,“不是宫女,是……是……是莲贵人……”,方远虽是单膝下跪不敢抬首,依然可以感受到赫连修泽催促的目光,登时心下一横,咬牙将苏月莲之名道出。 “苏月莲?”任是赫连修泽如何英明神武也断不会想到这个答案,“怎会是苏月莲,你未曾看错?”虽是问话,赫连修泽心中已知晓了答案,以方远的处事,若未曾亲眼得见,是不会轻言污蔑朝廷重臣的。 “属下该死,只是虽是匆忙之中一瞥而过,属下却敢保证,偏殿之内正是莲贵人无疑”,方远虽知此事非同小可,却不得不如实道来。 赫连修泽心神巨震的立于当地,近乎失语的模样让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的方远担忧不已。然而须臾之间,赫连修泽面色渐渐恢复往日的淡然,仿佛先前的震动只是一阵虚幻赫连修泽语调沉稳的吩咐道:“方远,你去唤醒左相二人,稍后随同他们一起前往凤仪宫,其余闲杂人等你应知该如何安排。此事不宜张扬,你可自后殿护送二人前往。” 方远心知皇上心中已有明断,忙俯首称诺。赫连修泽无暇顾及其他,只身自前殿踏出这重华殿,殿外远远守候的宫人侍卫忙疾步上前跟随在其后往凤仪宫而去。赫连修泽此举便是希望众人以为昨夜他便是宿在此处,若日后万一有流言蜚语传出,尚不会伤及左翊的颜面。 赫连修泽遣了贴身太监往前朝通传今日早朝暂歇,自己则一路思绪翻涌的走向凤仪宫。左翊分明不可能与苏月莲陈仓暗度,那么便是苏月莲打听到昨日他在重华殿内饮酒误以为自己留宿其中,故而出此下策借以攀附皇恩,若非昨日心血来潮召左翊入宫,只怕苏月莲真就如愿以偿爬上了龙床。 远远地凤仪宫的漆金檀木匾额便映入眼帘,苍劲的柳体尽显母仪天下的尊贵,赫连修泽想着爱妻的娇容不由的面露苦笑:“嫣儿啊嫣儿,你还真是给朕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第五十四章 凤仪宫外慕容嫣早遣侍女怜月在外等候消息,怜月眼尖的瞥见皇上的仪仗忙福身请安,赫连修泽面色平淡的吩咐众人起身,好似又想起某事,转而对怜月吩咐道:“朕与皇后有事相商,你们不必在殿内伺候,吩咐凤仪宫各处宫人守在卧寝之内不得随意走动,都下去吧”。(..info好看的小说) 怜月虽疑惑此等皇命,然而依旧面色无动的领着众人远远的退离凤仪宫。赫连修泽稍稍平静了思绪这才踏入凤仪宫中。 凤仪宫乃是历代皇后住所,自祖上立后之时便穷尽工匠所能的修建完工,赫连皇室素来崇尚简约,皇宫内各处宫殿均不曾采用名贵的材料,只用简单的鎏金琉璃瓦装饰,为了凸显帝后地位尊崇,着意采用了罕有的七彩琉璃瓦,檐柱之上更是精心雕刻有龙凤呈祥的图案,皇后位临六宫的气势瞬时彰显无遗。赫连修泽此时却无意欣赏这等美感,只是忧心慕容嫣羸弱的身子能否经受的起今日之事的冲击。 缓步踏入正殿,琼珠镶嵌的蝶恋花宫灯沿途在暗薄的晨光中挥洒着柔和的光芒,满殿氤氲着温暖的气息,在琼珠圆润的光泽辉映下更添一丝温馨。慕容嫣不喜众人围在身侧,甚觉吵闹,故而平日洗漱均有怜月一人伺候,赫连修泽轻声走进内殿,映入眼帘的便是美人对镜梳妆的舒心景象。只着一件轻质百褶如意月裙的纤弱女子此时未曾注意到他的存在,只是静静的望向窗外繁花竞放的夏日盛景,缓缓的梳理着如墨玉一般的三千青丝。 赫连修泽凝视着慕容嫣的背影,仿佛被那无可比拟的美丽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然而只是片刻赫连修泽便缓过神来,无声的走近似在出神的慕容嫣,自身后拥住她温香软玉般的身子。 “皇上?”慕容嫣正遥望着繁花烂漫的花圃心神恍惚中,蓦地身子被拥进一个宽阔厚实的怀抱中,嗅到鼻尖熟悉的龙涎香,慕容嫣并未惊慌失措,只是语声软糯的轻唤。 赫连修泽见慕容嫣一如从前一般毫不迟疑的辨别出自己,不由浅笑着环住她的纤腰微一用力便让她转身面对了自己。慕容嫣偎依在赫连修泽火热厚实的胸膛上无意挣扎,小鸟依人般顺从的环上他的腰身,面色极是安详满足。赫连修泽爱怜的轻抚着她柔软的面颊,慕容嫣娇憨的仰首微笑,纤细的五官沐浴在柔软的晨曦中,愈发显得眉目如画,楚楚动人。 “皇上,您在为何事烦忧?”赫连瑞虽已极力掩饰,慕容嫣依然敏锐的察觉到他似乎心思沉重,眉目间不经意间便会流露出几分担忧。且方才从不轻易现身的暗卫前来传递方远的讯息,听其所言乃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能令御前带刀侍卫慌乱至此的事情绝非小事。 赫连瑞若有苦笑,自相逢后似乎他在慕容嫣面前丝毫没有秘密可言,慕容嫣总是可以轻易的分辨出他情绪中微弱的差别:“嫣儿,昨日与你怄气,朕便密召左相入宫在重华殿内把酒抒怀,后见天色已晚便留左相夜宿重华殿,谁知……”。赫连修泽想着稍后左翊与苏月莲前来,事情总是无法遮掩,且苏月莲为人阴险狡诈,必定会将此事推脱的干干净净,未免慕容嫣误信苏月莲一家之言,赫连修泽尽数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皇上,以您之见,莲贵人原打算暗承皇恩,却不想误打误撞误与左相行了那男女之事?”慕容嫣听赫连修泽将事实一一道来,极是震惊的反问道:“那左相如今可还安好?” “嫣儿,苏月莲觊觎皇恩,你果真毫不在意?”赫连修泽见慕容嫣一心只牵挂左翊如何,对于苏月莲想要承沐雨露恩泽之事半分介怀也没有显露,这般明显的区别实在让人无法忽视,虽深信二人仅是知交好友,赫连修泽却也不由的心下泛酸。 慕容嫣懒得理会赫连修泽对她强烈的独占欲望,只若有所思的叹息道:“她既已入宫为妃,又怎会不奢望帝王雨露之恩,臣妾一早便了然于胸。而左相一事才真正棘手,左翊身为臣子却与妃嫔共处一夜,若被前朝大臣知晓,不知将会掀起多少波澜,更何况以左相的脾性,今日醒来发现自己竟与平生最为厌恶之人共枕而眠,那心结只怕无人可解。” “嫣儿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昨日朕孤身折返凤仪宫,随行的宫人侍从全不知晓,至于左相更是奉密旨入宫,此事若苏月莲不私下宣扬,想要不为人知的悄然解决也并非难事”,且不论左翊与其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分,便是当年无心的亏欠也足以让赫连修泽愿意舍弃一切来保全左翊的性命。 “皇上,莲贵人入宫为妃均是臣妾执意所为,当初并不曾知晓会牵连甚广,左相在此事上何其无辜,还请皇上务必要保全左相的性命与声望”,慕容嫣深知左翊为人孤高自傲,必然难以接受与苏月莲有染的实情,不由得更为自责,当初只是为了弥补父亲年少轻狂时所犯下的过错,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因此而陷左翊于不忠不义的境地。赫连修泽见慕容嫣柳眉深锁,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担忧,不禁又是心疼又是酸涩,正要出言安慰,慕容嫣蓦地紧紧搂住赫连修泽伟岸的身躯,语带哽咽的低泣道:“若不是我不愿与她人分享你的宠爱,或许苏月莲就不会如此铤而走险,左翊也不会无辜遭受牵连,泽哥哥,嫣儿很自私,对吗?” 慕容嫣显然是极为难过,赫连修泽轻轻的抹去她粉颊上垂落的泪珠,心疼的劝说道:“你呀,总是这般无故反躬自省,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是吗,左相定然不会怪责于你。至于苏月莲便是你有心相让,我也不会对她青眼有加,嫣儿,虽然我身为九五之尊,其实所求的不过是能与你恩爱相守,世间佳人无数,却均非我愿与之共度余生之人,日后莫要再提此事,便是连一丝念头也不许存在。” 赫连修泽本欲出口的疑问再不复存在,如此善良却因独享皇恩而始终自责的慕容嫣,她的心必然全心全意的忠贞坚持。赫连修泽难得如稚子般傻傻的微笑,环抱住怀中的娇躯,只愿此生都不会放开,纵然片刻之后或许将要面临此生最为尴尬棘手的处境,此刻赫连修泽却不愿多想其他,只愿珍惜每一刻的温馨。 凤仪宫中温情脉脉,情意绵绵,浸润着安谧与幸福的男女仿若忘却了周遭,心中所思所念无不只有彼此的存在。然而重华殿内,此刻却犹如狂风过境,将所有曾经的一切都渐次推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重华殿内方远领得圣旨便忙折返偏殿在帷幔外呼唤了半晌,左翊才若有所觉的坐起身来。床榻之上的苏月莲显然也已被此般动静惊醒,方远立时退出殿外,有些事情,或许最好连皇上都不得而知,这般奇异的纠缠只能由他们独自承担。 左翊尚未自浓重的酒意中清醒,似乎未曾察觉身在何处,右手撑扶着犹自沉重的头脑,左翊下意识的四下寻找方才迷蒙中听到的声音,然而触目所及的景象令他猛然间大瞠双眸,瞬时便消散了全部的醉意,苏月莲? 心神俱裂,左翊已不知该如何动作,双拳在不自知见紧握,渗出的丝丝鲜血与微弱却无法忽略的痛楚无不在提醒他眼前的一幕并非荒唐的梦境。无措的环顾四周,凌乱的被褥以及身体隐秘的触感已然足以令他明白,他果真与生平最为鄙弃之人行了那不轨之事,零星的记忆复苏在脑海,左翊深知曾经对那人生中无限美好之事的期待、心中隐秘的等候连同执着不悔的感情已尽数终结在此刻苏月莲赤裸的躯体上。 为何仿佛只是一觉醒来,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沧海桑田都不足以刻画左翊心底的苍凉,以他的聪慧自然无需他人前来告知他事情的来龙去脉,苏月莲狼子之心早已是昭然若揭,只是赫连修泽与左翊均未料到苏月莲未达目的竟会如此不择手段,左翊心中五味陈杂,是否他应该感到庆幸,是自己落入了苏月莲的陷阱,若今日换成皇上,嫣儿……皇后娘娘定然会伤心欲绝吧。 尚未等左翊理清纷繁复杂的思绪,锦衾之下的苏月莲终于嘤咛着醒来,苏月莲自沉睡中清醒的瞬间还在疑惑昨夜的一切是否只是春梦一场,然而身体隐约传来的酸痛以及身边浓郁的男子气息令她心花怒放起来,昨夜果真梦想成真,苏月莲实在抑制不住的想象她日后凤袍加身母仪天下的景象,如今木已成舟,即便是赫连修泽有心反悔也决计无法抵赖。苏月莲察觉到身侧的“赫连修泽”似乎已经全然愣怔住了,唇畔不由的浮上得意的笑纹,想着要将此事坐实,苏月莲娇媚的拥着衾被坐起身来,面带春色的向“赫连修泽”望去。 第五十五章 左翊见苏月莲矫揉造作的坐起身子,更是不知廉耻的目含春情的飘来自以为魅惑的眼神,憔悴的面容上满溢着诡计得逞的喜悦,只是那原本欣喜得意的笑容在看清自己的容颜时瞬间僵在唇畔。(..info好看的小说) 苏月莲拼命咬紧了牙关才能止住欲要脱口而出的惊慌,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为何醒来看见的竟是目露凶光,杀气四溢,不断曲折着手指似乎忍不住要扼死她的左相左翊,原本应该同床共枕的赫连修泽身在何处,为何竟会失身于左翊,苏月莲惊慌失措的攥紧了身上的衾被,往日的伶俐在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此时的左翊几乎已经决定要将她杀之而后快,这样凛冽的笼罩在殿内的杀气使得苏月莲下意识的浑身战栗,满心恐惧的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死亡。 左翊却不愿再多看苏月莲一眼,径自起身将衣袍穿戴整齐,不是不想取其性命,只是苏月莲已是宫中妃嫔如今他已犯下大罪,定要前去向皇上负荆请罪,至于苏月莲还是交由皇上发落,左翊不愿承认放过苏月莲的最紧要的原因却是不希望慕容嫣左右为难,昨夜铸成大错,今生都无颜面对伊人,便连想念也成为他遥不可及的权利。 苏月莲手足无措的看着左翊先行穿戴整齐出了偏殿,心知此事定然已是阖宫皆知,上苍怎竟连半分悲悯之心也无,自幼便从未庇佑过她的人生。如今宫中众人均知她祸乱宫闱,即便想要借慕容嫣保全自己只怕也是徒劳。左翊,都是左翊,若非他夜宿宫中,现下岂会是这般境地,赫连修泽亏欠于人,自然会力保左翊的性命,而自己……苏月莲哆嗦着系上衣襟,思考不能。倏地灵光一现,苏月莲定下心来,左翊私通妃嫔,即便身处高位也无法逃脱刑责,赫连修泽为顾全左翊颜面必然不希望此事尽人皆知,既如此,那么她还有一拼之力。苏月莲边梳理着发髻,脑海中却急切的思索着脱身良策。 磨蹭了许久,苏月莲才半遮半掩的走出了偏殿,左翊面色平静的立在殿中,对周身的一切都恍若无知无觉,他实在太过平静,甚至近乎诡异的平静令候在一侧的方远不时的移转视线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墨瞳中充斥着深沉的担忧。 “左相,莲贵人,还请紧随属下,皇上已在凤仪宫等候,”,方远实在不愿将视线落在苏月莲身上,只微抬黔首,面无表情的传召完圣旨,当先向后殿行去。 左翊平静的跟随而上,二人均未理会身后的苏月莲,苏月莲自然明白他们已然料定自己不敢就此离去,只能故作痛苦的跟随在二人身后。 平日里宫女太监往来穿行不息的凤仪宫因少了侍奉的宫人颇显寥落,赫连修泽扶了慕容嫣高坐殿中,无声的等候着一行三人的到来,未有半盏茶的时辰,方远便引领着左翊当先走了进来。左翊自入殿后并未抬眼看向上方,径自走至殿中落跪,面色无波无动。慕容嫣担心的瞅着低眉敛首的左翊,只觉方才的匆忙一瞥,左翊的神态中已消弭了往日的锐气与傲然,仿若放弃了生命,放弃了所有。 赫连修泽显然也注意到左翊微小的变化,忙以眼神安抚担忧的望过来的慕容嫣,尚不待喝令左翊起身,众人便见苏月莲满面委屈的蹒跚着入殿。苏月莲当先觑了一眼慕容嫣的面色,却不想慕容嫣刻意回避了她的目光,苏月莲登时心下忐忑了许多,想着方才路上苦心筹谋的策略,略显僵硬不适的来到左翊身后,委委屈屈,无语凝噎的跪下身来。(..info好看的小说) 视而不见苏月莲跪下身时瞟过来的柔媚眼神,赫连修泽挥手示意方远退下,方远自是心领神会的退出殿外看守,殿内再无他人,赫连修泽略带不满的轻斥:“左相,朕曾有旨,金銮殿外免你跪拜之礼,此时非在朝堂之上,还不快些起身”。仿佛昨夜何事都不曾发生,赫连修泽一如往常的与左翊交谈,苏月莲心中更是笃定赫连修泽希望将此事大事化了,这样倒也省却了她许多力气。 左翊早已猜到帝后非但不会怪罪于他,更会将责任拳拳包揽,只是这样的体谅只会令他更觉痛苦,当下不顾一切的深深叩首道:“微臣罪该万死,还望皇上降罪”。 “哦?左相此话何意?左相宽仁待下,尽忠职守,颇得百姓爱戴,如何说出这等话来?”赫连修泽状似疑惑的反问,言辞中却暗含着仅有左翊能够听出的警告之意。 “皇上,昨日……”,不等左翊以赎罪的心态将一切详细道来,苏月莲兀自语声哽咽的哭诉起来:“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无视慕容嫣复杂的眼神,苏月莲假意掩袖抽泣,豆大的泪珠不断的自眼角垂落,众人只是看戏似的静静的看着她唱作俱佳的表演。 左翊知苏月莲定然是想扭曲事实以摘己身,却无意与之辩驳,只是安静的跪于当地,静待帝王能够降罪于他以减轻那无边无际的苦痛。 苏月莲见左翊无意反驳,心中更是安定了许多,看来左翊经过昨日失却了所有的情感,若是能顺利将罪责全推于他,便可趁势博取皇上的怜惜,岂不是两全其美。苏月莲打定主意,抽泣的愈发剧烈起来。赫连修泽却无意欣赏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只是碍于慕容嫣在侧方不耐烦的斥责道:“朕于皇后康健无恙,你却在此嚎咷痛哭,岂不是有意来触朕的霉头?” 苏月莲嘴角抽搐,方才她可是摆出最为惹人怜爱的姿态垂泪轻泣,怎可称为嚎啕大哭,看来若想用美色迷惑赫连修泽,还要多费些心思。苏月莲见风使舵的本事犹似浑然天成,岂会听不出赫连修泽语气中的不耐之意,忙止住了抽泣,哽咽的再次请求道:“臣妾冤枉,还请皇上为臣妾做主”。 “你身为贵人,又有何冤屈?”赫连修泽本欲佯装不知昨夜之事从而将此事掩盖下来,却不想左翊执拗,执意将此事直白到来,若真由他一一道来,论及国法宫规必然要惩戒二人。正苦恼时,却不想苏月莲自作聪明的截住了话头,此时更欲歪曲事实,此举恰好解了赫连修泽的燃眉之急,若能由苏月莲将此事粉饰的面目全非,左翊也可安然脱身,可笑苏月莲不知正中其下怀,尚在苦苦思索计策。 “皇上,臣妾昨日听闻皇上心情不佳独自在重华殿独饮闷酒,心中牵挂不已,便前往重华殿探望,却不想只遇着酒醉迷糊的左相,臣妾本欲离去,却被左相苦苦纠缠,最后,竟然……竟然……左相竟然玷污了臣妾的身子。臣妾无言面圣,只求皇上能为臣妾讨回公道”,苏月莲巧舌如簧,将昨夜的刻意勾引归咎为左相醉酒后的纠缠。 “哦,左相,是否确有其事?”赫连修泽微微拧眉听着苏月莲满嘴的荒唐之言,正欲喝止蓦地眼中光芒四射,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既已想好了对策,赫连修泽倒是来了兴致,不知左翊面对如此明显的栽赃污蔑该作何反应,若是他不愿为苏月莲所累,先前的颓废丧志倒也无需太过担忧,日后终有一日能够走出这段阴霾。 左翊虽已对诸事失了兴趣,却也不愿苏月莲这幕后黑手继续为祸宫闱,以她狠毒的性子,慕容嫣定然防不胜防,思及此,左翊低声回禀道:“微臣确是于无意中铸下大错,臣无力反驳,也无意逃脱罪责,只是贵人之言却不尽详尽。不知重华殿外方远率众人护卫,贵人如何走入那重华殿内,微臣实在不明。皇上,微臣甘愿领罪,只是却也不愿放过其他罪有应得之人”。 赫连修泽对左翊极其精妙的驳斥十分欣慰,又见苏月莲面色苍白,身形颤抖,便假意兴味的询问道;“莲贵人,朕也十分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在方远的面前走进重华殿,朕深信以方远的为人,决不会在没有朕的允许下放行任何人入内,此事你是否该好生解释一番?” 苏月莲心中暗咒,这丧心病狂的左翊,竟然如此狠毒,想要赴死却还要牵连无辜之人,面上却作惶恐惊惧之状,哭诉道:“皇上恕罪,臣妾心系皇上,想要前往探望,只是重华殿外有众兵把守,臣妾本有退却之意,只是百密终有一疏,臣妾趁方远注意未及之时悄悄的进入殿内。臣妾知罪,只是臣妾确是心心念念牵挂着皇上,这才贸然行事,还望皇上念在臣妾一片真心,饶恕了臣妾这回吧”。 苏月莲半真半假的将当时的情状道来,赫连修泽也无意追究,只是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此事错多在莲贵人你的身上,左相奉旨入宫与朕同饮,后因天色已晚才奉旨留宿宫中,若非你私自前往重华殿,此事怎会发生。若要如实追究,莲贵人你也无法逃脱干系”。 第五十六章 苏月莲见赫连修泽句句切中要害,慌乱下忙叩首请罪:“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赫连修泽漠然的看着苏月莲不住的请罪,额上已是一片红肿,丝毫不觉怜惜,倒是慕容嫣心下不忍,侧目不再看向二人。赫连修泽侧身看向慕容嫣,极是闲适自然的询问道:“依皇后来看,朕该如何处理此事才算妥当?” “皇上,臣妾……”,慕容嫣方想推脱却看到赫连修泽眼中传来的暗示,顿时心领神会的回道:“皇上,臣妾妇人之见,虽不可取,只是律法尚且顾念人情,今日之事实在是机缘巧合,左相乃朝廷栋梁,若因一差半错而遭受惩戒,岂不是有伤皇上思贤若渴的心意。而莲贵人虽违抗皇命,到底还是得了教训,皇上不如网开一面,命她将功赎罪,臣妾相信莲贵人定然会感念皇上恩德,日后规行矩步,安分守己”。 慕容嫣深知今日均是因着苏月莲的贪婪才酿成大错,只是当初她曾私下允诺,此生若非苏月莲铸下弥天大祸,定然全力保她周全,故而虽愧对于左翊,却也只能尽力为其开脱。 苏月莲正为慕容嫣出言相助而暗自窃喜,以慕容嫣的恩宠,定能劝服赫连修泽,却不想左翊执意不顾一切的叩首请罪:“皇上,罪臣犯下这欺君罔上之罪,实在罪大恶极,还望皇上无需顾念其他,臣愿一死以赎自身罪孽”。 “左相,方才皇后所言朕深觉有理,昨日左相只是奉旨入宫,与入夜之时已离宫回府,如此何罪之有?至于莲贵人则是留宿凤仪宫侍疾,依朕所知,并无何人需略施薄惩,莲贵人,你于皇后榻前侍疾也应辛苦,跪安吧”。赫连修泽不远驳了皇后的意愿,且虽不愿承认,然而左翊确与苏月莲荣辱相成,不去看苏月莲窃喜的神色,随意的扬手示意她暂且离去。.info[] 苏月莲着实喜出望外,既已知无恙,便不愿再留滞此处,今日承受的惊吓已远超预想,此时酸涩僵硬的身子更是叫嚣着需要好生休憩一番,当下不再迟疑,福身告罪而去。 待苏月莲轻便的脚步声远去,殿内再无其他闲杂人等,赫连修泽见左翊依旧执拗的跪拜,不由得略显生气的低声道:“左相,朕已准你起身,为何执意如此,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皇上,罪臣无颜面圣,只求皇上赐罪,万望皇上成全”,左翊无需抬首看去便可知赫连修泽定是面露愠色,只是他心意已决,宁愿承受极刑也不愿他们君臣之间出现丝毫背叛。 “阿翊,你我兄弟出生入死之时哪一日不是行走在生死边缘,当年诚心结拜更是指天立誓要祸福同担,荣辱与共,如何我位临九五,却与你日渐生分?凌傲已因我而故去,我岂能再次见你重蹈覆辙,昨夜之事只当噩梦一场,过了也便散了,无需耿耿于怀”,赫连修泽上前巧劲扶了左翊起身,眼瞳深处倒映出彼此不再年轻的容颜,回想着当年并肩而战的日子,赫连修泽颇为慨叹的劝说道。 左翊知其好意,然而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那些不堪的记忆已然长成心底的一颗毒瘤,只怕此生难以割除,慕容嫣看着左翊依旧心如死灰的模样,担忧的软声道:“阿翊,我与泽哥哥均知你的秉性,又岂会因为你代翊哥哥遭劫而对你另眼相看,若深究起来,当是我们亏欠你良多。阿翊,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人生苦短,何不放过自己”。 左翊眉目低垂的看向别处,不敢将视线安放在那温言款款劝说自己的人儿身上,那般美好纯净的人儿从来都只是自己奢求的念想,如今却更加映衬出自己的肮脏污秽,心底瞬间涌上的怆然令身侧的赫连修泽都能清晰感知。“嫣儿说的在理,阿翊,你为东尹,为我们已经牺牲的太多,嫣儿同我都只愿你余生能够安然平静的度过,与苏月莲相关的种种都只当清风过侧,风过了无痕”,赫连修泽见左翊若有松动,忙趁势劝慰着,当訾凌傲含冤故去的时候,当发现自己永远的亏欠了左翊之后,有很多瞬间赫连修泽都曾想过任由左翊离开岚清,离开东尹,在五国广阔的山河间重新找寻安稳的人生,然而他岂会不知左翊心底忧国忧民的壮志情怀,左翊离不开故土,而东尹又怎能遗失众望所归的左相。 “皇上……”,左翊想说自己实在不配得他二人如此相待,赫连修泽却仿佛已经猜到似的,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若你还记得当年歃血为盟时的誓言,就安心的回府,东尹百年基业,我还指望着你来助我一臂之力呢”。言犹在耳,左翊从不敢忘,心知赫连修泽必然不愿惩戒于他,左翊百感交集的抬首望去,年轻的帝后面上如出一辙的关切让他倏尔舒缓了悲伤,其实早已经注定了不是,此生只能是他们幸福的旁观者,既如此,能为他们免除这场祸患,继续见证着他们的圆满也是极好的结局不是吗? 左翊的心结稍解,终于如往日一般尔雅的微笑着请辞道:“多谢皇上与娘娘挂怀,臣已无碍。皇上今日还请容臣先行告退,明日早朝定然如常而至。” 赫连修泽猛然间自身后按住左翊的肩头,将欲离去的左翊顿住动作方要转身便听到赫连修泽低沉的声音:“阿翊,对不起”。话语中的歉意顿时凝固了左翊全部的思想,然而不待他如何反应,赫连修泽已然放开了手,左翊心中五味陈杂,却并未转身径直离开了凤仪宫,有些事无需细细追根究底,如今这样的生活已是他们所能拥有的最好选择。 阿翊,对不起。抱歉曾让你为了我多次深陷陷阱,抱歉我在不自知时掠夺了你半生的幸福,抱歉今时今日依然让你左右为难,这些全部的亏欠,我却只能这样简单的诉说我的歉意,赫连修泽凝视着左翊远去的背影,无限苍凉的苦笑。 慕容嫣悄悄的自身后拥着那连背影都极度哀伤的男子,将面颊贴在他的后背之上,虽然他们之间有些事从未明说,但是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因她的存在所带来的伤害,此时此刻再多的安慰也只是多余,唯有这样静静相陪,分担那难言的歉疚。 菱窗外的朝阳至此时终于冉冉跃升在天边,和煦的日光将世间的一切轻轻笼罩,粉饰出短暂的和平,无人能够知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或许这也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情,在灾难来临之际,至少还可以拥有片刻无知的幸福。 左翊长久的凝视着窗外灿烂的日光,像极了当日的光芒,只是却始终无法温暖心底腐烂的伤。“如此说来,我不仅远非你所爱的女子所出,更是你曾经憎恶的生命?”只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无可抗拒的改变,当年的真相若非由左翊亲口娓娓道来,只怕谁都不愿相信这样的真实,便是如此,左初易依旧难掩震惊的喃喃出声。 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也不见半分怨恨,左翊立时明白左初易之问不过是在期望一个否定的答案,“时过境迁,如今我已有些忘却了当年的心境,只是我希望你知晓的是你的降生凝结了三个人的努力,为了你的顺利降生,许多人都默默承受了许多,仅凭此点,你便可无惧世间全部的波折”,既已决定道出真相,左翊便无法再如往日一般欺骗,或许应该让左初易明白那些对于他深深期待的人们如何真切的付出过疼爱,那么即便曾经被生父冷漠的伤害,那份心伤也能够愈合了吧。 “喜脉?”左翊魂飞魄散的听着赫连修泽吐出他最为恐惧的字眼,犹自怀抱着最后一分希望的反问道:“皇上如何与微臣开起了这般玩笑,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定是臣一时慌神,听错了话音”。说着,不自然的干笑起来。 赫连修泽目含不忍的注视着紧握双拳的左翊,实在不忍打破他眼底的期冀,只是……“今日苏月莲求见皇后,将近来身体诸多不适一一告知,皇后生育太子,已然察觉有异,当时便密召卫太医前来诊治,苏月莲确已身怀有孕一月有余”。 赫连修泽顿住了话音,只因左翊下意识捏碎了手中的杯盏,碎裂的瓷片深深的扎入他的掌心,血液顺着衣衫汩汩而下,而左翊丝毫不在意手中的伤口,全无痛感的一拳击在身侧的桌案之上。赫连修泽无意阻止,只默默的等候他平复心潮的汹涌。 待心绪稍定,左翊面无表情的冷声道:“打掉”。没有半分不舍,左翊决然的态度让赫连修泽不禁沉沉叹息:“阿翊,那是你的骨血,你怎舍得这般对待一条尚未降生的无辜生命?” “臣意已决,宫中秘药秘法不胜枚举,臣相信以卫太医只能定然知晓该如何处理妥当”,左翊不为所动,同那般卑鄙恶毒之人共同孕育生命,只是想象已足以令人痛不欲生。 第五十七章 “阿翊,你足智多谋,才高志洁,实在是东尹难得一见的将相之才,只是你秉性执拗,太过固执,便是你唯一的缺点。你只关注了自己的痛苦,可曾想过生命何其无辜,当年沙场征战,你尚且不愿伤害兵败的俘虏,又何必如此狠绝的对待你自己的骨肉”,赫连修泽实在不愿眼睁睁的看他犯下此生无法弥补的大错,只能苦苦相劝,见左翊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微微叹道:“果真如嫣儿所言,此事连我也无法劝动你分毫。既如此……”,赫连修泽威严的落座于龙椅之上,威慑的看向下首略显茫然的左翊肃然开口道:“左相听命”。 左翊单膝跪地恭敬领命:“臣在”。“左相如今年岁渐长,朕与皇后商量着左相府内适时应有女眷协同料理,朕命你择日迎接侍妾入府”,不明白如何牵扯到娶亲之事,原指望赫连修泽赞同其做法的左翊不知所以的看向上首的皇上。 “朕倒忘了,昨日莲贵人身染重疾,朕已命人护送其离宫前往卧佛寺修养”,不去理会左翊的诧异,赫连修泽自顾自的说道,满意的看着左翊的面色由愤怒渐变为深沉。 左翊若有所思的喃喃道:“皇上,您……”。“朕与皇后商议过,你的骨血与瑞儿无异,我们定然极力保全,你所在意的不过是孩子的额娘,只是稚子无辜,他无力选择自己的出身,这样的局面也并非孩子的过错,阿翊,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府中高堂尚在,你难道不愿他们早日得见你后继有人,安度晚年吗?” 左翊无力反驳,如此费尽心机想出这移花接木的手段不过是为了保全他的子嗣,若再行拒绝,只会显得不知好歹,其实论起对苏月莲的憎恶,赫连修泽只怕也不遑多让。何况,若慕容嫣决意要护住那个孩子,皇上定然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备不测,此时纵使有心遣人前去卧佛寺,恐怕也难以轻易解决此事。 “皇上心意,微臣铭感于心,只是以苏月莲的性子,怎会轻易放过如此强力的筹码,若是她意图祸乱朝纲,让天下人以为她腹中所怀乃是皇上的龙子,岂不是微臣的罪过”,左翊心不甘情不愿的接受了这个孩子必须降生的事实,只是心中尚且残存着疑惑,以苏月莲的心计,怎会看不出腹中之子的巨大价值,又如何愿意轻易放弃能够咸鱼翻身的契机。 赫连修泽赞赏的轻笑,果然不愧是有足智多谋之称的一国之相,如此迅捷的便联想到此点:“苏月莲的确有心以腹中子嗣谋取权势,朕已允诺待孩子平安降生便晋她为妃,若还妄图要挟于朕,也要待她有命回返宫中再议”。 “立其为妃?皇上,苏月莲惯会得寸进尺,日后权倾后宫,皇后娘娘管理六宫或许会屡遭掣肘”,左翊实在无法像赫连修泽一般轻松惬意,对于日后着实颇感忧患。 赫连修泽宽慰的看着一如昔年心中只有他人只有百姓的左翊,饱含喜悦的说道:“阿翊,何必为未知之事忧心忡忡,你可知嫣儿与我实在欣慰。凌傲虽英年早逝,至少还有一脉骨血永世延续,而你这些年都未有娶妻之念,如今终于得见你膝下有子,嫣儿与我均是喜出望外,咱们兄弟三人当年的情谊如今或许也有人承继,当真是可喜可贺”。 “即便是时光如梭,我依然铭记当日阿泽面上毫不掩饰的喜悦,那样的神情我也只在当年太子降生之时看到过。皇上对于你的期待之心全无虚假。皇上已然如此,遑论嫣皇后,每日嫣皇后必然自宫中遣人将诸多珍稀之物送往卧佛寺,更是不顾凤体羸弱,多次前往卧佛寺亲自照看直至你安然降生。后来,你也应该明白,周氏入府为妾,月余便对外宣扬怀有身孕,后来暗中将你自卧佛寺接回,命卫太医做出周氏早产之状,由此为你正名,这随后之事也无需我赘言了。”左翊略有恍惚的凝视着自己唯一的子嗣,心中复杂难言,时至今日,他始终不能确定左初易的存在究竟是福是祸。 左初易惶惶然不能言,面上的震惊已然僵化,左翊何尝不知初易此时的心境,便如当年他一般进退维谷,内心“那我的腿……”左初易犹自沉浸在震撼之中,猛地想起一件从未疑心过的事实,既然苏月莲当初有心利用,为何这些年从未与他有半分联系,是了,定然是因为他身有残疾,在苏月莲眼中已然成了一枚弃子,那他的残缺是不是…… “我知你心中所想,必然是以为是我为了防范苏月莲有心利用而故意致你残疾。你错了,当年我虽不喜你的存在,然而嫣皇后与太上皇却十分在乎期待你的出生,每日珍馐佳肴供应,参汤血燕更是紧供着苏月莲享用,当年若非出了一事,你今日也无需终日借力出行”,左翊若有所指的看着隐藏在桌案之后的双拐,左初易下意识的想要遮掩,如此天真的举动让左翊眼中浮现一丝沉痛:“你已知苏月莲心机深沉,却意广才疏,当她意识到无法利用你获得期望的权势之时,定然会变得恼羞成怒,虽身在卧佛寺,却半分慈悲之念也无,时常肆意折辱伺候的宫人,及至分娩之日,曾深受她摧残,容貌尽毁被赶出宫的宫女不知如何混迹在侍奉的宫人之间,趁其不备将躺在竹椅之上赏花的苏月莲向那幽深的荷塘里推去,苏月莲得围栏相阻止住了下落的势头,只是肚腹却狠狠的撞在围栏之上,那一日你被迫早产,自此留下了右腿残疾的伤痛”。 “莫怪你往日始终不曾带我出席任何宫宴,是不愿我与苏月莲有任何接触吧”,往昔的一切都在此刻愈发清晰,当初的怨恨此刻看来几乎微不足道,苍天捉弄让他不得不终日面对最为痛恨之人诞下的孩子,这些年的爱恨纠缠该有多么让人疲惫,那些漠然,那些薄待不过只是他苦心的保护,左初易眸色深沉的凝视着曾经最为陌生的父亲,那一声迟来的爹爹始终哽咽在喉头,半晌无法言语。 左翊倒不曾奢望往日敌对的父子关系能在一夕之间得以缓和,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将真相揭开,不让他终身生活在遗憾与伤痛之中:“我本想将此事掩埋,待到我百年之后再无人知晓,只是昨日苏月莲借祈愿只由禀明了圣上再次前往了卧佛寺,这让圣上心生警觉。要知道卧佛寺之于苏月莲只怕是此生最为痛恨之地,如今她执意前往定然有其他的图谋,这些年她隐忍不发,不过是对太上皇还存留一丝痴念,如今既知所奢求的一切均是如沫幻影,以她的秉性,定然是宁愿两败俱伤以此来伤害所有亏欠过她的人们。” “那与我又有何关系,我身有残疾,苏月莲定然不会在意她眼中的废物”,左初易有些不明所以的反问道,左翊将真相和盘托出若说只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大可不必如此,能忍痛将刚刚愈合的疮疤撕开,定然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便如这些年卧薪尝胆的苏月莲一般。 “你虽是残疾之身,莫要忘了你膝下康健聪慧的双子,如当年相似的情境,苏月莲怎会不将心思盘算到元修与宏毅的身上?”左翊淡淡的提醒着茫然的左初易,这些年苏月莲私下里从未放弃过招揽大臣的举动,然而重臣似乎模糊间意识到这可不是一份好的差事,故而苏月莲只能转而支持当年借慕容嫣提拔的胞弟苏齐恒,如今苏齐恒已身居刑部尚书要职,若要从中做些手脚,定然也是不小的麻烦。 “既然你们均知苏月莲的存在于社稷无益,于朝纲有损,为何至今日依然放任她行动自如,位列太妃,这不是纵虎归山?”据元德帝继位后雷厉风行的处事之风便可看出其刚毅果断的性子,如何会对苏月莲格外留情。 “此中缘由现下尚不便道来,日后终有知晓之时,如今你最为紧迫的却是思虑如何使元修与宏毅免受牵连,帝王家事错综复杂,元修与宏毅若为苏月莲所用无异于火中取粟。” “如此皇上必然深知元修与宏毅的处境,夹杂在皇室内斗之间,皇上他希望我们如何自处?”左初易无意追根究底,只是既是皇上决意放过苏月莲任其为祸,那么又该如何免去元修、宏毅为人所用的危害。 “太上皇如今身在松德观清修,那里虽远离京城,生活清苦,但胜在清雅幽静,更能暂时逃离一切繁扰纷争,皇上与我有意待儿子周岁之后将其送往太上皇处随同静修,自然此事也需你与凝萱先行商议,待得到你们的首肯才能成事”,左翊早有将元修二人送离皇城之意,而今日面圣,言谈之间察觉到皇上也有此意,只是赫连瑞素来尊崇左翊,无意令其夹杂在亲子与百姓之间为难,这才未曾提出,左翊今日前来试探初易的心思也正是因为此因。 第五十八章 左初易自是听闻元安君禅位之后始终隐居在松德观,只是将两个垂髫稚子送往此处,显然有囚禁之嫌,左初易疑虑丛生,面色稍显不虞。左翊察觉到他的不快,不慌不忙的解释道:“皇上并无囚禁元修二人之意,只是想使他们二人陪伴在太上皇身侧修习些为人处世之道,太上皇学富五车,文武兼备,元修与宏毅若能得他指点,定会受益非凡。若凝萱介怀,皇上自然不会强求,只是你与凝萱所行所思均要分外留心,待元修他们稍解世事之时可将事情告知,莫要如我当年将真相掩埋,令你心中含怨,若不是凝萱的出现,或许苏月莲的今日便是你的缩影”。 左初易身有残疾,年幼时耐不住玩乐的天性常常拖着残疾的右腿艰难着在皇城内四处游玩,只是每到一处总是被无知的幼童取笑奚落,更有甚者趁着丞相府的家丁玩忽职守的时机刻意的所行过的小径上藏下了众多陷阱,当左初易捂着毫无知觉的右腿麻木的抬头望向阴暗的洞口孤独的等待救赎之时,他便对这世间失去了所有的期待,当左翊闻讯赶来时所见的便是初易右腿衣裤被鲜血全然浸透的狼狈模样,而最令他心惊的便是左初易眼底如冰霜般的冷漠。 自那日后,左初易的右腿伤残的更加严重,如需出门只能借双拐相助,左翊本欲为他配备一副轿撵用于出行,左初易漠然拒绝,只是自此极少出府,更多的时间则是陪伴在周氏身边看着周氏为他一针一线缝制出舒适的衣衫,那时衣饰朴素的周氏在烛灯下细心缝纫,而初易则在一旁的书案上秉灯夜读,那样静谧的时光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的安慰。 人情冷暖,在左初易年幼之时便已了然于心,自周氏亡故之后,他更是失去了最后的温暖,那一年左初易闭门不出,为周氏哀思守孝,及至守孝期满,左初易便自左相府搬离,独自支撑起这静心书斋,原打定主意此生便这般平静度过,幸而上苍让他遇见了聂凝萱,那样单纯的相逢竟牵扯出世间少有的真情,聂凝萱丝毫不在意左初易身有不足,执意相随,那份无怨无悔的付出终究打破了左初易心底的坚冰。[..info超多好看小说]结为连理至今,二人从未有过争吵,每每左初易为过往忧闷神伤之时,凝萱总能抚平他眼底的悲切。 对于聂凝萱,左翊无疑是感激的,感激她的出现拯救了初易死水微澜般的生活,给予了他心生,左翊极是欣慰的看向从未真心关爱过的初易,终有些庆幸上苍的怜爱,免去了初易如自己一般心如残月,情似死水。 将一切交代妥当,房中一片难堪的沉寂,在二人记忆之中,从未有一次如今日这般心平气和的交谈,如此强烈的转变让二人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重新相处,左初易几次想要冲口而出的呼唤不知怎地在接触到左翊的视线后便莫名的消失在嘴角,左翊心中也极不自在,当下便欲转身离去,蓦地想起横亘在心底的某事,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告知他实情:“我知你心中怨恨我冷落你的娘亲,只是我与周氏并无夫妻之缘,她是我昔年无意中救下的不幸在花信之年丧夫的妇人,为感念我安葬她的令其夫婿入土为安的恩德,同意以侍妾身份入府抚养你长成,这些年虽然我薄待于你,周氏却真正爱你如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此生她确是你唯一的娘亲,也只会是你的娘亲。她于我有恩,于你有义,左相府家祠中必然长年为她燃点香火,受后嗣祭拜,若有闲暇便回相府祭拜,周氏的房舍还是昔年的模样,元修与宏毅也需认祖归宗,入了族谱才好,如此周氏泉下有知亦能安心轮回了”。 左初易喉头哽咽难言,时光如梭,转瞬间周氏的忌日又已临近:“我会带同凝萱母子回府祭拜,娘亲若有灵,见着元修与宏毅,必然十分欢喜”。左翊无声颔首赞同,再不迟疑推门而出,左初易遥望着左翊早已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愿收回视线,心中盘桓的是方才好容易才吞咽下的叹息,以左翊的智慧怎能看不出周氏对他早非全然无情,只是那些萌动的情愫他视而不见,她无奈深藏,最终又是一次错过。 “苏严”,左初易见苏严已亲自将左相送至后巷折身回返书房外,便沉声唤道,今日左翊所带来的真相太过震撼,除却凝萱无人可以稍解他心底的难堪沉郁,更何况皇上之意虽非万全之策,但若左翊的预感成真,元修、宏毅二人此生定然无法安然,当务之急便是与凝萱好生商谈一番,决计不能让元修二人为苏月莲所用。 “公子,是否准备轿撵?”虽不知今日缘何父子二人难得的没有以争吵收场,但每每会见过左相,公子总是心情郁结,难以平复,也只有夫人才能稍微开解安抚。 左初易无意多言,只简短的吩咐道:“备轿回府”。屏退了门外想要入内搀扶的侍从,左初易架起双拐起身蹒跚的走出厢房,依旧不曾发现暗处深邃的双眸。 孟如常自昨日借宿在静心书斋便几番想向苏严询问幕后之主所为何人,苏严却总是极为巧妙的移开了话头,谁想今日极是凑巧,前方柜台处有小豆子看守,那小家伙依然记恨昨日无心的嘲笑,每每见着孟如常总是没有一丝好声气,孟如常无意惹其不快,将前方书籍整理妥当之后便回身折返住处,静心读书,然而行至半途却无意中瞥见苏严引着一华服男子向东厢行去。 孟如常闪身躲进近处青石嶙峋的假山后,小心的自缝隙间窥探,华服男子与苏严行至厢房外与侍从交谈时,孟如常心中一动,似乎想起动身之时那人所绘的画像上赫然便是那华服男子的面容,如此说来,那人便是与千古一帝并肩绝世的德高望重的东尹左相了。这倒有些稀奇,堂堂左相如何会私下前来这貌不惊人的书斋,且看苏严恭谨的态度,几人显然是熟识之人,那么这书斋的幕后之主必然与左相脱不了干系。孟如常不愿舍弃这般打探的好时机,便在假山后静静等候,苏严与那面生的侍从远远的守在厢房外谨守本分并无半点交流,这倒让孟如常寄望自二人处探听一二的念头落了个空。 堪堪等候了半日,左翊这才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孟如常默默地看着苏严恭敬相送,目光凝固在左翊的背影之上,暗自慨叹道;“果不愧是功标青史的传奇人物,便是那一身的风华气度也足以称得上是冠绝于世,莫怪那人每每提起左翊之名皆面露愤愤,更是将左翊视为此生大敌”,孟如常无奈轻叹,那人只怕此生也无法与之匹敌,东尹君有赫连瑞,臣有左翊,还有暂离朝堂的庆安王暗中辅政,如此东尹又岂能轻易为人挫败。 孟如常立在当地感叹良久,对于偶遇闻名遐迩的东尹左相,实在辨别不出心中悲喜, 原本尚且不至于对隐藏的任务忧心忡忡,今日得见左翊,却猛然间明白日后将要面对的困难重重,而其中艰险更是难以预料。摇头微叹着刚想要离去,却见一男子手拄双拐自厢房内艰难行出,相似的五官令孟如常立时明白了他与左翊的非凡关系,看着父子二人先后离去,孟如常神色莫名的走出假山,眼中神采变幻莫测。 “子勇,有何不妥?”孟如常出了后门便是左翊前来时行径的静心斋后巷,方要坐进轿撵却偶然间发现贴身侍从若有似无的总是回眸打量着身后,便有些奇怪的询问。 子勇支吾了半晌,才不确定的回到:“公子,方才好像有人在注视着咱们,只是属下并没有看见身后有人影存在,或许只是一时错看了”,子勇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生怕被人嘲笑身为男子汉却如此草木皆兵。然而出乎意料的左初易并未出声呵斥反倒若有所思的看向那座隐约露出一角的假山,苏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了悟的点头:“属下明白”,看来这三教九流的客人收容的多了,这异样的心思竟有些按耐不住了。 左初易见苏烟已经心领神会便安心的坐上轿撵离去,苏严目送着轿撵远去这才小心的紧闭上后门往前堂走去。左初易坐在轿中静静思索,偷窥者无疑是静心斋中人,往日苏严已将斋中下人的身家背景查探的一清二楚,那么便只会是近年来因囊中羞涩暂居书斋内的异乡客,恍惚间左初易记起今日苏严似乎提到过昨日入住的年轻书生,据苏严所言,那孟姓书生原是西宁国人士,半日相处下来便觉此人谦和有礼,最为紧要的便是极为知恩图报,每每询问自己的身份意图亲自言谢,子勇模糊中感觉到的窥探目光是属于他的吗?若果真如此,以他西宁国人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东尹的都城内,其目的只怕不是如原先所想的那般光明磊落。 第五十九章 若只是寻常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暗中窥探,倒也无甚大碍,只是麻烦在于若他意在父亲左翊,那么可真是有些棘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日之前,平心而论如有人能为左翊制造些烦忧困扰,自己心底或许还是拍手称快,然而只是短短半日,曾经所有的想法已经好比似陵谷沧桑,而今的他虽难以说是为有他这般的父亲而自豪,但总归明白了左翊为东尹百姓承受所有的可贵心意,倘若孟如常真是有心对父亲不利,他绝不会坐视不理,轻轻的舒出内心积郁的浊气,左初易的面色浮现出几不可见的淡淡微笑。 “公子,已经到了”,子永打起轿帘小心的搀扶了左初易拄好双拐便忙放开手,要知道自家生平最为忌讳的便是那残疾的身子,故而府中众人在其面前总是避免流露半点异样。此处宅院乃是当年左初易搬离左相府后自行采购的,两进式的庭院不似左相府那样处处彰显着浩然正气,狭小却格外温馨。 门外早已等候的门童见左初易此时回府,惊讶之余难掩喜悦的迎上前来,嬉笑道:“公子您果真有未卜先知之能,夫人方才才命人制作了些您爱吃的糕点正要送到静心斋去,不想您却先行回来了,夫人这下可该高兴了”。 “小桐,入府这么久,你怎么还和小豆子一样情绪外露,要记得,喜怒不形于色,在这京城内,于你或是亲近之人都有益处”,小桐正是与小豆子一同被收容在静心书斋内的苦难孤儿,聂凝萱在街巷之间发现他们之时,兄弟二人几乎快被众摊贩捶打致死,说来不过是众摊贩痛恨小桐二人前来乞讨之时吓跑了客人这才拳脚相向,聂凝萱无法责怪众人,只将小桐二人带回府中照料,小家伙们不愿平白受了恩惠,执意入府为奴。(..info) 左初易极是欣赏二人饥肠辘辘之时始终未曾有盗窃之念的意志,便将小豆子安置在静心书斋内由苏严照顾,小桐执意在府内侍奉,左初易便命他偶尔在厨房帮工,小家伙闲暇之余主动承担起了门童之责,府中众人对于懂事体贴的兄弟二人极是喜爱,渐渐地,小桐与小豆子褪去了当初食不果腹,流浪街头的沉默寡言的性子,重又变得活泼开朗,如寻常孩童一般的天真可爱。 “嘻嘻,公子,小桐明白,只是一时见着公子回府高兴才一时忘记了”,小桐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解释道,周围的家丁婢女见着他这般可爱的模样无不掩口偷笑。 左初易无奈摇头,不再多言,拄着双拐来至正厅,许是下人已事先前来通报,聂凝萱已经在正厅内微笑等候,左初易略显焦急的看着起身搀扶住自己的右臂,将大半身的力量分担在自己的身上的爱妻:“萱儿,你怎么出来了,稳婆说你身子虚亏,需要好生调养,如今虽已入夏,早晚依然有些凉意,你怎可这般不珍重自身。”因为知心知情,左初易从不在聂凝萱面前刻意掩饰自身的残疾,也不会故作坚强,当聂凝萱为他分担苦楚之时,也不会生出推拒之心。 聂凝萱浅笑着听任左初易急切的训斥,满足的微笑着,待扶了左初易落座之后才软声解释道:“夫君莫要担忧,妾身的身子已经痊愈,如今修儿与毅儿已经足月,若还在寝中静养也只是虚耗时光而已”。 聂凝萱亲自为左初易斟了一杯热茶,一旁的侍女早已在左初易摆好了小杌子,聂凝萱极是自然的落座,小心的抬起左初易的右腿放在自己的膝上,熟稔的开始按摩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左初易面色柔和的看着多年来始终坚持为自己按摩略显萎缩的右腿,眼中如海的深情无可自制的满溢而出。“萱儿,此生娶妻如你,我再无所求,只是不知你嫁于我是否是你命中注定的不幸”,好半晌,聂凝萱才停止为他按摩的动作,左初易心疼的看着爱妻的双手,小心的放在手中松缓着方才一直紧绷的五指,喃喃自语道。 “夫君何出此言?妾身幼时并不得爹娘宠爱,直到遇见夫君才知晓被人疼爱的滋味,这些年你待我如初,我只觉已将此生的幸福享尽,若没有夫君你或许我还是聂府中备受欺凌的卑微庶女,妾身常想应该是上苍庇佑才让我得此佳婿,又怎会是不幸呢?”聂凝萱略感惊奇的看向左初易,坚定的出声反驳着他的错误。 左初易轻笑出声:“果真是傻瓜”,眼中沉郁之色依旧难解,聂凝萱担忧的问道:“夫君,今日在外究竟出了何事?”左初易离家之时尚神色平静,然而此刻却愁眉深锁,定然是前往静心斋时有要事发生。 左初易沉思片刻终于决定将今日所闻和盘托出,在聂凝萱面前他不愿藏有任何秘密,许是同样震撼于事实的真相,聂凝萱沉寂半晌方才颤声说道:“如此说来,父亲是担忧苏太妃旧恨复燃,有意借元修与宏毅之手为祸东尹,如此株连九族之事她怎忍心加诸在亲孙身上?”聂凝萱颤抖的声线中掩饰不住内心的痛恨,左初易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劝慰道:“以苏月莲的狠毒怎会心存天伦之情,当年若非我身有残疾只怕早已被她暗中利用,如此不择手段之人,我们定要小心防范才是。萱儿,皇上之言甚为在理,我也觉将元修与宏毅暂时送离京城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你意下如何?” 聂凝萱咬唇沉默了半日方哑声道:“父亲与皇上自然是为你我着想,有太上皇照拂,元修与宏毅定然平安康健,只是……只是我怕自己舍不得”,晶莹的泪水再无法自控的滑落眼脸,聂凝萱依偎在夫君的怀中泣不成声,生离或许是仅此于死别的伤痛,纵使知晓日后相见终有时,然而那离分的时光又该如何安度。 左初易疼惜的拥紧怀中的爱妻,眼神落在院中浓烈盛放的荷花蔷薇,仿佛将一生的美丽尽数喷薄而出的热烈便像这世间许多人的生命,花开花落终有期,盛放正当时,然而但望元修与宏毅的生命只在平淡中开谢即可,若有可能便将诸多苦难加诸在自己的身上以免去他们命中的坎坷。只是世事茫茫难自料,此时的深刻恐惧终有一日需要面对,唯有此刻尚且因为短视才能获得暂且的幸福。 “一群饭桶,身为皇家铁卫,身在东尹几日遍寻岚清城却连人都搜寻不得,看来不过是离了暗堂几日,身子骨都懒散了,回去全部到暗堂领罚,再有一日,本太子离开东尹之前若还是见不到人,你们都不用再回北岚了”,清和园北岚国使臣住处,言夏溟听着属下几日来千篇一律的汇报,不由得怒火中烧,狠狠的将桌上的杯盏猛掼在地,瓷器崩碎炸裂一地划过跪在当地的侍卫身侧,侍卫右颊上缓缓的渗出一丝鲜血,却始终不动如山的跪在当地不敢妄动。 “太子明鉴,属下断定太子所寻之人确在这岚清城内,只是但凡属下想要继续追查,便有其他势力从中干扰,属下以为太子出使东尹实在不宜动作过大,对方有心阻拦,属下等一筹莫展”,侍卫恭谨的将所遇阻碍道来,并非半分开脱之意。许是听出了个中无奈,稍稍收敛了怒气,愤愤然道:“赫连瑞,你果真决心阻拦到底,哼,你越是阻拦,我便越不希望你称心如意”。 侍卫张毅乃是言夏溟自北岚皇室培养铁卫的暗堂中亲自挑选出的近身铁卫,颇受倚重,张毅对于太子自然既敬且畏,但凡言夏溟有命定然千方百计的完成。此次虽不知太子严令搜寻之人与元德帝抑或太子间有何瓜葛,但如此大张旗鼓的在异国行事实在不妥,如今北岚国本虽立,但众皇子觊觎皇位之心毋庸置疑,太子此举几乎是将致命弱点坦露在敌手面前,张毅只觉怪异,连自己这无脑莽夫都能明了的道理,寻常睿智果断的太子殿下怎会看不出个中隐患。 言夏溟恨恨的低咒着赫连瑞,可恨如今不是在北岚,否则怎会轻易便被掣肘。“太子殿下,方才清和园外守卫的东尹士兵前来通传有女子在外求见殿下”,恰在此时,门外侯立的侍从疾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将方才得来的消息快速道来。 言夏溟正自气恼,此时以为那外间女子定是存着攀龙附凤心思的东尹贵族少女,当下不耐烦的挥手喝退那侍从:“本太子事务繁重,哪有心思前去与会见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快让东尹士兵打发了她”。 “可是,东尹士兵说那女子自称是殿下旧识,还说只要殿下见着此物,定然会出来相见”,侍从听着言夏溟的厉声呵责,硬着头皮将东尹兵士的最后几句通报讲出,双手捧着那所谓的信物恭谨的呈给言夏溟细看,满心惊惧的等候着言夏溟不耐烦的训斥。 第六十章 言夏溟不可置信的拿起侍从呈上的物件细看,实在无法淡然的低喝道:“那女子身在何处?还不速去相请”。言夏溟见侍从呆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不由的急怒交加的低吼了起来,侍从被其中的杀气震慑,忙断断续续的回禀:“那女子说,若太子有意相见,她会在青云阁内静候。” 言夏溟手足无粗的来回踱步,不会错的,他握紧了手中的羊脂玉莲蕖;这是独属于北岚的极品羊脂白玉,而这玉莲花正是他当年赠予云清苒的生辰贺礼,当年云清苒在他心中便是圣洁的玉莲,而他也曾说过玉山岂无情,芙蕖寄相思,苒儿无法接受这份情感却终究保留了这份纪念,如今玉莲重现,那么是苒儿愿意与自己相见的缘故才会由侍从转交的吗?言夏溟心潮狂涌,即刻厉声吩咐张毅备好车马,一路朝着青云阁奔驰而去。 青云阁乃是寻常百姓时常往来进食相会之处,距离阑清城内的繁华地段稍远,言夏溟命车夫驾驭着两匹骏马急速奔驰了半日方至,车夫使劲浑身解数才止住了骏马狂奔的惯性,言夏溟却不待车身停稳便不管不顾的翻身跃下。一直奔行在后的侍从见着太子毫不设防的冲入了摩肩接踵的店内,顿时慌作一团也快步冲了进去。言夏溟方入店中便发现二楼之上一间厢房奇怪的紧掩着门扉,当下毫不迟疑的来至门前,勉励恢复了几分冷静,缓缓的推开了梨花木门,冀望着能看见那抹令他魂牵梦绕的倩影。 门开过处首先收入眼底的便是厢房内朴素淡雅的装饰,在那房间的正央确有一素衣女子背对此方而坐,然而只是一眼,言夏溟便已看出此人并非云清苒,便极为恼怒的低喝出声:“你究竟受何人指使,如何会有那羊脂玉莲,还不快快从实招来?”那女子噗嗤一声忍不住轻笑出声,在言夏溟愤怒的目光中淡定的转过身子,无视了他震惊的神色,极为熟稔的向他福了福身,言夏溟望着眼前熟悉的笑靥,仿佛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般喃喃的开口:“你是……”。(..info) “苒儿”,莫逸清急切的来至怀昔园,神色焦虑,却无奈的发现那让他心慌失措的“罪魁祸首”正悠闲自得的品着香茗与云安宸浅笑低谈。“莫大哥,你怎么独自前来,肖博为何没有在旁护卫?”云清苒本浅笑吟吟的听着云安宸讲些坊间趣事,却见莫逸清心急如焚的冲了进来,略感惊奇的起身询问。 “苒儿”,莫逸清调整了下呼吸,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平复心底的震惊,然后努力若无其事的询问道:“方才我听肖博禀报,似乎你今日派遣了梦薇出门采购?咱们府中自有专人采办,何必让梦薇前去?” 云清苒清澈的眸光深深的看向故作淡然的莫逸清,将其眼底的不安尽收眼底,莫逸清有些狼狈的躲开她了然的目光,云清苒暗暗的喟叹一声,平静的说道:“梦薇出府不是为了采购,而是需要去见一人。” “可是你明知道言太子在四处搜寻你的下落,若非太上皇的势力暗中相助,只怕他早已找上门来,这些年你好不容易能拥有平静些的日子,莫非要为了言夏溟而放弃吗?”莫逸清语气沉重,罕见的夹杂了一丝责怪,梦薇乃是她的贴身侍婢,言夏溟自然知晓,若依此为据查探到云清苒的下落,那么这几年舒心安静的日子将不复存在。莫逸清心底自嘲,果然自己也是自私的人呢,明知道苒儿心中放不下那人,却还是固执的不愿苒儿与那些故人相见。(..info好看的小说) 云清苒淡淡轻笑,毫不介意方才莫逸清的责问,淡然的解释道:“莫大哥,我自然知道你担忧的是何事,只是以言夏溟的势力,必然已经知晓我身在阑清城中,而他性子执拗,认准的事情必然是不撞南墙誓不悔,我想若由着他的性子大张旗鼓的在阑清城内搜寻我的下落,皇城内的那人定然也会获悉,届时我与宸儿才是再无清净之日可言,故而我才遣梦薇前去将我的心意转达希望言夏溟能放过自身从而成全我的自由。” “苒儿,愚兄方才失礼,还望你见谅”,莫逸清分不清心中悲喜,眼前的女子早已非昔年走投无路需要他施以援手的云清苒了,如今的她因为安宸而变得愈发坚强果断,外间的诸事仿佛再不能侵扰到她分毫,难道这些年困守在记忆中不愿走出来的只有自己? 云清苒见莫逸清一如既往的将悲伤掩藏在眼眸深处,便略带愤怒的斥责道:“你既是安宸义父自然应该倍加关怀我们母子的处境,你因心中担忧才慌忙赶来,何罪之有?在慌乱中你连贴身侍从都抛诸在了身后,这番深情厚谊我与宸儿此生无以为报,为何你还这般自责,莫非是想让我们母子内疚终生吗?” 莫逸清从未见过云清苒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一时手足无措的想要解释,云清苒却赌气般的转身不去看他慌张的面色,莫逸清更是大惊失色的愣在当地,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始终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旁始终安静无声的云安宸无奈的看着他们,无可奈何的走上前来劝解:“娘,义父只是担心您责怪他越了界线,您若是执意生气,义父或许会误以为您确实因为他格外的关心而心中不虞,以义父的性子,只会更加自责,若引动旧疾,娘岂不是悔之莫及”。 云清苒确实冷静了许多,回身看着莫逸清惴惴不安的神色,带着歉意温声道:“莫大哥,方才只是我一时失控,我原以为你会赞同我的做法,毕竟与其百般防范,不如勇敢面对,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远离他们的视线,终有一日无论是谁都要对过往负责不是吗。” “苒儿,方才是我目光短浅竟没有你考虑的周全,原本我尚且担忧若你与那人相见或许会承受更多的痛苦,如今看来较之当初你果然坚强果敢了许多”,莫逸清见云清苒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不禁松了口气颇为感慨的赞叹道。 “莫大哥,我与宸儿的今日均要感谢你的悉心照料,有时我会想着要该如何报答你才好,只是我明白若是真要言谢才是生分的伤害”,云清苒凝视着莫逸清苍白的面色,暗含几分心酸的叹道。 莫逸清轻咳着摇头:“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便是为了宸儿,我也定要护你们周全”。一缕清风夹杂着花香悄悄的翻阅了窗棂飘荡在周身,莫逸清却略感不适的连声轻咳,云清苒焦急的便要搀扶起莫逸清送他回房歇息,莫逸清摇手制止了云清苒的动作:“无妨,咳咳,苒儿,我还不至于如此无用,咳咳”。云清苒见他咳嗽的越发急切,又不愿违背莫逸清的意愿,面上不免露出焦急之态,云安宸起身安抚的说道:“娘,我陪义父回房,正好昨日先生教授的诗文有些并不甚明了,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向义父请教”。 莫逸清见云安宸悄悄的对自己眨了眨眼便不再推拒,而云清苒自是不会有何异议,待二人离去,云清苒才浅笑着临窗而坐,飞红阵阵,正如当日离开时一般的情景,为何如今看来却不复昔日的心境,残红飘拂过周身之时,仿佛在那片鲜艳中看到属于昔年的自己缓缓挥别,渐渐淡去,而那曾经鲜明的爱恨纠葛却在此刻愈发清晰,原来纵使无意中都已将自己全数遗忘却依旧摒弃不了心中最强烈的情感,这是否便是那人同样无法放手的缘由。云清苒黯然轻叹,无论是当初抑或是今日,她始终只能对他残忍,“言大哥,抱歉”,轻若无声的话语低低的挥散在风中,裹挟着谁的泪滴还有那永远无法清偿的歉疚。 “怎么是你?苒儿身在何处?”纵使数年已过,言夏溟依然一眼便认出眼前的女子正是当年云清苒的贴身侍婢,那时主仆二人形影不离,甚至曾让言夏溟颇为不满。 “言太子,远来是客,您从清和园一路奔行至此,不如先饮杯水酒再行发问吧”,梦薇镇静的斟满桌上的酒杯,敬请他落座,“此处无甚佳酿,梦薇只能以薄酒相敬,谢过言太子前来相见”。 言夏溟虽在入门之时便已明白云清苒并未在此处,只是依旧存留了一分希冀,既然苒儿的贴身婢女在此,若能尾随而去,自然能够得知苒儿的下落,便也未再推拒,粗略的饮尽杯中酒水,甚至于未曾品尝到其中滋味,言夏溟无心饮酒,只目露精光的坐在席间,威吓的紧盯着梦薇的双眼。 “太子定然已经猜到,梦薇今日前来是奉了我家夫人之命前来请求太子莫在苦苦相寻”,说到此处,见言夏溟面色渐沉,不由得摇头轻笑道:“以太子的手段,定然知道夫人确实身在岚清城内,只是您是否曾经想过为何天子脚下,元德帝却始终无法得知夫人的下落?” 第六十一章 言夏溟原以为赫连瑞早已知晓苒儿居身之处,只是碍于心下愧疚这才不曾前去叨扰。(..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此时听梦薇方才的意思,赫连瑞也如自己一样被蒙在鼓中,那么这些时日阻拦铁卫的势力果真是元安君的手下而非赫连瑞。梦薇瞥见言夏溟了然之色中难掩幸灾乐祸之意,只能假装不曾看见似得继续解惑道:“当年太上皇相助,曾经明白告知只有当夫人有心与元德帝相见时,其中的阻碍才会消散。如今夫人生活闲适惬意,再不复往日愁容满面之态,太子又何必执意相寻,莫非非要眼见着故态复萌,夫人重陷危机之中才愿意放过彼此?” “放肆,本太子怎会伤害苒儿。你好大的胆子,只不过因你是苒儿的侍婢,本太子才耐着性子听你一言,你却在此大放厥词”,言夏溟怒急起身跳起,不光是因为此生唯有云清苒可以用此态度与他相谈而不必承受惩罚,一个小小的婢女如何能够凌驾在一国太子之上,言夏溟当即拍案而起,再不想有片刻停留。 “既如此,太子何不慨然放弃,夫人将玉莲还予太子便是希望您能淡忘过往,‘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夫人相信以太子的智慧,定然不会做那误人误己之事”,梦薇见言夏溟愤怒之下欲要离去,忙急声道。 言夏溟蓦地顿住了身子,痛彻心扉的悲意自背影中缓缓渗出,半晌方才低声的叹息:“我只是想要再见她一面”。低沉的话语轻轻飘散在风中,恍若谁的低语,谁破碎的心绪。 “太子天纵英才,又岂会不知当断则断,不断自乱的道理,夫人若是与您相见,必将重新出现在元德帝的世界,如今东尹朝堂正是暗流汹涌之时,太子降生,各宫妃嫔自是无法逃脱夺嫡之争,若元德帝无意放夫人自由,东尹三宫六院里无休无止的争斗夫人该如何面对?太子,相见莫不如怀念,夫人虽将玉莲奉还,然而那些过往却始终铭记,夫人她自然希望太子也能够如此”,梦薇不忍看言夏溟背影中深沉的落寞,然而有些伤或许痛到极致才能慢慢愈合,想着云清苒说着此话时坚定的面容,只能硬着头皮将话意传达。 “既是你家小姐所愿,今日本太子便会离去,此生若无他事定然不会再踏足东尹,只是尚有一句望你转告你家小姐,北岚国门永远为她敞开,日后若是东尹使你家小姐遭受了任何苦难,还请你陪同苒儿前往北岚,夏溟定当以兄长的身份照拂她一生”,言夏溟握住手中沁凉的玉莲花,感觉这些年的苦苦追寻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当一腔无果的神情沉默,恍然间竟有天地茫茫不知归处之感,往后的日子再不能刻意强求,哪怕只是为了成全云清苒能够拥有他无法给予的幸福。 言夏溟再无法继续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急切的便示意门外守候的众人离去,梦薇语调急切的最后说道:“太子,夫人有言,北岚国皇位之争日益严峻,还望太子珍重自身。若日后有缘,还望能与您再度把酒言欢。言太子,保重”。不愿再去思索此话中的关切之意,言夏溟猛地冲出了厢房,众侍卫略带惊奇的瞥了一眼面色沉重的梦薇,立时跟随在言夏溟身后离去。直至坐入了车内,一丝晶莹的水痕自鬓边划过,言夏溟将玉莲收入胸口最贴近脏器的部位,只觉心中所有燃烧的热度终于在此时如玉般冷寒。 梦薇立在二楼厢房的窗边眼见着言夏溟一行的车马愈行愈远,不禁沉沉的叹息。“怎么?夫人的嘱咐你不是已经尽数转达,如何还这般叹息?”自门外走进的男子一身粗葛长衫,身形魁梧壮硕,只是那面容却带着些少年的稚嫩,此时正斜倚着门框极是疑惑的问道。 梦薇没好气的回身瞪了男子一眼:“你这榆木脑袋,我是怎么说你也不会明白,懒得与你浪费时间,方才让你先行前去梦随仙取回点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邱恒看着梦薇极不耐烦的样子,面带委屈的说道:“还不是担心你会被北岚的人欺负这才快马加鞭飞速赶回来,方才歇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呢”。 “活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言太子岂会是那般小人,若是换作是你或许才会做出那倚强凌弱之事,人家一国太子与你的气量可是天差地别”,梦薇轻哼一声,不去看邱恒委屈极了的神色,自顾自的拿过他手中的锦盒,一径下楼而去。 邱恒满腹憋屈的想要与梦薇理论,却发现她早已自顾自的离去,忙快步跟随而上,一路吵闹着远去。 清乐轩内,云安宸小心的搀扶了莫逸清落座,肖博看着主子强忍着干咳紧忙斟来一杯热茶送来,莫逸清缓缓的啜饮了几次这才渐渐的将胸中的烦闷之意压下,止住了干咳,莫逸清示意肖博不必担忧这才看向一路上沉默无声的云安宸问道:“宸儿,你有何事需要避开你娘私下告诉义父?” “义父,宸儿听姑姑提起,您与娘亲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宸儿也知义父对娘并非忘情,如此为何不坦诚相告,若是娘亲应诺,义父不就可以得偿所愿?”云安宸稚嫩的面庞状似肃然的看向莫逸清饱含宠溺的双眸,认真的说道。 此话一出,侯立在一侧的肖博顿时双目圆睁,满目惊奇的看着年幼的云安宸,下意识的摇晃着脑袋浑然不相信方才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莫逸清却是哭笑不得的看着云安宸一脸的认真,无奈的问道:“这些话是你梦薇姑姑教导于你的吧?只是宸儿你尚且年幼,不能体会此中深意,日后这些话莫要在你娘亲面前提起,不然义父可是要对你略施薄惩的”。 莫逸清无奈叹息,这梦薇为了苒儿老有所依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将心思盘算道宸儿的身上,其实若苒儿果有此心又何须宸儿相劝,他定然披荆斩棘迎娶云清苒为妻,只可惜流水有意,落花无情,梦薇这份盘算恐怕终会落空。 “义父,宸儿已经不是无知幼童,宸儿从姑姑口中得知爹娘相遇相知直至分离的所有事情,虽然确如义父所言,宸儿体会不到爹娘间的深情与无奈,但却明白一点,若爹爹身在皇位一日便永远无法满足娘亲所想要的平静生活,义父,宸儿只是想告诉您,宸儿希望娘亲幸福,同样也希望义父身边有人照顾”,云安宸不理会肖博在一侧嗤嗤的憋笑声音,面色十分认真的说道。 莫逸清许是从未想过与几岁的孩童探讨自己的感情问题,只或许是因为只有母亲陪伴在侧的缘故,云安宸的心智较之一般的孩童大为成熟,便是今日所言虽大多听信了梦薇的教授,然而话语中的认真不容忽视,莫逸清不知应该如何去解释当一个人心中没有你的身影之时即便勉强结合也是一种错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的笑道:“义父身边有肖博,有你照顾,还有何可担心的?” “义父,宸儿只是想要告诉您,再美丽的花朵若是盛开在阴影中也无人欣赏,何不将它移栽到阳光之下。而且不管将来如何,您始终都是宸儿的义父,即便是爹爹都无法磨灭您的地位”,云安宸意有所指的瞟向清乐轩后的花圃,见莫逸清猛的似有震动,便不再多言,“肖博好生照看义父,义父,您好生休息,宸儿还要去勤练剑艺”。 莫逸清呆呆的看着云安宸离去,肖博看在眼中心头泛起酸疼:“公子,小少爷说的极是,您既然放不下清苒小姐,为何不尽力争取,属下觉得小姐对您也是十分关怀,或许对您也并非无意呢”。 莫逸清无声的摇头示意肖博不必多言,径直起身看向那片芬芳摇曳的六月雪,感受着胸腔内蠢蠢欲动的嗽意,心中苦涩不已,这样羸弱的身子是否真能带给苒儿想要的幸福?风过无声,却始终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枯败之态,若死亡终究无可避免,那么在死别来临之前是否应该鼓足勇气去了解苒儿心底真实的心意,思及此,仿佛自心底深处涌上了不知名的力量,莫逸清素来苍白的脸上涌上阵阵红潮,原本暗淡沉寂的双眸此刻更是神采焕发,肖博惊异的看着主子的变化方想要询问却见莫逸清独自快步行出了清乐轩不知往何处而去,徒留肖博怔在原地一脸莫名。 清乐轩外西南角的听雪阁是云安宸周岁之后的住所,平日里莫逸清为他请来的几位师傅便在此处教习他诗书与剑术,此刻小小的人儿正聚精会神的随着仇师傅的剑招仔细的观摩着每一招剑式,手中握着那柄明显沉重的宝剑全神贯注的舞动着,不时有莹的汗水洒落周身却浑不在意,依旧心无二志的沉浸在武学的世界中。 第六十二章 “姑姑,娘正在房中等候,您怎么先来此处?”方才仇师傅教授完剑术便已先行离去只留下云安宸静立在当地思考今日师傅传授的剑意,仇师傅教习剑术从不让云安宸呆板的模仿所有的剑招,每每舞剑过后总是让其自行思索其中真意从而融会贯通自成一派,莫逸清当初选中仇师傅为云安宸传道授业便是看中了此点,也正因为此,这府中的家丁侍卫在云安宸仅仅习练了剑术半年之后便多数不是他的对手,也唯有肖博与邱恒尚可在他剑下全身而退。 思索着方才仇师傅的剑势,云安宸心有所动正想要再研习一遍今日所学,蓦地瞥到梦薇满面笑容的立在一旁观看忙止住了剑势面带疑色的询问道。梦薇疼爱的拿出娟帕擦拭着云安宸额角渗出的汗水,故作不悦道:“还不是为了小少爷你,梦薇可是跑了好几条街巷才买到少爷你朝思暮想的某物,谁知少爷这般不领情,不如梦薇就自个儿享用了吧”。 云安宸眼见着梦薇变戏法似得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考究的锦盒,故作神秘的缓缓打开,盒中精心的盛放着芳香诱人的和合如意栗粉糕,不由的软下了肩膀,梦薇难得见云安宸泄气的模样,几欲嬉笑出声,忙强忍下笑意,调侃道:“梦薇还以为少爷钟爱这点心,才特意外出相寻,梦随仙每日里只卖出十盒有余,梦薇可是历经千辛万苦这才取回一盒栗粉糕,如今少爷无意享用,不若送去给公子,梦薇记得公子似乎也极是钟爱栗子做成的点心”,说着便欲转身离去,云安宸忙跑到她前面拦住了去势,略带无奈的告饶道:“姑姑,您心疼宸儿,宸儿自然知晓,这糕点可是姑姑特意买与宸儿的,宸儿岂有不受之理。至于义父处不如就让宸儿前去与义父共享这份糕点如何?”说着眼巴巴的盯着梦薇手中的锦盒,梦薇失笑出声,将手中的锦盒递交给云安宸,看着他一径往清乐轩行去。 梦薇无奈轻笑着摇头,这安宸素来一副老成的模样,也只有在遇到馋嘴之物时才能稍微流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梦薇欣慰的望着云安宸远去的方向,这才转身走进厢房,云清苒果然在捧书临窗静读,只是那静止不动的书页显示出主人明显意不在此。似是听到了她轻微的脚步声,云清苒自沉思中缓过神来,和煦的笑望着梦薇。 “小姐,奴婢方才已将玉莲交还到太子手上,并将您的话如数告知,言太子已经决意今日便回返北岚”,梦薇简短的将实情道来,好半晌未曾听见云清苒的声音,便是连呼吸声都轻而不闻,梦薇担心的查看着她的神色,谨慎的思索着该如何出声安慰,云清苒轻轻的叹息道:“这一生,我辜负了太多人,爹娘、莫大哥、言太子还有……瑞哥哥”。 云清苒充满负疚的感叹让梦薇惶惶然不知该如何劝解,只是听到云清苒自责辜负赫连瑞时终究忍耐不住的恨声反驳:“小姐,你从来不曾对不起那赫连瑞,若不是他明明已经娶妻生子却假意接近小姐,恐怕如今也不会是这般局面。赫连瑞才是那罪魁祸首”。 梦薇太过气愤,早已忘记了赫连瑞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皇,而非当年假借身份可由她奚落取笑的寒门子弟,云清苒任由梦薇愤愤然的为自己抱打不平,待她稍稍平复了怒气才摇头解释道:“当年相遇并非任何人刻意谋划的结果,若说他是我生命中最不期而遇的意外,那我想我必然也是他平坦人生中无法跨越的阻碍。他本应在皇城之内径情直遂的生活,成为东尹难得英明君主直至薨逝,只是这一切都因我而改变,薇儿,不可只看到我的痛苦,要知道当年的他更为两难,若非我悄然离去,只怕他真会为我舍弃一切尊荣”。 云清苒静静的回想着当日赫连瑞告知自己决意一同逃离京城之时毅然的神情,满心涌动的还是如那时一般苦涩而又甜蜜的思绪,“若是我愿自私一些,那么便可以无畏的告诉他这一生我们曾设想过的青山绿水之间结庐而居的情景我多想与他一同实现。只是这东尹百年基业又该由谁来承继,太上皇与嫣皇后鹣鲽情深,膝下只有他一子,若他罔顾自幼聆听的教诲抛弃东尹千万子民与他的妻妾幼子只为圆满我们的感情,那他也不再是当初我倾心相许的赫连瑞了”。 梦薇听着云清苒饱含敬慕钦佩的语气不禁心下酸楚,或许小姐还不曾发现即使已分离这许多时光,小姐还是一如往日每每提起赫连瑞顾盼流转间掩不住其中的情深似海:“小姐,那么您这些年的苦楚又该如何平复?”。 云清苒轻笑着摇头:“薇儿,若日后你真爱一人便会明白所有因他而起的忧愁都是别样的甜蜜,这些年虽然每每想起过往心扉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然而更多的却是因心中有所牵挂的满足,人生无常,能在年少时品味过那份刻骨铭心的情感总胜于从未拥有。” “那么小姐,如今您是否已经全然放下?”梦薇偷偷的打量了一番云清苒平静的面色,鼓足勇气将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疑问道来。 “‘因爱生忧,因爱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佛家偈语总是教人远离世间情爱,那些种种痴缠总是免却不了随之而生的忧伤喜乐,只是这些种种情感无不是此生罕有的珍宝,不愿遗忘,不想舍弃。我愿留存着那些回忆时刻提醒着自己年少时我们曾经那么勇敢的相爱过”,梦薇从未直言问过此话,哪怕这份疑问已经深藏在心底多时,如今听到云清苒将一切情绪真切的道来,便不想再遮掩心底那些难言的思绪。 “小姐,其实这些年奴婢一直暗自悔恨,若非我当初极力撮合,今日您依旧孑然一身,或许便不会将公子或是言太子推拒在心门之外。奴婢常想以公子对您的深情,若您能忘却往昔,定然是人间难得的神仙眷侣,今日看来便是言太子对您也是从未有片刻忘却,您果真察觉不到?”云清苒下意识的避过梦薇急切的目光,沉默半晌方道:“若无宸儿陪伴在我身侧,或许我依旧会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无可自拔,正是因为有了这份慰藉,才能坦然放开。薇儿,那时并没有告诉你,谢谢你从中的撮合让我拥有了宸儿,这些年的苦楚有宸儿已经足以相抵。” 云清苒的笑意那般满足真诚让梦薇也禁不住一同微笑起来,二人相视一笑,梦薇却却颇为执着的问道:“小姐,您已明白婉拒了言太子,那公子呢?奴婢总觉得您与公子之间并非全然没有情分可言。” “莫大哥本应该拥有更加圆满的生活,同样因为我与宸儿放弃了良多,或许在我看来,莫大哥更胜于兄长,知己,无论遭遇何种艰难我总会知道身边有一人在为我分担。莫大哥所付出的从来不逊于阿瑞,可能未来的某一日我终会抗拒不了这份温暖而下定决心接受,只是在我心中依旧记挂着他人的时候我不便勉强了自己,也不愿伤害了莫大哥,”梦薇自幼随云清苒共同长大,二人名为主仆实则彼此间感情甚笃,云清苒在梦薇面前无需有所隐藏,便毫无顾忌的将所思所想如实告知,“而且,如今莫大哥正值盛年,若能得遇她人,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梦薇无奈的摇头轻叹,如此看来,想要跨越横亘在小姐与莫公子之间的天堑莫公子还需要继续载一抱素方可。“薇儿,方才一直在劝说于我,那你与邱恒如何?”云清苒略带戏谑的看着梦薇瞬间变得不甚自然的神色,调侃的问道。 “小姐,我和那块木头才没有关系,您可不要乱点鸳鸯谱”,梦薇不依的娇嗔,云清苒却好整以暇的笑道:“只怕是正点吧,邱恒对你的心意众人皆知,这些年也是忠贞不渝的安心等候你的回应,僵持了这些年,你又何须迟疑?” “小姐,邱恒那榆木脑袋,奴婢才不会与他有何关系呢”,话虽如此,梦薇的双颊还是忍不住染上了绯红的颜色,“你呀,就别再为难他了,邱恒本就是忠厚之人,对你也极是关怀,日后定然不会让你受了委屈。薇儿,你随了我多年,若是能与邱恒结成连理有了归宿,倒也算让我了了一桩心事”。 “小姐,奴婢不嫁,奴婢要一直陪着您与少爷”,梦薇虽然知道云清苒句句为其打算筹谋,但是一旦想起要与云清苒母子二人分离便忍不住红了眼眶。云清苒拿出绢帕轻轻地拭去她颊上的泪珠,无奈的劝说道:“你这个傻丫头,便是嫁了人,我也不舍得你出府别居啊,再说宸儿年幼,我还指望着你能帮扶我一把,若你果真与邱恒成婚,我便在府中给你们寻摸一处单独的房舍,你们只需安心住下,一切如旧便可。如此你可安心了吧”。 第六十三章 “小姐,奴婢知您心疼我,只是奴婢还暂时未曾想过成亲之事,不若等少爷年长两岁奴婢才能安心嫁人,再者,也好仔细考察一下邱恒的品性”,梦薇实在心中不舍,虽说小姐安慰她一切如旧,但是总觉得有些异样。(..info) “傻丫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莫要因为其他而误了一生的幸福”,云清苒笑看着梦薇略带迟疑的颔首,极是高兴的说道:“既如此,你与邱恒先行商议着,待你而二人决定了婚期我便风风光光的将你嫁于他。” 梦薇羞涩不能言,而云清苒含笑的目光更是让她极不自然,邱恒那个笨瓜要是知道小姐允诺了此事定然喜出望外,想着情郎欢呼雀跃的模样,梦薇的嘴角也不自知的浮现出甜蜜的微笑,然而瞬间梦薇便回过神来,意识到云清苒戏谑的看着明显神游天外的自己,梦薇再也无法镇定,忙福了福身迅速的掩面跑了出去。 云清苒欣慰的看向窗外已经凋零的春色,至少在历经了种种之后能看到有人为之而得到幸福,已经足够了不是吗?至于无意间辜负的人们上苍总会予以补偿,言太子若专心国事自然可如阿瑞一般成就一代明君圣主,而北岚国内温顺娴雅的太子妃自然会尽心扶持,只要言夏溟能够放弃执念定然能够发现有人一直在等候他的转身。 莫逸清侧身立在厢房的转角之处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前茕茕孑立的曼妙身影,心中回响着方才无意间听到的对话,苒儿,是否我真的可以怀抱着期望,等待你某一日忘却所有,那时的我有资格去追求心中所愿吗? 初夏的暖风袭来,莫逸清强忍下欲要出口的嗽声悄然的转身离去,这残缺的身子不知能否等待到心愿得成的那一日,不过,苒儿还是要感激你让我能短暂的拥有这份期望,让我这几欲干涸的生命重又获得了新的期待,即便日后世事变迁,这份希望依旧会埋藏在心间永远暗暗的守候超越所有的时间。 “言夏溟请辞?还真是超出朕的预料,原本以为还需要耽搁多日,不想他竟然愿意如此轻易的放弃,传”,御书房中赫连瑞正聚精会神的处理着政务,张跃快步行入正殿,跪地恭声道:“皇上,言太子请见”。“所为何事?”赫连瑞依旧埋首在奏章之中并未抬首淡淡的问道。 “言太子欲向圣上请辞”,张跃肃然的回道,此话却引起了赫连瑞的兴趣,唤来小顺子将龙案上的奏章尽数收起赫连瑞稍正了身上微皴的龙袍这才命张跃前去相请。 言夏溟阔步走入殿中自顾自的落座端起茶盏啜饮,小顺子与张跃对他这般明显藐视皇威的举止均是气愤难平,纷纷怒目相向,赫连瑞却毫不在意的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待一室沉寂言夏溟依旧沉默无言,面色寡淡,这倒让赫连瑞难得的挑起了墨眉:“太子今日前来莫非是为了与朕同品香茗?” 言夏溟无心理会赫连瑞话语中的嘲讽意味,只淡淡的说道:“本太子前来东尹时日已久,今日特来向帝君辞行,若无必要,日后本太子不会再踏足东尹,如此帝君也可安心”。