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一季春》 序言 一场幽梦同谁近 胡延娣 ——贺纪真的第一部小说 和纪真相识於十四岁稚龄。 而在与她熟稔之前,是先与她在校刊上的文字相遇。 这么些年了,我所认识的纪真,一如当年她笔下所透露出的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但如今纪真的作品,更增添一份沉潜、内敛,也更加圆熟且挥洒自如了。 做为纪真十年的老友,彼此之间不仅无话不谈,也是一同看戏聆乐的同好,更是“凡有奇文,皆共欣赏”的伴侣。我们同样地迷恋著愁予的诗、亦舒的小说,并双双陷溺於曹寅的大观园而不复得路。提笔为文著书立说,曾是我们自少年时代便共同怀有的梦想,然随著年岁渐长,经历十多年来的宦海沉浮、世事曲折,豪情与壮志均一寸寸湮灭。 纪真却始终是一位绘梦的女子。 在现今这个金权主义挂帅、暴戾姑息之气充斥的社会,仍有这样一名女子,执意辛勤地耕耘著这畦属於艺文的园地,为此,我亦深自感到欣慰、可喜,并感动莫名! 曾经,因纪真年少时的深情易感、喜伤春悲秋的性格,一度令我十分担忧,深怕她将无法应对现实的冷酷虚假、世态炎凉。幸而,纪真能籍由创作,找到心灵上的寄托,寻得另一片私属的桃花源,便不再在意那衷心想望的破灭,面对不乎的对待却不得不妥协的无奈,以及锺意执著的情感却不能幸免地遭受挫折时的失意了。凭著一枝笔,任思绪天马行空、思维恣意驰骋,诉诸文字后,人立刻变得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但放下笔后,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另一个自己了。 写作——有一股永恒的魅力,我想是的。 读纪真的小说,没有惊涛骇浪的情节,没有缠绵俳恻的叙述,更没有华丽的辞藻、刻意的雕饰。而值得称道的,正是她那流畅的文笔、简洁的叙事、俐落的对白,令人读来铿锵有力,琅琅有声。她所描述的,只是日常儿女情事,或许甜美真挚的薛颖令你感到熟悉,或者长袖善舞的方怡如就在你我的身边。纪真用质朴的笔,最自然的墨来铺叙、勾画,看来似乎不著意什么,而其深厚动人之处就在於此!正所谓“繁华落尽见真淳”。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在我们为傅维恒的深情而动容、为薛颖的执著而恻然、为造化弄人的际遇而喟叹之时,更别忘了那位将人物刻划得鲜明动人,而令读者一掬同情之泪的作者。看到纪真写作时的勤勉,字字斟酌、推敲的馑严认真,她的努力和用功应得到同等的回报与肯定!我知道,她是值得的。就如同那年在学校,看著她过关斩将,领回大大小小的演讲及独唱奖座时,我们坐在台下,欢欣雀跃地为她击掌、喝采。我亦非常感谢纪真,始终让我分享属於她的荣耀与骄傲。 而身为纪真多年的好友,若说对她有著什么样的期许?我想,是希望她的阅景经历能更丰富、人生体验更为深刻,那么题材的选取就不致囿於某一范围而显得单薄,取材便更加广博,内容也将更为充实。环境和岁月的历链,对於写作而言是极其重要及必要的。此外,我期望纪真能有充足的持续力及旺盛的企图心,可推动自己不断地写下去,在文学的园地里固守著,成为一名永久的作家。 此刻,我的开场白已道完,而舞台上的灯已亮、布幕也已开启,就让我们一齐飞进纪真所勾绘的那场幽梦,一会那痴心的恋人罢! 甲戌年仲夏于新店碧瑶山庄 第一章 升专四的那年暑假,薛颖找到了一份自认是“近乎完美”的parttime——假日总机——亦即在一般人休息的周末与假日,担任总机兼询问柜抬的工作。 堡作轻松,毫无压力,可以脑袋空空地去,空空地回,完全没有任何负担,而且,又可以藉此打发周末假日的无聊。 薛颖念的是五专,功课上的压力小,本应可以大肆享受青春的,无奈她却不懂玩乐。这是她目前所遭遇到最大的悲哀与困扰,常为此自怜不已。“连玩也不会……” 真是不明白身边同学们的生活何以如此丰富刺激、多彩多姿?每次放假过后,回到学校,总会有同学谈起假期到哪儿去玩,怎么好玩等等。 薛颖光是听听都觉得羡慕,不禁又开始后悔自己浪掷光阴,没事就只会窝在家里。 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懒罢了。如今有了这份工作,倒是替她解决了这方面的问题,也顺便省下了老是为此后悔及反省的时间。 “薛颖,下午要不要一块去看电影?”同学邀她。 “不行耶!我要去打工。” 她觉得这样的改变,比较具有建设性。 罢开始坐柜抬时,电话铃声响个不停,著实令她紧张,当然还有无法避免的手忙脚乱。所以,前一、两周常将电话转错部门。 薛颖见情况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拉了一个同事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假日还有那么多的电话进来?” “旺季就是这样的,你没看见公司里有那么多人来加班?现在你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了吧!” 薛颖不敢说,当初接这个工作纯粹是抱著来这里喝茶、看报的心态。她以为只有7—eleven才是全年无休的。 那人又说:“附带提醒你一句,本公司除了农历年及耶诞节之外,全年都算旺季。没办法,老板生意做得大嘛!” 她觉悟了,因为开始接到一些“国际电话”,有说英文的、日文的,还有广东国语的。 英、粤语还好,日语就完了。薛颖总共也只会说:“阿里阿豆”及“莎哟哪啦”两句没多大用处的话,其他的要猜也无从猜起。只好依据现实状况再配上合理的推测,认定凡是讲日语的,都是找国外部日本组的。 她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日本电话,通通转进日本组。 一天,有个日本组的同事跑出来问她:“为什么你老把董事长的电话转到我们组来?” 薛颖耸耸肩。“因为我根本听不懂日文。” 那人想想,要求一个这样的“小妹妹”同时要会英、日文,实在也不太可能,十分无奈,只得说:“这样好了,如果你以后接到日文电话,只要是有提到『傅桑』的,那多半是找董事长的,就先转给他的秘书,其他的你再接进来好了。” “喔!好,谢谢,不过『傅桑』是什么意思?” 那人一听,差点晕倒。“『傅桑』是指傅先生,就是你的老板。”他用尽了最后一点的耐心,然后摇摇头走开,不相信有人连这点“常识”也不懂。 薛颖觉得好笑。“奇怪?他的表情就好像是全世界的人都懂日语,而只有我一个人不会似的。日文又不必修课!” 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傅桑”,不过倒是跟他的秘书——方怡如混得很熟。 薛颖认为方怡如是那种天生就具有完美秘书条件的人。长得端庄秀丽,处事明快干练,而且难得的是她待人客气随和,并不恃宠而骄。 可能是基於一种互补的心理,使薛颖为她著迷不已,拿她当偶像。每回只要一见她来加班,便马上捧著自己心爱的宝贝,什么蜜饯啦、豆干啦,前去与她分享,忠心得不得了。 这样大的公司,自然是少不了会有一些“传说”,薛颖就曾略有耳闻。有许多人说方怡如是“傅桑”的女朋友,也是公司的二当家。 薛颖原先以为“傅桑”是个已婚而且儿孙满堂的老头子,所以曾一度为自己的偶像大感紧张。还好,后来打听到“傅桑”不但不老,而且未婚,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巴不得早点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才好。像这样的“办公室恋情”最是吸引小女生。可惜,“傅桑”出国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而且就算他回来了,也未必会在假日还来公司加班,那我不就看不到他了吗?怎么办才好呢?”生怕没机会见到他。 为此朝思暮想。 鲍司里的同事待她都不错,唯一怕的是人事主任,因为有一次大意,放了一个拉保险的人进去,结果害她被说了两句。 其实说起来,也不能全怪薛颖,那些保险业务员早就知道该如何应付公司行号的守门人。更何况她涉世未深兼之天真有馀,好骗得很。原来是…… 那个保险业务员一进门,不等薛颖问他,便先开口:“请问林主任在吗?”一副很熟络的样子。 薛颖不疑有他,就为他指路:“在这面,右转第二间。”让他自己进去。 后来,林主任特地为此出来“嘱咐”她:“以后别随便放人进来,门禁安全是很重要的,就像刚才那个人是来拉保险的,而且我也不认识他。” 受了这次教训之后,薛颖对於所有进出大厅的陌生人一律严格盘问,只差没叫人家背出暗语。