说完不待赫连瑞有所反应便起身告辞,赫连瑞这才惊讶的发现言夏溟并非故作试探之举,他神色中的苍凉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而今那种悲戚之意即便是旁人也感同身受,这短短几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他有如此大的转变,记忆中也唯有云清苒才能令其心甘情愿的改变心意,莫非…… 眼见着言夏溟欲要迈出殿外,赫连瑞忙出声道:“太子慢步”,言夏溟难得顺从的顿住了脚步,赫连瑞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相询,言夏溟似是猜到赫连瑞舌尖下犹豫不定的话语,沉声告诫道:“赫连瑞,你何其幸运”。语毕立时不再有片刻停留,径直出宫远赴北岚而去。 赫连瑞久久的呆愣在龙椅之上,心神恍惚不知所思,悄然入殿的小顺子见其面露沉吟之色只能悄然退立在一旁,半分声音不敢发出以免惊动了他的思绪,只是这些殿内的种种动静再传不到赫连瑞的耳中,此刻他的脑海中始终回荡着言夏溟临走时愤愤而无奈的话语,‘赫连瑞,你何其幸运’,这一句在当年苒儿倾心相许之时言夏溟同样送与过他,只是当年附赠的还有一记重拳与决裂的友情,相似的话语却出自截然不同的心境,与昔年的不甘相比,方才言夏溟语气中浓重的萧索无不昭示着他已然放弃的心情。果真在这几日内,定然是发生了不为其所知的事实这才使得言夏溟如此。 是了,定然是苒儿,唯有苒儿可劝说言夏溟放弃多年的执念就此死心塌地的离开,既如此,苒儿果真身在阑清城内,赫连瑞被蓦然间涌上的狂喜冲击的心神巨震,这些年心中隐隐的预感果真无误,想来每每派出寻找的暗卫定然是自父皇处接受了额外的命令这才丝毫未将苒儿的下落禀报至他手上。“苒儿我深知你定然是不愿在此时与我相见,那么便让我们一起静静等待,等到你可以坦然面对的时刻,我定然会让你看见那六月雪的奇迹,那时的你定然能够读懂我全部的心意”,赫连瑞深情的凝视着北岚国此次朝贺之礼,那碎裂的碎叶悉茗静静的绽放在龙案的一角,那份幽静的沉香丝毫未见损于那份残缺,在那破碎的纹理中是谁的等待悄然完满了这份独一的幸福。 芒种之后不过半月,城中的暑气便再也按耐不住的扬扬洒洒挥散开来,天边斜挂的夕阳也消泯了春日的清凉,城中往来的诸人尽可感受到骄阳似火的真意,虽是东尹都城,此时的阑清城如一般城镇无异,均受困于这沉重的酷热以及那看来无穷无尽的暑日。 “夫人,这冰才不过几个时辰便消融殆尽,不如奴婢再换些进来”,天成宝斋后街訾府主厢内,青玉见房中盛放在团花牡丹纹饰的青花瓷罐内的冰块已经近乎于无,房中本自清凉的微风更有为暑气熏染的趋势,忙想出外再寻些完整的冰块前来,免得夫人被这暑气所累,伤了身子。 “无妨,如今尚不是三伏暑天,这般暑气还不至于有窒闷之感,白日里已是消融了数块坚冰,此时房中温度宜人,倒也十分舒适。且天色渐沉,晚间还是稍有凉意,待稍后将窗屉打开让夜间清风透过纱帐徐徐而入岂不更好”,齐月希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刺绣并未抬头只是温声劝阻了青玉,“虽身在皇城中,外间尚有诸多百姓不知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日,咱们虽是鼎盛之家,但也须知‘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之理,与其穷奢极欲,不若将咱们省下来的银子趁此周济东尹百姓,岂不是功德一件”。 齐月希话音方落,外间传来一阵击掌之声,“夫人此言若是让当朝大臣们听得不知有多少人为之汗颜”。 “见过老爷”,齐月希听着熟悉的声音抬手笑看着门外果见訾远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青玉等忙福身见礼,訾远航淡淡的挥手示意众人起身便落座在齐月希身边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未有闷热之态,这才安心的笑言道:“夫人心怀万民之大义为夫甚是钦佩,只是即便是心系百姓,为夫也不能为此而委屈了夫人,夫人放心,今日我已命忠叔在药馆采购了足量的祛暑汤药明日便会遣人往偏僻街巷间送去,如此也可免去布衣百姓发痧之苦。” 齐月希面含羞意的娇嗔道:“妾身只是妇人之见,怎比得上老爷成竹在胸,老爷还是莫要取笑”。訾远航舒爽的大笑出声:“夫人,为夫可不是取笑于你,这王公贵胄妻妾子女几多,然则又有几人可以体味这世间贫民的苦楚,夫人心存大爱,为夫甚是欣慰自豪”。 齐月希辩驳不过只能红着双颊将注意移回手中的针线之上,訾远航心知有仆从在侧,齐月希定然羞涩,便不再逗趣,转而温声询问着正专心纹绣的爱妻:“夫人,如今这京城中的事务已暂时告一段落,为夫想着不如明日便启程回返永城,一则可免去晚晴每日悬心牵挂,二则逸轩与紫妍出生,也需回府祭祖,娘亲若是得知想来也会欢欣喜悦。” “夫君安排即可,妾身也十分记挂姐姐的身子,且京城虽好,总缺少了永城内的平淡与温馨,夫君,明日启程,是否需要妾身打点?”齐月希乍一听闻即日便可启程回府顿时喜形于色,这些时日虽能与訾远航朝夕相守,但总难免对叶晚晴心生愧意,如今回返,叶晚晴定然欣慰。 “夫人只需好生休息便可,这一路上定然少不了劳碌奔波,夫人还需照顾好自身才能顾怜逸轩与妍儿,至于路途所需物资,忠叔今日早些时候便已领人准备妥当,今日你便安心休息,明日巳时再行出发”,訾远航怜爱的看着爱妻一脸的喜意,挥退了青玉等人,本还要前往书房理事的心思又淡了几分,此刻烛光温煦,訾远航只想要在微弱的光线中静静的陪伴在妻女身侧,俯身抱过包裹着熟睡的逸轩的襁褓,偶尔逗弄一下兀自沉静的玩耍着小手的紫妍,心中沉寂而满足。 第六十四章 自听闻爹爹家中尚有一妻,紫妍便一直莫名的纠结着,虽知晓在这三妻四妾的古时,男子均以妻妾成群为身份地位的象征,可谓是极度自然,然而果真降生到这样的家庭中,紫妍还是理不清心中的感觉。原本决意放弃的过往,那些曾经的背叛似乎随着爹娘不是彼此唯一的事实而重新摆放到她的面前,这月余身处京城之内尚且可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若回到永城又不知会陷入何种境地,毕竟以过往的经验看来,女人之间为情而苦的时候或许从来成为不了朋友。 唉,紫妍不自在的扭动着小小的手指,瞳孔深处流露出不为人知的纠结,或许只是因为在她小小的心中下意识的意识到爹娘虽然情深意笃,然而对于远在永城的叶晚晴而言,他们无疑也是一种背叛,紫妍细细的打量着爹娘的面容,失而复得的亲情实在令她无法怪责他们追求幸福的权利,也罢,若是爹爹与另一位妻子也能如此情深意重,自己不如放下曾经无谓的成见,以如今的身份慢慢融入现在的人生,其实只要爹娘一直如现在这般恩爱幸福是不是日后的某一日她也可以重拾对感情的期待。訾紫妍眉目间一时豁然清朗,舒心的抱着爹爹逗弄的手指嬉笑起来。 清风徐徐的吹拂过窗棂吹散了一室温凉的气息,而此时的远在庆安王府别院的贞娘与花蝶却是绞尽脑汁的想要为主子舒散一些暑气。匀速的煽动者手中的蒲扇,贞娘颇为忿忿不平的轻声抱怨道:“姨娘,府中的那些个丫鬟婆子实在过分,奴婢瞧着近日天气炎热,这王府内各院主子消暑的冰块已经大数分发了下来,奴婢近日前去领取,不但那些管事的婆子分毫不与,更是好生的奚落了奴婢一番,着实可气”。.info[] 夏未央好笑的看着贞娘愤慨的样子,递过一旁的娟帕示意她擦擦额上的汗珠,淡然的说道:“如此小事何必动气,既没有冰块,不过是多备些井水就是了,这暑日也不过月余,只要婉华能安然度过这盛夏,余下的我均不想太过计较”。贞娘拭去了面上的水渍,瞧了瞧正安静的躺在床榻之上的慕容婉华,极是感慨道:“奴婢从未见过如七小姐这般乖巧的孩子,每日晚间从不哭闹,可见是个贴心的,奴婢现在只盼日后小姐能嫁个好人家,姨娘您也不必再受此苦楚”。 “你呀,这都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如今啊还是且看眼前吧”,夏未央看着贞娘似模似样的合掌向着上苍祈求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首轻叹着。 “只是姨娘,这暑日才要开端,奴婢们皮糙肉厚倒不惧这份热度,小姐身子骨弱,若没有消暑的冰块万一中了暑气可如何是好?”贞娘疼爱的瞧着乖巧的慕容婉华,面上难掩担忧的询问。夏未央顿住了手中穿针引线的动作,略微思索了一下:“当日被驱离出府,你我应当预料到今日处境,这暑日里但凡日头正盛时留守在房内倒也不至于如此难捱,至于晚间自有清风吹拂,远胜于冰气解暑之法。婉华年幼最是经不得热气,如此日后白日里你与花蝶可多汲些井水盛放在杯盏里摆放在屋内各处,应该可以消融一些暑气,贞娘,这抱怨的话语私下里想想便可,切莫在主宅那边肆意宣扬,如今这世道,不怪他人轻贱,你且记得人贵自重便可”。 夏未央既已如此说来贞娘自是不敢不依,只能强咽下胸中的憋闷之气,恰在此时,花蝶捧着一个半旧的玉碗缓步走了进来,贞娘察觉到紧随而至的阵阵清凉之气忙翘首往那碗中瞧去,果见一小块坚冰正挥散出冰凉之气,贞娘喜出望外的唤道:“花蝶,快,快将瓷碗放在姨娘与小姐身边”,花蝶应诺着小心的将旧碗放在床榻边的木杌子上,见夏未央方才微皱的柳眉果然舒展了许多这才满意的浅笑。 “花蝶,白日里我去主宅那边询问过,不是说此次府中各院分属之物均有记载,咱们这别院中没有冰块的份例吗?这小块坚冰你是从何处寻得?”贞娘见夏未央终显舒心的样子,略带了几分疑惑的喜声问道。 花蝶听到询问不由的叹息出声:“姨娘,其实今日奴婢也悄悄的前往了主宅想要通过往日的旧识私底下换得一二块坚冰,只是不想自奴婢前来别院,那些原本交好的丫鬟巴不得与我撇清关系,今日还是芷兰姐姐暗中相助,这才得了这小块坚冰”,许是想着昔日巴结的众人今时冷若冰霜的模样,花蝶也难免微露悲戚之色,好在本就是个明白人,倒也不甚在意,想着今日听得的某事,花蝶低声的娓娓道来:“芷兰姐姐今日暗地里将坚冰交给奴婢的时候说道,这本是分属王妃院中的份例,王妃记挂着七小姐,命奴婢每日私下里前去主宅芷兰姐姐会从王妃每日的用度里拨出半数分给姨娘与小姐”。 许是不曾想到其中竟有如此来历,夏未央微感震动的摇头拒绝:“这本是王妃消暑之物,我等岂能取用,花蝶,暑日短暂,还是莫要再去主宅,免得被人撞见,芷兰与你定然都无法逃过责罚”。 “姨娘放心,这其实是王妃的意思。芷兰姐姐还望奴婢转告姨娘,王妃娘娘并未忘记七小姐,只是如今府中诸事皆由大夫人掌管,王妃娘娘也不便在此时与其闹出嫌隙,日后姨娘与小姐的用度王妃会从自己的体己里贴补一些,芷兰姐姐说王妃有言‘忍一时风平浪静’,王府内外本就有太多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错处,姨娘身为将军的女人定要能识得大体,权衡利弊不要意气用事才好。” “难为王妃记挂着婉华如此费心周全,这已是我们母女难得的福分,如何还会与大夫人置气。便是王妃不细心叮嘱,我也想着能远着王府中人便尽量疏离,婉华年幼,我实在不愿她深陷诡计陷阱之中,若能就此远离王府的纷纷扰扰即便是生活清苦些我也不会在意。只是,贞娘,花蝶,过些时日你还是去绣坊寻摸些活计,王妃心疼婉华,却不能让王妃与大夫人间纷争四起,还是如往日咱们自行筹措着银钱,既缓了生计,又不至令王妃为难,只不过又要苦了你与花蝶”,夏未央略带歉意的看着不过一月便已明显失了在王府中红润气色的花蝶,这月余大夫人倒还记得将月例按时遣人送了过来,只是近日不知为何,莫说是月例,便是一捆柴火主宅那边也不愿施舍了。 “夫人说的是哪里话,奴婢只要小姐安然长大即便是再多的苦也不怕”,贞娘下意识的藏起满是老茧的双手,不愿夏未央看了愧疚伤怀,疼爱的看着尚自年幼的小姐,仿佛只要看着这小小的身影,一切苦难折磨都如过眼云烟轻飘飘便散了。 “姨娘,其实大夫人近日怒火中烧是有别的缘故,奴婢今日偶然间听闻似乎圣上有意派遣将军前去戍卫边防,或许即日便会出行”,花蝶鼓足了勇气将最为紧要的一件事小声的告诉夏未央,小心的打量着她的的神色,果见夏未央不自知的停顿了手中的针线,面色茫然而空洞。 贞娘与花蝶均不知该如何安慰明显倍感伤怀的夏未央,毕竟曾是恩爱夫妻,即便如今情谊不再,至少可以偶然得见,若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又该如何知晓他的安危与喜乐,贞娘寻思了片刻,试探着提议道:“姨娘,边关路途遥远,且天冷地寒,前些时候您不是为将军做了几件秋衣吗?不如奴婢为您送到府上,将军打点包裹总少不了备些衣袍,这绣工所做怎能有您那般精心,将军定然会喜欢的”。 “不必如此费心了,即便是再精致的衣衫若是将军得知是我所做只怕也会失了兴致,将军出征,咱们的日子还是一如往常,不必惊慌”,夏未央重新执起针线,不动声色的说道。 “姨娘”,贞娘还要相劝,花蝶悄悄的扯动了一下她的衣角,摇头示意莫再多言。 光影重重,慕容婉华感受着身边主仆三人安静的做着针线,脑中思索着方才听得的讯息,骠骑将军前去戍守边防,这近乎战时的准备可知日后难免硝烟四起,看来无论身处何时都免不了被卷入争斗的漩涡之中,慕容婉华静静的闭上双眸,默默地回想着前生所残留的所有意识,如今这样的孩童身子想要真正的过上期望的自由生活恐怕还要好些岁月,在这无聊的等待中,唯有回忆一事可为,也罢,在这冷兵器与皇权盛行的古代要如何安生的不被那些烦心之事打扰自然不是易事,如今有时间回忆一番前世记忆中有所裨益之事也未尝不可。暗地里叹息这稚嫩的身体所带来的诸多不便,慕容婉华将外间的诸多声音屏蔽在心门之外,任前世珍贵的知识如潮水般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 第六十五章 白昼如约而至的笼罩在岚清城巍峨的城墙上,当日头渐浓驱散了晨间淡漠的雾气,天成宝斋的后门处忠叔一早便领人手脚麻利的搬运着物资,将两辆装饰朴素的马车装备妥当,訾远航前次带来的家丁正精神抖擞的候在马车旁。巳时方过,訾远航小心的搀扶了齐月希出现在众人眼中,青玉与碧瑶各自怀抱着逸轩与紫妍跟随其后,忠叔上前躬身行礼尚且不放心的絮叨着:“老爷,这一路上路途遥远,有多是女眷,不然奴才再多派些家丁跟随?” “无妨,自永城带来的均是府中一等一的好手,有他们护持定然不会有何差错,天子脚下,若果真出现打家劫舍之事,东尹颜面何存。你只要安心照拂店铺便可,日后若有何事可飞马传讯至永城,这京城内的诸多事务便由你全然负责了”,訾远航将齐月希扶入马车内,这才返身作最后的叮嘱。 “放肆,你是何人?”訾远航正回想着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却听到身后整装待发的家丁之间传来连声的呵斥,訾远航与忠叔都下意识的转身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褴褛的身影似乎想要穿过家丁的重重阻碍朝这方奔来,只可惜在尝试的途中被警惕的家丁拦在了外围,此时正奋力想要突破重围。 訾远航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那小小的人儿,恍惚间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之感,忠叔显然已经想起那孩子究竟是何人,见訾远航依然一脸茫然便小声的提醒道:“老爷,是上月夫人在路边救下的孩子,似乎是叫柳儿”。 訾远航这才想起一月前因为几个馊臭的包子险些被那小贩打死的孩子,忙出声阻止已经有些恼羞成怒欲要动手制服柳儿的家丁:“住手,放那孩子过来”。家丁见訾远航稍带呵斥之意忙松开了攥住柳儿衣襟的手掌,柳儿见是当日坐在车中和蔼夫人身边的男子,紧忙小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请求道:“好心的老爷,柳儿愿意入府为奴,还望老爷成全。” 訾远航原是以为柳儿又遇上了什么麻烦正欲相问却听到这般请求不由得有些愣住,柳儿见他没有出声还以为訾远航无意应允,略有些慌乱的开口道:“老爷,您放心,柳儿不怕苦不怕累,不会偷懒不会背叛,老爷就收下柳儿吧”。 訾远航还未见过这般年纪主动要求为奴的情境,碍于柳儿一脸的决然又不好出声拒绝,正迟疑间,马车内听到动静的齐月希打起帘子看着柳儿坚毅的面容柔声道:“你年纪尚幼为何执意卖身为奴,你可知一旦为奴,此生再无自由可言”。 “夫人,柳儿已经悄悄的在这等候了半个月,当日夫人救命之恩柳儿无以为报,只有这卑贱的身子还能出些劳力,还请夫人收下柳儿吧”,再一次看到齐月希和煦的面容,柳儿似是极为激动的磕头请求。 齐月希忙接过青玉怀中的紫妍示意青玉将柳儿扶起,摇头叹惋道:“当日之事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救命之恩这般严重,老爷与我并未想过要你以此报偿,若果真收你为奴,当日之举在他人看来也只是虚妄”。“夫人,当日若非您赠予的银两,柳儿的娘亲只怕早已因缺食少药而一命呜呼,救母之恩恩比天高,柳儿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柳儿挣脱了青玉的手臂重又跪在坚硬的石面上磕起头来,一时砰砰之声大作,柳儿的额前很快就红肿一片,任是青玉如何阻拦也不愿停下。 “柳儿,还不快些停下”,齐月希见青玉劝阻无效忙高声轻斥道,柳儿当即不敢一动,紫妍看着柳儿澄澈的目光,心底已经断定柳儿并非那些另有所图之人,想了想小手便扯了扯齐月希的衣襟,齐月希垂眸看过来时,紫妍顿时奉上大大的笑容,双手朝着柳儿的方向舞动着,齐月希暖笑道:“妍儿喜欢柳儿吗?” 紫妍眨了眨明亮的双瞳一时笑的更加欢乐了,齐月希看着紫妍这般可爱的举动当下也不再迟疑,只是略带关怀的问道:“柳儿,既然你心意已决,日后便在府中帮忙,这卖身契可不必签下,待你觉得恩情已经偿还完毕之日可自行离去,你依旧是自由之身如何?”见柳儿欣喜的连连点头应诺,齐月希又是询问道:“只是我们的府邸并不在京城之中,今日便是启程回返永城,若你随我们离去,你的娘亲又该由谁照料?” 柳儿听其意知道齐月希已答允收下自己,忙不迭的回道:“夫人放心,奴婢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娘亲自从身体大好之后,平日里就在邻居家帮做些针黹,生计当不成问题,而且柳儿前来娘亲也极是赞同,临来之时还在叮嘱柳儿要尽心服侍夫人好报答夫人的恩情”。 齐月希微微凝眉,观柳儿的言行可知其母也是正直和善之人,才会因为知恩图报而愿意自己的女儿为奴为婢,想到此不由的叹息看向一旁沉默的夫君,訾远航自是猜到她的心意,毫不迟疑的点头赞同。齐月希当即附赠了夫君一个甜美的笑容转而对柳儿柔声道:“你娘亲与幼弟孤身在这京城中无人照料始终不妥,待会我便让忠叔将你娘亲与弟弟接到这天成宝斋,若是他们愿意随你一同前去永城,忠叔自会派车马护送,你在永城不日便可与亲人相聚,若然不愿,便留她们在天成宝斋内做些打扫的活计,有忠叔他们照料你在永城也可安心,你意下如何?” 柳儿实在不想齐月希为她考虑的这般周全,立时还要下跪,然而看到齐月希的神色立马止住了冲动,只是语带哽咽的回道:“夫人大恩大德,柳儿此生定然做牛做马偿还夫人的恩情”,说着禁不住掩袖而泣。 訾远航见此事告一段落方走近前来吩咐道正怜悯的看着柳儿的青玉碧瑶二人:“碧瑶,将小少爷交给夫人,你们与柳儿乘坐在后,天色不早,还是快些启程”。訾远航从碧瑶处抱过逸轩身手敏捷的上了马车,齐月希放下帘子的时候还隐隐的听到青玉清脆的话语:“柳儿,以后进了府可要好生服侍,待会我找一件衣衫你把身上的衣服换下,至于府中的规矩一路上我慢慢的交给你”。 齐月希听着青玉热情的声音不由的会心一笑,怀中的紫妍见她微笑更是乐的开怀,齐月希疼宠的轻捏了下她的小鼻梁,宠溺的说道:“鬼灵精”。訾远航看着妻女的互动,嘴角掩饰不住幸福的笑容,吩咐了车夫动身,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在人潮汹涌之前出城门往永城而去。 訾紫妍微眯双眸从帘缝中看着远去的城门,离开或是远行总是前生无法逃离的宿命,此生再次前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并将在那里度过余生,訾紫妍心中真真是百感交集,这一世的家人又将带给她怎样的故事,微微晃动的车厢中,訾紫妍难掩期待与忐忑的等待着自己将来的命运,淡淡的尘埃飞舞,始终不曾有飘落的欲望,像是一首永远缺少了尾声曲调的歌谣,无人吟唱。 此时的慕容婉华却极是无奈的看着夏未央整日的凝视着那些精致的衣袍出神,自听闻慕容晔将在明日离京之后,夏未央便如梦游一般将那些衣衫整齐的摆放在床榻之上,似乎想要透过这些衣物看到慕容晔的身影。慕容婉华无奈的悄悄翻了翻白眼,前世爹地妈咪的形同陌路让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感情只是相互利用的虚假游戏,如今看到娘亲明明为人所弃依然痴缠难舍不禁十分无奈,不过是一个男人,何必为了男人将自己伤的体无完肤。 好容易挨到晚间,还是贞娘心疼夏未央的身子主动抱起衣袍作势便要送往主宅慕容晔的手中,虽然被夏未央喝止,起码似乎唤回了她的几分神智,折腾了许久,众人才沉沉睡去,因今日忧思过甚,夏未央心神俱疲的沉入了梦乡,慕容婉华却极是清醒的圆睁着双眸凝视着那一片黑暗,好容易适应了昏暗的视线,慕容婉华依稀看到身侧的夏未央沉睡之中依旧微拧的柳眉,不由的也皱起了小小的眉头,虽说她心中依旧宁愿保持着寡情寡义的性子,然而这些时日娘亲的疼宠实在不容其忽视,罢了,日后能有一人这般真心疼爱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少可以体会到前世不曾感受过的母爱,也是一种圆满。 有人?正暗自感慨,慕容婉华却蓦地听到外间细碎的响动,似乎是有人踏足在院中落叶之上发出的响动,究竟是谁在此时前来王府偏院,慕容婉华警醒的凝视着黑暗中隐隐透出一丝光亮的木窗,那悄然攀越进来的熟悉的身形以及那曾经嗅到的男子气息立刻便让慕容婉华明白来者何人。慕容婉华快速的闭上了眼睛不想让来人看到清醒的自己,慕容晔如往日一般轻步来到床榻前,看到夏未央依旧沉睡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后便落座在床侧,小心的抬起她的柔荑轻轻的放在唇边,那浓重的不舍之意即便是闭目装睡的慕容婉华也能清晰感知。 第六十六章 慕容晔轻抚着妻女的面颊,仿佛是想用手指将她们的容颜深深的铭刻在心中,感受到面上五指轻柔间暗藏的怜爱之意,慕容婉华不禁舒展了微皱的双眉,看来此生的娘亲并未爱错了这个男人,若他果真不曾相负,日后或许可以帮助他们二人消解其中的误会。 许是顾虑着什么,慕容晔此番并未久待,只静静的陪伴了夏未央一炷香的时间便要起身离去,只是起身的时候偶然间看到枕边尚未收起的衣物,借着朦胧的月光,慕容晔显然能够看清那些衣物无一例外均是精致的男子衣袍,心潮狂涌之下慕容晔只能将衣物紧紧的抱在怀中,俯身在夏未央的额上印上一吻,慕容婉华悄悄的睁开眼眸看着慕容晔似乎走到娘亲的梳妆台前停顿了几分钟这才再次翻窗离去。 慕容婉华看着外间依旧沉寂的月色,而夏未央的柳眉早在不经意间舒展,不禁会心一笑,明日起身之时娘亲若是发现衣袍消隐无踪定然能猜测到一二,如此心中有了盼头,日后的岁月定然好过了许多,丝毫不曾察觉自己唇畔无法自抑的笑意,慕容婉华安心的阖上了双眸,看来今夜可以安心的熟睡了。 侍从苏强远远地守在后门处等候待看到慕容晔的身影,忙走近前来,却发现慕容晔怀中视若珍宝的搂抱着一个锦布包裹,略一思索便知是自五夫人处得来的珍贵之物,二人闪身回了王府书房,苏强看着慕容晔珍而重之的将包裹放在行礼的最深处,将原先几位姨娘特意请人缝制的贵重衣衫弃若敝屣的丢在一边,见其心情似乎极好,这才大着胆子问道:“将军,您从五夫人处拿走了包裹,夫人冰雪聪明自然能够猜测到您今夜曾悄然探望,那么以往您的疏离之举岂不是白费了”。(..info)今日本是因为离京在即,慕容晔按耐不住相思之情才会想在临别时悄悄的探望五夫人与七小姐,原本计划妥当只是暗中探视一番便作罢如今却顺了一包裹的衣袍回来,实在无须多想便可知其中因由。 “无妨,明日离京戍边,府中诸人日后也无须争风吃醋,待我离府,未央与婉华在这府中处境自然不会如往日那样艰难”,慕容晔温柔的凝视着那精致包裹,包裹上的戏水鸳鸯显然是夏未央亲手所绣,一针一线间均透露出浓重的温情厚意。即便是被伤害被疏离,夏未央依然私下里为他准备了这么多衣衫,轻抚着包裹仿佛触摸到她柔软真诚的内心,那份温馨无声无息的柔和了慕容晔冷峻的面容。 苏强在一旁偷眼瞧着将军难得的柔和,不禁感叹五夫人的影响力,正暗自偷笑时,蓦地听到书房外门童轻微的叩门声,还有那一声小心的回禀:“将军,夫人求见”。 苏强忙瞧过来果见慕容晔原本柔和的面容瞬时冷沉了下来。“将军……”,慕容晔抬手打断了苏强的话头,沉声吩咐道:“让她进来”。 大夫人连千秀身着素色锦花长裙,怀抱着某物俏生生的立在门外,门扉推开的刹那,屋内氤氲的光线笼罩在其周身,模糊了她的面容,在远处暗沉的夜色中突兀的显出孤寂寥落之感,许是因为面色苍白的关系,连千秀此时看起来似乎比平日年轻了多岁,只是那眼角眉梢细碎的纹理昭示了她这些年的沉重。 “妾身见过将军”,连千秀见慕容晔端坐在书案前并无起身之意,心下一痛却极力装作无事的上前福身见礼。 “起身吧,此刻无人不必多礼”,慕容晔淡淡的看着连千秀的举动,面上风平浪静,“时辰已晚,为何还未入睡?” 连千秀并不在意这份冰冷和漠然,其实这些年在外人眼中他们虽然相敬如宾,实则独处之时多是沉默以对,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几乎将空气凝结成冰。连千秀想着不由的自嘲一笑,这些年都已忍耐了下来,如何在今日还要再行计较,仿佛未曾听出他话语中的冷淡,连千秀温声道:“将军明日便要远行,妾身放心不下,便连夜赶制了几件大氅,边城困苦,这几件衣物可以稍抵一些风霜,还望将军收下。”说着,示意一旁的婢女将怀中的包裹递交给一旁的苏强,苏强见慕容晔为有反对之意便收下放在那尚未打包好的行礼一侧。 “你的心意我已知晓,日后无需亲自操持针线,府中绣娘良多,你身为将军夫人不必这般辛苦”,慕容晔并非厌恶连千秀,只是始终生不起亲近的心思,只能一如既往的冷淡的说道,并不去在意连千秀眼中消失的光彩,“天色甚晚,你且自行回去歇息,明日远行,稍后我也需小憩片刻。” 连千秀见并无回旋的余地,只能起身告退,慕容晔将夏未央的包裹收拾妥当,余下的交予苏强处理,便回身走进书房内室安歇去了。 连千秀行走在小径之上,身旁婢女打起的琉璃灯盏摇曳着照亮了前方的路径,那份光明却无法明亮她心底的阴霾。“夫人,方才奴婢看的真真的,将军的行礼中整齐的放着一个流云锦布包裹,也不知是府中的哪位姨娘使了狐媚惑术,使得将军迷了心”,婢女莲儿看着主子沉默不言,想起方才无意中所见,低声忿忿不平的说道。 连千秀未曾答言,莲儿讪讪的不敢再多言,只是却不知道在听到此番话后,连千秀只觉瞬间心中出现了幽深的空洞,即便是夜间扑面而来的凉风也比不过心底空洞的寒冷。这样形同虚设的夫妻之情,不知何时便会走至尽头,抬头望向天幕的沉暗,恍若这未来的旅途,令她茫茫然不知归处,连千秀微抬黔首,从鬓边坠落碎裂一地的是那绝望的泪珠,如同那份破碎的心情。 将近半月的时间,訾紫妍终于被齐月希怀抱着回到了永城訾府府邸门前,这半月来,她并不知骠骑将军戍守边关的变故,也不知同为异世之魂的慕容婉华每日生活清苦,这些日子为了照顾齐月希与爱子幺女,訾远航每每坚持晚间投宿只在白日里赶路,这才耽误了许久才回到永城,此时的訾紫妍无法关心其他,她的全部心神已经凝聚在面前字体苍劲豁达的匾额之上,这里便是将要度过半生岁月的土地,訾紫妍惊奇的发现,浑然不似前世在异地拼搏时的陌生与惶恐,此时注视着远远奔来的府中众人,心底竟会涌起异样的熟悉与归属之感,即便是相隔甚远,紫妍也清晰的看到众人面上无可言说的喜悦,顿时也暖暖的微笑起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夫人与公子小姐每日悬心,担心极了”,花白头发的老管家一听闻訾远航归来的消息顿时不顾年迈的身体小跑着来到府门口迎接,正述说着数月以来府中的近况,蓦地瞥见訾远航与齐月希怀中的两个襁褓,顿时不可思议的惊呼道:“老爷,夫人,这是……”。 “良叔,这是逸轩,二夫人怀中的是紫妍”,高裕良曾是訾凌傲身边近卫,訾凌傲离世之后,便也随其遗孀幼子远离了京城一直从旁照料二人,直至阮氏心灰意冷归隐故土诵经礼佛之后,訾远航挽留下高裕良在訾府打理事务,訾远航自幼受其教诲早将其视为至亲之人,此时见他苍老的面容上每一条皱纹都浸满了喜悦,不由的也笑着解惑。 高裕良喜出望外的看着粉妆玉琢的龙凤双子,深深的俯身恭贺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龙凤双子,天降吉瑞,日后訾府定然平安喜乐”。高裕良宠溺的看着逸轩与紫妍,如同凝视着嫡亲的孙辈,闻讯而来的下人也喜形于色的跪地恭贺,訾远航笑看着府中浓重的喜气,和声的吩咐道:“都起来吧,今日府中大喜,良叔烦请您安排下晚间的家宴,另外府中诸人月俸加倍,稍后都记得前去账房领赏”,语毕不去看众人的欢呼雀跃,只微笑着陪着齐月希已经往主房行去。 高裕良慢后一步安顿一路随行的家丁下去歇息,訾远航一行早有伶俐的下人跟随其后前去服侍。主宅内,叶晚晴近乎目不转睛的紧盯着院门,生怕不小心遗漏了她朝思暮想的身影。訾雅芙看着娘亲坐立难安的模样,没好气的抱怨道:“娘亲,您这般心急作何,爹爹与二娘在一处自然不会着急前来,方才管家不是已派人通传了,想必稍后便到,你大可不必如此急躁”。 叶晚晴闻言看向今日特意用心妆扮的女儿,臻首娥眉与那朱唇皓齿、杏脸桃腮相映成辉,更显楚楚动人,叶晚晴微微摇头,訾雅芙向来嘴硬心软,纵使每日里担忧訾远航的安危,如今却依旧嘴硬着不肯服软。 “小妹,不许如此没规矩,爹爹与二娘之事岂是你能置喙的”,一身缎地水纹轻罗襦衣的訾玥锋安静的坐在右侧下首,听着妹妹有些逾距的话不由得微拧了小小的眉头,低声呵斥了几句。 第六十七章 訾雅芙自是面色不豫,只是对于这终日面无表情的哥哥訾雅芙颇为敬重,或者是畏惧,当下嘟起了嘴巴,闷闷的摆弄着襦裙上的丝绦不敢多言。对于这般场景司空见惯的叶晚晴也无意介入,訾远航素来开明,对于子嗣无论男女都着意请人教导,因此訾家女儿精通诗书在永城内也是闻名遐迩,故而养成了訾雅芙桀骜不驯的性子,如今除却訾远航亲身管教,也就只有这同胞长兄可以略管教她一二。 恰在此时,訾远航怀抱着逸轩来至门厅,一见着他的身影,叶晚晴即刻快步朝二人走来。“老爷”,叶晚晴方想要福身便被訾远航单手搀起,痴痴地注视着那刻骨铭心的俊颜,叶晚晴只觉眼中酸涩,忙侧身拭去眼角的晶莹,齐月希见她如此激动,暖笑着上前见礼:“月希见过姐姐,姐姐安好”。 叶晚晴惊讶的看到齐月希怀中的小小襁褓,稍一愣神便已明白过来府内一日之内添了两个婴孩,如此天降之喜实在令人措手不及,叶晚晴略有些紧张的搀扶起齐月希,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两个孩子:“妹妹快请起。老爷,妹妹,妾身尚不知晓咱们府中竟一时添了龙凤双子,如此喜事,老爷为何在信中不曾提及?”叶晚晴打量着两个孩子,只觉乖巧俊秀十分惹人怜爱,当下有些埋怨的瞥向明显暗自窃笑的訾远航。 訾远航好笑的看着叶晚晴罕见的娇嗔,伸手牵了她来至上首坐下,齐月希则浅笑着温顺的坐在叶晚晴下方。叶晚晴未曾推脱,只是眼神依旧深深的凝视在訾远航面上,似乎片刻也舍不得移开。 “夫人莫急,你身子不适,若我在信中如实告知,你定然日夜悬心,担忧希儿母子三人的安危,若因此熬坏了身子,我想希儿自然也会过意不去,况且此时得知不也算是个意外之喜吗?”訾远航审视了一番叶晚晴的气色,暖声的解释道。 “是啊,姐姐,夫君自听闻你身体不适便日夜悬心,若不是因为我不巧在京城生子,夫君早在一月前便已赶回永城”,看着叶晚晴明显憔悴暗淡的面色,齐月希极是愧疚的附和着。 “妹妹你说哪里话,女子生子可是大事,尤其是月中定然不能受了风寒,即便是你有心赶回,我也必然不依的。妹妹,如今你觉着如何?身子若有哪里不适可要如实道来,要知道诞育双子可是险上加险,定要好生调理”,听出齐月希话语中情真意切的歉疚之意,叶晚晴忙摇首温声宽慰着二人,刻意忽略了一旁明显神色不悦的訾雅芙。 “姐姐请放心,希儿经过这些日子休整已经近乎痊愈,原本还牵挂着姐姐,现在见姐姐安好,锋儿与芙儿也极是康健,便再无悬心之事”,齐月希温软的笑着端详了一番几人的气色,才安心的开口,仿若丝毫未曾看见訾雅芙一脸的怀疑与厌恶。 訾紫妍安静的躺在齐月希温暖的怀抱中饶有兴趣的审视着今世的家人,面色寡淡的訾玥锋看似无情,然而那眼底的温润纯净显然可让人明白他的清贵与正直,至于訾雅芙显而易见只是一个受尽宠爱的娇蛮小姐,看似蛮横无理,只是如此不懂得掩饰自身情绪的女孩子想来也不是奸猾之辈,看她更多的是对齐月希的顶撞,必然是因为心疼亲生娘亲的恩宠被人无故抢去,这样的心情訾紫妍感同身受,也不愿苛责于她,只是看着她此时瞟过来的嫌恶眼神淡淡一笑。叶晚晴正为訾雅芙如此不知理的举动而无奈头痛,猛然间看见齐月希怀中女婴纯净的笑容顿时怜爱之意大起,“妹妹的孩子果然冰雪可爱,不知能否让我抱抱?” 齐月希见叶晚晴面露渴望的注视着怀中的妍儿不由得笑道:“自然可以。希儿看妍儿也是十分喜爱姐姐呢,这一路奔波此时竟不见半分睡意,不像逸轩才入府门便又睡了过去”。 叶晚晴等人闻言看向正睡得昏天黑地一派怡然自得的訾逸轩不由得轻笑出声,便是訾雅芙也不由的紧咬住唇瓣才能止住笑意。叶晚晴看着逸轩俊朗的五官也不禁连声称赞,只是下意识的将更多的注意放在怀中的小人儿身上。 “妍儿,果真是好名字,妹妹,我看妍儿的相貌与你十分神似,日后定然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叶晚晴疼爱的抚摸着紫妍粉嫩的脸蛋,察觉到她的善意,訾紫妍更是生出亲近的意愿,不由得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握住了叶晚晴的食指,轻轻的蹭了蹭,叶晚晴受宠若惊的看着明显表示着亲近之意的紫妍,面上难掩激动之色。“姐姐,您看,紫妍果真是十分喜爱您呢”。齐月希看着女儿如此亲近叶晚晴并不吃醋,而是十分欣慰的看着从未如此刻这般激动满足的叶晚晴,与訾远航相视宽慰而笑。 叶晚晴此时已不甚在意周身,只是沉浸在紫妍的笑容中忘却了所有,被那软软的小手握住的时候叶晚晴清晰的听到心底的悸动,这般异样的感受即便当初玥锋与雅芙二出生之时也不曾感受,那样贴心的温度,有着直达人心的暖意,对于这尚不能说话的小紫妍叶晚晴心底竟然生出说不出的亲切感觉。 “锋儿的功课如何,数月未见,你可曾好生和师傅学习?”訾远航看着正与紫妍微笑着无声交流的叶晚晴,转而望向故作老成的訾玥锋沉声的询问着他数月来的功课,訾雅芙见众人有意无意间冷落了她不由得更加不快,眼中委屈之色溢满,还不等訾玥锋答话便插嘴道:“爹,您只关心哥哥,都忘记了芙儿,芙儿可要生气了”。 訾雅芙嘟起双唇,不依的看着忍俊不禁的众人,叶晚晴无奈的摇头便不再看自己坏脾气的女儿只将一腔柔情倾注在怀中的小紫妍身上,齐月希见得不到娘亲关注愈发气恼泪珠几欲夺眶而出的訾雅芙,悄悄地瞪了訾远航一眼,柔声劝慰道:“雅芙,你爹爹在外最是牵挂你与锋儿,虽然嘴上不说,实则还特意从店铺的珍藏内为你们选了一份礼物,碧瑶,还不快将老爷准备好的礼物呈上。” 碧瑶在一旁看着齐月希为訾雅芙解围,虽知老爷是想煞煞二小姐的性子,免得日后依然对夫人这般无礼,可是夫人定然是不愿父女二人因她而闹僵,忙将先前便捧在手中的锦盒分别呈给訾玥锋、訾雅芙:“大少爷,二小姐,这些礼物均是老爷精心挑选,特意从京城带回送给您的”。 訾玥锋并未急着打开锦盒,而是起身拱手朗声道:“锋儿写过爹爹、二娘记挂”,沉着淡然的姿态让原本以为他只是故作深沉的紫妍也略感惊奇,倒是訾雅芙如同一般没长大的孩子急切的打开了锦盒,看着那栩栩如生的琉璃水芙蓉不禁喜笑颜开,当即拿在手中把玩了许久,半晌才爱不释手的放入锦盒,朝着訾远航与齐月希缓缓福身婉声道:“芙儿谢过爹爹,谢过……谢过二娘”。 “芙儿,身为女子应进退有据,举止有节,万不可这般喜形于色,日后不止诗书针黹,这寻常礼仪还要随你娘静心学习方可”,訾远航头痛的看着于为人处事之上明显稚嫩的长女,虽不忍苛责却也不禁隐晦的提点了她几句。 訾雅芙便是再桀骜的性子也可听出訾远航话语中淡淡的不悦,虽心下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公然忤逆爹爹的意愿,忙福身称诺,齐月希见訾雅芙一脸惶恐,心下不忍,温声调和道:“老爷,雅芙还是个孩子,您也莫要对她要求过甚,雅芙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又由姐姐教养,日后定然出落成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平心而论,齐月希一直都将訾雅芙与訾玥锋二人视为自己的亲子,对于平日里雅芙偶尔的无礼只当是小孩子天性所致常常为父女二人从中调和,訾雅芙见訾远航面色缓和,忙应诺道:“芙儿谨记爹爹与二娘的教诲,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老爷,您与妹妹一路奔波,不如先行回房洗漱,妾身这便吩咐下人准备晚宴”,叶晚晴见雅芙难得的心怀一丝感激的看向齐月希忙出声转圜,不愿破坏此时难得的温馨。訾远航经此长途跋涉也确感疲惫,便也不再多言,与齐月希一同细细洗浴了一番,将紫妍与逸轩的小肚子喂饱,这才安心的坐下一家人共用晚膳,许是思及一行人旅途劳累,叶晚晴婉拒了高裕良想要隆重的为訾远航等人接风洗尘的念头,只吩咐下人备上一桌丰盛的晚宴,一家人相隔数月终于又能如此安静温馨的共同用餐,席间即便是訾雅芙也始终面带笑容,难掩重逢的喜悦。 难得的一顿温馨晚膳过后,嫣语阁内齐月希正与青玉碧瑶小心的将逸轩泡在温水中,紫妍已经盥洗完毕此时衣衫整齐的爬在床榻上玩耍,白玉似的小胳膊因为泡澡的关系显得愈发粉嫩,可爱的令人恨不得咬上一口。至于水中的逸轩更是被热气熏蒸的满面红霞,引得青玉碧瑶直呼可爱,紫妍不自在的转过视线,男女授受不亲啊,虽然都是小孩子可是她的心理早已与爹娘相差无异,此时见着名义上为自己亲哥哥的男孩子的出浴景象,虽算不得魅惑绝世,却总是让人心生不自在。看来日后还要想些法子尽快的独居,若不然每日白白的吃着小帅哥的豆腐,实在是羞人呢。 第六十八章 訾远航悄声踏入房中看见的便是齐月希细心的为逸轩包裹上襁褓,而紫妍在一旁安静的把玩着手指。“老爷,您怎么来了?”许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齐月希下意识的抬头看来,正巧看到訾远航微笑的走到床榻边,青玉与碧瑶伶俐的将盥洗之物端下,齐月希略带了几分奇怪的问道。 “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就寝前要看护妍儿与轩儿,如今若是看不到他们安心睡下,只怕我也无法安歇”,訾远航疼爱的抱过逸轩柔软的小身子,轻声的解释着,并未明白将自己想见她的心情道来。 许是明白他的真实心意,齐月希极是感动的环抱住訾远航的腰身,口中却温声劝道:“老爷,你离府数月,姐姐自然是十分牵挂,如今你终于回府,如何能不前往怜幽阁好好的陪伴姐姐”。同为女子,虽然叶晚晴未曾表示,齐月希又如何看不懂她暗藏的期待,已经独占了夫君数月,如今怎能自私的将她的苦苦思恋视而不见呢? “希儿……”,訾远航明白齐月希处处为其着想的心意,只是这心一旦背离,总是无可自制的,“希儿,我知你心中所想,只是妍儿与轩儿尚自年幼,若晚间我不再你身边,你如何照看的过来,晚晴豁达明理,定然不会心生芥蒂” “老爷,您不仅仅是希儿的夫君,更是姐姐终生所依,姐姐为您甘愿忍受一切,您可不能忘记当日的誓言”,齐月希听到如此体贴的话语面上却不露半分感动,只肃然的提醒着訾远航昔日的种种。 訾远航远非薄情寡义之人,只是心有所钟才难免偏爱了些,如今听得劝诫不由得沉默下去,齐月希暖笑着拥住訾远航:“夫君,您放心吧,夜间青玉与碧瑶会轮番值夜,不会留我一人辛劳的,且如今妍儿与轩儿夜间都沉静了许多,你便放心的去看望姐姐,姐姐身子羸弱,你也要好生照顾她才是”,语毕略有些不舍得放开了怀抱,宽慰的笑言:“快去吧”。 訾远航凝视着爱妻的面容见她一脸坚决,只能轻抚了片刻她的面颊,随即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去,当深情若此,他们之间已经无需言语,时间与远近从来不是分割感情的祸首,与他们而言或许只会让那份深情更加香浓。 齐月希注视着院外訾远航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才黯然转身,蓦地看到床榻上安静凝望着她的紫妍,一时被她眼中的神色震撼在当地。那样的神色里充斥着无可言说的理解与痛楚,然而只是瞬间齐月希便想当然认为方才确实是一时错觉,因为此刻訾紫妍的眼神依然显示的是儿童的纯净。叹息着斜倚在儿女身边,齐月希好笑的看着须臾间便已湘梦沉酣的逸轩与依旧清醒着陪伴着自己的紫妍,如此迥异的脾性倒真让人忍俊不禁,只是这样的夜能有紫妍安静的陪伴也是一种幸事,至少可以忽略那心底隐隐的刺痛。 “妍儿,娘亲是不是很傻,这样主动的将你爹爹送到别的女子身边”,齐月希轻轻的拍抚着紫妍的襁褓,不知为何,面对着女儿那罕有的沉静的目光,她竟在不知不觉间将暗藏在心底的情绪明白道来,齐月希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一般继续喃喃自语道:“只是,妍儿,当年是你爹爹与大娘挽救了娘亲的性命,自那时起,娘亲便暗自立誓此生定然结草衔环以求报之。及至后来与你爹爹两情相悦,依然是姐姐雍容大度的接受了我,同为女子,我有岂能不知眼睁睁看着夫君另娶新人的苦楚,如今娘亲已经自私的占据了你爹爹的内心,如何能够再将他从姐姐身边全然夺去,那份黯然只怕会无意中终结了她的生命”。 想到叶晚晴孱弱的身子,齐月希忍不住叹息,这几年虽请了好些名医,但均无甚成效,皆说病由心生,心病难医,只能好生将养,不知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两年来叶晚晴的病情可谓每况日下,如今日这般能与人谈笑风生的时候实在少见,思及此,齐月希不禁轻吻紫妍的面颊,宠溺的笑道:“妍儿莫非是上苍赐予我们的福星,似乎自从见着妍儿,姐姐的病情似乎好转了许多,好妍儿,以后要好生孝敬你爹爹与大娘,要知道,如今咱们母女能够安然生活多亏了他们,这份恩情此生都不要遗忘好吗?” 訾紫妍静静的听齐月希无意中讲述的当年的是是非非,即便只是简略的言语却也大致猜出了当年的恩怨,原来娘亲果真算是爹爹与大娘之间的隔阂,紫妍说不出心底的滋味,只觉前世被背叛的伤痛此时汹涌而上,一股脑的转化为对于叶晚晴的同情,若不是因为娘亲定然会生活的更加开朗快乐。正如此思量,立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反驳,娘亲并非有意介入,且这些年娘亲从来都心怀感恩,每每想方设法的撮合早已经貌合神离的二人,即便心中酸涩也不会在他人面前表露,如此恩义的举动已然痊愈了曾经无心的伤害。 訾紫妍看着将面颊深深的埋在自己襁褓中仿佛在寻求着力量的娘亲,不由的心下轻叹,这世间所有的女子有哪一人可以真正淡然的看着深爱的夫君身侧不仅仅有自己的位子,那样无法两全的痛苦是否是古往今来女子的悲伤。 訾远航屏退了下人的跟随,独自走在昏暗的小径中,脑海中齐月希的身影愈发清晰,虽然身已远离嫣语阁远离了伊人,然而似乎心从未远离。只是在前方的怜幽阁内有着自己无法推脱的责任与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依稀记得当年迎娶齐月希之时晚晴心灰意冷却强自欢颜的面容,也便是那时起訾远航许下了永不辜负两个女子的诺言,无论是自己的深爱抑或是深爱着自己的女子,他都不愿看见她们黯然神伤的泣颜。然而近年确实因为希儿身怀有孕而无意间忽略了晚晴母子三人,想着叶晚晴近日明显憔悴的容颜,訾远航心下更加愧疚,脚下不自觉的加快了些许。 须臾怜幽阁隐约的烛光便清晰可见,不知因何缘故,晚间的怜幽阁甚感凄清寥落,即便是暗沉的夜色中燃点的那一抹烛光也无法驱走浓重的黑暗,訾远航远远地便听到内室里叶晚晴压抑的轻咳与丫鬟担忧劝慰的声音。“夫人,老爷今日想来已在书房歇下了,您也劳累了一天,不如早些休息吧”,虽然明知这般拙劣的谎言无人会心,莲心依然勉强的微笑着劝说固执的坐在烛光中刺绣的叶晚晴。 叶晚晴好笑的看着莲心满面担忧摇头解释道:“傻丫头,我知你一心为我,只是你要知道妹妹与我之间不分彼此,老爷事务繁重,而我这身子又是极不争气的,能有妹妹时刻照料着老爷的身子我只会感觉欣慰而不会有半分醋意,你呀也莫要这般谨慎小心,今日见着妍儿与逸轩实在让我惊喜,原先只预备了一份贺礼,如今我想亲手为妍儿缝制一个荷包可以贴身佩戴”,说着将手中的针线拿到烛光下细细的打量,见未有丝毫瑕疵,叶晚晴满意一笑,继续垂首认真的在细腻的云鲤锦线上绣出栩栩如生的白玉莲。 莲心想起晚膳时见着的二少爷和二小姐,确实都是冰雪可爱的小人儿,十分的惹人怜爱,只是夫人面上浓重的困倦之色还是让她心下不忍,正欲再行劝说,无意间瞥见自行打帘行入内室的訾远航,忙高兴的行礼道:“奴婢见过老爷”。 正一心沉浸在针线之间的叶晚晴这才看到訾远航正面色不悦的凝视着自己,遂勉力起身温声道:“老爷,这么晚了,您为何还未就寝?”“你呀还知道时辰已晚,为何还不顾初愈病体,这般操劳”,訾远航挥手示意莲心等人退下这才略带几分怒气责怪着容颜憔悴的叶晚晴。 仿佛不曾听到那言语中的呵责,叶晚晴依旧温润的微笑着不语,訾远航无奈的叹息,搀着她一同走向床榻,待落座后就这床榻前微弱的烛光这才看清她眼底的红丝,心疼的低声道:“晚晴,无论你想要作何我都不会阻拦,但是首要的却是你自己的身子,希儿的脾性你也了解,若你因为妍儿准备贺礼而病倒在榻,你想希儿岂不是更加怪责自己?” 叶晚晴方要解释自己不觉疲累,訾远航却好似早已猜到她所有的心思一般径自开口道:“莫要说你不觉劳累,你看你眼睑下的墨色甚重,想来这数月定然未曾安眠,如此不爱惜你的身子,实在让我痛惜”。 “老爷,您多虑了,这数月来每日莲心等人都坚决的敦促着妾身如常休息,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偶然的熬夜才格外显得疲惫,如今这身子愈发娇贵了,仅仅只是半柱香的时辰便有些无法坚持”,叶晚晴听着訾远航真切的关怀,满足的暖笑着解释。 第六十九章 訾远航这才满意的颔首:“如此甚好,怜幽阁内的丫鬟能够忠心护主,明日要好好赏赐。至于这荷包,你可不必如此心急,慢工出细活,不如放宽心何时完工再送予妍儿不迟。” 叶晚晴本是安静的听着訾远航的告诫,蓦地忆起某事:“老爷,妍儿与逸轩尚幼,您为何没有陪伴在妹妹身边一同照料?”訾远航见叶晚晴眼中闪动的只有深切的关爱,不由轻笑着解释:“离府数月,如今归来我想好好的陪伴你几日,至于希儿有青玉与碧瑶相助不必挂心”。 叶晚晴虽已猜到然而现下听来依旧心中感动,只是……“老爷,妹妹一路奔波,已然十分疲惫,若要同时照料双子只怕力不从心,老爷还是先去陪伴着妹妹,至于妾身,老爷大可不必担心,来日方长,日后定会有与老爷独处之时,老爷还是快些前去嫣语阁吧”,即便訾远航努力的掩饰,叶晚晴依然可以敏感的察觉到他眼底浓重的担忧与牵挂,而如此难舍的情意,他们却执意选择成全自己,能够有这样的夫君与姐妹,叶晚晴只觉此生无憾,不知是否是病中的错觉,每每饮下那苦涩难言的汤药,叶晚晴总有种难以为继之感,或许将来无限漫长的日子,唯有月希能始终陪伴在夫君的身边,如此叶晚晴更不愿他们二人之间完整的感情出现丝毫的裂痕。 “夫人,为夫知道这些年冷落了你,让你独自一人承受良多,然而你所付出的一切为夫从未有片刻忘怀。为夫无法辩白在你与希儿之间所有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只是人之一生美好的并非仅仅男女之情,当依赖超越情感的边界,你也已经是为夫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珍宝”。 “老爷”,叶晚晴从未如今夜这般与夫君开诚布公的恳谈,或许在她不自知的内心深处终究是希望听到这样一番抚慰,原来即便没有男女之情的存在,她的存在也从来并非多余,蓦然间曾经深藏在心底自怨自艾的隐晦情感烟消云散。(..info)柔顺的依偎进訾远航的怀中,即使那充盈在心中的只有亲情,叶晚晴依然倍感满足,在这样纷繁复杂的人生中,能够相依已经足以让她一生知足。 “妹妹,妍儿与轩儿是否准备妥当,今日宴席,妍儿他们可是不能迟到的主角哦”,叶晚晴一身妃色烟萝纱衣与斜偎在云鬓之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相映生辉,为平日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抹绯色,显得康健美丽了许多。 齐月希则是身着玫红攒金蝉翼纱裙,三千青丝叠拧成朝云近香发髻,只用一支累丝攒凤金钗横挽,玉腕上虹晕濂珠手串流光溢彩,更显粉颊娇艳欲滴,再加上怀中粉妆玉琢的紫妍,母女二人相似的容颜今日更是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便是素日来与她们朝夕相处的叶晚晴也被这样的美色一时迷了双眼,怔在当地。 訾紫妍瞧见叶晚晴走进房中顿时咿咿呀呀的向着她伸出胖乎乎的藕臂,“姐姐,你看妍儿还是与你亲近,每日只要您在身边便全然忘记了我这个娘亲,这样的情深实在让我都倍感吃醋呢”,齐月希就势将紫妍交给满面喜色的叶晚晴,故作吃醋的嗔笑道,只是那言辞之中半分醋意也无。 叶晚晴疼爱的亲吻了下紫妍粉嫩的脸蛋,紫妍欣然接受,叶晚晴更是笑逐颜开的看着同样一脸喜色的齐月希:“妹妹,咱们妍儿真真是天下间最为可爱的孩子,还有逸轩,两个孩子呆在一处简直便像观音座下金童玉女的转世,这一脸的灵秀摸样实在是世间罕见。.info[]” 逸轩本衣帽整齐的爬在床榻之上独自玩耍,此时被娘亲暖暖的怀抱拥住顿时手舞足蹈的在齐月希怀中闹腾起来,倒像是在附和着叶晚晴的称赞,屋内众人被他这可爱的举动逗乐,尽皆露出欢颜,只有紫妍小心的偎在叶晚晴怀中趁无人注意的瞬间无奈的翻了翻白眼,真是难以相信这活泼的有些过分的小鬼头将来竟然会是以哥哥的身份护持在她身边,好吧,不是所有的婴儿都和她一样能够独立思考,暂时忽略吧。紫妍心下无奈的叹息,手中却被塞入了一个精致的小荷包,丝滑的锦面上栩栩如生的玉莲花正幽幽盛放,仿若只是这般看着便能嗅到属于莲花的清芬,如此细腻的针法望之便可知道绣制荷包的人耗费了几多精神。 “姐姐,这可是云鲤锦丝,咱们东尹似乎仅存两匹,除却皇宫中的珍藏,便只有姐姐的嫁妆了。如此珍贵之物怎能用来缝制荷包,岂不是暴殄天物吗?”紫妍不明白这锦布的珍稀,齐月希却无法错认。这些年除了当年齐月希嫁入訾府叶晚晴曾想赠送半匹作为纳新之礼被齐月希婉拒之后便再也未见她动用过此锦,訾雅芙曾多次讨要想要缝制几件考究的衣衫也是未果,如今却被轻易的拿来只为做一个荷包实在有些奢侈。 叶晚晴高兴的看着紫妍爱不释手的紧握住荷包把玩,浑不在意的劝慰道:“无妨,不过是些俗物,能讨得妍儿欢颜才是最重要的。其实这荷包早已绣好,只是前些日子我才得空前往佛寺叩拜,正好为妍儿和逸轩各自求得一道平安符,如今这平安符就在荷包之中,我只愿妍儿与逸轩能得菩萨保佑,一声平安顺遂即可”。 “大夫人,二夫人,前厅宾客已经到齐,老爷命奴才前来邀两位夫人入席”,此次乃是永城首富訾远航龙凤双子周岁之日,永城内的商户们有谁敢硬着脾气不来捧场,因此訾府内已经设好的十桌宴席已经座无虚席,而晚来的小户商贩自知底价上次了那么一等,只在前院将贺礼奉上,谢过高管家的热情挽留执意离去,因此待叶晚晴与齐月希各自怀抱着紫妍与逸轩来到席间时,客人们大数是永城内戴头识脸的人物,连知府老爷也赫然坐在主席之上。 叶晚晴二人刻意忽视了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沉着大方的走向主席上正含笑望过来的訾远航。“二位夫人,快快入席,众位贵宾已经等候良久”,见二人落落大方的福身行礼,訾远航难掩笑意的招呼二人落座。叶晚晴眼波流转,席间的一切已是一目了然,自然的退后一步将訾远航右手处的位子让与齐月希自己则落在在她的身边,齐月希瞥了一眼訾远航左手旁正襟危坐的永城知府,便未再推辞。 訾远航这才起身微笑着审视了一圈席间渐渐沉寂的众人,缓声开口:“今日犬子幺女周岁之喜,訾某谢过众位的到来。来,訾某敬众位一杯”,此间除却知府大人依旧稳如泰山,其他诸人哪敢安心承受首富所敬之酒忙慌不迭的起身应诺不迭。“众位,今日权且当做身在家中,无需拘束,请”,訾远航当先将杯中美酒饮尽这才看向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招呼道。 “訾老爷依然不改当年豪情,永城之内怕是再无法有人可与你匹敌”,待訾远航落座,姚知府不紧不慢的举杯称赞道,只是那话中隐秘的敌视意味让襁褓中的紫妍不禁皱紧了小小的眉头。訾远航仿佛未曾听出那份挑衅,淡然的执杯回应:“姚大人谬赞,訾某只是一介平头百姓,每日只知埋头在账本之间,算不得多大的本事”。 “訾老爷太过自谦,这东尹首富的位子可远非寻常人当得起的”,姚谦安把玩着手中影青越窑瓷觞,略带了几分妒意的嘲弄道。 訾远航神色未变,只细心的为齐月希、叶晚晴分别夹取了各自衷爱的菜式,这才爽朗的笑言:“知府大人此言可真要羞煞訾某,不过是业界中人愿意给予訾某几分薄面,才有了这首富的笑谈”。訾远航自然明白这些年姚谦安无法自訾家产业中谋利只怕早已怀恨在心,如此只在言辞间的挑衅实在无须在意,当下只专心为二位夫人添置菜肴,将还欲滋事的姚谦安冷落在一旁,登时令他胸中憋滞的郁气横亘在心口,一时间脸色青白交错,着实有些骇人。 席间众人均是在商海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物岂会看不出二人之间的矛盾,只是訾远航与姚谦安均是不能得罪,只能埋头痛饮权当上首言辞交锋激烈的两人如无物。谁知还不下几句话,姚谦安便已明显败下阵来,那暴涨的怒气与可怖的面色让众人更加坐立不安,谁知此时叶晚晴怀中的紫妍突兀的哇哇大哭起来,小手扯着娘亲的衣襟泪珠儿不断的滑落脸颊,登时将齐月希三人心疼之极。齐月希将逸轩交予訾远航抱过不停抽泣的紫妍软声安慰,谁知半晌不见好转,齐月希无奈的向訾远航投去求助的眼神,訾远航会意的起身致歉:“诸位,小女身体略有不适,訾某恐需先行离去,还望众位海涵,众位只管享用美酒佳肴,訾某还望诸位可以尽兴而归。訾某这便告辞了”。 第七十章 待訾远航等人离去,席间众人这才感觉室内空气流通了许多,不禁暗叹那女娃哭闹的还真是及时,看来訾远航还真是时刻有贵人相助,众人不由的暗叹,姚谦安则依旧面色冷沉的凝视着訾远航离去的方向,眼中狠毒之色瞬闪而过。 高裕良原是奉命招待来客,本欲留在席间照看,此时被訾远航眼神示意一同离席而去,姚谦安冷哼一声,玉盘珍馐丝毫未动便径自起身离去,对于措手不及间只能愣愣的看着他快步离去的众人视而不见,登上马车直奔府衙而去。 “老爷,老奴这便命人快马加鞭去将大夫请来,小姐这般痛哭定然是身有不适”,高裕良眼瞅着小紫妍满面泪痕,那一脸的皱纹顿时心疼的纠结到一处,急不可耐的便要亲自出府去请大夫,谁知话音方落,紫妍忽而停止了抽泣,神色平静的仿佛方才的一切只算是一场幻觉。 “这……”,高裕良惊讶的瞠目结舌,齐月希不放心的端详了一番紫妍的气色,见紫妍破涕为笑,众人才将提悬的心放回肚中。紫妍见大娘与娘亲均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不由的不好意思的笑笑,方才只是见那知府几欲控制不住怒气这才设法让爹爹先行远离,自古民不与官斗,若那知府果真决意陷害爹爹,恐怕正人君子还是稍逊于奸险小人,看来曾经期望的安生日子终究只会是奢望。虽然爹爹定然会全力护佑府中诸人,然而暗箭难防,日后决不能让爹爹一人独自支撑着全府人的命运。 “妍儿方才也是讨厌那些虚情假意才哭泣的对吗?果然不愧是我訾远航的女儿,实在聪慧绝伦”,訾远航倒是一眼看出紫妍并无痛苦之色,若真细细品味起来,紫妍晶莹剔透的瞳孔中闪烁的却是淡淡的惬意,浑然不见席间的嚎啕不止,顿时有些得意的对众人夸耀道。 齐月希与叶晚晴均是好笑的摇头,“老爷,妍儿还小,哪会有这么多心思,不然岂不成了怪物,您呀,可莫要在府外这般炫耀,届时不知又该渲染出何种流言蜚语”,齐月希虽隐隐察觉道紫妍确实比一般孩童聪慧,却不愿府外之人得知,众口铄金,訾府因为财富早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怕是许多人欲除訾府以代之,断不能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希儿莫忧,为夫知晓厉害”,訾远航虽不介怀紫妍早慧,但在世人眼中许是妖异之状,也难怪齐月希少见的加以嗔怪。“老爷,妹妹,妍儿只是幼童,这小孩子哭闹极是常见,哪里是什么异象。其实能借机远离宴席也是一件好事,也省却了你我强颜欢笑的在旁作陪,不如此刻便为妍儿与逸轩进行抓周之礼如何?”叶晚晴疼惜的看向因为爹娘间罕有的拌嘴而失了笑容沉默无声的紫妍,赶忙岔开那危险的话题。 “如此甚好,夫人,希儿,你们且稍等片刻,良叔,这便命他们将备好的物件拿上来”,高裕良应诺着转身离去,訾雅芙难掩好奇的询问道:“娘亲,抓周是什么啊?”“不过是老祖宗留下的一种风俗,以此来测试幼童未来的志向与前途”,齐月希见雅芙满面疑惑,便轻笑着为其解惑。 訾雅芙若有所思的点头,忽而来了兴致缠在叶晚晴身边娇声询问:“娘,当时芙儿抓到了什么啊?”叶晚晴面露怀念的回想了片刻,忍俊不禁道:“你呀,当年一眼便相中了胭脂首饰,紧握在手中便不愿放开,好在你生在富贵之家,若不然怕是满足不了你的喜好,为此娘与你爹还曾担忧你会长成只知梳妆打扮的深闺女子。(..info)倒是你哥哥昔年握住了账本,有子承父业的迹象,让你爹爹高兴了许久”,叶晚晴看着一旁安静端坐的长子眼中骄傲之色满意,訾玥锋小小年纪便有着不同寻常的沉稳,颇有大将之风,令人极其自然的想要信任依赖。訾玥锋倒是一直未曾想要询问这些陈年往事,如今听得也只是淡淡的挑起了眉毛,并未有过多的表示。 訾雅芙不悦的嘟起双唇:“这抓周也不尽准确,哥哥每日酷爱习武,怎么也看不出有经商之才,当时选取脂粉首饰定然也只是巧合,我可不是只会纵情享乐的富家小姐”。叶晚晴无奈的敲了下她的额头叹息道:“何时你才能像你哥哥一般稳重内敛呢?” 訾雅芙捂着额头略微发红的地方,本欲出口的痛呼此时不得不硬生生的按捺着舌底,幸而此时高裕良领着几个下人抬着一张檀木案几放置在厅中正央,訾雅芙忘却了痛楚极是新奇的凑上前来,这才看清上面摆设着密密麻麻的琐碎物件,粗略看来有印章、三字经、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帐册、首饰、花朵、胭脂、吃食、玩具等等,其中竟还夹杂着铲子、勺子、剪子、尺子、绣线以及新近的花样子,訾雅芙几乎立刻便要脱口询问这些物事的含义却在看到众人均是面露笑意的看着今日的两个小寿星不禁气呼呼的沉默了下来。 “来,妍儿,轩儿,咱们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物件”,訾远航将紫妍与逸轩放在案几上然后微笑着退开,众人十多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在他们看来明显还未进入状态的二人。紫妍见众人虎视眈眈的模样不禁嘴角抽搐,这样迷信的风俗想不到在此处依旧盛行,用随手抓取的俗物来判断一人的前程,实在有些荒诞,只是众人却在一旁起劲的招呼着。 “小姐,快抓啊,少爷,快啊”,青玉见两人均坐在原地愣愣的把玩着手指不由得出声打气,訾雅芙则是好笑掩住樱口小心的不让众人看见她眼中的嘲讽。紫妍冷眼瞧着訾雅芙暗自窃喜的表情,蓦地转身招手示意爹娘近前,訾远航与齐月希莫名的相视一眼同时来到紫妍身畔,“妍儿,怎么不去抓取这些物件啊?”齐月希温声的劝引着有些意兴阑珊的紫妍,却见紫妍沉默着攥住了訾远航与齐月希的衣角,任是周围众人再多催促也不愿放开。 众人只能暂时将视线移转到逸轩的身上,逸轩本是埋头拨弄着胖乎乎的小手指,此时才仿佛终于进入了状态,略带好奇的环视了周身的物事,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欢呼鼓劲,谁知逸轩茫然的看了众人一眼,慢吞吞的爬到紫妍的身边起劲的拉住她的衣角往那堆钱币首饰的方向咿呀着。紫妍不为所动的依旧紧捏住爹娘的衣角对那些物事视若无闻,此生她拥有了前世不曾拥有的亲情,因此财富、男女之情尽可以抛弃,只要能一直安静的陪伴在爹娘左右即可,那些在常人眼中无限诱惑的物事在她重新获得的生命中不过是如云烟般飘渺之物。 逸轩使尽吃奶的力气依然不能将紫妍的兴趣移到那堆物件身上不由泄气的坐在紫妍的身边,充耳不闻众人的催促,低头摆弄起衣衫,众人见两个小寿星明显对案几上的众物失了兴致均是轻声哀叹。 叶晚晴轻笑着打趣道:“老爷,你们看逸轩与妍儿果真是兄妹情深,日后定能互相扶持”。众人正对此等百年难遇的场景不知所措之时,叶晚晴淡笑着打破沉寂,“妹妹,我看这世间诸宝妍儿皆视如敝屣,唯独只有老爷与妹妹才是妍儿最想要抓住的宝物,我看妍儿日后定然是顺应亲意的孝子贤孙。” 訾远航与齐月希均是宠溺的看着自顾自玩耍的紫妍与逸轩,丝毫不见半分失意,倒是看着紫妍紧紧拉着他们衣衫的小手眼中闪烁着真切的疼宠。訾雅芙不悦的看着紫妍轻而易举的赢得了众人的赞叹与怜爱,甚至于自己的娘亲此刻眼中也仿佛丝毫没有了自己的存在,雅芙咬紧了双唇,看向案几上小小身影的目光中不自觉的带上了怨憎之意。 紫妍若有所觉的移哞深深的看向她,訾雅芙顿时极不自然的移转开目光不敢与其对视,那样纯净的目光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不甚自在,反而是訾玥锋有些好奇的走上前来轻轻的点了点紫妍粉嫩的脸颊,微微侧头惊异的凝视着她的容颜,叶晚晴不由得笑道:“锋儿与妍儿平日里接触不多,看来锋儿也极是喜爱这个妹妹呢”。訾玥锋素日从不与人过分亲近,即便是同胞亲妹也只是止乎于礼,如今这般的亲近已是难得一见的场景。 “妍儿与锋儿倒是在沉稳的性子上有几分相似,莫怪能够如此亲近”,齐月希暖笑着看着兄妹之间的互动,眉眼间流溢出安心的笑意。 “但望日后锋儿兄弟姐妹四人可以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将訾家一脉踵事增”,訾远航满意的看着一室融融的温情,语重心长的抚摸着玥锋的头顶,暗暗沉叹道。 “两位少爷均是老爷亲子,虎父无犬子,将来少爷们定然会大有作为”,高裕良老怀宽慰的看着钟流毓秀的四个孩子,仿佛訾家未来的兴旺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第七十一章 对于这样乐观的说法紫妍不置可否,此时只能努力忽视掉不时的小心翼翼的点在自己面颊上的修长食指,幼童的小手已经开始有了少年的轮廓与力度,显得纤细而有力。只是此时那人的举动却与一般满怀好奇的小孩子无异,少年的面容上略带了点点疑惑,忽而看着紫妍眼中深重的无奈轻笑起来,不知是否因为孩子莫名的直觉,紫妍隐约觉得訾玥锋似乎能看清自己眼底真实的情绪,只是訾玥锋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奇异,眼神中只有对于她的喜爱,这倒让紫妍放心不少。 众人均是喜笑颜开的看着訾玥锋难得的主动亲近他人,唯有齐月希稍带黯然的看着兀自玩耍的欢乐的逸轩,思绪不知飞往何处。 訾远航无意间瞧着齐月希沉重的面色,想了想出声吩咐着正眉开眼笑的青玉等人:“方才席间咱们都未好生用膳,青玉这边去小厨房中吩咐他们简单的备些吃食,夫人不如先随锋儿、芙儿前去侧厅等候”。 叶晚晴眼眸微转便了然的招呼着莲心抱着紫妍与逸轩先行前往侧厅等候,齐月希依旧略显怅惘的立在原地,“希儿,有何事困扰,方才见你不知为何突然沉郁了下来,是否有何心事?”訾远航见着爱妻的神色似乎多是怀念与担忧混合,一时猜测不出其心中所想。 “我只是无意中想起今日还是逸轩胞妹的周岁之日,也不知夏夫人母女如今平安与否,当初狠心将逸轩托付于你我定然是有不得已之因由,只可惜我们无法得知她们的处境从而尽力帮助。夫君,我好怕夏夫人母女此时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若她们母女有何不妥,日后我们该如何向逸轩交代呢?”思及当初一面之缘的夏未央,齐月希面上难掩担忧之意,像是怀念一个久别的姐妹,那份不知所起的亲昵之情让齐月希惊异却也坦然。(..info无弹窗广告) 訾远航体味着爱妻与夏未央之间这份奇妙的缘分,拥住她纤弱的身子柔声安慰道:“希儿放心,我早已吩咐忠叔在京城内多加留心,当日忠叔也曾亲眼见过夏夫人母女,若有缘再见,定然会将消息传回永城,届时再竭力帮助她们也未为不可。且吉人自有天相,我想夏夫人母女定然能够安然度过所有的困苦,如今最为紧要的便是尽心照拂逸轩长大,如此才不算辜负夏夫人所托”。 “是啊,夫君所言甚是”,齐月希想到健康开朗的逸轩,再不复原先的愧疚,如今若能见到逸轩这般安然的成长,夏夫人定然已无他求。 訾远航轻吻齐月希的面颊,轻声笑道:“今日可是妍儿与逸轩的好日子,家中亲人齐聚,你我可不能缺席,走吧,咱们快些去看着咱们的小寿星”。 齐月希与他相视一笑,终放宽心来携手走向侧厅,阳光渗过窗棂弥散着晚夏残留的热度,而远在千里之外那间破败的别院内,贞娘犹自不死心的对爬在破旧的木桌上的慕容婉华鼓劲:“小姐,快抓那块金踝子,哎呀,小姐,快拿夫人的金钗,小姐”,枉费了贞娘耗费心思的摆放了所有能够找到的珍贵物品,诗书、金踝子、夏未央的金钗与玉饰,哪曾想慕容婉华只是淡淡的扫视一眼便转开视线凝视着五指,漠然而无声。 “姨娘,小姐究竟怎么了,为何对这些宝贝都视而不见”。夏未央好笑的看着婉华一脸漠然的看着贞娘捶胸顿足的哀叹,浑然不知她此刻的漠然带给贞娘多么巨大的痛苦,“这抓周不过是一种旧俗,并非有多大的意义,你呀,就是有些杞人忧天,若果真平心而论,我倒不愿婉华因抓取到金钗玉饰而被他人误认为将来会拥有何样的生活,我只愿婉华能嫁入寻常人家免去许多是非。” “可是,姨娘,贞娘也并非希望小姐抓取金物以图将来如何,只是总是希望小姐将来不必继续困顿的生活”,贞娘暗自摇头,“奴婢真傻,明知这些不过是供人清玩一笑的旧习却还是这般放不开”。 夏未央端详着对桌上之物浑不在意状似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小婉华,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婉华似乎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偏好,或许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简单思维,贞娘你也无需担忧,我想以婉华现在这般沉稳的心性,将来的人生不如全权由她自己掌握便可,王府内顺承着长辈意愿维系生命的孩子已经太多,我只愿婉华永远不必如她们一般失去自由失去欢乐”。 婉华略有所动的抬眸看向夏未央,眸光深处暗藏着一丝审视之意,想不到娘亲并非古板之人,竟能如此通透体贴,眉目间不禁染上浅浅的笑容,虽然前生的伤痕犹在,但似乎曾经绝望的亲情慢慢的在娘亲的关怀中复苏,原来亲情果真不是虚幻。偎进娘亲的怀中,婉华的心绪也格外平静,安歇的港湾是否就是这样的感觉,即便外间天塌地陷,在她的怀中依然可以安心的无需思考,因为娘亲便是那样可以用羸弱的双肩为子女承担所有的存在。 贞娘与花蝶惊奇的看着一年来小姐面上唯一一次露出的笑容,这等堪比雪舞粉荷的奇景,实在让她们无法掩饰那份讶异,夏未央却毫无察觉的怀抱着婉华回到内室,犹自呆愣在原地的二人一时并未反映过来追随,半晌二人才喃喃的感叹:“小姐笑起来好美”。 原本冰封的容颜一旦融化了那份冰冷,确好比是春回大地般绚烂魅惑,只是此时那倾国倾城的人儿显然浑不在意自身的美貌,面色重又回复平淡的看着夏未央在床榻内侧翻找了片刻自枕侧拿过一个精致的锦盒。“华儿,若娘亲所料不差,这定然是你爹爹送与你的生辰贺礼,虽然此时他远在边城之遥心中却依旧记挂着你,华儿可要记得爹爹对你的疼爱,不要因为表象而误会了那份真心”。 婉华安静的看着娘亲珍而重之的从今日晨起之时在窗畔处发现的锦盒内取出玲珑精巧的五色缕,上面堑刻的长命富贵暗含了多少期许,自慕容晔离京次日夏未央发现原本为他缝制的衣衫一夜之间踪影全无之后便暗暗的猜测是否慕容晔曾暗中前来,由此油然而生的期待让她早已枯竭的心湖重又拥有了生命。这样的转变无疑是让婉华下意识的放松了心弦,病由心生,若娘亲因为误解长久的沉溺在伤恸之中定然于身体无益。 夏未央小心的将长命锁系在婉华的景象,不由的微微叹息,今日乃是婉华周岁,王府内除却病中的王妃叶氏遣了芷兰前来送上如意玉佩聊表心意,府中众人均是置若罔闻,不见半句恭贺之词,也罢,若是此刻大夫人等人在此,定然听到的都是言不由衷的敷衍之语,莫不如与她们生分着些。婉华淡淡的看着衣襟前方晃动的五色缕,清脆的银铃似乎摇曳着谁的心声。不知边城此时是否依旧和娘亲描述的一样荒无人烟,地远天寒,而身在其中的将士又牵动了世间多少人儿的思念。 今日注定又是值得东尹为之欢腾雀跃的日子,此时的紫妍与婉华尚不知一年前的今日太子赫连昱麒便是在凌晨时分降生,更不知这仅比二人早上大半日降临在这个世间的男子将与她们的人生发生几多纠葛。此刻的东尹皇宫御花园内,依旧如同四国来使一般盛世欢歌的景象,因为少了异国的势力掺杂其中,东尹众臣更是尽情的饮酒作乐,全然不顾世间疾苦与边境的胶着境况,那些不幸与苦难似乎在此地都是不容被提及的晦涩之语,生怕破坏了属于众臣的糜烂狂欢。 赫连瑞看着这满园过半的酒囊饭袋眸中讽刺之意尽显,若非顾及大局,这些个脓包饭桶他一早便让他们随尘土一起滋养大地去了,皇后柳青芷端坐在赫连瑞身侧,似是察觉到身边人异样的情绪便执起玉杯相敬:“皇上,花落终有时,如今花叶正盛,我们不如静心赏景如何?皇上,臣妾敬您一杯”。 赫连瑞闻言嘴角微挑的转回视线,柳青芷这意有所指的话语果然不负她昔日才女之命,竟能隐约察觉出他的心意,思及此,赫连瑞举杯回应,二人同时相视一笑饮尽杯中之物,是啊,他所需要忧心的从来不是这些无足轻重的臣子,待尘埃落定之时,他们的微不足道的错误也会有人为其清算,他只需拭目以待便可。 因是太子周岁喜宴,众臣也断不敢太过放浪形骸,于皇宫之中肆意妄为的人若非愚蠢便是有恃无恐,但凡有些脑子的人便应了解,宁可那闯祸之人蠢钝如猪,要知道皇城之中最为忌讳的便是在皇上面前依然恃强怙宠,那样的蠢材才真是嫌弃一条贱命太过久长,因此席间尚自清醒的大臣极是同情的看向明显醉意深浓丑态毕露的几人,心中均暗自窃喜这些没脑子的蠢货恐怕再多活不过几日,然而偷眼朝上座望去,似乎帝后正情意绵绵的恩爱共饮,于席间诸事均未曾留意。 第七十二章 众人不由讶异,赫连瑞素来明察秋毫,刚毅果决,今日莫非是因为太子周岁之喜才特意允许众臣欢悦放肆一回,虽心下疑惑赫连瑞不同寻常的举动,席间多半臣子还是稍稍放宽了心怀,此次宴席庆安王因劳身焦思一早便告罪离去,此刻除却漠然独饮的左翊,便属大将军仇岳寒裂石穿云般的声音在歌舞声中依旧清晰可辨,不知何故,平素还算沉稳如山的仇岳寒今日竟不顾一切的接连畅饮及至此时偶尔随着音律忘乎所以的手舞足蹈起来。(..info) 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此方的大臣不由的频频回首瞩目,而坐在其身旁的刑部尚书苏齐恒面色中夹杂着一丝难堪极力镇定的低头饮酒,左翊看向对面明显未有醉意的仇岳寒,不由的冷声一嗤,看来这仇岳寒并非无脑莽夫,竟然懂得利用此时暗地里抹黑了皇室的颜面,只可惜勇猛有余,机智不足,骠骑将军镇守边城之事早已过去三年,即便他心中尚自难以释怀,也不应在此君臣齐聚的时刻挑衅君王的威严,莫怪朝中精明如狐的其他几位尚书均悄然与其划清了界线。 只不过……,左翊瞧向上首与皇后淡然共饮的赫连瑞,心道对于如此藐视君威的行为视而不见,只怕在元德帝心中还是十分欣赏仇岳寒其人的,毕竟以他寒门子弟的身份连同那有勇无谋的脾性其实最是适合作为肱骨之臣栽培,如此这般一来,那些精明的尚书们日后怕是会悔之莫及,倒是那苏齐恒无意间攀附上强劲的庇荫,看来要想写法子,断绝了日后的隐患,赫连瑞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举杯遥遥相敬,一瞥间便已将各自的心思熟知于心。 宴席过半,小顺子瞧着御花园内多半众臣已是微醺之态,忙低声提醒道:“皇上,是时候该让太子行抓周之礼了”,赫连瑞瞧着柳青芷身侧在素月怀中无比乖巧的赫连昱麒,不由的放下了玉杯,招手示意素月怀抱太子上前,接过小小的赫连昱麒抱在怀中,许是首次感受到父皇的怀抱,赫连昱麒显然极是惬意的傻笑着,一旁的小顺子早已极有眼力的示意一早候着的太监们抬着紫檀木案摆放在帝后座前,赫连瑞抱着太子起身之时,御花园内霎时间安静无声,歌舞声瞬息而至,众人皆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赫连瑞怀中的太子,听闻当年赫连瑞抓周之时紧握住国玺不愿放开,如今确成为一代英主,不知今日太子能否承继元德帝的鸿志。 众人心思各异的齐齐盯着赫连瑞怀中自得其乐的太子,其中尤以右相柳自清的眼神最是漫不经心中暗藏着浓重的期盼,只是置身万众瞩目之中的赫连昱麒显然未曾体会个中因由,只是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赫连瑞腰间某处。 赫连瑞将赫连昱麒放在檀木案上温声开口吩咐道:“麒儿,快去选取你中意之物”,柳青芷此时也由素月搀扶着来到几案前惴惴不安的看着案上好奇的四下环顾的赫连昱麒,小昱麒在满案的奇珍异宝间爬行似乎对此间的天下至珍浑不在意,柳青芷宽大凤袍遮掩下的五指几近痉挛的撕扯着手中的娟帕,面上却强自镇定的温婉浅笑。 众人屏气凝神观看了半晌,赫连昱麒仿佛才失了兴致似的慢慢的爬回赫连瑞身边,手中空无一物,柳青芷尚未来得及展露自己的失望却见赫连昱麒肉呼呼的小手猛然间攀上悬挂在赫连瑞腰间的翡翠祥龙环佩。 “皇上”,柳青芷惊吓的看着紧握住赫连瑞腰间配饰的小手,忙近前握住赫连昱麒的小手微微用力想要拿回属于帝王的心爱之物。赫连瑞抬手止住了她的意图,饶有兴趣的看着固执的握着翡翠龙佩毫不松懈的赫连昱麒,略有些好笑的将玉佩自腰间解下,赫连昱麒立刻仿佛旗开得胜一般兴奋的拿着龙佩手舞足蹈起来。 “皇上,都是臣妾未曾看管好太子,臣妾这便将玉佩拿回”,柳青芷见赫连瑞虽无不悦但依旧有些胆战心惊的福身请罪。“无妨,以麒儿的身份之尊,只消他胸怀大志,动心忍性,日后这东尹的一切有何不是为他所有?何况只是一枚玉佩而已,以麒儿的身份当得起这份尊荣,既然麒儿如此中意这块玉佩,小顺子,速速前往宸和殿将凤佩取来,今日便一道赐予太子,日后也可作为太子妃的纳聘之礼。” “臣妾代太子谢过皇上厚爱”,柳青芷见赫连瑞面上带笑忙福身称谢,小顺子依言退下,恭立一侧的阮香琴与萧玉萍面色却陡然暗沉下来,皇上此言莫不是在暗示太子之位稳如朝纲,借此来打消几人夺嫡之念,二人暗自咬牙的看着明显难掩得意的皇后不由的相视冷笑一声各自移转视线,这柳青芷似乎得意的太过早些,莫说太子年幼,便是到了弱冠之年能否坐稳太子之位依旧是未知之数,何必作出这等姿态。 二妃恨恨的蹂躏着手中的娟帕,却碍于赫连瑞在侧不敢妄动,只是各自移眸看向端坐席间面色沉静的父亲,似乎想要将内心的忧虑尽数传达,户部侍郎萧朝贵不动声色的微微摇头示意女儿不要轻举妄动,起身朗声贺言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太子青睐龙佩日后定然能够承继大统,皇上可无忧矣”。 柳青芷听其话音有异,忙浅笑着娇声道:“皇上,臣妾觉着萧大人这话赞誉过甚,麒儿还只是懵懂幼童,哪比得上大皇子等人已是知书识礼的年岁,臣妾想麒儿恐怕是觉得这玉佩剔透玲珑,又是皇上终日佩戴之物,麒儿怕是只是眼熟的缘故这才大着胆子讨了去,还是皇上您喜爱麒儿这才不曾怪责”。 “皇后此言有理,朕的麒儿果真聪慧,哈哈哈,东尹国运无忧矣”,赫连瑞看着柳青芷暗自忐忑的容颜与怀中极是惬意的赫连昱麒,仰首朗声大笑,笑声中饱含的欢悦令柳青芷不由得喜上眉梢,只是身后的阮香琴与萧玉萍却禁不住阴沉了明眸,连方才还满面堆笑的萧朝贵也不由的面色僵硬了些许。一声宴散终结的是宴席上的欢欣,而日后的汹涌已不可避免的席卷而来,有谁能够走出这三界之外真正的超脱出日后所有的悲苦,看着众生沉沦其中挣扎无用或许便是上苍空虚时唯一的乐趣吧。 又是一个极为寻常的清晨,往年破落的庭院因为某人的巧手修缮虽免不了寥落之态却极是齐整利落从而多了几抹脱俗之感。依稀还是旧识的院落,房舍经过多年前的修缮勉强还能遮挡住风霜雨雪,只是在此刻清冷的寒风中愈发显得孤清寂寞。 一张半旧的梨木躺椅上,慕容婉华静静的翻动着手中的书页,对周身诸事皆置之度外,三年的时光流逝,如今的婉华一身简单的素绒绣花小袄,三千青丝被贞娘挽成精致的双平髻的发式,五官细腻小巧,全然承袭了夏未央的美貌,只不过眼神太过清冷,往往眼波过处,连这冬日的寒风都失了凉意,然而许是因受了凉风吹拂的缘故,那嫣红的双颊令她原本淡漠的面容上沾染了几分可爱,然而此刻静谧的院中唯有垂首就着汲取的冷水清洗着衣物的花蝶再无人欣赏这份美丽。 好半晌,花蝶才放下手中的木槌,轻拭下额角沁出的薄汗,正欲起身搭晾衣物,蓦地眼前探过一双青葱玉手将手中的衣物尽数取去,“小姐,万万不可,您这般尊贵的身份怎能做这些低贱的活计”,花蝶见婉华淡然的将浣洗干净的衣物搭晒在院中的长绳上,忙低声劝阻道。婉华不曾回头只淡淡的吩咐道:“在这别院内没有骠骑将军的妻女,只有清清白白的慕容婉华母女,你与贞娘陪伴着我与娘亲数年应该明白我的性子,莫要再以小姐相称,以我与娘亲今时的处境,这样的称谓与我只是一种讽刺”。 花蝶不敢再推拒婉华的相助,要知道小姐虽只有八岁,但是在花蝶心中威严更甚夏未央,慕容婉华行事果断,每每给人一种清冷之感,然而花蝶深知小姐虽面上冷漠实则内心温善,如今夏未央身子不适,这院中大大小小的诸事不得不由婉华执掌,而小姐确实承继了将军的统领风范。不动声色间便已将院中事务料理妥当,即便是跟随在王妃身边多年的花蝶也不得不惊叹婉华的聪慧与机敏,只是让花蝶二人颇为头痛的便是婉华对于她尊贵身份的蔑视与鄙夷。 “小姐,其实王妃还是十分记挂着您,只可惜自从大夫人执掌王府,王妃想要过于偏袒小姐也是不能,若非王府内那些不省心的姨娘从中作梗,小姐也不必每日过着如此清贫的日子”,花蝶看着婉华熟练的搭晒衣物的身影不由的心下发酸,堂堂将军幺女却不得不做着奴婢们的粗活,如此凄凉的处境中慕容婉华却无半分怨言,始终怡然自得仿若这份贫穷困苦只是富贵中的一点调味剂。 第七十三章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种清净的日子于我而言弥足珍贵。[..info超多好看小说]千金易得,何须因为清苦了些便这样愁眉深锁,你看那王府之中的几位小姐有谁能像我一般自在?”婉华毫不在意的将手中的湿衣晾晒在麻绳上,淡淡的出声解释道,面上的无波无动让花蝶真切的感受到她内心的平静。