而且临检过后,也不许他们自己进去找人,只由总机转电话进去,叫里面的人出来“认亲”,确认无误之后才能带进去。 执行得十分彻底。 有天,进来一位陌生人。 薛颖对他点头微笑,而他居然仅是在点点头后,就自顾自往里面走去。 薛颖忙唤住他。“对不起,请问您找哪位?” 那人一愣,笑笑。“我不是来找人的。” 轮到薛颖愣了一下。“那您有什么事吗?” 他打量一下薛颖,笑笑不语。 “难道我长得很好笑吗?神经病!”她心想。 既不找人,也不说有什么事,可见一定有问题。 “你是新来的吧!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傅维恒。你呢?尊姓大名?”那人开口。 暗维恒,乍听之下,这名字好熟,默念两遍……三遍…… “啊!暗桑!”终於想起这是老板的大名。 真是太太太丢脸了。虽然平时也常会“有眼不识泰山”,但像今天这样的状况,相信就算是傅维恒指著她骂“有眼无珠”,薛颖也不敢否认。反应实在是太迟钝了些。 还好傅维恒看起来并无不悦。 “对不起,董事长,我以前没见过您,所以……”她一阵脸红。 “没关系,小心一点也好。对了,怎么称呼?” “我叫薛颖。” “薛颖。”傅维恒点点头。走进去。 完蛋了,他会不会向人事主任告状? 她担心了一个下午,频频注意人事主任的动向。一直到快要下班,都没有人出来找她的麻烦,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开始胡思乱想。“比想像的年轻许多,看起来不错,也满斯文的,又大方,没跟我计较。嗯!苞方姊挺配的。”愈想愈觉得浪漫。 暗维恒常来公司加班,薛颖几乎每次来公司,都会遇见他。以前一直以为老板是不太须要“上班”的,不过“应酬”倒是必要。好像只要几个老板约了吃吃饭,喝喝酒,一切就能搞定。 电视上不都是这样演? 所以薛颖觉得傅维恒是太过於勤奋些了。平时不但“上班”,而且假日还来“加班”。 她怀疑他曾经当选饼杰出青年,还是优良楷模什么的。 有天,下班时间到了,薛颖照例关掉大厅电眼,锁上自动门,公司里其他还没走的同事可由侧门离开。等一切收拾好,正准备关灯走人的时候,却见傅维恒及方怡如送了两位客人出来。 薛颖心想,现在再来开抽屉找钥匙开门,肯定太迟,而且自动门的锁孔在门底,这样蹲著在人家面前开门,实在也难看。 “董事长,对不起,自动门的电眼故障了,门打不开,还是请走侧门吧!”她只好撒个小谎。 暗维恒和方怡如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便送客人由侧门搭电梯下去。 “难道要我说,下班时间已到,门早就锁了,下次请早,不成?”她被看得心虚。 一抬眼,见总务组的伯伯走来。 “薛小姐,请你再等一下好吗?有新的公文柜子要抬上来,可是侧门太窄,进不来,所以请你先不要关大门。” 叹一口气,没办法,还是得开门。 正蹲在地上开门,冷不防见两双脚映在玻璃门上,猛一抬头,觉得眼前像是有两具庞然大物。 差点“哇!”一声叫出来。一个不稳,便坐到地上去了。 暗维恒忍住笑伸手扶起薛颖。“没吓著你吧!” 她胀红了脸,有也得说没有。 方怡如一旁笑道:“我们还在猜,没事你蹲在大门口做什么?捡钱啊?咦!怎么门又可以打开了?”故意对著薛颖眨眼睛。 薛颖很不好意思。“刚才……来不及打开嘛……只好说门坏了……” 暗维恒笑笑。“没关系,我知道。” 那天薛颖等人搬好东西,一直搞到七点多才离开。下了楼却发现外面正下著大雨,又没带伞,站在廊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身旁有许多同病相怜的人,个个拉长了脖子,伸长了手,巴望著能抢到一辆计程车。 看这个样子,还不知道要耗多久?远远看见一辆公车,把心一横,决定冒雨冲到站牌去搭车。 谁知才跑了几步,便有一辆轿车在前挡住了去路。 一辆黑色豪华大轿车。平时薛颖最看不惯的那种!又黑又长。 她生气,明明这么大的路,偏偏要跟她挤,而且……眼看著公车跑掉了! 可恶!她气得跺脚,正要开口骂人,黑色车子的车窗降下,一个熟悉的女人在车里唤她。 “薛颖,快上车!”方怡如喊她。 她一看,大喜过望,赶紧钻进去。上了车,才发现车上还坐著傅维恒。 “啊!董事长也在!”她不假思索。 “废话,难道你以为这是我的车吗?”方怡如笑骂。看到她淋湿了,又说:“那么大的雨,还在街上跑,你不知道现在淋雨会掉头发吗?” 薛颖笑笑:“没关系,我头发多。” “感冒可就不好了。”傅维恒说,顺便吩咐司机将冷气关小。 真是细心,她想。 三个人在车上聊了许多,倒也愉快。而且难得的是,傅维恒丝毫没有架子,同时谈吐风趣幽默。 途中方怡如先下了车,这使得薛颖有点紧张,不知道接下来要同傅维恒聊什么才好。 他约略看出薛颖的不自在,便主动找点话题。 “是不是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他问。 “嗯!” “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难题又来了。怎么每个人都爱问这个? 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到后来发现每条路都不错,可行性也都很高,叫人太难以下决定,所以,绕了一圈还是等於没打算。 几次为此烦心之后,她就懒得再想这种大问题了。 她一向是个十足的逃避问题主义者,从来不曾勉强自己去挑战过大或过难的题目。只好笑笑。“嗯……插大,出国念书或者找个工作也可以。” 这样笼统的答案,亏她还好意思说?连傅维恒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还没决定啊?没关系,时间还长呢!”他安慰她。“大家都是这样的,可是,如果你想清楚了之后,决定要找工作的话,就不妨留在『傅诚』吧!也可以来帮帮怡如的忙。” 薛颖一听,可以跟随自己的偶像,真是太好了!“好啊,好啊!”连忙答应下来。 不是怕自己改变初衷,而是怕傅维恒等一下就反悔。 “这么乾脆?不用再考虑?”他讶然失笑。 她非常坚定地点点头。“因为方姊是我的偶像啊,跟著她最好,当然用不著再考虑。” 他呆了呆。偶像?“真的?” 随即想想方怡如的确很优秀。“我也很崇拜她。”他半开玩笑地说。 送薛颖到家之后,傅维恒回到自己的住处,楼上楼下近百坪的房子,只有他和一对管家夫妇住。 当觉得冷清寂寞,所以放假也不愿待在家里,宁可到公司让自己忙一点。 忙,可以忘记许多事。 他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薛颖来了。 “偶像!”他笑。“真是可爱……” 第二章 薛颖升上五年级之后,学校的课明显地少了许多,所以除了仍兼假日的柜台总机工作外,平常没课时,傅维恒就叫她到公司多看看,顺便跟著方怡如学学。 照理说,像薛颖这样的“空降部队”,在公司里向来只会遭人忌,惹人嫌的。不过她倒是出奇地受欢迎,原因有三:一是因为她的年纪小,怎么看都像个“妹妹”。 二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放在公司里有赏心悦目的效用。 三是因为她爱笑。笑,能使别人退一步,而让自己海阔天空。 她就是以此得到众人关爱的眼神及多多的包涵。 薛颖从小就是个笑面女圭女圭,尤其是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讨人喜欢,以往各路长辈们见了,没有不想同她“攀亲带故”的。连薛妈妈都算不清曾经让薛颖认了多少乾爹、乾妈以及有多少个“小宝”在等她长大。 甜归甜,但身为么儿,有时难免也会有点娇生惯养的模样,但可喜的是她一向心软,很能体贴旁人,又好说话,从不令人为难。 相处的日子久了,傅维恒也发现她常是笑咪咪的,想不透为什么她“总是”能这么高兴?不禁羡慕。 大部分重要的会议或餐宴,傅维恒都会由方怡如陪同出席。但如果遇上一些不错的展览,他也会带著薛颖一起去。 “你也该出去多看看,见见世面才好。”他说。 薛颖高兴得像什么似的。 “出去逛街也有钱领,多好!”她的眉眼又弯了。 暗维恒和方怡如轻易地看出她的心思。互望一眼,啼笑皆非。 当然也有乌云蔽日的时候。 因为看到了一个对全公司而言,都是令人兴奋期待的好消息,除了对她之外。 避理部公布了一张今年公司的自强活动方案。北从日本南到答里岛,一共有五个不同的地点,可供同事们自由选择。 薛颖看著看著,本来高兴得不得了,因为从未出国玩过。可是越看到后来,心情愈来愈低落。她根本就去不了。每一团的出发时间都是在十月份,而且期间都是七天六夜。 “怎么这样嘛!笔意不让人家去!”她嘟嚷,愁眉苦脸地坐在柜抬。一会儿,眼见有个时髦女子走进来,只好强颜欢笑地招呼人家:“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是柯玫丽。”她冷冷地说。 薛颖愣在那里。她心想:“柯玫丽?是干什么的?是客户吗?” 飞快地翻转脑筋里的档案,可是怎么也想不出眼前这一号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看看柯玫丽的表情态度,就好像是所有的人应该对她的大名有如雷贯耳之感才对。她很有名吗?仍是想不出来。 薛颖的一脸茫然让柯玫丽十分不悦。勉强再多说一句话:“傅董在吗?” 薛颖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傅董的朋友,早说嘛! “请您稍坐一下,我请方秘书出来。”她转了方怡如的分机,可是没人接听。 “对不起!我进去通知一声,请你再稍等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满脸不耐烦,拎著皮包便自个儿走了进去,不理会薛颖的叫唤。 薛颖一肚子火,心想:“傅董怎么会有这种朋友?到人家公司来随便乱闯?”忙匆匆跟上去。 迎面正好见傅维恒及方怡如走来。 “玫丽!好久不见!怎么有空过来?”傅维恒同她打招呼。 方怡如却没说话,只对柯玫丽点点头。 薛颖跟在后面,已了解情况,认定她真的是傅维恒的朋友,於是便掉头走开。 本来还打算把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扔出去的。 “维恒,你们公司是怎么回事嘛!人家来看你,还被当贼似的防,非要一直跟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每个访客都这样?未免也太小心了吧!”柯玫丽嗔道。 薛颖装作没听见,懒得再理她。 暗维恒忙说:“她以前没见过你,自然多问些,没关系,下次就认识了嘛!来!进去坐坐吧!” “认识?我只认识她的白眼。”薛颖暗骂。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的眼珠就像是没长好似的,不是往左转往右飘,再不就是往上翻。总之,就是不容易让人看到黑色的部分。 以往有访客来,薛颖都会泡一杯茶送进去。今天她硬是不动。 坐回座位,一眼又瞧见那张该死的自强活动表,更是生气。像是全天下的人跟她作对一样,全都不是好人! 不一会儿,方怡如用内线找她。 “喂!小丫头,怎么还不去给人家大小姐沏茶啊?”她嘻嘻笑。 “水没了,硝酸要不要?”她气道。 “哇?这么大火气啊?也难怪,除了傅董,谁见了她都免不了一肚子火。可是怎么办呢?谁叫人家的出身好,靠山又硬!” “是啊!是啊!尤其是我,人小卑微的,更该受她的气。她老人家瞪我一眼,我该觉得荣幸;说我坏话,我还得当是抬举咧!” 方怡如在电话那头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直夸她幽默。 这叫苦中作乐。 “好了!别跟她一般见识,白白生气。下了班先别走,我保证一定会有人请客,你等著看好了。”她说。 薛颖知道她八成又要敲傅维恒一顿。“可是他有客人啊?”她纳闷。 方怡如随即拨了一个电话进傅维恒办公室。 “傅董,要不要小的助您一臂之力?” 一听是怡如的声音,傅维恒如同见了救兵。“当然。”他故意装得一本正经。 “那晚上可不可以请我跟前面那个气嘟嘟的小朋友吃一顿大餐呢?” “没问题。” “那我就半个小时后进去?怎么样?” “呃……”他轻咳一声。 方怡如忍住笑。“改十分钟后好了。” “很好,就这样吧!” 柯玫丽还以为他在谈公事。 丙然十分钟后,方怡如故意进去“打扰一下”。 “傅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对柯玫丽笑笑。接著又对傅维恒说:“大欣企业的石总来了,我请他在会客室坐一下,另外,您交代晚上要在『丽晶』订位的事,也已经订好了,是三个人,没错吧!” 两人一搭一唱,让在旁的柯玫丽明白今天他是没空陪她了,只好识相地告辞。 暗维恒松了一口气。 晚上三个人到丽晶去吃饭。薛颖看起来仍有些闷闷不乐,连点菜也懒懒的,完全不像以往老是舍不得放下菜单的样子。 “怎么,你还在生她的气啊?”方怡如问。 “才不是呢!谁有功夫理她。” “那你怎么了?为什么无精打采的?”傅维恒问。 “人家都不能去参加自强活动!”她嘟起了嘴。 “为什么?”他俩问道。 “我还要上课啊!”她叫。这还要问? “你不会请假吗?”方怡如奇道。她认为玩比较重要。 “怡如!”傅维恒白她一眼。“你怎么出这种馊主意,没事就会带坏人家!”他回过头来安慰薛颖。“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的。” 全世界最不高明的安慰词。也不知道是谁先发明的,下次,以后……废话!她宁可考虑方怡如的提议。 方怡如在一旁忍不住笑道:“对对对,反正等我去玩回来,拿些照片给你看,再说给你听,也是一样的。” 暗维恒和薛颖齐齐向她瞪了过去。 当晚他们两人一起合力把薛颖喂得饱饱的,又答应会带礼物回来给她。薛颖才渐渐认命释怀。 薛颖一方面学校、公司两头跑,另一方面还接受公司的教育津贴,晚上再去上英文课。 “这样的日子也未免太充实了吧!”不由得怀念起从前无所事事的轻松舒服。 可是有方怡如那么伟大的偶像在前,又有傅维恒这样大力的栽培在后,她只好打起精神来。 “报应!”她自嘲。 傍晚从学校出来,走在街上觅食,打算先填填肚子好去补习。忽然被身后的喇叭声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傅维恒的车。 他朝她招招手,薛颖便跳上车。 现在已经非常习惯坐他的车。事实上,方怡如和她私底下都唤他的车是交通车。 也真亏傅维恒如此好性子。再者,也是因为他从不把这两个大小女人当成部属看。在他心里,方怡如是心月复也是知己,是家人也是朋友。至於薛颖是开心果吧! 每回只要见到她,就会觉得心情很好。也许只要是自己认为重要的人,再怎么付出也都会心甘情愿的。 薛颖从没见过博维恒亲自开车,稀奇道:“哇!暗董也会开车啊!” 大惊小敝,分明是把人给看扁了。 他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这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 薛颖察觉失言,只好报以傻笑。忽然灵光一闪,赶紧道:“这是惊叹句!就是好了不起的意思。” 总算扳回一城,而且还顺便拍了个小马屁。 “这还差不多。”他笑。“小何今天有事,所以我自已开车。反正也没什么事。对了,你下了课,怎么不赶快回家,居然还在街上游荡?今天可让我抓到了吧!” “什么嘛!我也想回家啊,可是我等一下还得去上英文呢!还说什么游荡!人家是在找吃的,饿著肚子怎么上课嘛!”她嗔道。 薛颖很少有这么理直气壮的时候。 “是吗?那先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他赶紧陪笑。 提到吃,又有人请,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笑说:“随便!嗯……啊,吃日本料理好不好?”丝亳不客气。 “其实你的英文已经很不错了,倒是日文不好,不如顺便也去补补日文吧!”来到日本料理店里,面对满桌美食,傅维恒建议道。 “顺便?”差点被一个寿司噎死。 没想到傅维恒这么狠,存心累死她。 她吓得直摇头。“够了,够了,念太多会消化不良的,何况我最讨厌日文了。” “讨厌?为什么?”他不明白,语言不过是种工具罢了,何谓喜欢、讨厌?“现在会日文挺有用的,又吃香。” “以前念国中的时候,我历史最好了,还被选为历史小老师呢!”她眨眨眼。 说的是什么跟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 后来一想,历史? 恍然明白。这样黑白分明!他笑。 “那为什么又爱吃日本料理?”仍不放过她。 “这些东西都是国产的,再说老板、小弟也是自己人,有什么关系?” 反正怎么说都是她有理。 没多久,薛颖终於要结束学生生涯。 毕业典礼当天,跟老师、同学们话别时,大家免不了陆陆续续地开始掉眼泪。正当悲戚的场面达到高潮时,忽然眼前出现一对俊男美女。那美女手上还捧著一大束的花。 “傅董!方姊!”薛颖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身边的同学都为之肃静。 方怡如把花送给薛颖,笑道:“平常光见你一天到晚嘻皮笑脸的,所以我们今天就特地过来看看你会不会哭得淅沥哗啦?” 薛颖不好意思。“什么嘛!” “好了!