“可是小姐,您毕竟是将军女儿,如此尊贵的身份若不能像王府内其他小姐一般身怀绝艺日后怎能觅得如意郎君呢”。 这些年的困顿折磨让花蝶与贞娘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将来慕容婉华觅得佳婿从而远离这清苦,婉华不愿与这般问题上纠缠,在亲眼目睹了爹地妈咪名存实亡的爱情之后婉华早已放弃了对于爱情的幻想,更何况如今身在三妻四妾是再平常不过的古代。花蝶见慕容婉华置若罔闻的模样不敢多说其他,恰好此刻内室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婉华不禁面色一紧,忙快步朝夏未央的寝房走去,贞娘早已掩袖轻泣着自内室退出,“贞娘,娘亲如何?”婉华面色沉峻的低声问道。 “小姐……”,贞娘眼眶通红,欲语泪先流,“小姐,姨娘这咳疾越发的严重,若是能及时医治倒也无甚大碍,只是如今咱们哪有余钱去请大夫呢?”这些年王府里的大权已多半由连千秀执掌,即便是能勉强与之抗衡的二姨娘邱婉婷也无心相助,而唯一较为关怀慕容婉华的王妃叶氏近来身体不适也无力多加照拂,想着如此孤立无援的困境,贞娘无力垂泣,“小姐,您说姨娘这身子若不及早医治,奴婢恐怕……”。 “哭什么,娘亲无事,只是操劳过甚又偶感时疾而已,只消用上一两帖药剂自然可以痊愈”,慕容婉华看着贞娘红肿的双眼不禁低斥出声,贞娘紧忙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求助似地看着肃然的慕容婉华。不知为何,虽然小姐不过八岁,但行事言谈总有种让人信服之感,或许小姐果真有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只是,贞娘略有些尴尬的叹息道:“小姐,这药剂只怕不菲,而奴婢手头只怕拿不出医馆的价钱”。庆安王不宜插手后院之事,王妃那方有心无力,因而这几年王府那边的月例根本便是分文不见,全靠几人为绣坊偶尔得些花样子卖些绣品以维生计,夏未央更是从来不愿委屈了慕容婉华千金之身却过着饥不果腹的日子,总是尽心竭力将最好的事物用于婉华的身上,如此一来这些年哪还能存下多少余钱。 “无妨,你且与花蝶看护娘亲,我去去就来”,耳边的轻咳声一声紧似一声,慕容婉华虽知夏未央仅是时气所感,然而这几年的劳心伤神让她的身子骨十分羸弱,若不及时医治怕是会落下终身的病根,婉华虽然懂得药理,但是在京城之内想要得到那诸多的药材恐怕尚需不菲的费用,如此看来定要费上一番功夫,婉华不顾贞娘的呼唤,转身回房换了一身粗葛布衣裳,将发髻拢成两个小包子似得堆在头顶,看看镜中赫然精灵俊秀的‘男童’,婉华满意的从后门悄悄的跑出了家门。 熙熙攘攘的街道,随处可见东尹的繁华之象,慕容婉华无视了周身的繁华与奢靡,聚精会神的寻找着某处,蓦地一阵浓重的中药气息弥漫开来,“一善堂”,慕容婉华静静的凝视了面前善堂上高悬的牌匾,柳眉微拧,这间善堂虽表面朴素,然而只看那木门便是前世极为珍贵的紫檀木,如此大手笔的装饰,很难想象其中的主人会是多么悲悯天下的人物。[..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不过忆起家中病体羸弱的娘亲,慕容婉华莫可奈何的走进了善堂内。许是近日病痛缠身之人甚少,此刻一善堂中只留有几个学童模样的总角少年在忙碌。 慕容婉华细细的辨别了一番空气中的药味果然有自己需要的药物,少年们均在细心的分理着手中的药物并未抬头望来,直到察觉到婉华打量的目光,这才有些奇怪的看过来。 “小家伙,这药堂可不是玩耍之处,你还是快些回家去吧”,许是看到男童装扮的婉华聪灵俊秀的模样,少年们也不愿过分苛责,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白衣少年走到婉华面前蹲下身来和声的哄劝道。 婉华仔细的凝视了一番白衣少年的眼睛,果真只看到一片真诚,这才脆生开口道:“我想见这一善堂的主事,还请你代为通传一下”。 少年怕是还未曾见过这般小的男童竟能如此镇定而条理分明的与人交谈,不由的笑道:“小家伙,你有何事需要见我们店家,我们店家每日忙碌,可能无暇出来见你,不如你告知与我可好?”白衣少年确也是好心,若果真前去通知主子有一个八岁男童有事求见,怕不是这孩子会被直接轰出。 婉华摇头拒绝了少年的好意,执意说道:“我有要紧之事需要与店家面谈,麻烦你前去通传”。周围的少年听到此处莫不以为婉华乃是无知的孩童纷纷避了开去继续手头的事务。白衣少年眉头紧蹙,看着婉华冷漠沉静的面容,正不知该如何劝阻,忽听身后有人责问:“昊文,你不在认真拣选药材究竟在做什么?” 婉华身材矮小,那问话之人显然是尚未看到她的身影,被唤作昊文的白衣少年慌忙立起身来,不安的解释道:“师傅,方才我已将大半药材分拣整齐,只是”,昊文正不知该如何向胡杏林解释,婉华却已当先踏出一步朗声道:“您便是一善堂的主事对吗?方才便是我想请您口中的昊文帮我告知您我有事相求”。 胡杏林惊讶极了的看着谈吐不俗的慕容婉华,这般小小年纪如此镇定实在让人叹服,只是这孩子年纪尚幼便能够侃侃而谈又无端的前来相求,此事确实莫名的有些诡异:“小家伙,你怎么不与家人一处却跑来这一善堂?” “大夫,我娘亲偶感风寒,再加上五内郁结,如今卧病在床,亟需药剂医病。还请大夫能先预借我一些药材,我愿在一善堂内做些细碎的活计来偿还药钱”,婉华见面前的中年男子周身没有铜臭之气,眼中偶尔闪烁的依旧是悲悯的光芒,便不再迟疑,落落大方的将请求说出。 “哦,小家伙,这店中药材均是平价售卖,你不过八岁,此事在下实在做不得主啊”,胡杏林倒并非冷心冷性之人,只不过这般年幼的孩子猛然间前来要求赊欠药材还要以身抵债,这样的稀奇事可是多年未见,确实不能轻易应诺。 婉华蓦地沉下了面容,冷声道:“一善堂若不以日行一善为标榜,我也不会贸然前来相求,谁曾想这药堂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处,我已明白求肯愿以劳力换取药材,依然被拒,如此欺世盗名之辈不若早些关门大吉,省得败坏了东尹仁善的贤名”,若非涉及到娘亲,即便是那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婉华也不甚在意,只是此时卧病在床的却是前世今生唯一让她感受到温情的娘亲,故而婉华难得的咬牙切齿的怒斥道。 “呵,好大的口气,你是哪家的小娃娃,敢到这里惹事?”未知语先闻,婉华不由得皱紧了柳眉,听其话语中的沉稳与威吓已然可知来人不可小觑,再加上店中诸人异常恭敬的表情更是让婉华不由得略有所思的一同回身朝来人望去。 阳光烁金,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此刻明亮的令人无法直视,婉华不由得微眯着双眸侧头才能看清此刻斜倚在门框上长身玉立的少年,一身精致的素白云纹绉纱袍,搭配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备显高贵而威重,高高束起的青丝更衬得来人面冠如玉,身形昳丽,婉华的呼吸下意识的停顿了一刻,少年虽尚未完全脱去稚嫩之气,仍能自举手投足间察觉出隐于骨中的尊贵。 少年专注的审视着婉华的一举一动,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没有分毫惧怕反而有几分疏离厌恶不由的直起身子走到婉华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谁想那小小的人儿竟带了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毅然与其对视。少年浓眉轻挑,这小男童的眼中确实只能看到冷静与漠然:“小家伙,你尚且不过八岁左右,又怎知这许多的道理?一善堂素来日行一善,已算是难得的义举,这店中伙计总要供养全家生计,总不至于让这一善堂减免所有药材的费用,我想这世间恐怕遍寻不到这样的店家吧。” 婉华冷冷的仰视着少爷灼灼的星眸,沉声反驳道:“若一善堂仅仅拘泥于一善,悬壶济世不过是虚话罢了”。方才的对视,婉华并未对方眼中浓厚的兴味,要知道在这个无知落后的年代如她这般年岁的孩童是无法与人高谈阔论,未免惹上更多的是非纷扰,婉华只是冷哼一句便移开了相视的目光。 第七十四章 少年确实对眼前小小的男童起了探究之心,此刻见他有意无意间移转开目光不由的轻弯起唇角,转而吩咐一旁安静侯立的胡杏林:“稍后你与他一同回去查看一番其母的病痛,再行回来取药医治”,说完便欲移步前往后院。(..info无弹窗广告)胡杏林有些欲言又止的吞吐道:“少爷,这……”。 少年了然的挥手制止了胡杏林的言语:“无妨,济世悬壶本就是医者必备之仁德,若过于拘泥于一善之名反倒失了原本的意味”。婉华方要柔和些许的面容因为二人的交谈蓦地肃然冷沉一片:“我想诸位是否误会了我的意思。方才我便说过日后愿在这一善堂内做些零散的活计抵偿所需的药材”。 少年原本正欲离去的脚步略有些好笑的顿住:“小家伙,你不过八岁,怎能前来做那些杂事,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又增添了店家欺凌弱小的恶名吗?”婉华因为少年故意用方才一时气愤之言来婉拒自己,当下就要不服气的出声辩驳,少年已继续温声道:“小家伙,如今你太过年幼,一善堂中的诸多事务你尚且无法承担,待日后你年长几岁若依旧还记得今日之恩,届时再来图报也为时不晚”。 说来倒是奇特,少年自问不是易与人亲近的性格,然而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男童执拗的面容不由自主的便想要与其多交谈几句,不过想来这样的转变身边熟知他脾性的众人只怕无法接受,但看他们此刻惊讶的合不拢嘴的表情便可知晓。婉华却全然不顾周身他人的心境,见少年话语中虽充斥着善意却让人不由的深觉被人轻视,婉华禁不住怒上心头自顾自的来到方才尚未分拣出药材的学童身边,拿起箩筐中褐色的某物轻嗅了一下,沉声道:“此乃茈胡,可和解少阳,疏肝解郁。这是红花,可活血通经、散瘀止痛,至于桔梗则有止咳祛痰、宣肺排脓的良效,若能辅以木香、陈皮、甘草,娘亲的风热风邪外感之症自然能够痊愈”。 婉华将箩筐内的药材一一分辨完毕这才抬头看向众人,岂料众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呆愣在当地,唯有那华服少年眸色深沉不知作何感想。众人此刻脑海中混沌一片,这般年幼的孩童竟能尽数识别这些药材实属不易,即便是素来沉稳的胡杏林也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婉华的举动半晌言语不能。 “娘亲出身自堂医世家,我能识得这些药材实在不是稀奇之事”,娘亲祖上是否有医者婉华无从知晓,这些药草不过是前世颓废荒唐之时偶然兴起钻研所知,真真是万万料想不到,当年无意中习得的知识竟有今日这样的用武之地。“敢问少爷,华晚可否在药堂里以劳力抵债?”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日后便跟随在胡杏林身边暂且帮持一把,及至药材的费用偿清你均是往来皆自由,可随意来去”,少年淡然的接受了婉华眼神中轻微的挑衅,示意了方才回神的胡杏林一眼,似是记起某事一般俯身在婉华耳边轻声道:“我是翼天,小家伙你可要好生记住了”,目光灼灼的凝视着眼前的小身子,翼天也有些诧异竟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语,摇头甩去脑中凌乱的思绪,不再看面色已有些微不自在的婉华,径自走向后院。 胡杏林接收到翼天少爷的示意,极是欢喜的抚摸着婉华的总角发髻,和声道:“华晚,我看你颇通药理,日后就同昊文在一处分拣药材,你可愿意?”婉华无声的抗拒着来自陌生人的温情,倒是先前一脸紧张的看着婉华的昊文见她此刻心愿得成极是喜悦的上前兴奋的轻拍婉华的背部,温声道:“小晚,你不必担心,日后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定会全力帮助你的”。 婉华不动声色的躲过了昊文的手掌,漠然的看着对方自来熟的模样,昊文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胡杏林这才开口解围道:“华晚,咱们这便去你家中细查一番你母亲的病症”,见婉华略带疑惑的看来,胡杏林谦和的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身为医者最是忌讳听音医病,你还太过年幼,日后自然能够明白其中不同。” 既然胡杏林愿意亲自前去诊病,婉华自然不会推拒,虽说距离王府甚近,待会只消从后门进入想来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不会有人能够猜到将军的小女会住在那等破烂不堪之处。 昊文还欲跟随,胡杏林将留守在店中,不去看他面上的失望之色,带同婉华刚想要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连声高呼:“胡杏林,慢步,慢步”。胡杏林诧异的回身望去发现竟是翼天少爷身边的小安,小安气喘吁吁的向着二人跑来,好容易平复了剧烈的喘息,这才略带了几分好奇的审视着婉华解释道:“华晚,这是少爷赠予你的披风,少爷感念你的孝心,想着外间气候冷寒,若你不幸染病又如何照料家中慈母,所以赠予你御寒之用,华晚你可莫要推辞”,说着,将手中崭新的软毛织锦披风硬塞到婉华的手中。 婉华莫名的眉头紧蹙,并非她防人之心深重,只是这样无缘无故的好意实在让人心存疑虑,且无功不受禄,她与那翼天萍水相逢,日后最多只是债主与欠债人的关系,若是接受了此物又不知该有几多牵扯。“多谢少爷美意,华晚惭愧,万不敢领受少爷馈赠,还请你代为交还”。 小安岂敢将少爷头番赠予他人的礼物原样带回,要知道这华晚可是不知走了何种鸿运才能让少爷对他刮目相看,方才纡尊降贵的交谈已是难得,更是派人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快马加鞭前去裁缝铺里买来这件崭新的披风,华晚年幼看不出披风的贵重,要知道光是所用的锦布恐怕也只能在高门大户家中寻到,衣领处柔软的银狐毛更是有价无市,这样一件披风哪怕是尚书家的公子也不得几件,偏偏少爷却慷慨赠予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华晚,而最让小安气不过的便是华晚小脸上明显如避蛇蝎的神情,这样细腻的心思少爷从未用在陌生人身上,除却老爷夫人,小安还从未见过少爷赠送何物给他人,今个儿开天破地头一遭,谁知道这小子却跟倒了多大的霉运似得,似乎手中的不是昂贵的衣物却是一个烫手山芋,小安不由的在心底暗骂婉华的不知好歹,嘴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满,只能慌乱的摆手转身跑回后堂。 胡杏林见婉华眉宇间轻微的暗恼不由的失声轻笑,宽慰的轻声道:“这也是少爷一番好意,不过是一件披风而已,若你实在在意,不如依旧以工钱相抵,也不至于伤了少爷为你打算的心意”。 婉华听胡杏林之言极是在理只能暂时打消了将这披风还回的念头,只是随胡杏林一同走上街面之时不由的抿起嘴角,本以为今生远离了王府便看远离纷扰,谁知这半途偶遇的少年便轻易的让她无法推拒,胡杏林走在婉华身侧似乎察觉到她心中小小的别扭,状似不经意的询问道;“华晚,方才你心中是否十分疑惑为何明明已经知晓你娘亲的病症,我却依旧执意前往?”婉华心中确实残存着一丝疑惑,此刻听他提及自然不会掩饰,直截了当的沉声回答:“是,以娘亲的病症,我所分拣出的药材足以根治,其实今日我前来也只是想要借取几克药材便可”。言下之意便是从未有过请医之念,如此的直言不讳胡杏林却并未有气恼之色,只是微摇首叹息道:“华晚,你所选用的药材均是桂枝汤必备的几味药材,是解肌发表,调和营卫的上上之选,只是你却会忽略了一点,即便只是简单的风寒症状或许起因便会有千千万万,若是病患风寒之中又夹杂了另外的症状,更要谨慎对待,更何况每位病患体质不一,若墨守成规的启用桂枝汤,只怕无法起到良效。因而为人处世,切忌因胸怀点墨而目空一切,若不然岂非成了井底之蛙,要知道学无止境啊。” 婉华若有所思的听着胡杏林的教诲,察觉到他不只是在传授医药之道,更是隐喻的提醒着自己无论何时都不能因为自满而失了分寸与方向。“多谢胡杏林教诲,华晚必然铭记于心”,婉华拱手道谢,胡杏林满意的看着婉华知礼的举动微笑颔首,偶然间想起什么似得略有些好奇的询问道:“华晚,你不过八岁,如何懂得这许多处世之礼”。 婉华心中一凛,面上勉强的苦笑道:“胡杏林说笑了,华晚不过是生计所迫,娘亲才早早的教授了一些礼数免得华晚无意间冲撞了何人,胡杏林,这便是华晚的住处,只能委屈您从后门进入,这样也可快些”,婉华早已看到转角处的后门,忙三言两语转换了话头,引着胡杏林从后门行入。 第七十五章 这一年来经过婉华的修整,后院原本斑驳衰败的竹丛重又焕发了生机,行走在其间仿佛置身在沁凉的绿海之中,唯有那偶尔穿拂而过的凉风提醒着林中人真实的世界。 贞娘正小心的在小厨房中为夏未央炖制一碗梨汁,这也是昨日听小姐吩咐的说是冰糖雪梨水可缓解夫人的咳症,只可惜以她们如今的境遇如何能买得起雪梨等物,只能退而求其次以寻常白梨代替。罐中的梨水尚未沸腾,贞娘无意间回头却看见男童打扮的小姐引着一陌生男子来到夫人的厢房外。顿时唬的将炉火梨汁尽数抛诸脑后,踉跄的跑到那男子的面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小……”,贞娘正欲唤出小姐二字婉华立刻眼神凛冽的扫视过来,登时将欲出口的呼唤咽了回去,想起往日里小姐的叮咛,贞娘忙改口道:“小少爷,这位是……”。 方才一时情急,忘记了自家小姐并非寻常稚童如何会随意将陌生男子带回,经婉华肃然的目光一扫,贞娘这才回过神来,婉华努力装作无邪的模样高兴的回道:“贞娘,这是一善堂的胡杏林,胡杏林知晓了娘亲的病症主动亲身前来医治”。贞娘听得此言顿时将提着的心放回肚中,忙不迭的恭迎道:“胡杏林大恩大德,奴婢们没齿难忘,胡杏林我家姨……夫人的病情便全权交付予您了,快请入内诊治吧”。 花蝶在里屋早已听到几人相谈,此时伶俐的将青麻帷幔放下,这才朝着随行入内的胡杏林福身相迎,胡杏林似是未曾察觉这破落的家宅内婢女的礼数周全的令人起疑,只是落座在帷幔外的小杌子上屏气凝神的号着娟帕下的玉腕,间或凝眉听取两声帷幔内传出的轻咳,半晌起身温声对眼神中暗藏焦急的婉华温声道:“华晚,你可不必担忧,你娘亲的病症确如你所说属风邪外感,只是因劳心伤神致使风热之邪侵袭肺卫,继而卫表不和,肺失清肃,如此病症便再不可用取桂枝汤之方,而需辛凉解表,发散风热,故而可用桑叶、菊花、牛蒡子、连翘、桔梗、芦根、僵蚕、竹叶、生甘草、香豆豉、薄荷、葱白等药煎煮,连翘与牛蒡子皆有清热解毒之功效,而桑菊饮与葱豉最是清凉透表,宣肺化痰,如此连用几日自然所有症状尽可消除。(..info无弹窗广告)” 似是有意将个中原理教于婉华明白,胡杏林细细的将其中关窍一一道来,见婉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的满意的颔首微笑,起身告辞:“既已知晓病状,我这便前往药堂将药材打包好遣昊文送来,一刻钟后你可在门外等候,连服三日,症状自然可以全消,届时你再前往药堂也为时不晚”,语毕,不等贞娘与花蝶连声道谢便起身依原路离去。 “小姐,您如何请到了这位胡杏林,方才胡杏林所提及的药材咱们又该如何寻得?”贞娘眼瞅着胡杏林的身影消失在后门外这才慌忙跑进内室,看着掀起帷幔查看夏未央情状的婉华疑惑的问道。 “此事你无需担忧,待会只消将药饮备好喂娘亲服下便可,余下诸事皆由我承担”,婉华细细审量了一番娘亲的面色,确有热症,看来前世所习得的知识若不能运用与实际无异于纸上谈兵,正自感慨,原本迷迷糊糊的夏未央勉力睁开双眸,断续咳道:“华儿,娘亲无甚大碍,不过是一时有恙,多休养几日便可痊愈,这许多的药材皆可不必浪费,倒是你不可因为银钱短缺而做了傻事”。 “娘亲,你安心养病即可,胡杏林乃是一善堂的医者,我只是前去一善堂希望能以劳力相抵药材的费用,这等要求本是无礼,好在一善堂内的主事者医者仁心,应允了我的请托”,婉华轻声解释道,即使不必回头也能清晰的感受到贞娘万分不赞同的目光,毕竟在她心目中堂堂骠骑将军之女前去药堂抛头露面实在不是明智的举动,然而婉华无意再去纠正她那稍显可笑的想法,只是直视着眼神中难掩忧虑欲言又止的娘亲轻声解释道:“虽说医者仁心,阑清城内若再想找寻到第二家愿意赊欠药材的药堂恐怕绝非易事,由此可见一善堂中人均是心存善念,且我若前去药堂帮忙,也能见识到许多平日里无缘得知的事物,若有幸得胡杏林指点一二,我与书中所习得的医道自然能够精进,娘亲,你大可不必挂怀,日后我每日均会以华晚的身份前往自然不会有人猜测到我的真实身份。如此一举数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夏未央专注的凝视着婉华的双眸,病中模糊的水眸此刻却专注的绽放着难懂的光泽,半晌才无声的颔首应允,贞娘在旁不以为然的叹息,正想要如何劝阻猛然间瞧见婉华一直抱在怀中的披风,大惊失色之下脱口而出:“小姐,这披风您是从何处得来?” 婉华听出贞娘的惊诧不以为意的将那披风随意的搁置在床榻之上,随意的说道:“不过是一善堂少东家一时善心之举,送与我的御寒之物”。语气中浓重的不屑让贞娘无奈的低呼道:“小姐,这披风的面料一看便属上乘,且做工这般精致定然是出自玲珑绣坊的衣物,奴婢早先前往玲珑绣坊送取花样,便已得知其中衣物均是价值不菲,那少东家如何会送与您这般珍贵之物,莫不是瞧出了您的真身,另有他图?” 任凭贞娘心惊胆战的猜测着,婉华却是漠然摇头冷声道:“我一身男童妆扮,有谁能够分辨得出真实性别,且那少东家不过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大户子弟,此举也是一番良善心意,且这件披风我早已决定用工钱相抵,如此两不相欠,你又何必忧心?” 一般而言,婉华若是用这般毋庸置疑的语气交待事情,那么最好不要贸然反驳,否则定然后果堪忧,这一年以来,贞娘已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婉华的雷厉风行,此刻回过味来,想想也是自己多虑了,以小姐的聪慧如何会中了他人的圈套,思及此便不再多言,只身前往后门外等候那唤作昊文的少年前来,花蝶则被贞娘敢去看顾炉火与梨汁,婉华瞧着夏未央眼底不曾散去的忧思,俯身平整了一下方才已有些凌乱的被褥,暖身道:“娘亲,未来种种无人能够预知,然而眼前诸事我心中自有盘算,您只需安心静养即可,我可向您保证在外必然珍重自身不会轻易冒险。娘亲今日咳嗽了半晌定然没有安睡,不如先小睡一会吧,等药煎好了,我再唤您起身”。 夏未央欣慰的笑着沉沉入睡,婉华轻手轻脚的拿起那件价值不菲的披风整齐的叠放进木箱里,听着房外花蝶与贞娘明显轻快了许多的脚步声,再次坚定了心下的想法,若说原来只希望能够了无牵挂的生活,然而如今看来无论在何种制度下的社会,永远脱离不了金钱的桎梏,前世爹地妈咪虽然不曾给过自己亲情却保证了物质的充盈,只是那时的自己意不在此,从未察觉出金钱的短缺竟会成为不可回避的缺憾,如今的自己总算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们,目光自床榻和院中夏未央、贞娘与花蝶的面庞,婉华的眼中一闪而过坚定,今生所有给予她温暖的人们她全部都不愿失去,想起曾经深深令她绝望的背叛,或许当初自以为的友情只是一场可笑的笑话而已,那样的过往再不值得自己放弃如今的幸福。 一善堂,“少爷,胡杏林在门外求见”,书房中,小安小心的打量了一番正用心审核着账目的翼天轻声的请示道。“哦,快请他进来”,翼天似是来了兴致难得的将尚未处理完毕的账目随意的摊放在桌面上,微微半靠在椅背上松弛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微眯着眸子看着胡杏林由小安引领着踏入房中,“胡杏林,华晚的事情处理的如何?” 胡杏林不敢去猜想翼天语气中浓厚的兴味意味如何,只是谦恭的回道:“方才小人随华晚前往其住处,其母病情不甚严重,依小人看来定然是这几年劳碌过甚伤了根本,才会不甚感染了风寒,不过并无大碍,只需将汤药服上一些时日定然能够痊愈”。 “如此甚好,日后华晚家中若需要何种药材可尽管取用,不必留取银两”,翼天满意的颔首,略沉吟了一刻便和声吩咐着面露疑惑的胡杏林。“请恕小人大胆相问,虽说华晚看来不似心存歹意之人,然而以少爷您的心性如何会轻易的一面之下便信任他若此”,华晚虽年幼但是进退有礼十分惹人喜爱,只是以这些年的经验看来少爷可远非博爱之人,准确说来因为少爷身后的诸多陷阱背叛,应该早已不会愿意相信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哪怕那人只是年仅八岁的幼童,谁料仅是一面之缘,少爷对那华晚便仿若相见恨晚一般十分看重,这才是最为让人不解之处。 第七十六章 翼天听得此问,好半晌未曾出声,只是专注的看着窗扉外含苞待放的绿萼梅花,若有所思的轻声道:“如此坚强的孩子就好似在寒风中依然挣扎盛开的雪地寒梅一般,华晚的眼中没有孩童的天真,却深藏着较之多数人更清晰的清贵坚持,我确信拥有这样眼睛的孩子决计不会为人所用别有用心的接近于我。” 胡杏林听着少爷恍若自言自语一般的低语,也微微的颔首以表赞同,从这半日的相处间,华晚确实如这冬日红梅一般纯净正直,只是不知道少爷是否知道……,胡杏林下意识的瞧向兀自出神的凝视着金钱绿萼的翼天,将几欲脱口而出的真相重新深埋入心底,只要华晚无意伤害少爷,那么他的真实身份如何又有何关系呢,胡杏林正自安慰着内心深处的一丝愧疚,蓦地听到堪堪回神的翼天略带了几分关怀的叮嘱道:“胡杏林,待华晚来一善堂之后,你多加照拂,毕竟他尚自年幼,过于繁重的活计便不必交付给他”。 “少爷,小人有意收华晚为徒,您意下如何?”既听到少爷这样的吩咐,在其心目中对于华晚的欣赏收拢之意已然明了,胡杏林索性不再迟疑,将最初见到华晚之时便盘亘在心底的念头如实道来。 “哦,我记得,你是从不轻易收徒的,从医数十载,你的徒弟也仅有昊文一人,便只是这一善堂中翘首以盼能成为你徒弟之人也是比比皆是,如何你独对华晚青睐有加?”听到少爷语气中淡淡的惊异,胡杏林谦笑道:“其实小人与少爷一样十分欣赏华晚的脾性,如此年幼却能出口不凡,想来家中亲人对于他的教养也是费了极大地心力,且他小小年纪已算得十分精通药理,小人觉得以他的天资若能好生教导日后定然能成为东尹独一无二的名医”。 胡杏林如此请求实则并不出乎预料,早在方才华晚如数家珍的辨认药材时翼天便有意着人专门私下里调教他一番,毕竟如此英才若不能好生栽培实在有些可惜。“此事便由你自己拿定主意便可,日后华晚便由你亲自教授,我拭目以待他未来的蜕变”,翼天挥退了喜笑颜开的胡杏林,移目看向那枝头悄然绽放了些许花苞的绿萼红梅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华晚…… 或许此时的翼天尚不知晓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枚人才的‘华晚’将在他的人生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而那样的纠葛或许永远无法避免,是否便是这样的神秘与未知才是这世间众生愿意为之寻觅的真意。 夜色姗姗来迟的垂落天际,伴随着静谧夜色蜂拥而至的还有那纷飞漫天的纯白未央花,当纯白暂时遮掩了世间所有的颜色,无论纯善抑或邪恶都在雪色的粉饰下妆点出无限的美好。宸语园中,云安宸一身月白色如意团锦披风,静静的立在雪地中凝视着那一片墨色浓厚的夜幕,思绪似乎随着周身纷纷扬扬的绵柔雪花一起飞融在各处,雁清健步如飞的跑进宸语园中便看见如斯静谧的景象,不由得愣在了当地。 “雁清,你若再这样发呆下去,我便留你在雪中站上一晚清醒清醒”,安宸看着自己的贴身小侍一副呆愣痴迷的模样盯着自己,不由得嘴角抽搐,没好气的嗔斥道。 雁清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被自家少爷的风采所迷,一时间羞得满面通红,忙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少爷,奴才不是,不是……”,雁清慌张的不知该如何为自己方才的失神做出解释,不经意间却瞧见安宸无奈的摇头轻笑,这才明白过来主子只不过是与他逗逗乐而已,勉强镇定了心神慌不迭的岔开话题道:“少爷,莫主子吩咐奴才请您前往清乐轩小叙”。.info[] 云安宸听闻莫逸清这么晚的时辰遣人通知自己前去定然有要事交代,当下不再迟疑,转身疾步向莫逸清居所而去,雁清慌忙跟随其后。疾行了片刻云安宸便已来到相邻的院子,只是难得的是往日早已应该寂静安然的清乐轩此刻却灯火通明,远远地便可看见肖博与邱恒几人恭敬的守候在门外。 “小少爷,主子在内室接待贵客,吩咐您若是前来可直接入内”,肖博等人见着云安宸均拱手行礼,见他面露迟疑之色并未立即进入房中忙出声免去了他心中的疑虑。云安宸见众人这般严阵以待自然猜测到今日有贵客来至然而并未要求自己避嫌那么来人与自己恐怕有些牵绊联系,因此在踏入房中后明显的感觉到一道犀利的视线瞬间凝固在他身上之时也并未觉得讶异,反倒镇定自若的看向那视线的来源,那端坐在红木椅上的男子一身灰葛长袍,面容刚毅果敢,挟带着凛冽肃然的气势,即便只是端坐在椅上竟也有俯瞰众生之感。 云安宸心中暗赞,如此人物只怕与那皇宫脱离不了关系,而那男子自然便是一直跟随在元安君赫连修泽的方远,凝神观察了云安宸片刻之后方远的眼中终于浮现处满意之色,“莫公子,方才所托之事还请你仔细考虑一番,卑职会在松德观内恭候佳音”,虽然每年皆从暗卫处得知小公子的诸多事迹,然而如今亲眼得见小公子出落的聪灵俊秀,出类拔萃心中着实宽慰,有主如此,东尹日后定然无忧,不愿此刻透露出更多的身份消息,方远当即起身告辞,最后意味深长的审视了镇定自若的安宸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莫逸清熟知方远的性子自然不会徒劳的出声挽留,只是挥退了想要进来侍奉的众人,招呼着尚自站立在房间正中的云安宸:“宸儿,快来义父身边坐下”,虽说这些年云清苒一直未曾回应莫逸清的感情,然而这些并不妨碍莫逸清依然将安宸视如己出的疼爱,安宸乖巧的走上前来坐在莫逸清身侧,安静的等着莫逸清将今夜的要事告知。 看着云安宸处之泰然的模样,莫逸清无声的点头赞叹,果然这几年安宸与记忆中那人相近的除了愈发肖似的面容,还有那无声中的沉稳气势,果然不愧是皇室血脉延续下的孩子,想着今日方远带来的口讯,莫逸清暗暗的叹息之后温声说道:“宸儿,想必你已经猜到方才那人便是自幼跟随在你皇祖父身边的带刀侍卫方远,自元安君禅位之后他便也随之一同隐居了。今日之所以前来是因为元安君希望你能前往松德观暂居几年,方才我并未直接应诺下来,此事还需你自行拿定主意方可”。 云安宸虽已猜测到方远身份不凡却并未料想到他今日前来竟是因为这样的缘由,一时无话,莫逸清好似明白他心中瞬间的迷茫一般继而温声说道:“当年我帮助你娘亲想方设法远离你父皇的眼线无非是希望你日后能逃脱皇家间种种纷争,只可惜你终究属于皇室嫡子,我想元安君虽有意护你一生顺遂却并不会同意你罔顾祖上传承的基业,更何况近年来始终断断续续的听闻元德帝未曾放弃找寻清苒的消息,若果真你们父子相见,仅凭你与他九成相似的容貌便能让你父皇立刻寻找到清苒身居此处,我想若在清苒无法下定决心之前让他们相见只怕会是始料未及的结局,因此种种,若你前往松德观小住一则可稍解元安君思念嫡孙之苦,二来你娘亲也可多些时候的自由,宸儿,你意下如何?” 莫逸清无意强迫云安宸接受他们的安排,这才将一切厉害明白道来,最终种种的抉择依然还需要云安宸自己拿定主意。云安宸抚摸着腰间悬挂的三年前由莫逸清代为转交的元安君赐予的通透莹润的龙佩,半晌方坚定的开口应诺:“义父,宸儿愿意前往松德观拜见祖父。如此娘亲眼前的困局也可暂时消解。只是义父这些年宸儿明白您始终心系娘亲,那为何言语中仿佛还有希望娘亲入宫之意?” “宸儿,你年岁尚轻,暂且无法明白深爱一人的心情,在你娘亲心目中永远有那人的一席之地,或许可以说是从未忘却,你娘亲所纠结退却的不过是与别的女子共同分享一人时的孤寂与心伤,然而情至深处,朝朝暮暮的期盼未来终究都可以放下,因而我不愿勉强于她,若挟持着往日的恩情而使清苒不得不委曲求全的与我相守,我想便是连我也察觉不到幸福的意义”。看着云安宸若有所思的神情,莫逸清摇头轻笑,温柔的抚摸着安宸的发顶,和煦的笑道:“待你日后真心遇见一个女子,你自然便会明白。明日与你娘亲道别之后,我便派人护送你前去松德观,只是此行不宜引人注目,一切都需你自行小心。险些忘了,此去你可去永城闲游几日,兴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也未可知呢”。 第七十七章 云安宸警惕的看着莫逸清面上罕见的狡黠笑意,似有所悟的看向腰间的龙佩,瞬间了悟了莫逸清隐含的话音,龙凤双佩古来成双,当初独独得到这块龙佩之时便有些诧异,如今看来,那块相映的凤佩自然是已经有所归属,只不过以区区两块玉佩便有意预定日后的人生是否有些太过无稽,只不过安宸深知莫逸清不过是与其玩笑,并无认真之意,只是此时提出前去永城怕是另有盘算,也罢,不过是顺路前去游览一番,对于东尹首富所安居的城池确实令他兴趣盎然,今次也恰好可以前往一观,当下不露声色的起身应诺着:“宸儿明白,明日待辞别娘亲后便先行启程前往永城小住几日再行赶赴松德观。(..info)义父,还请您照料好娘亲,珍重自身,待宸儿回返宸儿愿与您把酒畅谈,再续天伦之情”。 莫逸清欣慰的看着言谈中早已脱离了少年稚气的安宸,微微颔首笑道:“好,那义父就期待你回京之时再与你畅聊今古,府中诸事你尽可不必忧心,至于你娘亲我自会好生照顾,你只身在外定然要着意保全自身,莫要让你娘亲时刻牵挂”。 “少爷,您为何突然间离开京城,还是孤身一人离开,奴才看方才夫人的眼眶通红,一定十分难过,您怎么不同夫人一处呢?”雁清小心的觑着马车内一直沉默寡言的云安宸怯怯的询问道,云安宸淡淡的瞥了一眼难掩好奇的雁清,知道此次突兀的离开定然会引起他的好奇,然而云安宸此刻无心解释,只是轻轻巧巧的一眼看过来,眼神中不怒自威的气息令雁清不自然的垮下了双肩,坐立不安的立时便要起身跪下,云安宸面色寡淡的摇手示意他起身,双眸略有些暗淡的看向马车外,生离死别永远是无法逃脱的殇痛,只是眼下让他忧心的却是将来无可避免的复杂局面,昨日听义父的语气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对于娘亲的这段无望的情感,由此看来,皇城里高高在上的君王恐怕已经决意不愿放手了,往后不知又会因此而生出多少的波澜壮阔。 雁清不知所措的看着云安宸沉思的面孔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打量着车外飞驰而过的景象昏昏然不知所思。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将要与他们纠葛半生的那所城池一如往昔般繁华热闹。“小姐,您才习完字帖,不如休息一下吧”,訾府妍馨苑内柳儿端着香茗放在金星紫檀圆桌上,温声的劝慰着正聚精会神的琢磨着桌上棋局的訾紫妍。 “无妨,我此刻并不觉劳累,柳儿你无需担心”,紫妍细细的思量着此刻的棋局,不为所动的随口安抚了一句,柳儿无奈的轻叹一声,只能轻手轻脚的将瓜果点心一一摆放到桌上,看着火盆中的炭火略有寂灭之势忙唤过门外的丫鬟重新换了个新火盆进来,自己则是细心的备好了汤媪放到紫妍怀里。好半晌紫妍才自棋局中回过神来,柳儿见她微微拧眉忙上前来为其捶背,嘴上忍不住絮叨着:“小姐,您每日随几位师傅研习琴棋书画,一定是累极了,不如让奴婢向夫人说说只习书画便好,小姐这般年幼怎经得起每日苦学,奴婢瞧着都心痛呢”。 紫妍只是一时太过入神略微有些伤神,此刻听到柳儿担忧的话语好笑的握住背上的双手,“柳儿,我不过是每日短短两个时辰用来研习琴棋书画,怎么会觉得累呢?而且娘亲本不赞成我随师傅们修习这许多技艺,还是我好不容易求得的机会,你可千万不能小题大做,要是你到娘亲面前哭诉,恐怕娘亲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要变卦了”。“小姐,既然如此,您便少学两样就好了嘛,你看你每日毫无空闲,整日埋首在书房中,若不然便是在院子里比划奇形怪状的拳法,小姐,您可是女孩子,女子无才便是德,您呀,只要勤练女红针黹,以訾家的富贵,你此生尽可以无忧了,何必劳心伤神去刻苦研习这些劳什子”,柳儿端起茶盏递过,依旧不依不饶的劝说着,紫妍笑笑啜饮着茶盏中的沩山毛尖,听到柳儿将自己每日在院中用来锻炼身体所练习的跆拳道当做是鬼画符一般的食物,一口茶水哽在喉头,好不容易避免了呛水的惨剧,紫妍忙心有余悸的放下了杯盏,直接起身笑道:“我可不与你争辩,柳儿,我且去看望大娘,今日晚餐我便在怜幽阁里与大娘共用,记得转告爹与娘亲请他们不必等我了”。 说罢,便快步朝门外走去,浑然不顾身后柳儿的低呼。柳儿唤过丫鬟们跟随伺候,自己则是留下将桌上棋盘等物收归齐整,忍不住摇头自言自语道:“唉,这个小姐,也不知怎么的,竟与大夫人这般亲近,便是大小姐也不见得与大夫人这般‘母女情深’”。许是上苍安排的缘分,在訾府中所有的丫鬟小厮都熟知二小姐每日里必然前去怜幽阁陪伴大夫人谈天用膳,早已是见怪不怪,何况两位夫人本就亲近,如今又有二小姐从中调和,这些年下来二人直如亲姐妹一般。 紫妍一路轻快的踏过冰冷坚实的鹅卵石路面,怜幽阁内玉茗山茶的香气已是悄然袭来,“奴婢见过小姐”,方踏入院中,原本聚在廊下低声谈天打趣的丫鬟立刻眼尖的瞧见紫妍的身影,忙簇拥着上前请安,紫妍浅笑的询问道:“快起来吧,莲心,大娘她是否身在房中?” 莲心笑逐颜开的看着准时前来‘报道’的紫妍,福身答道:“二小姐来的甚巧,方才夫人才吩咐厨房特意备下了二小姐爱吃的桂花栗子糕和芸豆卷,待会便会送来,二小姐您快些进屋吧,夫人可是早就念着您了。” 莲心打起了帘子,屋内融融的暖意夹杂着花香一时让人有种醺醺然之感,叶晚晴正坐在厅堂正中的火盆旁垂首认真的绣着某物,听着轻微的脚步声不经意的瞟来一眼,见是紫妍,忙高兴的直起身子招手示意她上前:“你这丫头,怎么这大冷天的自己个过来了,柳儿怎么没有跟在身边伺候,你看,这天寒地冻的,如何不多穿件衣裳,这素绒绣花小袄也太过单薄了,莲心,快去取件披风过来”,叶晚晴放下手中的花绷子放下,仔细的打量身边笑意清甜的紫妍,一眼看到她身上单薄的衣裳便拧紧了柳眉,忙扬声唤来莲心,紫妍见状早拉住叶晚晴的手,软声劝道:“大娘,妍儿不觉得寒冷,您瞧,此刻我的手心还发着热呢,你就不必担心了,大娘,莲心方才还告诉妍儿您预备了我爱吃的点心,正巧现在有些饿了,不如妍儿陪您一起用些点心吧?” “有妍儿相陪,我怎会不乐意呢?莲心,你快些派人去厨房催促,看看点心是否已经备好,着人尽快送来”,莲心见夫人一如既往的在二小姐面前开怀欢乐,也便笑着福身应诺,答应着下去传唤点心去了。 “大娘,如今天气寒冷,您怎么不卧床修养?”紫妍瞧着桌面上雅致精细的绣品,略有些担忧的瞧着叶晚晴面上淡淡的倦色。叶晚晴细心的拢了拢紫妍鬓边的碎发,慈爱的笑道:“不妨事,如今天长日短,我总卧在床上,时日久了倒觉得身子骨发疼,不若找些事情也好打发这长日漫漫,倒是妍儿,我听你娘亲提起,每日里你随几位师傅学习,身子能否承受的住那些繁重的课业?” “大娘,您放心,妍儿喜欢随哥哥姐姐们一同习字读书,不觉得劳累”,紫妍听着府中众人异口同声的担忧,不禁微笑着将素日里宽慰众人的理由道来,只是不曾说出心底深处最真实的缘由,前世那些为生计,为三餐温饱而奔波劳累的日子,想要这般静心研读一本书籍或是学习弹奏心中希冀已久的古琴都是一种奢望,如今机缘巧合之下能得此良机,或许在外人眼中,琴棋书画多是繁累,与她却是前世梦想的圆满。 “妍儿就是乖巧,前几日我还听你的师傅们夸奖你聪慧过人,而且勤勉刻苦,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只不过刻苦虽好,还是要当心自己的身子,若是哪一日觉得课业繁重,大可以同先生直说,偶尔放松些许也不是什么过错”,紫妍听着叶晚晴字字关切,心中自是感动万分,忙笑道:“妍儿常听爹爹说起雅芙姐姐多才多艺,妍儿哪能比得上姐姐”。 叶晚晴想着素日里对紫妍与逸轩针锋相对的雅芙不由的叹息着摇头,还未说话,莲心便打起了帘子,两个丫鬟将手中的茶点杯碟轻放在茶几上,叶晚晴便偕同紫妍起身来到紫榆圆木桌前,将一块芳香四溢的栗子糕夹放到紫妍面前的玉蝶中:“妍儿,这些可都是你爱吃的点心和香茶,快些趁热吃吧,正好暖暖身子”,紫妍嗅着空气中氤氲不散的香气不由的食指大动,再不迟疑的细细品味起面前的美食来,莲心挥退了其他人独自留下来伺候,此时与叶晚晴一同含笑看着惬意享用点心的紫妍,眼角眉梢皆掩不住真挚的笑意。“夫人,天色暗沉,似乎有落雪的迹象,今日晚膳您是否前去前厅与老爷、二夫人同用?” 第七十八章 莲心瞧着面色愉悦的叶晚晴,瞅瞅外间的天色已晚,忙出声提醒道。叶晚晴这才回神看向轩扉外暗沉的光线,略沉吟了一刻摇头吩咐道:“今日我便不往前厅去了,只叫小厨房准备几样素膳便可,妍儿你今日……”,还未说完,紫妍便急声道:“大娘,妍儿今天还是一样要在您这里讨几口饭”,叶晚晴瞧着紫妍调皮的笑容不由的轻笑着摇头:“既如此,莲心便让小厨房准备两样妍儿喜爱的食物,至于二夫人那边派个小丫鬟前去告知一声,估摸着今夜便会迎来今冬的初雪,记得将昨日才送来的翠羽晕春锦披风备好,待妍儿离开时穿上才好抵御风寒”。 “大娘,那件披风是爹爹特意为雅芙姐姐置办的,妍儿不能夺姐姐所爱”,紫妍不想大娘竟将原本为訾雅芙筹备的生辰之礼拿来送与自己,忙婉言相拒,要知道这件披风价值不菲,可是訾雅芙心心念念了许久,爹爹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吩咐忠叔在京城内募集了众多技艺精湛的绣工赶制半月方才完工的,本打算过几月作为雅芙的生辰贺礼送与她,怎料今日叶晚晴担忧自己衣衫单薄便做主相赠,紫妍着实不愿生受了这份心意而致日后大娘她们母女失和。 叶晚晴宠溺的看着面含隐忧的紫妍轻声宽慰道:“妍儿不必在意,这披风如何珍贵也不过是件死物,芙儿的生辰还早,届时再去寻些稀奇的玩意便可,小孩子的身子最是受不得冻,若只因芙儿喜爱累的妍儿你受了风寒,才真是因小失大。妍儿只需安心收下便可”,说话间,外间已传来丫鬟回禀的声音,原来晚膳已经备妥,外间的丫鬟们前来请示是否将膳食呈上,莲心瞧着叶晚晴的示意便扬声唤进外间等候的众人,不出片刻,丫鬟们已将手中的盘碟一一摆放齐整,莲心忙活着为二人布菜端汤,一室三人其乐融融的享用着晚膳。 此刻前院饭厅内,訾远航一众人等早已依序坐好,晚膳尚未呈上,訾远航正兴致勃勃的与齐月希笑道:“今日不知妍儿是否又独自前去怜幽阁陪伴晚晴呢?”齐月希侧首看到身旁侍立的柳儿无奈且幽怨的点头不由的笑道:“老爷也知妍儿的性子,素日里便是与姐姐极为投契的,今个儿恐怕依然照旧吧”。正当时,高裕良走进厅内回禀道:“老爷,方才大夫人遣人告知,今晚只在怜幽阁内单独用膳即可,二小姐依例陪伴在侧”。 “果真,看来妍儿心中晚晴似乎远胜于你我,夫人你瞧似乎你我均被嫌弃了呢”,訾远航故作悲戚的摇头轻叹,齐月希哭笑不得的正要答言,右手座上的逸轩已忙不迭的攥住她的衣襟,连声的唤道:“娘亲,轩儿想和妍儿一起”。不知是否是兄妹情深,逸轩自懂事起便与紫妍形影不离,兄妹感情甚笃,齐月希笑着拍拍逸轩的面庞,柔声哄劝道:“逸轩听话,妍儿想要多陪陪你们大娘,明日你再同妍儿一起前往大娘处如何?” 逸轩乖巧的点头应下,一室温润,雅芙却不轻不重的轻叱一声,嘟起粉嫩的双唇独自生着闷气,訾远航等人早已是见怪不怪,这雅芙若论起相貌品识,即便是京城内的大家闺秀恐怕也是略有不及的,只一点便是太过恃才傲物,想来也是因为太过出众的缘由,在其眼中许是世间众人瞩目的焦点定然非她莫属,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自三年前至今,每每都是訾紫妍较为引人注目,相较之下几乎将自己的光彩全数掩埋,由此自然愈发嫉恨同父异母的紫妍。 訾远航见雅芙如此不知轻重的举止立时便要呵斥,齐月希悄悄的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袍,柔声吩咐道:“良叔,锋儿与芙儿想必已经饿了,不如现在便将晚膳呈上来吧”,高裕良应诺着退出,齐月希瞧见夫君满眼不赞同的神色不由得垂眸浅笑,自嫁入訾府,她便早已决定不会如世人一般锱铢必较,能够拥有如今这般安然的生活等同于新的重生,在新的生命中用博爱的眼光看待诸事,似乎所有的抵触与羞辱都已无关紧要。.info[] 訾雅芙再是如何聪慧也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实在无需太过苛责,齐月希谦和的在父女之间打着圆场,晚膳间倒也算得上温馨和乐。晚膳过后,訾玥锋等三人各自回到独居的小院歇息不提,嫣语阁内,訾远航挥退了碧瑶等人与齐月希相对而坐,脉脉相视间原先意欲出口的话语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半晌方才沉沉叹息道:“希儿,这些年委屈了你……”,齐月希正不知訾远航这般郑重其事所为何来,蓦地听到此话立时便回过神来,摇头软声道:“夫君多虑了,希儿从未有半分委屈之感”。 訾远航凝视着爱妻娇美如初的容颜,不知该如何诉说心中的愧疚,似是察觉到他眉目中依旧郁结不散的歉意,齐月希偎依进訾远航的怀中略带了几分怀念缓缓说道:“夫君,当年九死一生之时是你救我护我,也是姐姐胸怀宽广容纳了訾府中我的存在,虽说转眼间已是四年多岁月,我却始终觉得昔日种种犹在眼前,自经历过濒临死境的惶恐惧怕,我只会更加珍惜今日的所有,夫君与姐姐惜我怜我,再加上一双可爱的儿女,我又有何委屈可言。至于芙儿不过是一时闹闹小孩子脾气,当不得真,且芙儿在我心中与妍儿无异,身为娘亲岂会与自己的孩子置气”,齐月希想着訾雅芙偶尔骄纵的举动不由的有些好笑,只是却也有几分心疼。“夫君,日后你也需多多关心芙儿,平日里虽未明说,但总归让人觉得你似乎有些偏宠妍儿些许,芙儿如今已会察言观色,你我定然要多加注意方可,万万不能让芙儿误以为你我心中只有妍儿”。 当年的那一场变故,似乎无意中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齐月希依然能够清晰的记得当自己首次踏足訾府内时所看到的是怎样一副母慈子孝的美好画面,那时方才两岁的訾雅芙跌跌撞撞的在花园中追逐着彩蝶嬉闹,而已经八岁有余的訾玥锋则是安静的坐在温软浅笑的叶晚晴身边捧书细读,那样的静谧与安乐是她从不敢奢望过的最为平凡的幸福,只可惜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在訾雅芙的面上越来越鲜少得见,齐月希深知雅芙痛惜叶晚晴的付出,也介怀自己的存在,只是那样纯真的为娘亲鸣不平的心意实在让人倍感珍惜,齐月希只是心疼雅芙愈发少有的真心笑容,怎会有怪责的意思。“为夫明白希儿的意思,日后定当留心,只是芙儿这般敌视妍儿,我怕万一将来姐妹二人势同水火可如何是好?”訾远航略微沉思果觉平日里似乎确实宠爱妍儿多些,原以为无甚大事,只是现如今芙儿她们都以渐渐长成,的确不宜令他们心中产生芥蒂。 齐月希轻笑着宽慰道:“夫君试想以妍儿的懂事乖巧若有心与芙儿好生相处又怎会出现那水火之势呢?你看如今妍儿与姐姐情同母女,我想芙儿将来定然能够敞开心扉接受妍儿,夫君大可不必担忧”。 “夫人,我訾远航何德何能,此生能得你与晚晴相伴”,訾远航感慨万千,同样两个深爱着自己的女子都选择为了他而从容退让,情深如许,已远非只言片语可将心绪聊表,一时室内沉寂,只有烛火明灭的闪动,影印出另一番光怪陆离的景象。 窗扉外,不经意间听到二人间对话的紫妍浑然忘我的呆立在原地,眼中心中来回闪烁着爹爹、娘亲、大娘三人的面容,恍然发现原本认为的三人间必然存在的隐忍委屈在爱情的面前早已可以忽略不计,大娘的宽容,娘亲的爱慕都如同细密的丝线将爹爹牢牢地牵系在她们身边,原来男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份体谅,一腔关怀。若爱情中少了女子的婉约,那些独自在外承担全部责任的男子所经历的是怎样干涸枯寂的人生。 前世的种种浮光掠影一般自眼前一一闪过,那些甜蜜,那份背叛,此刻重新罗列在她的眼前,紫妍只觉眼角莫名的有些湿润,原来从前的自己从来都不懂得真爱,那时的文博定然心神俱疲吧,与自己这样毫无情趣的女子相处,而袁琳艾,只是一个懂得追寻所爱的勇敢女子罢了,是她填补了文博那几年生命里自己缺席所造成的空白,是她抚慰了那颗坚强却又脆弱的心灵,若说曾经有怨,此刻回想起来,却发现即使手段有些卑劣又如何,在爱情的世界里,真心永远值得珍重以待。 紫妍抬首望向黑沉沉的夜幕,蓦地发现周身鹅毛般的飞絮不知不觉间已经纷纷扬扬而下,不禁释然一笑,真好,如今终于能够真挚的原谅了曾经的过往,文博,未来的我再不会记恨,属于你我的过往我会完整的珍藏在记忆深处,谢谢你曾经温暖过我最为冰冷的年华,现在的我拥有了曾经的渴求,无论你能否得知,身在异世的我衷心的希望你幸福。文博,琳艾,愿你们幸福。 第七十九章 21世纪c市,赵文博猛地坐起身子,撑着尚自昏眩的脑袋,极力回想着方才梦中的一切,梦中的宛欣依然温婉的浅笑,眼神中没有半分怨恨之情,只是柔声的说着真切的祝福。(..info)赵文博茫然四顾,似乎希望眼前能够真实的站立着那抹倩影,然而映入眼中的只有冰冷的月色。宛欣,半年多了,你已经原谅了我是吗,所以才愿意重新走进我的梦境,赵文博暗淡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夜幕之上,半年来混混沌沌的思绪此刻才稍稍有些清醒。 自那日一梦醒来,宛欣已经成为仅仅存在于过去的回忆,那一刻的撕心裂肺此生他再不想体会,尤其当他得知宛欣的死因里自己占据了绝大份量之时,赵文博只觉天崩地裂,是他的背叛伤透了宛欣,宛欣一定是恨透了他所以半年来无论怎么日思夜想梦中都无法清晰的记起宛欣的容颜,而今终于得见却是梦到宛欣给予自己的祝福。赵文博不禁泪流满面,宛欣,我欠你的该如何去还? 静谧的夜,外间突兀的传来一声脆响,赵文博抹去泪痕,犹豫了一下便起身向外间走去,还未走近对面那扇虚掩的门边便听到有人低声垂泣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断续的哽咽“宛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赵文博默然站立在门外良久才终于伸手推开了门扉,看着阴影中跪坐在地毯上的袁琳艾沉声唤道:“琳艾,你没事吧?” 宛欣出事后,袁琳艾搬入了这间公寓,不过她的心中再没有什么期望,搬过来和文博住在一起不过是因为顾及到腹中的孩子,这半年多来,不仅仅文博一人沉浸在宛欣离世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或许谁都无法相信,袁琳艾每日都因为心底无法平息的愧疚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今日不知怎的竟小憩了片刻,而梦中赫然是宛欣的身影。(..info无弹窗广告)“我梦见了……”,抬头看着赵文博憔悴不堪的面容,袁琳艾迟疑了,赵文博却好似猜到一般镇定的接口道:“梦到了宛欣是吗?”袁琳艾无声的点头,四目相交之时眼底的情绪流转,两人瞬间便明白了对方所想要表达的全部。赵文博声音压抑的说道:“我梦到宛欣原谅了你我,而且她还劝我珍惜你给我的幸福”。 袁琳艾无声的倾听着这有些荒诞离奇的话语,面上平静淡然,今夜奇异的梦境似乎像是宛欣的恩赐打破了她与文博之间的坚冰,“宛欣一直是个善良的女人,我想她是不希望我们太过自责才会同时托梦给我们的吧”,赵文博回想着梦境中宛欣平静满足的笑容,心中横亘的肿块似乎慢慢的消融,在从不迷信鬼怪的现在,赵文博深知这一切在别人看来只是因为自己太过内疚才产生的幻觉,只是不知因为何故,赵文博坚信着在某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宛欣正安然幸福的生活着,或许冥冥之中上苍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了宛欣也说不定啊。 俯身抱起袁琳艾,轻轻的放在柔软的床上,注意到她腹部的隆起不知何时已经如此明显,赵文博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顺势单膝跪地将脖颈上佩戴的两枚戒指取下,沉声道:“琳艾,我不否认你在我心中有独特的地位,我曾经是想过只留下孩子,假装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只是一夜放纵的结果,只不过没有想到牺牲的却是无辜的宛欣。琳艾,或许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宛欣的存在,未来漫长的岁月我依然会牢记对宛欣的愧疚,可是现在我想最后再一次听从宛欣的劝告,琳艾,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过未来的人生吗,即使必须背负着亏欠生活”。 袁琳艾原本红肿的眼眶此刻再也抵挡不住眼中的洪流,泪水汹涌而下,看着面容憔悴、身穿睡衣的赵文博,袁琳艾觉得从来没有见过他像此刻这般帅气动人,哽咽着不能开口,只能不住的点头同意。 赵文博泛着青色胡茬的面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将项链上的女戒取下,低声解释着:“这款戒指本来是准备向宛欣求婚时订做的,现在只能委屈你带着这枚戒指了”。文博还要解释什么,袁琳艾已经抓过他的手掌帮自己将戒指戴上,看着文博有些愕然的面庞,袁琳艾含泪笑道:“这枚戒指就像是宛欣陪在我们身边一样,是最好不过的礼物,戒指戴在我的手上,可以时刻提醒着我们未来我们的结合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更是因为宛欣的包容和成全才能有以后的幸福,所以我会更加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不会背叛,不会抛弃,我想宛欣也会为我们的幸福开心的不是吗?” “是,我想宛欣也会幸福”,赵文博揽住袁琳艾的身子,轻声的保证着。袁琳艾安心的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而眼角晶莹的泪珠滑落溅落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上,飞溅起一片璀璨,像极了夜幕上闪烁的唯一一颗明亮的恒星。 紫妍瞧着黑沉沉的夜色中突兀的闪耀在天际的恒星,唇畔的微笑愈发甜美,尚未回身,身后便传来一阵惊呼:“二小姐,您怎么独自站在廊下?”青玉方才将盥洗的热水准备妥当正要前来请示却见紫妍呆呆的站在回廊下,任漫天的雪絮飘落在身上,唬的忙牵过紫妍的小手快步走进暖意融融的内室。齐月希与訾远航自是听到了青玉的惊呼齐齐起身来到外间厅中,一众丫鬟正手忙脚乱的取下紫妍身上的披风,捧来新制的汤媪,碧瑶早已端来一碗姜汤正紧迫的盯着紫妍尽数喝下。 “妍儿,怎么在外间站了许久,若是着了冻可不是要哭鼻子了?”齐月希瞧着丫鬟们抖落披风上厚厚的雪絮便猜到紫妍在外间定然是呆了许久,不由的出声训斥道。 紫妍好容易咽下了姜汤,听到娘亲斥责忙笑道:“娘亲,妍儿无事,您看,大娘担心妍儿寒冷,还将这件披风送给了妍儿,方才是因为贪看了片刻飞雪才在院中多站了一会。”齐月希本未注意那件披风有何不妥之处,此时丫鬟打理干净之后才发现赫然是那件翠羽晕春锦披风,不由的看向訾远航,訾远航摇头示意她不必惊慌,和声道:“无碍,晚晴也是担忧妍儿的身子,芙儿的生辰尚早,我再命人重新赶制便可。妍儿,如今天色已晚,你也该早些休息才是”。紫妍八岁生辰之时所希冀的生辰之礼便是单独的小院落,虽然齐月希十分不舍,但也不愿驳斥紫妍的意愿,只能无奈应允。 “妍儿今晚陪大娘单独用膳,想着应该在睡前来看望一下爹爹娘亲,爹爹,娘亲,妍儿这就回去了,愿爹爹娘亲安枕”紫妍乖巧的福身告退,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离去,齐月希若有所思的回想着紫妍方才的笑容略有些不确定的喃喃道:“夫君,妍儿今日似乎与往日很不一样”,訾远航有些诧异的看着爱妻,齐月希却一时无法明确的说出究竟有何不同,只是似乎方才的妍儿笑容间愈发开朗了些,而举止间似乎多了几分属于孩童的天真无邪,只是看着夫君询问的目光,齐月希不禁轻笑着摇头,无论紫妍心性成熟与否,自己只祈愿她此生安康无忧即可,余事皆无需太过追究,烛光轻晃,在齐月希的容颜上闪烁出最美的光晕,那是一个母亲对子女的最真诚的爱护,便是世间珍宝也胜不过最是动人这份浓浓的真情。 翌日天光微明之时,紫妍便已悄悄的自行起身,没有惊动外间榻上熟睡的柳儿来到院中开始了一天之中必行的功课,习完了地跆品势的八种腿法,紫妍举袖拭干面上的薄汗,这才注意到映入眼帘的竟是院中覆盖的皑皑白雪,不知是谁一早清理出一条小径,方才才会畅通无阻,而周身的白雪未曾受到惊扰依旧纯白一片的安然沉睡,而那纯白之下隐约显露的绿色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明锐,似乎在白雪的拥裹下渐次多了些许温顺的感觉。 紫妍正满心喜悦的欣赏着这一番冬日胜景,身后却传来略有些气急败坏的低唤:“小姐,您怎能衣衫单薄的立在雪中。”哎,紫妍无奈的转身看着急冲而来面色焦急的‘管家婆’,稍有些心虚的讪笑道:“柳儿,你起来啦”。紫妍方才不曾唤醒柳儿便知会是此刻的局面,只是若是柳儿在一旁伺候,难免锻炼起来束手束脚,而且其中缘由又无法明确的告知,这才偷偷的溜出来。 “小姐,您怎得还是瞒着奴婢偷偷出来呢,您看,如此天寒地冻您竟然只着一件轻质长袍立于雪中,若是不小心染上风寒,可不是悔之莫及”,果不其然,柳儿一眼瞥见紫妍只穿着一件葱黄棱面裙袍俏生生的站立在院中,仿若世间所有纯白之外唯一留存的色彩,柳儿一心牵挂着紫妍的身子倒是未曾注意到这般美景,只是院门处廊下两位意外之客却显然被此番秀色迷幻了心神,一时愣愣的怔在原地,连呼吸声也不复听闻。 第八十章 “柳儿,我没事,你瞧,这冬日雪景好美,‘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原来春色稀落自有其他颜色填补,看来这世间从来未曾缺少美好的事物”,紫妍凝望着冬日暖阳点点跳跃的金斑洒落在白茫茫的大地之上,心中回想着前世所见的雪景,蓦地察觉前世只一心为生计奔波的自己何曾静下心来安静的赏一场冬雪,而其中的美丽更是一直无缘得见,或许这只是另一种悲哀。(..info无弹窗广告) 柳儿哪里顾得紫妍心中的感叹,忙返身回到内室将流云百蝶穿花织锦缎披风取来不由分说的替紫妍系好缎带,口中不住的叮咛道:“小姐,明日您若是再起身习武,一定要唤醒奴婢,奴婢好替您煨一壶热茶您好随时暖暖身子,这冬天不比往日,须得当心才是,若是您染上风寒,夫人自然难免伤怀,您可要时刻谨记才是”。柳儿自当年入府为奴之后便视齐月希为尊,事事以她为先,后来深得齐月希信任负责照料紫妍的起居之后更是万分尽心,由此也赢得了紫妍的尊重与信赖,故而对于柳儿饱含关怀的唠叨,紫妍也是极为乐意听取的,只是若不即刻制止,怕是整日里无法清净了,见柳儿张口还欲劝诫,紫妍忙出声保证:“柳儿,明日我一定唤你与我一起如何?现在天色大亮,我也该梳洗一番前去上早课了”。 紫妍有意岔开方才的话题以求提醒柳儿更为重要的事实,却听得院门处有人笑道:“今日先生有恙,恐怕这几日无法前来授课,妍儿大可不必慌乱”,紫妍闻声回顾,只见两名华服少年缓步自院门处并行而来,今日訾玥锋身着靑罗勾勒宝相花纹棉服,与身旁一袭荼白弹花暗纹锦服的訾逸轩俱是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美少年,紫妍端详着两位兄长精致的五官,心底暗暗轻叹,谁说红颜祸水,看她面前的二人这般容颜日后不知会伤透世间多少纯情少女的芳心。 訾逸轩年岁尚幼,倒是訾玥锋察觉到紫妍眼底的审视意味,面色微微一顿继而笑道:“妍儿如此看着为兄,是否有何不妥?” “大哥多虑了,妍儿只是有些奇怪今日怎么大哥会与哥哥一同过来”,紫妍镇定的摇头浅笑,在二位兄长面前,她从来无需刻意掩饰,逸轩微微皱眉看着紫妍单薄的穿着,“大哥,不如咱们先进屋再说吧”。 玥锋此刻自然同样察觉到不妥,自然的牵起紫妍的左手一同入内,而逸轩自然的握住紫妍的右手如影随形,柳儿看着三人兄妹情深的模样,面上浮起满意的笑容,訾府实在是个不同寻常之处,两位夫人和睦投契,老爷与夫人鹣鲽情深,至于四位少爷小姐除却大小姐略有嫌隙,均是十分融洽友爱,想来在永城,或是在东尹都很难再找到如訾府一般温馨和乐的府邸。 妍馨苑内,早有伶俐的小丫鬟打点好了暖炉与茶饮,訾玥锋与逸轩先行在金星紫檀圆木桌旁坐定,内室中柳儿服侍着紫妍穿戴齐整,将发丝简单的扎成前世羊角辫的模样,不去看柳儿明显不赞同的目光,紫妍已灵活的跑出内室,在二位兄长中间坐下,端起杯盏中的香茶一饮而尽,訾玥锋二人好笑的看着紫妍的举动,面上俱是宠溺,“妍儿,慢些,莫要不小心呛到”,紫妍俏皮的吐了吐粉舌,但笑不语。訾玥锋故作叹息道:“怎得同样是訾府的小姐,芙儿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妍儿你却如此不拘小节,我看啊,这坊间传闻的‘訾府有二女,秀美兼绝伦’日后只怕不免落空了”。 逸轩听出兄长话中的隐意,虽知其不过是玩笑之语,却也忍不住沉下了脸色,紫妍倒是毫不在意的笑道:“妍儿可听不懂这坊间闲谈,只不过大姐与妍儿脾性不同,自然行动举止相异,若这世间众人都是相同的模样那才称得上怪异,我想大哥也无法接受那般景象吧”。 “便是妍儿你口齿伶俐,我可说不过你,只是今日初雪,天成宝斋后院的梅园中那几株罕见的梅花已然盛开,我想着妍儿总不愿意错过那般美景,便回禀了爹爹,今日带同你与三弟一同出府前去观赏,妍儿意下如何?”訾玥锋疼宠的摸了摸紫妍的发顶,不再打趣于她,转而说起今日的来意。紫妍自是欣喜万分的附和道:“多谢大哥,不如咱们这时就动身吧”,想着去年自北岚国引入的乌羽玉与舞朱砂终于盛开,紫妍无法抑制心底的激动,‘蕊寒枝瘦凛冰霜’实在是冬日雪后不得不前往一观的佳景,此刻听訾玥锋道来立时恨不得飞车前往好将那份颜色半点都不辜负。 “妍儿莫急,方才我已让承康通知前院备好马车,此时府外应该已经准备妥当,既然妍儿心急若此,咱们便先行前去,至于早膳在店中享用也是一样的。柳儿,你打点好小姐的御寒之物,随行伺候吧”,将一切妥善的安排完毕,訾玥锋才敛去周身的气势,暖笑的如方才一般兄妹三人牵手一路来到府门外,高裕良已派了好些精壮的家丁团团护卫在马车周身,眼见着三人带同柳儿坐上马车这才放下心来。 “大哥,大姐怎么没有一同前往?”方才一心沉浸在期冀之中,此时才发现原本以为同行的訾雅芙并不在同行之列,不由的有些奇怪的问道,毕竟以訾玥锋兄妹二人的情分断然不会刻意避开自己的亲妹吧。 訾玥锋淡然的摇头叹道:“芙儿前几日听到先生称赞妍儿你琴艺大增,这几日均在勤加苦练,昨日便回拒了今日的邀约”。紫妍漠然垂眸,訾逸轩生怕她心中难过,忙出声问道:“妍儿,方才我与大哥瞧着你在院中翻腾挪转,动作非常奇特,你是在习武吗?”訾逸轩忆起晨间紫妍的动作,利落而俊秀,远远不同于大哥修习的拳法,而且紫妍并未拜师如何习得那些动作的。 紫妍调皮的轻笑,前世为求防身简单习练的跆拳道身法在他们眼中近乎荒诞不经,只是如今却不能实话实话,只简单的含混道:“妍儿只是偶然瞧见大哥习武,觉着若能动用全身之力或许更能强身健体,这一年来我每日在院中活动下筋骨,身体果然不曾有恙。”訾玥锋似有所悟的思索着紫妍的话语,“原来如此,怪道妍儿终年未曾有风寒之恙,倒是芙儿每每无端抱恙,想来便是这般缘故。” 几人絮语闲闲的朝着永城西南方的天成宝斋而去,马车一路疾行,不时的洒落下清亮的欢声笑语,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回望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甚至于原本停驻在酒楼前的一件考究的马车内也掀起了车帘露出一双水汪汪的虎目掩饰不住好奇的凝望着訾府错身而过的一众车马,难掩渴望的折身对马车内犹自闭目养神的少年恳求道:“四哥,我瞧方才那辆马车一定是前往热闹之处,不如咱们跟随他们一同前去吧。” 男童面相不过八岁左右,梳着整齐可爱的包包头,搭配着一身竹青烟纹花广缎锦袍,更显得机灵可爱,那虎虎有神的眸中溢满的期盼更是让人不忍回拒,只可惜面前的少年不为所动,只淡淡反问道:“莫非小七已厌倦了永城的景色,莫不如我们即刻回返如何?” 小七听出少年话中的警告之意,忙连声求饶:“好嘛,好嘛,四哥你别生气,我不会随意乱跑,一定老实的跟在你的身边,四哥,此次我好不容易顺利离家,千万不要立刻回去”。小七委屈的垂下了嘴角,他不过是想要好好的游玩一番嘛,四哥好坏,一点都不体谅他的心情,少年似是听到了小七的哀怨,无奈的睁开双眸,眼瞳中的威严之意丝毫未曾褪色,这少年赫然便是一善堂中那位神秘的翼天少爷,翼天瞧着小七可怜巴巴的面容,不禁微微摇头劝说道:“小七,今次我答允偷偷带你离家便是希望能让你粗略的领略这大千世界的个中韵味,自然会让你尽兴游玩,只是这一切布置安排均是以你的安危为前提,虽说东尹民风淳朴,却也不乏穷凶极恶之人,出门在外当要谨小慎微方可,明白吗?我已命家丁前去寻找客栈,咱们还要在永城内待上几日,你且记得万不可偷偷溜出客栈或是悄悄离开家丁的护卫,若是你不经我允许偷跑出去,我会立刻带你回返家中,届时父亲若是惩罚与你,我可不会出言相助”。 翼天深知小七较一般孩子好奇心思更重,只怕更容易惹出事非,若是不将其中利害明白告知,万一小七因为一时好奇而无意中身陷险境,届时谁也无法承担那般后果,小七瞧着四哥肃然的神情忙不迭的点头应承下来,好容易避开家中的眼线顺利的溜出家门,他可不会蠢蠢的惹怒四哥被原路打包送回家中呢。 第八十一章 小七得意的掀起车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雪日里永城静谧的清晨,翼天则是不由的暗叹,这傻小子,若不是父亲有意成全,他们岂能如此轻易的溜出家中,便是这一路行来,驿站中早已打点好的诸事以及身后暗暗跟随的侍卫,无需细想便知是父亲的安排,有父亲的人手私下保护,想来此行也不会出现什么差错,翼天暗暗的垂下双眸,如此费劲苦心的满足小七的心愿不过是希望在日后无可避免的坎坷来临之前,可以让他毫无阻碍的聆听这世间全部的请求,若能体味到凡俗尘世的点滴温暖,即便日后遭遇再多的冷漠与背叛,心中存放着点滴温暖,想来便已不虚此生了。 “皇上,有张跃统领一路随护,此番定然无虞,您大可不必担忧”,小顺子眼瞧着赫连瑞这几日面含隐忧,茶饭不思,此刻更是面色沉重的凝视着殿外纷飞的冬雪,眸色深深,不由的出声宽慰道。 赫连瑞闻声并未回首,只是淡淡的吩咐道:“小顺子,传令张跃诸事小心,务必确保他们安然无恙。至于皇后那边,将张跃传来的消息按时送去,如此或许能够让她放宽心怀”。听着小顺子依言退下,赫连瑞依旧不动如山的站在窗前,春秋四季,年复一年从来都是如约而至,只是那多年前失约的人儿何时才愿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苒儿…… 回身看向龙岸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脑中忆起这些时日皇后的气恼生分,赫连瑞不由的暗下了双瞳,拂袖孤身走出宸和殿,屏退了随侍的太监,赫连瑞慢步轻缓的走至一处偏殿,匾额上‘忆时轩’三字在一片翠色欲滴的松竹掩映下更显苍劲,只是却因人声稀少此刻倍感寥落,原来不知不觉已来到东尹先祖囚禁废妃的冷宫,赫连瑞踏步迈上阶梯,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悲凉气息,难道先祖帝时废弃的妃嫔们时至今日依旧无法释然曾经的哀怨,那些幽怨与伤痛竟无意中凝固了时光,在相隔百年后的今时依旧能够如此清晰的令世人感知。 缓步穿行在雕栏玉砌的回廊下,想象着有多少青春韶华的女子在此间孤独怅然的老去,三宫六院究竟毁灭了多少鲜活的生命,若不是身至此处,那份凄楚或许永生无法深刻体会,赫连瑞难掩感慨,却听见一阵奇特的乐声,不似往日歌宴之时的曲乐,似乎是不知名的民间小调,却是极为悦耳动听,这冷宫废弃之处如何会有这等音律存在,东尹皇室已经三朝未曾有妃嫔被废,今日怎会有人明目张胆的出入冷宫。赫连瑞举步便欲向乐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正当时,一道清亮甜美的女声合着乐声轻轻吟唱道:“背井情长切,离思夜未央。梦归桑梓起彷徨。又怕数重山水,隔不断人肠。雁过催游子,风来送黍香。?却言孩儿志八方,问取姚黄,问取古洛阳。问取廿回寒暑,可是忘思乡?”。其中苦涩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在此刻孤清之地听来着实增添了别样的韵味。 赫连瑞悄声近前,却见一素衣长裙的宫女独坐在回廊下,手中的竹管轻轻敲击,正满面忧伤的浅唱低吟。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宫女敏锐的回身望向此方,赫然见着一面容俊逸的华服男子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女子不由的粉颊通红,忙起身整理凌乱的裙角,方才只望其背影便略显不俗,此刻看其面容倒也称得上有几分姿色,只是眼角处尚自悬挂着未曾来得及拭去的泪珠,颇有些狼狈之感。 宫女手忙脚乱的整理好周身,这才慌乱福身,却下意识的偷眼瞧去,想看出这陌生男子的身份,今日的赫连瑞一身常服,这宫中婢女自然无从认出,只是那宫女显然也是聪慧之人,立时便猜出在这皇宫中能如此轻易走动的男子只怕唯有元德帝一人,正欲福身告罪,赫连瑞却已当先问道:“你是何人?” 宫女一时有些愣住,待觑见赫连瑞平静的神情,忙受宠若惊的跪地回禀:“奴婢是兰嫔娘娘宫中的侍女翠儿”。“兰嫔的宫女,为何白日里在这冷宫里哭泣,冷宫乃是宫闱禁地,即便是宫女也不可擅闯,你家主子平日里应该警示过你们才是”,想起宛卿阁中与苒儿面容相仿的兰菀儿,赫连瑞眼中异彩纷呈,深不可测,并未呵斥,只是宛若寻常百姓间淡然的相谈。 翠儿眼角的余光瞥到赫连瑞不顾此间深厚的尘埃淡然的落座在回廊下的台阶上,不由的深深垂首不敢再看,怯怯的回道:“奴婢只是一时想起家中亲人,心中悲痛,未免娘娘看见奴婢流泪心中不快,这才跑到冷宫僻静之处,方才也是因为想到家中年迈的母亲这才失声哭泣的”。 “你方才所唱的是何曲调”,“那是奴婢家乡的曲谣,幼时奴婢的娘亲常常深夜之时清唱给奴婢听”,翠儿听赫连瑞的问话知道自己无意间已是触犯了宫规,不由惊颤着解释。赫连瑞却恍若未觉她此刻的惊惧,只是沉声吩咐道:“你叫翠儿是吗?不如再多唱几遍这首曲子,冬日飞雪,确实无法掩埋世间所有的思念,此情此景,或许只有这首小曲才能稍解我心之忧”。 翠儿早已猜出面前的乃是真龙天子,此刻难得见他未有怪罪之词又岂敢不从,忙快速起身,手执竹管,在松竹间穿梭来回,口中缠绵深沉的曲调低回悠扬,在这片静寂中余音绕绕,引人遐思。 及至翠儿的音色略带了几分沙哑,远处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儿忙止住了唱腔恭敬的立在原地,赫连瑞却仿若依旧沉浸在那悠远伤怀的意境中,微阖双目静心品味,直到小顺子恭敬的声音传入耳际,“皇上,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您是否前往探望”。 赫连瑞蓦地睁开虎目,神色间再不复方才的怅惘忧伤,威严的起身看向明显有些心虚的小顺子,沉声道:“皇后凤体违和,如何不前去太医院通传?”小顺子自然感受到赫连瑞浑身散发的怒意,只能苦笑着回道:“皇上,娘娘的症结根源在于心病,太医们只能治病却无法医心,即便是太医前去恐怕也于事无补啊”。 赫连瑞岂会不知皇后不过是因为前些时日与他争论的缘故,今日特地借着生病的由头想要与他平息干戈,便也不再为难小顺子,举步离去,小顺子自是立时跟随其后,只是离去前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谦恭的立在松竹间的宫女翠儿,眼底的犀利让偷眼瞧向这边的翠儿不禁惊吓的再度低头敛眉,直到二人的脚步声不复听闻才提起裙摆,朝宛卿阁快步走去。 “皇上,方才那宫女……”,小顺子有心想要提醒那宫女出现的怪异,赫连瑞却已直截了当的挥袖止住了他的话音:“不过是一个思乡情切的宫女,念她并非有心接近,不必追究。在这宫中所见无一不是阿谀奉承之辈,除却惠妃只怕再难找到这样一个能够淡然交谈的人物了”,赫连瑞不禁苦笑,坐拥天下身边却再无知心之人,自惠妃闭宫静修之日起,这偌大的宫闱,众多的妃嫔却再不到能够安心倾诉之处,如今倾听这平凡宫女卑微的烦恼才略微感触到世间种种平淡的爱恨离愁。 小顺子心疼的瞧着赫连瑞清俊的面容上深刻入灵魂的孤寂,不禁有些埋怨那个刻意躲避帝王追寻的云清苒,若非她的出现,或许赫连瑞此生便不会如此为一人这般牵肠挂肚,虽说那样枯寂的生活同样也是一种悲哀,却总好过内心里终日承受的无时无刻的折磨。 皇后柳青芷确实并无大碍,如赫连瑞所料不过是借机缓和一番二人间的争执,这几日赫连瑞往往下朝之后便前往凤仪宫小坐片刻,虽未曾召幸,却已令柳青芷欢欣不已,只是众人所不知的是接连几日赫连瑞都曾有意无意间踏足冷宫,间或有几日会遇到那唤作翠儿的宫女在此处悲歌泣吟。翠儿自然无法猜测到帝王心思,只是看到帝王似乎极为中意那首民谣小调,每日里只管用心清唱,有几日忘记了时辰因此被兰嫔厉声斥责。及至一日,赫连瑞因朝堂之事心中烦闷便遣小顺子前往宛卿阁中将翠儿暗中召来,听取了半日的浅思乡悲曲,无意间误了兰嫔的晚膳,待兰嫔横眉冷目的问询缘由之时,翠儿却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兰嫔顿时恼羞成怒好一顿严惩。 晚间,好容易跪满三个时辰的翠儿撑着疲乏的身子踉踉跄跄的在兰嫔身边侍女杏儿的冷眼中走回住处,同住的青儿已经难忍困意在桌边沉沉入睡,然而翠儿推门而入之时,青儿已是下意识的自沉睡中醒来,显然方才浅眠中也并不安稳。“翠儿,你怎么样?身上的伤还痛吗?” 第八十二章 青儿见翠儿捂着膝盖面色痛苦忙扶了她坐到榻上,小心的掀起她臂上的衣物,几道红肿的鞭痕赫然陈列在白皙的肌肤上,青儿忙端来清水,小心的执起湿润的娟帕清理着那些伤口,口中犹自哽咽道:“翠儿,这些日子你怎的总是出现差池,明知道兰嫔娘娘不似表面一般谦和,何故还要偏偏惹怒于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看,这些鞭子原本可以避过的,咱们又没有伤药可以调理,若是以后留下疤痕,你可如何找到好的夫家?” “既入了皇宫,如何还能存着婚嫁的心思,你我恐怕只能老死宫中何谈出宫嫁人?”翠儿自嘲的拿过青儿手中的娟帕将伤痕浸泡在冷水中,好缓解那一阵阵火辣辣的烧灼之感,只是冬夜里的井水那沁入心肺的冰冷令她不自觉的咬紧了双唇。青儿茫然的睁大了双眼,有些疑惑的问道:“后宫不是每年都会放出好些宫女离宫归乡吗?只要我们好生服侍主子,或许哪日主子一时高兴准了我们回乡也说不定哪?” 青儿一脸憧憬的想象着未来离开皇宫后的生活,翠儿却已经毫不留情的说道:“每年放出宫女归乡不过是因为她们年岁已长,即便你我能挨到那时也已经人来珠黄,如何能寻得如意郎君,且不说这宫中的主子有哪个是好相与的,咱们在宛卿阁做事,能否保全性命等到出宫之时都属未知之数,你呀,趁早打消了这等念头才好”。 不去看青儿满面的绝望之色,翠儿自顾自的走至屏风后换下沾血的里衣,却听到外间青儿不服气的低声反驳道:“你既然如此深信这道理,如何每日都前往与人私会,今日娘娘询问只怕你是不敢说出实情吧,要知道宫女与侍卫私通可是死罪,你岂不是明知故犯。” 翠儿换衣的动作微微一顿,方才未曾说出实情不仅仅是因为事实离奇,更是因为害怕兰嫔心中嫉恨暗中加害于她,且帝君意欲不明,实在无法揣度明白圣意,若是圣上知晓自己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说出,不知会有多么恼怒。青儿见翠儿半晌未曾答话便得意的笑道:“果真被我料中了,我看你这蹄子不知被那个侍卫迷了心丢了魂,竟敢在皇宫中做那苟且之事,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翠儿本不愿理会,只是听着她嘲弄的语气实在气不过,胡乱的扎好腰带冲到青儿身边低声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若是再大声嚷嚷让娘娘知晓我每日是前往与皇上相见,你我的命是要还是不要了?” 青儿听着这匪夷所思的答案本欲出声嘲笑,但见其面色肃然顿时慌了心神,结结巴巴的反问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你果真是疯了,竟想得出这样的鬼话!”翠儿见事已至此,便再无隐瞒的将初次无意中遇着皇上,待到这几日每每前往冷宫为圣上清歌之事如实道来。 青儿听到如此缘由好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翠儿斩钉截铁的指天发誓绝无虚言之时才勉强相信,实在无法想象翠儿竟有幸为高高在上的皇上歌唱,更为难得的是皇上竟然中意翠儿的歌声,这莫非是百年难遇的鸿运当头之兆,想到此处,青儿神秘兮兮的凑近了身子,低声问道:“皇上是不是有些中意于你啊?不然怎会每日里前去冷宫与你‘相会’?” 翠儿被青儿的猜测唬的心惊肉跳,不禁四下环顾生怕门外有人在暗中偷听,待辨明门外并无他人之后才低声笑骂道:“你这个小蹄子,每日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竟说得出这般话来,若是让皇上和娘娘听见,可仔细了你的小命”。青儿怯怯的笑道:“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啊,你想以皇上的身份若非有心何必每日里前去冷宫听你这小小的宫女唱曲,难道这宫中歌姬全体失踪了不成?我瞧着听曲不过是皇上的借口罢了。哎,可叹这样的运气怎么落不到我的身上,白白便宜了你这丫头,若是哪日皇上高兴封你个贵人小主的身份,可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成凤凰,从此翻身做主,可真是上天眷顾。” 