你的同学在等你呢!我们先走了。别忘了再玩几天就该上班了,知道吗?”傅维恒道。 两人一阵风似的来去,留下一堆比道别更有趣的话题给薛颖的同学们。她怔怔地看著手上的花,感动得又想掉眼泪,决心从此效忠傅氏。 而后的几日,她忙著搬家。“爸妈跟哥哥搬到新竹,以后一个人留在台北,得要学著独立了。”想像自己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事实上,面对自己的新生活,薛颖觉得既兴奋又刺激,简直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第三章 第一次拥有属於自己的名片,上面印著“助理秘书”的“头衔”。 薛颖觉得这样就很了不起了,非常满足。 可是傅维恒及方怡如却没有这么好打发,他们非常努力地“重用”她,像是深怕“大材小用”似的。 包惨的是,现在秘书室多了她之后,全公司的人都会很自然地跟著转移目标,有事先找她。无关乎“喜新厌旧”,完全是因为薛颖比较“小牌”,比较好“差遣”的关系。 再有就是傅维恒及方怡如认为薛颖既然已经毕业了,就该彻头彻尾地像个上班族。於是洋洋洒洒地列了十几条“新生活运动纲要”给她,还附注表示:暂定,想到再加。 其中规定她要化点妆、不可以穿球鞋或牛仔裤;要稳重一点,不可以再咬手指甲等等诸如此类的守则。 薛颖尽量遵行,可是没想到后来又加上一点:“不可以笑得太可爱,只要抿抿嘴角就行了。” 虽然他们都同意薛颖笑起来很迷人,但也一致认为那样的笑容太过孩子气,并不符合当前社会上的秘书要点。 薛颖看得哇哇叫。无奈傅维恒和方怡如并不理会,仍是施以威胁利诱,逼她收敛些。 其实相较之下,薛颖“爱笑”的习惯还算是好的,至少不具杀伤力。她那迷糊性子才是真的麻烦。 一次博维恒和方怡如要出去签约,薛颖忽然发现少放进一张文件。当下便抓著那张纸赶了出去,眼看他们俩就要进电梯下楼,她又不好意思大声叫唤,只好加速冲上前去。只听“砰!”一声,一头撞上了自动门。 众人惊呼,傅维恒和方怡如也听到这声巨响,回过头看,大惊失色。 “啊!”薛颖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头昏耳呜,她一坐在地上。 身边的同事纷纷围上来。“你怎么样?” 她痛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捣著额头,耳边还不时听到蜜蜂、小鸟吱吱、嗡嗡的声音。 “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傅维恒排开众人,急道:“把手拿开,让我看看!叫你把手拿开啊!”也不顾旁人围观,只想看看她的伤。 “先扶她进去再说吧!”方怡如忙拉拉博维恒的衣角,使了使眼色。 他会意,冷静下来,克制自己以免过於失态。 带她进了办公室,看见她额头上大块乌紫,忍不住骂道:“你急什么?那么大的人了,还这样冒失,门也不看!”傅维恒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方怡如一边替薛颖冷敷,一边也说:“你也真是太不小心了,幸好玻璃没撞破,否则割伤了头脸,你看怎么办?” 薛颖觉得万分委屈,撞了头还挨骂,想哭又不敢。可是眼泪就是不争气地一直掉下来,只好赶紧用手背拭去。 暗维恒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很是不忍,递了手帕过去。哄她:“好了!别哭了,也不是真的骂你。来!擦擦脸,我带你到医院看看,你这一下撞得这么重,都肿起来了。” “不用了,我没事的。”她忙道。 “不去不行。”方怡如劝道。“去检查一下,总要确定没事了才能放心啊。” “怡如,你帮我把签约的时间改一改。我有熟识的医生,我送她过去。”傅维恒交代。 薛颖的意见向来没什么作用,她还是被押到医院。 看了医生,确定没事后,傅维恒送她回家。 “还疼不疼?”他问。 她摇摇头。 “回去好好睡一觉。”他细细叮咛。“医生说了,叫你别到处走、要多休息,知道吗?如果头还是晕或是想吐,就赶快打电话给我或怡如,千万别硬撑,脑袋可是不能开玩笑的,宁可小心点,嗯?” 薛颖点点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她低声道。 “别说这些了。”他拍拍她的肩。“进去吧!” 第二天,薛颖故意在额前剪了一点刘海。 本来是希望能多少遮掩一下昨天的糗事,怎奈进了办公室,才发现公司上下早已传遍她惨烈的事迹。现在每个人遇到她,都会特别过来拨开她的刘海瞧瞧。 “哇!这么惨啊!”众人叹服。 薛颖很后悔。“早知道就不用剪刘海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想。 当薛颖这几天正在为撞门之事“头痛”不已之时,却又来一件令她更“伤脑筋”的事。 她发现方怡如好像交了新男友。 “怎么可能呢?到哪去找比傅董更好的人?”她纳闷。 方怡如最近很少搭傅维恒的车回去,而且薛颖已经看见好几回别人送她上下班。 她相信傅维恒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 而且他们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一切仍如往常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百思不解。 尤其这对她刚受过重创的脑袋来讲,无疑是雪上加霜。她又不好过问,只得憋著,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俩日日演戏,故做无事状。 “难得我今天中午没有应酬,不如一块儿去吃饭吧!”傅维恒提议。 三人才正要离开,结果方怡如在接了一通电话之后又说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吃吧!我有事。” 薛颖好生失望。“一定又是那个人打来的。”她咕哝。 反而是傅维恒显得一点也不在乎,还对方怡如笑道:“盯得这么紧啊!” 看来是真的了!薛颖觉得好遗憾。“那么相称的一对!真可惜……”她暗想。 “你怎么了?”傅维恒很少见到她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头还疼?淤血退了吗?”一面伸手拨开她的刘海探视o“嗯!好多了嘛!” “我没事的,只是……”她再也忍不住。“方姊是不是真的有了新的男朋友?” “喔!你是指庆华吗?是啊!他是我的同学呢!人很不错的。” “什么?你们是同学?”她差点打翻杯子。 心中对傅维恒的同情再加一成。“好可怜,竟被好友出卖。”她想。 暗维恒不明白薛颖为何如此激动。“怎么?你不喜欢他?” “当然不喜欢。”奇怪傅维恒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傅董,你真的不生气吗?要换做是我,肯定会气疯掉的。” “生气?我生气什么?当初我介绍他们认识,就是希望他们——”话说到一半他就明白了。 笑看著薛颖,不住地摇头。这么傻? “原来你以为我和怡如……”他笑。 “难道不是吗?”她奇道。 “你看我现在像是失恋的样子吗?” 是不太像。又想,或许是故意装出来的,也说不一定。 薛颖一脸狐疑茫然的样子,引得傅维恒不禁笑了起来。“你说说看,我们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对吗?” “何止是像,简直是天造地设,而且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不信你去问别人。”她很认真。 暗维恒听了益发笑不可抑。“人家说*谣言止於智者*,看来你不太聪明喔!” “真的不是吗?”薛颖仍在怀疑。 “不是。”他肯定地说。“我们太熟了。嗯……就像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 其实博维恒可以不必向薛颖解释那么多的。但是见她为自己抱不平时,又觉得不该让她白操这份心。 忽然有种怪怪的感觉。“原来她一直都是这样看待我和怡如的关系。她那么希望撮和我们俩吗?”他想。 “薛颖最近到底在干么?”方怡如问道。“一下班,马上跑得不见人影,问她,又不肯说,神秘兮兮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下了班,人家爱干啥就干啥,我们管得著吗?”傅维恒冷冷地说。 对於薛颖这样的表现,方怡如只是感到好奇而已,然而傅维恒的反应却强烈得多。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很介意薛颖有事瞒著他,即使是私事。 显然他并不如嘴巴上说的那样大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方怡如偏偏又问:“不知道是不是忙著交小男朋友去了?”她看著他。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暗维恒不语。半晌才说:“还不是跟你学的,这叫有样学样!”很酸! 这样疑疑猜猜过了一个多月,薛颖忽然说要请一天事假。问她什么事,她支支吾吾地推说家里有事。 第二天进公司,只见她满面春风,神采飞扬,一副快乐得不得了的样子。 趁著她送公文进来时,傅维恒问她:“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薛颖神秘地笑笑。“当然是天大的喜事。”说著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包装精致的糖放在傅维恒桌上。“请你吃。”满脸的笑。 暗维恒当场愣住。“你……订婚了?”他不可置信,那么快? 就在他几乎要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时,薛颖却失笑道:“什么嘛!谁要订婚!原来傅董还不知道啊?”说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你看!” “驾照?”他吃惊。“你会考上驾照?” 这比刚才以为她要订婚,更难以令人置信。 “你找谁当枪手?”他忍不住问。 “怎么那样说嘛!”她抗议。“我就知道你们都把我看扁了,不过人家可是一次就考过的哟!很厉害吧!”她很是得意。 其实说起来薛颖自己也觉得太过侥幸,本来她根本就没有把握。平时在教练场上频频出状况不说,在考试当天她还差点跑错了考场。 好不容易找到了考场,心想又要挨教练的骂,没想到教练见她来了倒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不打算来考了。”教练说。 她气结,心想待会儿要趁他不注意时,去跟他的车子玩玩“刮刮乐”。 轮到薛颖路考时,同期的同学们已经考过的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摇头叹息的表情。还没考的,则全神贯注地盯著车子看。 他们很担心那部被薛颖“玩过”的车,是否会变得比较“难控制”?那将会大大地影响到他们的“考运”。当众人眼睁睁地看她一关关安然无恙,安安静静地开完全程时,有一半人的下巴掉了下来,另一半人则从此相信了“天公疼憨人”这句话。 回到公司,她大肆发糖庆祝,彻彻底底地洗刷掉上次撞门的耻辱。 “是啊!真厉害。不过……你不会真的想开车上路吧?”傅维恒试探地问,心头惴惴。 “现在不会。” 他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她说:“不过等方姊教我道路驾驶之后,我就想买部小车来玩玩。”她天真得很。 “玩玩?”他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台北的交通就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人开车像在玩一样,才会这么乱。你可不可以行行好,别再凑热闹了?” 薛颖当场被泼了冷水,满脸不高兴,嘟著嘴出去。 饼了半天,方怡如进来。“傅董,你知不知道那个丫头考上驾照?真是奇了,我还考了三次才过,没想到她居然一次就ok,像她那个样子,连逛个百货公司都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怎么能上路?” “那你还答应要教她道路驾驶。”他瞪她一眼。 “你以为我想啊!”她也抱怨。“人家她那么兴冲冲地跑来拜托我,我好意思拒绝吗?再说,就算我这边推掉了,她那头还不是会再找别人?说不定乾脆就花点钱去找个什么教道路驾驶的教练来教。你想想看,那些教练良莠不齐,薛颖又好骗,万一要发生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这番话倒让傅维恒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不过我倒想出一个好法子。”她眨眨眼。“不如由你去教她,怎样?” “什么?”他瞪大眼。“我教?” “其实很简单的,你只要一方面吓吓她,一方面又让她过足了开车的瘾,就行了。” “既然这么简单,你自己去教就行了,何必找我?”他没好气。 “我哪行?薛颖不怕我,倒是对你有点怕又不会太怕,这样才刚好。况且我说的话哪有你说的来得有份量?” 这个烫手山芋也丢得太漂亮了一点。 方怡如眼见傅维恒仍有些迟疑,便说:“如果不趁早让她了解她自己开车的危险性,等哪天真的出了什么事,花钱是小,受伤是大,那时你要后悔就来不及了。” 暗维恒听出这话有语病。冷冷道:“我后悔什么?” 方怡如忙笑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都缓筢悔莫及。” 有时太过聪明会带给别人压迫感。就像现在,傅维恒觉得自己在方怡如面前,大概是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了。她总是能轻易看透别人的心思。以前觉得她贴心,总能为自己分忧解劳。但此刻却想把她一脚踢出去。居然敢看透我? 薛颖就不会这样,她很少花费精神去揣摩别人的心事,她只是温柔真诚地与周遭的人相处,一如春风…… 轻轻吹绉了某人的心湖。 思考再三,傅维恒自认禁不起后悔,只好亲自“下海”。 薛颖照约定的时间喜孜孜地站在路口等方怡如。乍见傅维恒开了辆小跑车停在身旁,她还以为是凑巧碰上。 “傅董,怎么这么巧,在这儿碰到,您要去哪儿?”她问。 暗维恒笑笑。“问你啊!” 她仍是没想到自己早已被设计,还愣愣地说:“我在等方姊呢,她答应要教我上路。”一脸兴奋。 “怡如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她临时有事走不开,又不好意思对你爽约,所以就拜托我来代课一下。” 薛颖原来脸上的兴奋,刹时转为诚惶诚恐。“可是……可是……还是下次再说好了。” 她可不想在他的面前出洋相,虽然说平时已经没有什么形象了。 “怎么?怕我教不起你吗?”他故意问。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只是我……”她一直在想个好藉口。“反正我不急嘛!不急!不急!”她频频摇手,忙不迭后退。 可是傅维恒为了“永绝后患”,早下了决定要让她今天就对开车死心,省得过两天想起来,又要找麻烦。 他下车将薛颖推上了驾驶座,也不听她分辩,“砰”一声替她关上了车门。“放心!有我在。”他轻轻一笑。 可是薛颖一点也不放心,更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像是将被绑赴刑场一样,头脑一片空白,双手直冒汗。“傅董会不会跟教练一样的凶?会不会一直骂我?”她想。 “嗯!再加一点油,很好……打方向灯……注意左边……”傅维恒一路上出乎意料之外地和颜悦色,即使有时她连左右方向灯,甚至雨刷都会搞混。 薛颖感到万分惭愧,充分觉悟到自己的天资鲁钝,并不足以充当驾驶这样的重责大任。 早该听爸妈的话,安分守己地等著别人载就行了。 说起来傅维恒的厉害就在於此,明明知道薛颖胆子小,又容易紧张,还故意一开始就带她走条流量不算小的道路,存心让她没时间适应状况。再加上又弄辆跑车来做帮凶,害得她手不敢碰,脚不敢踩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神经质”的跑车? 原本预计一天的道路驾驶课程,只维持了两个钟头,后来经过临时动议,两人一致决定将课程改为“兜风”,而且薛颖还自动提出要让出驾驶的宝座。 “真的不玩了?”他问。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她俯首认罪。 暗维恒总算松了一口气,以后不必再为此担心。虽然手段是略失厚道了点,但目的终究是圆满达成,可谓皆大欢喜。 第四章 自从傅维恒接掌“傅诚企业”之后,他便提拨一笔基金出来,成立了一个专门协助癌症儿童病患的基金会。薛颖最近才从方怡如那里接下整个会务。 基金会里的医疗顾问,本来是傅维恒特别请他父执辈的好友,也是癌症方面的权威——李信达教授来担任。但由於李教授这两年都应聘在波士顿医学中心当客席教授,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国,而且来去匆匆。