青儿语气中暗藏着嫉妒与酸涩,只是却也明白时不我与,这等机缘实在可遇而不可求,便也不再纠结,只是兴奋的鼓动着翠儿心底蠢蠢欲动的心思,莫非果真如青儿所说,半晌,翠儿才半吞半吐的说道:“我只是希望能早日出宫,至于嫔妃倒还真不曾妄想过”。 青儿听出她言辞中的不确定不由的嗤笑一声,回身躺上床榻径自睡去,只留下翠儿在榻上辗转反侧,耳边听着青儿的呼吸声整夜不得安睡。次日醒来,翠儿揽镜梳妆,果见面色苍白,眼眶浮肿,心中不由忐忑不安,不知若是兰嫔瞧见,又要如何惩治自己。果不其然,早膳过后,翠儿等人正恭敬的撤下桌案,兰嫔偶然间瞧见翠儿通红的眼眶,当即便唤住了她。翠儿胆战心惊的跪在殿中,面色惶恐,兰菀儿得意的笑道:“翠儿,本宫瞧着你眼睛红肿,莫不是昨日未曾好生休息?” 翠儿心下思索着兰嫔罕见的好声气,口中却不敢迟疑的回道:“谢娘娘关怀,奴婢昨日夜间微感风寒,今日面色倦怠污了娘娘的眼睛,还请娘娘恕罪”。兰菀儿听着翠儿的辩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五指上的丹蔻,和声道:“哦,如此说来,岂不是本宫的过错,昨日不分青红皂白的惩罚于你,才累的你感染了风寒,看来翠儿心中对本宫怨艾深重呢”。“娘娘饶命,奴婢不敢怨恨娘娘,更不敢记恨娘娘,昨日都是奴婢疏于职守惹得娘娘生气,奴婢罪当受惩,实在不敢迁怒娘娘”,翠儿听兰嫔话音一转,声色俱厉的斥责顿时慌了神连连磕头求饶。兰菀儿瞧着翠儿愈发红肿的额头,这才满意的笑道:“既如此,今日你仪容不整之罪看在你身有不适便不予严惩了,只消在院中跪上一个时辰便可,翠儿可别怪本宫心狠,若是不让你好好长长记性,不知日后你会犯下何等大错,届时再想悔改只怕也是悔之晚矣。” 翠儿听着如此轻飘飘的言语心中暗自含恨,面上却不动神色的磕头谢恩,躬身退下垂首跪在院中,往来的太监宫女均是不敢过于靠近此处,生怕不小心惹得娘娘震怒,无辜受了牵累。半个时辰后,昨夜未曾愈合的膝盖旧伤已经全然裂开,鲜血洇染了棉衣自膝盖处渗出,旁边负责监管的宫女却只管装聋作哑,不敢出声安慰,谁也不曾发现翠儿低垂的双眸中神色变得狠厉起来,那流淌在地面上的鲜血刺痛了她的双眼,在这个草菅人命的后宫若不愿为人鱼肉便只能不择手段的成为人上之人,翠儿捏紧了双拳,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自那日双膝落下伤痕以来,翠儿已有几日未曾前往冷宫,不知皇上这些日子是否按时前往,想着心中那隐秘的心思,翠儿心急如焚的等待着能够小顺子公公的再次传召,终于几日后,小顺子暗中派人前来通传命她黄昏时悄悄前往冷宫。翠儿按捺住心底的喜意,悄悄恳求青儿帮忙遮掩,回到房中细细妆扮了一番。 赫连瑞斜靠在廊柱之上,身下是小顺子早已命人铺设了柔滑厚重的毛毯,赫连瑞一身月白色裘衣此刻与满园的白雪遥相辉映赫然有融为一体之感。此刻赫连瑞正微闭着双眸,感受着冷风吹拂过面颊,小顺子则远远的守候在一旁,不出片刻,便听得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来到面前,随行而至的是浓重的香粉甜腻的气息,赫连瑞蓦地拧紧了墨眉,耳边听到往日清亮的女声竟稍显柔媚的请安道:“奴婢参见皇上,方才娘娘寻不见金钗心中恼怒责骂了奴婢许久,奴婢这才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赫连瑞淡淡的睁开双目,果见翠儿一身媚气,面含娇羞的半跪在面前,五官显然是精心装饰过,而身上的衣物更是一反昔日的保守,在这冷冷冬日露出娇嫩的肌肤,秋波含情的不时媚笑瞟来。 远处的小顺子看到翠儿这身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妆扮惊吓的半天合拢不上嘴巴,赫连瑞眸色暗沉下来,注视着暗送秋波的翠儿半晌未曾出声,直到翠儿因抵挡不住冬日的严寒身形微微颤抖,赫连瑞方才沉声道:“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事吩咐。念你思乡心切,朕已告知了皇后准你提前离宫回乡,明日午时你自景耀门偏门出宫便可回乡侍奉双亲”。 翠儿再想不到能在此刻圆了往日的夙愿,心中不由纠结一片,思乡心切与意图报复兰菀儿两种情绪在脑海中争斗不息,终于心底沉淤的怨恨消磨了回乡的渴望,如今在翠儿眼中,能够得到皇上青睐折辱兰嫔才是最为迫切的心愿,至于娘亲,待自己得到皇上的眷顾,自然可以将娘亲接到京城尽孝。 第八十三章 思及此,翠儿婉转福身柔声道:“奴婢谢过皇上恩典,只是奴婢能够服侍皇上娘娘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愿留在宫中继续服侍皇上娘娘,还请皇上收回成命。[..info超多好看小说]”语毕,大胆的抬头眼波含情的朝赫连瑞望来。 赫连瑞嘲弄的扯起嘴角,轻声叹息道:“可惜,可惜”,蓦地起身径自离去,徒留翠儿呆愣在当地,小顺子忙小跑着跟随其上,只是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翠儿心中翻腾起不安。怎么会是如此,难道自己会错了意,皇上果真只是喜爱那些曲子而已。不,不会的,若是皇上只是喜欢听曲,这宫中随便哪个歌姬都可,为何独独挑中了自己,是的,皇上一定是对自己青眼有加,此刻离去不过是暂时离开,说不定晚间便会有圣旨赐下。翠儿不住的安慰着自己,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不住的轻颤,半晌才想起应该赶紧趁着众人未曾注意偷偷的回到住处。 青儿刚伺候完兰嫔用完晚膳,心中暗骂翠儿,若不是她自午后便借口偷懒躲开,也不会轮到自己担起这份苦差。青儿吃力的捶打着酸痛的肩膀回到住处,果真发现翠儿正和衣躺在榻上,不禁怒上心头,连声咒骂道:“好你个蹄子,把伺候娘娘的差事扔给我,自己倒在这里休息,看我明日不回禀了娘娘,让她把你治上一治。” 若在往日,翠儿早已直言相向,然而近日却是异样的沉默,直到来到床榻边,满面怒容的青儿才发现翠儿浑身颤抖的蜷缩在单薄的被褥下,面上的妆容已被冷汗浸染的一塌糊涂,青儿胸中的怒气顿时一滞,不由自主的问道:“翠儿,你怎么了?” 今个儿午后,翠儿不是还神秘兮兮的前来恳求自己帮忙应对兰嫔的使唤,那时青儿已经猜到定然是皇上传召,只不过往日得皇上传召翠儿回来后每每欣喜异常的神情,怎么今日如此奇怪? 翠儿依然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不息,青儿这才有些着急,探身想要试试她额上的温度,猛然间瞥见被褥下不小心露出的衣衫一角,顿时面色大惊的掀开了被褥。(..info)“翠儿,你……”。 青儿目瞪口呆的看着翠儿一身桃红色刺绣妆花裙,乃是去年兰嫔一时高兴赏下的衣裳,如今数九寒天怎么想起将这身裙装穿上,再想起方才她的怪异,不由失声道:“你难道是穿着这身裙装前去面圣?”翠儿惨白着脸色睇了他一眼,青儿顿时明白自己方才的猜测正是事实,看来翠儿果真动了心思,想要借由承沐皇恩从而出人头地,“那结果如何?皇上临幸你了不曾?”青儿急切的低声询问道,心中盘算着若翠儿果真从此高人一等,自己又该如何攀附于她。 翠儿冷眼瞧着青儿异想天开的模样,还未说话便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青儿顿时止住了幻想,疑惑的走到门边。方拉开门栓,便被外间众人一股大力推搡至墙边,一阵剧痛自后背袭来,青儿怒不可遏正要出声怒骂,却见当先站在房间正中的却是皇后娘娘的乳娘梁麽麽,再看其他人均是各宫娘娘的亲信,登时胸中怒气尽数散去,怯怯的低头站在原地。 梁麽麽扫视了二人一眼,便从衣着上瞧出了端倪:“你便是翠儿吧。来吧,翠儿姑娘,随咱们走一趟吧,皇后娘娘听说了今个姑娘有大喜,特地派奴婢们来接姑娘,快请吧”。翠儿眼见着梁麽麽等人面色不善,便知此劫依然逃脱不过,脑海中一片空白,面色寡淡的站起身来,梁麽麽却不管不顾翠儿此刻仪容不整,口中说着谦辞,手下却粗鲁得到拉扯着她走出房间,一旁的青儿眼瞅着事情有变,却被这阵势唬的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的瞧着,半句阻挠的话也不敢说出。 浑浑噩噩一路被推搡着前行,翠儿并未发现有何不妥,直到熟悉的竹香飘进鼻中才猛然醒觉已经身在冷宫门外,此时的冷宫正殿中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却无中的生出几分诡异之感。翠儿再感受不到周身的冷寒,四肢麻木的被梁麽麽使力推了出去,一时控制不住身形跌倒在殿中,忍痛抬头望去,却见上首坐着的果真是皇后柳青芷,而左右两侧破旧的大椅上各宫娘娘赫然在座,平日里对这种冷宫之所嗤之以鼻的娘娘们此刻及时闲逸自得的端坐其上,浑然不觉这殿中漂浮的浓重尘埃。 “娘娘,翠儿已经带到”,梁麽麽向着上首正从素月手中接过茶盏细细品尝的柳青芷恭声回道。 柳青芷并未立刻回眸,只是啜饮了小口的香茗,转而对身旁的素月道:“这恩施玉露似乎不若往年的清润醇爽,上乘的恩施玉露均是条索紧细、白毫显露,色泽苍翠润绿,汤色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整,现下观其色、闻其香均非上品,不知是哪里的贡品这般取巧,是否瞧着这皇宫中人皆是有眼无珠的呢?” 素月会意的笑着接口道:“娘娘莫气,这世上买椟还珠之人随处可见,想来也不乏那些存着鱼目混珠心思的人吧。只可惜鱼目终究是鱼目,便如那麻雀,再怎么粉饰也终究无法飞上枝头变凤凰”。 翠儿跪在殿中深深垂首,怎会听不出皇后娘娘话中的讽刺意味,可笑自己原本置身事外,如何今日却无端入了局中。右侧首位的萧淑妃娇笑着朗声道:“娘娘博闻多识,嫔妾实在佩服,只不过皇家‘雨露’岂是寻常贱民能够承袭的,自然不怪他们无法培育出上品的香茶,娘娘身份贵重何必与这等肤见谫识之辈一般见识,没得辱没了娘娘的身份。” “妹妹此言有理,倒是本宫锱铢计较了。险些忘了,方才只顾与妹妹闲谈,怎的将今日正主给忘在脑后,你瞧瞧你们,怎么都不提醒本宫,白白的让翠儿姑娘跪了大半日,冬日地冷天寒,怎么可以这般不下心,还不快扶翠儿姑娘起身”。 仿佛才瞧见殿中的翠儿,柳青芷冷眼瞧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裙,口中却犹自热情的吩咐着侍女,梁麽麽会意的上前,翠儿垂首不住的推拒,“娘娘在上,奴婢不敢不跪,不敢不跪”。若是此刻还看不分明自己的处境,可真算是白白在宫中侍候这么多年,翠儿躲闪着梁麽麽暗中使力的双手,竭力忽略皮肉的疼痛。 梁麽麽假笑着使劲搀扶起翠儿,一边劝慰道:“娘娘疼惜,姑娘可不能不体谅娘娘苦心”。柳儿无奈的站在殿中,局促的拉扯着身上早先被撕扯破裂的衣衫,一只玉足只着薄袜裸露在外,实在是狼狈之至。 柳青芷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啧啧称赞道:“众位妹妹仔细瞧瞧,翠儿姑娘果真是天生丽质,本宫打量着翠儿姑娘姿色出众,比起众位妹妹只怕是不遑多让,妹妹们觉得如何?”翠儿发觉经皇后这般开口称赞,众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聚焦在她身上,然而却不是欣赏赞叹,那些眸中散发的寒意顿时让翠儿深觉置身水深火热之中。 翠儿尚不敢开口,左侧的阮贵妃已是已有所指娇笑道:“娘娘的眼光自然是极准的。依嫔妾看,翠儿姑娘的容貌可比得上兰妹妹初入宫时娇媚妍丽,难怪最近鸿运当头,得此福报呢。此事只怕兰妹妹最是喜乐,若翠儿姑娘过着得偿所愿,只怕兰妹妹日后也会圣宠不衰,这可是咱们梦寐难求的好事呢”。 阮香琴嘲弄的看向面色同样不善的兰菀儿,故作惊讶的低呼道:“兰妹妹的脸色怎的如此不好,莫非是因为听闻喜讯喜极难眠,不然便是妹妹这些时日机关算尽为翠儿姑娘筹谋出路劳心伤神才致如此的吧”。兰菀儿原本正沉浸在震怒之中,此刻听到阮香琴的嘲弄,再隐忍不住怒气,皮笑肉不笑的冷瞪向殿中已然六神无主的翠儿:“好翠儿,果真是我的好翠儿,难为你如此出息,竟盖过了我这个主子,你说我是不是该对您道一句恭喜呢,翠儿姑娘?” 翠儿跟随在兰菀儿身边已久,岂会听不出那话中咬牙切齿的恨意,慌忙扑通一声跪下,不断求饶道:“娘娘所言奴婢实在不明。奴婢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惹得各位娘娘震怒,只是奴婢一向忠心耿耿,还望娘娘看在奴婢往日的功劳上绕过奴婢吧”。 “哦,如此说来,翠儿姑娘竟不知今日本宫为何邀你前来是吗?看来翠儿姑娘的记性似乎不是很好,梁麽麽,还得劳烦帮着翠儿姑娘好生回想一下近来的行为”,柳青芷浅笑吟吟的看着殿中地面上殷虹的血迹,眼中不带半分怜悯。 梁麽麽应诺着上前,狞笑的活动着手腕:“老奴皮糙肉厚,下手若是失了轻重,姑娘可别怪我,姑娘记性不好,老奴只能好好替姑娘治一治”。 第八十四章 说着,举起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狠劲的甩上翠儿的脸面。(..info好看的小说)翠儿只觉眼前一片朦胧,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好半晌,梁麽麽才在柳青芷的意会下停住了动作。 柳青芷终于敛去了笑容,面无表情的把玩着杯盏:“如何,现在是否记起了什么?” “娘娘恕罪,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是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才会私下里为皇上唱曲,可是娘娘,奴婢绝对没有别的心思,皇上只是偶然召奴婢唱些家乡歌谣,仅此而已,奴婢并没有刻意接近皇上,还请娘娘开恩哪”,双颊火辣辣的刺痛着,翠儿却并不敢擦去嘴角的鲜血,只能不住叩首求饶,心中止不住的怨悔,只怪自己如何会异想天开的以为皇上对自己有意,害的如今落入这番田地,唯有求饶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才是。 “咦,莫不是嫔妾的眼睛花了,这翠儿身上的裙装怎的如此像兰姐姐去年常穿的那一件,皇后娘娘您瞧到底是不是啊?” 柳青芷尚未开口,丽嫔便已假意惊呼出声,兰菀儿狠厉的看向暗自偷乐的丽嫔,丽嫔犹不满足的挑剔道:“这数九寒天,嫔妾身着棉衣尚且挡不住风寒,果真是年纪轻底子好,看翠儿如此寒冷的冬日还要将主子的纱裙穿在身上,可真是主仆情深,羡煞旁人呢”。 丽嫔最是看不惯前些年兰菀儿得志便猖狂的得意样子,好容易这两年皇上不大待见于她竟还不知道收敛,指使自己的宫婢暗中勾引皇上,想着法的重谋圣宠,如此举动怎会不让后宫众妃心底暗恨,好在皇上并非那起子没眼力的大臣,否则指不定这后宫便是兰菀儿她们主仆的天下了。 兰菀儿听着丽嫔百般挑拨是非便是再轻狂也看得出此事关系重大,便连素日韬光养晦的皇后也亲自出面,自己决不能坐以待毙,想到此处,兰菀儿忍下满腔怒气,淡笑反驳道:“丽嫔此言诧异,皇上乃是真龙天子,除却皇后娘娘金凤之身可与之比肩,谁又能使皇上青眼有加,嫔妾便是再天真无知也知皇上心中只有娘娘,岂会自掘坟墓指使这卑贱婢女前去攀附皇恩,这‘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的道理嫔妾恐还是知晓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柳青芷见兰菀儿着意讨好自己,便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先前她便不曾怀疑翠儿此事是受兰菀儿指使,以兰菀儿自私自傲的品性,自然无法容忍她人尤其是自己的婢女共享皇恩,因此并非意图针对于她,只是能趁此良机打压她的气焰何乐而不为。 冷眼瞧着众妃之间的闹剧,柳青芷修长玉指摩挲着杯沿,淡然的出声:“众位妹妹今日想必是首次踏足冷宫,世人均知冷宫乃东尹先祖帝在位时废妃居所,只是敢问各位妹妹有谁知晓当年的废妃缘由?” 众妃岂能知晓这皇室秘闻,且年代久远,即便是坊间传闻也早已失却了真实的色彩。 柳青芷也并未指望有谁能够了解,微停顿了片刻便接着将往事娓娓道来:“东尹先祖曾爱慕一民间女子,只是相识之时,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因此只能黯然放弃,此事被先祖帝因为此生大憾。至于先皇后众人皆以其善妒狠绝而唾弃与她,却不知个中缘由。先皇后与先祖帝青梅竹马,举案齐眉,先皇后知书达理,凤仪万千,对于后宫嫔妃也是宽以待下,先祖帝敬重仰慕着她的风范,即便是先祖帝偶遇心仪女子却也从未失去对先皇后的敬重。” “只是后来这后宫中却出现了一件暗昧之事,先祖帝纳心爱之人入宫未果心中自是意欲难平每每醉酒浇愁,未曾想一日醉酒之后一名负责洒扫的宫婢借机承沐了雨露皇恩,待先祖帝醒来本欲将其赐死,先皇后却因上天有好生之德劝服皇上饶恕了她的性命,谁知其攀附皇恩之心不死,后来那宫婢身怀有孕斩钉截铁的回禀乃是先祖帝血脉,先皇后未曾疑心,大度的加以庇佑,及至那宫婢安然诞下‘皇子’,先皇后视若几出抚养,更破格册封那宫婢位居妃位,只是随着皇子年岁渐长,那容貌却越发偏离了先祖帝的模样,先祖帝这才疑窦丛生遣人暗中滴血验亲以正其身,原只想证实此子皇室正统之身,却不想血液未曾相溶,原来那宫婢竟胆大若斯,将与宫中侍卫私通的孽种瞒天过海意图混淆皇室血脉。当年先祖帝震怒,未堵悠悠众口,只得昭告天下那位妃子触怒皇后废其妃位打入冷宫永不复宠,先皇后为保全先祖帝颜面这才承受了千古骂名,而那位宫婢也成为东尹数百年来仅有的废妃老死冷宫,也算是为其贪得无厌付出了代价,只可惜连累了后人。先祖帝痛恨废妃欺瞒以此迁怒宫中侍女,特下令宫中但凡择选宫女必要先施‘幽禁’之刑。至此才稍稍打消了后宫宫女心中的臆想。直到父皇元安君感念宫女命运坎坷不忍再施此酷刑,特此恩赦宫女可保全冰清玉洁之身直至离宫归乡,这本是高德仁爱之举,却不想埋下今日之祸根。本宫虽远逊于贤德大义的先皇后,却也深知后宫稳固乃是本宫职责,岂能容你成为第二个江氏罪妃祸乱宫闱,贻害百年”。 狠狠的将手中玉杯掷于殿中,四下纷飞的碎片锋利的划过众人的心房,柳青芷素日的温和在此刻终于尽数敛去,那双从来温柔如水的眼眸中尽是令人心惊的决绝与狠戾,众妃无不下意识的垂首缄默不语,再不复平日的嚣张张扬的媚态。 皇家宫闱之中从不缺乏这些秘闻轶事,只是众人从不敢轻易谈论,此刻听皇后详尽道来,一干人等俱都心神巨震,唯有翠儿听到皇后声色俱厉的呵斥,只觉浑身上下直如五雷轰顶一般,狠命的磕头求饶:“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声声俱震,那汹涌的泪水合着鲜血在地面上蜿蜒流淌,画出一道迤逦的曲线,当年的江氏癫疯之后,冷宫中是否每一处也如此刻一般浸润了她的血泪。 “皇上,冷宫那处您是否果真不去理会?奴才怕……”,晚膳后赫连瑞并未如常处理政事,反倒极有兴致的挥毫泼墨着,一个时辰下来,小顺子已是数次偷眼打量赫连瑞,只觉今夜皇上的平静隐隐的透出一种诡异之感,即便是那翠儿贱命一条,但是这段时日下来,私下里小顺子猜测着皇上还不至于明知翠儿将被后宫嫔妃凌虐致死依然如此沉静安然才对。 “小顺子,你来看朕这幅画作如何?”似是未曾听到他的疑惑一般,赫连瑞放下手中的狼毫,唤来小顺子一同品味方才挥毫的画卷。 小顺子不敢违命走上前来,赞叹的看着宣纸上一株墨梅悄然盛放在瓦砾之中,经受了风霜雨雪的摧残,观画者一眼便可感知那属于梅花的高洁坚韧,只是,那梅花的枝干上如何会生长出一株春桃,小顺子不敢揣测圣意,只是憨笑着说道:“奴才不懂字画,只能看出皇上您画的梅花活灵活现,比宫中画师的技艺还要精湛”,小顺子还欲称赞却见赫连瑞眸色冷淡下来,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只是桃花娇贵,断不可能与梅花同在冬日里盛开,更遑论同出一枝”。 赫连瑞抬手执起案上画纸,淡淡叹道:“可惜,可惜,不过是一处败笔便污了整篇画作,旁逸斜出,看来不只为人要做到规行矩步,便是作画也是如此。若生了旁门左道的心思,纵然是上上之作也立时成为次品”。语毕猛地将手中画作扔进暖炉之中,炉火熊熊瞬时便已灰飞烟灭。小顺子愣愣的看着余烟袅袅,再瞧向转身步入内寝的赫连瑞,心思电转,似乎明白了皇上的真意。 可惜了,若是她不曾妄想,或许明年今时她早已回到家乡安然嫁做人妇,过上恬淡平静的日子,然而她已动妄念,便在不是最初心思纯白的人了,而痴心妄想,在这宫中最终的结局不是荣耀便是陨灭,翠儿,下一世,再不要同这吃人的皇宫有半分牵扯。 冷宫清幽,柳青芷示意一旁的素月搀扶她起身,冷漠的回眸看向兰菀儿:“兰嫔,此事说来也是由你宫中所起,本宫不便越俎代庖,后事便有你自行了结,本宫乏了,众位妹妹们也都散了吧”。 兰菀儿等人瞧着天色甚晚,而冷宫之中一应取暖之物皆无,此刻夜风沁凉实在不宜在此久待,当下也不再反驳皆随行离去,翠儿万念俱灰的瘫倒在殿中,映入眼帘的最后一番景象便是兰菀儿面目狰狞的脸孔,原来这世间果真有许多事由不得自己,翠儿麻木的闭上了双眼,再不去留恋有一瞬间奢求过公正宽容的自己。 夜风嘶吼,似是谁的哀鸣,宫闱处,白骨冢,如今不过是序曲而已。只是无论多少如花的生命消亡依旧阻挡不了白昼如期而至的脚步,活着的人们仍然演绎着自己的悲欢离合,哪里会知晓亡魂的冤屈。 第八十五章 “妍儿,明日便是岁除,妍儿是否有何心愿,只要大哥力所能及定然会满足你”,岁除之日一早訾玥锋便同逸轩来到妍馨苑中陪同紫妍对弈了半日,看着胜负参半正暗自懊恼的紫妍宠溺的询问。“大哥,妍儿什么都不缺,若是能将你的智慧分一半与我便是最好不过了”,紫妍沮丧的盯着棋盘上的残局,气闷的嘟起粉唇,自己好歹也是汇集了两世的智慧,如何在棋盘之上竟连连败北,实在让人沮丧极了。 “哈哈,这点为兄恐怕无能为力,只是妍儿,胜败乃兵家常事,无论何时都不可恃才生骄,那些自诩为‘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之人从来都只可称得上是井底之蛙,况且为兄深知以妍儿的聪慧若能细心钻研,勤奋苦读,将来比之爹爹只怕也是不遑多让,如今你年岁尚幼,不必操之过急”,訾玥锋疼爱的拍拍她的发顶,暖笑着和声安慰。 逸轩也连声附和道:“是也,然也,师傅昨日还在夸奖妍儿的才华,似乎说的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样的夸赞可是让爹娘高兴良久,至于棋艺,我与大哥对弈十而有七皆以惨败收场,妍儿你能与大哥平分秋色实在是冰雪聪明”。 紫妍原本沉闷的小脸看到逸轩摇头晃脑模仿着先生老气横秋说话的模样顿时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玥锋与逸轩顿时松了口气,若说他们二人丝毫不惧其他,唯一害怕的便是紫妍郁郁寡欢的神情,往日里看着紫妍的笑容每每心中有种不自觉的揪痛之感,直到近日才感受到笑容中的真实,如此更不愿看到紫妍面上再次出现愁闷之色,凝视着紫妍开朗美好的笑靥,逸轩二人均在心底暗暗起誓再不让妍儿承担半分忧愁。 紫妍浅笑吟吟,眸中光彩流转,自前几日释然了前世的过往,便更加珍惜今生所遇到的人们,无论是疼爱她的爹娘、兄长,抑或是有意无意间针对自己的二姐,都是此生无可比拟的珍宝。“好了,两位哥哥,你们若是再这么夸赞下去,我恐怕都不知今夕是何夕了,今日晚间还要祭祖、守岁,不如咱们便早点去往前院吧”,紫妍早有心想要见识一番古代的庆典盛会,所以一早恳求了娘亲,磨了许久才勉强同意她元正晚间出府观赏,今晚只能乖乖的陪伴在爹娘身边安心守岁了。 此刻的訾府到处张灯结彩,身着崭新衣袍的丫鬟小厮们往来穿梭不息,便连往日不苟言笑的家丁们也不禁面露微笑,身形愈发挺拔,紫妍三人来到前院,偌大正厅齐月希正与叶晚晴笑意涔涔的比划着桌上的布料,看着几人过来忙欢喜的招手示意紫妍上前。“妍儿,快来看看今年的时兴料子可有格外中意的,明个儿好让绣娘赶制几身新服”,叶晚晴将手中一匹鹅黄色如意云棱锦缎就着紫妍的身形比划着,一边赞叹道:“妹妹,你瞧,这暖黄的色调将妍儿衬托的越发可爱了,不过那块湖绿色缕金丝的茜雪纱也十分适合妍儿。还是我们妍儿天生丽质,怎么穿戴都是极好的”。 紫妍听着叶晚晴由衷的赞美不由的羞红了脸,惹得大娘与娘亲爱怜的轻抚着她嫣红的面颊,还未说话,被冷落在一旁的訾玥锋二人不禁无奈的笑出声来,訾逸轩更是故作悲戚的叹息:“大哥,昨日师傅所授‘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此刻我才算是明白了,只可惜你我兄弟无人问津,实在可怜可叹。” 齐月希正含笑紫妍羞赧的可爱模样,此刻听到逸轩的歪话转而轻笑的微责道:“你呀,惯会贫嘴的,方才已让你们身边的小厮将衣料送到各自的住处,待晚间守岁之后再去细看便可,锋儿,怎的午后一直不见芙儿?”逸轩被齐月希轻点着额头嘴角不禁浮上笑容,他如何会与紫妍吃醋,不过是瞧着妍儿面上羞涩想要解围罢了。訾玥锋听到齐月希问话略微迟疑了一刻才努力若无其事的笑回道:“二娘,芙儿午膳时不小心污了衣裳此刻应该还在房中梳妆,您不必担忧”。“既如此,那便将这几匹锦缎收着,待芙儿来到后亲自挑选”,齐月希唤来青玉将身旁单独摆放几匹华贵艳丽的布料小心收起,细看过去,均是素日里訾雅芙钟爱的颜色与衣料,訾玥锋心中暗叹,二娘从来都对他们视若几出,疼爱有加,偏偏芙儿记恨着二娘赢得爹爹全部的宠爱,这些年来一直耿耿于怀,今日午间偶然偷听到娘亲将她的生辰之礼转赠予妍儿更是恼羞成怒拂袖离去,此刻只怕尚在房中大发雷霆,唉,芙儿如此不识人心,日后该如何是好。 诚如訾玥锋所料,此刻芙香苑中訾雅芙的雷霆之怒着实让一众丫鬟们头痛至极,“小姐,小姐,今日是岁末,万不可打碎物什,会招来不吉啊”,绿蕊看着訾雅芙拿过屋中陈设的琉璃芙蕖花瓶,忙急声劝阻道,今儿原本好好的,不知怎么小姐午间用膳回来便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几欲将屋中陈设尽数打碎,还是丫鬟们极力劝阻才免去一场‘浩劫’。 訾雅芙听着众人口口声声的不可、晦气之语更是心下气闷,反身回到床上将锦被、玉枕全数扔到地上,这才略微消停下来,绿蕊瞧着訾雅芙面上的怒气已不像先前一般深重,便示意一旁的小丫头拾起衾枕,自己则倒了一杯香浓的白亳银针,“小姐,这怒伤肝,气伤肺,天大的事情还有老爷与夫人为您做主,您又何必怒上心头,伤心又伤神”。谁料原本已经稍有平复的訾雅芙听到老爷夫人之名眸中顿时火光大盛,立刻心领神会的挥退房中众人,小心的开口询问:“小姐,莫非是老爷再次偏向二小姐惹得您不快了?” “绿蕊,你说爹爹偏疼訾紫妍也就罢了,毕竟爹爹偏爱二娘也是实情,只是娘亲怎么可以疼爱她甚于我呢?每日里都夸赞訾紫妍乖巧懂事,不过是个无知孩童,有什么可招人喜欢的,娘亲明明知道我期盼那件翠羽晕春锦披风许久,却还是暗中赠给訾紫妍,娘亲究竟置我于何地啊?”訾雅芙气愤的拂开杯盏,低声的向身边自幼一起长大的绿蕊诉说着心中的委屈,想着这三年来娘亲从不离口的妍儿,眸中不禁渗出不甘的泪水。 绿蕊眼瞧着訾雅芙深入灵魂的伤心,嗫喏着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轻轻的拭干她面上的泪痕,柔声劝道:“小姐,您冤枉老爷夫人了,奴婢这些年瞧着,虽然老爷的确宠爱二夫人,却也从未忘记夫人与您啊,这府中但凡有什么点心首饰,每一件都是先供夫人与您挑选后才轮到二夫人的,而且,奴婢想跟您说句真心话。这几年下来,奴婢觉着二夫人待您真的是极好的。至于那件披风不过是件俗物,二小姐毕竟是您同父异母的亲妹,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不要为了一件披风而大动干戈了”。 “绿蕊,怎么如今连你也被紫妍收买了吗?爹爹眼中只有紫妍,连娘娘只要看见她都会异常欣喜,在爹娘眼中全然没有我这个女儿的存在”,訾雅芙恼怒的瞪着绿蕊,执拗的不去思考心底的点滴松动。 绿蕊打量着訾雅芙不过是嘴上逞强,心底并非全然忽视了齐月希的付出,便稍显神秘的笑道:“小姐,夫人本来嘱咐奴婢暂时先瞒着您,奴婢瞧着还是现在告诉您为好,也省得您心底错怪老爷夫人的一片心意”,绿蕊笑着走到梳妆台边的檀木衣箱旁,神秘的从箱子底部拿出一个厚重的包裹,訾雅芙看着那包裹诧异的问道:“怎么我衣箱中会有这个包裹,为什么我都不曾见过”。 绿蕊笑着将包裹放到床榻上,笑着从中分出六份小包裹,一一介绍起来:“小姐,这墨绿色的包裹里呢,是老爷送给您的生辰贺礼,而这绛紫色的包裹自然是夫人准备的,翡翠色的包裹是大少爷身边的小厮悄悄送来的,还有……”,绿蕊偷偷看了眼訾雅芙的神色,小心的说道:“这桃红色、浅绛色与酡红色的包裹分别是二夫人、逸轩少爷与紫妍小姐预备的,奴婢想着总归是二夫人的一片心意,您还是仔细看看如何?” 訾雅芙看着面前大大小小的包裹,一时哽咽难言,半晌才颤抖着双手解开那墨绿色的包裹,赫然是一件更为华贵的碧霞云纹联珠披风,衣襟与飘摆处纹绣着她最爱的芙蓉花,遥相呼应着她的名字,绿蕊看着小姐震动的神情笑着解释着:“小姐,奴婢听夫人说自从老爷知道夫人将披风赠予紫妍小姐之后便连夜派人到京城召集了京城绣坊所有技艺精湛的绣娘们连夜赶制才得成的,小姐,由此可见老爷心中也极是疼爱您的,还有夫人……”。 第八十六章 绿蕊说着将绛紫色的包裹打开,取出一件绯红烟云蝴蝶裙,郑重的放在訾雅芙的手中,语重心长的说道:“小姐,不瞒您说,奴婢原本也瞧着夫人特别宠爱紫妍小姐,心中十分为您不平,可是昨日莲心姐姐将这些包裹送来的时候亲口告诉奴婢这件裙装是夫人亲手所做,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夫人的心血凝结,小姐您怎么还能怨怪夫人心中没有您的地位呢?” 訾雅芙不可置信的抚摸着衣裙上栩栩如生的蝴蝶,哑声问道:“果真是娘亲亲手所做?”绿蕊含笑点头:“自然,奴婢怎么敢欺骗小姐呢,至于大少爷的礼物自然是小姐前几日在古卷上看到的累丝嵌宝衔珠金簪了,听说大少爷特地前去请求老爷动用了天成宝斋的人脉极力搜寻在南越国寻得的。” 訾雅芙把玩着金簪,若有所思的看着余下的三个包裹,迟疑了半晌,依旧无法下定决心,绿蕊心疼她这般纠结,不由的劝道:“小姐,奴婢说句公道话,即便您心中有怨,可这些都是二夫人他们用心筹备的,您总不至于连看都不愿看上一眼吧”。说着便不顾訾雅芙的阻拦,径自将三个包裹尽数打开,许是都深知訾雅芙钟爱芙蓉花的缘故,齐月希三人不约而同的送上与芙蓉花相关的物件,一袭玫瑰红绫撒花棉裙,大片大片的芙蓉花怒放在裙上,绚烂而浓烈的释放着所有的美丽,紫檀描金木盒中则是散发着芙蓉花香味的沁人心脾的香粉,只是最为吸引人眼神的却是那羊脂白玉所雕琢而成的芙蓉垂珠耳坠,小巧的玉芙蓉上竟各有一只彩蝶栖息在上,那般栩栩如生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绿蕊看着訾雅芙惊讶赞叹的神情,笑着将耳坠为她戴上,轻推着面色稍显不情愿的雅芙来到梳妆台前,撩起她如云的青丝,赞叹道:“小姐,您瞧,这芙蓉耳坠果真与您极是相衬,愈发显得您楚楚动人,貌若天仙”。訾雅芙羞赧的偷眼看向镜中,果见彩蝶穿花掠影般垂悬在耳畔,为那如画的容颜增添了几分俏皮生动之感。 绿蕊打量着訾雅芙此刻已全然缓和下来的神情,这才继续开口劝道:“小姐,您可别怪奴婢多嘴,紫妍小姐她确实惹人疼爱,您瞧这耳坠在东尹只怕遍寻不到,是紫妍小姐亲自描画的款式由匠人耗费了半年时长才打造出的,世间独一无二的珍贵之物。那玫瑰红绫撒花棉裙自然也是二夫人亲手所做,其中用心只怕比之夫人也不遑多让,至于逸轩少爷更是亲自前往点妆阁与掌柜的商量许久才说服了店家应允试用小姐您喜爱的芙蓉花制成了这一盒香粉,这些生辰贺礼每一件都极费心力,奴婢想哪怕是京城的贵族小姐怕是也没有见过这许多的新奇物件吧。” 訾雅芙沉默的注视着床榻上形形色色的贺礼,心潮翻涌,这些礼物并非重在罕见少有,而是因为筹备贺礼之人所付出的心血与诚意,只是心底依旧有些芥蒂,或许女人之间的战争更近乎于天敌的敌对,无关年岁,没有理由。 “小姐,这些贺礼夫人本来叮嘱奴婢暂且不让您知晓,想要在您生辰之日给您意外之喜,只不过奴婢瞧着您大过年的却为了一点琐事埋怨老爷夫人,若是让老爷夫人得知不知该怎样伤心呢,且今日是节下,万万不能破坏了府中喜庆的气氛。小姐,绿蕊身份低微,却还是想劝您一句,即便您心中再多委屈,也莫要在这喜庆之日发作才是” 訾雅芙取下耳坠,珍惜的放入梳妆盒内,口中依旧逞强的轻哼道:“哼,难得今日是除夕,我也不愿为某些人破坏了自己的心情,绿蕊,快去打些热水进来,你瞧我眼圈红肿,若是娘看见了一定会伤心的”,虽然心中埋怨,到底还是顾及着要叶晚晴的感受,訾雅芙看着镜中明显红肿的眼睛不由得有些着急。绿蕊忙应着将几件礼物重新包裹整齐,訾雅芙匆匆整理了妆容这才来到前院。 前院内,看着訾雅芙到来挑拣了一阵布料,期间许是顾念着那些珍贵的心意,訾雅芙极是温顺柔雅,对于齐月希的亲近也并未表现出疏离之意,令叶晚晴既是讶异又是欢喜。一众人正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訾远航裹挟着一身寒意风尘仆仆的走入前厅,齐月希忙趋步上前亲自解下他身上已然落满积雪的斗篷,訾远航含笑握住爱妻的柔荑一同走到叶晚晴身边坐下,“夫人,你们在聊些什么如此开心?”接过叶晚晴递来的热茶满饮了一口,訾远航一一环视了一圈,看着子女爱妻面上灿烂的笑意,便也含笑问道。 “老爷,方才我们只是说到去年除夕之时妍儿无意中误食了专为祭祖筹备的蔬果,这才一时发笑”,叶晚晴含笑看向面色窘迫的訾紫妍轻声解释道,齐月希也是状似头疼的叹息道:“可不是,老爷您说妍儿怎就没有芙儿幼时的恬静,记得当时碧瑶将空空如也的贡盘端上来之时,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众人想起当日紫妍正美滋滋的品尝着供果被‘逮住’个正着之时莫名的神情不由的齐齐大笑,紫妍面色通红的嘀咕道:“当时那些供果都摆放在膳房中,我怎么知道那竟然是祭祀所用呢?” 在座众人均是耳聪目明之辈,岂会听不到她的小小抱怨,顿时更是欢声大笑,叶晚晴许是不忍心忙忍住笑意解围道:“妍儿不过是一时嘴馋,哪比得上芙儿八岁祭祖时差点打翻供桌的狼狈,幸好当时娘亲没有怪责,不然指定要在祠堂里罚跪才是”。 “老爷,今年娘依旧不愿前来永城,我与姐姐想着娘独自一人在父亲故居生活,心中总是忧心不已”,阮安雅自訾凌傲离世之后便决意隐居,孤身在故土裕安村中生活,纵使訾远航等人如何苦心相劝,依旧扭转不了其心意,故而訾远航等人唯有每年前往裕安村中陪伴她小住一段时日。许是厌恶了这世间永远无法避免的争夺,虽说因为享受着与孙辈的天伦之乐,阮安雅不再如起初那般心如死水,波澜不惊,阮安雅却并不愿自那安静祥和的小村庄走出,訾远航深知其心意便也无法勉强。 “于母亲而言,能在沉静中安稳的度过余生何尝不是一种恩赐,想来父亲也不愿我们前去打扰了母亲的平静”,因为永城并非訾凌傲生地,为了免去来往奔波的辛劳,阮安雅着意嘱咐訾远航在永城訾府内单独供奉牌位即可,至于其墓碑则是在元安君的协助下将訾凌傲安置在裕安村中,使得他可以长久的安息在那片静谧之中。故而每年除夕之时訾远航便携带妻女简单的在祖先牌位之前燃点一柱清香,聊寄轻思而已。 天将未晚,落雪终于停滞了飞翔的身形,永城内的大街小巷此刻终于在薄暮中迎来奔腾,妍馨苑内回来添置衣物的訾紫妍焦急的催促着为她整装的柳儿,“小姐,您不必着急,您还需与老爷夫人一同守岁之后才可出府游玩,年会上舞龙舞狮的队伍也只有在子时才会走上街头庆祝的”,柳儿笑看着兴奋的紫妍,莫可奈何的笑着劝说道。 紫妍瞧着柳儿慢条斯理的将发丝挽成俏皮可爱的双平发鬟以示郑重,不由的无奈的瞧着外间朦胧的暮色,自从前些日子随大哥一起前往天成宝斋赏梅之后便未再离府游玩,实在有些憋闷,且去年因为年岁尚幼娘亲根本不同意自己出府玩耍,是以虽成长到八岁,这古代的春节盛会她还真未曾见识过,如何会不充满好奇。 好半晌才听到柳儿解禁似的声音,“小姐,已经准备妥当了”,訾紫妍不去看镜中的容颜,即刻起身往门外跑去,徒留柳儿连声在后面呼喊道:“小姐,等等奴婢,别摔着了”,一边心中还不停的抱怨着,也不知是怎么了,前些日子小姐的性情忽然大变,少了几分往日的‘老成持重’,越发的孩子气,夫人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反倒欣慰小姐终于显露出孩童的本性,看着訾紫妍欢快的穿行在花树假山之间,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訾府上空,柳儿不禁也微微浅笑起来,能听到小姐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声,真好,脚下却不敢停歇的一径追随着紫妍来到拢烟阁。 拢烟阁中,早有丫鬟置办好了暖炉等物,高裕良执拗的立在一边等候传膳,訾远航等人均换上了恭谨的常服端坐在榉木长桌旁,訾紫妍舒缓了一下略微急促的呼吸才掀帘走进温暖的内室。 “妍儿见过爹爹,大娘,娘亲,妍儿来迟,有劳爹娘同哥哥姐姐们等候”,紫妍乖巧的一一见礼,訾远航端详着幺女嫣红可爱的脸颊,含笑道:“妍儿不必多礼,快些坐下”。 第八十七章 紫妍应诺着坐到訾逸轩身侧,訾逸轩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薄汗便知她定然是一路奔跑着过来,当即拿出一块崭新的娟帕为她轻轻的拭干额上的汗水,訾远航与齐月希看着二人兄妹情深的模样不由的相视一笑,转而和声的吩咐着一旁笑容可掬的高裕良:“良叔,妍儿已经来到,您也坐下与我们同食这顿团圆家宴,席间有丫鬟们伺候着就好”。 高裕良还待推辞,青玉等人已是娇笑出声,七嘴八舌的劝道:“良管家,您就放心吧,奴婢们不会出了岔子的”,“是啊,良管家,老爷的心意你就别再推辞了”,高裕良年岁已长,在一众丫鬟们眼中直如爷爷一般亲切,且今日是除夕,訾远航等人对于规矩也没有了太多要求,因此时都大着胆子相劝,只是高裕良固执的摇头,“万万不可,岂有主仆同桌共食之礼,万万不可”。 訾紫妍心知高裕良在爹爹以及外祖心中的地位,更深喜高裕良忠善敦厚的品性,想了想,便起身来到高裕良身边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袍。“哎呦,小祖宗,您怎么离座了”,高裕良垂首看到才到自己腿部的小紫妍忙蹲下身来。“良爷爷,您坐下吧,妍儿饿了,您陪妍儿一起用膳好吗”,紫妍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软糯的诉说着眼中的期盼,高裕良最是疼爱懂事知礼的紫妍,此刻听到小人儿相求如何还能说出拒绝的话,只能任由紫妍拉着他的右手一同在席间落座。 訾远航的面色这才全然放松下来,高裕良的固执可是由来已久,便是自己也时常无法更改他的决定,不曾想只需紫妍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扭转了其心意,可知这世间确是一物降一物,环顾着屋中众人,訾远航满足的感叹道:“用膳吧”,当先执起竹筷为叶晚晴、齐月希分别夹取了钟爱之物,二人谢过紫妍等人才执筷用膳。 “妍儿,这是你最爱的南乳焖斋,来,多吃些”,訾逸轩夹过一片冬笋放在紫妍面前的碟子中,紫妍笑着点头应诺,一众人安静温馨的用着晚膳,直到青玉领着丫鬟们将残余收拾妥当,訾远航才领着爱妻与子女来至里间的暖阁中品着点心蔬果,说笑谈天,一同守夜辞岁。前世从未有过能与之共度除夕的亲人,与文博则是因为生计聚少离多,紫妍唯有今生才体会到在亲人的簇拥下为了爹娘长寿康健而守岁的喜悦,因此半分不觉疲累,偎在齐月希身边乖巧的听着爹娘之间的絮语闲谈,逸轩与玥锋精神尚可,海阔天空的谈论着学问,研究着剑术,而訾雅芙耐不住困意脑袋不时轻垂,齐月希瞧着忙命碧瑶小心的为她披上一件斗篷,将炉火挑拨的更加旺了些许,子时这才姗姗来迟。 “老爷,子时以至,老爷与夫人是否前往长街观赏盛会,老奴好让吩咐小厮准备车马”,訾府院门外小厮们燃点了炮仗庆贺新年的来临,噼噼啪啪清脆的响动接二连三的响起,高裕良在拢烟阁暖阁外恭声询问。 訾远航看着方才被炮仗惊醒的訾雅芙昏昏沉沉的神情,而两位夫人面上也是遮掩不住的倦容,便沉声道:“良叔,你多派些小厮家丁陪着玥锋、逸轩与紫妍三人前往长街看看热闹,只是莫要让他们走散了,一个时辰之后便要回返”。 “多谢爹爹”,紫妍原以为爹爹会担忧长街人潮冗杂,不甚安全从而破坏了前几日的许诺,好在爹爹开明并没有极力阻止的意思,只是着意吩咐众人照看,“快去吧,锋儿,你身为兄长要小心照看好轩儿与妍儿,知道吗”,訾远航看着子女们兴奋的神情淡笑着嘱咐了几句,訾玥锋应诺着随欢跳着的紫妍离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爷,锋儿他们都还是孩子,独自出门会不会不太安全哪”,叶晚晴担忧的收回视线,不放心的问道。訾远航安抚的和声道:“无妨,锋儿是我的长子,日后这份家业难免需要他来承继,往日里因为疼惜不愿让他独自外出,如今也应适时的锻炼他一番,毕竟你我不可能护持他们终生,锋儿身为长兄,自然要担负起保护弟妹,承担家业的重责,别担心,我想有小厮们一路跟着,锋儿他们都会平安无事的”。齐月希不希望訾远航为其担忧便沉默不语,只是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一阵莫名的不安感,齐月希微微凝眉,却始终摆脱不了那份浓重的忐忑。 “妍儿,待会可不准独自乱跑,要紧跟着我和大哥知道吗”,逸轩整理好紫妍耳畔散落的碎发,犹自不放心的叮嘱道。紫妍兴致勃勃的掀起车帘,看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上街头欢歌载舞,不禁越发激动起来,心不在焉的应诺道:“哥,我知道了”,逸轩看着她明显心有旁焉的样子,不放心的转过紫妍的小脑袋,强迫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郑重的告诫着:“妍儿,今夜百姓繁多冗杂,爹爹不是一直教育咱们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万万不可无吗?记得一定不能脱离了家丁们的视线,万一你不听话被人拐骗了,可不要怪哥哥我没有提醒你啊”。 訾逸轩半分也感受不到马车外的热闹,胸中不知何故似乎总也平静不下来,看着紫妍可爱的小脸蛋,心中的担心愈发重了几分。紫妍莫可奈何的收回视线,看着逸轩紧张莫名的神情,摇头叹息道:“哥,妍儿明白了,待会绝对和二位兄长保持同一步调,决不乱跑,可以了吗?”,见逸轩稍显安心的松了一口气,紫妍戏谑的调侃道:“哥,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变的这样婆婆妈妈的,小心以后没有人敢嫁进我们訾府”。 原本一直含笑看着弟妹互动的訾月锋此刻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感慨万分的说道:“妍儿,为兄每每听你说话总觉得并非八岁幼童能够说出的,实在是语出惊人”,紫妍听着訾玥锋的感叹不由的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朝逸轩歉疚一笑,心中暗自嘀咕着:“我的年纪可是比爹娘还要大上许多,怎么可能不了解这些嘛”。 好在此时马车外传来家丁们请示的声音,“少爷,东街已经到了”,因是午夜,又是几位少爷小姐独自出行,家丁们并不敢将他们带到太过偏僻的地方,只选择了较为热闹的东街,正巧满足了小姐希望看看热闹的想法。 紫妍一听到达了目的地,不由的渴盼的望向兄长,訾玥锋浅笑着当先下了马车,将紫妍搀扶下来,看了看周围摩肩接踵的盛况,訾玥锋沉吟了片刻吩咐着身旁的众人:“你们小心保护着小姐,切莫让小姐离开了你们的视线”。 众人忙拱手应诺,訾玥锋这才同訾逸轩一左一右牵着紫妍的手在人潮中艰难前行。紫妍兴趣盎然的打量着长街两侧的临时摊位,满心欢喜的将中意的物件取下,不一会儿身后家丁的手中便拎满了各种精致的物件。而紫妍依旧兴致不减的在摊位间穿行,口中自言自语道:“恩,这根柳叶鎏金发簪可以送给柳儿,那盒莲粉胭脂便送给莲心,还有送给青玉、碧瑶的新年礼物也要好好的挑选呢”,訾逸轩与訾玥锋则负责在她身后递上银两,实在是配合默契,半晌后,訾玥锋二人看着依旧津津有味为府中众人挑选着礼物的紫妍不约而同的摇头苦笑,实在是不曾见过这般精力充沛的女孩子,一般闺秀出门都是乘坐马车,几时见过她们在长街之上行走了近乎一个时辰依旧不见半分疲惫的。 身边舞龙舞狮的队伍络绎不绝,而百姓们愈发情绪高涨,訾府的家丁们手中各自拎着包裹跟随在后。紫妍一心沉浸在欣赏丰富多彩的古代饰品中,恰好前方摊位上有位老者面前摆满了精致的泥人,想起现代也有艺人会有相仿的手艺,只可惜自己从未有过闲暇来等候属于自己的泥人完工,想到此不由的跑到老人面前:“老爷爷,您能帮我捏一个泥人吗?还有我爹娘与两位哥哥好多人呢”。老者正低头细心雕琢着手中的泥人,骤然听到如此悦耳动听的童音不由的抬头望来,却见一位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渴望的盯着那些泥人,身后跟随着她口中的兄长,一位面如冠玉,而另外一位自是器宇不凡,当即心中暗叹,得子女如此,看来这些孩子的爹娘也是出色人物。 老者看着紫妍心急的模样不由的慈爱的笑道:“好咧,女娃娃,一会啊你将爹娘的相貌告诉我,老朽我啊帮你们全家人都捏上一个”。紫妍顿时大喜道:“老爷爷,多谢您”,说着端正的坐在老者身旁的小杌子上等待老者完工,老者审视了紫妍一眼手下游刃有余的动作起来,不出片刻,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紫妍便诞生了,紫妍欣喜的接过来瞧,果真是绝技,便是连今日身上穿着的衣衫也分毫不差,看来确实如天上童女一般惹人怜爱。 第八十八章 “大哥,哥,你们瞧,是不是很像我啊?”紫妍欣喜的站起身拿着泥人跑到訾玥锋二人身边,訾玥锋二人将那泥人儿细细端详了片刻,齐齐赞叹:“果真惟妙惟肖,尤其是这眼神,将妍儿的特质全部展现出来,简直是活灵活现”,看着那泥人儿眼中的纯净澄澈,二人赞不绝口,这一双举世无双未曾竟世事玷染的纯真双眸是妍儿区别于这世上众多女子的特质,令人倍感珍惜。 “果真?”紫妍听着两位哥哥的赞叹,并未细思自己眼神中的不同,只是喜不自胜的握着手中的泥人儿来回打量,一时兴起脚下不由的打起圈来,正兴奋间,谁知身形一窒似乎撞在某个柔软结实的事物上,身子也因为冲力的缘由一时控制不住向后方倒去,幸好不知是何人及时的拉住了她的右手,才免去了一场灾难。 事发突然,待訾玥锋与訾逸轩冲过来解救之时,紫妍已平安的站稳身子,正惊魂未定的拍着小胸口。“多谢你施以援手,方才无意中撞到了你还请你包涵”,紫妍抬头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却见一位眉目如画的少年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而他身边的小童却明显面色不善,心中明白定然是自己无意中冲撞到那少爷身上,当即福身道歉。 訾玥锋此时也已来到紫妍身边,微凝眉谛视了少年一眼,抱拳诚恳道:“适才小妹一时淘气冲撞了二位,还望你海涵”,訾玥锋与那少年年岁相仿,此刻并肩而立不知收获了多少惊艳的视线。少年无谓的笑着摇头道:“无妨,一桩小事而已,告辞”,说着再度好奇的瞥了一眼此刻面色淡然的紫妍一眼带着身边的书童一径离去。 “妍儿,你有没有事啊?”逸轩却不在乎其他,只一心询问着紫妍的状况,紫妍淡笑着摇头:“哥,你放心,我无事的”,口中宽慰着面色焦急的兄长,心中却在思索,看方才那少年的模样绝非寻常人家的孩子,虽衣着朴素,只是眼神中似乎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存在。下意识握紧双手,这才猛然发觉右手中原本紧握的泥人此刻已经杳然无踪,不禁大吃一惊。 “我的泥人”,紫妍下意识的四下寻找方才那少年的身影,却发现茫茫人海在遍寻不见,訾玥锋此时也发现了她手中空空如也,忙出声安慰,此时紫妍已经神情沮丧,“妍儿,无事,咱们再去请爷爷帮你捏一个更精致的如何?”紫妍只能无奈应允,捏泥人的老爷爷倒是十分乐意的又为紫妍重新捏制了一个新泥人,又细细的询问了家中诸人的相貌,将一众泥人小心的放入家丁们捧着的木盒中,訾玥锋让家丁结算了铜板,这才在老人捋须含笑的注视下离去。 “妍儿,怎么了?为何还是不开心?”逸轩细心的察觉了紫妍小小的不对劲,便担心的询问道。紫妍握紧了手中的泥人,淡淡摇头不语,心下却在叹息,不知何故,虽然这个泥人也极为逼真,却始终难以如方才那个深得她的心意,不知曾经沧海难为水是否诉说的便是此时这种心绪。 一行人渐行渐远,方才与紫妍擦肩而过的少年却行色匆匆的赶回相撞的地点,“少爷,您怎的一句话不说便又折回了,等等奴才啊”,身后传来书童聒噪的声音,少年置若罔闻,只是环顾着身边的人群,想要找到那女童的身影,他的手中赫然握着紫妍丢失的泥人。 “少爷,您怎么……”,书童模样的男童刚想要询问,却见少年眼中冷光一闪,顿时噤口不言,少年环顾了半晌,才不得不颓然放弃,“雁清,我已与你说过多回,出门在外,切莫放肆喧哗,小心引来居心叵测之人,好了,这永城夜景我也欣赏了一番,咱们这便回客栈去吧”。说着不等雁清反应过来,已然迈步离去。 云安宸细细的端详着手中的泥人,只觉与方才相撞的女孩实在毫无二致,尤其是那活灵活现的双瞳,眼中的神采即便是泥土也无法掩盖。刚刚擦肩而过之时并未察觉到女童的泥人掉落在自己的衣襟之中便转身离去,直到行处老远雁清眼尖的瞧见胸前衣襟处的异样出声相寻才瞧见这个泥人。想了想,云安宸笑着将泥人收进自己的衣袖,如此可爱的泥人权且收藏着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此刻已是丑时,长街上的百姓们观赏着龙灯舞,不时发出阵阵叫好,紫妍好容易从沮丧中回过神来,瞧着街上艺人们的表演心情再度愉悦起来,远处轰然一声炸响,绚烂的焰火绽放在夜幕中,人群顿时急速的涌向焰火处,一个不察,紫妍等人便被汹涌的人潮冲散,訾玥锋二人大声的呼唤紫妍的名字却得不到半分回应,顿时心急如焚。而紫妍小小的身子被夹杂在众人之中深觉苦不堪言,当即利用身高的优势从众人间艰难的绕了出来。正巧看到路边有一处清净少人的地方,当即跑到那处拿出手帕擦了擦汗,还未来得及放松,前世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便察觉到身后有人意图接近自己,还未等回身查看,便见一双大手拿着一块帕子向自己口鼻捂来,下意识的紫妍屏住了呼吸,假意昏迷过去。身后人见紫妍已经昏迷这才移开帕子抱起紫妍的身子隐没在身后幽深的巷子里。 “少爷,咱们要不要前去搭救?”许是机缘巧合,云安宸正巧同雁清远远地看见了方才的一幕,雁清顿时气愤难平的请示道。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人胆敢掳掠幼童,当真是目无法纪。云安宸沉吟了片刻,自幼耳聪目明的他虽相隔甚远却依然看到女童被抱走之时微动的眼皮,莫非那女娃娃并未昏迷,也难怪在她被掳走的地上掉落了一块娟帕还有与自己怀中相似的泥人,只可惜那凶徒一心掳人倒忽略了这般重要的细节。远远的看着方才一面之缘的訾玥锋同訾逸轩带着家丁终于赶到巷子前,显然是发现了地面上的线索,便摇头道:“善恶终有报,此事无需我们动手,只是为以防万一,你先行跟踪前往看看有何能够相助的地方,莫要让那些贼人发现你的踪迹”。 雁清领命离去,云安宸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永城之地这等不轨之事,更遑论东尹各地,看来即便是盛世也总有龌龊之徒的容身之处。女娃娃,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意欲何为?”语毕,便转身从另一侧尾随掳走紫妍之人离去。 “大哥,你看妍儿的娟帕还有泥人都在此,定然不是妍儿自行丢下,妍儿会不会……”,被人潮冲散后的逸轩几经周折找到訾玥锋等人一路沿途呼喊找到这片清净之地时眼尖的瞧见地面上熟悉的娟帕还有泥人,陡然一惊,惊惧交加的攥住訾玥锋的手臂。訾玥锋也是面色惨白,只是依旧竭力镇定的安慰道:“莫慌,定然是有不轨之徒趁妍儿不被将她掳走,当务之急是快些找到妍儿,常二,你速速驾车回府通知爹爹,就说妍儿被掳,快些派遣人手寻找”。常二见小姐失踪唬的连礼数都忘了,直接拔腿跑向马车处,訾玥锋则领着家丁沿着此处分四路搜寻。 众人忧心忡忡的寻找紫妍的踪迹之时,紫妍正强忍着上下颠簸的不适被一人扛在肩上一路急行。紫妍假意仍在昏迷之中,纹丝不动,脑海中却思绪万千,以这人的熟稔身手看来定然不是首次掳掠他人,那么极有可能还有其他受害的幼童,且单凭如今的小身段想要放倒一个彪形大汉无异于痴人说梦,不如伺机而动,适才已悄悄的留下了线索,若哥哥们瞧见定然能猜出自己被掳,待通知了爹爹,这些贼人便是插翅也难飞,此时既已暂时无法逃脱不若前往虎穴一观,也好查探清楚究竟有多少幼童蒙受此劫。 奔行了半日,紫妍方觉自己被人扔在坚硬的地面上,正强忍着疼痛,边听旁边有一粗哑的嗓音低吼道:“老四,这些可都是上等的货色,你当心摔出个好歹,少了银钱进账,看老大不扒了你的皮”。那将紫妍扔下的男子显然极是惧怕粗哑男声口中的老大,忙结结巴巴的求饶:“二哥,您就饶了我吧,适才背着这女娃子跑了几条街早累的不行,你可千万别告诉大哥,要不小弟我又得受苦了”。“啰嗦什么,大哥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还不赶紧跟我一起去见大哥”,说着骂骂咧咧的带着老四掩上门不知去往了何处。 紫妍感觉到除却身边传来的阵阵抽泣声再没有其他的动静,这才悄悄的睁开双眼,果见自己身在一间简陋的房舍内,屋中除了一桌一椅再没有多余的物件,而自己初时以为被扔在地上,原来是一张质地坚硬的宽大木榻,床榻上还有几个同样昏迷的幼童,而那些低声抽泣的孩子明显并非今日被掳来,此刻只是紧缩在墙角,抽噎个不停。 第八十九章 看来果真是遇见了专门以贩卖幼童为生的歹人了,在这个时代,恐怕掳掠孩童除却卖给人贩子为奴为婢,便是卖与青楼充当雏妓,紫妍想着历史上从不曾断绝的这类恶事不由的怒上心头,只是这里孩子众多,单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将他们全数救出,还是希望哥哥他们能够早些查访到此处,不过当务之急便是先将这些歹人稳住,免去孩子们再受皮肉之苦,紫妍不忍的看着墙角处的几个幼童褴褛的衣衫下清晰刺眼的鞭痕,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许是想着被掳来的幼童手无缚鸡之力,又或者眼瞅着将要大发一笔横财,那些歹人并不曾派人在门外看守,而身边被迷昏的幼童也一一清醒过来,几个孩子均是衣饰华贵,与蜷缩在墙角处的幼童显然身价不同,应该是城中大户人家的孩子趁着除夕上街游玩时无意中被掳了过来,这些娇生惯养的孩子哪里经过这份场面,醒来一时见着自己身在陌生的房间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听得紫妍甚是无奈。然而倒有一个男童与他人明显不同,眸中虽是慌乱但并未在面上流露出惧色,若细细品味起来,可能倒是懊恼的意味多上一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紫妍审视的目光,男童猛地抬眼瞪了过来,这时紫妍才看清男童眉宇之间的英气在寻常大家少爷中并不常见,可知日后绝非酒囊饭袋之辈。男童瞧着紫妍澄澈清亮的眼神,微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视线,环视着现下的处境,不由的咬紧唇瓣,懊恼的捶打着头部,明明四哥都已经嘱咐了自己万万不可离开他的视线,都怪自己一时贪玩,这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不知四哥此时是否得知自己被掳,想来即便是被四哥救出,日后再不会带自己离京了。 四方客栈内,一身黑衣的男子跪地回禀道:“小主子在东街观赏龙灯舞之时被奸人掳走,属下本欲解救,然未得允许,属下不敢妄动,只命他人尾随前往奸人窝点先行探查”,一身常服的翼天淡然的品着杯中的茶水,云淡风轻的颔首道:“很好,小七未通世事,做事甚是莽撞,如今让他稍稍品尝一些苦头也不失为一件益事,你等只需暗中保护,莫要让歹人伤了小主子,其余诸事不必插手,我也好看看小七能否凭借一己之力度过此次难关。至于京都那边,暂且不要通传此信,否则天下必将大乱”。黑衣男子听得吩咐低声应诺,立时转身自窗口跃入一片夜色之中,翼天起身来至窗外,小七此生虽早已注定与平淡无缘,但不想考验竟来得如此之快,也罢,小七终有一日需要面对种种险恶,今日之事不过是序曲而已。 且不说翼天有备而来,处变不惊,訾府之中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自从常二带回紫妍失踪的消息后,齐月希险些晕厥了过去,訾远航一面照顾着爱妻,一面牵挂着幺女,实在是心神俱疲,动用了全府上下的人力,依旧未曾找寻到半点消息,直至白昼降临,看着昏睡中依旧惊魂未定的爱妻,訾远航嘱咐着青玉、碧瑶好生照看,自己则亲自令人出府寻找。訾玥锋二人早被高裕良派人接回府中,起初二人坚决不愿,固执的想要继续找寻紫妍,却被高裕良苦口婆心的劝阻,看着府中慌乱成一片,深知不能再让爹爹为他们烦心,这才闷闷不乐的回到府中。 天成宝斋在东尹乃至五国均是闻名遐迩,最初却是从东尹极不起眼的永城发迹的,故而在永城之内眼线甚广,訾远航首要之事便是前往店铺吩咐店铺伙计们暗中打听,看永城之内究竟是哪方势力敢如此胆大妄为,看着伙计们纷纷出外探寻,訾远航沉重的迈上回府的马车。“老爷,小姐冰雪聪明,即便是被奸人掳去也不会吃亏的,您且放宽心,保重自身才好”,高裕良随行在侧,看着訾远航愁眉不展,忙恳切的出声安慰。訾远航轻轻叹息:“不知妍儿今日可有食物果腹,但愿祖宗保佑,能让妍儿平安归来”。 訾远航从不怀疑紫妍的聪慧,虽年纪甚幼,然而他却无端的觉得妍儿的智慧远胜于玥锋,尤其是往日里谈及店铺中事,妍儿的眼中总是格外神采飞扬,只是妍儿毕竟年幼,突遭此大劫不知能否安然应付,而且永城之中多年未见有人敢强掳幼童,如今却有人行此不法之事自然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但愿妍儿未曾遭受折磨才好。 此刻的紫妍已从小睡中清醒过来,看着与昨夜并无二致的房间,昨夜那些贼人果真不曾前来查看,身边的孩子们多半还在沉睡,大概是昨夜哭的太过,耗费了过多的力气,而昨夜那奇怪的男童此时也已经圆睁了双眼,面色沉重的呆坐在床榻一角。 昨夜未曾细数,房中竟然约有二十余个孩童,木榻之上的孩童显然是昨夜趁乱掳来的富家子弟,而墙角处蜷缩的近乎二十余个孩子恐怕是早些时候已经被掳掠来的,那些孩子大多身上带着伤痕,眼神已近乎麻木,虽偶有抽泣但是显然已放弃了挣扎。 紫妍悄悄的爬下木榻来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打量着外间的环境,看来他们并没有刻意隐藏在偏僻之处,长街上的叫卖声依旧隐约可闻,而院中栽种的参天树木虽只剩枯枝犹存,却也能看出昔日的繁盛,如此那些歹人应该是特意选取了一处废弃之所用以藏身,大隐隐于市,想不到这些歹人竟明白这般道理。 匆匆一眼,还未看出更多,远远的便有人影往此处走来,紫妍匆忙轻步跑回床榻,心中犹自思索着,究竟是哪里不对,为何方才心中一跳?尚未等她寻思明白,门板便已被人大力推开,墙角的孩童越发的蜷缩的紧了些,想来是承受了过多的虐待,如今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当先进来的男子一脸横肉,极是凶神恶煞,身后跟着几个尖嘴猴腮的男子,面上极是恭敬,想来那面色凶恶的男子便是几人口中的大哥了。 几人进屋后环顾了战战兢兢的一众幼童均是志得意满的大笑出声:“大哥,您看,昨天咱们兄弟几个好不容易掳到些上等货色,你瞧个个细皮嫩肉,若是卖给老鸨可是能够大赚一笔了”,那横肉男子当先坐在唯一的木凳之上,凶恶的端详着木榻之上的几个幼童,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你小子总算聪明了一回,只不过这些奶娃娃的衣服都是上等货色,家中估计也有几分财力,你小子可能担保不会出了岔子”,横肉男子告诫着将紫妍掳来的老四。 那老四浑不在意的笑道;“大哥,待今晚黑灯瞎火之时,我们将这些娃子迷倒了偷偷的运出去,即便他们家中财力雄厚,到时也找寻不到我们的存在,咱们有什么可怕的”。“也好,只是这些娃子若想卖个好价钱最好身上没有伤痕,你与老三好生看管,我再到外面探听一下风声”,说着横肉男子骤然起身离去,只剩下老三与老四狞笑着闲谈:“我说老二又跑到哪里去了?”“还不是去买些早点,要是把这些小娃娃饿出个好歹断了老大的财路,咱们都得跟着偿命”。 “可不是,老大潜伏了这么多年,从西宁国来到东尹,好容易掳掠了些娃娃卖回西宁,咱们可不能出了岔子”,老四心有余悸的附和,只是右手不自觉的在背上抓挠。“老四,你这些日子总跟猴屁股扎蒺藜似得,当心老大看着你这幅样子又是一顿臭骂”,老四苦着脸哀叹道:“也不知怎么的,这几日身上起了好多红疹,不知可是错吃了什么东西,偶尔奇痒难忍”,老四这手下不停,老三听他如此一说立时附和道;“原来你也一样,前几日我身上也起了些红痒的疙瘩,害的我还以为自己在花街里沾上了什么不敢声张,难道真是食物的问题?” “哎呦,不行了,我得快些回屋去洗上一洗”,老四实在忍受不了痒意,立时便要回屋洗浴,老三经这一闹也有些按耐不住,只是犹不放心:“那这些娃娃要是偷跑出去,老大一定会劈了咱们”。 “不碍事,咱们把院门锁住不就可以了,这些娃娃哪里有那个本事能逃出去,好了,快走吧,这痒痒越来越难受了”,老四不耐烦的低吼了几句立时转身便跑回自己的屋子,老三则是将院门从内拉上门栓这才放心的回屋沐浴。 紫妍暗中观察了二人的举动半晌,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方才的怪异之处,此时见歹人已经暂时离去,这才爬到那沉默不语的男童身边,轻声道:“喂,你身上是不是藏着桂花糕?”男童怪异的瞟了紫妍一眼,眼神中明显的透露出‘如此情况,你竟然还有心惦记着吃食’的意思,手中却未有迟疑的将昨日一时兴起买来的桂花糕拿了出来。 第九十章 紫妍打开尚算完好的桂花糕自己并未取食,而是拿着纸包来到墙角,看着一众人下意识的又往墙角躲闪,便笑笑将手中的桂花糕放在他们面前,柔声道:“快吃吧”,自己则是拿着最外层的一张油皮纸偷偷的来到门外,四下环顾了一番,听到远处房中传来的水声,紫妍再不迟疑,身手敏捷的来到院中一株枯败的朽木前,弯腰从短靴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在树干上划了几刀,然后用衣袖掩住口鼻,用油纸包住滑落下来的树皮,悄悄的来到院中的水缸前将手中之物扔入水中,看着那些树皮沉入水底这才满意的转身回到房中。 房檐隐秘的一角,云安宸含笑看着紫妍的举动,不由的好笑的摇头:“难得她竟能想出这种点子,看来余事皆无需担忧了,雁清,你且待那些歹人随方才的女童出门之后,即刻前往官府投案将其余孩童解救出来便可”,语毕不待身旁的雁清应诺便飞身跃下房檐,洒脱离去。 许是被歹人折磨的太久,紫妍的举动不曾引起墙角孩童的半分反应,木榻之上也只有方才借取桂花糕的男童一脸诧异的看过来,紫妍但笑不语,并没有做出解释,男童也非好奇心过重之人,只是想着四哥的冷颜不由的有些发憷,再思及自己即将凋零的自由不由的心生悲戚,眼眶一时湿润了,紫妍一直注视着他的举动,自是看到他红肿的眼眶,不由的凑上前来,戏谑道:“喂,男儿有泪不轻弹,没有什么可哭的,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男童胡乱的抹了一把眼尖,固执的嘴硬道:“谁要你救,你哪里看到我哭了,不过是……不过是……”,还不待他想出一个完美的理由,紫妍已经替他说道:“不过是沙子飞进了你的眼睛,对吗?”男童顿时破涕为笑,这才稍显亲近了许多:“你方才去做什么了,怎么不偷偷逃走呢?” 没有漏看紫妍身上携带的小匕首,男童有些不解,照理说以她的万全准备,要想逃离出去应该算的上易如反掌,怎么放弃了这么好的时机。“若是我一人安全逃出去有什么意义,我要做的是将这里的孩子都救出去才行,你放心吧,我想过不了多久,咱们都能获救了”,许是受到紫妍眼中的乐观感染,男童的口气愈发友好了许多:“我是小七,你叫什么啊?”紫妍看着小七重又变得坚强,也笑道:“你叫我小妍便好,你在家中是排行第七对吗?” “是啊,小颜你好聪明”,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交谈起来,只是不知言谈间一个小小的错误为他们未来的人生增添了几多磨难,而眼前最为紧要的便是那几个歹人先后又回到了这个院子,看了看屋中娃娃并未缺少,几人这才安心坐下享用起早膳,间或讨论着要将木榻上的孩童卖往何处。 “哎呦,老大,我肚子痛,得赶紧去趟茅房”,说话的是声音粗哑的老二,自喝了一碗水后突然的腹中剧痛,也来不及细想便起身往房外冲去,“老大,我也是,哎呦”,老三老四接连痛呼出声,而原本还端坐的横肉男子也不禁捂住左肾处痛呼出声,紫妍趁机佯装大哭出声,那横肉男子腹痛难忍,此刻听得孩子哭啼顿时没有好声气的怒吼道:“格老子的,谁再哭我就把谁砍成两段”,紫妍适时的停住啼哭之声,面上故作惊恐之态,连连摇头道:“小妍不要死,小妍不要死”。“闭嘴,没人要你的命,不过你要是再咋呼出声,保不准老子就先拿你开刀”。 紫妍惊恐的捂住嘴巴,吞吞吐吐迟疑的低声说:“可是小妍看过隔壁叔伯们就跟大哥哥们一样,差点就死了”。横肉男子本是浑不在意此刻听到立时吼道:“女娃娃,你刚刚说什么,再大声说一遍”。 紫妍面色懵懂的说道:“隔壁的黄伯伯也像大哥哥一样捂着肚子喊痛痛,爹爹告诉小妍黄伯伯差一点就再也没法陪小妍玩了,就像外祖一样,黄伯伯说过那是因为外祖死掉了,大哥哥,中毒了就不能陪小妍玩了吗?”“中毒?”拖着虚脱的身子踉跄着走回屋中的三人一听顿时大惊失色,横肉男子犹带了几分怀疑的问道:“女娃娃,你说的黄伯伯因为中毒死掉了吗?” 紫妍天真的玩弄着手指,拍手道:“黄伯伯没有死掉,还是每天陪着小妍玩呢,因为有个老爷爷帮黄伯伯治好了哦,还有黄伯伯身上红红的、痒痒的小疙瘩也都治好了呢”。紫妍瞧着几人神色大变不由的心中暗笑,面上却一片天真无邪。 “老大,这女娃娃这么小一定不是撒谎,咱们一定是错吃了什么东西才全都中毒了,这可怎么办哪,哎呦,哎呦”,老三苦不堪言的强忍着腹中的绞痛,五官痛苦的皱成一团。横肉男子勉强镇定的斥责道:“慌什么,这女娃娃口中的黄伯伯不是也没事嘛,咱们且问问在哪里医治”。说着,面上勉强扯出一抹假笑,极力和蔼的问道:“女娃娃,你知不知道你黄伯伯是在哪里治病的?你看大哥哥们也不小心中了毒,要是不赶快治病就没人陪你玩了”。 紫妍故作沉思的说道:“小妍要大哥哥们一起玩,大哥哥们生病了,那小妍带你们去老爷爷哪里,老爷爷可厉害了,一定能把大哥哥们治好的”,说着紫妍爬下木榻,就要往门外走去,谁知小七攥住了她的衣襟怎么也不愿松开。 横肉男子正不知是否应该同意,左肾处传来的疼痛便让他再无法思考,当即不再迟疑,哪怕看到小七趋步趋随也没有出声阻止。老三将院门锁好,忍痛跟在紫妍身后,几人被疼痛折磨的一时无心去思考为何一个看似年幼的女童懂得如此多的事情,紫妍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四周,才发现这些歹人所选的容身之处竟离天成宝斋不过一街之遥,好在这几年大哥将永城的地势风貌详尽的告诉了她,故而一出院门紫妍便已判断出万安堂的所在。以她的推测,获悉自己被掳之后,爹爹一定会动用手中所有的力量,而平素往来甚密的万安堂自然能获悉此事,横肉男子等人已被痛楚折磨的面色惨白一片,再无力思考,只凭借着本能跟随在紫妍的身后,紫妍拉着小七一径来到万安堂,果不其然堂中的伙计一眼看着她便要惊喜出声,紫妍立时摇手示意不可,伙计才看清紫妍身后跟随的四个彪形大汉,立刻会意的转身去了内堂。“大哥哥,你们先坐,小妍去把老爷爷喊来,一会就不痛了”,横肉男子此刻连点头的力气也无,眼睁睁的看着紫妍领着小七一路跑远,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竟围上来许多人,还不待他想明白究竟出了何事,便觉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四小姐,您究竟跑去哪里了,害的訾老爷苦寻了一夜”,后堂中,万安堂的掌柜略有些嗔怪的打量着正惬意的品着点心的紫妍。“万爷爷,您就不要怪妍儿了,妍儿是被歹人掳去,好容易将他们骗到此处,您快派人将他们拿下,对了,还有好些孩子被关在一处院子,您快带妍儿去报官,咱们好去解救那些孩子”,紫妍咽下一口绿豆糕,想起还有好些孩子依旧被囚,慌忙便要起身带路。 “妍儿不必惊慌,所有幼童均已被救出”,万掌柜还未答话,便听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紫妍温声转身,果见訾远航大步行来,当即小跑着扑进訾远航怀中,口中不住道:“爹爹,爹爹”,訾远航瞧着紫妍安好无损的在怀中撒娇,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了许多。 万掌柜含笑退下,訾远航细细端详了紫妍片刻,面色陡然暗沉下来,低声斥责道:“妍儿,你可知错?”虽说面对歹人之时紫妍尚且可以做到镇定自若,然而此时面对着亲人毫不掩饰的担忧顿时失去了所有的镇定,眼眶一红便要跪下:“爹爹,妍儿知错,让爹娘担忧,实在是妍儿的不是”。 訾远航瞧着紫妍可怜的小模样,早已心疼的不行,拉过她的小手,无奈的叹道:“日后行事切记小心谨慎,你看你这一失踪,你娘亲立刻便惊吓的卧病在床,若非祖宗保佑,你若出了什么事情,我与你娘亲该如何的伤怀?” 紫妍早已知错,毕竟如今日这般的好运气不可能次次有之,若非机缘巧合,现在说不定依旧深陷贼窝之中。訾远航见紫妍喏喏的认错便不再多加责备,转而说起方才之事:“妍儿方才所牵挂的被掳的孩童方才已被全数救出,不知是何人在你来到万草堂之时便已知会了姚知府,故而那间小院中已没有孩童被囚,而那些歹人也已被药堂中的小二们一一拿下。只是他们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未曾动武便已昏厥,妍儿,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九十一章 訾远航听外间的伙计将当时的情状道来,更加百思不得其解,这些歹人如何会突兀的跟随着妍儿前来万安堂,看来妍儿此番脱险大有内情。(..info)紫妍还未答言,万掌柜已急忙走了进来,意味深长的询问道:“老爷,这位随小姐一同前来的小公子的家人正在堂中等候,不知是否请他们进来?”万随安与訾远航乃是至交故友,自然懂得说话的分寸,再者外间的少年来的突兀,似乎对于被掳男童的行踪了若指掌,这才在第一时间前来拜访。 “哦,是吗?那么快快有请”,经万随安提醒,訾远航才注意到先前遗忘在一旁的男童,不知为何,总觉得男童眉眼之中有几分熟稔之感,再看那男童一直安静的站立在一侧,此刻面对自己审视的眼神也丝毫未有退缩,看来又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若有所思的看向紫妍,紫妍忙会意的解惑道:“爹爹,这是小七,恰好与我被同一群歹人掳走”。 訾远航会意的颔首,看来这男童也非全然天真,竟然懂得隐藏自身的身份,不知他的亲人又该是怎样的风范。定睛看向棉帘处但听一阵沉稳的足声传来,一位雍容闲雅的少年由下人打起棉帘,缓步淡然的朝他们走来。若只看其相貌当真可称得上是美如冠玉,而这份俊雅竟丝毫未曾削弱其英气,反倒愈发增添了几分潇洒风流,当真可称得上器宇不凡。 翼天似是对此间情况知之甚详,入得内室并未先看向极不自在的小七,而是拱手诚挚向訾远航与紫妍致谢:“舍弟顽劣误入歹人手中,多亏小姐聪慧过人,将舍弟等人救出,小姐大恩,当真是无以为报,翼天身有薄财还请小姐收下,权且当做感谢小姐搭救小七的报偿”。(..info无弹窗广告)訾远航见自称为翼天的少年锐利的眼神始终分毫不差的打量着身边的紫妍,而紫妍倒是恍若未觉的笑道:“妍儿与小七是朋友,我们一起逃出魔掌是应该的,并不需要谢礼”。 訾远航见紫妍已经明言拒绝,而翼天似乎想要出声再行劝说,便笑道:“妍儿与舍弟同为歹人所掳也是一种缘分,如今平安归来自是最好,小公子无需客气”,淡淡的话语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之意,翼天暗藏深意的双眸凝视了訾远航片刻便笑道:“家父教导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姐品行高洁,不以恩人自居,既如此,翼天今后会将小姐恩情铭记在心,若日后重逢有何事可以效犬马之劳,翼天兄弟二人自会全力相助”。 谢过紫妍,翼天似乎立时便有动身之念,厉眸一扫阴影处好似芒刺在背恨不能立时消失的小七,登时小七一个激灵,乖乖的挪到他的身边。翼天不去看小七讪讪的神情,再次看向巧笑嫣然的紫妍,略有几分好奇的询问道:“不知小姐可否不吝告知,究竟是如何使那些歹人剧痛难忍从而带至此地的?” 翼天毫不掩饰言辞中的欣赏赞叹之意,紫妍却只是谦逊的笑道:“其实只是那院中恰好栽种了几株漆树而已,前些日子我曾在书中看到漆树之汁或能使人剧痛难忍,不过漆树稀有此事少为人知而已。恰好无意中瞧见那些歹人身上已经出现了红肿,刺痒等初期症状,这才想到将树汁混入他们饮用的水中,使得他们不适的症状严重了许多,这才能够引着他们来到万安堂”。 翼天的眼睛神采变幻,实在无法相信如此年幼的女童竟能够面临险境而处变不惊,更想出这般妙计兵不血刃使歹人落网,实在是高招,难怪引起其他势力的好奇,想着负责暗中保卫的暗卫发现的陌生主仆,嘴角扯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看来这东尹的未来真是愈发精彩了。察觉到紫妍瞟来的视线,翼天不再多留,朗声告辞:“小姐机智过人,翼天佩服。舍弟此次遭劫,家中长辈忧心忡忡,故而不能在此久留,小姐恩情,待到来日再报。告辞”。 訾远航含笑回礼,眼中自是一片坦然的赞赏,紫妍则是笑着向不甘愿跟随在翼天身后连连回首的小七挥手道别,小七不舍的看着紫妍倾国倾城的容颜,愈发留恋那双水眸中的清澈和善。翼天眸色深沉的看着小七的不舍之态,心下好笑,不过那小姑娘的容貌当真是世间少有,而那双水眸更是世所罕见,不过却仿佛在哪里见过。是在何处呢?是了,似乎曾经偶遇的那自称是华晚的少年也有如此水润澄澈的眸子,只不过华晚的瞳孔中似乎少了许多俗世的纷扰,更显冷心冷情。 翼天偕同小七马不停蹄立刻动身离开东尹自是不提,而万安堂后堂中訾远航正欲回府,紫妍便抛却了方才的迟疑低声请求道:“爹爹,妍儿想请您同意让妍儿与哥哥们一样习武”。訾远航早从齐月希处得知紫妍每日起早在院中活动筋骨,似乎还有着一套自创的拳法,便笑道:“妍儿不是已经自创了套路,每日打打拳活泛下身子便可,妍儿是女子,何必亲自舞刀弄枪,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实在不适合闺中女儿家,不过为了防范重蹈昨夜的覆辙,我今日便去选些人才进行调教日后贴身保护妍儿的安危”。 紫妍心知爹爹疼惜自己不舍得她吃苦受累,只是紫妍提出习武自是因为心中另有盘算,因此耐心的解释:“爹爹,古语有云: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之己,妍儿觉得与其依赖他人保护不如习武自保,再者习武强身,对妍儿的身体也是极有好处的。爹爹,妍儿不怕吃苦,妍儿想要习武保护自己,保护爹娘还有府中所有的亲人”。自周岁起每日鸡鸣而起苦练跆拳道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保护自己珍视的人,只是在这冷兵器的时代,若只凭单枪匹马恐怕无法力敌,因此心中早存了习武之念,昨夜之事只是更加坚定了她的意愿而已。訾远航瞧着紫妍毅然的神情,只能无奈应允了下来:“好吧,待你修养几日便跟着逸轩一同习练武功,只是妍儿可要答应爹爹,若是察觉到吃力之时绝对不可盲目坚持”。紫妍听着訾远航的应允顿时喜上眉梢,忽而想起某事便试探的问道:“爹爹,那些与妍儿一同被掳的孩童会被如何安置啊?” 訾远航想起早先的一幕不由的微微叹息:“昨夜与你一同被掳的都是永城大户人家的幼童只消通知家中亲人前来带回便可,只是似乎尚有十余个孩童是那些歹人在各地掳来的孤苦无依的孤儿,只怕此次虽然解救了他们日后依旧免不了落入贼人手中”。 紫妍看出爹爹对那些孩子极是同情,便斟酌着将心底的打算道来:“爹爹,妍儿瞧着那些孩子与我年纪相仿却无依无靠,不如将他们都收进咱们府里如何?妍儿想即便是成为小厮或是去天成宝斋里帮工也好过衣食无着,流落街头。爹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只当行善积德,帮帮他们吧。这些孩子可比咱们每年救济的百姓可怜多了”。自从亲眼目睹那些孩子的境遇,紫妍不免想起前世孤苦无依的自己,实在无法对他们的遭遇视而不见,可想而知,若无人相助,这些孩子不是食不果腹,饥饿而死,便是沦落成为腌臜之人的男宠玩物,她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惨剧发生。訾远航思索了片刻,微微颔首道:“如此也好,救人急于己诸体,我虽不能救助天下黎民,如今能帮助这些孩童也是难得的善事,待会便让良叔前去接那些孩童回府。妍儿,你娘心卧病在床,还不快随我回府宽解她心中忧虑。” 紫妍一心记挂着孩子们的归宿这才想起爹爹方才提及娘亲听闻噩耗惊吓抱病,立时急了,忙拉扯着訾远航的衣袖便往外间走去。訾远航同万随安言谢告辞,抱起紫妍一同登上了马车,一路风驰电掣朝訾府行去。 訾府中早已接到万安堂伙计的报信,訾玥锋与訾逸轩一早已在府门外等候,此刻见着马车疾行而来,顿时喜笑颜开,而府中的小厮丫鬟们也尽皆手舞足蹈起来。紫妍耐不住性子,马车方一停稳便探出头来,訾玥锋上前将她从马车上抱下,紫妍瞧着府中声势浩大的欢迎阵势顿时红了眼眶。訾玥锋疼爱的抚摸着紫妍的发顶,温声道:“妍儿莫哭,现下已经回到府中,再不会有歹人出现。此次累的你遭逢此劫,都是大哥大意的过错,妍儿莫要怨恨大哥才好”。 訾紫妍见玥锋与逸轩的双眸中流转的除了欣喜更多的却是自责与后怕,忙摇头笑道:“大哥,哥哥,其实是妍儿自己贪玩这才不小心着了歹人的道。只是现下妍儿已经平安无恙的归来,哥哥们就无需自责了。大哥,妍儿担心娘亲,便先去看望娘亲,稍后再将来龙去脉讲述与你听”。略含歉意的看向面含隐忧的訾玥锋,紫妍简略的稍作解释便拎起裙摆径直向嫣语阁跑去。 