实在无法兼顾基金会的事务。所以,他联络傅维恒,表示要另外推荐一个人来接任他的工作。 “维恒,立原是我的得意门生,而且他五月底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六月回国正好可以赶上今年的董监事会。” “达叔您推荐的人,相信一定是很优秀的,那就请他回国后抽个空过来见见面吧!”他说。 “嗯!没问题,交给我来办吧!对了,维恒你……最近还好吧?” “我?”他呆了呆。“喔,没事的,我很好。” 这几天,薛颖都在为了筹备董监事会的事而忙得不可开交。偏偏电脑又跟她作对,明明打得好好的,谁知说当机就当机,她还没来得及存档,只好眼睁睁地看著辛苦了一个早上的议事报告全被消掉。 但她仍不死心,连忙去资讯室找来一位系统工程师帮忙。“快,帮我救回来。”她著急。 他看了看说:“没救了,回天乏术,你节哀顺变吧!只能重新开机了。” 薛颖气得跳脚,要不是因为电脑萤幕太重,她肯定会把它抱起来,然后向那个半点忙也帮不上的什么工程师砸去,还硕士哩! 不过光看她的脸色就已经让那个工程师吓得赶紧逃之夭夭了,根本用不著动手。 “什么电脑?根本是猪脑!猪脑!”她咒骂不己。 完全忘了一旁还坐著一位访客。 他正在等傅维恒,但在目睹了傅维恒的秘书如此凶悍泼辣的表现后,他忍不住开始后悔太早、太快答应李教授要过来基金会帮忙的事。 蓝立原噤若寒蝉地坐在角落,深怕那个“超级台风”会扫到他。 就在他正盘算著该如何开口告辞的时候,傅维恒进来了。“蓝先生吗?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刚才开会耽误了一点时间。” “没关系的。”他只好笑笑。 暗维恒请蓝立原进办公室去谈。 “基金会的概况李教授都跟你说过了吧?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大概有一点了解了,也很钦佩傅董愿意做这样的公益事业,所以,如果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当然是义不容辞。” “你太客气了。”傅维恒微微笑。“其实也没什么,倒是你,李教授一直夸你呢,说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那里!”立原也回他一个笑容。“不敢当。” “不介意我直接叫你立原吧?”傅维恒问。 “当然。”他对傅维恒也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明天是基金会今年上半年的董监事会,到时我会介绍你让大家认识,我知道你在医院里也很忙,不过,我还是另外替你留了一间小办公室,以后你处理案子或是跟会务行政人员讨论事情也比较方便些。喔!对了,讲到行政人员,我得先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说著便按了分机唤薛颖进来。 立原一直在心里祷告:“不会是她……千万不是她。” 丙然是她。 暗维恒介绍他们俩认识。“立原,以后你在会务上有什么须要帮忙的,尽避找薛颖帮你。” 薛颖微笑。 立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跟刚才在外面发飙的是同一个人吗?”他暗想。 晚上傅维恒、方怡如及薛颖一块吃饭,聊到立原。 “难怪我一直觉得蓝立原这个名字好熟,原来他是蓝家的二公子。”薛颖恍然大悟。 “不过看起来倒是很不错,不像他父兄那么市侩。”方怡如说。 “嗯!苞他谈话的感觉很好,而且我相信李教授不会看错人的。”傅维恒说。“他自己也说,实在是对商没什么兴趣,才学医的o” 薛颖在一旁不说话。“他大概不会像他哥哥一样没水准吧!”她想起,蓝立峰那一双老是盯著她的贼眼。 “你在发什么呆?”方怡如问薛颖。 “没有,我只是在想,怎么那么巧?偏偏是蓝家的人。” 传维恒知道薛颖很不喜欢蓝立峰,也怕她会迁怒,於是说:“放心,立原看起来很正派,你先别对人家有成见,只管做事就行了。如果他真有什么问题,我自然会处理。” 薛颖一听,大为不快。“傅董以为我会欺负他吗?” 暗维恒忙笑道:“不过是提醒你罢了,怎么这么小心眼!” 没多久,傅维恒就发现他真是白操这个心了。本来还怕他们两个处不来,现在倒是为他们两个处得“太融洽”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是他既不说,也不采取行动。如果是真的对薛颖没有私心的话,那也罢了,偏偏他又不是。 这一阵子,感冒流行得厉害,公司里上上下下病号挂了不少,人人自危。 结果,连方怡如也中奖了,病得起不了床。 “传董,刚才方姊打电话过来,说她有点发烧,今天不能来公司了。” “嗯!我知道了。”他轻咳了几声。 看得出傅维恒也不太舒服,精神并不好。薛颖便又换了一杯热茶进去。“您喝点水吧!”她说。 “谢谢!对了,今天晚上*广利*的饭局,你跟我一道去吧!” “我?”她意外。“行吗?” “为什么不行?”他奇道。 “我……不懂得应酬。”薛颖想起了方怡如的长袖善舞,便觉得自卑。 原以为自己永远不用出头的,可以乐得轻松。 “不过吃顿饭而已,用不著紧张。”他说。 可是傅维恒没告诉她,这一顿饭会足足吃了两个多钟头,才告一段落。薛颖坐得腰酸背痛,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居然听到席上有人提议要再换个战场,去一个叫什么花的酒家。 幸好,傅维恒好说歹说,又多敬了几杯,他们俩才得以月兑身。离开餐厅时,已近十点,薛颖巴不得赶快回家,睡她的大头觉去。看看傅维恒,发现他的脸色很差。她有点担心。 “先送薛小姐回去。”他吩咐司机。 “不!我没关系,傅董不舒服,还是先送您回去休息吧!”忙向司机说:“小何,我们先回内湖好了。” 暗维恒不置可否,闭眼休息。 一路上,薛颖紧抓著手帕预备著,惟恐他吐酒。 谢天谢地,总算到了。 她和司机扶著博维恒进屋,傅突然一挣,捣著嘴冲进浴室。 薛颖不好跟进去,只能站在门口乾著急。等了一会儿,才见傅维恒脸色苍白地出来。 她忙上前扶著。心里很慌,从小到大,向来都是别人照顾她,如今突然要她照顾别人,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想到比较保险的做法。“要不要送您到医院去看看?”她问。 “不用了,吐出来就好多了。”他很疲倦。 扶他上楼休息,又到厨房泡了杯浓茶给他。“不要紧吗?真的不要紧吗?”薛颖仍是不放心。 传维恒点点头。“睡一觉就没事了,你放心好了,让小何送你回去吧!太晚了。” “嗯!我就走了,要不要擦擦脸?”薛颖拧了一把热毛巾给他。 他接过毛巾敷在脸上,发现那种温热的感觉不仅仅只停留在脸上而已,而是直暖进心里。 是很晚了,但薛颖并不怎么急著离开。她有点不忍心,不忍心将他一个人留给这一室的寂寞。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忍不住问他:“傅董,为什么还不结婚呢?是不是还没遇见真正喜欢的人?” 暗维恒看她半晌,然后望向窗外出神,一言不发,那种神情,落寞无奈。 是什么意思呢?薛颖真不明白。“会不会是曾经遭受过感情上的打击?” 她胡思乱想,可是不敢再多问。 暗维恒静静喝著手上的茶,虽然心里也不希望她离开。“多留一会儿,再多陪我一会儿,也是好的。”他想。 可是想归想,到底是勉强自己说:“回去吧!我已经觉得好多了,不用担心。”他的神情和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却是非常地依恋温柔。 薛颖心中一动,连忙避开他的眼光,匆匆道别。 回到家中,仍觉得脸红心跳。 整个晚上,翻来覆去,总难成眠。这对一向好吃好睡的薛颖来说,倒是特别。 “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她拚命压抑脑中混乱的思绪。“就像以前误会他和方姊一样,对!一定是误会,一定又是我弄错了。” 这样想来,便觉得心安一点。 另一方面,傅维恒也好不了多少,纵然是累极了,但脑筋却怎么也不肯休息,转啊转的,转个不停…… 想的是薛颖。 忽然记起来,有一次去日本,回来经过机场的免税店时,碰巧闻到别人正在试货架上的香水茉莉。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到薛颖,她像茉莉…… 当场便买下那瓶香水,回来送她。 从那以后,就开始常会自然而然地为她买些什么。其实一点也没有刻意去做,只是常常会想到她…… 棒天,薛颖进公司见到了方怡如,便问:“方姊,怎么不再多休息一天呢?都好了吗?” “睡了一天,也差不多了,而且我今天要是再不来看著点,那我的*男朋友*傅董事长,说不定就会让人给拐跑了。”她故意笑道。 薛颖登时脸红,知道博维恒一定是跟她说了上次自己误以为他俩是一对的话。“还说你们没关系?那怎么什么话都跟你说?”她还嘴硬。 “奇怪了,这分别是个大笑话,为什么不能说?” “谁叫你们常常一起吃饭,一起坐车的,那当然是会让人家误会的嘛!” “别人误会也就罢了,”她过来拉拉薛颖的头发。“倒是你!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哪一次私下吃饭、坐车没带著你?还好意思跟别人瞎起哄,还敢说是误会?” 薛颖想想也对,噗嗤一笑,没得说了。 方怡如看看表。“今天十点不是排了会报吗?傅董怎么还没进来?” “对了,傅董他今天也许不会进来了,昨天他也有点不舒服,后来又去赴*广利*的约,结果一回到家就吐了呢!” “这样吗?要不要紧呢?”她问。 薛颖耸耸肩。“他说不要紧,只要睡一觉就好。” 方怡如想了想。“那你去各部门通知一声,把会报改到明天吧!” “好。”薛颖正要出去。方怡如又叫住她。 “中午你带点吃的过去,这几天他的管家不是去美国看女儿吗?也没人替他烧饭。而且你也顺便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没事,要不要看医生、吃吃药什么的。” 薛颖才要点头答应,但一想到昨晚,总不自在。“还是你去好了,我什么都不懂,也不会照顾人。” “拜托,我才刚好一点,哪有力气跑出去?你既然不会照顾人,那更要学啊!不然将来怎么嫁人?再说,我的*绯闻*还不够多吗?”说著瞪她一眼。 “好吧!”她无可推卸。 方怡如见她好像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忍不住饼去捏她一把。“小姐,有点良心好不好?人家平常待你可是不薄的。” 说得薛颖噗嗤一声,又笑了。 中午她特地到附近餐厅挑了几样清淡的菜饭带了去。 暗维恒见她过来,有些意外。“咦,你怎么来了?” 薛颖笑笑,提了提手上的食物。“很香的喔!” “太好了,我刚才还在为了中午要吃什么而伤脑筋呢!” 他们进去,一起动手把碗、菜摆好了。“怡如也上班了?那等一下吃饱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好了。”傅维恒说。 “傅董还是在家里多休息休息吧!反正今天公司也没什么事,而且方姊她已经把会报改到明天了。” 他点点头。“我们先吃吧!” 两人边吃边聊,聊起昨天晚上的应酬。 “早就听说像你们这样的大老板谈生意,都特别喜欢去那些风月场所,就像昨天一样。”她说。 暗维恒笑笑。“又没真的带你去。” “可是他们真的会去吧!真受不了,光是昨晚那顿饭,劳民伤财的,就连我都坐得腰酸,怎么他们不觉得累吗?”薛颖实在是无法了解,难以想像,究竟那些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地方,为何会如此吸引男人? “就是累了才要去那儿*休息*啊!”他故意逗她。 薛颖听了,一口饭差点噎住,居然连傅维恒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天下的乌鸦还真是没有白的。 暗维恒看薛颖大惊小敝的表情,只觉得好笑。 薛颖以为他在嘲笑自己太幼稚单纯,没见过世面。便说:“我认为只有家庭不美满、婚姻不幸福的男人才喜欢在那儿流连,再不然就是些还没结婚的,正常人才不会想去那里……” 忽见傅维恒愀然变色。 家庭?婚姻?正常人?难怪自己也只能在那种地方花钱买笑,寻找安慰?他顿时觉得心痛。 薛颖原只是顺口说说,没想到竟会引起傅维恒的不快。“傅董,对不起,我太没大没小了。”她忙道歉。 他没有作声,放下碗筷,离开餐桌,顺手燃起一根烟。 薛颖怔在那儿,手足无措,急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别说了,没什么,你快吃吧!” 她强忍著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静静收拾桌上的东西。 等收拾好了,便拿了皮包,怯怯地走到傅维恒的身旁。“傅董,我先走了,刚才……真是对不起,我……”她实在说不下去。 暗维恒见了薛颖这个样子,知道他刚才的情绪反应吓著了她,心里也很后悔。 “没事的,你也没说什么,只是我……唉,算了,别提了。”他安慰她。 薛颖一直低著头。 “薛颖,我没有生你的气,真的——”话还未说完,只见她的眼泪潸潸落下。 这下轮到傅维恒慌了。“薛颖,你别哭啊!我真的没有生气,真的,你别哭,别哭嘛!” 她忙止了泪。“对不起,我先走了。”便往外走去。 暗维恒一把拉回她,看了看说:“你这样怎么回去呢?来,去洗洗脸,我上楼换件衣服,送你回公司去。” “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回去就行了。”她忙摇手拒绝。 “快去洗脸去,我马上下来。”他三步两步跑上楼去。 饼了一会儿,她从浴室走出来,对著正在找车钥匙的傅维恒说:“傅董,您真的不用送我,还是待在家里休息吧!” 他不理,拿了车钥匙,拉著薛颖走出去。“走吧!” 薛颖无法,只得坐上车。心里懊悔不已,觉得自己真是个惹事精。 暗维恒见她仍是闷闷的样子,便随便编些故事,讲些笑话来哄她。也亏得薛颖本就是孩子性格,好哄好骗,过不了多久就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车子在公司大楼前停妥。 她让傅维恒的笑话惹出了眼泪,正要找面纸来擦,傅维恒便通了手帕过去,故意糗她。“你真爱哭!” 与昨晚一样的声音、神情,一样的温柔依恋。 薛颖愣愣地接过手帕。“谢谢!”却忘了擦泪。 目光无法再像昨天一样的逃开,而且灵魂也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半晌,薛颖似乎才开始约略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好意思……送我……对不起……嗯……谢谢……” 什么乱七八糟的语法? 回过神来,登时面红耳赤,想别过头去,却又发现傅维恒的手不知道何时,已轻轻托住自己的下巴。 两人靠得如此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薛颖不敢动,怔怔地看著他。 “上去吧!”他轻轻地说,放下了他的手。闭上眼,重新靠回椅背上,彷佛很烦,很倦似的。 她让傅维恒这一连串无常的情绪,弄得不知所措,忙匆匆下车。“谢谢您,再见!” 快步走进公司。 “天啊!”他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深深地叹息。 之后两人再见面时,都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那天的事谁也没有再提起。 第五章 立原表现得很积极,摆明了是在追薛颖。 鲍司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而薛颖呢?也不知道她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视若无睹,总之,硬是拿他当哥儿们看待。彼此丢一些生活上的垃圾、难题或是玩笑、糗事给对方,然后再互相安慰、打气或取笑一番。 这样清清如水,毫无压力的交往,好是好,但并非是立原所想要的。 他又不缺兄弟,他要的是女友。 薛颖的反应却太过於冷静。十天半个月没见到立原,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如果他天天到公司报到,接她一块儿吃饭,她也不会认为不寻常。 立原不禁开始有些泄气,后来几经思考,决定放慢脚步,改走长期抗战的路线。 “薛颖总不至如草木一般的难以感化吧!”他乐观地想。 立原注意到薛颖最近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怎么了,像有心事?”他问。 她看著他,没说话。 “那就是承认罗!”好歹在医学院里,也修过好几年的心理学。“是什么事让你烦心?要不要说来听听?” 她用手支著头,仍不说话,但表情却很挑衅,像是在说:“有本事,你猜啊!” 立原想了想,女孩子还能为什么心神不宁,自然是为了男孩子。但如果真是为了男孩子,那他可以肯定男主角必定另有其人,反正不可能是为自己。 一下子心凉了一半。 “是为了感情的事吧!”他若无其事地说。 