第九十二章 “小姐”,柳儿正在嫣语阁中服侍着齐月希服下汤药,猛然间听见有人进入内室,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待看到紫妍微微喘息着立在门扉处立时激动地惊呼出声。 “娘,妍儿回来了,您觉着怎么样?有没有好些?”紫妍见齐月希挣扎着起身忙快步上前扶住娘亲的身子,齐月希细细的端详着紫妍,见她果真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无碍,能见着妍儿平安归来,我便已经痊愈了。妍儿,你是被何人掳去?那些歹人是否为难于你?”。 “娘,您瞧妍儿不是好好的吗?那些歹人只是将妍儿与其他的幼童关在一处并未为难我们,娘亲,都是妍儿贪玩,让爹爹娘亲担忧,妍儿以后再也不敢了”,齐月希面色惨白,却勉力宽慰的浅笑,紫妍愈发愧疚,娘亲素来康健今次定然是忧心自己的安危才会一夕之间山势倾颓卧病在床。 齐月希疼爱的抚摸着紫妍的面颊,仿佛只有如此才终于确定此刻眼前的人儿不是想象中的幻景,訾远航走入内寝时便看到爱妻悲喜交织的面容不由疼惜的近前将母女二人拥入怀中,齐月希却微有些羞涩的挣脱开他的怀抱,訾远航爱怜的摇头暖笑,转而沉声道:“妍儿,你看不过是因为你一时大意,府中一切便乱了秩序,日后定要吃一堑长一智才好。是了,你大娘昨日心下焦急不慎旧疾复发,晚些时候莫要忘了前去怜幽阁探望”。 紫妍听闻叶晚晴卧床不起更是心中愧疚,忙点头应诺道:“爹爹,妍儿省得的,待会便去看望大娘,爹爹放心,日后妍儿行事定会三思而后行,再不让爹娘挂心”。前世的自己何曾有过如此真切的牵挂着自己的亲人,家往往只是空洞的一个文字,曾经想象过的能与文博共同组建的家庭最终也不过是如梦一场,如今这般触手可及的幸福愈发让她不愿放手。 “如此甚好,妍儿此次能够临危不惧谋而后动最终虎口脱险,爹爹心中也极是欣慰,只是日后但凡能够避免此等祸事还是莫要沾惹上身才是。对了,方才良叔已前往府衙领回了十几个被拐孩童,据知府衙役所言这些孩童均不是永城人士,看来应是被那些歹人从别处掳至永城,我已安排了几名年岁较长的少年在店铺内侍应,只不过余下的孩子中有几名幼童一直口口声声惦念着曾送与他们一块桂花糕的女童,几人均是斩钉截铁的声称此生只认女童为主。妍儿,若爹爹没有猜错,他们口中如仙女下凡拯救他们的女童无疑是你是吗?”訾远航欣慰的端详着紫妍,身临险境却犹自不忘雪中送炭,如此古道热肠的女子怎能不让他深感自豪,这可是他訾远航的女儿呢。 訾紫妍淡然的领受了爹娘欣慰自豪的目光,面色并无半分得意,“爹爹,那不如便让妍儿自由选择几人,妍儿正巧有些想法需要有人从旁协助,虽然只是萍水相逢,既然他们有意相随也是一种难得的机缘,爹娘你们意下如何?”紫妍本欲出声推拒,然而想起这些年心中暗暗思筹的计划立时改变了主意,既然想要葆有今生所有的幸福必然需要同样不可摧毁的力量,而这份后盾今日终于可以初具雏形。 訾远航素来知道紫妍聪慧懂事,而心中所思所想即便阅历宽泛如他也无法尽数参透,从来不会无故行事的紫妍既然今日提出这番恳求自然心中已有决断,訾远航与爱妻含笑相视一眼,毫不迟疑的颔首道:“自然可以,既然他们有意认妍儿为主,定然会忠心不渝,日后能多几人在你身边保护,我与你娘亲也可安心不少”。岁月如梭,紫妍已非昔年懵懂女童,未来终有一日必然会离开他们宽厚的怀抱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况且以紫妍的胆识与脾性定然不会甘愿如雅芙一般只能埋没在闺阁之中,因而訾远航早有意暗中训练一些人手暗中进行保护,如今恰好有此机缘,妍儿有恩于这些幼童,想来日后无论发生何事,这份恩情始终能够成为一种警示与掣肘,妍儿的人生或许可以免去许多的背叛与伤害。 “妍儿谢过爹爹、娘亲成全”,紫妍娇俏福身感谢爹娘的开明与疼爱,正是他们一如既往的放手与信任才使得自己得以在这全然陌生的国度里如鱼得水的生存,爹娘一路护持她安然成长,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如今总该换做自己来为爹娘安详平和的半生岁月而殚精竭虑付出所有。融融的暖意晕染开来,冲散了昨日残留的阴霾,屋外守候的柳儿侧耳听着内室中传来的浅笑低语,嘴角的笑意愈发香甜,蓦地眼前一片金黄耀眼的光线闪烁,微眯起双眸看向天边,才发现清晨笼罩的沉沉阴云不知不觉间已经散去,清风朗日,旧年的积雪终于缓缓的消融,滴滴答答的化作甘露义无反顾的融入足下的土地,韵律而低缓的音色中蕴藏着希望,还有那令人久怀慕蔺的最为平凡的幸福。 “清灵柔和,潇洒飘逸,好”,秋日清凉的晨雾中紫妍正心神俱和研习着剑式,堪堪半套太极剑还未习完,便听得身后有人朗声叫好,撤步收剑,反手背在身后,这才看向斜倚在回廊上出声的少年。“哥,今日怎么这般早便来了?昨日先生不是交代过今日早课暂且取消了吗?”紫妍好不讶异的看着每日清晨必然前来的逸轩,略有些奇怪的问道。 逸轩瞧着紫妍茫然的眼神,不由的宠溺的摇头笑叹道:“妍儿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爹曾说过要带你我前去探访故交?”“呀,险些忘了,爹所说的确实是今日,还好哥哥你前来提醒,不然定会误了出发的时辰”,逸轩如此一说,紫妍果然想起前些时候爹爹确实着意提到过要带同他们兄妹二人前往松德观探望一位故人,虽然爹爹他绝口不提此人的身份,紫妍却已大致猜到个中实情。想着将要亲眼得见东尹皇室中最为传奇的专情帝王,紫妍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 许是这个时代对于男子总是格外宽容,即便是寻常百姓也极少有忠贞专情之念,而身为九五之尊的元安君却能做到终生唯爱一人,嫣皇后与世长辞之后更是毅然抛弃了权势,隐退山林,这般重情轻利的君王实在是世所罕见,恐怕即便是在以律法维系夫妻忠贞的前世也极是难得,故而紫妍早已对其慕名已久,恨不能即刻飞往松德观相见。 “妍儿不必惊慌,良爷爷已令人备好了车马,至于一路所需之物,娘早已吩咐柳儿帮你置办妥当,只是我想着你或许一时忘记了此事才特意前来提醒。妍儿快些换身干净衣裳,待用完了早膳便可以启程了”,逸轩拉住欢欣雀跃的紫妍,温声解释着。 紫妍灿笑着应承着走进内室,院中侯立的四名姿容俏丽的少女立即跟随而去,逸轩并未随行而入,只是闲适的倚靠在廊下,看着氤氲的薄雾在晨光中渐渐淡去,时值深秋,各色花期已近终结,唯有星星点点的紫菀花临寒俏丽,存留下最后的一抹华彩。 “小姐,您此去多久才能回返啊?”妍馨苑中蕙菊与栀兰正细心的为紫妍整装,一旁的岚梅顾不上整理包裹急迫的出声问道,紫妍心中计算了一下,“松德观路途遥远,少说也要半月方可来回,再者此次远行不易,我还打算着能在外多逗留一段时日,浏览一番各处的风土人情才好”,早些时候,訾远航便已将府中大半事务交予訾玥锋统筹,其中自然有使其历练之意,故而訾玥锋这一、二年间极是忙碌,再无往日的闲暇与弟妹共游,逸轩年岁渐长,苦学之余也已偶尔随訾远航学着打理账目,因此紫妍已有许久不曾出府游玩,怎会放过此次良机。 “小姐,那您带着奴婢一起去吧,这路途遥远,还要在外奔波数月,没有奴婢随身伺候怎行,您就带着我们吧”,年岁较小的歆竹一听此言顿时急了,自跟随在紫妍身边可从未有超过半日时间分离,便是素来稳重的蕙菊与栀兰面上也极不乐意,遑论她们,一时纷纷出声请求紫妍带同她们一同前往。 紫妍瞧着几人七嘴八舌的央求,不由无奈的摇头,“你们呀,我岂会不知你们的小小心思,只是此行事出有因,为免惹人注意,连娘亲都不会一同前往,如何能带着你们。好了,快些将包裹收拾妥当,若日后有暇,我自会带你们出府游玩,此次就暂且作罢”。 “小姐,不知君松四人是否一路随护?”到底是蕙菊细心,一时抓住了语中之重,柳眉微皱担忧的询问道。紫妍笑看着四张满含隐忧的可爱面庞,“是啊,我会将君松四人留在府中,这半月你们可要勤加练习武艺,待回来后,我可是要测试一番你们的身手进步与否”。说着,将软剑打点进包裹,便往门外走去。 第九十三章 訾逸轩正神思恍惚的凝视着院中纷繁飘落的瓣瓣落花,仿若在这静谧的小院中铺陈处一张华贵缤纷的紫色长毯,紫妍已掀帘步出便看到立于紫色花雨之中那抹俊逸挺拔的身影,逸轩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含笑回首,抬起修长的右手如往日一般示意她牵起,紫妍却被眼前美丽的近乎虚幻的景象惑住了全部的心神,直到听到逸轩温柔的轻唤这才回过神来。 “妍儿,出了何事?为何突然发起呆来?”听到逸轩有些诧异的询问,紫妍不自然的搪塞道:“无事,方才只是猛然间想起柳儿所收拾的包裹似乎忘记带在身边”。 “原来是此事,妍儿放心吧,柳儿早已将包裹放进马车内,咱们快些去前院吧,早膳过后还要向娘亲与大娘拜别”,逸轩温润的出声宽解,紫妍颔首看着逸轩自然的走来牵起她的左手,君松、子槐等人随行在后。紫妍悄悄地用右手在面颊旁象征性的挥动几下,长舒一口气缓解心中的紧张,天啊,还好晨间习武后面色十分红润这才使无人看出她面上的绯红,方才怎么会看着哥哥的身影出神呆愣,若让他人瞧见保不准还以为自己竟对自己的哥哥发起了发痴。不过,紫妍悄悄的侧目看向逸轩精致的侧脸,心下暗赞,谁说这妖精二字只能用来形容女子,依她看来,家中的二位兄长才真是玉树临风,毋庸置疑的蓝颜祸水呢。 二人在前院与訾远航、齐月希一同用过早膳,紫妍又前往怜幽阁向抱病卧床的叶晚晴辞行,这才在齐月希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乘上马车前往松德观而去。其时道学兴盛,已可与佛家文化平分秋色,许是出于元安君的指引,东尹的黎民百姓在佛法中寻找不到开解凡世苦楚的真义之后越发倾向于崇尚自然无为、柔弱不争,故而各地道观如雨后春笋般兴建,唯有这东尹道学的开山祖师所居的松德观一直未有人敢轻易踏足。 一来松德观地势隐秘,非寻常人可随意寻得,因而世间众人大多只闻其名,却未见其貌,二来元安君禅位之后隐居松德观之事众所周知,并未刻意隐瞒,试问东尹百姓如何敢于前往扰乱太上皇的清修,因着这些种种情由致使松德观如今在世人眼中已成为极为神秘的所在。记忆中,似乎在幼时訾远航便曾暗中前往松德观探望,只是当时紫妍二人尚且年幼便未曾偕同带往。紫妍把玩着腰间凤佩的丝绦,心中思绪流转。 奔行了半日,担心紫妍腹中饥饿,逸轩便将包裹中携带的点心取出正要递与紫妍却瞧见她正凝视着那枚凤佩,逸轩不自知的拧紧了眉头,口中犹自温和的打断了紫妍的沉思:“妍儿,行过半晌,想必你也应该饿了,不如用些点心填补一下”。 紫妍正遥想着当年帝后情深意笃、并肩比翼的风姿,猛然间听逸轩之言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看着锦盒中香糯诱人的莲蓉芋香糕,不由欣喜的接过玉箸夹取了一块放入口中,入口即化的香甜弥漫在心中,紫妍原本美好的眉眼越发生动起来。 逸轩瞧着紫妍开怀的模样嘴角的笑容也不禁深了几分,拿起娟帕娴熟的拭去紫妍嘴角处不经意沾染上的细屑,訾远航含笑看着子女间温馨自然的举动,笑容中不由的增添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常二,时辰不早,你且看看附近可有用餐之所,待用过午膳再行赶路”,挑起车帘,见外间秋阳已升至半空,訾远航便吩咐车辕上驾持马车的常二寻处暂歇。不出片刻,常二便将马车停靠在一处雅致的酒楼外。 “轩儿,妍儿,如今我们身在莲城,切记要谨言慎行,虽说莲城与永城相邻,但各自风俗人情不甚相同,咱们既是隐秘出行便不可引人瞩目,稍后用餐过后便即刻启程。妍儿,凤佩太过惹眼,不如先行收好,待到松德观再来佩戴”,此行几人均是一身简易装束,衣饰平凡,实在与普通百姓无异,只是相较之下,紫妍腰间的玉佩更显迥异,訾远航察觉到不妥不免多嘱咐了几句。 紫妍依言将玉佩收入怀中放好,逸轩却眉头微皱低声问道:“爹,这凤佩本应是皇后之物,为何太上皇执意赐予妍儿,莫不是有意要让妍儿入主东宫?”訾远航看着逸轩眸中自己尚且未曾发觉的情绪,低声笑道:“你娘亲当年初次见着此物也是如此一问,妍儿你觉得如何?” “依妍儿看,太上皇赐予玉佩,只是出自一片关爱之心,玉石养身,且这凤佩由当年嫣皇后佩戴自然是经过开光祈福,自是罕见的祥瑞物什。太上皇爱惜晚辈,将玉佩下赐,也是因为爹爹的缘故。爹爹素来开明,从不贪慕权势,答允收下玉佩也是希望顾全长辈的心意,所以娘亲与哥哥有些多虑了”,紫妍早在收到凤佩之时便已将其中关窍思虑周详,虽说在这皇命如天的古代,与龙凤相关之物实属禁忌,但是以元安君的品性来看这枚凤佩并未含有过多的含义。 訾远航赞赏的颔首笑言:“还是妍儿看的通透,轩儿不必惊慌,为父身为商贾无意于皇室有过多牵扯,况且妍儿的未来还是由她自己做主为好”。 幼时的经历如今尚且历历在目,但凡与皇室有所牵扯此生再不能安然,尝尽了个中苦楚的訾远航早已看开世事,于教养子女方面从来都极为开明,往往都是任由他们自行选择偏好,自由长成,这般的特立独行在永城实在是家喻户晓,毕竟大户人家之中闺秀从来都只专注于针黹女工,于诗书上略同一二已是难得,哪里能寻到如訾雅芙一般才气纵横之人,而紫妍则是能文能武,年纪轻轻便已文采斐然,身手了得,至于訾府文武双全、德才兼备的两位公子在永城中更是声名远播,兼之訾府的万贯家财,实在是招人艳羡,如今訾玥锋未及弱冠便已有媒人络绎不绝的前来。 逸轩这才知晓父亲与紫妍对此事早已是心照不宣,自己不过是多虑了,心中顿感如释重负,不去细思心中的怪异,逸轩转而笑道:“爹,妍儿,常二已在车外等候良久,咱们还是快些下车用餐,及早赶路才是”。 一行几人说笑着下了马车,简单的用膳之后便继续行路,如此奔波了数日终于到得千行山脚下。这千行山地属永城东南方向月古城境所管辖,然而实则距离城池尚有百里之遥,千行山巍峨高耸,山势险峻,与朱峰、犀角峰、月华峰相接,山势北来,绵延数百里,如远涛相连,圈拢漫天的烟光,置身于群山环绕之间,实在使人有沧海一粟之感。 紫妍环顾着奇峰耸立、层峦叠嶂的壮丽景象,这才体会到‘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真味,众人的心神均为这群山所夺,正感慨万分间,一劲装男子已阔步向他们走来。男子双鬓已添了些许华发,然而依旧未减半分英武刚毅,“方远,你怎么在此?”訾远航一行较之原定的行程早了一日到达,而方远却似乎早已在此守候,果然不愧是元安君,即便退隐山林依然纵观天下,世事皆洞察于心。 “早知公子一路奔波辛苦,主子特命卑职前来迎接。公子,主子正在山上等候,还请随卑职一道前往”,方远抱拳恭声相迎,一双鹰目极快的掠过一旁见礼的逸轩与紫妍,面色淡然,不见半分情绪流露。 果真不愧是元安君的近身侍卫,肃然恭谨,铁骨铮铮,再加上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深藏不露四字用于他的身上实在是再贴切不过。可想而知,元安君的风采自然不可小觑。山路艰险,一路行来常二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方远虽未曾回头,却已从气息间探查到众人的情状,不禁微感讶异,似乎公子的小女果真异于常人,寻常闺中千金多半是走上几步便已气息不平,更遑论在陡峭嶙峋的山峰间行走,尤其那碎石小径又因露水之故颇感湿滑,半日下来却始终不见她的气息有半分紊乱,实在是难得。 紫妍沉稳的沿着小径前行,一路不动声色的将此间的环境了然于胸,看来这千行山本就是人迹罕至之处,便是这碎石小径也隐隐透出新意,看来也是新近几年才简易铺陈而成的。能够舍弃锦衣玉食来到这远离浮华喧嚣的孤僻之地,紫妍心中对于赫连修泽又增添了几分崇敬。 如此艰难前行了许久,众人才看到山腰处翠色掩映间隐约露出的房舍一角,方远看着众人询问的目光到:“千行山顶峰孤高冷寒,并不适宜居住,松德观只坐落在山腰处,唯有每日清晨静省己身之时主子才会前往山顶处禅坐,以感悟天地玄理”。 第九十四章 松德观虽盛名遐迩,实则甚是朴素。不过是简单的几栋房舍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各处,唯有匾额上苍劲有力的题字甚是珍奇,从落款处看来似乎是元安君的手笔,紫妍仔细的审量着门上的横匾,暗暗点头赞叹,相由心生,字随心走,于字中便可看出挥毫之人心境的超脱,赫连修泽果然不愧于这世间所有的美名。 方远自是瞥见紫妍出神的凝视着匾额的神情,对于其眼中溢于言表的赞叹之意更是好奇,不知是否是心中错觉,似乎这年幼的少女竟能真切的领会到字中真意。不动声色的引着众人绕过清净少人的道观来到松德观后的一处独立的房舍。远远看去,房屋住所确实平淡无奇与一般山民居处并无二致,只是紫妍敏锐的察觉到似乎暗中隐藏了太多神秘的视线,然而转念一想,毕竟是太上皇居处,有人暗中保护实在不足为奇。 方远当先推开门扉示意訾远航三人入内便抱臂守候在门外,常二自是聪明的远远的退出老远,垂首侯立。“航儿见过赫连叔叔”,訾远航先时来过此处自然不会陌生,入得室内果见赫连修泽如往日一般闲适的盘腿坐于榻上,面前茶香袅袅,依旧是不变的香山云雾味道。“轩儿,妍儿,还不上前拜见”,訾远航招手示意紫妍上前,二人一早便从訾远航处获悉赫连修泽与訾氏一族的种种纠葛,未曾迟疑的跪于榻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抬首朗声请安:“轩儿(妍儿)见过赫连爷爷,愿赫连爷爷身体康健,福泽绵长。” “哦,你们便是逸轩与紫妍,早听闻航儿的子女皆是出众人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赫连修泽细细的端详了二人一番,逸轩玉树临风,小小年纪却已有大将之风,而紫妍则宛若空谷幽兰,秀外慧中,尤为珍贵的却是她眼中不含半分贪欲的澄澈。.info[]“轩儿、妍儿不必拘礼,快快起身”,赫连修泽看着两个钟灵毓秀的人儿只觉得极是喜爱,立时便唤起身,看着两个小人儿起身后恭敬的站在訾远航身后心中更是赞叹。 “航儿,快来坐下,奔波了这些时日定然十分疲惫,不如先饮些热茶”,訾远航依言落座在木榻的一侧,紫妍与逸轩则是分别坐于下首左右木椅之上,赫连修泽身旁的垂髫少年便走上前来分别呈上茶盏,紫妍好奇的打量了一眼少年,看出他似乎与自己年岁相仿,只是并不见寻常少年的毛躁气息,反倒是极为沉稳淡然。 訾远航饮下香茗,恭敬的笑道:“多年未见,赫连叔叔依旧康健,如此小侄安心了许多”。“是啊,一别数年,航儿愈发沉稳,便连航儿的子女也已长成,果真是时光如梭,令人感慨万千”,赫连修泽微笑颔首,话语中不乏落寞怅惘之感,“当年结义之景尚且历历在目,如今连航儿都已儿女成群,世事变迁莫过于此,是了,航儿不知你母亲如何?”深觉亏欠阮安雅母子良多,这些年赫连修泽虽挂心其境况却也未曾派人前去打扰裕安村中阮安雅的平静,“赫连叔叔大可安心,母亲尚且康健。早先得知小侄得见赫连叔叔,母亲嘱咐小侄转告请赫连叔叔定要珍重自身,福寿绵延”,訾远航回想着母亲释然的神情,心中也极是慨叹。自父亲身故,母亲一直固守着悲伤与怨恨,如今心结终于得解总算了了他心底最大的忧患。 “好,好,你父与我虽阴阳相隔,但结义之情永存,若日后有缘,我必定前往裕安拜祭”,赫连修泽原本以为此生都无法求得阮安雅的原谅,此时听闻她终于释然自是喜悦。“航儿远道而来,自是辛苦,还是先行休整,待明日再来叙旧也为时不晚”,山间暮色易逝,不过是这一会的功夫,外间的天幕便已渐次沉暗。赫连修泽见逸轩、紫妍面上微露倦色,便止住了话头,吩咐方远引领着他们前去歇息。 此行便是有意在松德观多停留些时日,故而訾远航也不推辞,示意逸轩、紫妍起身告退,三人便随方远离去。还是当年訾远航前来时所暂居的房舍,距离赫连修泽的处所仅有几步之遥,紫妍并未留神细看眼前的住所,却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远处的几所稀疏的房舍,直到逸轩轻轻的握住她的右手这才收回视线。 “公子,您请暂且休憩片刻,稍后卑职再将晚膳送来”,方远将几人带到屋舍前便止步不前,简单的寒暄了一句便转身离去,訾远航轻车熟路的带着逸轩、紫妍推门进入,屋中陈设简单,朴质无华,因长久未曾有人居住而泛出一阵深入骨髓的冷清之意,只是房中物什上并未见有灰尘,看来为了他们的到来,一早便有人前来清扫过。 “此地简易,诸事大多需要亲力亲为,妍儿是女子,这些杂事便不需插手,有我与轩儿便可”,对于院中齐备的木炭等物,逸轩与紫妍面上微露好奇,訾远航淡笑着给出解释。在这与世隔绝的清净之处,没有络绎不绝的宫人,没有高高在上的太上皇或是御前侍卫,有的不过是想要在这凡尘俗世中能够超脱出人生喜乐悲欢的普通男子罢了。 紫妍与逸轩各自选择了一间睡房亲自将被褥床榻整理齐整,未几便有同方远相似装扮的侍卫模样的男子将晚饭送来,虽只是几样清淡的素斋,却能品出淡淡的愁绪,想来身在这险峻的群山之中,无人不会生出孤高苍茫的寂寥之感。烟景满川原,离人堪白首,不知每每登高望远,元安君心中究竟能有几分真正忘却那些曾经。 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年,简单的用过晚膳之后月色便已如水般倾泻而下,“咚咚”,凄清的夜色中,紫妍临窗而立,听到敲门声不曾回身只淡淡的应道:“进来”,逸轩推开房门便看见窗前那抹沉静而立凝视着夜色的倩影,不知为何,虽然明知紫妍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然而依旧从背影中感受到浓重的孤寂与哀伤。逸轩微微凝眉,自包裹中取出一件樱草缂丝浣花缎对襟披风轻轻的覆在她的肩头,“山中更深露重,妍儿要当心身子才是”,紫妍温声回首,面上笑容却因此话而微微一窒。“妍儿,怎么了?莫非是我说错了什么?”逸轩疑惑的看着明显闪神的紫妍,紫妍忙回神淡淡的笑道:“哥,我没事,只是想起了娘亲而已”。 不去看逸轩面上温暖的笑意,紫妍仓皇的转身下意识的看向天际高悬的冷月,前世里无数次通宵修改方案之时从来不曾有暇看一眼夜色,不知那个世界里是否同此刻一般的月色。紫妍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暖意,下意识的握紧了披风的系带,记忆中似乎同样有一个人每每在自己疲惫的伏在办公桌上睡熟之时会将自己的西装披在她的身上,外套上清新自然的青草木果香气似乎也氤氲满她的全部梦境,如今想来,那些香味弥漫的夜晚似乎是那短暂的一生中最为温暖的日子。 蓦地想起前世里无意中诵读过的诗词,“暮归山已昏,濯足月在涧。衡门栖鹊定,暗树流萤乱。妻孥候我至,明灯共蔬饭。伫立松桂凉,疏星隔河汉”,清朗的月色中,紫妍婉转的低吟出声,空灵的音色融化在淡淡的清愁之中,在此刻静谧的秋夜中听来更是拥有了别样的风味。 “妍儿,好诗,此一‘凉’字闻之使人凉爽顿生,而松树和桂树皆是带有清香之气的,兼之松树又有君子之风,常年青翠凌冬不凋,以此自喻,更显志品高洁。简短数笔所描绘的景象,粗茶淡饭,远离尘嚣,更是令人向往,实在是与妍儿早年吟诵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可惜,音色中似乎有无法纾解的哀伤之意,妍儿是否有何心事?”逸轩反复的诵读了这几句短诗,愈发意会到个中真味,当下赞不绝口,只是看着紫妍周身萦绕的挥之不去的哀愁,逸轩语气中难掩担忧的询问道。 紫妍不愿让一时的萧索惹来亲人的忧愁,今夜或许是太过凄清才如此鲜明的回忆起曾经的过往,只是那些过去如今毕竟只存在于过去,而此生的未来永远不能因为那些往昔而停滞不前。紫妍清淡浅笑,“哥,你不要多想,静夜多思,我想身在群山萦绕的清幽之地,难免会比往日多了几分遐思。” “是啊,总觉得来到此处,连心境都开阔了许多,只是妍儿,如今时辰已晚,你还是早些安歇,我想有山风清月相伴,定然不会愁多梦不成”,逸轩深深的呼吸着窗外清冷的夜风中夹杂的降香黄檀的香味,笑容里不禁也掺杂了几分洒脱与沉静。 第九十五章 紫妍微微笑着阖上了窗扉,逸轩则是回到自己的安睡,吹熄了房中的烛火,梦境渐渐沉酣,而窗外不远处的一条幽深的小径中,一袭莹白月影华锦长衫的云安宸意味深长的轻赞道:“‘伫立松桂凉,疏星隔河汉’,果真是佳句,只是这房舍原本一直空置,如何竟会有女子在此吟咏诗词?”见云安宸尚不知其中缘由,雁清悄声道:“少爷,方才无意中听元修少爷提起今日似乎有稀客前来拜访老太爷,奴才猜想这位小姐也是老太爷的故交吧”。 “原来如此,难怪身为女子却能够长途跋涉来到此处,且从方才的诗句听来,这位女子的心境胸襟更比寻常男子还要宽广,只可惜无缘得见,真不知这样的女子又该是怎样的风华?”云安宸细思着那悦耳女声之中暗含的旷达与洒脱,不禁微微有些遗憾。 雁清却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说道:“怎么会见不到呢?这位小姐肯定还会在这山中住上些许日子,少爷您闲暇之中过来偷偷的瞧上一眼就是了”。云安宸见雁清洋洋得意的样子,略含了几分力道轻敲他的额头:“你啊,君子坦荡荡,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只剩下卑劣与污秽了呢?莫要忘记祖父他曾经交代过我在未离开千行山之前尽量避免与外客相见,况且有的时候一份距离可以延伸出美丽,何必一定要追寻未知的结果,存留一份飘渺与神秘在心中也是一件美事”。 雁清似明非明的听着安宸的感慨,细思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奴才明白了,这便是书中所写的相见不如怀念”。云安宸但笑不语,转身朝着临近的月华峰走去。来到此处数年,不想今夜依照惯例前来探望之后竟会有这等奇遇,如此美好的诗句,在这样空寂苍茫的群山之中诵读出声实在让人心旷神怡、豪情满溢,当真感谢那位女子,听闻了那样的诗句,忽然觉得一生之中能够品味如诗中相仿的超脱于世的清净真是难能可贵的体验。[..info超多好看小说]云安宸嘴角噙着舒心的浅笑,身后跟随着神色有些莫名的雁清,二人沿着林间小道缓缓的远去了。 “元修,今日是不是有外客到来?”夜幕深深,太行山主峰之上已尽数隐入黑暗,唯有临近稍矮的西华峰上依旧闪烁着点点微光,木屋中左宏毅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床榻之上心不在焉的翻弄着手中的典籍,见到先时赫连修泽屋中的少年推门而入立时来了兴致,起身兴奋的询问道。 “不错,是有外客到来,哥,你可不能无故前去叨扰,来人均是与赫连爷爷相熟之人,若是你冲撞了他们,少不得又得挨罚”,左元修看着兄长跃跃欲试的神情立刻出言提醒,左宏毅却不以为然的摆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心下好奇,要知道这十年来除了云安宸那小子,咱们便未再见过外界之人,每日里熟读这些典籍实在无趣,如今有外客到来也可稍解我心中积郁”。 左元修犹自不放心的想要劝说,左宏毅已经抛下典籍扬长而去,元修无奈的俯身捡起书册,心中犹自有些心神忐忑,明日便是宏毅禁足期满之日,恰好又逢贵客远至,以宏毅毛躁的脾性,还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先时到来的安宸便因过于出彩而被宏毅视为骨鲠在喉,暗中敌视了许久,至今虽数月不得偶遇一面宏毅仍旧耿耿于怀。而近日到来的那位小公子同样不凡,不知宏毅若是见着又该怎样的疏离敌对。 事实上,宏毅心中善念残缺恰恰是赫连爷爷最为忧心之处,不知何故,宏毅极是厌烦比他出色之人,早些年独居与山上并无与之相较的对象,宏毅内心之中的狭隘与自私尚未暴露,直到云安宸到来,仿佛一团微弱的火苗霎时间得山风助长了颓势,一时间如同星火燎原,再也隐藏不住,哎,左元修无奈苦笑,看来爹娘将他们送到赫连爷爷身边长大果真是明智之举,只是这些年的分离,宏毅心中总免不了怨恨爹娘的狠心,这一切,究竟孰是又孰非? 晨曦中的千行山云雾缭绕,静谧而又安然,因着每日赫连修泽必然前往山顶处静省己身,左元修亦是习惯了一早天色未明之时起身为其打点好一切。从山顶处蜿蜒而回,左元修正独自行走在苍劲高耸的山木间,前方不远处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知是何人在这荒寂的山岭之上踽踽独行? 透过枝叶间微小的缝隙极目望去,少女纤弱娉婷的身形在崎岖的山经中若隐若现,左元修难掩心中讶异,山中苦寒实在远非山外之人能够体味,便是在此生活多年的宏毅也难以忍受山中的孤寂每每生出退却的心思,而昨日到来的少女显然极是闲逸自得,穿行在天光暗淡的山野中竟无半分惧色,左元修心中赞叹,只是世间均言男女有别,即便在这山中也还是固守一下习俗为好,不想还未来得及避开,紫妍已经快步走至身前,许是未曾想到此时万籁俱静的山中会有与自己一般早行的山中居客,紫妍一时有些惊奇的顿住脚步,仔细瞧来却是昨日赫连修泽房中的白衣少年正清淡而局促的独立在山间,似是顾忌着什么,少年虽面上含笑眼神却下意识的躲避开去,想起世间男女相交无法逾越的藩篱,紫妍无声一笑,看来这少年算得上谦谦君子,因着前世自由无羁的风气熏陶,紫妍并没有转身离去,反倒是洒脱的浅笑福身见礼。 左元修慌忙拱手回礼,微有些不知所措之时,紫妍已经淡然说道:“山中月朗风清,晨间云缠雾绕之景更是世所罕见,看来公子也是独具慧眼之人,竟也懂得个中趣味”。 左元修本是有些犹疑,然而见着紫妍落落大方之态倒将心中的迟疑抛诸脑后,沉稳的回礼道:“赫连爷爷每日在山顶修身养性,因此缘故,在下才得以领略几分浩渺山色,不似姑娘乐在其中,悠悠忘返,我不过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介俗人而已”。 “哦,此话倒不见得,方才还以为你只不过是克己守礼的文弱书生而已,不想竟也有此风趣一面。是了,两番相遇竟都尚未来得及见礼,家父訾远航乃是赫连爷爷故友之子,而我则是家父幺女訾氏紫妍。方才听你称呼赫连爷爷,想来你我的身份定是大同而小异”,确信了面前的少年果真是可信之人,紫妍倒也愿意与其多聊几句。 左元修细瞧着訾紫妍的脾性似乎不止异于寻常女子,言谈中随意的洒脱与自然几乎超脱了这世间大半的男子,而这种舒朗与旷达更加凸显出其秉性中纯善的真挚,因此心下倒也亲近了几分,只是正要答言,却听见紫妍身后的山径上有人阔步跑来,衣衫拂过枝叶牵动起嘈杂的响动,让此刻静谧的山林无端的染上些许焦躁,紫妍与元修不约而同的皱紧了双眉。 身未至,声先闻,因着一路奔行的缘故,左宏毅轻挑如故的声线中也不免夹杂了粗重的喘息,“元修,我还以为你每日早起是为了服侍赫连爷爷的缘故,不想是为了私会佳人啊。咦,好面生的姑娘,这便是昨日来此的贵客吧。姑娘有礼,在下左宏毅,祖父与赫连爷爷可是至交好友,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左宏毅呼喘着跑到左元修身旁,细细的打量着紫妍绝世的容颜,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赤裸裸的垂涎让紫妍微感嫌恶的移开了目光,冷却了面上的浅笑淡淡的福身请辞:“山间清冷,实在不宜在外流连,小女子这便回去了,二位公子轻便”。正欲转身,却不想左宏毅抢身拦阻在她的面前,笑吟吟道:“方才姑娘与哥哥聊得倒是开心,怎的见了我便要离开?况且我既询问姑娘芳名,姑娘如何可以如此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宏毅,怎可如此无礼,訾姑娘方才只是询问路径,你莫要信口胡言,男女授受不亲当为君子之礼,还不快些让开?”元修听着宏毅言语越发不堪立即出声呵责,哪知左宏毅已是打定了注意加以痴缠,口中更加放肆道:“哥哥倒还将君子之礼挂在嘴边,又是如何得知訾姑娘的名姓?既然哥哥能与姑娘交得朋友,如何我却不能?”左宏毅最是记恨的便是即便二人容貌、身形如何相像,世人多半喜爱元修,至于那云安宸自不必多说,三人每每聚在一处,唯有他最易为人遗忘。此刻见初次相遇的少女竟一般的避讳疏离,左宏毅自是咽不下心中不平,因此执意不让,手中更是出其不意的想要来拉扯紫妍的衣衫。 紫妍嘴角泛起冷笑,果真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莫说那宫墙内院中长成的众位皇子,便是面前的双胞胎兄弟脾性也是大相径庭,哥哥温文尔雅,弟弟却油腔滑调,眼神中的纨绔之色令人见之生厌,更加不愿与其交谈,见其不愿相让还要意图不轨,不免手下微动,想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莫要以为自己是弱女子便可随意欺凌,自幼苦练拳法不过便是为了防身之用,而这几年随师傅修习武艺,更是如虎添翼,区区一个少年岂能在她的手中讨得了好? 第九十六章 还未来得及动手,宏毅的身侧便伸出修长的手臂擒住了他越距的右手,“男女有别,公子莫要失了分寸”,左元修与左宏毅均是惊异于来人竟能够悄无声息的来至身后,而紫妍却早已松弛了紧握的双拳,淡淡唤道:“哥”。訾逸轩岂会漏看紫妍眼底的怒意,忙示意她稍安勿躁,“方才爹爹还在四处寻你,咱们快些回去吧”,说着风轻云淡的松开了五指,不去看左宏毅恨恨的吹拂着手面上鲜明的指痕,洒脱的向左元修拱手告辞,这才牵起紫妍一径远去,全然不顾身后传来的阵阵低咒。 “哥,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还如此及时的出现?”归程中异样的沉默让紫妍极不适应,悄悄的打量了一眼訾逸轩罕有的暗沉面色,紫妍忙出声打破这怪异的寂静。訾逸轩这才顿住了步子,没好气的斥责道:“你倒还知道幸好我来得及时,若不然你打算如何摆脱他们?莫非你忘了,师傅再三叮咛,不许你在外人面前随意显露出身怀武艺的事实。再者我们如今身在永城千里之外,人心难测可是爹爹多年的教诲,难道你也不记得了?竟然还敢天色未明便偷偷起身在这山林中行走,即便没有遇上方才那膏粱子弟,若是遇上了山中猛兽又该如何是好?”紫妍心虚异常的垂下了脑袋,可不能说自己只是好奇太上皇每日前往山顶的必经之路上的风景,訾逸轩瞧着紫妍故作可怜的小模样,只能无奈摇头叹息,“明日只在房中舒展一下拳脚便好,要知道出门在外,断断不能少了防备之心明白吗?” 紫妍听出訾逸轩语气中的薄怒已经不复存在,立时笑逐颜开,兄妹二人一路说笑着回到住处。遗留在原地的兄弟二人瞧着天色便转身往山顶而去,左宏毅轻抚着略有些红肿的手面不免愤愤的低声咒骂,左元修拧眉叹息道:“宏毅,此事本就是你失礼在先,便是相熟之人你也不可对女子动手动脚,更何况初次相见的客人,你方才的举动訾姑娘的兄长没有将你修理一番已经是宽宏大量了,你也不必再斤斤计较了吧?”左元修随方远习武多年,自然看得出方才紫妍的哥哥出手不凡,在自己尚未来得及回神解救之时便已制止了宏毅不轨的举动,以宏毅的身手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况且此次确实是宏毅理亏,实在不应该心存怨恨,只是看着宏毅眼底的恨意,左元修心底暗暗摇头,看来方才的劝说宏毅本句也没有听进耳中,今后的日子不知他又会折腾出怎样的祸事。 左宏毅却是不顾身旁元修的困心横虑,只是阴沉着面色默默前行,此时的山顶处赫连修泽已从冥思中抽身,左元修体贴的将一旁早已备好的柔软的轻裘大氅为他穿上,一行人这才缓步慢行的走下山巅。“宏毅,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既已解禁,日后一定要规行矩步,莫要重蹈覆辙”,赫连修泽目光如炬的盯着左宏毅暗藏愠色的双眼,意味深长的沉声告诫着。 左宏毅心下正思量着如何报复令他颜面尽失的逸轩,冷不防的听到赫连修泽的警告抬头看去顿时被其威目赫赫惊吓的紧忙垂首躲避开他的目光,口中嗫喏着:“是,宏毅知道了”。 “方远,待会早膳后去请远航他们前来一叙”,赫连修泽怎会不了解左宏毅的秉性,只是人心复杂,想要摒除恶念又岂能是朝夕可成,因此也不愿多说。方远早在一旁观察到左氏兄弟二人不自然的神色,思及当初安宸公子来后的情景当下也猜出了几分,“属下明白,只是尚有一事还需主上拿定主意,不知今日是否需要遣人前去城中采买些女童的衣袍,山中清冷,女子的衣物恐怕有些短缺”,方远昨日便注意到訾紫妍身上的衣衫十分单薄,山中孤寒若是染上了风寒便不好了。(..info) 赫连修泽倒是未曾想到一向粗犷豪放的方远竟会有如此细腻体贴的一面,虽说瑞儿已着人备妥了山中的诸多物什,然而女子之物确实十分短缺,如今紫妍到来确实需要着人前往月古城采买一些才是,便颔首应道:“倒是你提醒了我,稍后派人前去月古城多购置一些衣袍,男女的衣物都备上几件,远航父子未曾在山中居住过,自然比不得你我能够经受住寒气侵身,莫要忘了每日命人从城中买上一些点心送上山来,两个孩子毕竟年幼,来此小住几日别让他们受了委屈才是”。 赫连修泽主仆二人相商着走在前方,身后的左宏毅却不自知的流露出浓重的怨艾,那混小子哪来的福气竟然赫连修泽这般偏疼,当年他们兄弟二人来此之时尚且不满三岁,那时赫连修泽都未曾顾虑过他们年幼畏寒,反倒时常敦促着他们在冰天雪地中随方远习武,若不是靠着元修的协助每次得以偷懒片刻,还不知道将会承受多少磨难,左元修察觉到宏毅的怨气,忙暗中扯了下他的衣袖,左宏毅这才回过神来敛去了面上的不平,步步紧随的一同回到住处。 小屋中,訾远航三人方才用完道童送来的早膳,方远便带人捧着几个锦盒前来拜访,“公子,这是主子吩咐下人一早前往月古城中置办的几件衣物,山野之间,晨冷暮寒,月古城毕竟是小城,这些衣饰手工自然无法与永城相比,只是权且当做御寒一用而已”,訾远航素来不是骄奢淫逸之人,而逸轩与紫妍更加不曾贪图享乐,因此此次前来松德观确实不曾携带多余的衣物,却不想赫连修泽如此面面俱到,将诸多方面都为他们设想周全。“方远,不知赫连叔叔此时身在何处,昨日到此已晚,还未能与赫连叔叔畅聊,现下可否领我们前去拜见?” “自然,公子请”,方远示意手下将锦盒交予常二收好,转身示意訾远航三人随行在后,其他几人则是会意的四下散去,想来应该是隐藏在四处守卫此处的安危。依旧是昨日朴素的房舍中,一缕茶香袅袅,只是今日在竹榻之上拜访着一张红木茶几,一副棋盘横陈其上,赫连修泽早已换下早间沾染上清露纤尘的衣衫,此刻正气定神闲的端坐榻上。待訾远航三人入内后,方远便远远的推开,斜倚在远处的乔木树干上阖目守候。 “航儿见过赫连叔叔”,瞧见几人,赫连修泽立时消散了周身虚无缥缈的气息,仿若多了几分尘世的情味,訾远航忙躬身请安,紫妍与逸轩则是乖巧的跪地叩首朗声道:“逸轩(紫妍)给赫连爷爷请安”。 “好、好,快快起身。果真是乖巧懂事,不愧是航儿教养的子女,来,逸轩与妍儿到我跟前让赫连爷爷仔细瞧瞧”,瞧着昔年义兄之子瓜瓞绵绵,子孙昌盛,赫连修泽亦是老怀宽慰,这般钟灵毓秀的人儿,若是凌傲泉下有知,当可安心了。紫妍二人依言走上前来,安静的任由赫连修泽细细审视端详。 “瑰姿艳逸,器宇轩昂,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沉稳镇定,当真是不可小觑”,赫连修泽威临四海,即便如今自高位退下,也不损其骨血中的威严赫赫,但看紫妍与逸轩在他刻意散发的威吓气息中依然面不改色便知二人心志坚定,心下更添了几分喜爱。訾远航则是谦笑道:“赫连叔叔过誉了,轩儿与妍儿尚且年幼,且长于永城,才蔽识浅,疏于世故,赫连叔叔的夸赞他们如何当得?” “航儿谨严甚微,谦卑恭谨,实在与凌傲太过相像”,赫连修泽忆起昔年三人义结金兰之景嘴角不由的泛起深沉的苦涩,两位义兄凌傲因他而死,阿翊也因他而痛失一生挚爱,此生他所亏欠的又岂是避世隐居便能尽数遗忘的?“航儿,当年你父亲棋艺精湛,棋盘之上调兵遣将从来都是技高一筹,每每与其对弈总会有挥斥方遒之感,即便是连连败北也依旧快意之极。只可惜自凌傲逝后,再也寻不回当年棋布错峙间的酣畅惬意,不如今日你我对弈几局,” 訾远航即便不曾与赫连修泽决杀棋盘之上,却也依稀记得幼时父亲总在耳边称赞太上皇的棋艺,自是无意做那飞蛾扑火之举,只能无奈婉拒道:“航儿棋艺不精,断不敢班门弄斧,若赫连叔叔果真愿与人在方寸棋坪之间较量一二,不如便让妍儿陪您稍作消遣如何?不瞒赫连叔叔,其实在侄儿家中,妍儿的棋艺已超越府中众人之上,便是航儿也只能堪堪胜负参半”。 “哦,果真如此,我便更加不能放弃此次良机,妍儿便陪老朽在这方寸棋盘间博弈一回如何?”赫连修泽乍听到訾远航如此爽快的承认幺女紫妍棋艺上的高超倒是深觉惊奇,能让素来稳重内敛的訾远航这般夸赞,想来紫妍确是有过人之处,当下意味深长的笑看向低眉敛首的紫妍,沉声吩咐道。 第九十七章 紫妍斟酌了瞬息,倒也不觉在赫连修泽面前有所显露是为一件祸事,世事如棋刚柔韧,人生似石棱方圆,这方寸棋坪中所折射的可不仅仅是智谋的高低,此次正巧也是探寻赫连修泽本性的绝佳契机,心下既定,紫妍便不再推辞,侧身落座在另一侧榻上,逸轩则是影形不离的站立在侧。 执子而落,黑士先往,定式逼封,腾挪点镇,但遇斗力相冲之举,紫妍必然用智以守拙相应。矩形补断虎输飞,中央开花三十目;实尖、虚镇;二子头必扳,腾挪自靠始;棋从宽处拦入腹争正面;对付跨断软扳硬冲;并二腹中堪拆二七子延边活也输;两番收腹成尤小,势分入腹路皆公;并二腹中堪拆二需防关扭,马步镇逼常单跨软扳硬冲;双单行见定敲单乃令粘重,象眼尖穿忌两行飞柔制劲;互关兼镇必关任择飞尖与托,两打同情不打推敲扳虎兼长;阻渡生根托二宜其边已固,后先有变宜从紧先路必争;逼孤多占地一二,拆三利敌角犹虚;攻紧宜宽攻宽宜紧逼敌近坚垒,托二宜其边已固局定飞边欲足。 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拙者无功兮,弱者先亡。自有中和兮,请说其方,先据四道兮,保角依旁。缘边遮列兮,往往相望,离离马首兮,连连雁行。踔度间置兮,徘徊中央,违阁奋翼兮,左右翱翔。道狭敌众兮,情无远行,棋多无册兮,如聚群羊。骆驿自保兮,先后来迎,攻宽击虚兮,跄绛内房。利则为时兮,便则为强,厌于食兮坏,决垣墙。 “哈哈,楚汉分天下,二指定乾坤,果然畅快,妍儿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举手投足间的风华堪比凌傲昔年雄姿英发、傲视群雄的拓然,今日老朽甘拜下风”,尚未竟局收官,赫连修泽已经舍下了手中的余子,冁然而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紫妍忙福身温声道:“此局黑子较之白棋多于7目,赫连爷爷胜券在握,当是妍儿心折首肯才是”。赫连修泽浑不在意的淡淡挥手道:“妍儿方才有意藏拙莫不是以为我无法看出,且纵观此局,妍儿自始至终坐照开明,未曾劳动半分神思,而万象却已一目了然。可见妍儿于棋盘之上游刃有余,不过是顾念着老夫的颜面这才手下留情而已”。 “赫连爷爷过誉,妍儿愧不敢当,再者妍儿虽然年幼却也知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是为难得之事,自然不会刻意落败,方才与赫连爷爷对弈,妍儿才体会到‘落棋似布阵,点子如点兵’的真意,若妍儿所料不错,楚河汉界之间排兵布阵妍儿实在无法与您相提并论”,赫连修泽落子犀利果断,如同疆场厮杀,讲求兵贵神速,抢先入局,若今日对弈以象碁为阵,胜负当真叵测。 赫连修泽抬手示意紫妍起身落座,温声笑道:“妍儿不必自谦,老夫细思你的棋路,果然不矜不伐,虚怀若谷,如此通透世情,机敏睿智实在难得”。紫妍落子时每每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小小年纪便可做到至虚善应实在让人钦佩,而计功相除间所彰显的从容远虑更加难能可贵,故而赫连修泽愈发喜爱眼前惠心纨质的小人儿,虎目中的疼宠几乎满溢而出。 訾紫妍娇俏的偏头笑道:“赫连爷爷,这当局者迷,盘观者清,您只需瞧瞧爹爹同哥哥的神色便可知道方才棋盘之上依旧要属您棋高一招,妍儿尚且需要多多向您请教才是”。方才爹爹与哥哥虽沉默无声的注视着这一局厮杀缠斗,然而眼中偶尔因为白子焦困而流露的忧虑却并未逃脱紫妍的双瞳,可想而知此番对弈压力几何,赫连修泽三人瞧着她精灵可爱的模样,均是忍俊不禁,一时间欢声笑语倒将往日清冷的山林渲染了几分灵动欢畅。 “主子,今日午膳您是否与公子同用?”一局弈棋堪堪已过半日,方远瞧着几人聊得兴起丝毫未曾想起用膳一事只能阔步入内提醒,赫连修泽颔首笑道:“航儿难得来此,今日便陪我一同用膳如何?”訾远航自是无意回拒,方远应声退下前去准备,身后依然清晰的传来赫连修泽舒畅的笑声,一丝欣慰缓缓的浮上眼角,岁月如歌,竟已经回想不起有多么久长的岁月里不曾听到过主子这般舒心的欢笑,娘娘的离世、侯爷的惨死似乎已经将主子对于这荒唐人世的全部热情悉数消磨殆尽,直至今日才隐约察觉到主子的内心深处依旧残存着有关人性的温暖,这该是怎样的奇特的幸福? “哼,不过是个不知来路的野小子,仗着有几分力气便逞性妄为横行无忌,实在可恶,这样举止轻浮的人如何能够赢得赫连爷爷青眼相看。还有,元修,方才那野小子盛气凌人暗中捏伤我的手腕,你身为我的兄长,如何不上前为我讨回公道?”因着赫连修泽有意私下同訾远航等人独自相处一日故而早早的遣了左元修兄弟二人回房,谁想宏毅心中一直介怀着在年龄相仿的少年面前落于下风之事,一踏入屋内后便低声抱怨起来。左元修无奈的看着面色不善的胞弟,沉声叹道:“宏毅,方才之事本就是你不对在先,男女有别,纵使是相熟的女子也不可过从甚密,更何况訾小姐与你素不相识,如此贸贸然阻拦在前,訾公子怎能以礼相待,再者我看訾公子明明怒火中烧却极力隐忍自然也是看在你我与赫连爷爷相熟的面子上,你怎么还不心存感激?” “你说的倒是轻巧,适才那小子分明是藉机伤人,你瞧瞧我手腕上的淤痕经久不褪,便可知他手下使了几分力道,如他这般暗箭伤人的小人,赫连爷爷竟还如此厚待,你叫我如何甘心咽下这口怨气?”左宏毅充耳不闻胞兄的劝告,小心的抚上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眼中的怨愤越发浓重了些许。左元修瞧着他这般神情立时知道宏毅心中已有所盘算,暗道不好,紧忙苦口婆心的劝道:“宏毅,訾公子与你我同是赫连爷爷的侄孙,且比咱们年幼数月,本就应当和睦相处,你可不能像前些年暗中陷害安宸一般行事。若是被赫连爷爷瞧出了端倪,只怕连我都保不住你”,三年前云安宸突兀的出现在松德观,左元修只依稀记得当时云安宸与赫连修泽闭门相谈足有一日,自此后便在千行山上久住了下来。云安宸身份成谜,却胜在风姿俊雅,品貌非凡,赫连修泽因着他人无从知晓的缘由对他极是偏重厚爱,自然惹得一向自视甚高的左宏毅心下不快,故而每每针锋相对,若非云安宸宽宏大量,数番为其遮掩,恐怕赫连修泽早已将他逐离此地。 左宏毅最是看不得他人强过自己,此刻满心沉浸在算计之中,如何听得进他的劝告,左元修忧心忡忡的看着宏毅自顾自的回房,面色沉重的呆愣在原地暗暗叹息,但愿宏毅不会如此愚笨,为了一时之气而闹出什么大的风波来。 出乎左元修意料的是余下的两日左宏毅一直较为安分守己,并没有其他特别的举动,自然赫连修泽这两天只私下与訾远航等人弈棋闲谈并未传召他们前去陪伴也是最为重要的缘由。千行山中菊始黄华,绵雨甚频,朝朝暮暮,溟溟霏霏,层峦叠嶂的太行山脉笼罩在云雾迷蒙之间,颇有几分羽化成仙之感。只不过这般盛景似乎并没能使得左元修心中的不安消逝,反倒在这影影绰绰的山林间,左宏毅似有若无的怪异举动更加令他忐忑不安。风雨欲来,终究无人可阻。 绵延了几日的秋雨终于停歇了奔忙的脚步,这一日清晨赫连修泽由方远陪伴迈上山巅之时却发现早已有人在此等候,峰天交接的陡崖处,訾紫妍俏生生的独立在薄雾之中,银白织锦镶毛斗篷仿佛已于这天地融为一体,前人所言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定当是如此奇景。只是方才尚且沉浸在恍惚思远的愁绪之中的画中人早已被身后的脚步声惊动,轻缓的回身步出那一片玄奇的迷雾,如玉的面庞这才毫无遮掩的显露在晨光之中,浅金红朝晖的衬托下赫连修泽二人只觉得面前的身影竟显出奇异的圣洁,赫连修泽微眯了双眸,再想细瞧,晨曦却猛然间暗淡了许多,状似不曾瞧见方才二人的怪异反应,紫妍谦和的福身笑道:“赫连爷爷,妍儿今日想陪你一起瞑目打坐好吗?” “妍儿这般早起,竟只为来此暝神静思,当真是难得,既如此,方远,寻一片平坦之地将鹤氅铺好,莫让妍儿沾染了山间寒气”,将方才瞬息的疑惑暗藏在心底,赫连修泽并不曾想这世间竟有如紫妍一般的女童愿意为了能够静省己身而不辞辛劳,未闻鸡鸣便已悄然起身来此,当即暗暗赞叹着吩咐方远为紫妍腾出一片舒适的方寸之地。 第九十八章 紫妍立时摇头婉拒了赫连修泽的好意,“赫连爷爷,妍儿在家之时便习惯了每日晨起,并不畏惧这等程度的清寒。况且既是盘坐自然是为了收心求静、修身养性,自当摒除外物才好,赫连爷爷不必担忧妍儿,妍儿自然知晓轻重”,不愿自己突兀的到来扰乱了赫连修泽长久得来的平静,紫妍已是仿效着赫连修泽的姿势自行盘腿落座与一块润湿坚硬石板之上,今日突发奇想前来山顶实则也是心中早几日便存在的愿望,自重生在异世,还尚未寻得机会登高望远,在这千行山中小住了几日,不禁总想着今生的湖光山色与前世不知是否能有一丝相同之处,适才孤立与绝壁之巅极目远眺,烟波浩渺中往昔的岁月浮光掠影一般隐隐闪现进而湮灭在一片虚无之中,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原来并非意在怨怪这莺啼之声勾起自己的乡思,却原来纵使相隔了千山万水,那份牵绊与回忆永远不会褪去了颜色。 赫连修泽自入虚无,便已洗心涤虑,对境忘境,此刻见訾紫妍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觉悟不禁感怀宽慰,也不再执意相劝,二人闭目冥神,胸臆中的万千思绪一时尽数交付予天地间沉浮飘荡。 “若水,尊师片刻后便会冥思完毕,切记稍后便去将訾逸轩来,定要赶在尊师回到住所之前将他引到屋内”,松德观西侧一处隐秘的角落里,左宏毅唤过素日里相从过密的若水,低声将这几日来苦思冥想的谋划简略道来。一身海青斜纹对襟道袍的若水却有些踧踖不安的悄声道:“小公子,那訾公子与我素不相识,如何会听信一个小小道童之言?若是訾公子不愿随我前来,您所做的诸多准备岂不是白费了?” 左宏毅冷眼瞥向若水额上的冷汗,冷嗤道:“平日里你不是总想要凌驾与清风、明月之上,我可是念在你每日里屈居人下受尽了驱使这才有心提拔你一次。若是今日你暗中助我好生的教训訾逸轩一番,日后自然有你飞黄腾达之时,莫非你甘愿此生只做籍籍无名的道童?”与清风、明月身世相异,若水并非自愿潜心修道,只因幼时被爹娘遗弃城外,为了果腹不得不独上千行山在松德观内做着洒扫的琐事,自几年前偶然得知左宏毅兄弟二人显赫的身份之后内心免不了多了几分谋划与奢望,若是能得其庇荫,日后想要摆脱这黄齑白饭的清苦生活自然也非妄想,只是訾公子毕竟是尊师的贵客,左宏毅仗着与尊师的干系或许可以免去责罚,届时自己又该如何?一时间若水在安富尊荣与或将面临的惩处之间进退两难。左宏毅自然清楚的感受到他内心的动摇与挣扎,继而仿佛漫不经心的接口道:“我左宏毅为人敢作敢当,即便东窗事发,我也绝不会将无辜之人作为替罪羔羊。再者若水只是前去告知訾公子其妹与尊师同在住处等候与他一同用膳而已,如此你有何畏惧?” 想起元修早间不经意透露出的讯息,左宏毅更觉鸿运当头,真真是得道者多助,看来便是上苍此番也在冥冥之中相助,若非那訾小姐今日心血来潮一早便前往山顶,此番还找不出这等天衣无缝的借口将他骗到预定之处。 “小公子,若水为您做事,您可定要记得若水的好处,找准时机提拔于我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些年相处下来左宏毅虽不如其兄左元修深得尊师偏宠,然而其祖父身份显赫亦是毋庸置疑的,若是能趁此聊表忠心,待日后左宏毅下山离观之时能偕同自己一道离去岂不是更加称心如意,当即不再迟疑,略正了正幅巾,便要转身离去。恰在此时,左元修清润的音色略带了几分疑惑远远的传来,“宏毅,若水,你二人不在观内诵读早课跑到此处窃窃私语些什么?” 若水立时如惊弓之鸟一般急速回身,目瞠口哆的瞧着左元修阔步向此方走来,左宏毅却极是平静的笑道:“哥,过几日便是若水的生辰,我想着先来询问一番他喜爱的食物,明日好请方远叔叔派人下山采买”。若水见左宏毅面不改色的说出此番谎言,心中惊异,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心思,察觉到左元修的视线立刻下意识的垂下头去。“是了,今日繁忙,若非宏毅提及我倒是险些忘了,只是这本是好事,为何若水满面惊慌,倒不见愉悦之色?” 左元修忆起方才若水回身时的大惊失色,实在不觉二人所谈会是这等温馨和乐的话题,左宏毅状似无奈的轻叹道:“还不是因着你的出现,若水本就是勉强被我拉到此处,心中正为贻误早课而惴惴不安,偏你又悄没生息的到来,还不让他惊慌失措。好了,若水你快些回去吧,待会尊师便会回返,莫要误了时辰”,若水会意的紧忙转身离去,左元修似乎仍旧心存疑虑,宏毅忙转口道:“哥,赫连爷爷每日冥思回返定然要饮上一斛香山云雾,今日不知清风他们是否准备妥当,不如咱们去瞧瞧?” 难得左宏毅如此迫切的想要在赫连爷爷面前敬献一份孝心,左元修自然不会推辞,一时间将方才心中隐隐的不安抛诸脑后,与宏毅一道走开。此刻的山顶终于云雾初开,金阳普照,微微睁开双眸,轻吐出胸臆中的浊气,訾紫妍随赫连修泽一同缓缓起身,相视一笑,此间所得尽在心中。 略微平整了微皱的衣衫,三人说笑着迤逦而下,“妍儿,早膳过后你我再对弈一局如何,只是一点,今日断不可再留存余力,棋盘之上无父子,定得全力以赴方得其中妙趣”,这几日訾远航与訾逸轩虽时常陪同弈棋斗智,棋艺终究逊色了不少,比不得紫妍与他伯仲之间,旗鼓相当。且暗中观察了几日,紫妍的棋艺似乎又精进了些许,只是她心思灵透并未在棋盘方寸之间争一时长短,进退得宜的心态倒是胜过多半世人。 紫妍心下暗笑,如今恐怕只有在棋盘之上才能看到几分赫连爷爷身上独属于凡人的情感,这几日临阵观摩确实慨叹良多,若是有心一较高下倒也有一争之力,只不过,“赫连爷爷,妍儿记得您曾说过‘学道不难伶俐,难于慎重;发心不难勇锐,难于坚久;涉世不难矫俗,难于自持;作事不难敏达,难于深忍;研义不难领解,难于精确’,此中箴理,妍儿虽不深知,却也大略明白一二。赫连爷爷德高望重尚且没有以为自夸,妍儿又岂能做那管窥蠡测之人,自知者明,妍儿觉得棋艺之道大概也如同人生一般怎可能有窥尽之时。” 闻听紫妍独特的意会,赫连修泽颇有些惊讶,略微凝顿了片刻复又问道:“那妍儿你看这千行山觉得如何?”紫妍微微疑惑的随着赫连修泽的目光环顾着周身苍劲的满山碧色,满心喟叹:“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四时之景各有千秋,周而复始,永远无法逃脱那份轮回”。或许正如她的人生,总也免不去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这或许便是上苍给予这凡尘俗世的一道永远无解的命题,我们寻求着答案,进而编织着人生,难道不是一种特殊的小幸福吗? 不曾注意到紫妍唇畔一闪而逝的浅笑,赫连修泽缓步踏在坚实的石径之上:“那在妍儿心中,群山巍峨,山势高耸,于你我这等凡人又该是怎样的存在?”紫妍跟随在二人身侧,听到鞋面触碰落叶的细碎音律,“妍儿见识浅薄,只是听俗语有言,浪涛宏大依然尚在船底,群山巍峨终究还在脚下,妍儿私心里觉得这话倒也是极有道理的”。 “好,妍儿所言鞭辟入里”,赫连修泽击掌赞道:“既然人力能胜过世间万物,自然这方寸棋坪也是足以掌握的,妍儿大可不必过谦,待会可要拿出全副实力与我一较高下才是”。 訾紫妍心下好笑,看来即便是忘心绝情之人心中也总有跨越不过的执着,赫连修泽君临天下,苍茫半生,不过是在这凡尘俗世里独孤求败罢了,想来也是,唯我独尊的世界高广而空茫,高处不胜寒,当真身临此境之时便是敌手竟也那般珍贵。“既然赫连爷爷吩咐,妍儿定当全力以赴,只不过须得等到早膳之后才好,不然妍儿腹中空空,恐怕只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战自败了”,赫连修泽瞧着紫妍抚着小腹连呼饥饿的可爱模样不由的朗声大笑,便是身后面色寡淡的方远也不由的露出几分笑意。 笑声清朗,于此刻云消雾散的千行山里回荡更添生机与朝气。一行三人缓步慢行愈发接近山腰处的住所,正独坐窗前凝视着山中小径的訾逸轩模糊的听见院门前有人扬声请示的声响,想着昨日訾远航誊写家书很晚才上床歇息,不等院外之人再次出声呼唤便快步迈出小屋,竖指示意来人噤声。 第九十九章 若水领会到訾逸轩的警告紧忙闭紧了嘴巴,待到訾逸轩走至身前低声询问何事才小声的回道:“公子,尊师同訾小姐已从山上回返,若水特奉尊师之命前来邀公子前往尊师住所与尊师一同用膳,还请随我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訾逸轩早知今日紫妍着意早起直奔山顶而去,此时随同赫连爷爷一同折身回返自是理所当然,至于面前的小道士在这山中住了数日倒是有过一面之缘,便悄声的吩咐了睡眼朦胧的常二一声,孤身紧随若水朝赫连修泽的住处走去。 二人脚程极快,何况两处住所间相距甚短,不出片刻便已驻足在门前,只是少了门外亘古不变的一抹身影,訾逸轩微有些疑惑的转身看向身后低头垂首的小道士,“赫连爷爷不是已经回返,如何方远叔叔不在门前守卫?” 若水计算着时辰,估摸着不出片刻赫连修泽一行便会来到,宏毅公子格外强调务必在尊师回来之前将訾逸轩引入内室,至于后事宏毅公子并未细说,若水原本尚有些忐忑,此刻却反倒镇定了:“公子,若水只是遵从吩咐,想来尊师片刻便至,您且先行入内稍坐片刻”,说着便……转身离去。 訾逸轩微微摇头走进房中打量着桌几之上未竟的棋局,一时沉醉其中忘记查看周身,未几片刻,赫连修泽果真带同紫妍谈笑着入内。“噢,轩儿怎的这般时辰便来我处?”,訾逸轩正一心沉浸于棋局纵横之中猛然间听得说笑声下意识的回过身来,谁想却被赫连修泽略带诧异的询问愣怔了一下。 “赫连爷爷,不是您……”,訾逸轩微感奇怪,方才那小师傅明明便是,只是尚不待他问出心中疑惑,左宏毅已端起托盘大步行入道:“尊师,这香山云雾可是才用了刚开小泡的沸水冲泡,此刻饮用正可品得其中真味,元修已经拿来了些许膳食,您不如这便用膳吧?”左宏毅今日里竟一改往日的敷衍不甘,殷勤而恭顺。(..info好看的小说)赫连修泽只是淡淡的瞧了一眼这个明显行为有异的侄孙,面上并未表露出丝毫疑惑,左宏毅意味深长的含笑将手中的托盘放在茶几之上,眼光下意识的往右侧一扫,立时惊恐万状的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这玉镯……,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赫连爷爷珍爱的玉镯打碎?” 赫连修泽方要落座便听到这等令他心神俱裂的消息,瞬时起身来到左宏毅身侧,果见椅脚处赫然是慕容嫣从不离身的慈姑含珠绿独玉镯断裂的‘残骸’,“主上”,方远原守在门外,此刻听闻里间的动静紧忙闪身入内,只瞧见赫连修泽木讷的凝视着地面上碎裂的珍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慈姑含珠绿独玉镯乃是嫣皇后的随嫁之物,自幼未曾离身,嫣皇后逝后,赫连修泽舍弃了荣华,抛却了尊荣,唯独只携带了几件嫣皇后旧时的物什在身边聊慰相思,岂知今日竟无故被毁,那人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趁主上上山之际暗中行事,如此胆大妄为之辈怎能容他在松德观中久存,当即便要请命外出寻人。赫连修泽扬手止住了方远未出口的话语,俯身方要捡拾,一个小小的身影却已先一步半蹲下身子,细心的将断裂的玉镯一一捡起放在手中的娟帕之上,恭敬的放在桌上。訾逸轩亦是体贴的来到赫连修泽身侧搀扶他坐下。(..info无弹窗广告) 众人瞧着赫连修泽面上罕见的疲惫忧思,均是不敢妄动,一时间屋内静寂如天地初开,主仆半生,方远的心思赫连修泽自然了若指掌,只是方才的追思伤怀并未影响他心中的判断,这松德观上下无人不知其对于慕容嫣旧物的珍视,莫说是触碰,素日里即便是靠近些许也均是提心吊胆生怕不小心打破了什么,怎么今日竟会有人刻意前来将玉镯打碎,此事显然十分怪异。 “元修,今日晨间你可瞧见何人走进此处?”赫连修泽的处所因不喜外人进入,每日里均是左元修兄弟二人负责洒扫,左元修犹自被此前的情状惊怔面色惨白,赫连爷爷最为钟爱之物被毁,连带着他们二人也难辞其咎,只是今日,“尊师,元修今日未曾瞧见有形迹可疑之人出现,元修晨起前来整理之时锦盒依旧端正的摆放在案几之上,玉镯自然也应安然无恙才是,谁知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 左元修自是明白此物对于赫连修泽的意义,此刻瞧见因为自身看管不力不知被谁毁去,使得赫连修泽半生的意气风华竟在一夕间付诸流水,左元修握紧了双拳,心口处浓重的歉疚与惭愧不禁让他深深垂首,竟不敢去看赫连修泽苍老感伤的面容。 左宏毅在一旁瞧着赫连修泽隐忍不发,忙出声附和兄长所言:“尊师,元修所言不假,方才我与元修记挂着茶水这才离开了片刻,不知是谁擅自闯到此处,无意中打碎了镯子。只不过尊师的处所即便是观中的道童也是不准轻易入内的,究竟是何人有这等特权可以随意出入进而犯下此事?”左宏毅状似不解的呢喃着,言谈之中虽字字关切却不免多了几分挑拨的意味,再加上其若有似无瞟向赫连修泽身侧的眼神,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不禁被吸引到长身玉立的訾逸轩身上。 “赫连爷爷,逸轩……”,訾逸轩早在方才便已思虑明白,今日之事显然便是有人刻意布局陷害,那自称是若水的道童恐怕亦是最为紧要的一环,只是他这几日深居简出,并未与松德观的道童们有何纠葛,那若水如何会针对于自己。正有些不解,却听到左宏毅一番欲盖弥彰的言谈,顿时醒悟过来,看来前几日狭路相逢的插曲应该是被左宏毅记恨于心,如今终于觅得机会一雪心中之耻了,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竟能忍得数日待自己几欲忘却之时再行报复,倒也算得上是‘百忍成钢’了。 只是左宏毅急于睚眦必报,自然漏洞百出,单单只凭欲加之罪便要令他在赫连修泽面前声名扫地,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了。这不,尚不待訾逸轩出声辩解,赫连修泽便已截口缓声道:“宏毅,你可曾亲眼瞧见逸轩打碎了镯子,眼见方为实,莫要无端冤枉了无辜之人”。 若说左元修方才对今日之事尚且还是茫然一片,此刻也已醒悟过来,莫怪宏毅早前行为古怪,怕是一早前来洒扫之时便已设好了棋局等待众人的到位,慈姑含珠绿独玉镯怕不是今早才被打碎,宏毅定然是昨夜便顺手盗走了镯子损毁,今日只需寻找恰当的时机将断玉搁置在不起眼的某处,再将訾公子引至此处便可。而若水定然想要从中谋取些利处,这才暗中协助,想来那时二人亦是在研究计策,怪道看着他出现若水竟那般慌张。 左元修恨铁不成钢的暗中看向‘义正言辞’污蔑他人的左宏毅,“尊师,宏毅虽然不曾瞧见訾公子亲手打碎了镯子,只是这千行山把手森严,从来不曾有外人可以轻易闯入,偏只訾公子来后出了此事,实在令人费解,且訾公子无故赶在尊师之前来到屋内。哦,莫不是訾公子想要辩解说是有人特意前去约请你赶到此处?”左宏毅瞳孔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只有近旁的左元修看的是一清二楚,见訾逸轩并未出声辩驳,左宏毅假意叹息,“訾公子独自在此,玉镯进而被毁,訾公子若无法自圆其说,恐怕当真逃脱不了干系”。 左元修实在不曾想到不过是几句口舌之争竟能让宏毅记恨到几日,而訾公子却气定神闲的独立在一侧,并未有辩解之意,正要出声相助,却听到身后一直沉默无言的訾紫妍轻笑出声,“哥哥清白无辜,比不得那些言清行浊之人,其实,若想知晓‘真凶’是谁,倒也不是一件难事”,欣赏够了某些人的表演,紫妍不欲再听左宏毅连篇累牍的赘言,缓步走至訾逸轩身侧并肩而立,笑容中满是宽慰与信任。 訾逸轩含笑看着紫妍意气风发的面容,方才之所以不去出声辩解正是因为瞧见紫妍微微的摇头示意自己不要多言,逸轩便知紫妍心中已有对策这才按兵不动,果然便是再难的事情到了妍儿的手中也总是能够迎刃而解,莫怪这几年雅芙有意无意的想要寻衅滋事也总是不了了之,只是这样成竹在胸的妍儿总让他有种莫名的惶恐之感,是因为妍儿太过独特,这才愈发让他害怕失去吗? “哦,妍儿从何处得知那犯案之人的身份?”虽说仅是几日的相处,但是以訾远航的正直清贵,兼之紫妍的品性高洁,赫连修泽自然不会相信訾逸轩是那无端毁损玉镯之人,况且即便果真是訾逸轩无意中打碎了镯子,此刻定然不会沉默以对,早已表明情由,自行请罪了。 第一百章 紫妍浅笑着捧起桌上的娟帕,看到几人均是有些不明所以的瞪向帕中的断镯,缓声为众人解惑,“赫连爷爷,您不觉得无论是何人打碎了这玉镯必然会碰触到玉镯不是吗?既然如此,这玉镯之上淡淡的香气便有迹可循了,赫连爷爷房中未曾摆设任何花株,玉镯自然不会无故沾惹上曼荼罗的气息,依妍儿看,那打碎玉镯之人应该习惯了使用曼荼罗线香熏衣,这才会在身上沾染上这般独特的气味,如此明显的纰漏,想来那人也是粗心之人,玉镯的破碎或许不是出自本意吧”。(..info好看的小说)早在俯身捡起断玉之时,紫妍便已嗅到玉镯上粘附的香气,加上鼻息间始终清晰可辨的衣香,设局之人早已不言自明,方才忍耐了许久不过是想要瞧瞧那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冷眼瞧来,那人言语中浓重的恶意实在让人心惊,这才不再有所顾及。 左宏毅实在不曾料想这面相柔弱的少女短短几句便将众人的疑窦自訾逸轩身上转开,而她口中提到的香味恰好是昨日自己用来熏染衣袍的线香香味,左宏毅心下惴惴,忙状似不经意的后退了半步,借此稍稍远离正若有所思嗅着屋中气息的方远,元修无奈的看着到得此刻方有些惧怕的宏毅,只能无声摇头,宏毅或许怎样都无法想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会如此轻易的被訾姑娘勘破,只是訾姑娘显然是有心为他保留一些颜面,这才没有挑明,反倒在言辞之间多有开脱维护,如此以德报怨,当真希望宏毅能够明白訾姑娘的苦心,日后莫要一错再错才是。 虽是怨怪宏毅的心胸狭隘,到底还是不能坐视他遭受严惩,众人听得‘扑通’一声闷响回首看去却是左元修双膝跪地,不待赫连修泽叫起,元修便恭敬叩首请罪,“尊师,玉镯是元修不慎打碎,与訾公子无关。.info[]刚才是因为惧怕责罚才隐瞒了下来,元修知罪”。 赫连修泽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当地的元修,眸光却似有若无的瞟向有意躲于人后的左宏毅身上,左宏毅面上毫无半分对挺身而出护卫自己的兄长的担忧,反倒偶然的滑过一丝丝喜意,虽说未能依照预想成功的陷害訾逸轩,至少有元修帮助开脱逃脱了责罚,左宏毅不禁心下窃喜,故而未曾注意到赫连修泽大失所望的神色,其实自紫妍隐晦的将其中的破绽道来,屋中那清淡的奇异香味怎可能令嗅觉格外敏锐的赫连修泽主仆失察,不过是冀望那人可以勇敢的承担自身的过错,只可惜最终他都未能走出自私偏执的天地。 “赫连爷爷,元修与妍儿年纪相仿,定然不是故意打碎玉镯,您就饶过他这次吧”,訾紫妍自然早已知晓真凶为何人,同样也是为了能够彻底泯灭他心中的恶念,不想那人竟无半分悔改之意,甚至于元修为其顶罪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当即暗暗摇头。左元修当真是个傻子,为了这样没心没肺的兄弟,何必如此…… “敢作敢当方无愧于七尺昂藏之身,既是元修有心承担责罚,便处禁足三日,可有异议?”赫连修泽淡淡的道出给予的惩罚,只是眼角始终紧迫的注视着畏首畏尾的宏毅,元修叩头谢恩过后便起身退出前往禁室闭门思过,左宏毅紧忙跟随其后。凝视着兄弟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赫连修泽沉沉叹息,“主上,不如让属下前去……”,方远秉性耿直,自是瞧不惯左宏毅每每将责任推诿到胞兄身上,而他骨血中的不知悔改更是令人恼怒,不禁想要私下里寻个事由好生教训一番左宏毅为人处世的正理。赫连修泽缓缓摇头叹息道:“阿翊放心将元修二人交托到此便是希望他们能够领会为人的真意,不想我到底是辜负了他的一番信任”。 逸轩拱手歉意深深:“赫连爷爷,前几日逸轩未能谦和礼让这才与左公子生了嫌隙,累的赫连爷爷衷爱的珍宝被毁,说来都算是逸轩的过错,还请您不要责罚元修公子,若是眼睁睁的瞧着无辜之人再被牵累,逸轩的罪过只怕愈发严重了”。 “逸轩不必自责,此前诸事我皆已从暗卫听闻,今日局面并非因你而起,元修与宏毅虽是双生子,然而二人秉性心胸各自不同,我曾寄望于元修的纯善能够或多或少的感化到宏毅,只可惜最终功亏一篑,或者当真是我们老了,再也掌控不了后辈们的人生”,赫连修泽摩挲着指间的断玉,浓浓的哀戚笼罩在其周身,让这位从来精神矍铄的老者显得异常的苍老脆弱。 “方远,将这些断玉好生收起吧”,赫连修泽沉叹一声,别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份破碎,紫妍忙上前福身婉声道:“赫连爷爷,这慈姑含珠绿独玉镯乃是嫣祖母的遗物,今日竟因我二人被毁实在是我们无法清偿的罪过,幸而妍儿识得一位匠人应当能够设法将玉镯修缮完整,只是,恐怕总会有些许裂痕的存在,终究不会是玉镯当初的模样”。 紫妍不愿寄托着赫连修泽全部相思的珍宝就这般莫名的毁去,在心中思索了片刻,已天成宝斋中顾师傅的手艺以及前世接触过的种种修补玉饰的工艺,并非全部补救的希望,只可惜再哪般巧夺天工的的技艺恐怕也不足以消泯裂痕的存在,那种失去的伤痕应该怎样平复? 赫连修泽几乎淹没在沉痛的叹惋之中,听得紫妍贴心的话语不禁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缓缓将目光自紫妍手中的娟帕上移开,温声道:“有妍儿这番心意,我心中已是舒服了许多。玉已碎,恰如斯人已逝,即便再强行修缮又有何用,终究违逆不过天意”,罢了,或许也当是时自虚幻中折身,真正面对这个再也不会有嫣儿存在的世界,“只是,妍儿,方才你的一席推测有理有据,能如此迅速便查验出幕后之人,实在让人赞叹。后生可畏,方远,看来你我果真都已经老矣”。 方远的面上难得的浮起赞叹的笑容,颔首附和道:“紫妍小姐确实聪慧过人,逸轩少爷也是临危不乱,自古英雄出少年,前人诚不虚言”。紫妍与逸轩相视一眼,纷纷心下苦笑,方才赫连修泽眼中的精光实在是不加掩饰,日后不知又会有多少额外的是非沾惹上身。 “赫连爷爷,妍儿与哥哥只是相信清者自清,至于您所夸赞的聪慧不过也是那人行事之时极是大意,恰好鼻息稍稍敏锐些而已,实在当不得您这般赞誉。再说,赫连爷爷您依旧老当益壮,老骥伏枥尚且志在千里,更何况您呢?”紫妍实在是有些承受不住赫连修泽二人灼热的目光,虽不知二人所思,只是千古一帝的心思不猜也罢。 方远再次被紫妍敏锐的视角所震撼,嘴角衔着一抹笑容退下,看来主子的感觉果然不差,近十年来虽然东尹乃至五国都不曾发生过异动,主子心中始终谨记上清真人的预言,双生劫数一直是主子心中最为沉重的困扰,好在真人曾经暗示过双生之劫并非全然祸事,对于东尹是福是祸皆要看命定的运数。方才主子的眼神中所思所想已经一目了然,毕竟紫妍小姐那般的才智当真胜过这世间万千女子,若能日后辅佐哪位皇子近旁,想来许多困扰都可以迎刃而解,看来皇家孙媳的地位主子是不愿让紫妍小姐逃脱掉了。不过紫妍小姐尚且年幼,眼下还是唤人过来将早膳重新呈上,填补了腹中空虚要紧。 赫连修泽唤过紫妍与逸轩分坐于两侧,等待的间隙,紫妍细心的将断玉贴身放好,赫连修泽不知何故蓦地深深叹息出声,紫妍闻声疑惑的看来,赫连修泽略带了几分苦意叹道:“上清真人当日婉拒我修道之念便是忧虑此生尘缘难了,修道之人心宜虚空,神宜安定,清静无为方是我等离世之人理应谨记之事。枉我修道多年,却始终无法舍弃俗世的过往,这些年的苦修当真是白费了”。太上忘情乃是当年上清真人送与他的四字箴言,这些年久居深山,荣华富贵、恩怨纠葛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唯独那些与慕容嫣的记忆反倒愈发清晰,太上忘情又如何舍得将那些过往遗忘,或许正是看到他心中的这份珍惜上清真人这才迟迟不愿他入得此山,心有执念注定无法遁出这十丈软红,红尘中事永远藕断丝连般纠缠着余生。 紫妍旁观着赫连修泽因着尘缘难了困扰的模样,眼前似乎浮现出前些年每每梦回午夜总会忆起曾经的背叛继而自梦魇中惊醒的自己,勘破、放下、自在,这世间竟不知有几多人明明知晓这般道理却始终走不出心的桎俈,情之一字,当真是整个世界无法释怀的魔咒。幸好后来终于明白放开的喻意,正是因为选择原谅那份伤害,这才原谅了自己曾经的人生,缘起即灭,缘生已空,这份承担实在太过沉重。 第一百零一章 “赫连爷爷,妍儿曾经在书上瞧见过这样的典故,前人王衍痛失爱子,灵堂之上悲不自胜,友人山涛出言规劝,言道何须如此。王衍答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锤,正在我辈’,此言妍儿曾苦思数月尚不甚解,然而今日终得明白。前些时候妍儿听您讲起过道法自然,想来这放下一词自然不会是舍弃之意,万事萌芽尚且在乎一心,以妍儿愚见,若能心安而虚,道自会来居”。 山风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此刻万籁俱寂,便是深山之中未知的雀鸟也搁浅了轻鸣,赫连修泽与逸轩二人均是难掩震惊的看向语出惊人尚不自知的紫妍,一时缄默无言,紫妍但笑不语,方才所说莫不是她心中真语,因为曾经经历,才愈发能够了解。 半晌,赫连修泽仰首朗笑,“听得妍儿此言,老夫此生竟是难得的圆满,哈哈哈,能得人生若此,当得欢歌”,逸轩含笑抚了抚紫妍的头顶,眼中的赞赏与宠溺融合着笑意使得屋中的寒意尽消,一时间直如沐浴在春日的暖风之中,惬意而又满足。 “大道之传,原自不难,是世人错走路头,做得如此费力。岂不闻‘大道不远在身中,万物皆空性不空。性若空时和气注,气归元海寿无穷’”,赫连修泽忆起上清真人羽化登仙之日的遗训,心底早已是一片空明,这些年当真是胶柱鼓瑟,平白虚耗了岁月。 “妍儿,你小小年纪已是这般通透,日后若能秉承良善之心,此生成就当不可限量,远航果然是福泽深厚,有儿女若此当得无憾,訾家乃是东尹鼎盛门庭,于国于民均是不可或缺的力量,你们兄妹几人终有一日需得从远航处接过这份重担,原本我尚且有些担忧,然而近日得见逸轩沉稳淡定,紫妍聪慧机敏,同心协力之下必然不会有任何困难阻碍东尹久盛而不衰”,虽是相信訾远航的魄力,然而这家业的承继始终无可避免,如今瞧着逸轩、紫妍各有千秋,訾氏一门定能保泰持盈承平盛世。(..info无弹窗广告) 一旁始终沉默的逸轩深知赫连修泽已是起了善用之心,实则往日里爹娘已是明里暗里数次试探了他们兄妹三人,訾府日增月盛,家业日渐辐射至五湖四海,膝下两子两女,訾远航均是一视同仁,曾直言可依各人喜好将訾府名下产业逐个交托,只是长女雅芙对于经商一事兴味萧然,次子逸轩乐山好水于经商一道少了些许热心,幺女紫妍倒是难得的经商奇才,于商道买卖皆有独到见解,只可惜年岁尚幼,齐月希实在不忍见到紫妍同訾远航一般夙兴夜寐为店中事务劳苦奔忙,故而当前只有长子玥锋从旁协助,好在訾府各主事均是精明强干之人,倒也未曾出现纰漏。然而如今赫连修泽既瞧出紫妍才怀隋和,恐怕不会轻易打消任用之念,逸轩微皱了眉头,紫妍无需侧首已感受到身侧逸轩周身萦绕的担忧,悄然的握住逸轩右手的小指微微用力示意逸轩不必担心,口中淡淡笑道:“赫连爷爷这话妍儿可是听得糊涂了,妍儿愚钝,只是有幸阅览了众多经史子集,其实只是鹦鹉学舌罢了。况且妍儿身为女子无需志在千里,此生只愿家国祥和,友亲安乐而已。” 赫连修泽微笑颔首,“好一个家国祥和,只是妍儿可知五国称雄终有纷争再起之时,而訾氏一族届时将承载多少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逸轩与你均是聪慧之人,个中厉害自然无需我细说,只是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你们未来的人生我无权置喙,然而莫论来日如何,心中只需铭记仁善二字即可”,赫连修泽无意逼迫,且以逸轩、紫妍二人的心性自然能够隐约领会他话中之意,当下闭口不再多谈,而早已守在门外的方远这才将早膳端入,几人勉强安静顺遂的享用了这顿迟来的早点。.info[] 早膳后,紫妍依约陪伴赫连修泽小下了几局,其实今日在山顶冥想之时紫妍便已决意不再刻意隐藏自身的不同,此生所拥有的幸福无论如何都会全力守护,既无需遮掩棋盘之上自然可以全力以赴,果真是胜负参半,这也让在旁观战的逸轩不禁深深叹服,以紫妍的棋力往日同大哥对弈时显然刻意隐匿了实力,若是让大哥得知不晓得该是怎样的懊恼。 傍晚时分赫连修泽照旧需要参详晚课,紫妍二人懂事的起身离去,昨日山下快马传信似乎都城中天成宝斋有急事回报,今日一早訾远航便已偕同常二下山直奔月古城中的商铺以思良策,一整日均不在山中,故而此时回返倒也不甚着急,逸轩缓步行走在被夜露打湿的小径上,略带了几分审视的看向前方灵动的倩影,许是挣脱了曾经的束缚紫妍显得极是恬淡自得,脚步也愈发轻快了几分,便是天际隐约显露的乌金边晚霞此刻也是异常的美丽动人。 “哥,从赫连爷爷屋中出来你便一直有些闷闷的,一路上一言不发,实在有些奇怪。哥,你在想些什么竟然这般入神?”紫妍脚下轻快不多时便将身后漠然沉思的逸轩撇下老远,若不是有事需要同逸轩商议下意识回头张望了一眼恐怕还不知自家哥哥正神思恍惚的在后方缓缓游荡,连自己走到他身侧都不曾注意到。 逸轩被突如其来的女声唤回了游离的心神,侧头看去,映入眼底心扉的均是紫妍娇艳欲滴的清晰容颜,深深的凝视着面前的娇颜,半晌,逸轩摇头浅笑道:“无事,只是妍儿,赫连爷爷明察秋毫,你方才的一番言辞我想往日里你的平和内敛恐怕尽数白费了”。 紫妍并不为逸轩此话惊讶,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哥哥不可能没有发现丝毫端倪,只是逸轩多半以为自己深受文山书海的熏陶,每日里在爹娘身边耳濡目染才会偶然语出惊人,并不会猜想到她竟是未来世界的一抹幽魂重生在这个时代,毕竟这般怪力乱神之事于世人而言实属天方夜谭。“哥,妍儿心中有数,正是因为赫连爷爷明察秋毫,拙劣的掩饰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再者说自从十年前赫连爷爷将金牌令箭交给爹爹,我想訾氏一门便与皇族脱离不了干系了,其实细细想来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咱们訾府产业遍布五国,其中赫连爷爷暗中的庇护应当是少不了的,何况爹爹忧心天下,府中缁财多半接济贫苦百姓,早引得多地官吏乡绅不满,将来若是不能得到当今皇上的维护恐怕举步维艰,因此略微的让赫连爷爷瞧出你我身上值得利用之处应该对日后更有裨益吧”。 “果然……”,逸轩看向紫妍因自信而熠熠夺目的容颜,心下喟叹,果然妍儿无论何事都已在心中做好了盘算,逸轩无奈苦笑,这些年妍儿的举止言行渐渐超脱了年龄,每每都会让他深觉汗颜,正赧然时,紫妍侧身低声道:“哥,不如你先回住处,有件事情我想必须要单独前去处理”,逸轩微微愣怔了一刻便毫不迟疑的答允转身离去,面上丝毫不见半分担忧之色。 紫妍目送着逸轩渐行渐远这才返身向着松德观行去,私下里趁着弈棋的间隙她已经向方远打听清楚松德观各处所在,此时的目标正是道观后院右角的耳房。天色渐沉,只燃点着一座烛台的耳房内愈发显得阴暗孤清。 “是你?”端跪在房间正中蒲团上正闭目默念经文的左元修听到门扇被推开的声音本以为是宏毅耐不过心底的歉疚前来探望,隐约间传入鼻息的清新淡雅的玲珑花香气,顿时让他明白身后来人为谁。“訾姑娘,此处阴冷湿寒,女子不宜在此久待,你还是快些离去吧”。 元修到底还是有些诧异的,毕竟以訾紫妍早前表露的聪慧自然早已猜出宏毅作出了何事,如何还会前来?紫妍沉默着跪于一侧的蒲团上,虔诚的向着供案上阖目浅笑的元始天尊叩首,这才不动声色的温声道:“这屋内虽是湿冷,然而若是一身正气护体倒是不会惧怕身外的邪气。紫妍虽是女子却懂得君子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之理,想来若是心中志在真诚不事城府,恰如元修公子一般,何必畏惧眼前的清冷”。 “你?”听出紫妍话语中的真诚,元修却有些无所适从,“訾姑娘,今日之事还请代为向訾公子转述元修内心的歉意,无论如何,将訾公子牵扯其中实在是我的过失”。聪明人之间诸事皆是心照不宣,今日之事无论因何而起,左元修其实也只是无端被牵连的无辜人而已,为伯埙仲篪而毅然顶替下所有罪过,这样心意单纯的男子实在令紫妍心下叹服,这才特意来此探望。 第一百零二章 听出左元修话中浓重的歉意不由摇首浅笑道:“元修公子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语,今日这场闹剧实情究竟如何我想只怕是众人皆知,元修公子护弟心切本就无可厚非,旁人自然说不得什么。元修公子且放心,哥哥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元修公子不得不承受此次无妄之灾,我们兄妹二人当真是过意不去。现下瞧着公子精神尚可,倒是能够稍稍放下心来。元修公子且放心,明日我与哥哥会寻机向赫连爷爷请求宽宥,相信以公子的福泽自然可以安然无恙。公子还需静思,我也不便多扰,这便离去”。 紫妍翩翩然起身,刻意忽略了左元修面上的震动,莲步轻移,蓦地在途中突兀的顿住了脚步,“骨肉天亲,同枝连起,本就是亘古有之,不知公子是否听闻过前朝的惠宣二王。惠王与宣王一母同胞,任凭惠王一生犯下诸多大错宣王始终在侧一味的为其遮掩,想来心底深处也是期冀着他的胞兄终有一日能够痛改前非吧,只可惜惠王寡恩薄义,全只将一腔真心当做恶意始终不知悔改,终落得害人害己的惨淡下场。手足情深本是无可厚非,然而一味姑息放纵又岂知不是更为深刻的伤害?如今时移世易,却仿佛如同轮回一般,相仿的境地,以元修公子的睿智应当不会行那重蹈覆辙之事才是”。虽是敬佩左元修为胞弟甘愿受罚的情怀,只是这般亲当矢石的义举在紫妍看来并未获得左宏毅半分感激,自然也谈不上自省,如此周而复始,不过是让左宏毅行事之时心下多了一重安慰,将来若是纵容得左宏毅逞性妄为,岂不是更大的祸患。逸轩毕竟与其有隙在先,思及日后潜在的危害,紫妍这才前来善言相赠希望能够借此稍稍点醒那一味愚善的左元修。 左元修猛地回首,光影憧憧中紫妍背立的身影在晦暗的烛光影射下飘摇舞动,轻缓的脚步此刻却恍若惊雷般震响在他的耳畔,待到紫妍离去许久,左元修依旧怔怔的维持着僵硬的姿态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外,眼底深处的痛悔与矛盾再也无法如往日一般成功遮掩。 “爹爹”,踏着山间的清露紫妍快步折返回住处,推开门扉便瞧见风尘仆仆的訾远航已褪下沾染了尘霜的大氅,逸轩细心的斟满了热茶,訾远航满饮而尽,觉得周身暖和了许多,正巧紫妍推门而入,忙招手示意。紫妍欢喜的走到訾远航身前,訾远航细细的审量了一番才悄悄的放下心来:“妍儿,此刻山中天色已晚,即便有事需要处理也该由逸轩陪同才是,怎么又孤身一人在外闲逛,莫不是忘了过去的教训?” 訾紫妍平日真是怕极了家中三个男子,都道是古来君子一语千金,訾府的男子在外罕言寡语,然而一旦牵涉到訾紫妍,訾家父子三人可当真是堪比唐僧,可怜了‘小悟空’自幼便有三个喋喋不休的男子耳提面命。訾逸轩隐忍着笑意看着紫妍纠结无奈的神色,极力将喉中几欲喷薄而出的笑声咽回腹中。好在先前被前去筹备膳食的常二适时地走入,拯救了紫妍自‘苦海’中脱身。 “爹爹,您奔波了一日,还是先用些晚膳吧”,逸轩一早接收到紫妍的求救眼神,本想假装不曾瞧见好让訾远航好生的说教她一番,哪知紫妍瞧出了他心中所想恨恨的一眼瞪来,逸轩这才收起戏谑的心思立刻借机起身转开了话头。 訾远航岂会瞧不出子女间的互动,轻咳一声示意二人不要耍弄着这些小聪明,紫妍却已眼疾手快的捧着犹自散发着热意的粉果讨饶的笑道:“爹爹,妍儿知错了,您也累了一日,不如先用些您最爱的小榄粉果再来教训妍儿也不迟啊”。 訾远航看着紫妍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只能无奈‘投降’,认命的执起碗筷用起膳来。许是奔忙了一日心下太过疲累,訾远航简单的饮下一碗汤羹便唤来常二将余下的饭菜撤下。紫妍乖巧的走到訾远航身后轻重适宜的捶着背,口中还不忘问道:“爹爹,店中出了何事,竟累的您在山下耗费了一日?” 昨日山下传来的讯息极短且又晦涩不明,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再者以訾远航的手段竟然直到此时才得以回返,恐怕定是出了什么大变。“妍儿无需担忧,店中倒是如常安稳,并未出现什么乱子,只是京城传来消息北岚国国君驾崩,不日便会由太子言夏溟即位。五国之争素来不是秘闻,而北岚国储位之争更是历时已久,言夏溟能于风雨飘摇中固守太子之位且如愿问鼎北岚实在不愧为一代枭雄。只是如今北岚国帝位已定,其余三国不知又将有何变故,东尹想在此乱世中如昔日一般安稳无忧只怕不是件易事。轩儿,妍儿,方才我已向你们赫连爷爷辞行,明日午间咱们便启程回返,虽说言太子登基只属于北岚内务,然而于东尹所带来的冲击实在不小,为父此番定要前往阑清早作安排才是,唉,今年果真是多事之秋,但愿此番巨变不会动摇东尹的国基才是”。紫妍与逸轩相视一眼均是自彼此眼中看出外间事态的严重,毕竟这些年无论家中产业遭遇何种困境都不曾瞧见訾远航如此浓眉深锁的忧心之色。“既如此,妍儿稍后便去收拾行装,爹爹,水来土堰,兵至将迎,我想事到其间,道在人为,总归人力终可胜天,您也莫要太过忧虑才是。” “但望一切皆如妍儿所言,只可惜世事难料,来日究竟如何谁又敢妄下断言?”即便紫妍与逸轩再过聪慧终究还是年幼的无法懂得五国之争真正的厉害之处,因此下紫妍的安慰罕见的未能纾解訾远航愁闷的心绪,沉叹一声,略微有些无力的出声催促紫妍二人回房歇息,紫妍二人心思灵透,自是明白此刻訾远航须得静心为日后思虑,便依言回到各自房中整理衣物用品。 “言夏溟称帝?倒是比孤预想的要快上许多,允帝正值壮年却在此时因病薨逝,看来言夏溟其人当真配得上枭雄的称谓。方远,吩咐暗月留心北岚国内动静,只将消息送到瑞儿处即可。双雄并立,日后乃是他们的天下,咱们只需作壁上观,孤也想看看瑞儿与那言夏溟究竟谁才当得起天下万民之主”,禅房内,方远无声走至上首那闭目深思之人身侧低声将方才暗月传达的消息细细回禀,赫连修泽蓦地睁开双眸,眼瞳中精光四射,乃是许久不曾见到的锋芒毕露。“莫怪远航仓促来辞,京中恐怕各方已有异动。是了,早前暗月来报赫连康乔装离开非城前往卧佛寺与苏月莲私会,此二人昔年积怨尤深,势同水火,自然不会因为私情而冒险相会,暗月是否探听出二人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方远面色无动,微微摇头沉声道:“康王与苏太妃均是心性狡黠之人,隐卫虽是极擅跟踪,然二人身侧出没成迷的护卫也断非庸人,未免曝露行踪终究无法过于接近”,谈及此事,方远的语气中不免流露出几分疑惑,康王与苏月莲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即便主上不曾出手,皇上也不可能坐视二人培养出暗中的势力,既如此,据暗卫回报守卫在二人周便身手不凡的黑衣高手又该作何解释? “利之所向,旱魃拜夜叉之举实在不足为奇,孤念及嫣儿情面饶恕了苏月莲的性命,却不想终是埋下了祸根,孤倒是小看了他们二人,这些年忍辱负重,看来确实有些长进”,苏月莲昔年即便如何奸猾到底还只是些后宫女子争宠的小手段,实在不足为惧,而康王也是过于鲁莽好胜的性子,“这些年暗中筹谋,能在孤与瑞儿眼底联络上他国势力,且摒弃前嫌共谋大计,倒是不得不让人警醒。”既然能使精心培养的暗月隐卫心生忌惮,赫连康与苏月莲身边的人物自然是不可小觑,能够瞒天过海找寻出东尹最为紧要的两个不安定的因素,看来那背后之人也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 这些年朝夕相处以致于赫连修泽只消眼眉微动方远便已然能够知晓其意,小主子自登基后国事繁重,而后宫中近来也不太平静,如此内忧外患的境遇下实在无法全力应对外敌的野心,想到此处倒是让方远忆起尚有一事未来得及回禀:“主上,莫宅的守卫似乎已经可以撤回”。 赫连修泽正思虑着赫连康二人的密谋,猛然间听闻竟有些掩饰不住面上的惊奇:“哦?早先并未有任何征兆,为何这般突兀?” “主上,莫逸清的身子每况愈下,许是不愿再耽误娘娘韶华,这才传信前来,恳请将守卫撤离”,莫逸清已在信中言明,云清苒早已放下心中芥蒂,只是心底犹存在有些许犹疑而已,况且元德帝全力搜寻之下怕是早已在都城中发现他们的隐踪,只是尊重云清苒心意这才一直默默等候。默默守候了多年,这份无从得到回报的感情终究是应该放开的时候,即便再多不舍,莫逸清又如何舍得看着云清苒因为责任与感恩将半生虚耗成怀念的心殇。 第一百零三章 “唉,重迭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info超多好看小说]莫逸清此人也实在悲情,罢了,既然他们已有所抉择,传令暗月莫府的守卫可以尽数撤回,至于月华峰处便由你亲自走上一趟,清苒入宫已成定局,宸儿也需早日回京才是”,早些年将云安宸接到松德观暂住便是虑及赫连瑞兴师动众查访云清苒母子下落时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如今云清苒既已摆脱心中魔障,赫连瑞自然不会放任母子二人在民间无声无息的生存必然是要迎回宫中归入玉碟宗绢,虽说回宫之后难免濒临许多险境,然而竭力隐藏了十余年,雁影分飞的二人最终忘记不了彼此的存在,如今这局面已是避无可避了。 曾经亲眼目睹过宫中妃嫔争夺宠幸疯魔狰狞的面貌,纵然已是多年未见,方远依旧不免脊背上沁出一层冷汗,那般疯狂残忍的人性在深宫寂寞时愈发使人不寒而栗,以元德帝对云清苒的宠爱,皇后与其他嫔妃如何能够吞声忍恨,此番入宫所要面临的比之刀山火海荆棘遍地更要凶险万分,不过以赫连瑞的脾性哪怕移山回海也定会护佑他们周全,想来这才是莫逸清安心放手最为重要的理由。 夜色沉沉,素日里高悬的清冷明月今夜罕有的与连绵的青山失约,墨色层层浸染上天边镶金边的黑红色云霞,浓重的夜幕下连点点繁星荧光也尽数消散,方远疾步穿行在沉寂的山林间,独属于山夜的凉薄气息在夜色的环绕中益发沉重的压在众人的心头,山势蜿蜒,山腰处零零散散分布的院落中无一例外的流溢出柔和的微光,想来如此不太平的时代,即使置身于山间一如往昔的平静夜色下也驱散不了众人心底的阴霾,命运的星盘早已启动了轮转,世间诸人无不将要迎来必然需要面临的未知。 天道有常,白昼依然忽视了尘世间所有的纷扰如约前来,晨光裹挟着绒绒松松的未央花絮义无反顾的投入大地广袤而清冷的怀抱中,因着訾远航叮嘱了今日需早些启程,天光微亮时訾紫妍便已起身洗漱,仔细的将昨夜规整好的包裹收拢整齐,这才有暇微带了几分慨叹的环顾着稍显朴质的房舍,许是太过留恋这段朴质的时光所拥有的难得的安然,不经意的忽略了窗外的风景。正慨叹间,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听得里间的应声訾逸轩推门走入房中,抬首便瞧见紫妍正面带不舍的打量着房中诸物,不由轻笑道:“妍儿可是心中不舍?” “是啊,十余日的停留,在妍儿心中此处已经如同我们永城外的家宅一般,虽说房舍简陋了些,但是身在此处,蜩螗羹沸直如清风过耳,掀不起半分忧思的涟漪,如今离去,这样清净无忧的日子怕是只能是奢望了”,清浅的笑容一如往昔的纯净,只是唇畔衔着的淡淡的无奈使得訾逸轩心中无意识的一紧,不由自主的脱口道:“妍儿放心,无论世间如何动乱,我们定然会护你一生无忧”。深深的凝视着她美好的容颜,訾逸轩全然无法想象到面前的人儿娥眉深锁,愁容满面的模样,紫妍聪慧伶俐,不比寻常女子甘于困守在闺阁之中,訾远航早年便答允在紫妍及笄之年许她与訾玥锋共理店铺的权责,如今看来这份承诺许是会比约定之时更早实现。訾逸轩虽是对经商一道兴味索然,然而但凡想到訾紫妍必然需要面对着无数奸狡诡谲之辈,那些避无可避的艰难险阻只怕终有一日磨灭了她的每一分美好,心下想要守护住那份专属于紫妍的纯净无忧的微笑的念头越发坚定了许多。.info[] 斩钉截铁的话语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立时让眉间微蹙的小人儿神色安然了许多,微微摇首将莫名的感怀远远地抛开,紫妍浅笑道:“哥哥,你与爹爹的行装都已准备妥当了吗?”“是啊,我与父亲一早便起身收拾自然会快上许多,而且昨夜已将包裹收拾齐整今日倒不至于手忙脚乱,方才父亲已遣常二去观内取些素斋来,咱们将就着用些早膳再行上路,只不过今日恐怕要比昨日预想的推迟半日才能离去”,訾逸轩轻瞟了一眼紧闭的窗扉,眉梢眼底满满的盛放着了然的笑意,早便猜到如此,若不是一早尚未来得及启窗,此刻紫妍如何会安静的呆在屋中。 听到此话紫妍倒是有些奇怪,明明事态紧急,为何还要多留上半日?接收到訾逸轩眸光中的示意,紫妍莲步轻移素手微微使力,蓦地一股劲风夹杂着纷纷扬扬的白絮扑面袭来,紧随其后的訾逸轩体贴的接过支杆撑起窗棂,宠溺的看着身边面色略显呆愣的小人儿。 苍茫的青山,飘扬的风雪之声瞬息穿越了窗扉的阻挠响彻在她的耳畔,少了几分阳春三月杏花微雨的婉约轻柔,亦不似流火七月夏雨磅礴的浩然壮阔,千行山中突如其来的第一场冬雪等待了一整个四季的轮回满心欢喜的将这沉睡的山脉从沉梦中唤醒,铺天盖地的绚烂几乎美得令人冷凝了全部的呼吸与思绪。 “这场冬雪来的突兀,却总算及时,爹爹今早瞧见外间雪絮漫天便已经交代多停留半日,好叫你能够好好的欣赏这一份盛景。前几日赫连爷爷不是提到临峰月华峰上有一处梅园吗?冬雪映红梅,可是冬日不可或缺的一景,今日你大可尽兴才归。妍儿”,訾逸轩机敏的拉住回身便欲跑出门外的小人儿,无奈的叹道“看你这幅激动的模样,月华峰上的红梅不会片刻凋谢,外面那般雪虐风饕,怎能不多添一件衣衫,若是生了病,喝药的时候可不许嚷嚷着叫苦”,细心的从包裹中取出冰丝叠领广袖曳地孔雀氅将紫妍从头至脚包裹妥当,仔细的系好锦带,訾逸轩这才稍稍满意的颔首微笑,看着早已迫不及待的紫妍,温声道:“好了,快些去吧,山径冷滑,千万要多加小心”。 语声悠悠,只是心焦难耐的紫妍早已快步走出门外,一室清冷,屋中的余温早已被从窗棂间灌入的风雪吹散,訾逸轩安静的立于窗前,修长的身形在苍白的天幕下愈发显得孤寂,今年的冬雪似乎冰冷了许多,深深地叹息,带着几分不知名的愁绪,訾逸轩神色微黯的掩上了门扉,将外间冰寒中的美丽无意中婉拒,飘摇的风雪孤寂的敲击着紧掩的窗扉,是否连冬雪也明了那份终将面对的遗憾的心情,有时候无心间的一念之差错过的岂会仅仅只是美景而已? “少爷,老太爷为何突然命您启程回京,在这月华峰上住了几年,零碎的物件哪里能够一时半刻间收拾整齐”,雁清满面焦色的四处奔忙着收整衣物,心下思虑着哪些物件是云安宸钟爱必不可少之物,一时间顾此失彼,略显滑稽的忙乱之态让一旁淡然享用早膳的云安宸无奈的摇头,方要出声制止,耳畔萦绕的过噪声却在一声惊呼后戛然而止,定睛看去,下意识的扯扯嘴角,好笑的看向一不留神被怀抱的衣衫绊倒在地,纠缠在衣物间打滚的人影,总算勉强忍住欲出口的笑声,“几年清居在此,雁清你怎么还是如此莽撞。也不细想想,积年之物怎能一夕之间收拾妥当,待我们离去,祖父自然会安排人前来月华峰照看,你且收拾些必备的衣物细软便好,其余的物什还是依样放在此处,或者日后仍有机会前来也未可知”,云安宸处变不惊的起身,淡然的吩咐出声,其实昨日方远传来的口讯确实有些突兀,只是祖父既然这般安排自是另有深意,何必深究,总归不会害了他便是。 雁清挣扎着自缠缠绕绕中艰难起身,手忙脚乱的扯下身上缠裹的衣衫,等不得喘息微平便耐不住好奇的问道:“少爷,两年前老太爷派人接您前来时不是交代过除非家中发生大事您才能从此地离开吗?难道是夫人和莫主子……?”雁清想到此处立时忧心忡忡的惊呼出声,府中的两位主子都是宽厚之人,每每极为体恤他们这些下人,自然深得众人敬仰与爱护,想着许是他们出了何事,雁清比之先前更加的焦躁难安。 云安宸面色清淡,思及雁清方才的一番猜测不禁抚额陷入深思,有义父与祖父布置的护卫暗中保护,想来这世间极少有人能有本事在府中生事滋扰,倒是昔年祖父曾提点过,若娘亲终于有意踏入宫廷,那时才是自己回归之日,如此想来,娘亲终究是选择了委曲求全。“哎……”,一旁正在心焦打转的雁清慌乱中听到这声悲伤的叹息不由的顿住脚步往这边瞧来,云安宸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深藏的愧疚与哀伤怎能瞒过这些年朝夕相处的贴身侍从。“少爷?”不待雁清相问,云安宸便已快步朝屋外走去,淡淡的语声飘散在风雪之中:“你且安心打点包裹,外间风雪正好,岂能辜负?我去去便回,你也不必跟着了”。 第一百零四章 雁清犹疑的眺望着逐渐被漫天风雪遮掩住的那抹素白的身影,再看看手中抓满的衣物只能认命的继续收拾包裹。(..info好看的小说)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云安宸漫步在风雪中,感受到莹白的冰晶飘拂过面颊融化出的凉意,面上的悲戚再也无需遮掩的全然流露出来。义父终归选择了放手,云安宸如何不知,以云清苒的性子自然不会忍心舍弃病重的莫逸清而步入宫廷,如今这局面只怕是莫逸清终究不忍拖累了她的韶华宁愿忍痛将她远远地推出自己的生命。唉,此生他们母子二人亏欠至深的当真只有莫逸清一人。 浑然不曾被能与生父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云安宸心底盘桓的深刻感情更多的却是对于莫逸清的歉疚与心疼,自孩提时代起,莫逸清于他而言便与生父无异,这些年的悉心照料与栽培恐怕连赫连瑞都只能自叹不如,遥远的未来里若是连曾经在他生命中拥有过全部重量的他们都在一夕间远离,留下莫逸清一人面对着孤独的余生,他们如何能够舍得?山风依仗着群山的威势与冬雪的婀娜肆意的呼啸穿梭在这片广阔却有狭窄的天地,素白的衣衫在风雪的鼓动下飒飒作响,云安宸沉痛的迈步走向山腰处那抹瑰丽的红云处,颀长如玉树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漫天的纯白之中。 “呼……,呼……”,自主峰匆忙奔行到此,即便在这冷寒的山林中訾紫妍的额上也是不免香汗淋漓,微微平缓了几分急促的喘息,欣喜的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梅海香云,只一眼间便深觉不负此行。 三三两两的梅株疏落有致的静卧在这片风雪喧嚣的土地上,或浓重或清淡的红粉缤纷相间,无心间为月华峰系上了一条绚烂斑斓的锦带,暗香疏影中的远山消泯了素日里的清冷,羞怯着任由怒放的玉蝶红梅层层渲染出属于生命的热烈,冰魂皓态,孤芳清绝,层层叠叠的蕊絮尽情的舒展着婉约的身姿,那般慵懒的斜偎着漫天的飞絮赏尽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素手纤纤轻攀上摇曳生姿的红梅,冷柔的触感丝丝印上心扉,訾紫妍恍惚的凝视着指间的绯红,依稀还是遥远记忆中的颜色,即便隔绝了亿万光年的时空与岁月这份美丽从来都未曾褪色。岁寒而发,竟是不知红梅朵朵究竟是如何忍受得这份孤清与寂寞,只是也幸而如此,否则这凄寒漫长的冬日当真是无从慰藉了。 心下慨叹,欲要近前细细品闻,蓦地耳畔传来模糊悠远的箫声,天地间的静谧不复存在,紫妍只微微轻挑眉梢,心中倒不觉着有被人扰了满心平静的恼怒。这月华峰不远处的山腰上房舍清晰可见自然不可能无人居住,为这冬雪红梅的胜景吸引而来,看来月华峰上的居客也并非毫无半分情致之人,倒是未邀而至的自己此番前来恐怕才是对主人家无端的惊扰。 箫声幽怨,泪咽而无声,踏雪寻音而去,耳畔的低语浅回终于渐渐分明,估摸着那人与自己或许仅剩下数十株红梅的遮掩,紫妍着意的停靠在一株怒放的花株之后,纷纷扬扬的雪絮此刻恰好遮蔽了二人之间的视线,苍茫的世界里他们全不过是未曾相逢的过客而已。将满怀的忧伤尽数糅杂着箫音中,云安宸心无旁骛的吹奏着手中的紫竹洞箫,眉宇间全然不复往日的洒脱与淡然。 不愿扰了主人的清净,而这箫声却又太过美好实在不忍错过,紫妍静静的倚在红梅树旁,只愿做一名默默的听客。箫声呜咽,竟是格外的催人泪下,曲中曲罢,香隐香浮,好一曲天香引。此情此境中这般感怀之曲当真是催断人肠,微阖了双眸,曲中深藏的哀恸似乎缓缓的沁入心底,再也挥散不去。 “问西湖昔日如何?朝也笙歌,暮也笙歌。问西湖今日如何?朝也干戈,暮也干戈。昔日也二十里沽酒楼香风绮罗,今日个两三个打鱼船落日沧波。光景嗟跎,人物消磨。昔日西湖,今日南柯”,低低的和着箫声吟唱着记忆中早已有些模糊的散曲,浸润在曲中有关于物是人非的沧桑与凄凉饶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不免为之动容,余音袅袅散尽这深山雪海间,半晌方歇,相隔甚远的两抹身影似乎全然恍惚了心神,直到远处一阵微弱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紫妍下意识的闪身躲入身侧较为隐秘的梅林之中,却只依稀听见远处箫声传来的方向有模糊的男声唤道:“少爷,您可让我好找,……该是启程的时辰……”。 冰天雪地中只有断断续续的尾音传来,紫妍这才恍然忆起今日启程的要事,粗略的估算了一下时辰,此刻不宜再多做停留,好在已然欣赏到了这寒梅傲雪之景,而方才一曲天籁之音更是意外之喜,唇畔含笑,紫妍再不做停留转身离去,而远处正沉默的听着雁清絮絮叨叨的云安宸下意识的回眸望向伊人离去的方向。 朔风凛冽,茫茫的白雪铺天盖地遮蔽了此间所有的视线,极目远去却始终瞧不真切远处朦胧闪动的影像,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些窒闷,仿佛遗失了一些心绪。雁清诧异的止住了话头探头望向云安宸视线胶着的方向,只见漫天飞絮并无半分异样,云安宸微叹出声,并不去深究心底微微的失望究竟为何,只是沉默着转身离去,雁清无措的摸摸额发忙小跑着跟随而去。 截然相反的方向,恰如这茫茫天地间孤独的两行足迹,又有谁能够猜想到它们所连接的竟是相若的轨迹,转身离去的瞬间谁都不曾瞧见身侧悬挂的玉佩在这冰天雪地间折射出的微光,苍龙鸾凤,天命所定的纠葛躲不开逃不掉,如今的平静终究只是山雨欲来前短暂的温顺,待得龙凤重逢,风云变色,这沉寂已久的世间又该是几多绚烂? “主上,少主即刻便会启程,您是否前去相送?”方远面色复杂的看着自晨起便孤身立于窗前的赫连修泽不禁按耐不住出声劝说,主子每日里从不间断早课,今日虽说风雪过盛,却远远不足以动摇主子的决心,哎,终究是主子未能全然舍弃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此刻才会如此为离别伤神吧。 风雪自窗扉间汹涌而入,赫连修泽不避不退,依旧语气清淡的吩咐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分离既在所难免又何必再见徒增伤感。宸儿此刻离去于他于东尹社稷皆是益事,既如此又何必伤怀。待宸儿离去,便将元修与宏毅也遣回都城吧。避世隐居多年,孤已竭尽所能教导二人,至于将来他们践行何种道路,孤无权置喙也无从左右,也当是时让他们二人自行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当年为免左元修兄弟二人于襁褓之中被苏月莲等人利用这才不远千里送至此处,虽非心爱之人所出,到底是骨血亲孙,左翊自然是寄望在赫连修泽的耳濡目染下元修二人可看透世间善恶以免日后行差踏错,只可惜费心教导了多年,左宏毅心底的戾气益发浓重,赫连修泽虽不放心如此放开他们二人回京历练,然而始终诸事不可强求,许是将来会有一日得遇机缘消除左宏毅心中恶念也尚未可知,只是毕竟是晚辈们的人生,身为长者所能做的恐怕也只有放手吧。“方远,今后这千行山依然只有孤与你二人了,只是想不到早些年这山中原来是这般死静”。 “情由境生,主上习惯了小主子们的陪伴这份孤独自然是越发难忍,日后待莫逸清前来或许能够稍稍缓和几分孤清,只是今日接到莫府的暗卫传讯,莫逸清尚需过些时日方会前来”,方远深知因着赫连瑞同云清苒的纠葛,赫连修泽颇有些愧对莫逸清,早些年才一直隐忍不发不曾干涉过他们三人间的感情分毫,如今莫逸清狠心舍弃了生命中所有的依傍,赫连修泽自然是一早便安排了暗卫护送他前来,或许隐居在这样空寂幽远的深山中,属于心上的伤痕也可淡化许多也未可知。 赫连修泽一早已虑及此种可能倒也不觉奇怪,“无妨,待到莫逸清自愿前来之时也为时未晚,不必催促”,不曾深刻拥有过的人又如何能够明白,舍得,是怎样痛苦的领悟。那样的割舍宛若灵魂瞬时失去了生存的依傍,这世间种种于那些失去而言再不能停留在心底半分。 “皇上”,御书房中,小顺子接过殿外面色迟疑的御膳房总管送来的茶点挥退了垂首侍立的众人,这才小心的恭声请示,“现下已是酉时,您迟迟不曾用膳,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了些点心吩咐送来,您要不要尝尝?”自数个时辰前皇上接过由暗卫首领送来的一份书信后便默然沉寂到此时,虽说大殿之中暖炉内炭火熊熊,但是众太监宫女眼瞅着皇上面色不豫,如何能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殿外寒风凛冽,却比不得殿中空气已然凝结成冰,众人如履薄冰而高高在上的君王明显心不在此,看着天色已晚帝王却未有传膳的意愿实在是焦心不已,好在皇后心中记挂,吩咐了下人准备了几样赫连瑞钟爱的点心,只是在赫连瑞沉思之时出声惊扰,即便跟随在赫连瑞身边久矣的小顺子也不免心下忐忑。 本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零五章 心神恍惚的君王猛然间从思绪中回转,一时间只愣愣的看向手中的娟书,竟是罕有的未见半分怒意,小顺子心底悄悄的呼出一口长气,正欲呈上手中的膳食,却听得赫连瑞猛地起身急声吩咐道:“小顺子,快去寝殿将常服取来,替朕更衣”,小顺子一时不明愣在原地,取来常服,皇上的意思莫非是要此时出宫? “还不快去?”赫连瑞此时已是心急如焚,再难维持平日的威严与庄重,小顺子原本微楞的神情在瞥见君王面上毫不遮掩的怒色之后猛地快步退出前往寝宫,生怕稍慢片刻便离死亡差之毫厘。 小顺子虽不晓得皇上为何事如此忧心忡忡,脚下却不敢迟疑,未及片刻便已匆忙间奔回,刻意忽略了殿外垂手听候差遣的众太监宫女惊讶万分的眼神快步走进殿内,哪料想来不及平息气息手中明黄色的包裹便被在殿中踱步的赫连瑞眼疾手快的拿去自顾自的穿戴起来,小顺子迟疑了半晌,终究是忍不住出声劝阻道:“皇上,天色渐晚,您如何能够轻易离宫?若是让朝中大臣们知晓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身为君王自然应该规行矩步,这可是早些时候朝堂之上柳皇后之父所言,既是皇后生父,自己名义上的岳丈,赫连瑞倒也不好太过计较,只是这几年他收敛了锋锐,这些臣子是否就此误以为他们竟能支配起他的一举一动了,果然是沉寂了太久,朝堂之上也该好生料理一番了,不然若是待他们知晓方才信中所述之事怕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小顺子,若明日寅时不见朕回返,便传朕旨意休沐一日,有何要事均待朕回返再行回禀。此外朕出宫之事除你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赫连瑞整理好衣衫转身看向敛眉不语的小顺子,话中的警告之意已是不言而喻,小顺子忙躬身应诺,莫说他小顺子今生只忠于一主,即便换做其他另有异心的奴才也应当知晓何处是君王的逆鳞,万万触碰不得。 微一扬手,立时便有身着黑衣的男子面无表情的闪身跃至殿中,紧随着赫连瑞自御书房侧门处离去,侧门处方远已提前遣散了往来的宫人,正静立在撵轿的一侧等候。无需赘言,赫连瑞便自然的坐入那普通的几近于寻常的轿中,方远示意装扮成寻常轿夫的禁卫军起轿,自己则先行一步,前去支开一路上随处可见的守夜的侍卫。 一路畅行无阻,虽说事出突然,然而以张跃禁军统领的身份调动守卫前去别处巡逻倒也是轻而易举,不多时,几人便出了侧门转乘暗卫安顿好的马车急速的在寂静无声的街巷中奔行。未免引人注意,方远遵循赫连瑞的吩咐同坐在马车之内,只是在明显情绪异于平日的君王前方远又岂敢放肆,因此只半身侧坐与车上,深深垂首,即便是瞧见赫连瑞手中紧握的娟书也只作不知。 赫连瑞却不甚在意方远的局促,或许自接到手中的书信之后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已不能在他心底停留片刻。苒儿,她果真愿意回到自己的身边了吗?赫连瑞恍惚的觉着此时的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虚幻,经年的梦中这般场景早已是屡见不鲜,只可惜终究只是一场黄粱美梦,许是失望过多,哪怕此刻已经动身前往信中所写之处,依然难掩忐忑,好在娟书之上毋庸置疑乃是莫逸清的亲笔字迹,倒也让他安心不少。 莫逸清,每每念及他的名姓,赫连瑞的墨瞳中的复杂便愈发难以辨明。(..info无弹窗广告)当年若非莫逸清暗中协助云清苒逃离暗卫的视线,是否这些年苒儿便不会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而自己也能如愿与此生挚爱结为连理,皇室子嗣也不会流落在外,皇儿,原来苒儿早已孕有自己的子嗣,只可惜数十年间竟半丝怜爱与关怀也未能给予皇儿,实在是亏欠他良多。“小姐,公子早已经离去,往后这清乐轩中再不会有人居住,您又何苦在此久站?公子苦心孤诣所求的究竟是何事您自然心中明了,若是让公子得知您如此不懂得爱惜自己,岂不是让他格外挂心吗?”清冷幽静的清乐轩外,梦薇疼惜的看着云清苒苍白的面色极力的劝说着,心里对于莫逸清又是叹服又是怨怪,早些年虽说小姐心底相思甚苦,可是尚且还算生活的极为平静,可是两年前小主子前往松德观暂居,莫逸清的身子不知何故竟是每况愈下,许是不愿这残躯败体拖累了小姐余生每每苦口婆心相劝小姐传讯入宫,只是小姐不愿舍弃病重的莫逸清执意不从,二人几次在言语上起了争执不欢而散,近来莫逸清竟绝口不提此般话题,云清苒也逐渐放宽了心怀,谁曾想昨日晚间莫逸清竟留书出走,除却贴身侍卫跟随,其余仆从与府宅皆留予小姐与小主子处置。 一夕间远离居住了数十年的家宅还有倾心相慕的人儿,莫逸清心中该是压抑了怎样无可言说的苦痛狠下心来不辞而别,每每想到此处,梦薇便愈发能够体会自晨起便呆愣的站在清乐轩门外心神恍惚的小姐全部的心情,这样一个为她放弃了一切的人啊,即便在病重的时刻一心牵系的也仅有她的幸福,这般的恩深义重也莫怪小姐如此放不开怀,只是这世间有太多人力可以扭转决定之事,独独感情不在其列,这些年朝夕相处间,只怕莫逸清心底已然清楚小姐此生只会心系一人,既然如此又何必故作不知的牵绊住小姐的幸福,徒增三人的伤悲。 云清苒只是恍若未闻怔怔的瞧着眼前空寂的院落,曾几何时这里充斥的只有舒心的欢声笑语,这般无声的落寞真正是这清乐轩里从没有过的风景,莫大哥…… 天已近晚,白日积聚的寒气终于肆无忌惮的游弋在世间纷繁的角落,苍茫中始终繁茂的银叶香柏被厚重的雪絮压得枝头簌簌作响,只是那一份银白与灰蓝共同晕染出的色彩在霞光斑驳的傍晚愈发清晰明澈,梦薇瞧了眼天色,见着自家小姐一时半会儿难以回神当机立断近前拢了拢云清苒身上单薄的翠羽斗篷,察觉到肌肤传来的冷意立刻不由分说的搀扶着她转身回房,而云清苒神思恍惚中竟由着梦薇引领着前行,直到面上拂过轻柔的暖风这才恍然已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内室中。 无心责怪,云清苒沉默的在云榻上落座,梦薇体贴的将备好的暖炉安放在她的手中,正欲出言再劝,外间洒扫的丫鬟却慌乱的小跑了进来,顾不上太多的礼仪,紧忙回道:“夫人,府外来了些陌生的公子无端的便要闯进来,管家几乎劝阻不住,夫人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数十年的安逸生活早已让府中众人习惯了那份在京城中无可复制的平静,今日这般突如其来的场面若在平时倒也不至于这般慌乱,只是一夕之间莫逸清的离去使得府中诸人人心惶惶,此刻即便是最为寻常的小事也变得无可承受,因此梦薇倒并未出声斥责丫鬟的慌乱无礼,只是静静的垂首侯立在一旁等候着吩咐,而心底却早已猜测到来人的身份,只是此时此刻那人的到来不知究竟对于小姐而言真正的意义如何,因此倒不知是否应当出声相询,直到耳畔传来一声轻叹:“梦薇,去吧……”。 轻柔的语音隐隐透露出几抹暗伤,梦薇眼波微动的福身应诺着离去,只剩下懵懂的小丫鬟茫茫然不知所觉,直到云清苒无声的挥手示意才醒悟般离去。云清苒低敛下水润的翦瞳,右手无意识的抚摸上皓腕上的莲语清荷软玉镯,唇畔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为何明明早已决意去面对,心中的苦涩依旧如此清晰。 古朴而简约的宅院外,两鬓斑白的老管家颤颤巍巍的立在门前,不时的回头查探府中的动静,只是在收回眼神的瞬间总是假装不经意的瞟向眼前负手而立的男子。男子一身素服,疏朗的月色下即使是年迈如老管家也可透过昏花的双眼看出他不凡的容貌,如此绝世的英姿再加上他周身所散发的气势与威严,男子的身份此时越发成疑,虽说莫逸清并未为官,但是这些年冷眼旁观,老管家心底却是笃定这京城中少有人能与自家主子的气势相抗衡,而如今主子才离去半日便来了这般猜测不透的人物,当真不知是吉是祸。正心下忐忑不安,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慌忙回身去看,果然是梦薇快步走来,想着夫人定然是已有定夺,老管家微微放下心来退到一侧,瞧着梦薇从容不迫的走至阶下恭敬的福身行礼,个中的熟稔与自然让心有疑惑的管家瞬间明了,原来来人竟是夫人的旧识。 第一百零六章 “管家,夫人的住处有我与青桐看护着,其他的小丫鬟与下人都下去歇息吧”,恭敬的福身,并未有过多的言语,梦薇转身便吩咐一旁的管家将满院的闲杂人等撤去,随即回身恭迎赫连瑞入府。(..info无弹窗广告)赫连瑞原本飘忽在青砖碧瓦之上的双眸因为这声夫人蓦地凝结成冰,这才看向低手敛眉的梦薇,这些年过去,这个丫头还是当年跟随在云清苒身边时一样的性子,虽说容颜上改变些许,只是这本性果然不曾更改,倒还是那般从来不会曲意奉承的耿直。 梦薇不需抬眸便能够感受到面前九五之尊不可忽视的怒意,只是依然面色坦然的侯立在当地,并未有半分出言解释的欲望,毕竟以皇上的秉性既然今日前来,自然已经知晓了数十年中所有的曲折,莫逸清对于小姐的深情早已是不需隐藏的秘密,皇上如何不知,此时不过是旷别多年骤然间即将相见无处发泄的紧张而已,想着小姐这些年的坚守并非完全是虚负,面色不由的缓和了许多。 赫连瑞无意去计较梦薇微显不恭的行径,毕竟早在多年前这丫头便已诸多冒犯,可是因着云清苒的情面,赫连瑞自然多了几分宽容,悄悄的平缓了心底波动的心绪,终于跨入了这间于他而言陌生而复杂的院落,梦薇悄然随行在后,张跃等人自是在老管家驱散了府中的下人之后会意的四散开来守护在每一进院门外。 清雅的二进院落,因着那人的顾念与成全,云清苒早已习惯了同云安宸独居在此,而府中的下人也有起初的不解到得如今的泰然自若,主子们在外虽有夫妻之名,实则每日里只如寻常兄妹一般相处,至于为何会有婚娶的传言在外,这些可并非他们身为下人能够理会,因此这些年下来,这座小院俨然已成为云清苒母子的清居之所,莫逸清本就极少踏足,而如今离去,院中便是连往日清淡的男子气息也不复残留,梦薇还未来得及明示便瞧见赫连瑞毫不迟疑的迈步走向云清苒那间隐约渗透出氤氲灯火的闺房,勉强牵起一抹浅浅的微笑,以皇上对小姐丝毫不曾改变的深情,或许公子终究是不曾选错,心下想着,却也知趣的不再近前。 浅绿色的云锦纱细细的覆上窗棂遮挡了外间所有的寒意,因着素来衷爱安静的缘故,云清苒居住的院子本就没有太多人服侍着,赫连瑞挥退了想要趋近上前打帘的张跃自顾自的掀起厚重的帘幕,动作里的急迫让张跃越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面上的表情也愈发恭敬了许多,里间的女子无论是何背景,能够得到皇上这般重视日后的尊荣位分只恐略逊于皇后娘娘,只是如此注定集万千宠爱与一身的女子如何从未从皇上口中听闻,果真皇上才是最为深不可测之人。 赫连瑞无暇去理会身后所有忠心臣子的所思所想,或许在他踏足这个小小院落的刹那,这世间所有的纷纷扰扰已然不再停留于他心上半分,眼中心底慢慢萦绕的不过是这数十年来总让他魂牵梦绕的倩影,若不其然迈入暖阁内微微抬眸,便见那抹纤瘦美好的身影斜倚在软榻之上,精致的侧颜在烛光的辉映下愈发柔和清雅,只是眼眉深处的迷惘与怅然却让赫连瑞蓦地心中一痛。原来再多的忐忑与迟疑终究不过只是空洞的想象,现在只是这样安静的看向那抹倩影,一路上感受的惴惴不安全数被瞬间安抚,这次相见果真间隔的太久太久。 赫连瑞眸色深深的凝视着云清苒的侧颜,原先急切想要相见的冲动早已荡然无存,或许这个世间终有这样一个人哪怕仅仅注视着她的容颜心底便已经如同坐拥天下般满足。原本沉思的云清苒莫名的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专注而灼热的凝视,下意识的侧身回望,赫连瑞挺拔而坚韧的身形立刻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面前,即使心底早已明了终有一日注定会相见,可是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刻赫连瑞的突然出现还是让素来沉稳的云清苒无意中苍白了面色。 紧咬住樱唇,云清苒款款起身,怔怔的看向这些年心底从未远离的深爱的男子,一时间惶惶然不知作何言语。相对沉寂无言了半晌,直到耳畔突兀的传来烛心的轻爆声,二人才自凝视中扭转了心神,收敛起方才慌乱的神色,云清苒温婉浅笑,不再多言,只是自然的起身执起桌上的暖玉壶倾倒出温热的茶水,茶香四溢,赫连瑞亦是难得的会心一笑,极是自然的趋步上前落座在一侧,端起杯盏中的茶水细细啜饮,果然是从前二人皆钟爱的蒙顶甘露,只是馥郁的茶香中不知何故多了几分未知的浓郁甘甜,此刻品来比之宫中的佳品更增鲜醇香馨。 爱极了这般甘爽的味道,赫连瑞不禁多饮了几口,摩挲着手中温润的杯沿,淡然的微笑始终不曾消失在那素来威重的面庞上,而这样的心安是他半生所遇到所有女子从未看到过的由心而发的真正的从容。“你好吗?”终于平静了心底汹涌的感情,轻轻的放下杯盏,深深的看向落座在身侧的女子,半晌低低的询问出声。 轻轻飘落在风中的字眼犹如梦呓一般轻若无声,只是于云清苒而言这低沉的嗓音却是跨越了十年间所有的空白彷如古老而沉重的钟鸣声响彻心扉,只一句轻问便已将这些年的别离填补,唇畔浅浅的勾勒出一抹温柔,云清苒微微垂眸呢喃道:“我很好”,相视而笑,再多的言语此刻也仿佛是多余…… “宸儿还需几日方能回返?”脉脉无声中,点滴烛泪已在烛身上纹饰出属于有情人的花好月圆,两相对视良久,赫连瑞才记起尚有诸多事宜需要即刻便开始着手安排,既然云清苒已决意不再闪躲,那么朝堂之上的风波与争斗自然是无可避免,只是无论是过往还是未来,自己都决计不会云逊任何人伤害苒儿,是了,还有他们唯一的爱子,云安宸。 云清苒毫不讶异赫连瑞已经知晓安宸的存在,毕竟以莫逸清的脾性,自然是早早的便将一切解释清楚,稍稍在心底计算了一瞬,微微摇头浅笑道:“月古城路途遥远,岂能几日间来回,若是宸儿已然回返,怕是还需等上半月才是”。 莫逸清既已离去,父皇守候在此处的暗卫自然是一早便将消息传回月古城,此刻宸儿应该已在回程途中,半月的路程,也好,这半月中还有好些事情须得悉数解决,“也好,宫中诸事还未备妥,半月之期足够内务府置办好迎接你们母子回宫的礼仪,苒儿,你与宸儿这些年的委屈,回宫之后我会一一弥补”,身而为父,数十年间却不知在这皇城之中还有他的子嗣默默的长成,回想起昔年期盼这份血脉延续的心情,到得如今也未曾褪色半分,心中愧疚之情愈深,恨不能立时昭告天下令他们母子荣耀回宫。 “皇上,清苒与宸儿此番回宫,只是一心期盼天伦永聚,实在无心高位,回宫之事一切从简便可,若因清苒母子回宫而仪仗奢华耗费万千,清苒宁愿长居此地,永不入宫”,云清苒听得赫连瑞欢喜过甚不由的蹙起柳眉严词婉拒,赫连瑞细细的瞧着眼前这张生动的娇颜不由的心下暗笑,这份无上的殊荣,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是欢欣难耐,此生所见的女子怕是也只有云清苒一人于皇恩圣宠竟是如避蛇蝎的神态。 经年久别重逢,赫连瑞并不愿云清苒心中有一丝不快,自然不会选在此时违逆她的心意,只是蓦地想起她方才的尊称,面上一紧,亦是蹙眉沉声道:“宫规虽然森严,苒儿却并不与后宫嫔妃相同,日后只需一如往日即可”。赫连瑞深知以云清苒耿直不阿的性子自是不会刻意谄媚逢迎,如今这般恪守称呼上的礼节不过是不愿他日后在后宫中为难,只是他又如何舍得让宫规磨灭了云清苒的本性,那样清贵的品性才是这些年令他魂梦长牵的珍贵。 云清苒翩然起身敛起衣袖剪下欲坠的烛花,这才轻声叹道:“古人皆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只是禁锢人心的并非只是那几尺宫墙,君臣帝妃之间无可僭越的礼制或许才是冷漠的伊始,皇上心意如旧,苒儿自然心存感激,只不过日后若想在宫中安稳度日,这些规矩仪礼还是早早开始熟悉才好”。 赫连瑞怎会不知晓,东尹开国至今也唯有太上皇元安君一人真正实现了帝后间鸾凤和鸣情深意更重,便是赫连瑞自己与柳氏青芷的情分上也多半出自于愧疚而勉强维持的相敬如宾之象罢了。只是宫规如何总也不能违逆帝王的心意,且宫中的妃嫔如何能与云清苒相提并论,赫连瑞尚要摇头劝说,却听得外间依稀传来悠长苍凉的更鼓声,云清苒眸光微闪,勉强笑道:“现下已是二更,皇上还是早些回宫吧?” 第一百零七章 “我既已决心面对自然不会再次悄无声息的离开,只是宸儿还未回返,苒儿并不想过早将行踪曝露与有心之人知晓,皇上的身上一早便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无时无刻的窥探着,今日此行即便如何隐秘若皇上执意留宿在此只怕未及天明苒儿母子的存在已是天下尽知,皇上已经隐忍了数年,为何连短短的半月都不愿再等?”经年别离的深情一经重新牵系自然如烈焰一般炽热,只是他们身上所肩负的沉重并不允许他们的深情与放纵,昏色已定,身为一国之尊任何时候都不可放任自己恣意忘情。 眼前的女子云语音轻柔,只是眼底的笃定与坚决确实真实而清晰,其实即使经过这些年原来她依旧是原来的云清苒,心下感慨,赫连瑞只能无奈却又欣喜的起身离去,只是还未走至门边,蓦地身后传来轻轻的呢喃,“瑞哥哥……”,云清苒恍惚的看着眼前不曾回转身的高大身影,缓缓的轻声道:“谢谢你还在这里等我回来”。是的,谢谢你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没有强制的一旨圣令改变我的人生,谢谢你什么都不曾过问的这般自然便接受了我的归来,谢谢你即使经过了这么久长的岁月依然在心底为我保留了最珍贵的位置,谢谢你只给予我的这份最美好的感情。 仿佛听见了她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深刻的感情,素来威严赫赫的年轻君王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如同孩童般满足的微笑起来,“其实,是我应该感激你还愿意回来……”,明明知晓将来究竟要面对怎样的风雨,而这些偏偏是她从未曾遇见过的对于她安稳人生最无力承受的艰难,却最终为了他而甘愿回来面对,只是他又如何忍心让她的美好在那样肮脏的宫廷中慢慢消泯,只为了这份相随的深情,他拼尽江山与性命也必然要留住她未来的欢欣! “皇上”,未曾回身看向云清苒面上的情绪,这份默契在多年前已是彼此深知的秘密,赫连瑞径自掀起厚重的棉帘步出内室,耳畔便传来一声呼唤,转眸看去,却是梦薇垂首侍立在门外,看她周身沾染的露水气息,想来定然是在此处等候良久的缘故,这些年也亏得有她这样不离不弃的忠仆守候在苒儿身边,他的怀念里才能少去几分忧心。“小姐回宫前夕您还是莫要频繁来此,小姐素爱清静,这莫府里还是少些陌生人的光顾才好”。 眼前的男子对小姐的深情一如往昔,哪怕二人的身份已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份情意幸而并未随着世事而变迁,只是虽说十分明了赫连瑞再也不是当年能够平等相谈的尊贵,然而看过小姐与莫逸清因为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梦薇如何能够不动声色的咽下心底的那些怨恨,因而语气中毫不掩饰的疏离怨怪之意即使是院中同样垂眸侯立的张跃也不禁拧起了浓眉,这侍女好大的胆子,面对一国至尊也敢如此直言不讳,这份胆识即使是朝中的多半肱骨之臣也不曾有过吧,莫怪皇上只是淡淡的扫去一个视线,丝毫未见怒色的阔步离去,张跃见此微有些愣怔,待到身后的侍卫轻咳一声提醒才发现皇上的身影几乎已经消失在月门处,立时不敢再有所耽搁,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跟随其后,然而不知为何在离去的刹那却下意识的将视线投注在回廊下那道始终翩翩而立的倩影上,感受着那份由内而外的沉稳与淡然,张跃的心不禁微微一动,只是还不等他意识到那份波动的情绪,脚下已是不由控制的跟随在赫连瑞身后离去。听着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梦薇才抬起双眸神色复杂的看向众人离去的方向,小姐耗尽半生的等待,希望不会只是又一场的错误。 “皇上”,御书房内原本极是心慌意乱的小顺子正无意识的来回踱步却蓦地听到侧门出细微的响动不由惊喜的抬头看去,果然瞧见那道英挺的身影由御书房书架后隐蔽的门内走出,而暗卫已在一瞬间消失了踪迹,无暇去理会其他,小顺子快步上前为赫连瑞褪下了身上的常服换上明黄的龙袍,口中犹带着近乎感恩的情绪喃喃道:“幸好您平安回宫,不然奴才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早先赫连瑞仓促离宫时还未能细想,两个时辰的焦急等待,却仿佛头脑更加清明,想象着明日若皇上果真未能回宫的后果,莫说皇后,便是任何一宫的娘娘小主那里都无法交代。赫连瑞睨了一眼小顺子后怕的模样,微微冷哼道:“朕钦点的太监总管若是连这份胆量都无,你便自行前去慎刑司服役去吧”,说完不待小顺子有何反应便回身落座在龙椅之上,微微扬声唤道:“张跃”。 为免引人注意,张跃在宫门处便与赫连瑞的轿撵分道而行,此刻也不过是恰好来到御书房门外,听得内间的传唤丝毫不敢耽误的闪身走进御书房内单膝跪地等候着吩咐。今日之行即便他不曾知晓个中内情单只凭皇上舍下一切出宫相见便足以看出将来那位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而若想让娘娘安全入宫,那便只有……。正思量着果然听见帝王威重的声线,“传朕旨意,召骠骑大将军回朝,驻守边关之责由仇岳接掌,即刻派人前往边关通传朕的懿旨”,顿了顿,略有些迟疑的吩咐道:“传令府尹越裘炀,自今日起进出往来阑清城的各国商贾庶民皆要细心排查,一月之内决不允许异国势力有何作为”。待宸儿回返,他必然要以最为宏大的盛礼迎接他们母子二人入宫,往日无论别国的探子暗线在阑清城内如何猖獗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唯独这一月中若有人胆敢借机寻衅滋事,他定然不会饶恕。 “属下遵命”,这皇宫内苑之中,帝王的恩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可是偏偏对于帝王而言忘情与纵情却是最为伤人的利器,越珍视越伤害,也莫怪那位娘娘还未入宫皇上已经如临大敌,这般苦心安排不过是为保她平安而已,看来日后后宫的各处守卫也需要适时提点一下才好。张跃掩去心下的思虑领命退去,小顺子则是乖顺的看着赫连瑞执起御毫紧忙近前研磨,目光小心的避开御案之上的圣旨,赫连瑞略微思索了片刻再不迟疑的写下这一份不知将为东尹、为五洲带来几多震撼与变迁的旨意。 冬日的夜总是格外寂静与凄清,仿佛是因为这天地早已在过往的三个季度里将所有的激情与热量挥散殆尽,于冬日只留存下苍茫洁白中的那抹纯净而已。御书房的灯盏方熄灭不过片刻,外间沉暗的天色已经隐隐的透出几抹微光,各处宫门的侍卫也已悄然有序的完成了交接,陆陆续续赶来的车马上走下的朝臣们裹挟着一身的寒气井然有序的走过脚下的朝圣之路。 无声无息间,时辰已经随着暗色悄然逝去,“劳烦众位大人稍候片刻,皇上即刻便会通传入殿”,赫连瑞直到深夜方才就寝,瞧着他面上的疲惫,小顺子自是不忍心将他唤醒,只是低声嘱咐了在旁守夜的小太监几句,自己则径直来到宣政殿的侧殿中,果见一众大臣面色无恙眸色中却是难掩焦躁与疑惑,想来这亦是赫连瑞登基以来首次出现此等异象吧,里间等候的众臣见着小顺子前来虽有不少人心下鄙弃他卑残的身份却碍着赫连瑞的宠幸不得不勉强作出一副和气的摸样,倒也无人在明面上给出难堪,只是小顺子忠厚却不愚钝,哪里看不出众人眼神中暗藏的少许厌弃,好在这些目光与他从来都不是妨碍,因此只做不见,面上堆起恭敬有礼的笑容,寥寥几句便安抚了急躁的众人。 众臣心下安然,上首的几人却是面色无动的看向面色坦然的小顺子,皇上素来极重朝政,今日可是破天荒的无故延迟了早朝的时间,此事实在让人费解,毕竟若非有要事耽搁,即便是天崩地裂于前,皇上也能面无改色的依例上朝。 左翊昨夜因接到松德观传来元修、宏毅兄弟二人启程回返的消息心下不安,辗转反侧了半宿未能成眠,方才略有些精神不济,倒也没有注意到时辰,如今反应过来事情的反常心中即便有再浓的倦意也立时消散,微微招手示意小顺子近前,并未刻意压低声调,以身边几人皆能听清的声量淡淡的询问道:“皇上龙体如何?” “丞相且安心,皇上龙体无恙,只是昨夜批阅奏章甚晚,奴才斗胆没有唤醒皇上,也是为了让众位大人们披星戴月赶来后能够稍歇片刻,朝堂之上自然是容不得一丝马虎”,自幼在御前伺候,众大臣中盘根错节朋比为奸之事已是屡见不鲜,而深得皇上信任的也不过几人而已,况且即使摒去深受皇恩这一点,左翊三朝元老的身份,也足以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唯恐有分毫怠慢。 第一百零八章 左翊若有所思的看向面色恭敬的小顺子,眸色在看到他瞬间抬首所传递的眼神后越发深沉了几分,朝堂之上若是不懂得识人眼色那是活不久长的,且不说当年在内忧外患之际生存下来同元安君一样并肩傲视群雄的左翊,小顺子方才所言用字极是寻常,只是那眼神中的警示之色却是立时让他明白今日的朝堂怕不是有什么变故,联想起当年的那桩旧案,如何还会猜测不到所有的来龙去脉,微微挥手示意小顺子退去,忽略了周遭探寻深思的目光,左翊面色如常的端起手边的杯盏,只是香茗入口为何连半分的滋味也品尝不到,心中沉沉一叹,情之一字是不是众生命定的劫数,便是连掌握天下大全的九五之尊都难免为情所伤,如自己一生可望而不可即,如修泽相知却终究不能相守,如今看来瑞儿这些年的孤寂大约也是值得的,能得心中挚爱相伴,便抵了曾经全部的悲喜。(..info无弹窗广告) 二人间的对话并未刻意避开众人,只是能在朝堂之上安稳至如今的众人自然也全非庸人,退朝自然瞧出今日早朝无故延拖至此时自是不同寻常,心下均有了些微的盘算。 未几,听得候宣殿外一声高声唱喏:“上朝……众卿入殿……”。左翊当先起身轻拂衣袍处的微褶,面色沉然的走入宣政殿内,纯金龙岸之上赫连瑞威目赫赫的注视着群臣鱼贯而入片息不乱的立于其应当之位,“微臣参见皇上,皇上千岁千岁千千岁”,司空见惯的场景,只是今日请安的众臣却迟迟未被唤起,只能默默的躬身而立,此时若有一人敢于觑向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必然会被帝王眼中深沉的探究异色而震撼。 赫连瑞眸色深深的看着座下的众人,半晌方道:“众位爱卿平身”,众臣轰然应诺,心中虽是惊异于今日诸多不同寻常的异象,然而此刻终究不是能够肆意谈论思虑之时,毕竟立于龙岸一侧的小顺子已经接受到皇上的示意跨步上前朗声宣读手中那重若千钧的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年侧妃云氏秉太后慈谕,前往卧佛寺脱簪茹素经年为国祈福,朕感其心意,特晋云妃为皇贵妃,月余迎回宫中,册礼迎驾事宜交由骠骑将军协理统筹,敕命大将军不日前往接替守关重责,钦此”。 不去看众臣低敛的眉目上无法遮掩的浓重的震撼之色,小顺子镇定自若的回身立于赫连瑞身侧,仿佛方才宣读的不过是一份寻常奏章而已,只是他昨夜初见这份圣旨时的忐忑与不安恐怕无人能够领会吧。 而座下的众臣实在无法做到素日里的镇定,恐怕此刻泰山崩于前也不及此份旨意来的震慑,四国之中帝王的后宫从来都是佳丽三千,更何况赫连瑞正值盛年,虽不甚沉溺于美色,也断不会是清心寡欲之人,所以这莫名出现的云妃倒也不足为奇,毕竟只是一名妃子,即便深受帝王宠爱,但这后宫之中的女子又有哪个算是庸人,后妃之间分庭抗礼的局面持续已久,四妃均育有皇子,如何不会觊觎仅次于后位之尊的皇贵妃之位,如今被人横空多去,怕不是这后宫中又没有几日安宁,再者皇上既已下旨,自然没有征询众人疑议的意思,又有谁敢在迎妃的问题上轻捋虎须,只是何故需要将骠骑将军召回反换为大将军镇守边关,如此一来朝中各方势力岂不是又要大肆重洗。 众臣兀自消化着心中的震撼,赫连瑞却已然没有心思再去欣赏众人的呆滞,只微微挥手示意,小顺子便会意唱喏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皇上,请恕微臣斗胆直言,骠骑将军骁勇善战,且镇守边关数年,劳苦功高,深孚众望,于情于理都不应在此刻召回。姑且莫论临时易帅将使边关将士军心如何动摇,便是与我东尹相邻的北岚帝位更迭也足以让诸国愈发警惕,如此紧要关头边关岂能无人镇守,故而宣召骠骑将军回京一事,微臣恳请皇上三思而行”,杨文元墨眉紧蹙,见身侧众人面色或惊慌或震动却始终畏缩着不敢出声,再也无法忍耐的跨步而出,朗声道出其中不妥。北岚帝君新丧,新君即位至多一月之后,在此时间将有多少变故尚且无人知晓,而帝王恰又选在如此时机册立新妃,皇室之内怕不是又要几番动荡,纵北岚无暇东顾,难保三国不会有浑水摸鱼之辈私下动作,如此时机如何能够传召骠骑将军回京,如此几乎不出自私心的恳切之语,确是中肯,杨文元确也算得上一片忠心了。 只是帝王已有旨意在先,即便心下再如何认同杨文元之辞,眼瞧着左右丞相皆静默无言又岂敢莽撞的出声应和,倒是苏齐恒朗声反驳道:“杨大人此言差矣,骠骑将军战功赫赫,大将军又岂会稍有逊色?骠骑将军镇守边关多年自是不容小觑,然则皇城安危莫不是由大将军护卫,此中功绩亦是有目共睹,陛下英明神武,既然有意召骠骑将军回京自然有圣上用意,大人又何须忧心忡忡?” “苏大人可知此言乃是犯了兵家大忌,皇上,微臣虽非武将,却也知用兵之道,形与势二,不知而一者,或沮于形,或眩于势,则胜必不可图,且坐受毙矣。大将军功勋甚高自是无从否认,只是大将军身处京都已是多年未知边关之势,若猝然调换主帅必定军心不稳,若那时四国来犯,试问大将军又能否力挽狂澜于不倒呢?”边关易帅并非仅是统将一人的更易,若骠骑将军回朝,麾下将领自然不会甘愿由大将军统帅,如此一番动作几乎是将边关守备的兵力尽数换了大半,四国若有心此时出兵侵扰,便是杨文元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天赐良机。苏齐恒身居吏部尚书多年又岂会分辨不清个中厉害,不过是盼着大将军重握兵权,他也好鸡犬升天罢了。 因着昔年未被委以守城重任,仇岳寒的地位尊荣已远非往昔可比,虽说尚有一品大将军之职在身,但是只能困守京都的将军实在有些名不副实,以致有些“胆大妄为”的臣子竟在寻欢作乐时以此为笑谈,如此窘迫之境即便是只为一己私利而依附靠拢的苏齐恒也不免难忍怒意,倒是仇岳寒波澜不惊,数年来深居简出,便是那一身刚硬的脾性也在无形中收敛了许多,今日骤然听得这份圣旨即便是城府深沉如柳百顺亦是难免浓眉深锁,仇岳寒却仿若置身事外任由身边几人如火如荼的激辩面上也不曾变色分毫,如此脱胎换骨的性情实在连左翊等人都有些讶然。虽是藉由苏月莲暗中提拔才得有今日位高权重,苏齐恒确也并非无脑蠢材,适才圣旨已下,纵使众臣尽数反对又待如何?圣意终究不可违逆,杨文元一时忧国心切,倒忘了朝堂之上深忌与圣意相悖逆,杨文元平素因不屑苏齐恒趋炎附势的举动素来是有些不睦的,此刻难得见着他在御前失了体统,苏齐恒如何会放过这等良机,是以他未等仇岳寒的示意便出言反驳,一则为了顺应圣意,二则暗表他对仇岳寒的靠拢之心,三则若仇岳寒前往镇守边城,朝中一时没有了助力岂不是得不偿失,如今正可从众人反应中分辨出谁可为伍。现下诸愿均已达成,又何必再做口舌之争徒惹圣上不快,因此只装作不曾听出杨文元言辞中的鄙薄之意默然归于原位淡笑不语。 “皇上,既然各位大人各执己见,不若听听大将军意下如何,能否胜任边帅一职终究是大将军所要思虑之事”,苏齐恒既已退避了锋芒,杨文元自然不再咄咄逼人,只是易帅之事一时也未有定论,方才偷眼瞧着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状似慵懒的把玩着右手上的墨玉扳指,似乎众臣间的争执分毫没有影响他闲适的心情,只是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寒芒始终没有瞒过立于左侧首位的左翊,深知赫连瑞已渐渐消泯了本就不多的耐心,未免有人不知深浅的在帝王怒火正盛时火上浇油,左翊不得不微咳一声,原本隐于众人身后一位年轻俊美的臣子立刻跨步而出朗声为二人间的争执划下了句点。 方才因着苏、杨二人的争执,众人一时拿捏不好立场唯有两不相帮,如今争执许久竟也没个结果,即便他们没有左翊那般敏锐的心思,但是在朝堂之上浸淫已久的直觉下意识的提醒着他们宝座之上面色平静的君王实则已经万分不耐,如有形质的锐利目光虽未落在他们身上也足以令众人芒刺在背,不敢多言,偌大的金銮殿上刹那间鸦默鹊静,只可惜这份寂静分毫未能消磨赫连瑞眼中的不耐,好在终是有人出声打断了这份溺人的沉默。 第一百零九章 众人的目光若有似无的交织在正中的年轻臣子身上,宝蓝色的云纹袍服简洁雅致,极是适合男子淡然的脾性与金科状元的身份,五官周正,原本那最为出彩的璀璨的眸子也因他的刻意隐藏越发显得面容平淡无奇,只是在此刻略显剑拔弩张的大殿内男子面上极是突兀的浅笑使得他无声中增添了几分慑人的气度与风华。(..info好看的小说)|经|dian|小|说||苏齐恒眸色深沉的看向男子笔直如松的背影,孟如常,以西宁国布衣之身及第成名独占鳌头,三年已过,他已然不是当年因异国之身而备受争议排斥的西宁平民,身为左相麾下智技双全的谋士,孟如常身上早已镂刻上元德帝亲信的印记,莫怪帝君原本风雨欲来的面色立刻平静了下来,或许,当初没有听从心底的不安极力将他驱逐出朝堂将是自己有生以来最沉重的错误。 东尹祖制上虽未明文载有异国之人不得入朝为官的律例,不加录用异国人入仕为官已是五国中不成文的规定,三年前若非左翊极力谏言,孟如常如何能够堂堂正正步入科举殿堂蟾宫折桂,及至后来,百官群起力谏,亦是因着左相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便打消了众臣所有隐晦的意图。 柳百顺倒是不甚在意苏杨二人的争执,毕竟无论是慕容晔或是仇岳寒都并非太子即位的倚仗,只是这从天而降的皇贵妃却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世人皆叹帝后伉俪情深,只是自己疼宠的女儿尊荣背后的落寞他人又如何能够知晓,帝王薄情本是寻常,如今明显衷情于一人,待芷儿得知这份旨意怕不知该怎样伤心呢。然而现在终究不是计较一个不知身份背景的平凡女子之时,太子日益长成,暗处的眼睛哪会甘心坐视昱麒他安然继承大统,众皇子的母妃与背后的势力有哪一方不是将眼睛死死的盯在太子身上,或许如今这位皇贵妃的出现于他们而言并非全然是凶信反倒是难得的转机也未可知。[..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此思量了一番,柳百顺亦是若有所思的看向众人目光的焦点。 仇岳寒平静的任满殿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凝汇在自己的身上,众人眼中的审视与探究根本无从掩饰,心中再是澄明不过,若是换做昔年刚烈冲动的自己应该早已忍耐不住放肆的挑衅君王的威严了吧,这满堂文武又有几人不做此期盼只是单纯的忧心自己的立场,仇岳寒心下微微一哂连苦笑都无力表露在面上,胸中积聚的郁结此刻也惟有一声极轻的叹息聊以纾解,抬眸看向高座上那位与生俱来的王者眼中传递出的坚持与警示,愈发坚定了脑海中的念头。无视周身窃窃私语声声,仇岳寒毫不畏惧的直视着帝王锐利的视线,一字一字沉声道:“末将谨遵皇上圣旨!” 赫连瑞,你终究是握住了我最脆弱的软肋,我本无争强好胜之心,不过是有些不甘数年艰辛却不得不屈居人下而已,其实你何须如此费尽心机的算计试探,自瞳儿入宫那日起,我已然放弃了争权夺利的心思,罢了,我只愿瞳儿母子安好,今生哪怕你命我诛神诛魔我亦百死无悔。浓墨如夜的双目中毫无遮掩的将他这一生最深重的心愿完完整整的传递到高耸的龙座之上,直到觑见原本面无表情的赫连瑞极是轻微的颔首,仇岳寒方恍如重负的勾勒出一抹浅浅的笑纹,安然的垂首而立再不过问周身的风起云涌。 “五国明面上谦融和睦,私下里始终纷争不断,朕即位以来,四国君主为免我东尹国祚昌盛几欲联合纵横,只因四帝心中均有私心方才未能如愿对我东尹形成合围之势,虽说东尹国力昌盛,四国齐力终究是一件心腹大患,如今溟帝即位,四国合纵之局自然不攻自破,此刻我东尹应当如何自处,此刻众卿是否依旧有人不明该当如何行事?”已经得到预期的回应,赫连瑞也无意继续观赏众人间的勾心斗角,状似不经意的抚弄着指上的墨玉扳指,言辞中不容质喙的强硬让座下的众人蓦的浑身惊颤,即便再无眼色之人此刻也已明了帝君话语中浓重的警告意味,一时间更加无人胆敢强捋虎须。 左翊眸光深沉如水,一一自大殿各处浮掠而过,这些臣子有谁不是自最初满腔热血壮志雄心的青年才俊中千挑万选出承担起东尹社稷民生重责的呢?为何不过短短数年,那份责任便已不复昔年,风雨飘摇之际却尚自心怀鬼胎,与其寄望于这般所谓的重臣,或许当真不如将一切都豪赌在孟如常身上。异国之人又如何,这世间唯有一颗仁爱之心是从来没有国度之分的。犹自记得当年无意中在静心斋中看到的由他所书的“一念慈祥,可酿两间和气;寸心洁白,可垂百代清芬”,左翊眸中的黑沉尽敛,心下的决定益发坚定了许多。 “皇上,微臣愚钝,尚有一事不明,云贵妃离宫祈福多年如今回返不知该以何等礼仪相迎,祖制之上确实未有先例,还请皇上明示!”守关将领的更替到底只是边城中权责的转移,对于京中各方势力的影响实则微末,与其纠缠此事徒惹来圣上猜忌,不如细细思虑一番日后新妃入宫后该如何自处才是最要紧之事,昭告天下的懿旨不过是为堵悠悠众口,这位突如其来出现的“云贵妃”不费吹灰之力即能稳坐后宫第二高位,怕不是只有姿色而已。 后宫众妃的亲眷多半都是肱骨之臣,若非昔年太后娘娘亲手操持迎数人入太子府邸,许是无一人能如“云贵妃”一般殊荣由皇上钦点成妃吧。如此荣宠宣扬开去后宫中有谁能不眼馋嫉恨?虽说皇上已经下令册礼迎回之事由骠骑将军统筹,身为礼部尚书却始终逃脱不了干系,眼下尚未知悉这位新进贵妃的秉性,如何能够既顾全了皇家威仪和皇上圣意又不至于触怒了后宫众妃,这般两难的境况实在令礼部尚书秦严头痛不已。 后宫与朝堂同气连枝,秦严忧心的问题实乃众臣的心病,赫连瑞从不沉迷美色,后宫众妃多是昔年太子府中的“旧人”,这些年赫连瑞雨露均沾众妃多有所出因此倒也相安无事,如今眼见着众皇子日渐长成,试问又有几人未早在心底为日后作尽了打算,既然已经各自选择了支持依附的皇子,日后无论荣辱成败都已失去了后悔的理由,荣损与共,自然不能再允许太多脱离掌控的意外因素出现。若今日只是寻常女子入宫为妃倒也不足为虑,怕只怕此女深得圣心,日后为皇室绵延的皇嗣将成为众皇子争夺储位最为强劲的敌手。因着诸多私心,众人自然是不愿盛礼相迎,私心里计较着仪仗威仪愈发从简才好,却终究无人敢如此直言,权衡之下众人尽皆沉默了下去。 苏严鹰目环顾了一周,嘴角不由的牵起一抹冷笑,真是愚蠢,皇上既已封妃,日后的荣宠又岂会因为那些表面的仪仗而有丝毫减损,明明都还算的上是精明睿智的人物却为了这等小事纠缠许久,果然是鼠目寸光难成大器。隐去眼底浓浓的嘲讽,苏严面色肃然的朗声道:“皇上,云贵妃离宫茹素多年为东尹社稷离宫祈福乃是无上功德,如今回返微臣以为当以后妃最高仪仗相迎,方能慰藉贵妃这些年的清苦”。有些不可置信这些话竟是由苏严口中说出,众人中多半立刻对他怒目而视,莫要以为他们当真蠢到以为苏严如此体贴圣心,不过是想着借这股东风使后宫前朝再乱上一些好让他渔翁得利罢了,只是眼下确实不是计较的时候,如此想着,众人竭力的忍住了怒气,纷纷竖起耳朵等待着圣意的裁决。 许是对重逢期待了太久,当渴求数年的心愿果真实现的时候心中虽是欢喜却也免不了几分忐忑,太过恐惧昨日的相见不过是又一场恍若真实的梦境,赫连瑞一宿难眠,直到晨光初升看到龙岸上的圣旨依旧如昨夜一般摆设的时候才终于相信上苍不曾辜负了这些年的等待,终究让他的人生得以圆满。 座下群臣争议之时,赫连瑞的心神却早已飘散至殿堂之外,有些贪婪的回忆着云清苒一如往昔般美好的容颜,蓬勃跳动的心房内涌动的情感竟是超越想象的深沉浓郁,忽而想到那还未蒙面的由自己深爱之人孕育的属于他们共同的血脉,脑海中蓦地热血上涌,在众臣视线不及的地方赫连瑞的指尖无可抑制的轻颤起来,纷沓而至的情绪让他全然遗忘了身处朝堂之上,更是无心介怀众人各自怀有的心思。 争论不休的众人并未有察,小顺子却已经敏锐的捕捉到帝王的心神全不在此处,不敢多做迟疑,小顺子紧忙以袖遮掩轻扯赫连瑞龙袍的袖边,这才将他游离的深思恰如其时的唤回。 第一百一十章 “云妃义举,朕感怀于心,自当盛礼迎回,骠骑将军半月之内足以回京,礼部便自今日起早作筹备,一切礼数仪仗以历代帝后大婚之礼为例即可。”不去看座下众臣震惊之下有些扭曲的面色,赫连瑞若无其事的起身挥袖飒然离去,小顺子微愣后立刻高声唱喏道:“退朝”,余音未落便已快步紧随赫连瑞离去。 满殿宫人多半随行侍奉,座下怔愣中的众人这才猛然回神,无意识的茫然四下环顾,却从彼此的眼中分明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以皇后之仪迎接妃子入宫,如此举动怕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看来这位贵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比之他们预想的还要重上许多,日后还是需要小心应付才是。 左翊微愣之后了然的摇头苦笑,瑞儿不愧是修泽的子嗣,父子一脉相承的果敢与坚定,感情上更是一经认定便会竭尽全力加以保护,或许正是因为修泽对于嫣儿同样毫无保留的付出,自己才会心甘情愿的退守到身后看着他们幸福。如今的瑞儿较之他的父皇更是绽放出全部的锋芒以最坚决的姿态守护着自己的所爱,能够让瑞儿如此深爱的女子实在是得天独厚的幸福,相信她也当得起这份幸福。 不去理会周遭众人窃窃私议的嘈杂,左翊面色沉静的转身离去,一直沉默立于一隅的孟如常立时紧随其后,苏齐恒若有所思的看向孟如常如松的背影,眉梢微挑,下意识的想要前去寻找仇岳寒商量下日后的行事,却不想方才出神的片刻再回首殿中便再不见他的身影。 偏寂无人的御花园一角,仇岳寒面色冷然的独行在鹅卵石径之上,并非猜测不到苏齐恒此刻的寻找,只是下意识的选择了躲避,原来人当真会变,数年前选择与他共谋尊位之时又如何能够想象的到现在毫无争强好胜之心的自己。无意识的抬首看向天际,雪霁后晴朗无云的天空,白金色的暖阳微微有些刺目的闪耀着,属于冬日里独有的清冽冷风远远的将玉茗花的香气送入世人的眉上心间。许是这冬日的景与记忆中的那年太过相像,意外的令他迷失了心神,待察觉到前方气息的凝重时,仇岳寒方察觉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桐华殿附近。而前方众人簇拥着的背立的身影一如既往的夺了这天地全部的造化,瑶林玉树,卓尔不群,哪怕用尽所有美好的此句也难以形容他那一身的风华气度,这样的男子莫怪萱儿会甘愿为他折翼宫廷。 妆点着轻薄洁净的冰雪,那一朵朵含苞怒放的曲瓣南山茶愈发显得娇艳欲滴,许是承受不住年轻的帝王如此认真的凝视,一簇簇的花枝在清风中微微颤栗着窈窕的身形,像极了含羞的少女悄然尽展那一份柔美与雍容。“皇上,是大将军”,自从昨夜晚归后,小顺子已经慢慢习惯了赫连瑞这般时不时的魂飞天外,此时远远的瞧见大将军缓缓走近,立时上前禀报,赫连瑞微抬手,小顺子会意的领着众人退离一丈开外。 “皇上”,说不分明心底对眼前人最真实的感觉,仇岳寒低垂着视线,冷然的话语中糅杂的钦佩与怨恨却无可抑制的表露而出,赫连瑞了然的牵起唇畔,宽广的袖袍下修长如玉而又骨节分明的右手轻柔的折下一簇花株,抖落了花叶上的积雪,那粉色影映在他的双瞳中更加添了几分艳色。“阳城虽地远物薄终究有数万民众,守关将领数年来令行在外如何能不存了些许私心?纵观天下大势,骠骑将军必得返回都城以作朕之助力,如此边城将领一职若你不受朕当真寻不出能够委以重任之人”,君令如山,赫连瑞何曾这般认真的解释过皇命中的因由,特意等候在此不过是不想太过辜负了那个如火般热烈的女子。 仇岳寒猛然间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赫连瑞的背影,显然也被这般史无前例的举动所惊吓,不待他调整好心绪,耳畔又传来赫连瑞微有些低沉的声音,“离京之期迫在眉睫,玉妃与焱儿尚不知晓你离京之事,这几日若有闲暇你便入宫来好生陪伴她们”,一如既往淡漠的语气仿若无情,却又有着无从掩饰的关怀,无法深爱,这或许便是他所能给出的最真切的关怀。 俯身将手中的花株用心的植入花坛中,赫连瑞无声离去,既然不能给予,那么就这样一直远离下去吧。 待到赫连瑞的撵轿被簇拥着远去,仇岳寒这才移步向桐华殿走去,殿外候立的侍人一早瞧见了皇撵与仇岳寒的到来便有人机灵的入内禀报,此刻一名身着浅粉色宫装的女子正俏生生的等候在殿外,瞧着仇岳寒愈发清晰可辨的身影,女子清亮的双眸中一闪而逝淡淡的柔情,温婉福身道:“奴婢见过大将军”。 “如音,娘娘近日可好?”粉衣的宫装女子不是她人,正是玉妃仇玉萱的贴身宫女如音,如音在昔年寒微之时便与他们兄妹一同甘苦与共,仇岳寒早将她视为与亲妹无异,也因着这份浓厚的亲情,仇岳寒虽然知晓如音的心意却最终不曾迎娶她为妻,仇玉萱封妃之时不愿将如音也困入宫墙之内,本想放她彻底的自由,奈何拗不过她执意相随,只得带她一同面对宫中的波谲云诡。仇岳寒心中不可谓不深为感动,这些年也是幸而有如音陪伴在玉萱身旁,免去了他多少的担忧。 如音听着仇岳寒一成不变的询问,温婉笑道:“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心底十分惦念将军,晨起娘娘便嘱咐御膳房准备了几道将军爱吃的点心,现下正好无需着人送往将军府,奴婢这便命人将茶点备好,将军久未入宫,今日当好好陪陪娘娘才是”。 “劳烦娘娘挂心了,我还未曾用过早膳正好陪同娘娘一起,对了,今日晴雪天气冷寒,如音,莫要忘记命御膳房备下参汤随时供娘娘补身之用”,因有侍人在侧,仇岳寒神色如常并不十分热络,只是较之平常多言了几句而已。一路行过曲曲折折的游廊,仇岳寒眼尖的瞧见偌大的庭院中正剑舞翩然的身影,话音顿止,如音了然一笑,悄无声息的引着院中的宫女侍人尽数退下,只余仇岳寒负手立于廊下目不转睛的欣赏着一片苍茫中美轮美奂的舞动。 当年那人倾心传授之时曾言剑舞之美贵乎寓意寄情,变化从心,而此刻在园中舞动翩翩的身影正恰如秋水,身与剑随,神与剑合,纵横挥霍,行若游龙,翩若飞鸿,随风就势,飘忽浮沉,仿如轻云蔽月,飘若回风舞雪,冷冽的剑光映射出满园的纯白,轻拢的三千青丝随风舞动,隐隐而现的眼波如同远山般浩渺平静,女子如柳的身形柔韧美好,一袭素白银丝彩绣棉裙愈发显得她窈窕单薄,只是那如花的娇颜却是冷然而沉静的,在银白世界的环绕下仿佛遗世而独立的仙子超脱出了这尘世所有的悲欢。 然而仇岳寒却不禁紧握了双拳,这份清冷,这份孤寂怎能出现在眼前的人身上,他的妹妹玉萱无论何时都应是热情勃发的,都是因为那一年那一眼那一次错爱,玉萱才会甘愿埋没深宫,虽然每次前来玉萱都表现的浑然无异好似与未入宫之初一般喜乐无忧,然而仇岳寒如何能看不懂他的妹妹眼底那属于后宫女子所共有的轻愁,或许此刻的玉萱才是如今她真正的模样,风光迎娶,贵为皇妃又如何,他在乎心疼的却是独处时的玉萱再不见昔日的欢颜。 心中疼惜面上却没有分毫表露,真正是同胞兄妹,都不愿让彼此为自己多添半分忧愁,极快的收拾好全部的心情,看着舞动的玉萱身姿稍定,远远的静立在原处似是在调整气息,仇岳寒略微提高了几分音量抚掌笑赞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好!”一舞毕正垂首轻拭额上香汗的女子闻声回首,一时间冷然的面色如寒冰消融,笑颜欢欣而灿烂。“哥哥”,还剑于鞘,仇玉萱快步迎上前去,熟悉的呼唤,即使她已入主深宫贵为皇妃之尊依然不曾改变过半分。 “心随意转,浑然天成,看来萱儿的武艺不止不曾懈怠,反而精进了许多”,细碎的飞雪拂过眼脸,仇岳寒双目微眯,一时有些恍惚,迷蒙中依稀眼前还是那时执拗的跟随在自己身边修习武艺的幼小身影,却不想岁月一晃而过,昔年的小小女童已是妩媚娉婷,世事变幻,所有的人事都已经不复从前,好在他们都不曾改变。 “哥哥可是在取笑于我,萱儿的剑艺可都是习自哥哥,方才实在是班门弄斧了”,佯作不虞的仰首望天,那负气的模样哪里像是众人眼中素日冷漠持重的玉妃,仇岳寒眼中愈发温润了,“哥哥从不妄言,萱儿方才所舞的‘倾尽天下’较之昔年运剑娴熟,动静间寓意寄情,再不复初时的稚嫩之感,确实已有谢师傅七分风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想着记忆中那遥远的已有些模糊的倾城一舞,仇玉萱轻笑着摇头道:“谢师傅的舞姿才是真正的天下一绝,萱儿手追心慕也不过能仿效万一而已”。青莲山脉深处从来都是人迹罕至,也因此无人知晓他们兄妹二人的根本正是源自青莲山脉中隐蔽的那所农舍。 犹记得那一日年幼的自己误闯幽林深处无意中看见花海中那抹月华般的身影,月色疏朗,舞影翩然,那份美丽就这样直接的镂刻进心底再也不能遗忘淡去。许是命中注定了这一场因缘际会,那女子明明是极为冷情的性子,竟能心甘情愿用数年的时间将那一曲剑舞悉心教导,只可惜后来不知为何女子不告而别,花海犹在却再不见其间舞动的伊人,若不是因着那曲‘倾尽天下’,仇玉萱当真会错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境。 虽是亦师亦友的情分,仇玉萱却始终不曾得知女子的名姓,直至来到京城方才偶然听闻多年前那曾经以一舞动京华的佳人谢依云,这才恍然自己得遇的是一种怎样的传奇,倾尽天下,是了,以她的姿容与才华当真配得起世间男子为她一舞而倾尽天下。只是感慨之余仇玉萱难免有些不明为何像谢依云那般名动天下的人物竟会悄然敛去了所有的风华,甘愿随波逐流隐没于世间,那番短暂的相处从来没有机会去探究她的曾经,只是却能真切的感受到她的满足,或许曾经对于她而言只是曾经,倒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仇玉萱会不自觉的猜想,那些可以被遗忘的过往会不会是另一段不为人知的传奇。 未免宫人在侧打扰了他们兄妹间的闲谈,如音吩咐着众人悉心在殿内布置好一切,眼瞧着膳食一一呈上,这才独自前来相请,轻柔的足音恰如其时的打破了兄妹二人的遐思,也不去疑惑方才瞬间的凝滞,如音只是欣慰的瞧着仇玉萱面上多日不见的欢颜浅笑道:“娘娘,大将军,眼下已近辰时,九殿下早在殿内等候,您与将军不如也早些入内用膳吧?” “是了,哥哥,你晨起入宫只怕早已饿了,恰好今日早膳多是你偏爱的饮食,焱儿这几日正吵嚷着许久未见舅舅十分想念,待会瞧见你不知会怎样高兴呢”,自幼听着如音讲述仇岳寒骁勇善战的过往,赫连启焱小小的心底早将舅舅他视作和自己的父皇一般英伟不凡的人物,极是亲近,奈何宫规森严,一月内也见不得数面。 仇岳寒自然也是格外思念这唯一的外甥,多日不见又怎么忍心让他在殿内独自等候,此刻只恨不得立时飞回殿中,那急切的神色与启焱竟是那般想象,如音强忍住笑意将手中的素雪云纹斗篷为仇玉萱披上肩头,收拾起娟帕、暖炉等物,并不去接过主子手中的长剑,三人一径往殿内行去。此刻的朝阳终于斜斜的跃上天际,毫无阻碍的将明亮的光线施恩于天地四方,果然是极晴好的天色,只是看着在这份晴冷中紧握剑鞘的玉萱,仇岳寒心下慨叹,冷寒的冬日里手中环抱的不是小瞧的暖炉却是一柄长剑的女子当真是只有玉萱一人了,虽是心疼她曝露在冷风中的玉手,却终究无法说出相劝的话来,这偌大的桐华殿中所有的珠玉珍奇没有一物是她所爱,唯有这一柄略显古朴的长剑能被视为瑰宝,这其中的缘由又如何令人参悟不透。 好在几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已行至殿外,宫人早早的安放好熊熊的暖炉,还未入内融融的热浪便已扑面袭来,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突如其来的温暖,仇岳寒只觉眼前一花,怀中已然多了一个柔软的小身体,耳畔响起那稚嫩而雀跃的童音,“舅舅,舅舅,焱儿好想你呢”,赫连启焱在仇岳寒的怀中不住的扑腾着,像是只归巢的雏鸟,那满心满眼的喜悦怎么都遮掩不住。 仇岳寒牵起嘴角,拥着怀中小身子的双手不由得紧了一紧,这才不舍的放开,拱手见礼道:“微臣给九殿下请安”。赫连启焱无奈离开了仇岳寒宽厚的怀抱,不禁委屈的拧紧了小眉头,薄唇微嘟,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登时让跟随伺候的嚒嚒宫女纷纷簇拥着他软语安慰。 “这里只留我一人伺候便可,你们且在外殿等候”,如音瞧着赫连启焱委屈却不曾哭闹的样子,心底却是十分宽慰的,殿下他虽然年幼,对于娘娘的嘱咐却始终铭记在心,这般懂事聪慧的小人儿想来一定是上苍对娘娘恩赐与眷顾呢。 往日里大将军前来探望玉妃娘娘时也从来不用他们伺候着,因此众人也不觉奇怪,纷纷应诺着退下,偷眼瞧着殿内再无外人,赫连启焱轻快的扑进仇岳寒的怀抱,细弱的小手紧紧的攥住他的领襟,一丝也不肯放开,仇岳寒疼宠的抚摸着他的小脑袋,面上哪还有方才故作的疏离。 “哥哥,焱儿愈发大了,许多事须得他亲自动手才是,可不能再这般宠着他”,仇玉萱走入内室将长剑悬于雕花床柱一侧,稍整了一下妆容,换过一身鹅黄对襟提花缂丝襦裙这才走出寝殿,看着落座后依然将启焱抱在膝上不舍得放开的哥哥,仇玉萱无奈的摇头笑道。 身侧正依照几人的偏好摆放膳食的如音不由的抿唇浅笑出声,启焱本就粉雕玉琢的惹人怜爱,仇岳寒难得入宫自然是更加疼爱万分,只愿将平日里缺失的关爱尽数弥补了才好,“焱儿尚且年幼,萱儿莫要太过约束了他”,仇岳寒凝视着怀中那稚嫩却与仇玉萱有五分相似的容颜,那份怜爱几乎溢出了眼帘。 仇玉萱微微摇头,却也明白哥哥一直以来不能陪伴在启焱身边的遗憾,倒也不再出声阻止甥舅二人的温馨片刻,倒是不想那小小的人儿竟主动的跃下仇岳寒的膝头,郑重其事的道:“舅舅,娘亲说的对,焱儿已经七岁,不再是奶娃娃了,况且启焱以后还要长成像父皇和舅舅这般高大伟岸的人,这些小事焱儿应当自己完成才对”。 小人儿一副老成的神情着实让人忍俊不禁,只是更多的却是满满的欣慰,在这皇宫内苑中或许连快乐都很少有,只有‘懂事’的人才能安心活的久长。仇岳寒宽慰的抚摸着他的小脑袋,想着难得他这般懂事也便依了他的心意,好在如音就在身旁伺候着也无需担心。 安静的用着早膳,仇岳寒为难的是如何将自己离京的消息告诉玉萱而又能不让她知晓自己心底的担忧,因此即便眼前的多是他素日里钟爱的点心也有些食不知味。仇玉萱虽然一直在用心的照料着启焱用膳,七窍玲珑心的她又如何察觉不到兄长眼底的沉重,“哥哥又要离京了是吗?”仇玉萱低垂着眼帘,掩去了所有的不舍,不知是否敏锐的感受到娘亲心绪的波动,赫连启焱精致稚嫩的小脸也不由得紧皱成一团,望向仇岳寒的那双明眸中溢满了浓浓的担忧。 方才一室的温情立刻降至了冰点,仇岳寒目光隐隐闪动面上却故作不在意的笑道:“哥哥本就是武将,这些年窝居京中,养尊处优,这一身武艺全然没了用武之地,若哪一日髀里肉生,再不能征战疆场,那时岂不是堕了我大将军的威名?” 仇岳寒不愿看到妹妹凝眉哀伤的摸样,便故作轻松的自我解嘲,只是从来与他相依为命的仇玉萱心底又怎会不明白?是的,她明白,她都明白,哥哥那样骄傲的性子,若不是为了顾及她们母子又怎会甘愿隐藏了所有的锋芒。自幼看着哥哥一路从贫寒布衣拼战出今时今日的地位,个中的心酸与危险虽然哥哥从未在自己面前吐露半句,但是她又如何能不懂得,自己早在心底立下誓言,今生只愿哥哥再不用委曲求全只要恣意的活着就好,哪里想到如今竟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一时的心迷意乱,因为那一眼的错爱,才使得哥哥一再压抑着自己上午骄傲甘愿做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明明一身傲骨因为她而折却反倒处处开解时时安慰,这让她怎么可以不心疼不愧疚? 仇玉萱紧紧的咬住菱唇,那份翻腾的愧疚直欲将她吞噬,察觉到她浓重的痛苦,仇岳寒缓缓的敛去了唇角空虚的笑意,“萱儿,哥哥拼搏数年如今身居高位无人可欺,昔年诸愿可算是尽数达成,而今唯一的牵挂不过是你与启焱的平安喜乐。五国之争总有避无可避的一日,阳城乃是边陲重地若换做一般将领终究难保有失,慕容晔已奉旨回京,哥哥身为东尹大将如何能够忍心看着我朝万千黎民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哥哥想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你与焱儿的安乐富贵,还有这万万里河山与东尹万千黎民。”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终究是不忍玉萱因为自己而误会了皇上,玉萱对皇上的心意有多深只怕连她自己都无法看清,自己怎能让她在亲人与所爱间矛盾痛苦。况且皇上确实从来不曾也不屑用玉萱与启焱的安危作为胁迫他的筹码,而他的骄傲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要挟而被迫效忠于任何人。他愿意忠于皇上,是因为敬佩他的果敢刚毅,他的仁爱自律。哪怕心里怨恨皇上他蹉跎了玉萱的深爱,却也不得不承认赫连瑞确实无愧于一代明君的美誉,士为知己者死,能够成为他千古霸业的基石绝对不是一种耻辱。 听出哥哥的言外之音,仇玉萱只觉心下一松,是了,她怎么可以忘记,皇上一直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哪怕是利用也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想通了此处,仇玉萱心底倒也不再滞闷,“萱儿怎会不知哥哥胸中鸿鹄之志,萱儿知道哥哥奉旨前去守城,不愿忤逆了皇上圣意牵连了我与焱儿乃是其一,而最为重要的却是哥哥你从来都不曾忘记过当年博取功名的初衷,心怀天下,泽披苍生,爹爹离世时的嘱托萱儿与你一样从未忘怀。只是阳城本就清苦,哥哥身边无人照拂着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萱儿不必担忧,哥哥这大将军之名也不是摆设,其实这些年哥哥留守京都,心中却还是更为怀念早些年征战在外金戈铁马的生活,老骥伏枥尚且志在千里,萱儿也不愿哥哥空有大将军之名却只能窝居京城之中毫无用武之地吧?”仇岳寒心知玉萱已经释然,如此自己终于再无隐忧了,疆场虽然凶险,但是只要她们母子在宫中安稳度日,自己又有何惧怕。 极是温馨的用完了早膳,仇岳寒便依例前往侧殿赫连启焱的居所继续教习他武艺,如音则随着仇玉萱一同为他打点行装,“如音,前几日命织锦局赶制的几件冬衣你快命人前去取来,哥哥虽是男子,但是阳城气候湿冷,总是要多备几件衣物才是。”平日里仇岳寒便在这些琐事上不甚留心,府中也没个主事的女子为他打点,好在前些日子织锦局为宫中量制冬衣时仇玉萱便额外叮嘱了他们另作些男子御寒的棉袍、大氅,如今正巧派上用场。 如音正思量着行装里还缺少的物什,听到仇玉萱的吩咐,这才记起昨日织锦局便已遣人问询那些赶制好的冬衣是否即刻送来,如音本想着回了主子再做定夺却不想一时事忙忘在了脑后,此刻提及紧忙来至殿外想要吩咐宫人前去取来,哪想却瞧见一众宫女侍人皆交头接耳,嘴里喏喏的不知在嘀咕些什么,瞧见她出现众人立时又闭紧了嘴巴齐齐沉默下来。 双眉微蹙,如音唤过身边一人沉声问道:“沅桃,方才你们在私语些什么,宫里的规矩都忘了不成?”桐华殿宫女众多,却不是每人都可以近身伺候的,这沅桃虽不是仇府家生的奴婢却胜在乖巧伶俐,平日里如音也是颇为倚重提携,现下听到如音询问,沅桃圆润的小脸上微微犯难,却也不敢迟疑的凑近前来,低声道:“如音姑姑,方才小德子几人领了膳食回返时听到别殿的宫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是皇上新册立了一位皇贵妃,一月后迎入宫中,如音姐姐,御前的人都道这位皇贵妃乃是从前自请前往佛寺为国祈福的云妃娘娘,可是怎的奴婢们从未听说过呢?” 如因心中一悸,怎么一夜之间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莫怪方才瞧着席间大将军偶尔欲言又止的样子,想来是怕娘娘伤心吧。心下烦恼,倒也还能勉强不动声色的训斥道:“皇上的旨意也是我等可以随意议论的,私仪皇家事宜是何等罪名,若是让别人逮着话柄,到时候你们有哪个担待得起?行了,大将军今日难得入宫探望娘娘,都小心伺候着,桐华殿不容多事之人,若再让我瞧见你们乱嚼舌根,当心我一个一个都打发了出去”。疾言厉色的训斥了一番,众人更是惶惶然低垂着双眼不敢有丝毫分辨,如音这才缓和了语气,缓声道:“昨个织锦局来禀,说是娘娘要求的冬衣已经治好,沅桃你带了几人快去取来,莫要让娘娘久等”。 “是,奴婢遵命”,沅桃素知她口硬心软的性子,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惶恐,倒是随行的几个宫人自出了殿门便不由的嘀咕出声:“如音姑姑实在有些小题大做,现在满宫里谁不知道那消息,怎的我们连说说都不可以?”几人倒也不是怨怼如音的斥责,其实他们都不是多嘴之人,只是那一月后要入宫的贵妃不知道是哪般的性子,他们也是念着娘娘平日里的好想着让娘娘早有准备才是,哪想却惹来一顿训斥。 “好了,如音姑姑说的不错,主子的事哪里由得咱们议论,如音姑姑早就教导咱们身为宫婢最紧要的便是守紧自己的嘴巴,莫要忘了碧鸢殿的清荷不也是因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最终落得那般下场。快些走吧,织锦局还有好一段路程,咱们可不能让娘娘久候”,沅桃知道几人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时不习惯平日里温和可亲的如音姑姑突然的训斥,不过看着她们轻易情绪外露的样子,心想如音姑姑也是时候训诫她们一番了,不然日后哪一日惹了祸累了性命才是真正的祸事。 目送着沅桃几人离去,如音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回身走进殿内,转身的瞬间再不见方才的从容镇定,怅然的紧咬住下唇,实在是为难该如何告知娘娘皇上封妃的消息,只是不等她思量出个结果,便听到寝殿中传来仇玉萱的询问:“如音,哥哥早前送来的那枚‘墨云’你可记得收在何处?” 有些奇怪娘娘她怎得突然寻找起‘墨云’来,那可是大将军寻了许久才求得的世间少有的以且末黑玉雕琢而成的暖玉镯,价值连城,娘娘极是珍惜,当时便命自己好生收起,从未舍得取戴,如音茫然不解的走近内寝将案格上的锦盒取下正要取出为她戴在腕上,仇玉萱却止住了她的动作,如音难掩疑惑的问道:“娘娘,您这是?” 如此郑重其事的将‘墨云’找出却不愿佩戴在身上,如音确实有些不太明白主子的想法,仇玉萱却是不在意的清浅一笑道:“将这‘墨云’好生包起,贵妃娘娘回宫咱们总要送上一份贺礼才是”。“娘娘,您……方才您都听到了?”如音担忧的瞧着仇玉萱面上的浅笑,一时也分辨不出她真实的心绪。 娇美的容颜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仇玉萱也不否认,只轻轻叹道:“皇上他终于是找回一生所爱了,真好!”如音深深的看向仇玉萱眼瞳深处,终于忍不住心底的苦涩难过道:“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这殿中并无旁人,您大可不必如此强颜欢笑,奴婢瞧了实在心疼。” 浅笑着微微摇头,潋滟的眼波自如音身上移开定格在一处后愈发恍惚柔和起来:“如音,你应当懂得,当年我得以入宫为妃,全是仪仗着哥哥的战功赫赫,皇上他不愿寒了功臣良将之心,这才成全了我的心愿。都道是帝王无情,可是皇上何尝不是如你我一般渴望着真心真情真意呢?后宫佳丽三千娉婷斗艳,终究都不是皇上心中所求,如今皇上终于寻得心中所爱迎入宫中我又怎会不是真心为之欢喜呢?” 如音细细的端详着她的笑容始终看不出半分破绽,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问道:“皇上寻得真爱固然是好,可是娘娘,日后您每日瞧着皇上与她人耳鬓厮磨鹣鲽情深,那时又该如何承受?”正是太过了解她对皇上的深情,如音才会格外心疼,心疼着她放弃了渴望的自由却连一分真心的怜爱都不能得到,这样守着一段心有旁焉的感情已经足够痛苦,又有谁足够勇敢孤单的看着心爱的人同别人的幸福。 “如音,当日你宁愿入宫也不愿听从哥哥的安排嫁为人妇,舍弃了近在咫尺的平静安稳只为能够找到一个偶尔见到哥哥的理由,你是否也会觉得疲倦怨怼”?仇玉萱不答反问,看着如音哑然之后果然陷入了沉默,仇玉萱并不执着她的答案,起身来至榻前,轻柔的抚摸着剑鞘,半晌方道:“世间最不可强求的便是真情,可是偏偏有人愿意飞蛾扑火,恰如你我。然而感情之事毕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与我都只需要拥有一个位置便已足够。况且皇上他始终不是冷情冷性之人,这柄玉霄不就是最好的明证。” 看着那样心满意足的笑容,如音突然觉得心中释然,是了,会难过会怨怼不过是因为所求太多,若是愿意满足那一点点的回报或许一切都可以简单许多。 第一百一十三章 便如这柄玉霄,泱泱五国,有哪位君王可以允许自己的后妃有武傍身枕畔又常悬一柄神兵利器,耗尽无数心力取得这柄南越国开国太祖的贴身宝剑不就是因为皇上体贴着娘娘出身将门,不愿完全折断娘娘的羽翼,皇上确实不曾回报娘娘同样的深情,却也无法做到真正的残忍,而这些在他人看来小小的恩惠却是娘娘她甘心情愿困守在宫中一生的珍贵。(..info好看的小说) 殿外雕龙琢凤的廊柱后,仇岳寒刚硬的面上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如此他终于能够再无后顾之忧的离去了。 倏地一阵清风邀舞着冰雪轻拂而过,耳畔尽是那如歌如诉的乐音,好似这天地都在潺潺的应和着几人了悟后的释然与安心。此刻同桐华殿相距不远的宫苑中正是茶香袅袅,温然闲适,“这是昨个儿内务府送来的新茶,碧月自作主张加了些几瓣风干的梅花在里面,皇上您尝尝可合您的胃口?”天青色的窑瓷杯盏中青碧色的茶水澄澈见底,澄粉的花瓣漂浮其上,在一片清冽中尽情的舒展出柔和的美好。 浅浅的啜饮着杯中氤氲着清淡梅香的茶水,赫连瑞微微颔首道:“雪月红梅本只在西宁国可见,难为你家主子能够将一株移栽的梅枝养成这满殿欣欣向荣的景色。” “不过是无心栽柳的结果罢了,皇上过誉了”,已是习惯了皇上每每在毓清宫中难得的温和与平静,碧月浅笑着方要答言,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婉转袅娜中始终保有着独有的淡然,仿若空谷幽兰般余韵悠然。 浅碧色的百褶棉裙简单的纹绣着栩栩如生的翠竹,一袭瀑布般的长发绾出的云髻间也只有一根玉簪妆点,淡若云烟的双瞳中无悲无喜,精致的面容上未施半点粉黛却愈发凸显出那份纯出天然的美丽,这是一个如风般的女子,即使在这四处宫墙之中她的神情也是傲然而幽静的,仿佛她从未困守在这座囚城中一般,赫连瑞墨色的双眸的深深的凝视着姚瑾萱平静的面容,这样遗世而独立的女子,这样无论何时何地永远自由的灵魂,便是自己也是难免羡慕的。 “宫中数百位匠人培育不成的雪月红梅偏只在毓清宫内争妍斗艳,必定是因为你倍加付出的耐心与努力,单只这份执着的心意便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轻饮杯中的清茶,赫连瑞只觉一夜未眠的疲惫在这茶香花香中渐渐消弭无踪。 自然的落座,姚瑾萱挥手示意正要近前斟茶的碧月退去,依然平静无波的询问道:“如今满宫里怕是已经闹开了锅,也难为皇上还有雅兴在此品茗,看来日后之事皇上已是成竹在胸了”,深宫寂寞,宫人们也只剩下拉闲散闷的乐趣,何况是这般重大的消息,连殿中熟知她冷淡性情的宫人都忍不住在她耳畔说道了一二,原本还有些担忧他会因为长久的隐忍而乱了分寸,现下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是啊,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能轻易放手?”缓缓的抚弄着杯沿,眼神飘渺而悠远,却又朦胧的让人看不分明其中的感情,赫连瑞悠悠的叹息,只是嘴角处不自觉勾勒的笑意却是许多年里都不曾见过的惬意与满足。 原本高高在上的帝王,铁血赫赫的元德帝,在这一刹那竟是那样的温暖与平凡,姚瑾萱素来清冷的容颜上也不禁滑过一丝浅笑,他终究是找回了那个能为之柔软的存在了,“也好,既然已经决定长相厮守,皇上便用全部的心力去守护她吧,世间有情人太多不能终成眷属,你们既能重逢,当得好好珍惜才是”。 轻轻淡淡的音色不掺杂丝毫嫉妒的丑陋,或许这也是自己愿意不时前来毓清宫小坐的原因吧,不必面对着那些假意的柔情与做作的姿态,这样宛若友人间平等自若的交谈于他实在是难能可贵,这份淡然一如当年她初入宫之时,从来不曾改变,赫连瑞心知她的心底早在入宫时便已荒芜成枯原,无欲无求的现在不知是当初多少清泪才能成就。有些叹惋,有些怜惜,赫连瑞终是忍不住劝道:“你总是能够看透世事读懂人心,可惜对于自己却始终不愿去面对,这数十年光阴你执意这般画地为牢的度过,你既觉得安心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可是岁月匆匆,哪还有太多的时间由着你浪费,逃避了这么久,难道你果真不想在心灰意冷前查个究竟?” 杯中的茶水已散尽了余温,没有唤来宫人,姚瑾萱亲自起身执起暖炉上的紫砂壶重又沏了一盏,这才容颜沉静的说道:“既已是陌路,又何必徒劳纠缠,那些过往我早已淡忘,深居毓清宫不过是因为贪恋这份宁静与自由罢了。我还是理智的,并不会不懂不能一味沉溺于过去的道理”。 赫连瑞墨黑的眸一掠而过她假装若无其事的面容,心下喟叹,若果真已经忘却,方才又何须用沏茶来掩饰她微颤的双手,罢了,许多事情还是须得她自己看破才好,这样想着,赫连瑞适时的说道:“奕儿近来频频出宫连我都不得见上一面,昨日郑夫子告病这几日自然也不必去上早课,又是雪霁云散难得的好天气,待会让碧月去把奕儿唤来,我与你们一同用膳”。转眼看向殿外,天际的碧色越发如洗,计算着时辰,已是来了大半日,赫连瑞起身唤来门外候着的小顺子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道:“御书房内还有好些折子亟待批阅,朕先行回去处理政事,待午膳时分自会赶来”。姚瑾萱微微颔首应诺,赫连瑞转身正要离去,却又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姚瑾萱微微挑起柳眉,还未询问出声,便听到迎光而立的赫连瑞坚定的声音:“若有一日你想去寻个答案,朕随时放你离开”。 雪月红梅的香气悠远而寂寞,只是有多久自己都不曾真正的品味到心间,像是阴暗深重的囚牢里蓦地探进一缕微弱的阳光,瞬间点亮了所有的阴霾与灰暗,姚瑾萱望向梅林小径中渐行渐远的身影,沉静的双眸中第一次不再是往日的波澜不惊。 今年冬日里最为晴好的日子,有多少人临窗而立,满怀着对未来的惊疑与恐惧,静静的看着积存的冬雪飘飘洋洋,在这一刹那洁白了他们的世界与这苍茫天地。 京城中各方风起云涌,而那些在不远的将来会为这番风雨更添上几分波澜的人们却尚在千里之遥,“少爷,老太爷不是命咱们早些回京吗?咱们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永城,距京都不过只剩几日车程,为何您却要在此处多停留一日?” 毕竟是东尹首富訾远航安居的城池,永城一如当年浮光掠影感受到的繁华喧嚣,即便街头巷尾随处覆盖着厚重的积雪,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那盎然的生机。归来客栈中云安宸临窗而立,若有所思的遥望着客栈前方的城墙上贴着的明黄的告示,尽量去忽略耳边半柱香以来一直不曾消失的聒噪声,终于已经不知道是雁清第几次重复相同的疑问,云安宸无奈的收回视线,简短的解释道:“这几日车马劳顿,随行的几人都已有些脱力,再说一月之期尚早,与其勉强不如在此休整一番”。 雁清疑惑的挑高了眉梢,即便单纯如他也能察觉到这个理由的牵强,不过细想一下皇上已经张榜公告天下,月余少爷便会在一夕之间成为身份显赫的五皇子,这样的转变即便是再沉稳之人也会心生忐忑吧,再加上莫主子的不告而别,少爷这几日明面上谈笑自若,其实心里并不好受,也罢,就多留些时间让少爷好好平静一下心绪吧。 窗外的光线一丝丝渐渐暗淡,窗前挺立的颀长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那片无垠的夜空,冷冷的夜风吹拂起云安宸银白的衣衫,玉树临风,飘然而欲仙,即便同为男子的雁清也不由的为夜幕下这样仅仅一个背影所散发出的魅惑气息而深深的蛊惑,好半晌才勉强收敛了心神,小心的说道:“少爷,店小二已备好了热水,雁清伺候您沐浴歇息吧”。 接收到云安宸微微颔首的示意,雁清上前掩上了窗扉,来到屏风后服侍着云安宸褪下衣衫,兑入一旁的热水这才退出屏风等候。虽是岁寒的天气,门扉紧掩后倒也不觉得寒冷,桶中的热度蒸腾起朦胧的水雾,像极了云霞缭绕出一片氤氲。云安宸微阖着双眸,任清水润湿了鬓发妖娆的沾惹上如玉的面颊,纤细有力的右臂斜枕在木桶边沿轻缓的摁揉着眉梢处的穴位,脑海中不知为何竟然闪现出一双耀若繁星的眸子,那样的似曾相识,可是一时竟想不起在哪里遇见,凝眉思索了片刻,眼角扫过隐露的一角桌面上摆放的憨态可掬的人形陶俑,这才记起当年夜市中偶然擦肩而过的那名小小的女童,蓦地向着屏风外等候的雁清吩咐道:“明日随我去街市上好好走走”。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些诧异少爷怎的突然起了逛街的兴致,不过屏风上影射上的身影已不再开口,雁清只能吞下所有的疑惑,只在心底悄悄的嘀咕着,似乎少爷来到永城后情绪就愈发难以琢磨了,不过如今确实是多事之秋,少爷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许多难免辛苦了许多,如此想着雁清立时心中发疼,便不去探究少爷小小的怪异,只一心想着明日好生陪伴着少爷游玩赏乐,尽情享受最后的自由才是。 华灯初上,店家们已然收起了帘拢,阖上了门扉外的喧嚣,空旷的街巷上渐渐沉寂,闲闲的倚着浴桶边沿,耳畔传来马车匆匆行过时清晰有力的车辘声,云安宸微微挑起唇角,原来还有许多同自己一般的远归人。 数日间昼夜不停的赶路,即便是訾远航等男子也难免一脸疲色,更莫论尚且年幼的紫妍了,逸轩心疼的的抚摸着紫妍明显比平日苍白的面颊,倒是忽略了自身的疲惫。好在不多时马车外便传来常二停住马车的吆喝声,打起布帘,果然已是稳稳停靠在訾府门外,许是提前猜测到他们今日便会入城,往日这般时辰早已府门紧闭现下却是一派灯火通明,府门外更是簇拥着一群人正翘首以待。凝眸看去,其中那抹俏然立于府外的纤细身影格外引人注目,紫妍当即等不得旁人上前打帘,不顾众人的惊呼轻巧的跃下直奔到齐月希面前。 “娘,夜间风凉,何况冬雪还未化尽,温度更是低上许多,娘您身子虚弱,怎能在风口处久站,当心冻坏了身子”,说着便要解下身上的披风,十二岁的紫妍日渐长大,早不是当年的小小婴儿,往日里不曾留意,今日母女二人站在一处,身长竟已相差无异,齐月希忙伸手止住紫妍的动作,温婉笑道:“娘亲想念妍儿,不愿在府内等候,妍儿身上的长裙太过单薄,若是解下披风受了风寒,娘亲才要心疼呢”。(..info好看的小说)紫妍知道娘亲的心疼,便乖巧的由着娘亲重新为她系好披带,口中却还不忘轻斥了一句:“歆竹你也太过糊涂,怎可由着娘亲如此也不劝阻?” “小姐,夫人思念心切,您即便是再给歆竹几个胆子也不敢阻拦啊,小姐,您瞧您一去数月,不光是二位夫人日日挂心,连歆竹都因为思念你消瘦了许多,小姐您就可怜可怜歆竹不要生气了”,歆竹原是喜笑吟吟的站在一旁,方才看到紫妍走下马车,若不是要搀着夫人早就迫不及待的冲将上去,此刻听得紫妍的怪责,连忙急声的解释着,那粉嘟嘟的小脸可怜兮兮的,立刻让原本就不是有心斥责于她的紫妍噗嗤笑出声来。 齐月希亦是忍俊不禁,歆竹本就是孩子心性,平日里府中众人也都不由的多宠着她几分,这才养成了她天真无邪的性子。“歆竹这张嘴啊惯会讨巧卖乖了,不过妍儿不必担心,娘亲是听闻你们入城的消息这才出来等候的,不过是片刻功夫,并不打紧,再说歆竹命人备下几个火盆,即便起风也并不觉冷,倒是妍儿你一路奔波实在憔悴了不少,快让娘亲瞧瞧”。 母女二人正温情款款的叙着别离之情,訾远航与逸轩已经命人卸下了行囊眼巴巴的在旁等候了许久,谁想半晌也不能分得几人的半分关注,父子二人相视苦笑,知趣的默立在母女二人身侧,永远是那样坚定的守护者的姿态,看着两个在他们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女子毫无负担的语笑晏晏,二人眼底的宠溺与温情愈发浓郁了,为了她们的笑颜,即便是负尽天下又如何?“咳咳,夫人,府中近来如何?”实在是被忽视了太久,訾远航终于忍不住出声想要将夫人的心神移转到自己的身上。紫妍安心的半依偎在娘亲的怀中,却听到身后传来醋味颇浓的声音,忍俊不禁的回头,果然看见爹爹一脸尴尬的模样,而府中众人皆一脸扭曲的强忍着笑意。紫妍立刻聪明的离开娘亲温暖的怀抱退离到逸轩身侧,毕竟看到爹娘鹣鲽情深她的心底也是极为高兴的。逸轩始终神色淡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毕竟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足以让他习以为常,宠溺的看着身旁笑的意味深长的紫妍不禁微微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 齐月希哪里是看不到夫君的一脸哀怨,却仍旧淡然的笑道:“府中一切都好,只是前几日落雪天寒,姐姐的风寒更重了许多,这几日一直卧病”,话音未落,紫妍已是满面焦色的急声问道:“大娘卧病?那是不是格外严重,娘,妍儿这就去看望大娘”。 “妍儿,怎的还是这样急躁的性子,若姐姐病情甚重,娘亲怎还会与你在此闲聊,大夫已经诊治过,姐姐此次风寒之症并不严重,只需好生调养几日便可。姐姐服了汤药方才歇下,况且柳儿与岚梅等人都在怜幽阁内伺候,你此时前去,岂不是打扰了姐姐安歇,今夜你一身疲乏,明日一早再去探望也不迟啊”,看着紫妍依旧面色焦急犹豫不定的样子,齐月希只能无奈叹道:“这也是姐姐的意思。姐姐她念着你远归辛苦,特意叮嘱娘亲一定要转告你好生休息,妍儿可不要辜负姐姐一片苦心才是”。 若说这世间有谁的吩咐可以令妍儿她毫不迟疑的顺从,恐怕只有姐姐无异了,便是身为娘亲的自己许多时候也扭转不过她的心意,齐月希含笑的双目自紫妍瞬间平静的面容上流转而过,在同时笑望过来的夫君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慨叹。“夜已渐深,咱们都早些入府安歇,明日再一同前去看望夫人”,夜幕渐浓,身后备下的火盆已渐渐熄了火光,几人拥堵在府门外已经引来诸多不知情的好奇目光,訾远航眸光含笑极快的自阴暗的街角处掠过,宠溺的拥着齐月希一同迈入府中,始终垂手侯立在一旁的高裕良立刻示意下人紧闭了府门,将一众探究的视线尽数拒之门外。 好似浓墨渲染般的夜幕,只留下星星点点微弱闪烁的光亮,逐渐沉寂的天地间四处皆是暗色涌动,“訾远航已经回府?那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可有探明这一月间他究竟去了何处?”恢宏精美的知府府衙内,姚谦安面色冷沉的听完前来报信的男子一五一十的将方才所见尽数道来,凝眉沉思了片刻,蓦地问向一旁的管家。 管家深知姚谦安希望得到何种答案,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虽然忧心将要面临的雷霆之怒,却不得不无奈的回道:“老爷,前些日子买通的冯五本是在訾府大少跟前伺候的,近日却被打发到了马坊做活,奴才打听了一下,都道是冯五伶俐不足,伺候的不甚周到惹怒了大少爷”,小心的觑了一眼姚谦安的神色未见明显的不快,管家这才大着胆子说出心中所思:“老爷,老奴瞧着訾府大少虽然尚且年幼却是不能小觑的,冯五遭责怕是因为露了什么端倪”。 “哼,訾远航倒真是好福气,不说那訾玥锋天纵英才,便是还未长成的訾逸轩也是难得通透的人儿,可惜我心怀鸿志却子嗣单薄,唯一的恒儿每日里只知纵欢享乐,碌碌无为,日后我如何能够安心将家业传予他”,这世上总归是有些人会不问缘由的去憎恶防备着别人,姚谦安便是如此,往日里訾远航同他的交集甚少,在知悉他的敌意后更是每每退避三分,但这并不妨碍訾远航日渐成为令他寝食难安的一根穿骨之刺。 可惜的是,无论姚谦安怎样竭尽全力想要将訾远航踩在脚下,现实却总是不尽如人意,莫论訾远航在永城乃至东尹中远胜于他的威望,便是訾远航的二子也比自家的纨绔子强上百倍。管家苦笑着看着姚谦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不虞神色,心下想着现在还是先别将少爷在醉红楼里大打出手的消息告诉他了,毕竟自己已经年老实在承受不起老爷的迁怒。 姚谦安并不知道自己寄予厚望的唯一子嗣又在外惹了什么好事,因此还能勉强维系着平静,向先前在訾府外监视的男子重又吩咐了几句命他继续关注訾远航的一举一动后示意他先行离去,待到房间内再无他人,姚谦安方低声道:“明日晨起送玉娴入京,行装从简,只让你长子福安领几人随行保护即可”。 “老爷,小姐尚且年幼,京城又不比永城清净安全,老奴担心小姐孤身前往京城如何照料好自己,夫人怕是也不会舍得”,虽然明知姚谦安为长女姚玉娴安排的人生注定不是永城这弹丸之地,但真到了此刻,连管家都忍不住心疼起自己小姐来,谁不知京城里大多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沉之辈,他们家小姐天真无邪若到了那里岂不是羊入狼口。 第一百一十五章 思及爱女,姚谦安也不免心神恍惚,毕竟是他最为疼宠的女儿,若不是因为……他又如何舍得将玉娴独自送往京城,虽是心疼,但是想到那些曾经做出的牺牲,姚谦安握紧了双拳,硬是狠下了心肠,“你不必多言,玉娴若是想要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来,明日就必须入京,夫人那里你可不必理会,至于玉娴到了京城后,自然不会无依无靠,待会我手书一封信笺,常二到达京中后只需持信前往工部侍郎吴品兹府中,他自然会对玉娴多加照拂”。 这些年虽然始终不曾如愿任职京城,但是私下里已有不少京官暗中遣人前来笼络于他,姚谦安深知那些眼高于顶的京官看重的不过能够藉由他攀附上贤妃与四皇子罢了,偶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曾惶恐,也曾怀疑,明明这样不得不同那些势利小人昧心相交的日子并不是他所求,可是他终究是不甘心的。是了,为何以他的才智学识只能泯然于众人,他不甘于平庸,即便是千夫所指也必然要功成名就,哪怕是此生唯一的胞妹对他恨之入骨他也不能后悔不能愧疚。多少年了,姚谦安不敢去回忆当年胞妹入宫时疏离冷漠的眼神,每一夜羞愧难眠时只能用政绩勉强宽慰心底的内疚,毕竟他当真实现了当初的誓言,瑾萱她应该可以稍稍原谅几分他昔年的过错吧。 管家心疼的看着姚谦安痛苦却不自知的样子只能微微叹息,他瞧着他们兄妹二人自幼长大,兄妹间的情谊不可谓不深,老爷他当年执意送胞妹入宫虽然面上不说心底只怕也经受着不亚于千刀万剐的痛楚,如今却是旧事重演,连自己最为疼爱的女儿也毫不犹豫的送入那虎狼之地,虽然老爷确实是为了小姐的锦绣前程作尽了打算,但是骨肉亲伦的割舍当真是官爵功勋可以弥补的吗?唉,老爷,但望你永远不会后悔才是。 管家依言退下安排车马和护卫,书房中只留下姚谦安一人独自面对又一夜心事重重的无眠。妍馨苑中紫妍心中记挂着叶晚晴,只是由歆竹服侍着小憩了两个时辰,卯时刚至便起身梳洗,侧厢里睡意正浓的歆竹听得紫妍起身时隐约传来的动静,胡乱套上一件外袍紧忙赶来伺候。 “小姐,昨夜子时您才歇下,怎得不多睡上一会,看这时辰大夫人应该也还未起身才是”,小小的打着呵欠,歆竹睡眼迷蒙的兑好热水,还不忘心疼自家小姐一路劳累却还未能好生休息。 暖热的绸巾轻柔的敷于面上,顿时赶走了一身残存的倦意,细细的净完面,紫妍这才回身轻轻的捏捏歆竹睡意深浓的脸颊,好笑道:“好了,小姐我知道你还瞌睡着,待会我自己前去怜幽阁,你也不必收拾屋子只管回去再睡上一阵”。 这几日大夫人病重,歆竹与岚梅几人因着自家小姐的缘故更加不敢怠慢,诸事都不愿假手他人,昨日夜色中看不分明,晨光下那满脸倦容确实再也遮掩不住,见歆竹强自打起精神还要反驳,紫妍轻笑的诱哄道:“歆竹,快去歇下,不然等岚梅她们回来了可是容不得你有一刻闲暇了”。 当年无意中救下后留在身边的八个孩子,也只有歆竹比她稍小一岁,因此格外多了几分疼爱。 明白小姐对自己的疼惜,歆竹也不再坚持留下伺候,毕竟现下如此困倦,若真要随侍在小姐身边说不得是一种拖累呢。 挥退一众想要跟随的丫鬟们,独自一人踏着微弱的晨曦步履如风的前往怜幽阁,还未行至院外远远的便瞧见那些同样行色匆匆的人们。会心的抿唇轻笑,紫妍快走几步迎上前去,娇俏的唤道:“爹,娘,哥哥,你们怎得也这么早起身?” 齐月希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紫妍的面色,见她神采奕奕显然不见了昨日的疲惫,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口中却还嗔道:“还不是因为知道妍儿你绝对耐不住性子,一定会早早的前来。娘方才已经遣人询问过柳儿,姐姐今日晨起较早,咱们正巧一同进去探望,也好过轮番前去让姐姐她多费许多神思”。 齐月希虽面色如常,但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与别人亲近终归难免心中酸涩的,紫妍想到这些年确实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与大娘更为亲厚,相较之下,对娘亲倒是微微有些疏远。紫妍不由得微微懊恼,娘亲那样的宠爱自己,始终愿意放任自己依从自己的心愿自由的生活,这份疼爱即便是寻遍东尹只怕也是独一无二,自己如何舍得让娘亲有一点点的伤心。 逸轩瞧着紫妍翦瞳中蓦地盈满了愧疚,微一挑眉便已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脚下轻移了两步,在别人瞧不见的角度微微用力扯动了一下紫妍的衣袖,眉梢一挑传递过去一个眼色。 紫妍会意的上前亲昵的搂住齐月希的臂弯,软语清甜的撒起娇来:“娘,妍儿还小,哪里能像您一般处事周全,福慧双修呢。妍儿知道娘亲会将所有的事情都为妍儿打点好,娘亲可是最疼妍儿的人了”。 娇俏纯美的小人儿这般一撒娇,便是铁石心肠也得被打动了,齐月希感受到紫妍的亲近讨好,唇畔的浅笑越发浓了几分:“你呀,往日里瞧着你一副老成的模样,如今倒越发像个孩子了。姐姐她怕是已经等了许久,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感受到齐月希心底那抹轻微酸意的消散,紫妍越发亲亲热热的偎依着她一同向院中走去,倒是将訾远航撇在了一旁,顿时惹得訾远航黑了一张俊颜。紫妍只是装作不知,却耳尖的听到一声隐约的嗤笑声,悄悄的侧首看向一直走在身旁一副护卫姿态的逸轩,那面上了然的笑意令紫妍不禁面上一红,下意识的吐了吐粉舌,可爱而精怪的表情几乎让逸轩失笑出声。 笑意还未浮现,蓦地前方传来清朗而不失稳重的男声:“何事让妍儿这般开怀,不若说来让大哥也一同开心一下如何?” 十六七岁的少年,清润的嗓音已褪去了前些年的沙哑,此刻含着浓浓的宠溺说来,更是引人遐思,听到少年的声音,紫妍笑颊粲然,逸轩却暗暗的拧紧了双眉。 “锋儿给爹请安,给二娘请安,娘亲正在服用汤药,爹,二娘,快请进吧”,訾玥锋一身湖蓝八宝团花暗纹锦袍,映衬着修长的身形俊美的容颜愈发颀如玉树,这般的品貌也莫怪永城中会有那么多的官家小姐为其茶饭不思了。 侧身让訾远航二人行,訾玥锋脚下不由自主的一慢,看着走至身前巧笑嫣然的紫妍情不自禁的便要牵起她的玉腕,却被紧随其后的逸轩状似不经意的一挡,伸手处赫然落空。 “大哥,爹娘他们已经走远,咱们还是快些跟上吧”,迎着玥锋扫视过来的凌厉视线,逸轩毫不畏惧的回视,紫妍心中记挂着叶晚晴一时间倒是不曾瞧见二人眼神间刀光剑影的‘厮杀’。 訾玥锋眸色冷沉,而逸轩的眼中亦是毫不逊色的坚持,怜幽阁伺候的丫鬟们本是痴迷的注视着两个同样俊美出色的男子,此刻自二人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却让她们下意识的退离了几步,不过却也恰到好处的唤回了紫妍游离的心神。 眼瞧着爹娘已经走进内室正要跟随上前的紫妍不见身旁两人的动静,奇怪的回头却正巧看见二人间“含情脉脉”的对视,想起前些时候同歆竹她们私下里的笑谈,紫妍不禁抽了抽嘴角,轻咳一声打断了眼前极为赏心悦目的景象:“大哥,哥哥,你们怎么了?” 对峙中的二人听到温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这才记起眼下的要事,不动声色的移转开视线,好似方才的对峙根本不曾出现过一般。刻意忽略了紫妍眼中的好奇,訾玥锋与逸轩的面上同时牵起温和的笑容,一左一右的簇拥着她向内室走去,只是眼底深处的不自然却并未逃过紫妍的眼睛。 紫妍本是聪慧的女子,方才二人的对峙虽是不知因何而起,但终归都是自己的兄长,若要真询问起来怕又难免生出许多事端,因此只装作瞧不见那份暗潮涌动,一时三人间反倒沉默了下来。 好在已到了叶晚晴内寝门外,柳儿一早便打起门帘等候,瞧见紫妍远行归来依然神采奕奕,这才将提了月余的心放下,房间内伺候的岚梅等人也是纷纷松了一口气。紫妍一一扫视过几人担忧的面孔浅浅一笑示意稍后细谈,便将眼光落在斜倚着床榻的那抹越发消瘦的身影上。 “大娘”,无法掩饰心底的震惊,紫妍忙快步奔走半跪在榻前,语声微颤的问道:“您怎么病成这样?” 明明一月前离去时尚且红润的面庞如今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而那双始终盈满温柔笑意的双瞳,虽然依旧在凝视着自己的时候光芒闪动,但是一旦移转开视线,便连一丝神采也不复存在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叶晚晴连声轻咳,有些吃力的抬手抚摸上紫妍忧心忡忡的面颊,这孩子是真的关心着自己,胸腔中阻滞的郁结虽然依旧难受,但是看着紫妍毫不做作的关怀,叶晚晴心中却是暖意横流:“妍儿,昨夜才回,今日为何不多休息一阵。几日里连番赶路,怕是累坏了,待会让厨房准备几份补品,好生调养几日才是”。 “大娘,妍儿的身子不碍事,倒是您怎会病的这般严重”,紫妍虽未学过医理,但也瞧得出叶晚晴这病症并非简单的风寒侵体,竟已有些病入沉疴之态。 “妍儿,大娘的身子素来如此,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过些日子自然会好转,今日瞧见妍儿,大娘心中高兴,这病说不定明天便可痊愈了”,不愿看到紫妍娇嫩的小脸上忧思满面,叶晚晴笑着出声宽慰,只是说话间微微蹙紧的娥眉却让人轻易的瞧出她的不适。 叶晚晴幼时便对她极为疼爱,在紫妍心中其实与亲生娘亲无异,如今握着那瘦削透骨的手腕,紫妍不免湿了眼脸,却也懂得病中之人不宜伤怀,因此强忍着伤心娇声道:“大娘瞧见妍儿高兴,那妍儿以后每日都来陪您”。 屋中几人看着她娇软乖巧的样子,眼底均泛起柔光,齐月希更是轻笑着摇头,看紫妍现在眼中只有姐姐而‘目无他人’的模样,自己这个娘亲怕是也难得这样的待遇吧。訾远航眼角的余光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握住爱妻温热的掌心,似是宽慰,和声道:“晚晴病中沉郁,有妍儿前来陪伴也好,只是这些年晚晴的身子日渐羸弱,还是需得多多重视才是。正好昨日月希提起,明日我便前往京城寻上几名医者前来为你看诊。” 叶晚晴素有顽疾,这些年便是看遍了永城内大大小小的名医也并未见效,每每犯起病来那隐忍痛苦的模样确实让訾远航也心疼不已,还是昨日齐月希忍不住提议着,是否能从京城中寻访几名医者前来永城,永城虽繁华却终究比不得京城,或许京城中有更为出色的医者能够治愈叶晚晴的顽疾也未可知。 恰好訾远航因着这些时日的变故明日必须回返京城,因此心中已打定了主意,纵使那些医者不愿长途跋涉前来,也要尽全力相邀才行。 “老爷,晚晴的身子向来如此,实在不必劳烦京中的医者不远千里前来,且不说这代价自然是不菲的,便是他们前来只怕也是医治不好的。又有哪人能比晚晴更清楚自己的身子,这些年每每卧床不起,实在已经拖累老爷和妹妹良多了”。 “晚晴……” “姐姐……” “大娘……” “娘亲……” “夫人……” 叶晚晴话还未落,屋中众人已是不约而同的齐齐反驳出声。 齐月希更是柳眉紧蹙,面色沉然的说道:“姐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人食五谷,总是免不得病痛,姐姐你的身子不过是较常人虚弱些罢了,永城内的大夫总归是比不得京城中的医术精湛,月希曾听闻京城中一善堂的医者素有妙手回春的美誉,若是能请的他们前来,姐姐的身子自然就能够药到病除”。 “是啊,晚晴你且安心养病,其余诸事交由我与月希担心即可,只要能医治好你的身子,莫说是一善堂的医者,便是宫中的太医我也必定竭尽全力邀他们到府上来”,十数年的相伴,他们见那份同爱情无关的亲情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的深刻,既是至亲,訾远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如此受尽苦楚,只是这些年每每费尽心力从临城请来的医者始终无人能够治愈晚晴的顽疾,知会忠叔在京城中遍寻名医却无人愿意千里迢迢赶来。怜惜的望向晚晴那憔悴苍白的容颜,訾远航暗暗下定决心,若此次前往京城依然无法说动一善堂的医者前来,那么,也该是用到那块令牌的时候了。 明白众人的关心,叶晚晴唇畔弯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弧度,却不再出声只是安静的轻抚着紫妍的双手,敛下的双眸中遮掩了那些不愿旁人瞧出的心思。“爹爹,您怎么在这里?”沉默间寝阁外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还不等几人回身望向来人,那独属于訾雅芙柔媚而高傲的声音便已疑惑的询问出声。 昨夜訾远航几人回府时,訾雅芙耐不住倦意早已回房休息,因此倒是真的不知这个消息,毕竟月余未见,訾雅芙再是娇蛮心中也还是颇为敬爱爹爹的,此刻瞧见他归来自然是欣喜万分。 娥眉臻首,傅粉施朱,鬓间横插着一根累丝嵌珠牡丹金簪,搭配上精致的妆容与一身华贵的衣饰,越发衬托的刚行及笄之礼的訾雅芙明眸皓齿,楚楚动人。不知不觉间芙儿竟然已经这般大了么?訾远航沉默的看着那抹窈窕美丽的身影欢快的朝自己走来,心中感慨万分,十数年的光阴仿佛只是雅芙步履下的那短短的瞬间,原来时间竟过的如此之快。 平日里忙于打理生意不曾留意,今日才发现訾雅芙悄然无声间的成长,不是不疼爱长女,实在是她那跋扈自私的性子每每惹得訾远航头痛不已,“芙儿,你娘亲她卧病在床,为何你却没有随侍在一旁?”看那窗外隐隐闪烁的光晕,显然时辰已经不早,想到晚晴本就受着病痛的折磨,身为女儿的雅芙却直到此刻才姗姗来迟,訾远航不禁沉下了面色,冷声斥责道。 “老爷”,听到訾远航的问询声已带了几分恼意,齐月希忙柔声轻唤示意他不要太过苛责,訾雅芙年幼尚且无法懂得訾远航近乎严苛的面孔下的一片苦心,平日里也多亏了齐月希从中周旋才不至于使得他们父女二人间的隔阂日渐加深。 訾雅芙冷冷的睨了一眼温润浅笑的齐月希,“爹爹教训的是,芙儿知错了。只是芙儿昨日瞧着娘亲胃口不佳,所以今个儿晨起特意前去厨房熬了一碗参汤想要为娘亲补补身子,这才来迟了”,说着,从绿蕊提着的锦盒中小心的端出参汤,亲自送到榻前。 见她这般有孝心,訾远航的面色立时缓和了许多,叶晚晴但笑不语的接过参汤细细的品尝,而房中除却齐月希神色欣慰不已,其他几人均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訾雅芙一派乖巧的模样。终究是自己的胞妹,訾玥锋如何能够不了解她的性子,这碗参汤恐怕不是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訾雅芙能够做出的吧。 众人了然的目光中,绿蕊不自然的捏紧了手中的锦盒,小姐她也太过胆大了,这参汤分明是顾大娘一早熬炖好了正要送来给夫人养身的,正巧今日小姐贪睡起的迟了些,在院外碰见,小姐便留了参汤遣了顾大娘回去,哪里想到老爷竟然已经回到了府中,原本只是用来讨夫人欢心的参汤顿时有了更大的用途。 绿蕊早已习惯了小姐在老爷面前格外乖巧的样子,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惋惜,明明是至亲的父女,为何却如此疏离。小姐她总是埋怨是二夫人与二小姐夺去了老爷的宠爱,但是看着二小姐外出月余回到府中立刻第一时间前来探望夫人,而那眼中的紧张与真诚,即便是她这个小丫鬟见了,也不得不承认二小姐确实更为惹人疼爱,小姐她姿容出众,才华横溢,确实当得起世人种种的美誉,只可惜小姐待人接物总是缺少了几分真心。便是这份缺失,即使容颜如何绝世,也终究是落了下乘。 用完参汤,柳儿便照旧服侍着叶晚晴服下了汤药,不多时药效上涌,众人瞧着她有些昏昏欲睡,便只留下岚梅等人继续在旁照顾着,其他人皆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妍儿,爹明日回京,少数也需要半月的行程,前些日子你不是才问过何时能让你接手咱们府中的生意吗?爹原本想着再让你历练些时日,但是往后局势不明,恐怕没有太多的时间留予你准备了,玥峰负责打理天成宝斋分店,你便先接手了粮铺试炼一番如何?”正厅内,简单的用完早膳,便有丫鬟机灵的将碗碟撤下送上了香茶,谨记着主子不喜人近身服侍的习惯,訾府上下的丫鬟小厮们不用主子开口吩咐便全都知趣的退出门外候着。屋中再无旁人,訾远航品上一口香茶,状似不经意的说出心中盘桓已久的打算。 虽然极是享受重生后安逸舒心的日子,但是灵魂依旧拥有着属于独立特行的女子独有的骄傲,紫妍自然是不愿庸碌无为的度过一生,她也绝对不会成为那些古代闺阁小姐一样固步自封的人。好在这一世的爹娘都是极为开明的人,而且身为商户也没有那些官宦世家的牵绊,因此紫妍前些年便已在爹娘面前隐约的露了些口风,那时爹爹并未回绝只说是再等上几年待紫妍长大些再行商议,不想今日爹爹他竟毫无预兆的当着众人的面当场允诺了下来,这样的惊喜立时让紫妍按捺不住喜悦惊呼出声。 第一百一十七章 “爹爹,粮铺的生意一向是由您亲自打理的,妍儿还不熟悉店铺中的全部事宜,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岂不让您失望,不如还是换个小点的铺子,如此一来,妍儿即便打点的不好也不会有太多的损失”,虽是欣喜一身所学终于能有一番用武之地,紫妍却还是不曾错过訾雅芙眼底一闪而逝的嫉恨,又想到自己年幼且身为女子,若真管理起偌大的粮铺,不知该有多少人心生不平了,当下便想出了折中之法。(..info好看的小说) “你呀,别以为爹不知道你这两年总是缠着玥峰偷偷带你溜到铺子里去,如今店中的账目怕是你比我还要清楚呢,爹清楚你的本事,若不然也不会任由你暗中代替玥锋处理账目了”,紫妍虽然年幼,但是聪慧机敏,甚至远胜于兄姐,这两年訾远航悄悄的观察后,更是发觉她在经商一途的才能上并不逊色于自己,訾远航欢喜之余却也免不了有些担忧,紫妍自幼便聪颖乖巧,沉稳淡泊,又太过体贴入微,原本在琴棋书画上已达翘楚的她,经商的才能已然开始崭露头角,这般千古难遇的奇才果真是自己的女儿吗? 敏锐的察觉到爹爹眼底的探究之意,紫妍浅笑嫣然的回视着爹爹审视的目光,眼底毫无半分退缩惶恐,她是爹娘的女儿,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追究曾经的那些记忆在如今残存的重量呢。 静静凝视了半晌,訾远航蓦地朗笑出声,是了,这就是自己的女儿,从来都是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哪怕遇着再多的难题也能沉着应对,能够拥有这样的女儿实在是他一生最大的骄傲。仿佛在这想通看透的一瞬间父女间的温情脉脉越发上升到了一个更加默契的程度,訾雅芙在一旁冷眼看着爹爹眼中从来不曾对自己展现的激赏与自豪,不自觉的紧咬住唇角,直到那份痛意侵蚀到心房,终于忍不住柔声道:“爹爹,四妹身为女子如何能够在外抛头露面打理店铺,若是让外人知晓,怕是会有损四妹的声名”。 意有所指的话语,其中的关切究竟有几分出自真心在座的众人均是心知肚明,因此訾远航一听此言立刻皱紧了双眉,却还顾念着晚晴病中不愿让她太过伤神,只淡淡的撇开目光正色道:“芙儿多虑了,女子又如何?妍儿的聪慧比起世间的多数男子都是不遑多让的,况且你外祖母当年便是以一介女子的身份挑起了你外祖父病重后衰颓的家业,是以才会成为永城内经久不衰的传奇。为父相信以妍儿的才能定然能够同玥锋一道肩负起訾府的家业,至于芙儿与轩儿,你们只需随心所欲的依着你们自己的心愿生活就足够了”。 单单只是这份宽容的放任,訾玥锋兄妹四人也可算得上是永城内最为幸运的人儿了,不是谁都有机会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而在曾经经历过那样的生离死别后,訾远航余生不求富贵不求荣华,只愿自己的儿女能够一生无忧便已足矣。 紫妍明白爹爹的良苦用心,也正是因为这份心意才使得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想到那唯一的心愿,紫妍也不再迟疑,盈盈福身道:“妍儿谢过爹爹,还请爹爹放心,妍儿自当加倍用心打点粮铺,断不会辜负爹爹和娘亲的期望”。 訾远航满意的颔首微笑。这个女儿所作出的承诺从来都不曾食言过,再说即便妍儿果真力所不及又如何,他这个爹爹可从来都不是摆设。訾玥锋眼见着紫妍接手店铺一事即将尘埃落定,面色一紧便要起身再度出声劝说,却被訾玥锋眼疾手快的按住肩部,一时动弹不得。(..info好看的小说) 稍稍叮咛了几句,訾远航便因体倦乏力由齐月希陪伴着回房歇息去了,方才暗中阻止了訾雅芙的意图,依照她以往的性子又岂会善罢甘休,未免她当场发作坏了紫妍愉悦的心情,訾远航二人方才离去,訾玥锋便强硬的牵着訾雅芙快速的离去,直到亲自将她送回芙香苑这才转身向附近自己的峰擎阁走去,只是还未走出院门,身后便隐约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訾玥锋心中暗叹,明明是已经及笄的成年女子,为何芙儿她还是如同幼年时一般自私的性子,难道她果真如此见不得妍儿有半分好?这样的芙儿哪怕自己瞧着也有些生厌,难为了妍儿处处谦容时时避让,芙儿却始终不知感怀,倒是可惜了妍儿对她的一片爱护之心。 訾雅芙二人离开的仓促,然而紫妍与逸轩都是聪明人,方才二人间的小动作并未逃过他们的双眼,想到唯一的姐姐对自己根深蒂固的敌意,紫妍唇畔泛起一抹苦笑,许是世间事总有不如意之处,便是连自己希冀阖家顺遂的心愿也难以达成。 “妍儿,行事只要不韪本心不损道义,你的心意终有一天她会懂得,在那之前只需顺其自然就好”,没有错过紫妍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逸轩疼爱的摸摸她的额头,一如从前那样用他那清朗如清泉般沁人心扉的声音温柔的安抚了紫妍心底小小的难过。 那一份如春日暖意般的温柔总是能够瞬间和煦了她全部的心情,果然紫妍立刻敛去了淡淡的哀愁,浅笑着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突兀闯进厅内的一人打断。 “歆竹?”紫妍有些奇怪的看向明显是狂奔而来正在努力平缓着呼吸的歆竹,心道她不是应该还在妍馨苑里歇着吗? 吃力的捏住衣襟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歆竹来不及福身行礼便急切的解释道:“小姐,黄师傅方才让小厮传信过来说是今日便要离开了……小姐,小姐,等等歆竹”。 歆竹话音还未落,紫妍便已面色大变,急切的快步往西苑走去,徒留在原地的逸轩自然明白黄师傅对于紫妍的意义,见此只是轻轻摇头一笑,并不介怀,无意间回想起訾雅芙所言,心下想着若想既能成全妍儿的心愿有能保住她的闺中名声,也确实应该另外想想法子了。 逸轩这厢细细的思虑着应对之策,紫妍却是全副心神都专注在这突如其来的分离上了,“歆竹,墨爷爷他们为何要突然离去,这样大的事情你怎的也不早些告诉我”? “小姐,歆竹也是方才得知的消息,您离开一月,大夫人继而卧病在床,府中上下全都一心看护着大夫人的身子,便有些忽略了西苑的事情。似乎数日前黄师傅便已遣人来向小姐辞行,岚梅想着小姐不在府中便亲自前来西苑劝说这才暂时打消了黄师傅离去的念头,今个儿黄师傅怕是已经听说了您回来的消息这才打定了主意离去”。西苑与妍馨苑仅一墙之隔,原是訾府空置已久的侧院,除却紫妍极少有人踏足,而五年前紫妍在街上无意中遇到那自称黄墨的老者,因着莫名的投契便软语恳求了訾远航的许可,邀了老者与他的两个弟子共同入住在了西苑。 老者极是喜静,从不轻易踏出西苑,只是依照当初应承下邀请时自愿成为訾府武师的许诺尽心尽力的教授玥锋与逸轩武艺,偶尔紫妍前来探望时也悄悄的教上紫妍几招,虽说本是陌生的两人,这些年下来却已经同寻常百姓家中的祖孙无异了,也难怪乍一听离别紫妍便如此失落。 “墨爷爷”,积雪消融的滴答声在空旷疏朗的西苑中格外清晰,那些年西苑中无人居住时府上的下人也只是偶尔前来清扫并不曾着意添置过什么贵重的物事,而黄墨师徒几人更是不喜人在旁伺候,紫妍送来的小厮婢女全都不曾留下。偌大的西苑中也仅是栽种着十数株锦葵梧桐柯叶相幡,与风飘飓,高或参天,在荒凉孤寂中独独的撑筑出一片安静惬意的天地,而这样清静融合的美景不过是因为当年紫妍无意中提到想要领略下“孤桐北窗外,高枝百尺余;叶生既婀娜,落叶更扶疏”的美好,几年的时光,紫妍渐渐长大,西苑中的梧桐也悄然见证了她所有的喜乐与悲欢。 此时院中唯一的一张青灰石桌上赫然放置着几个整齐的包裹,黄墨师徒三人正沉默的坐于院中显然是在等候着她的到来。 “妍儿,你来了”,饮尽风霜的面上依然是当年初遇时洒脱淡然的笑颜,黄墨温和的看着因为心急赶来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的紫妍,那份溢于言表的疼爱,哪怕是对他嫡亲的孙辈也不曾有过。 歆竹自然是了解黄墨对小姐的疼爱,如今离别在即,二人自然是有好一番话要说,因此只是知趣的退立到院门处并不上前伺候。 “墨爷爷,您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来不及拭去额上的薄汗,紫妍直接走近前来,软语央求着,或许无人能够懂得她心底的惶恐,那些被埋藏在心底的属于曾经的记忆让她如此的害怕离别,只有亲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们安然幸福的生活着,才能够让她真正安心。 第一百一十八章 黄墨了然的看透了紫妍眼底深藏的慌乱,宠溺的抚摸着她的额发,掌心中的老茧同那慈祥的笑容越发勾起了紫妍脑海里已经有些久远的记忆,前世宛欣唯一接触过的老者便是文博年迈的奶奶,那位一直将自己视为亲生孙女般疼爱的慈祥老者,无论自己身处哪个时空都一直在真心的为她祝祷,祈愿她能够永远安康顺遂。许是因着投契再加上移情的缘故,“妍儿,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世事离合,皆是缘分,况且人生在世总有些责任需要承担,墨爷爷贪图着西苑中的安逸,已经逃避了现实许久,如今也当是时候去面对了”。 是啊,从来人生都是这样,相聚的那刻起离别就已经注定,况且墨爷爷他虽然自称黄墨,但是那通身的贵气却绝对不会是一个萍踪浪迹的平庸老者所能有的,结合早些年览阅过的五国轶史,以紫妍的聪慧又怎会猜不出墨爷爷他的真实身份?黄墨,皇甫墨,一个是漂泊无依的老者,一个是禅位多年的夜澜墨帝,明明是天差地别的身份,却终究是同一人。 不是没有疑惑过赫赫有名的夜阑帝君为何会孤身携带孙辈前来万里之外的东尹,然而当年无意中在他眼底窥探到的感怀与思念让紫妍再没有了问询的心思,或许再淡泊的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那些隐秘的往事是属于每个人独有的珍藏,无论是悲是喜,外人都没有资格去探寻去评说。如今离去,重又卷入风雨漩涡中载浮载沉,怕也是不得已的甘愿吧,但是有时候确实如墨爷爷所说,有许多事我们生来已失了选择的理由,不得不去承担。 “妍儿,师傅去意已决,你便顺了他老人家的心意吧,何况只是暂时分别并不是再不相见,天下虽大,若是有心,天涯也只在咫尺间,来日必定会有再见之期,你又何须这般伤感,师傅他本就不舍,你若是再行挽留,怕不是要惹得师傅他潸然涕下了”,附手立于一旁的子玄瞧着二人祖孙情深的模样,不由的好笑的出声调侃道,只是眼中的疼爱显然较之往日更加浓重了几分,曾经他们所遇见的多半是虚情与假意,偶尔有的真心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掺上杂质,因而这样一份真诚的心意看似平凡对他们而言却太过珍贵,离开西苑,离开这片难得的净土,连子玄也只能极力的忍耐住心底的不舍才能勉强做到谈笑自如,可是纵使不舍又该如何,放弃吗?放弃所有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忘记身上背负的仇恨与重任,如同那些人期盼的那般隐姓埋名的在世间苟且偷安的活着。不,子玄的眼底越发坚定了几分,从前他不愿去争斗去夺取,但是那样的隐忍退让却不曾换来安宁与平静,这些年他们怕是从未停止过对于自己和子清回归的恐惧,所以才会千方百计的想要探听自己的下落,若是真有一日落入他们手中怕是再没有抗争的余地了,正如师傅所说,即便只是为了子清,自己终究是要争上一争了。 相视的一眼,紫妍已看懂了太多子玄无法言说的情绪,心知挽留只会令他们愈发为难,便懂事的掩去了满面的不舍,郑重的说道:“墨爷爷,您执意离去,妍儿也不能强留,只是世间纷扰太多,若要顺遂心愿前程只会更多风雨,西苑虽小却总会是墨爷爷远离烦忧的安身之地,妍儿只愿墨爷爷珍重自身,哪一天厌倦后,墨爷爷便回来西苑,妍儿定会煮酒以待!” “好,老夫半生漂泊,便如同那无根的浮萍,没有安身之地自然也从来都没有过停歇下来的念头,可是仅是萍水相逢,妍儿便对老夫推心置腹,视若亲人,这份心意老夫决计不会忘怀,待日后心愿得偿,老夫一定第一时间前来东尹赴妍儿今日之约”,皇甫墨朗声长笑,只觉从来萦绕在心头的愁绪因着紫妍的乖巧贴心竟然再不是往日的沉重。 “墨爷爷可要记着今日这话,若是失约妍儿可是一定不依的”,并没有询问他们的去处,而皇甫墨同子玄也并没有解释的冲动,聪明人之间的交谈点到为止便是最好的方式,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并不是一件好事。珍重的话无需多说,紫妍了然的转移了话题,“子玄哥哥,柳儿她是否知道你今日离去的消息?” 子玄并没有预料到紫妍如此突兀的询问,眼前浮现出那抹镂刻在心间的身影,心间原本强压的不舍一时间尽数涌了上来,百味陈杂,竟然不知该如何以对,只能苍白着面色沉默不语。紫妍立刻便明白过来为何墨爷爷他们要如此仓促的离去,原来还有着这样一层缘由,可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子玄就这样离开。 “歆竹,快去将柳儿唤来”,子玄见歆竹领了吩咐快速的离去,拒绝的话盘旋在舌尖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口来,紫妍眸色深深,略有些沉重的说道:“子玄哥哥,你且等一等,柳儿待你如何,府中上下皆是有目共睹,而你对柳儿的心意,我们自然也看得十分明白。即便有不得已的缘由需要悄悄离开,至少你也要亲自同柳儿道别一声才是,不然妍儿怕你终有一日会因今日的不辞而别而痛悔余生”。 这世上爱而不得的遗憾已经太多太多,紫妍再不愿自己珍视的人因为错过而抱憾,那样的痛楚太过折磨,不是时间可以治愈。“子玄哥哥,快去吧,柳儿一定已经在等着你了,有些话若是不及时说出口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有道是千金易得,知心难求,当得珍惜!” 许是那话中的惋惜错憾太深太真,皇甫墨也不禁感怀于心,深深叹息一声沉沉道:“子玄,有些人有些事切记遵从本心莫要来日后悔才是。去吧,天色还早,再多等一个时辰也无碍”。 子玄素来自持,可是现在也不禁紧咬住牙关,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是啊,怎会不想念,怎能真舍得,几日来的挣扎不过是因为不愿相见后更添不舍,可是若真不告而别,对于柳儿又何其不公,想到这,子玄再不迟疑,快步向西苑外与妍馨苑相连处遥遥可见的亭阁走去,而那琼枝遮掩后的雕栏处果然已临窗俏立着一抹倩影。 紫妍瞧着子玄难掩的急切不由的会心一笑,正想要调侃一番却被厢房内大步走出的少年吸引住目光停住了话头。长身玉立,姿容英挺,精致的五官上虽残留着几分稚嫩,却已是世间难寻的好相貌,少年眉宇间凝结的轻愁仿佛美玉上细微有瑕,却并未有损那份俊美,只是那双失了喜色的双瞳确实比起往日暗淡沉寂了许多。 “小妍儿”,少年原本清冷的目光在浮掠过紫妍身上时瞬间火热起来,顾盼间神采飞扬仿佛面颊上的每一分线条都晕染着最深沉的喜悦! “子清哥哥”,子玄从来性情严谨规行矩步,子清却是乐天达观坦率开朗,年岁上子清只比紫妍年长三岁,自然比起子玄来二人更为投契,先前见往日里语笑晏晏的子清暗沉着俊颜难免有些担忧,现在瞧他重展笑颜,紫妍这才安心的轻笑着回应道。 “小妍儿,这次你出府月余,原本我还担心着怕是无法同你亲自道别,好在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只可惜待会师傅便要带着我们离开了”,子清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住了牵起那双莹白小手的冲动,紫妍虽未及豆蔻芳华,眉目间却已经隐约可见属于女子的娇柔妩媚,稍显青涩的容颜更是皎若秋月绝色难求,气息轻淡娴雅,一举一动皆如世间最为美好的画卷。子清脉脉无言的凝视着紫妍美丽的容颜,那样的专注仿佛是要将一生的岁月都在此刻用尽好让未来的每一个日子里都不会忘记她的每一分轮廓每一个表情。 紫妍如何看不出他眼底的热度,只是子清在她心里与訾玥锋一样都是值得敬重的兄长,因此只微微的移转开视线,浅笑道:“子清哥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妍儿相信不管墨爷爷同子清哥哥身在何处,妍儿都会永远记着你们。” “小妍儿,你不懂……”有些怅惘紫妍的懵懂,子清心中却也微微放心了些许,如此年幼而不通情爱的小妍儿应该能够等到自己回归的那日吧。 “小妍儿,往后出府一定要多带些人随身保护,师傅送你的那柄‘流光’也一定要贴身佩戴,或许有一天能及时救你于危难,只是我倒是宁愿你永远用不到”流光“,能够一直平安喜乐才好。而且女子习武太过辛苦,不要太勉强了自己,武艺若是荒废了也不必觉着可惜,逸轩他们一定会永远保护着你的。小妍儿,清哥哥真的很舍不得你”。 第一百一十九章 ads_wz_txt; 不同于子玄的克制,想到从此天高路远,此生不知是否有再见的可能,已近弱冠之龄比起昔年愈发沉着稳重的子清也免不了红了眼眶,可是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舍,子清却也明白皇甫墨不得不选择离去的苦衷。|经|典|小|说|更|新|最|快|“可是,师傅说得不错,我们总是需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小妍儿,你等我,待心愿得偿,清哥哥一定会回来看你”。 握紧了双拳,子清舒朗的眉眼间尽是坚定的神色,是了,訾府虽不是官宦之家,在东尹却也是极为显赫,小妍儿又这般美好,唯有世间最为尊贵的男子才有资格与她共结百岁之盟,同赏这万代千秋!而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给予小妍儿天下无双的幸福,只有回归,只有争夺,才有可能实现这份心愿。只是想到漫长的离别,子清仍是难掩落寞,清亮的眸子有些贪婪的注视着紫妍的一颦一笑,只想着这一刻能够天长地久,而远处的亭阁中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儿……”,女子窈窕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可是为何面前这短短的几步路程却显得如此遥不可及。子玄深深的凝视着眼前纤弱的背影,心中盘亘的无可奈何让他的步伐仿若千斤般深重,即便再如何渴望一时间也只能踌躇在原地不能上前。柳儿却恍若未觉般径自捻断手中的丝线,收起针黹用具,这才回转身来颇有些如释重负的笑道:“还好终究是赶上了。原本这披风是想要年下的时候再送给你的,当时想着时间还早,也不急着求成,哪想你这么快便要离开,多亏上次听岚梅透露了些消息,这几日紧赶慢赶才勉强能够及时完工,只是时间仓促,针线上难免粗糙,你若不喜的话就随便扔在行囊中就是”。 墨蓝色的织缎上栩栩如生的摇曳着一丛青竹,依然是自己最钟爱的颜色与花样,细密的针脚即便是不懂针黹的子玄也能看出其中所要耗费的功夫与心力,怔怔的望着那恬淡的笑颜,压抑在心中许久的话语蓦地冲口而出:“柳儿,你随我一起离开吧”。 这般温厚善良的柳儿,将来可能再也无法遇见,这一生那样短暂,可是若是错过了,每日里或许只剩悔恨陪伴,那份痛苦怕是会绵延如无期般漫长。再不去思虑日后可能的艰险,子玄只想就这样顺应自己的心意,哪怕只有这唯一的一次,可以不必用理性克制自己全部的感情。 折叠着披风的柔荑蓦地顿住,旋即又若无其事的将披风放入银灰色的包裹中,柳儿这才起身浅笑道:“小姐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也能看得出来你的身世必定是不凡的,若你一直留在府中或许我还能欺骗自己你只是同我一样平凡的武师子玄,只是士贵立志,你又怎可能甘心于龙游浅水,所以你我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柳儿身份卑微,无法对你有多少裨益,或许反而是一种累赘,今日一别后,山迢水远或许再不会相见,万望珍重”。 清雅的面容上浮掠过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柳儿温润的眸底最后那分涩然也终于尽数消散,还好你终究是问了出口,如此也不负我这一生的衷情。只是便是因为这样的深爱,所以又怎么忍心变成你受制于人的拖累,小姐从来说的都是至真之理,许多时候或许坚定的分离远远的祝福才是最好的爱情。 “柳儿,我与你之间,身份地位从来不是阻碍,若我重视名位也不会甘愿隐于市井,不是没有想过带你一同离开,只是不愿让你被迫去面对将来的各种艰险,可是现在我才觉得自己错的离谱,或许能同你在一处才最让我安然,即便再多些磨难我也甘之如饴,所以柳儿你愿意同我一起面对未来未知的风雨吗?” 恋上当年小小丫鬟的柳儿,最初的心动时子玄就不曾在意过什么亲疏贵贱,若当真说来,这段隐姓埋名的日子却是他数十年生命中最为无忧安心的时光,而遇见柳儿幸得她真心相待,更是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求得的恩赐。有许多时候甚至就愿意这样平凡下去,只做永城内一个默默无名的武师,同自己心爱的女子恩爱白头,又有谁能说那不会是最好的幸福,可是世事从不由人,而他终于已经退无可退。 “夫人对柳儿恩同再造,柳儿当年便立誓终身侍奉夫人,所以抱歉,柳儿没有办法选择离开”,盈盈走近将包裹放入她的手心,深深的凝视着子玄幽暗的双瞳片刻,“若有一日武师子玄有缘回到东尹,还请他一定要记得无论身在何处柳儿一定会始终全心全意的等待”,粉拳紧握,微润的雾气漫延上晶莹的双瞳,柳儿再也强压不下伤怀,长睫低垂便要离去,擦肩的刹那,子玄蓦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沉的男声悠悠的传来:“宁负苍天不负卿,等我”。 那轻飘却沉重的诺言,恍若只是清风过耳,随着腕间松开的指力同那一抹余温一同渐渐消散,一滴清泪垂落,柳儿不再停留,窈窕的身影渐渐远去,子玄始终不敢睁眸回望,也因此没有瞧见柳儿美丽的容颜上浓浓的期待与幸福。 西苑中紫妍已将话题转移至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皇甫墨与子清皆是一脸笑意的看着紫妍每一个生动的表情,正听得兴起,却见子玄捧着一个包裹面色冷然的走了进来。下意识的望向他的身后却并未见到柳儿的身影,三人立时明白关于去留已是再不可更改的了。 “妍儿,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也不便再耽搁了,或许哪一日能再回东尹,那时你我祖孙再叙别情”,既已尘埃落定,何必再多做停留徒增伤感,皇甫墨招手示意子玄二人背起行囊,负手朗笑着辞别继而转身拓步离去,一如当年那般洒脱的姿态,仿佛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外出,未来漫长的离别都不是真实的存在。子玄心性沉稳,早已敛去了愁思与不舍,微微颔首示意,只有眼中闪动的真切的祝福微微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绪,而子清却是通红了眼圈,怔怔的凝视了紫妍半晌,蓦地狠下心来头也不回的随行离去,不说再见,或许只是害怕真的再也不能见。 “相见终会有时,离别却总是无期,哥,若是可以,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要经历分离”,恍惚的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感觉到身侧熟悉的气息,紫妍这才回身看向来人,只是往日里无忧的浅笑此刻却明显添了几分愁绪,当年的事她从未忘记,会不会终有一日连逸轩也要选择离开。 逸轩依旧温柔的浅笑着,只是淡淡的一个‘好’字便安抚了紫妍心底涌动的不安,消融了冬雪的孤寂庭院中,有一个少年轻轻的许下诺言,未来的人生无论沧海桑田几多变迁,他终究用全部的真心守护住了今日的承诺,哪怕耗尽这一世全部的喜乐悲欢。 北岚国新帝即位之期越发临近,而皇上又在此时毫无征兆迎立皇贵妃,京城中的变动即便是在永城中也能清晰感知,因着这两个缘故,訾远航翌日清晨天方亮便紧忙快马加鞭赶往了阑清城。 永城内的店铺多半已交由訾玥锋打理,收益甚好,訾远航倒是并不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反倒是京城势力错综复杂,不留神间便会埋下隐患,因此紫妍来到前厅用膳时没有瞧见爹爹的身影并没有一分的惊奇神色。 齐月希一早便前去了怜幽阁陪伴,今日难得只有紫妍几人单独聚在一处,訾雅芙心中依旧气闷爹爹对紫妍的看重,面色不虞,始终冷沉着娇颜坐于一旁,玥锋与逸轩皆是明白她不快的根由却也不好劝说,紫妍更是不会选在此时火上添油,故而厅内的气氛仿佛阻滞了一般,沉重的压力下众小厮丫鬟们都不自觉的退出到门外不敢近身伺候。 一片沉默中极是压抑的用完了早膳,玥锋斟酌再三才问道:“妍儿,昨日爹已经允了你接管粮铺,今个儿可需要我陪你一同前去正式取回印信?”訾氏商铺涉及极广,东尹大小城池均有分号,原本统辖管理甚是不便,还是昔年紫妍状似无意的提议由分号的管事各自掌管独特的印信,若非大事各管事可先斩后奏,免去了信笺传达的不便,而每个印信各有不同,若出了什么差池,凭借印信便可第一时间查出根源,责任到人,这么新鲜的说法当时可是让沉浮商海多年的訾远航也不禁拍手叫绝。 昨日得到应允,紫妍也确实不愿再继续做那无所事事的闺阁千金,因此早将今日的行程定下:“妍儿正想着待会便前往粮铺查看,若是大哥能陪同前往自然是更好。哥,不如你也一道前去,权且当做散心”。 逸轩又何曾拒绝过这样的请求,立刻便答允了下来,而被几人冷落在一片的訾雅芙却在此时冷冷的嘲弄道:“到底是不能安分的性子,堂堂訾府小姐却一心想要抛头露面,让外人瞧见了还不知会怎样编排讹传呢”。 第一百二十章 自古颜开了记者发布会后,报名选角的人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还有一日,为期一周的报名将要截止,而三日后就是第一场海选了。海选的地点定在杭州。不管是哪个城市的人,不管是在哪报的名,所有人必须在海选开始前到达杭州,否则予以弃权。时间的紧迫使得古颜变得忙碌起来,她享受这样充实的生活。 “alisa,海选的承办单位,您打算给哪家企业?”助理蓝若问道。以前在美国,这些事都是她决定的,但回国后古颜提出必须经过她同意才行。 “以你看来,目前哪几家企业最为合适。” “不能否认您在中国的影响力,大大小小的演艺公司都参加了这次海选承办方的评选。”蓝若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古颜,道:“其中近三年崭露头角的天宏企业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怎么说?”古颜扔下手里的资料,挑眉道。天宏,这世上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她倒要看看这个跟了自己三年,干练沉稳睿智的秘书用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 “您的新剧《很重要的人》讲诉的是酒店职场,而天宏企业名下正好有一家这样的五星级大酒店可以作为我们拍摄的场地。这样,在资金方面我们将节省不少。虽说这家企业初出茅庐,但潜力非常。就连韩boss也是对这家企业的老板另眼相看,不然也不会把卫皓在中国的第一部戏签给他。” “就这样?”这样还说服不了她。 “其实在这些竞争的企业中,郑氏企业的出现让人意外。”蓝若小心地出言。作为助理的她自然知道郑氏少董跟老板的关系不一般。 古颜沉默着,没有反应。她想英奇参加竞选绝对不是想与她多些机会接触这么简单 “在我调查中显示,这三年郑氏和天宏一直争锋相对。只要有天宏的地方,郑氏绝对倾力竞争。就像这次,明明郑氏只是食品企业,却要竞争与自己商业背道而驰的影视业。”听到这里,古颜冰冷的心又温暖了一分。如果这样她还不明白英奇的目的,那她就真的是傻子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给郑氏吧。” 蓝若刚想说些什么,在想到古颜的态度后闭口不语。她的老板像来说一不二,反正决定权给哪个企业对她们并没多大影响。她相信alisa的不败神话,就算是濒临破产的企业,只要她的一部剧就可以令之起死回生。 解决完所有的事,古颜才想起来,决定打电话问候一下自己的老朋友 “啊妞哈赛哟!” “韩文标准了许多。”古颜沉沉地开口。 “啊――小颜,死女人,你终于记得联系我了。三年了,你说你死哪去了。还有离婚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我蔡美还不了解你,你可是爱沈宏爱得要是要活的人啊,怎么说离就离。你不是教我要沉得住气嘛...”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兴奋。 (“你选择了最苦的一条路,小美你一定要沉住气知道嘛。不管命运如何不公,不管遇到多大的压力,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你还爱着他,只要你离不开他,你就要沉住气。一如既往地对他,沧海桑田,终于一日,他回首,会看见你。还有小美,记住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只要你成了李珉的习惯,那么你就赢了。”当年古颜对她说这段话时,她已经离婚了。她在潜意识里就是不希望她们三姐妹每一个的感情都不得善终。她对感情的见解很独到,总是劝慰身边的朋友该怎么做。许仙也是,蔡美也是。可她独独漏算了人心,久了,心就会累。就如她自己,苦守了两年还是选择了离婚......) “怎样,你在韩国过得好嘛” “你觉得呢。”他是那么地耀眼,光芒万丈。五年相守,不离不弃,她是换来了他的爱。可是他们的距离却不止一点两点... “小美...回国吧。我可以让你一夜成名光芒四射,让你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不用接受闲言闲语。” “哈哈!小颜,三年不见,你竟然变幽默了。”电话那头的蔡美大笑道。 “alisa是我的英文名。”闻言,电话那头的笑声不见了,接着是沉默。alisa,身为韩国当红艺人的情人,蔡美怎么可能没听说这个名字。就算是李珉这样的艺人要得到与之合作的机会,都是渺茫啊。 “我最近在为新剧选角,剧里讲的是大学毕业生在酒店实习的职场经历。我们三个学的都是酒店管理,但却没有一个经历过这个实习期。”古颜说着,感觉自己鼻子发酸。“就算在剧里,完成我们未经历的遗憾吧。” “其实李珉...” “带着他一起回国吧。这部剧的男女主角非你们俩莫属。这是承诺。” “不...”蔡美急着拒绝,“男主是他就好了,我就不参演了。”本来就有绯闻了,她不能在和他一起出现在荧幕了,更不能自私地毁了他。 蔡美坚定的态度,古颜也是没有办法。还真是朋友啊,一样都是傻瓜。什么事都先考虑自己爱的那个人,到头来伤的最深的却是自己。 第一百二十一章 温言解释了一番,却见逸轩二人依旧是紧锁着眉头目光如炬得盯着自己的面容一言不发,蓦的反应过来,从蕙菊的手中取过早已备好的重要道具了然的笑着在二人面前摇动了几下。 逸轩定睛看去,纤细的五指间赫然是一枚蝴蝶形镂空金丝面具,立时明白了紫妍的打算,心中的抑郁不觉的消散了去,俊美的五官无声的舒展开来,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儒雅与泰然。 玥峰却尤自有些在意,毕竟妍儿柔软娇美的女声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遮掩的,这样明显的反差下说不得会引发更大的轰动,正纠结着是不是要再劝说紫妍换回女装示人,却听到逸轩说道:“大哥,哥,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难掩讶异的抬头望去,逸轩却也是同样无辜的回望过来,相视一眼,二人立刻不约而同的看向一旁笑意盈盈的紫妍,果然那小人儿狡黠的笑道:“大哥,哥,怎么这样看着三弟,可是三弟哪里还有什么不妥?” 虽然尚有几分不同的清越,但是那声音赫然同玥峰毫无二致,显然方才的“逸轩”也是她无异了。 玥峰蓦的仰首朗笑出声,而逸轩也是无奈摇头止不住低沉如珠玉落盘的笑声溢出喉间,他们怎能忘了,紫妍又怎会是那样冒失莽撞的性子,从小到大她的深计远虑谋无遗策可是时常让爹都惊讶叹服的呢。 再没有任何疑虑,一行人说笑着登上马车朝着食为天粮铺行去。这厢熙熙融融,芙香苑内却是一片狼藉。“小姐”,绿蕊焦急的看着满面怒容还未平息的訾雅芙,想要劝说却被一个凌厉的眼神惊在了原地。 小姐方才怒气冲冲的从前厅回来,连夫人那里都未去探望便开始砸毁房中的器物,眼看着屋中上品的瓷器碎片随处可见,訾雅芙这才有些疲累的落座平缓着急促的呼吸。绿蕊有些忐忑的端起一杯芙香雅韵递上前来,正要想法劝说,却不想訾雅芙一闻到那清幽的茶香便眼光一厉,毫不迟疑的伸手将茶盏打落,滚烫的茶水顿时尽数淋在绿蕊的双手上,红肿立现,訾雅芙却没有半分惭愧,反倒是冷冷的呵斥道:“都给我退下去”。 绿蕊咬紧了牙关才将欲要冲出口中的痛呼咽下,听出訾雅芙话中的冷意也知眼下不是劝说的好时机,只能黯然的福身示意众人退下,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又传来冷中含恨的吩咐:“将这些茶叶全数拿去丢掉,往后我的房中再不许出现这样的茶水”。 绿蕊有些微愣的看向烫伤的手背,这才明白为何会遭受这无妄之灾,心中忧虑不已,小姐对于四小姐的嫉恨不满这些年越发严重,如今竟连四小姐特意为她配制的香茶也容不下去了么,当初四小姐为了迎合小姐的喜好耗费了多少时日才调配出芙香雅致这样香浓馥郁的茶水,那份苦心竟被这样肆意糟蹋,便连绿蕊也不禁拧眉叹息。 “怎么,莫非你觉着可惜,既然如此,不如明日你便去妍馨苑当差吧,陪着你敬重的四小姐,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觉着委屈了自己”,绿蕊看向那盒芙香雅致的茶叶时的叹惋刺痛了訾雅芙的双眼,脑中浮现起那个小丫鬟说过的话,暗沉的桃花眸子更加幽深了几分。 绿蕊猝不及防如此变故,再看着訾雅芙眼中凝结成冰的冷意忙唬的跪倒在地,颤声说道:“小姐明鉴,绿蕊自幼服侍小姐,绝不敢有二心,还请小姐不要将绿蕊打发出去”。 虽然更为欣赏四小姐为人,可是绿蕊决计没有想要背弃旧主的想法,往日里小姐虽然也会怪责她谈及四小姐时言辞过于美赞却也没有真正动怒过,哪里想到今日竟要逐了她出去。 訾雅芙冷淡的注视着不住磕头的绿蕊,半晌方才说道:“好了,起来吧,今日之事暂且算了,日后若是再犯就不要怪小姐我不念多年的情分”。 “绿蕊谢过小姐”,绿蕊得了原谅忙欢喜的谢恩,不待她吩咐便赶忙收拾好锦盒与瓷器的碎片退了下去,原本光洁额头上突兀的肿起令满园里伺候的丫鬟怛然失色,纷纷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出了差池惹来同样的惩罚。 “绿蕊姐姐,你的额头……”,唤来小厮丢掉手中的杂物,绿蕊并没有立刻回房整理伤处,忽视了周遭打量的眼神,面无表情的守在门外。 额上的痛隐隐传来,绿蕊却只能极力的忽视那股痛意,屋中许久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正迟疑着是不是该进去伺候,便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缓缓走近,回过头便看见手捧着铜盆怯怯的望着自己伤口的丫鬟小环。 “无妨,只是不小心磕碰到了桌角,过会子便好,小姐方才出了些薄汗,小环你快些送水进去吧”,玉环丫头同岚梅她们先后入府,可惜总是太过迟缓愚钝,不得訾雅芙欢心,因此一直以来都只是芙香苑里小小的奉水丫鬟。见她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绿蕊也只能轻叹一声更加柔和了几分音调。 “是,小环这就送水进去,可是绿蕊姐姐,你的额头都已经有些充血了,看着实在有些可怖,小环进去服侍小姐梳洗,绿蕊姐姐你也趁机赶紧去处理一下伤口,不然等会小姐瞧见了受了惊吓可如何是好?” 轻如蚊蚋的劝说却让绿蕊面色陡变,自己怎么如此糊涂,身为贴身丫鬟,小姐所到之处她都需要前往跟随,若是这额上的伤不及时处理,每日里顶着一片红肿随小姐出行不是让外人以为小姐虐待下人失仪失徳吗? 思及此,绿蕊简单的交待了几句让小环用心伺候着,便紧忙回房用药。轻扣门扉,待听到訾雅芙唤她进去后,小环小心翼翼的捧着铜盆走进了房中。 訾雅芙原本余怒未平,抬眼见是小环,暗沉的俏脸上顿时消散了几分怒意,“小环,快来为我揉捏下筋骨,今儿个这么多烦心事闹得我头晕脑涨”。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让小环愈发的诚惶诚恐,而这份紧张与无措落到訾雅芙眼中更是让她十分满意,她需要的便是这样毫无城府一心忠诚的丫鬟,早些年绿蕊倒是甚合她的心意,聪颖机敏,本还想着日后出阁便将她提为陪嫁丫头,眼下瞧着她却再也当不起这份殊荣了。 “小环,还好有你这般贴心,不然小姐我真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感受着肩上轻柔适度的力道,訾雅芙舒服的轻叹出声。 小环有些茫然的抬头,浑然不见居功邀宠之色,只专注着手中的动作,低声回道:“小姐您可是訾府嫡出的大小姐,府中上下哪个敢惹您不快便是嫌弃自己太过命长,何况绿蕊姐姐素来忠心,方才身上有伤还坚持在门外伺候,还是小环瞧那红肿太过可怖,想着绿蕊姐姐是近身伺候小姐的,这伤在绿蕊姐姐身上,外人不知情的不晓得是绿蕊姐姐自己不小心磕碰到的,说不定还以为是小姐惩罚所致,因此小环劝了绿蕊姐姐下去整理伤处,小姐您会不会怪小环自作主张呢”? 訾雅芙虽然心里对绿蕊生了嫌隙,却也是不愿让旁人知晓的,因此只微眯了双眸,缓声道:“小环你一心为我思虑,小姐我又怎会怪罪。只是小环你这般聪慧内敛却只能做些奉水的低贱活计,实在有些委屈,不如我将你提为二等丫鬟随绿蕊一同在我身边伺候如何?” “小环只想着好好伺候小姐,并不在乎身份地位,二等丫鬟虽然风光无限,但若是因此不能只服侍小姐一人,那小环宁愿终生只做奉水丫鬟”,二等丫鬟可不仅仅是品级的提升,不必整日忙碌不说,便是饮食居行若是主子欢喜比起普通家宅里的小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这样的殊荣小环却并不动心,实在让訾雅芙暗中欣喜,可是一番话下来,訾雅芙却不由的拧紧了柳眉,“小环,你方才所说是什么意思,做了二等丫鬟你也只需听从小姐我一人的吩咐而已,哪里还需要你去伺候旁人?” 没有听出她话中的不悦,小环心直口快的说道:“小环入府后原本也是想着早些升做大丫鬟贴身服侍小姐,可是却常常瞧见二小姐身边的岚梅几人吩咐着绿蕊姐姐她们做事,小环不想做了二等丫鬟还要伺候二小姐,每日里能够服侍小姐梳洗就已经足够”。訾雅芙见小环言之凿凿,也知以她的性子必然是不敢随口捏造的,看来自己的怀疑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莫怪这两年绿蕊越发频繁的在自己面前诉说紫妍的好处,自己这个妹妹果然不可小觑呢。 訾雅芙心思急转,周身萦绕的怨怼气息更浓,却还是勉强笑道:“既然如此,小环你便安心的做自己的差事,只要你一直忠心不移,小姐我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环忙不迭的点头回道:“小姐您放心,小环此生只忠于一主,绝不背叛”。.info[] 訾雅芙满意的颔首微笑,继续享受着小环的推拿,心中则是计较着该如何才能揭露紫妍阴险的真面目,因此错过了身后小环眼中一闪而逝的幽光。 天色朗晴,连冬日里的寒气仿佛都沾染了阳光的暖意,吹拂在众人身上便不由自主的褪去了往日的凛冽,只余星星点点的清冷,却是恰到好处的足以使众人脑海中浊气尽除,格外神清气爽。 这样怡人的天气最是适合在街巷间安和的闲逛着,街角一个小小的摊位前,云安宸饶有兴致的拿起一枚做工精细的珠钗反复打量着,浑然不觉身边偶尔路过的女子们爱慕痴迷的目光。 永城不比澜清的风气那般严谨肃然,鼎盛门庭中的富家千金们相较于官家小姐也是多了些随意与自由,因此此刻才会瞧见平日里乏人问津的摊位前往来穿行的女子骤然增多,或直剌剌的暗送秋波,或从面纱下热切的瞧着这方,好在街面并不狭窄,不然不知要拥堵成什么模样。 街头巷尾的小贩均有些面色不善的望向那风暴中央,却又在看清云安宸无双俊美的容颜后纷纷自惭形秽的退了开去。雁清嘴角抽搐的看着众女含情脉脉眼神笼罩下却始终面色坦然的云安宸,不愧是少爷,看看周围那些女子,眼神的热度几欲将冬雪融化,偏偏少爷却是恍然未觉,仿佛娇花软玉全然没有手中那枝简单的珠钗值得他注目。 “奇怪,今日这天华街为何会突然拥堵成这样”?众女子正虎视眈眈的围拢在云安宸主仆身旁,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引起这俊美男子的注意。一辆精致而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近,却因为街尾处聚集的人群不得不停滞在了原地。 众女子听着马车中传出的磁性而沉稳的男声,不由得更加雀跃起来,车帘稍稍掀起一角,还不待众人窥见车中的景象,月白色的车帘已毫不留情的垂下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众女正惋惜间,却听得又一道清朗的声音低笑道:“只剩下十数步的车程,咱们步行过去便是”。 没有人反驳出声,想来是认同了这个提议,或远或近的路人此刻都已被先前马车内传出的声音吸引的视线全部聚焦在马车上,便连那车夫不同寻常的镇定也让众人啧啧称奇,心中更是好奇车内乘坐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不等车夫上前打起车帘,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自行拂开帘子弯腰迈出车厢,神采英拔,风神俊朗,虽然容貌比起摊点前的美男子稍逊了三分,但是胜在周身萦绕着的成熟气息,同样让众人迷了双眼。而男子身后紧随而下的男童更是品貌非凡,直不逊色于方才男子的五官,温文尔雅,风华俊逸,狭长的丹凤眸尾斜挑,目光流转过处惊呼声此起彼伏,比之先前的骚动不惶多让。 众女殷切切的望向立于马车旁的两个男子,眸中灼热的爱慕几乎满溢而出,可惜二人目不斜视,丝毫不曾分予众女半分注意。二男长身玉立,众人正慨叹着一日间竟有缘遇到这么多出色的人物,却见马车中又步出一人来。见识了方才二人的不凡,众人更是目不转睛的盯向刚下来的男子。男子一身银白竹纹锦袍,身形纤瘦,肤白如玉,只是众人眼巴巴的等待中男子抬起的面容上赫然被一个精巧雅致的金丝蝴蝶面具遮挡住了大半的风景,众女立时失望的拧紧了双眉,纷纷将视线重又聚焦在先前的几个男子身上。 然而若是有人细心些仔细瞧去,便会发现面具下的双眸仿佛凝结了世间全部的风华,再看那唯一展露在众人眼中的嫣红的薄唇便可以猜测他的五官必定是同样绝世无双的精致。 这三人赫然便是前来位于天华街街尾处的食为天巡视的紫妍他们,逸轩二人的出现使得本就拥堵的长街更加混乱了几分,可是瞧着众女拳拳爱慕的神情,紫妍却是忆起了那些遥远的曾经,不由得会心微笑起来,好在众女的目光焦点并不在她的身上,不然定会引起另一番骚乱。 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有瞧见这抹昙花初现般美好的浅笑,至少风暴中三名男子的注意力全都落在紫妍的身上。云安宸把玩着手中的珠钗,幽深的视线若有似无的拂过紫妍的身上,有些惊艳于这看来有些幼小的男子浅浅的一个笑容所散发出的魅惑,但是更让他在意的却是面具下那双朗若辰星的眸子,虽看不清他真实的面容,但只那一双眸子便已占尽了世间最美的风华。 不过为何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远远的凝视着那双眸子,安宸一时有些惑然,是在哪里遇见过这样一双眸子呢? 许是云安宸的视线太过焦灼,紫妍似有所觉的望向他的方向,浅浅的相视一眼,二人心中均是微微一动,紫妍心惊于永城内何时出现这般掩不住通身睥睨天下之气的出众男子,而云安宸却是瞬间回忆起当年擦肩而过的那个遗落了泥人的小丫头,同样灵动的眸子,没有沾染世俗的尘埃,依旧纯净如初生的婴孩一般,原来这世间还有着许多纯然的美好存在着。 遥遥的颔首微笑,却不想笑容落在周遭女子的眼中竟引得她们痴迷的赞叹声,云安宸这才如梦初醒般注意到身边拥堵的景象,立时沉了一张俊颜,雁清无奈的瞧着他的反应,好嘛,这天华街已经拥堵了大半日,结果身为“罪魁祸首”的少爷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唉,难为了众女从方才便频频暗送秋波,对于少爷而言依旧是片刻都不曾映入眼中的无关紧要之人。 雁清兀自在心里嘲弄着失神痴迷中的众女,却又听到斜前方传来一阵惊呼,有些头痛这永城内的女子实在太过热情,却发现少爷的目光竟也寻着这声惊呼望去,原来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今个儿清晨府上好几只喜鹊盈门,本少爷还在纳闷有什么喜事,却原来竟是在暗示本少爷今日能够得抱美人归啊”,因着云安宸几人的到来,平日里沉寂清冷的天华街今日格外的热闹,而位于街尾处的食为天外正有一个娇小的身影难掩焦急的翘首望向那拥堵的人群深处,想要看清到来的是不是自己等待的人。 “也不知道我偷偷溜出来小姐会不会生气,唉,早知道还不如同小姐一道前来呢”,歆竹沮丧的看着前方拥挤的人墙,有些丧气的顿了顿脚,正想要先行进入食为天内等候,却在转身时不小心冲撞上路人。 猝不及防下歆竹微微向后趔趄了一步,极快的稳住身子,肩头隐隐的酸痛提醒着她对方恐怕也被冲撞的不轻,来不及去看那人的相貌,歆竹忙福身垂首歉疚的说道:“小女子无意冲撞,还望公子见谅”。 眼角扫见那人的衣衫一角,织缎锦所制的长袍显然是男子的款式,而能够用到这般华贵衣料的必然是富贵之家的少爷,虽然这番相撞更多的是对方没有眼力见的凑近前来,但是小姐常常交代出门在外最重要的便是谨言慎行,不过是一句致歉,总不能因为这细微小事为小姐平白树立了个敌人才是。 却不想聊表歉意的话音未落,便听见那让她深恶痛绝的轻佻男声响在耳畔。歆竹浑身一震抬头看去,果见姚骅恒一脸垂涎的打量着自己,面皮青白,眼眶浮肿,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因着色欲变得丑陋不堪。 听着主子的调侃,姚骅恒身后跟随的侍从立刻谄媚的附和道:“喜鹊临门可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呢,小的可从没见过有哪家府中能得那么多的喜鹊降临,只有咱们姚府才这般得天独厚,福气无双”。 “是啊,小的瞧这小娘子楚楚动人,少爷您若迎回府中可真是艳福不浅哪”,这一细看下,侍从顿时觉得小娘子竟比那倚翠阁的春杏姑娘还要美貌,只可惜被少爷看中怕是也免不了被抬回府中沦为四姨娘的命运了。 侍从正暗自惋惜,却不想额上被姚骅恒手中的折扇狠狠的痛击了一下。“满嘴秽言成何体统,没得辱没了本少爷的形象。你可知这位佳人是谁便敢这般说话,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可是訾府四小姐最为器重的心腹,你们方才唐突了佳人,若是歆竹姑娘不愿,本少爷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侍从哪里想到溜须拍马却不慎拍错了地方,一张脸顿时青红相交,再添上几分苦涩,整个人看起来好不滑稽,“小的一时嘴贱,姑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了小的吧”,深知少爷的性子,侍从只能苦哈哈的一边掌嘴,一边不住的恳求着歆竹的原谅。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歆竹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面无表情的看了两腮已经泛红的侍从一眼,轻飘飘的说道:“这话倒是听得我糊涂了,歆竹不过是个丫鬟,人微言轻,哪里能够做的了姚大少爷的主。[..info超多好看小说]\|经\|典\|小\|说\|j|d|x|s||况且你家少爷还未发话你便自动掌起嘴来,姚大少爷果然治仆从严,冷酷无情”。 这样仗势欺人的狗腿子实在不值得怜悯,今日若是换作寻常女子怕不是要真的被他们抢回姚府陷入火坑中,因此歆竹只是冷眼旁观侍从的自我惩戒,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只要歆竹姑娘一句话,本少爷刀山火海也甘愿去闯,更别提只是饶过一个卑贱的下人”,歆竹冰冷的态度并未让姚骅恒生出退缩之意,反倒是兴致越发高昂起来,毕竟这等个性的美人儿若能心甘情愿的跟随自己那才是难得的美事。 “姚大少爷这话实在有些失当,大丈夫生于世,仰承圣人之言,俯顺父母之意,歆竹与姚大少爷非亲非故,如何能左右您的心思,若是让旁人听见了,莫不是还以为姚府大院如今改换了门庭连我这訾府里的小小丫鬟也顺道狐假虎威了一回变成了主子呢”,面对姚骅恒这样的色中极品,实在无需客气,本还想顾及着姚知府的颜面,可是既然有人不知进退,歆竹哪里还会跟他客气。 姚骅恒不怒反笑,美人嘛,他见识的不可谓不多,但偏偏歆竹对他不屑一顾的态度却让他格外的上心起来,“本少爷最是疼爱妻妾,歆竹既然想做姚府的主子,本少爷哪里忍心拒绝,来人啊,还不快恭请四姨娘回府”。 众家丁听得吩咐立时围上前来,方才言语中得罪了歆竹的随从许是想着带罪立功,更是一马当先的围上前来。而几人的这一番动静早就惊动了长街上的所有人,众女瞧着声名狼藉的姚大少又一出强抢民女的戏码,担忧自己也会一不小心落入姚大少的眼中,纷纷趁着他心神被歆竹牵引住的时候作鸟兽散,因此紫妍她们才能一脸悠闲的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后欣赏着姚大少的这一场闹剧,此刻瞧着姚骅恒身边五个体格强健的家丁相继朝歆竹围拢而去,玥峰有些担忧道:“妍儿,歆竹她怕是无法同时对付五个强健得男子,我和逸轩是不是应该出面平息才是”。 面具后的凤眸微微眯起,紫妍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满面得色的姚骅恒,平静的摇头道:“歆竹虽然天性单纯,却也不是有勇无谋之人,不过是几个外强中干的家丁,他们,不是歆竹的对手”。 果然,这厢紫妍话音方落,歆竹几个利落的飞腿,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家丁便四下飞散落地,哼唧哎呦之声此起彼伏,而歆竹却是气定神闲的立于原地摩擦着手掌,面无表情的看着陡然变色的姚骅恒冷冷道:“如何,姚大少爷现在还要请本姑娘回府做客吗?” 姚骅恒面色难看的环顾着四周躺倒在地不停呼痛的侍从,这才知道方才歆竹嘴上的嘲讽已是对他格外客气了,心中后悔,明面上却还是强撑着不露出惧怕的神色,蓦的踢了那不小心落在自己身前的倒霉鬼一脚,“一群废物,不过是让你们请歆竹姑娘前往府中做客,你们倒好,一个个的腿软倒地,做出这副样子,莫不是想让外人以为本少爷如何虐待了你们”。 歆竹讽刺的看着姚骅恒嘴硬心虚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斜挑起角,好不狡黠的笑道:“姚大少爷既然想请本姑娘回府做客,又怎能只让家丁来请,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吧,不如姚大少爷亲自过来尝试一番,本姑娘或许一时高兴便答允了也未可知啊”。 娇俏的女声,再加上那慧黠的小模样,看的紫妍他们忍俊不禁,歆竹这丫头,一旦想要整治谁的时候可实在是鬼马的狠呢。 这厢几人愉悦开怀,姚骅恒的脸色却已是红中泛黑,亲自去请?看她方才的架势,若是自己亲自上前还不知要被虐打成什么样子,这丫头,当真和那訾府里的人一样不知好歹。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面,姚骅恒也无意再装作翩翩公子的模样,冷沉了面色,姚骅恒略有些狰狞的笑道:“本少爷有心让你几分,倒是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区区一个丫鬟,本少爷即便是强掳了你回府又有哪人胆敢阻止。你不就是倚仗着自己会个一招半势的吗?既然如此,本少爷这就吩咐官府衙役前来,我倒是不相信了,还制服不了你一个小丫鬟,来人啊”。 听出姚骅恒已是动了几分真气,地上四仰八叉的家丁们立即强忍着痛楚爬了起来,正要领命前往府衙唤人,便听见一道清朗的男音悠悠的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一桩美事,可是怎的有人求美遭拒竟要仗势强抢,如此为君子不齿之事在下平生实在少见,哥,你觉得如何”? “三弟,这便是你少见多怪了,流水有意落花无情,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有人恼羞成怒,而家中恰好有些权势,如若不藉此小惩大诫一番,怕是对不起他通身的气派”,众人正沉醉在清朗的音色中,却听得又一道磁性的男声随即附和出声。 清朗的男音似是恍然大悟道:“果真是我愚笨了,言传身教,莫怪这强抢的作为如此驾轻就熟,看来这位公子平日里定然少不了耳濡目染的熏陶”。 这话实在毒辣,姚骅恒此刻黑沉的面色仿佛泼染上黑臭的墨汁一般,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是谁?究竟是哪个鼠辈,竟敢在背后诋毁本少爷声誉,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众人瞧着姚骅恒怒气冲冲的环伺着四周,纷纷下意识的朝后退却了几步,而那道清朗的声音又再次带了几分笑意道:“这位公子所说实在可笑,我们兄弟二人不过是闲话几句,不知是犯了什么忌讳,在下从别处前来,倒是不知这永城中乃是公子做主,旁人连话也说不得”。 一片沉寂中,男子的声音实在有些突兀,众人立时便寻声望去,却瞧见正是方才马车上走下的三人。姚骅恒浮肿的双眼瞧着并肩而立的三个极端出色的男子便面色不虞起来,在分辨出方才出言嘲讽自己的乃是那个面覆金丝面具的小小少年后更是添了几分嫉恨。 这小子虽然看不清真容,但是那一身卓而不群的气质比起自己这个知府长子竟还要胜上一筹,姚骅恒心中暗恨,不由脱口道:“哪里来的狂徒,只晓得弄虚做鬼,连真容都不敢露出来,怕不是丑陋不堪,怕吓坏了人才戴着面具遮掩吧”。 适才姚骅恒太过愤怒以致于错过了歆竹看到来人时一闪而过的喜悦,即便再如何伪装,紫妍的一举一动终究是瞒不过她的几个贴身丫鬟的,因此歆竹只在第一眼时便认出了她来。见小姐为她与姚骅恒针锋相对,眉眼中的喜悦几乎满溢了出来,再听到姚骅恒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污蔑小姐立时便要上前教训。紫妍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妄动,薄唇一挑云淡风轻的自嘲道:“是君子方能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地,在下虽然德行谨然却始终愧惭于君子之称,唯有以面具遮瑕,方能安心无愧,比不得某些人满脑肥肠却不知自惭形秽,这般厚颜在下确实习不得一二,惭愧惭愧!” 这般鞭辟入里的一番话下来,纵使众人畏惧姚府威势也不免偷笑出声,毕竟那位小公子虽未明说,但是那话中的嘲讽可不都是冲着姚骅恒而去,姚骅恒虽然只爱惹是生非,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头脑之人,不用细想便知道自己被人好一顿贬斥,气上心头,连话也说不顺畅起来:“你……你……好一个无知的小子,竟敢得罪本少爷,你可知和我们姚府作对,这永城内绝不会有你的立足之地!” “哦,我这兄弟秉性耿直,确实不懂得曲意逢迎,不知姚大少要如何对付我这兄弟,我倒是好奇的很呢”,玥峰素来瞧不惯姚骅恒无事生非的纨绔品行,实在不愿同他一般见识,今日事若非妍儿牵涉其中,他怕不会驻足片刻。 “咦,那不是訾府的两位少爷吗?果然不愧是‘永城双杰’,这等的品貌风姿怕是寻遍东尹也难有几人能够匹敌的吧?只是那位小公子不知是什么身份,往日里也没在永城里瞧见过啊”,未散的人群中这才有人眼尖的认出了玥锋与逸轩的身份,不怪众人不识得两个誉满永城的人物,实在是平日里他们二人低调内敛,适才更是隐于人后敛尽了锋芒,而如今一旦出声,那通身的气势便再也无法遮掩。“你傻啊,能和訾府的两位少爷相从甚秘的又怎会是平凡的人物,这位小公子虽然不露真容,却定然也是俊美无双的人物,所以才不得不戴着面具出现”,围观百姓的低声议论传到姚骅恒的耳中更是令他心中窒闷,他还在诧异那小子是什么来头才敢公然同自己作对,如今瞧见訾玥锋的出现,疑惑立时迎刃而解,难怪这小子有所依仗,竟是和訾府有所联系。 第一百二十四章 “訾玥锋,你莫不是有意与我为难,永城内谁不知你只有一弟,如何又冒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兄弟来?是了,方才这小子对本少爷肆意辱蔑,难道也是受了你的指示,还是你訾府仗着自己势大便不将我们姚府放在眼中?若是让父亲知晓今日之事怪罪下来,你訾府一门有谁能够担当。只是本少爷素来宽宏大量,你便让你这不知事理的乡下兄弟给本公子好生赔个罪,本公子便大人大量不与你们计较了”,这永城之中当然想不出能有谁足以挑衅父亲的权势,姚骅恒思及素日里父亲与訾府的怨隙,更是趾高气扬了几分。 柳眉一挑,紫妍倒是好笑这姚骅恒果然只是酒囊饭袋,如此容易暴跳如雷,摒去其他的因素,他的心性确实是极为简单的。 想到此处,紫妍更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无辜的眨了眨眼,扬声惊奇道:“这话听得我实在不解,莫非公子竟是知府之子,素闻姚知府刚直不阿明镜高悬,永城繁华安定若此,姚知府自然居功至伟,统辖城池尚且如此,姚知府治家应当更加严明自律才是。只是绵花卧柳,强抢民女,皆不是君子训导,公子这般作为莫非是姚知府平日里忙于城务疏忽了教导公子德行的缘故?” 瞧着她那精怪的小模样,逸轩与玥锋相视一笑,果然不愧是妍儿,明里暗里的一番话,虽是颂扬,实则却对姚知府教子不严好犀利的责问,偏偏这话即便是传到姚知府耳中也无法反驳,这两年来妍儿成长的速度实在是太过让人惊讶。 “你……”,姚骅恒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嘴上功夫确实了得,自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继续争执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正要呵斥家丁快些将衙役们唤来好生教训这一群不知好歹的家伙,方才被他踢打泄气的随从却强忍着恐惧靠近,低声劝道:“少爷,这小子来者不善,咱们又理亏在先,这么多人瞧着,若是闹大了叫老爷知道今日的事,少爷您也不好交代,不如咱们先行回去,待查明了这小子的底细,咱们再好好教训他也不迟”。.info[] 随从的话仿佛是一桶冰水瞬间浇醒了姚骅恒的理智,险些忘了,平日里他的这些荒唐事可是从不敢让父亲知晓的,父亲本来就很是不满他的不思进取,若是让父亲得知自己竟在訾玥锋二人面前落了下风,连累的他也失了颜面的话,恐怕母亲也不能阻止随之的重责了。 思及此,姚骅恒不由的瑟缩了下脖颈,滔天的气势立刻沉抑了下来,心里生了退却的念头,却碍着紫妍嘴角了然的笑意,狠狠地暗中瞪了随从一眼,色厉内荏的高声道:“念你初来永城,难免失了分寸,本少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你这次,以后给我当心点别再惹到本少爷头上,不然谁都保不了你”。 说着,不去看紫妍三人脸上逐渐加深的笑意,有些窘迫的带着随行狼狈逃窜离去。 有些好笑的看着姚骅恒的背影,逸轩低声笑道:“妍儿的口才甚是了得,姚骅恒今日撞上前来,这后果恐怕不是一顿训斥而已吧”。 方才紫妍暗讽姚知府时,人群中有几人面色极度愤然,显然并非寻常百姓,姚骅恒平时拈花惹草也便算了,今个儿竟然惹上了歆竹,还不知死活的挑衅,既然如此,紫妍干脆送佛送到西,让姚知府得此机会好生教育一番他那不成器的子嗣,逸轩他们更是瞧得明白,乐得在一旁欣赏妍儿她如何“兵不血刃”便叫姚骅恒知难而退。 “少爷”,如此一场好戏缺了主角自然是没有再围观的必要,众人方想要散去却瞧见原本冷酷悍然的歆竹笑颜如花的走近男子身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竟是熟识,可怜了姚大少没那份眼力见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紫妍几人无心去在意众人的想法,径自消失在食为天的大堂内,眼瞧着人群松动了许多,雁清这才舒缓了口气道:“永城内的女子实在太过热情,不似阑清城中尽是些姣花软玉的木头美人,虽说女子娴静为美,但是却比不得方才那女子率真生动更为打动人心”。 回想着方才歆竹利落的身手,雁清微有些羞赧,自己的武艺若是同她交起手来只怕也讨不得什么便宜,看来日后愈发不能懈怠了才是。 安宸若无其事的继续把玩着珠钗,听着他的感慨,斜挑起嘴角戏谑道:“哦?你若是不说我倒是险些忘了,雁清你年岁渐长,确实也是时候寻个知心人陪伴才好,不如少爷我这就前去为你打听一下那女子可有定亲,若没有婚约在身便替你圆了这段姻缘若何?” “少爷”,到底还是刚刚成年的少年,听到这句调笑,雁清立时通红了面颊,口中嘟嘟囔囔却不知该怎样回话才好。 安宸也不再为难于他,只是轻笑着摇首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示意雁清递上碎银,将珠钗直接放进他的手中,这才若有所思的说道:“寻常女子哪里会有那等矫健身手,能允许自己的丫鬟习武,想来方才那人口中的訾府小姐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吧。记得义父曾经提起过仅有一面之缘的訾府家主,似乎同祖父、父亲都有极深的渊源,訾氏远航之名驰闻天下,如今只看他膝下二子也确实无愧他当世人杰的美名了!” “是啊,雁清还是头一次瞧见容貌气质能同少爷您相较高下的男子呢,只是那二位公子一人豁朗,一人沉静,完全相左的脾性却并不让人觉着突兀,反倒是格外的相得益彰。少爷,莫主子不是说过訾老爷他算得上您的叔辈,眼下咱们正身在永城,您是不是要前去拜会一下”,回忆着方才那二人的风姿,向来觉着自家少爷举世独尊的雁清也不由的啧啧赞叹,心中也着实对那盛名已久的訾远航更添了几分好奇。 云安宸听着雁清的建议微微沉默了片刻,复又摇头道:“若是有缘,终有一日能够得见,今日诸事不论,你就陪同本少爷继续领略这永城中的风土人情吧”。 说着,果然潇洒转身,观赏着天华街两侧的摊点缓缓远去了,雁清有些迟疑的回头看了看食为天幽深的门厅,终究还是转身跟随着离去。 “少爷”,行过一段幽深的曲径,众人这才觉得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府中两位少爷到来,一早食为天中的伙计便紧忙跑到后院通知了掌柜。紫妍几人还未走到后厢,便瞧见掌柜的一步并作三步的小跑着前来迎接。“老奴见过二位少爷”。 “李伯,您都是府中的老人了,同我们这些小辈实在不必多礼”,玥锋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住了李掌柜欲要见礼的身子,含笑的口吻中满是敬重,这些随同父亲一起拼搏至今日的老人与自己的叔伯无异,便是父亲对他们也是格外倚重,因此他们如何能生受了李掌柜的大礼。 自幼看着他们几人成长到今日,李掌柜自然也晓得他们纯善的品性,心底一直当做自己的子嗣一般疼爱,此刻瞧见他们前来自然极是喜悦,只是……“少爷,不知这位是……”,两位少爷对他的敬意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那位带着面具的小公子为何看向自己时也是满眼的亲近? “李伯,日头渐毒,不如咱们还是进账房中说话吧”,浸淫商途已久,李掌柜自然立刻听得明白逸轩话中的暗示,支退了伙计到前堂照料着店铺,自己则引着几人绕过曲折的回廊,来到隐于假山后的一间玲珑雅致的厢房前。 账房重地,素日里从不安排伙计伺候,掩上了门扉,李掌柜便亲自泡上一壶香茶,正要一一端送到几人面前,歆竹却抢先端过了茶盏。“李伯,您老就安心坐着便好,有歆竹在,这些小事还哪里需要劳动您老人家亲自动手”。 “你这丫头,真不知是贴心还是讨打,我还不至老迈到在连端茶送水也不能的程度,倒是你,怎么不好生在小姐身边伺候着,怕是又偷偷溜出府玩耍呢吧”,歆竹是当年入府的八名孩童中年岁最小的那个,且天性朴质,确实更得訾府上下的喜爱,因此李掌柜这番话看似责备,那浓浓的宠溺意味确实瞒不过旁人。 幸好李伯他还不知方才的事,不然还不知该要怎样唠叨自己呢,歆竹心中大呼侥幸,面上却极是无辜的笑道:“李伯,您可不能无故冤枉了歆竹,歆竹今日可是为了能够随侍在小姐身边才出府的,可不是为了自己贪玩享乐”。 “你呀,便是这张嘴最是能说会道。你说随侍在小姐身边,莫不是以为我老眼昏花,连小姐在不在此处也看不出来吗”,李掌柜惯是拿歆竹这幅讨巧的摸样没辙,心下已认定歆竹乃是偷偷溜出府来玩耍,因此无论她说了什么只当做玩笑并没有放进心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歆竹见自己已是暗示至此,李掌柜却还是一脸的不信,不禁掩口偷笑,而紫妍亦是难得兴起的蓦地出声询问道:“李伯,您老是否还识得在下?” 李掌柜本就在猜测紫妍的身份,此刻听着‘他’熟稔的口吻,莫非这带着金丝面具的小公子竟曾是店中的常客不成,“小老二年长糊涂,一时倒是认不出公子的身份,敢问公子姓甚名谁,若是咱们食为天的常客小老二应该能够记起才是”。 李掌柜郑重的话语惹得逸轩二人也忍不住一口茶水险些呛在喉间,二人颇有些心有余悸的同时放下了茶盏,皆是一脸宠溺的笑看着紫妍的‘胡闹’。 “李伯,您老可莫要折煞了妍儿”,李掌柜正因者逸轩二人的反应心下奇怪,耳边蓦地传来悦耳动听的熟识女声,有些惊讶的看着那方才还以为陌生的小公子解下了金丝面具,那已经渐现倾国倾城之色的娇美容颜赫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李掌柜微愣了片刻,蓦地朗声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紫妍小姐,这般本事当真是世间少有”。 “李伯,紫妍方才并不是有意为难于您,只是扮作男装更加便宜行事,这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表露身份,还请您莫怪妍儿才是”,虽只是玩笑,紫妍却还是有些歉意几人方才的捉弄,然而李掌柜却是毫不在意的挥手笑道:“无妨,小姐你思虑周全又哪里有错,原本老爷私下里告知要许您管辖店铺之权时,老奴还有些担忧,如今看来,倒是再没有半分后顾之忧了,以老奴的眼力尚且分辨不出,那么外人自然不会将食为天的新任当家与訾家二小姐联想到一处,小姐的清誉得以保全,当真是没有比这再好的消息了”。 “李伯,今日妍儿前来……”,紫妍正要讲明来意,李掌柜却已是了解的竖起手掌阻止了她将要出口的话语。.info[]利落的起身走至书台前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古色古香的长匣,李掌柜郑重的交托到紫妍的手中:“这是食为天的掌信,老奴早已备好,只等小姐前来取用,从今日起,小姐您便是食为天的掌事者,这份重担可就要由小姐你来承担了”。 紫妍细细观察着李掌柜面上的泰然,心中对于爹爹的知人善任极是佩服,从来掌权容易放权难,但是爹爹当年选出的亲信从来没有一人真正在意过这份虚无的权利。“李伯,您随爹爹一同沉浮多年,经验老道,妍儿年幼,日后还需要您从旁协理,您虽不再是食为天的掌事,妍儿却需要您来主掌食为天的一切事宜,李伯您意下如何?” 若论起掌事,紫妍深知这食为天平日里还是需要交由李掌柜打理,毕竟她现在谋划的并非只是将小小的食为天经营得当,因此那些繁碎的琐事只能依旧由李掌柜负责。 “承蒙小姐器重,老奴自然是万死不辞的,小姐已领了印信,是否现在便查看一下账目,也好心中有数”,能得主子毫无条件的信任,已经使得李掌柜心满意足,况且在食为天管理了半生,自然是心甘情愿继续在紫妍身边扶持,因此只呵呵笑着应诺。 听着李掌柜的建议,紫妍并没有立刻应和下来,只微微摇头道:“李伯,账目上的事情先搁置在一旁,我心中倒有一事极为重要须得您亲自去办才好”。说着,快步走至李掌柜身前示意他俯下身来,凑近前低声的交代了几句,逸轩几人无心去探听紫妍的低语,便彼此交谈了几句,只是还未聊上片刻,便瞧见素来沉稳的李掌柜蓦地睁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小姐,您……”,李掌柜依旧一副或许自己不小心听错了吩咐的神色,紫妍却是浅笑着打断了他的疑问:“李伯,既然您是这般神情便证明您并未错听我方才所说,虽然现下您许是会觉着我所言太过荒唐,然而日后便能明白妍儿所言非虚。李伯,您放心,食为天乃是爹爹与您还有众伙计们的心血,妍儿便是再不懂事也不会拿食为天的前途开玩笑,您便安心的依照我方才所说去做便好”。 李掌柜若有所思的看着紫妍双眸中的淡然与肯定,恍惚间仿佛看见昔年的老爷,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女,老爷当年不就是这般成竹在胸的模样。“好,好,老奴们如今都已经年老,老爷终有一日要将訾府的家业交托在二位的手中,只是二少爷不喜行商,日后能有二小姐暗中协助大少爷,老爷他想来也能安心退居幕后了”。 “爹爹与各位叔伯们均是正当壮时,我们兄妹二人还有好些需得同你们请教才是”,玥锋见诸事已经妥当,便起身走至紫妍身旁并肩而立,极是谦和的微笑着,只是那眼神此刻看来竟是越发深邃难懂了。 逸轩微微拧眉,大哥眼底的得意他岂会瞧不出来,妍儿执掌店铺本是好事,只是想到大哥的心思,逸轩却有些后悔未能早些制止,不过以妍儿的性格,若当真想要做些什么,怕是谁都不能阻挠分毫吧。 紫妍哪里能够察觉到丝毫不妥,虽然曾经被爱恋,被背叛,但是于感情上,她从来都是纯白如纸,因此玥锋的喜色,逸轩的忧虑,她都未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李伯,永城近郊多半是无主的荒地,虽然看来土质较差,耕种起来不易,但是我数月前去查看时却发现那些土地上数层沉珂之下却是松软适宜极为丰渥的土壤,因此我想不如及早将那些荒地的产权买下,再雇些农田好手进行开垦,永城虽然繁华,却还是有着许多贫困潦倒之人衣食无着,若是咱们食为天能够雇佣他们作为佣工,男子在田中开垦,女子则负责种植,如此一来食为天不仅拥有了自己的粮库储备,也可以间接救济了那些困苦的百姓,一举数得,我想爹爹他必定也不会反对才是”。 越是繁华的地界,越是有太多贫病交迫的可怜人生活在贵胄看不见的角落里挣扎求生,她并非救世之主,也无力去拯救这世间所有贫困之人,因此只能在她力所能及下努力变醨养瘠,好使这永城中不至于再出现更多的乞儿饿殍。 若说先前还只是赞叹紫妍的智谋双全,这一番话下来,李掌柜却已是再也找不出多余的词汇能够形容自己心底的震动,紫妍小姐明明不过只是个孩子,却已经拥有这般济世救人的胸怀,天下之大幸啊。 李掌柜深深的躬身拜服,目光中已尽是如同面对訾远航时一般的忠诚与叹服。这永城有了小姐,终有一日能够成为天下当之无愧的繁华之城。 紫妍手中微微使力便扶起了李掌柜的身子,“李伯,爹爹他经年来乐善好施,我是如何也比不过爹爹万一的。既然李伯赞同我所说,此事便由您亲自操持可好”? “小姐您且放心,老奴必定将此事办得圆满妥当”,如此天大善举,李掌柜自然是恨不得立时便前去府衙将地契买回,胸中激荡着许久未有的激情,李掌柜苍老的面颊上因着激动泛起的红光让他看来年轻了多岁。 紫妍见着老人家这般可爱的反应,不禁会心的微笑起来:“既然如此,李伯,这件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我与大哥和哥哥还要前去其他店铺巡视一番,就不再耽搁了,明日早些时候我再前来处理账目”。 “也好,那老奴送二位少爷和小姐出去”,看着紫妍依旧带上了金丝面具,李掌柜在一旁引领着几人走出后厢,直至看着他们离去才返回店中。 铺子中有大胆些的伙计谄笑着凑近前来:“掌柜的,方才那带着面具的小公子是何人,怎么竟与咱们的两位少爷走在一处?” “你这泼猴,便是你嘴碎,那位小公子是什么身份,日后你们自然能够知晓,现下你们需得好生打理好自己手中的活计才是正经,还不快去将粮仓内的余粮清点一下,今年冬日不知是否会比往年还要冷寒,咱们食为天可要备足了冬粮才行”。今年冬雪早至,许多佃农还未来得及收成便被霜雪糟蹋了,怕是收成比不得以往,其他州县的店铺还不知存够了粮食没有。 李掌柜沉叹一声,转而想起小姐私下里吩咐的那件要事,心中更是坚定了几分,招手唤来自己的几个心腹伙计,一同前往后厢商量着如何完成小姐的重托,而他们永远也不能够想到今日的举动在将来会为这片五洲大陆带来什么样的洪荒巨变。 命运最为无常的便是时间的齿轮总是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里转动,我们无法预测到随之而至的会是喜乐或是灾厄,只是无论未来必须要面对着怎样的苦难波折,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在这一刻起不留任何遗憾,喧嚣喜乐的车厢内,紫妍浅笑微微的看着逗趣耍宝的歆竹、潇洒沉静的玥峰,还有,出尘如仙的逸轩,这些都是自己想要用心去保护的财富,所以就从现在开始吧,用自己的双手去守护那些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们,即使需要经历那些苦累,她也绝对不会退缩后悔。 第一百二十六章 “妍儿,在想些什么?”正谈笑间,逸轩无意中回眸便瞧见紫妍瞳孔中流转的神光,不由得微微一愣,这些时日以来妍儿愈发的稳重,愈发的脱离了同龄女子的无忧与稚嫩,也愈发的令他觉得陌生。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妍儿只是在想大哥再过两年便要行弱冠之礼了,平日里爹爹和大娘未曾提及,方才瞧见永城中女子为哥哥们痴迷的模样,妍儿才想到大哥也应当是时候娶个嫂嫂回府了才是”,越是亲近的人便越能分辨出自己真实的不同,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无从解释,幸而逸轩心思灵透,并非有意询问个究竟,听着紫妍明显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只是浅浅一笑也不多做追究。 “妍儿……”,看着那犹带了几分稚嫩的娇颜上正色满满的谈及这般话题,訾玥锋实在无法招架,而一旁的歆竹早已忍不住抿唇偷笑,訾玥锋忙通红着俊颜笑着讨饶道:“你这丫头,惯会取笑我,只是这话私下里说说便罢,妍儿你可不能在府中提起”。“妍儿其实说的倒也不错,大哥你忙于商铺,若是能有个嫂嫂在旁照料着,爹与大娘便能更加放心许多”,逸轩自然是明了玥锋的回避是因着什么缘故,心下一沉,立刻浅笑出声附和着紫妍方才的提议。 訾玥锋目光炯然的望着逸轩眼底的深意,片刻略带了几分挑衅的洒然笑道:“我所中意的必是聪灵毓秀,世间罕有的奇女子,永城内的庸脂俗粉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若日后得遇那样的女子,我必定倾尽天下迎娶入府,如今却还是孑然一身更为轻松自在”。 “以大哥的品貌能力,将来我们的嫂嫂一定会是风华绝代的奇女子,妍儿可是十分期待哪一日嫂嫂的出现呢”,逸轩有些无奈的看着紫妍纯真无邪的笑颜,有些头疼妍儿那般精明的脾性为何每每牵扯到感情上却变得单纯的如同孩童一般,外表坚强却柔软在内心,这样的妍儿如何能够让他们放心独力在外打拼。 暗暗的有了另一份决定,逸轩却也不继续纠葛在方才的问题上,或许有些时候难得糊涂一些才是最好的选择,相信大哥他应当不会继续执拗的错误下去。 “吁……”,恰好此时,马车外常二喝停了马匹,回身询问道:“大少爷,已经到了天成宝斋的后院,二少爷,小姐,常二是不是现在便送你们回府?” 自从逸轩与玥锋日渐年长,訾远航便指派了常二负责打点他们的出行,这决定自然也是存了爱护的心思,常二这些年忠心耿耿,这才赢得訾远航的信任得以近身在玥锋几人身边伺候着,便只是一个车把式,比起府中的丫鬟小厮却更为深受器重。 “看日头还早,况且也是告知了娘亲她们出府的事宜,眼下咱们也不必急着回府,常二你先去耳房中歇着,哥哥与我待会便在店中四处看看,等到了回府的时辰,再着人去唤你”,今日出府本就是想着尽快熟识各处店铺的事宜,往日虽是在大哥的偷偷掩护下前来过宝铺几次,却也是碍着自己年岁尚幼不能过于张扬惹人疑窦,因此并未曾细细的研习过宝铺的账目与运作流程,爹爹他在一夕之间打造出来的闻名五洲大陆的商业神话,必定还有自己不曾见识过的不凡之处,紫妍哪里能够再次错过这次能够光明正大领受其中精髓的良机,因此打发了常二下去歇息,自己则是选择同玥锋一同前往店铺,逸轩自然是不会反驳她的任何决定,沉默着随行下了马车,感受着身旁紫妍那难以掩饰的兴奋也不禁弯起了嘴角。 不同于澜清城内店铺的恢宏壮阔,永城的天成宝斋作为訾远航的发迹之处更多的还是保留了当的年朴质的陈设布置。简单的六进式的庭院,每一进的布置陈设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毕竟是揽括了五国中的奇珍,訾远航早些年便独出心裁的将每一进院落的装饰布局都依据各国迥异的风情而着意妆点成五国最是常见的模样,一路行来,便是不去细赏厢房内展示的珍宝,只是那让人眼花缭乱的异域风情也足以让买者哪怕空手而归也依然心满意足了。 “妍儿,这五进院子中的陈设布置便是依循五国的风情地貌各自装饰的,这些年你暗中前来应该也不会陌生才是,恰好君松他们几人这几日都宿在店中,此刻应该正在六进院中忙碌,咱们也就无需在此耽搁时间,直接到内院去吧”,明了紫妍想要研模父亲的经验,玥锋便低声提议几人一同前往内院。 早些年父亲便是发现了紫妍的经商之才却还是明令禁止她踏足天成宝斋的六进院子,并非是别的缘故,不过是想要在妍儿承担起那份不属于她的重任时尽可能的为她保留下童年应有的轻松惬意。如今妍儿已经得了父亲的允诺,虽然只是负责打理粮铺,但是其他的店铺对她而言却是再不会有任何秘密而言。 感动着玥锋的体贴,紫妍也不做推辞,“大哥,多谢你”。君松他们几人乃是她的近侍,虽然是依从大哥的吩咐前来协助打理,按理说也是无权利进入六进院中,大哥力排众议安排他们几人在六进院中打理事务,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够从君松他们口中得知自己想要的全部信息,这般的用心良苦,紫妍哪里能够体会不到。 訾玥锋一脸疼宠的看着紫妍唯一不曾被面具遮挡住的明眸下流动的谢意,若不是周遭人来人往,他早已如往日一般轻柔她的鬓发,眼下一行几人早已引起了往来进出采买珍宝的贵人们的注意,他们同是男装示人确实不太适宜做出什么亲近之举,因此只是满足的笑笑,加快了脚步引着几人一径走向六进院。 而此刻,同前面五进院子中沸反盈天的热闹形成强烈对比反差的是第六进院子中特有的静谧与安宁,弥漫着清幽檀木香的暖阁中,软榻上、桌案旁、窗格下正或立或卧着四名俊美无双的男子,目若朗星,雅人深致,同样出色的容貌,然而几人身上更为引人回眸的却是他们面上的肃然与认真。 “大哥,这几日你记住了多少”?窗格下年纪最为幼小的玉杨最先忍耐不住,有些泄气的放下手中厚厚的账册,抬头问向书案前正聚精会神默背着什么的君松与子槐,无辜懊恼的稚嫩面容映衬着身上的艾青色竹纹锦袍更添了几分可爱。 一袭黛蓝色松叶纹长袍,肃然持重的君松微拧了浓眉并不答话,依旧目不斜视的请拨盘珠,倒是一旁协助的子槐有些好笑的从几乎快要淹没二人的账册中抬起头来,温声道:“玉杨,若是觉着累了,便去外间玩耍一会,剩下的账目由我们几人记忆就好”。 听着二哥的建议,玉杨立时有些心动的瞟向外间,只是碍于依旧沉默着的君松,便是再如何想要奔跑进外间难得明媚的冬阳中也只能强忍住心底的期待。软榻上一身茜丹色柳纹锦服的如柳百无聊赖的放下账册,懒懒的抱怨道:“二哥,你可莫要太骄纵了小四,这些年无论是武艺或是其他,玉杨的进步可是最迟缓的,便是歆竹都可以数招之内将他制住,咱们八人同日入府,若是让外人知道咱们的四弟竟是一个小女子的手下败将,可不是要贻笑万年了,这脸我可当真丢不起”。 白皙的容颜上精致的五官故意做出一副嫌恶痛心的模样,只是因为容颜太美便是嫌恶的样子也很是赏心悦目,不过这份堪比女子的美在玉杨眼中可就有些讨嫌了,颇有些不服气的嘟起薄唇低声的嘟囔着:“三哥说的倒是轻巧,歆竹那丫头那般凶悍,恐怕也只有傻瓜才能将她当做女子看待”。 他们八人自入府后每日里相互切磋武艺,每每都是依照年岁安排对手,如此算下来自己总是不幸被三个哥哥‘出卖’给四姐妹中最为凶悍的歆竹当靶子,谁说年纪小的最为受宠,大哥严厉三哥奸猾,也就只有二哥偶尔还能对自己有几分怜悯,想起被欺凌的暗无天日的这些年,玉杨着实心中酸楚。 “噗嗤”,房中的几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听着玉杨半真半假的抱怨,子槐最先隐忍不住喷笑出声,温柔的五官因着笑意更是柔和成一汪清泉,纹绣着精致槐花的缃色锦衣极是恰到好处的为他增添了几分神骏。“歆竹的武艺确实不差,也难怪玉杨应付不来,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羞惭的事情,我倒是记着有一日在府中无意中瞧见岚梅三拳两脚便将一人挟制在手中,看来武艺也精进了许多,是了,如柳,你可知道那男子是谁?” 那人是谁?二哥他分明就是明知故问,那么明显的幸灾乐祸的口吻还真当自己同玉杨那般蠢笨听不分明吗?如柳似笑非笑的斜挑起柳眉,神情无畏的笑道:“这我倒真是不知了,不过听二哥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几日前在月湖旁瞧见的一幕有趣的场景,也不知该不该说出来咱们兄弟几人一同乐乐”。 本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是一场空前盛大的开机仪式,在横店这个小城镇显得特别地突兀。(..info)无数媒体记者粉丝把纸醉金迷酒店围得水泄不通。举着卫皓,李珉,alisa牌子的粉丝占大多数。尽管天气已经慢慢转热,但是粉丝的热情依旧高涨。 “啊――――” “卫皓卫皓卫皓...” “李珉李珉李珉...” “alisaalisaalisa...” 粉丝突然bao发出激动的呼声,闪光灯快门键也不停地交错响起。等了半天的主角终于来了 除却男一号是韩国当红明星李珉外,女一号是以为普普通通毫无名气之人。不过她也是今天最受羡慕嫉妒的人,或许她在前一刻还默默无闻,但是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必然光芒万丈。为什么?因为她成了著名剧作家alisa在中国大陆首部戏的女一号。那个令无数国际女星抢破头也抢不到的角色。 “各位媒体记者朋友,欢迎大家来参加《很重要的人》alisa首部以励志为主题剧作的开机仪式。现在我们欢迎这部剧的两位主演,以及赞助商郑氏企业少董郑英奇和我们的alisa一起为新剧剪彩。”助理蓝若对于这种话早就驾轻就熟。 “啪啪啪啪――――――” 掌声过后,四个人一同上前一步,举起剪刀,同时剪下红绳。 “alisa,请问你对这部戏有什么期待。” “请问您为何要想找一个韩国人来饰演剧中的男一号?” “请问...” tryroad,takehome...就在这时,熟悉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记者的问话。 “哈喽!”在蓝若的帮助下,走出记者堆。 “哈你妈个头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虽然带有病态,但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古颜拿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喂!古人,你该不会兴奋地晕过去了吧。”电话那头再次传来调笑声,才让古颜回过神来。 “你丫的给我好好呆在那里等我!”古颜挂了电话,马上跑去酒店的底下车库,不理会面面相觑的记者。当然也有不少反应快的记者早就抓拍下了古颜接电话时的画面。如果不出意外,明天的娱乐头条将会是“神秘电话引得alisa口bao粗口,丢下演员赞助商匆匆离开”。 古颜把车速提到最快,快速往医院赶。来不及注意,后面有一辆车子紧紧地跟着她。 沈宏看见古颜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心中的疑惑瞬间解开了。两人毕竟曾朝夕相处过两年,有些事他不说,但都看在眼里。 “死丫头,你还舍得醒来啊。”古颜一走进病房,就看见大仙、臭美、晓梦、1四人在调笑,感情她是最后一个赶来的。 “丫丫丫!你看看lv包包,香奈儿裙子,我们的古人大发了我当然要醒来敲上几笔啊。” “呼――”古颜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淡定,“算了,你今天死而复生,我不计较。” “哈哈,哈哈!!”看着一本正经的古颜,姐妹们地忍不住笑了起来。时隔三年,她们五姐妹也终于真正聚在了一起。 靠在病房门口的古颜听到房内的笑声后,轻轻离开了。和来的时候一样,没人知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歆竹你不是不知玉杨他便是这样口无遮拦的性子,实在不必这般气恼,往日我不是曾经告诉过你,无论男子女子,保持真我本色便好,余下的实在不值得你去在意”,这些年为了实现当初的诺言,歆竹她们每日里同君松几人一道习练武艺,如同男子一般训练至今,确实遗失了许多身为女子应当享受的乐趣,想到此处,紫妍的心头不禁涌上了一阵愧意,或许日后应当多多弥补她们才是。(..info好看的小说) 这才明白自己一时情急之言伤了歆竹的颜面,玉杨也不免暗自怪责自己,歉疚的偷瞄向因为紫妍的温声抚慰已然平静了面色的歆竹,如柳见着他为难,忙轻笑着打破了一室的沉寂:“小姐,你能取得食为天的印信,莫不是老爷终于允了你的心意?” “是啊,爹爹他已将食为天的掌信之权交予我,所以往后你们可是要有的忙了”,食为天的伙计虽多,但是终究还不能达到让自己坦然相托的地步,那些计策与筹谋便只能交付于君松他们四人,相信纵使海枯石烂,他们也决计不会辜负了自己的信任。 “恭喜小姐心愿得成,恰好这些账目我们也已记忆了多半,日后该如何行事,我们但凭小姐吩咐”,跟随了小姐多年,自然懂得小姐远不是圈养在笼中的金雀,鸿鹄之志,从来都不只是男子的专属。食为天,日后可算得上是小姐发起之处了,莫怪小姐今日一身男子的妆扮,君松几人极是为紫妍喜悦,忙拱手请命等候着紫妍的安排。 毫不意外几人的聪慧,紫妍略微思索了一刻:“天成宝斋里还有许多事务,大哥一人怕是分身无术,君松你与玉杨便暂时留在天成宝斋里协助大哥打理,至于如柳与子槐我另有要事需得有你们亲自去办才好”,微微停顿了一刻,看向君松明显有些迟疑的面色,紫妍轻笑着解释道:“玉杨还是孩子心性,若是让他一人单独留下只怕这天成宝斋不过数日便要天翻地覆了,也只有君松你能够管束一下他那般无拘无束的性子,另外大哥这边若没有个值得信赖的人相助,我也确实无法放心,所以只能辛苦你了”。 “君松明白小姐的意思,天成宝斋里有君松照看着小姐大可以放心的安排食为天的事宜”,但凡是紫妍的要求,君松从来不会有任何迟疑,倒是玉杨有些舍不得不能陪伴在许久未见的小姐左右,嘟唇鼓腮,却还是不敢违拗了紫妍的意思。 见他如此的不情愿,紫妍好笑的摇头,微带了几分哄劝的味道说着:“这几日辛苦了你们,如今已近晌午,今日就暂且搁置下所有的事务,咱们一同去用午膳吧”。 若换了寻常的主仆,哪里会听闻仆从随同主子一道用膳的道理,可是瞧着屋中众人的神情,显然已是对此习以为常。平日里多半是在府中用膳难得能同小姐和少爷一起前往酒楼,玉杨正要欢呼出声,君松却已先一步婉拒出声:“小姐,今日你男子妆扮本就是为了行事方便,不为外人瞧出本来身份,永城中极少有人不晓得我们四人正是小姐你的亲随,若是我们四人与小姐你一同出现,怕是有心人一下子便分辨出来真相,如此小姐你的一片苦心便白费了。小姐你还是同少爷先行用膳,我们只在店中用些便可”。 玉杨本是有些不愿,却也是知晓大哥的话确实在理,因此也只得不语着默认了下来。(..info好看的小说)子槐同如柳那般通透的人儿自然更是懂得怎样进退为宜,紫妍会心一笑,也并不继续勉强他们一番为自己着想的心意。 “既然如此,待会儿我便同大哥说一声缘由,今晚你们便不必留守在店中了,回府后咱们再聚”,谈话间已是正午时分,亲眼瞧见几人康健无忧,而先期交代的事宜他们更是有条不紊的执行着,心中不必再有任何忧虑,紫妍重新戴起面具,便要同逸轩一同离去,毕竟门扉敞开处可以清晰的瞧见那抹宽厚的背影已是立在院中良久了。 既已约定了晚间相聚,玉杨自然是欢天喜地的放行,斜倚在门扉上看着一行几人缓缓远去的身影,如柳精致的眉眼上写满了深意:“两位少爷对小姐的疼宠实在是不比老爷和夫人少上半分”,眼角处瞥见某人蓦地僵硬的身影,有些不忍再多说些什么,有些话并不需要说的太过明白,他们都是聪明人,所以许多事明知不可为时不如永远存放在心底才是最好。“大哥,我似乎一直欠着你一句多谢”,人潮往来的街头,訾玥锋浑若如常的谈笑着,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面容上的坦然,紫妍轻叹一声,郑重的说道:“君松他们几人方才所看的帐册应该是天成宝斋里连几位掌柜都不得翻阅的机密,若不是大哥你的默许,他们又如何能够取得。其实,君松他们oooooo”。 有些迟疑,面对着他们的相信,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加坦诚一些,只是还不等紫妍想要再说些什么,玥锋便沉声开口打断了她下意识想要做出的解释:“君松他们是妍儿你的近随,自然无需多加防备,妍儿只要记着我们一家人间永远不存在任何秘密,如此便不会觉着有什么负担,妍儿你拥有寻常女子所不能比拟的睿智与果敢,爹娘他们也都看在眼中,所以才会默许了我的安排,无论你需要君松他们做些什么,但凡我能协助一二的,你大可直接同我商量,大哥虽然不如妍儿你聪慧,或许也能帮派上用场也未可知呢”。 最后这话訾玥锋几乎是带了几分调侃的口吻说笑着,面具后的紫妍会心的一笑,这般毫无迟疑的信任与温情,是上苍对她曾经缺失的弥补,拥有着这样守望相助的家人,还有什么能令她不展愁眉。 天成宝斋素揽珍奇,早些年虽选址于较为隐蔽的元生街上,却因为声名越来越盛的缘故,使得整条街面日渐成为永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长街,元生之名也早已随之改为元盛,足可见其间的欣欣向荣。 而元盛街这几年间最富盛名的已不仅仅是天成宝斋一处而已,十丈之遥临街相对的便是近年来兴起的訾府名下的又一产业--第二楼。要说酒楼在永城中也不算少数了,虽说訾远航兴建这座酒楼时着力请来京城中较为拔尖的师傅,但是让世人最为津津乐道的确是这第二楼之名能有如此胆气自誉为当世第二,恐怕也只有东尹首富訾远航能有这般魄力了,便是只冲着第二楼之名的文人墨客每日里也是客如云来了。 “酒楼若是少了这第二之名,怕不是逊色一两分而已,当初以为不过是妍儿你的童言稚语,谁能料想到如今的境况”,訾玥峰微有些感慨的看着酒楼内外迎来送往的喧闹,当年妍儿漫不经心的一语,现如今想来却是旁人无从相比的睿智。 紫妍眸光微闪,却是不动声色的说道:“大哥可莫要将妍儿当做未卜先知的异能之人,第二楼不过是妍儿幼时随口之言,还是爹爹经营有方,用心打点才使得酒楼日益兴隆起来”。越是立足点至高的事物许多时候反而更能引得世人趋之若鹜,自己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微妙的心理而已,最为紧要的确实是爹爹这些年所耗费的诸多心力,若不然这第二之名恐怕只是世人眼中的笑话而已。 “呦,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两位少爷竟然一同前来”,还不等几人笑谈着走近门厅,第二楼的掌柜郝云长正巧谦恭的笑着送客出门,满脸笑意的打发走那几个锦服男子,返身的瞬间恰好瞥见訾玥峰与訾逸轩的身影,郝云长忙挺着高耸的肚腩快步上前问安。“玥锋少爷,这月的账目昨个儿刚刚打理好,待会我便命人送到府中,少爷您可得在老爷面前为小的美言几句,实在是这月事多才误了打点账册的时辰,并非有心拖延,玥锋少爷您便替小的跟老爷解释一二,小的保证往后绝对不会再有半分延误”。 虽是油嘴滑舌了些,到底郝云长并非同他的相貌一般只是个满脑肠肥的蠢材,芸豆般的双眼总是笑眯眯的微阖着将眼底的精光遮掩,若不是相熟之人哪里能够晓得这个总是笑意盎然的和气掌柜实则却是货真价实的笑面虎呢。 “郝掌柜,你可别在我面前耍花腔,若不是你早得到消息父亲今日已经启程前往阑清,怕不是早就灰头土脸的亲自前去请罪了,眼下瞧着危机不再,便同我开起玩笑来了,莫不是想着让我在查验各处账目时对你这第二楼格外留意不是”?同他们打交道太久,訾玥锋如何会被他一两句话骗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肥胖的面颊上故作的焦虑,訾玥锋有些坏心的提醒道。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二十九章 郝云长听着这话可是立时苦了脸,平日里难得瞧见两位少爷一同出行一时兴起倒是失了分寸了,这不还得赶紧苦哈哈的讨饶道:“少爷,小的一时糊涂,您可别同我一般见识。现下已是晌午,少爷们怕是早已饿了,小的这就命大师傅做上几道少爷们爱吃的小菜,不过今日客满,已没了多余空置的厢房,少爷们莫不如在后厢中用膳如何?” 郝云长见多识广,虽然有些奇怪跟随在两位少爷身边那位蒙面小公子的身份,但是眼见着少爷们没有告知的意思,因此极为聪明的将疑惑隐藏的分毫不露,神色坦然至极。“不必了,我看那临窗的座位便是极好,你也不必招呼我们,让伙计沏上一壶碧海云天,你便只管忙你的去吧”。瞧着紫妍对于郝云长的建议并不动心,反倒极为兴致盎然的观察着厅中神色各异的食客,訾逸轩便抢先开口回拒了郝云长的好意,二人如同闲庭漫步般向着临窗的雅座走去。 第二楼临街而建,本是极为喧闹之处,然而熟识店中格局的常客却是知道酒楼后院阁中的荷塘美景在九夏之际可谓是当世奇绝,便是如今岁寒时节,后院中的香雪寒梅也是幽独绝妙,惹人心怜。紫妍几人落座之处,恰能极其巧妙的将后院中的风景遍览无余,梅香、雪景、美食,也莫怪那些文人才子钟爱来此广结善缘了。 得了郝云长的叮嘱,自然有伙计手脚麻利的送上了清茶与一应特色糕点,等候的间隙,便是只嗅着那浓郁的清芬也已不觉得饥饿了。 “少爷,您瞧,是方才的几位公子”,一行几人因着神采出众的缘故,早在入店时便吸引的满店中人的注意,即便落座后也能察觉到众人似有若无的目光飘向这方,好在几人都是泰山不崩于色的人物,这样的注视全只当并不存在就好。(..info)怡然自得的享受着美景与美食烘衬出的更为恬淡的美好,落在众人眼中却是比美景更为醉人,有甚者更是时不时停箸凝视,如此特异的场景自然使得方才入店的云安宸主仆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窗前雅座上的几人,雁清难掩惊奇地凑近前来小声道。 这般的众目所趋,自然是早已落在了云安宸的眼中,清朗的眸光下意识的垂落在那张面具下灿若星辰的明眸上,微一迟疑后便在雁清惊讶的目光中径自走向谈笑风生的几人。 “各位公子,请恕在下冒昧,只是眼下厅堂中座无虚席,不知在下可否同几位拼桌同食?”温煦的嗓音响起在众人耳畔,微有些失礼的请求由他说来却是丝毫不惹人反感,俊逸的容颜因着难得不带些许疏离的缘故那笑意越发暖人了。 若说玥锋与逸轩二人并未注意到早些时候与云安宸主仆在天成街上的遥遥相逢,方才进入第二楼后便丝毫不曾远离紫妍周身的那抹视线又如何能逃得过他们的注意,因此也难怪闻声看过来的视线中二人最是犀利。 眼下宾客如云,虽说确实没了落脚之处,但是偌大的厅堂中眼前过于出色的男子偏偏选中了此处,若说没有什么别的缘故逸轩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只是或许是男子的眼神太过平静坦然,那份干净竟让二人一时有种同妍儿相视的错觉,因着这澄明的眼神,玥峰他们竟也说不出推拒的话来,因此下意识的全都看向沉默饮茶的人儿身上。 “萍聚是缘,公子无须客气,请坐”,淡淡的勾勒起一抹微笑,紫妍收敛起暗中审视的目光,心中倒是对云安宸周身的清明极为欣赏。[..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多谢公子成全”,如愿以偿的答复让云安宸面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飒然落座,极是自然的捧起伙计新奉上的茶盏,热忱的笑道:“在下云氏安宸,初来永城,实在未曾料到此地繁华若此,今日若非几位公子慷慨成全,怕是在下连个用膳的地方也无,安宸以茶代酒,敬谢几位”。 “只是一桩小事,云公子实在不必客气”,含笑回敬,玥峰微有些不经意的询问道:“听云公子的话音莫不是京城人士?” “大公子实在耳聪目明,安宸自幼居于澜清,只是因故已离京数年,也难为大公子能够轻易分辨出我的口音”,云安宸倒是不甚意外眼前的几人早已认出自己的身份,虽是萍水相逢,但是终归有种莫名的直觉隐隐的告诉着自己并不需要在他们面前诸多戒备。“若安宸并未猜错,三位应当是至亲手足吧?” “在下玥峰”, “在下逸轩”, “在下言止”,既然他开口相询,紫妍几人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只是毕竟是男儿的身份示人,自然是不能将訾府二小姐的名讳如实告知了。 “三位公子丰神俊朗,各有千秋,想必出身定然不凡,安宸能够得遇几位,看来今次永城之旅确实不虚此行了”,有此一言并非仅是因为几人这一身的风华气度,而是方才落座后,那唤作言止的小公子便极是心疼的吩咐着起身让座于自己的小丫头:“歆竹,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你带着这位公子的近侍一起到后厢中用膳吧”。 那小丫头显然并不觉着主子的关怀有何突兀,而看其他二人的神色也是极为平常,只是这一份仁爱待下的品性便是寻遍东尹也是难得的,而能够与这样的人物相遇相识又怎能不是一种幸运。 “粗陋皮囊不过是惑人之物,依言止看来,云公子应当不是注重皮相之人,不然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坦然无拘了”,早在天华街上,云安宸视若无睹周身那些痴迷神醉的目光时,紫妍便已瞧出他的清傲不羁,也正是这一份不流于世俗的高贵性情,才会让从来注重精神自我的紫妍这么轻易的接受他端坐在自己身边。 相似的明眸中流转着的是同样璀璨的澄澈与淡然,云安宸浅笑不语,却是在无声中默认了自己性情中孤傲的一面,只是二人这般不谋而合的默契确实看在玥锋与逸轩眼中颇有些不是滋味,还不待他们想要探听出这突兀冒出的云安宸更多的底细,却正听到相距不远的大堂中央有谁高声谈笑着:“要说东尹的第一世家当属咱们永城赫赫有名的訾府无疑了,今月皇上突然迎了贵妃回宫,訾老爷身为首富可不知要呈上何等珍奇的贺礼,不过以訾府的财力便是随便从府上搜寻出一件宝贝想来也不会落了咱们永城的颜面。” “人生在世若能做一回訾远航便是让我此刻丢了性命也值得了”,那同桌的几人都已有些微醺了,想着訾远航坐拥金山的财富地位再想着自身的潦倒,酒入愁肠,更是难掩心中的钦羡与嫉妒。 “安宸素来只闻訾府家主之名却始终不得一见,只是仅仅听这坊间的言谈,也足以看出訾氏远航确实不凡,但望安宸有朝一日能亲眼得见其风采”,来到永城不过一日,街头巷尾间便从未断绝过对于訾远航的赞扬之声,若非此次确实不便,云安宸当真不会错过此次良机前去拜访一番。 父亲的盛名远播紫妍他们如何会不知,只是身为他的子女,紫妍他们敬爱着的不仅仅是他的智识卓见与悲悯天下的胸怀,世人所不知晓的他的舐犊情深与克己自律更加令人叹服尊崇。因此听着云安宸的惺惺向往之意,紫妍三人相视一笑正要搭言,耳畔说有道极是清脆爽利的声音笑道:“公子怕不是咱们永城中人吧,所以才不识得訾老爷的模样,要知道訾府上下可是我们永城的传奇呢”。 几人闻声回首,却瞧见一个黑瘦弱小的男童正笑嘻嘻的坐在窗格旁的小凳子上,应该是听了许久他们之间的闲谈,一身浅灰色的粗葛布衣,已经有些洗的泛白了,只是虽是旧衣却依旧整洁干净,看他的面相应当还未到弱冠之龄,略显平凡的面容上那双滴溜溜直转的机灵双眼并不让人觉着奸猾反倒是十分的讨喜。 相仿的年纪,玥峰对这明显因贫苦而瘦弱的男童多了几分怜惜,因此极是温和的柔声问道:“你年纪尚幼,如何知道訾老爷的‘传奇’之名?” “这位公子看着很是面善,小鱼儿猜公子应当是咱们永城人士,怎的竟不知永城中流传极广的那段流口辙?” “流口辙?”紫妍四人面面相觑,却是从未听闻过他口中所说的流口辙,小鱼儿瞧着几人的迷惑,笑嘻嘻的从怀中掏出两块光滑可鉴的竹板,清嗓高声唱喏道: “訾府有二郎,国士当无双 玉树临风立,德馨室盈芳 博学多广智,提笔便成章 雄才有大略,锋锐不可当 盼得做夫婿,地久天又长 首富訾远航,善德被四方 天赐福禄全,金玉满高堂 家有尧舜女,冰肌玉骨香 窈窕多蕙质,锦心牵绣肠 风华冠绝世,谁得翼成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百三十章 抑扬顿挫的一段数来宝,由着小鱼儿脆爽的嗓音唱来极是悦耳动听,堂中原本熙熙攘攘的喧闹声悄无声息间静默下来,直到快板最后一音落下,蓦地爆发出一阵轰鸣,小鱼儿满面喜色的朝着四方躬身一礼,那伶俐的模样瞧得紫妍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小鱼儿,这流口辙我们可从未听过,怕是你嘴滑自己随口编来应景的吧”? “嘿嘿,小鱼儿献丑了,还是公子洞若观火,只是方才这数来宝虽是小鱼儿随口之语,但是訾老爷乐善好施,治家严谨,确实是咱们永城津口乐道的美谈,实在当得起这传奇二字”。被紫妍一语道出了真相,小鱼儿嘿嘿笑着颇有些窘迫的抓弄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只是言辞中的恳切与真心却是怎么都不用去怀疑的。 “不错,訾府产业遍及东尹却极少出现那些坑蒙诈欺的缺德事,前年有个伙计仗势欺人,后来被訾老爷好一顿严惩,在咱们永城,怕是只有在訾老爷名下的店铺中买卖才能彻底安心无忧呢”。“是啊,也只有訾老爷这般广结善缘才能如此有福气,几位公子小姐莫不都是天人之姿,这般的福寿双全怕是这世上也寻不着几人吧”。 “黄老六,你小子惯会信口开河,訾府小姐哪里是你这样的身份能够见着的,天人之姿?你也不怕满嘴狂言闪了舌头?”第二楼并非仅为文人雅士所钟爱,因此厅堂中自然是鱼龙混杂,听罢小鱼儿方才的数来宝,众人皆是七嘴八舌的开始颂赞起訾远航的善行来,只是那黄老六贪杯下一时口无遮拦的谈论起訾远航二女的姿色来,随行的几人立刻嘻哈大笑着调侃出声。 黄老六颇有些不服气的嚷道:“你懂得什么,我那远房的表妹便是在訾府里服侍的,她亲口告诉我,两位訾小姐都是貌美如花,才色双绝的人物,若是让外人瞧见必定是惊为天人,故而訾老爷才从未让訾小姐二人露面府外,不然的话你我也能一睹她们二人的风姿呢”。 “你呀,即便是白日做梦也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訾府虽不是士族权贵,但是首富之女可不是你我能够肖想的,来,来,喝酒喝酒”。 “玥锋与逸轩的面色怎么突然这般难看?”既然一早知晓了玥锋二人的身份,因着同訾府若有若无的缘分牵连,云安宸早已对不曾谋面的訾府上下心生好感,听到方才有人口无遮拦的谈论着訾府小姐的相貌,连安宸自己都难免不悦,也莫怪玥锋二人目光凛冽如刀的扫向方才谈笑的几人。 “道听途说,向来不是醉酒之后才有的胡言,大哥、二哥,你们最爱这水晶素玉饺,还是快些趁热吃吧?云公子,不如你也尝些如何?”分别夹上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放入三人面前的碟子中,紫妍的眼中平静无波浑无半分异样,这样无足轻重的议论实在不值得她有分毫的在意,将来有那么多无从预知的变故,还有什么能够比心中那些思虑多年的筹谋更加重要呢? 多言从来都不是聪明人会有的愚蠢举动,几人适时的收回了各自凛冽的视线,倒是赶在歆竹同雁清赶回来伺候前安然的用完了午膳。“今日萍水相聚实在是安宸的福气,只可惜行程匆忙,安宸无法在永城久留,倒是不知言止兄弟贵姓,若是能够告知一二,安宸日后寻起人来也好有个方向不是”,因着云安宸主仆在侧,郝云长自然是极有眼力见儿的不曾凑上前来送行。第二楼外依然略显熙熙攘攘的街头,云安宸状似漫不经心的询问起紫妍的姓氏,果不其然瞧见玥峰与逸轩二人立刻暗沉了几分面色。 心中有些好笑,这兄长二人也实在太过爱护自己的小弟了,幸而言止身为男儿身份,若是生为他们二人的幺妹,怕不是这世间再无人能同他说上半句话了。只是他们之间如此兄弟情深实在难能可贵,日后自己身处局中,也不知到时候是不是连这般简单的情谊也只是奢望。 “浮萍一聚,自然是冥冥中的定数,云公子不必执意知晓言止的名姓,将来若是果真有缘,自然能够重遇,恰如永城中诸多风景一时间品味不尽,不若留待下一次细细欣赏,云公子既然尚有长途漫漫,言止几人便就此别过,还望云公子一路顺遂才是”,不得不说见识过那般多的芸芸众生,能够在半日交往中依然引不起紫妍防备之心的实在是少有,君子贵相交以诚,可惜自己身为女子,不然将真实名讳告知也未尝不可。 遥遥注视着紫妍一行几人引入马车中离去的背影,云安宸主仆二人半晌未曾离去。“少爷,言止少爷方才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嘛,不过是名讳而已,怎的口风竟这般紧密,不过倒是也奇怪的狠,雁清瞧着那言止少爷骨子里的傲然孤高只怕比起少爷您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却并不会给人以疏离冷漠之感,坦率秉直,风趣诙谐,确实很难让人不去亲近,莫怪玥峰逸轩二位公子对他难掩紧张爱护呢”。 听着雁清的疑惑,云安宸眸底一紧,立刻恢复了原本的云淡风轻,“走吧,今日也算是游得所乐,还是早些回去收整行装,今日便不再逗留了”,隐隐的一抹欣慰的笑意浮现在眼角,言止,最终你还是选择了隐晦的坦诚,有缘再见。 “妍儿,那云安宸怕不是普通的人物,方才你是不是有些太过坦诚了”,马车上,歆竹正嬉笑着向紫妍说起方才用膳时愣头愣脑的雁清竟因为与自己同食而面红耳赤的窘迫时,玥峰终于按耐不住心底的不适,神色凝重的微责出声。 紫妍终究是忍不住浅笑出声,自己这个素来淡定从容的大哥也惟有牵连到府中亲人时才会这般紧张兮兮,“大哥,我也不曾真正说出些什么不是,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世间如此广阔,或许余生都再无相遇的可能,大哥又何需担忧一个异乡之客能够猜出妍儿的真实身份呢”。 “或许是大哥太过杞人忧天了,只是妍儿你始终只是女子,万事依然需要谨慎小心,虽说妍儿你是因为兴致浓厚才执掌店铺,但是有我与你二哥在,你实在不需要太过劳心劳力,大哥更希望你能够同芙儿一般只做无忧无虑的訾府二小姐就好”,关心则乱,自己比起逸轩来终究是缺少了那份同妍儿的无言的默契与信任,苦笑在眼底云集,訾玥峰无声叹息,却在感受到身侧依偎上来的温度时舒缓了紧皱的墨眉。 揽住他的右臂,紫妍乖巧的侧头轻倚在玥峰的肩头,满是依赖的笑道:“妍儿有大哥与哥哥护着,便什么也不怕”。 何必再计较着什么,能够得她如此的信任,便已经是世人难求的福分了不是,想通至此,玥峰难得的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大哥,待会儿我便不去店中了,出来了半日,也该回去看望大娘,昨夜听说大夫新开了一剂汤药,也不知大娘是否好转了些”,如此说着那清秀的柳眉微微蹙起,玥峰欣慰的看着紫妍毫不掩饰的担忧,到底娘亲不曾错疼了小人儿,若是换作芙儿,又能有几分真正的忧心呢? “大哥想有妍儿挂念着,娘亲她一定能够早日痊愈”,虽是明白心病难愈,訾玥峰依然极力的安慰着紫妍,欺骗着自己,偌大的世间,也只有安定有序的府上才真正让人觉着心安,只是这份和睦随着娘亲的病重越发淡薄了几分,而芙儿冷漠自私的性情也是一日重似一日,这一年中府上的变故虽然微小,却是实实在在的暗潮汹涌。 “大娘,岚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匆匆与大哥在天成宝斋外分别,紫妍便同逸轩一刻不停的赶回府中,谁料想还未走进怜幽阁,便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嗽声,心中一紧,不待丫鬟上前服侍,紫妍紧忙自己掀起布帘走进内室,炉火熊熊的暖阁中,叶晚晴无力的伏在软榻上,憔悴的面容上因着不住的咳嗽泛起了可怖的潮红,紫妍心惊之下忙推开正团团围拢在叶晚晴身边伺候的众人,看着叶晚晴紧皱的眉峰下无法掩饰的痛苦,心急之下微有些怪责的厉声询问着同样焦急惶恐的服侍在一旁的几人。 岚梅何曾不知大夫人在小姐心中与生母无异,因此才更是懊恼自己不曾照料好大夫人的身体,听着紫妍的责问也不去辩解,反倒是逸轩还尚自理性的劝道:“妍儿,还是先唤人再去熬一剂大夫昨日新开的汤药来才是,岚梅,大夫人昨日不是还尚自安好,怎么今日突然病的如此严重”? “少爷,小姐,都是岚梅无用,不曾照料好大夫人,岚梅甘愿受罚”,岚梅应声单膝跪地,秀雅的五官上满是歉疚与懊恼,紫妍到底是熟知她的秉性,而正轻嗽不已的叶晚晴也强忍着咳嗽抬头勉强劝道:“咳咳,妍儿,咳咳,不是,咳咳,不是岚梅的过错,咳咳,你莫要,咳咳,莫要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