薛颖轻轻啜了一口咖啡,不说话。 “是谁呢?是谁那么不识好歹?”他想,而且妒火中烧。“我认不认识?”他问。 她还是不说话。 那八成是公司里的人了。立原心想一定得把这个情敌给找出来,不然怎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在心里逐一过滤可疑份子,但却故意先随便说几个完全不可能的人名出来。 薛颖刚开始听时一直笑。“……傅董。”他唱名。 她的笑容蓦然僵住,虽然又即刻表现出一副“开什么玩笑”的样子来,但心细如他,已了然於心。 丙然是他,立原早就觉得傅董对薛颖“关照”得有点过分。这是一个令他最没把握应付的情敌,不是因为傅维恒的身家背景,而是立原完全无法从平日的观察中,了解他对於感情的态度。 “薛颖是否也正是为此而烦恼?”他想。 现在立原都不太敢回家,他深深地体会到,无论男女,只要是超过三十岁以上未婚的,都不再适合与家人同住,尤其是父母。那种被逼婚的压力实在叫人受不了。 加上他本来就觉得他的家庭十分诡异,人人各怀鬼胎,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似乎是各过各的。平常见了面还会打声招呼,但他们哪一个彻夜不归或是酩酊大醉却不会有人出来表示关心。 他真不明白,他们对家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不过他相信他们的解释可能不会相差太远。否则怎么能一辈子忍受这样的局面。 但对於催促立原结婚之事,他们倒是挺有志一同的,首次展现了难得的团结精神。 其实从立原自美归来,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花名册”。其中收集的尽是颇有家底的名媛资料,摆明了是想高攀人家,好跟著升天。 无论立原以多么认真的态度来表示心中的不愿与反感,他们依然锲而不舍地制造一些“意外”的相亲机会。 就像这次,立原正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他母亲带著一个女孩子来看他。 “立原,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柯玫丽小姐,她是大发航运柯董事长的掌上明珠,今天就是这么巧,在美容院遇见她……玫丽啊!他就是我们家立原,是这里的总医师呢!”他的母亲深深迷恋著任何头衔。 立原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介绍,感到十分尴尬。但柯玫丽倒是比他大方得多,忙不迭地打量他。 自从在傅维恒那儿坐了几次冷板凳之后,心高气傲如她就开始转移方向,寻找新目标。其实以她的背景,倒也不愁找不到男伴,想巴结她的人多得很,只是她自己的门第观念也深,总想找个门当户对的,认为这样将来一块儿站出去才有面子。 她与其他几个相熟的富家千金,成天比的就是这些。 “虽然他们蓝家不算什么,但是这个蓝立原好歹还是位留美的医生,况且长得也不错。”她在心里盘算著。 立原为母亲这样莫名其妙的来访,感到颇为不悦,正想找个籍口月兑身时,他母亲又说了。 “立原,刚才在美容院时,玫丽跟我说她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感冒了,我就想带她来看看医生,你们不是常说吗?小病也要注意的,是不是?” “可是妈,我这里是恶性肿瘤科,感冒应该去内科才对……” “我知道,我只是想过来问问你,哪个大夫比较高明?还有啊,我们俩一路走来,发现来看病的人还真多,到处都是人,你可不可以跟你同事打声招呼,让我们玫丽先看,省得浪费时间。” “那乾脆找个诊所看看不就成了,何必专程跑到这里来?”他心中抱怨不已。但最后还是亲自带她们到内科去,找了相熟的同事,让她们插队。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早打发她们走,省得在这里噜嗦碍事。 “蓝先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改天等我的感冒好了,再请你出来吃顿饭。”柯玫丽说。 “哪里,哪里,不必客气,你们慢走。” 终於送走了她们。“妈是怎么搞的嘛!真是的。”他抱怨。 傍晚到基金会去,得知方怡如调升国内部协理,薛颖调升为董事长专任秘书的人事异动,心又凉了半截。“以后薛颖更是会与傅董事长长相左右了。”他想。 见到薛颖,昧著良心恭喜她,她也只是笑笑,并没多说什么,也看不出兴奋。 其实这次职位上的调动对薛颖来说并不觉得特别高兴,相反的,却为她带来更多的压力。 从前与傅维恒及方怡如共事,常常是三人同行的。有方怡如夹在中间做挡箭牌,至少可以缓和一下气氛,让自己少去考虑对於傅维恒日益复杂的感情,也可以故意不去在意他对自已过度关心的表现。 但从今以后,她得独自面对他及流言。 快四年了,从初次见面到现在,对他的生活作息、脾气嗜好,可以说是了若指掌,惟独一件事:“他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她弄不懂。 暗维恒对她的偏心,常教她感动。但也常让他忽冷忽热的情绪,弄得一头雾水。 薛颖最气的也是这一点,彷佛存心捉弄她似的。 於是她暗下决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暂时淡然处之。“看谁先亮底牌,反正比你年轻十二岁,本钱比你多得多!”她赌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谈个恋爱都须要这样“尔虞我诈”,也不嫌累? 他们两个都以为自己没有投入,结果却没想到,感情这档子事,往往是在表面上掩饰得愈多愈好时,私底下却是陷得愈快愈深。 那天陪傅维恒参加一个应酬,在回程的路上,两人几乎没什么交谈。 现在对这样的情况,薛颖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反而怀念起以前做小助理的日子。 镑有心事,以致彼此都懒得再找话题。薛颖静静看著窗外的街景,只希望早点到家。应付这样无声的场面,她觉得比应酬还累人。 “怎么停的?真是缺德!”听见司机咒骂。 她回过神来,看见巷口停了一辆车,使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巷子更难驶进,而且傅维恒的车子又比较大些。 “没关系,小何,就停在这里吧!我自己走进去就行了。”她求之不得。 暗维恒看著巷子,觉得光线不好。本想亲自送她进去,但转念一想,又压抑下来。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一点。”他说。 看著她一个人走进昏暗巷子,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但若此刻再追上去,似乎又太唐突了些。 “开车吧!”他说。 想起自己总是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走远,不觉怅然。 暗维恒到家后没多久,电话便响起来,管家接了之后交给他,说是警察局打来找他的。 警察局? “喂!我是傅维恒。” “傅先生吗?这里是大安分局,我姓李,想请问您认不认识一位薛颖薛小姐?” “薛颖!”他惊呼。“我认识,我认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现在已经被送到台大医院急诊处,您可以立刻过来一趟吗?” 他无暇多问,急忙应道:“我马上过去。” 币了电话,便一路超车,超速冲到台大。 “为什么?会不会是……要不要紧呢?”他不敢再想下去。 到了急诊处,看见服务台附近有位穿著制服的警员,他趋向前去。 “对不起,我是傅维恒,是薛颖的朋友,请问……” “喔,傅先生,我正在等你,薛小姐在里面,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大碍,不过可能吓坏了。” “请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的额上渗出了汗。 “是这样的,她在巷子里被一个攻击,幸好碰巧有几个路人经过,及时救了她,否则后果可真不堪设想。”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最近在那一区犯了好几件案子,这次总算是逮著他了。不过,她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也实在太危险了些。” 暗维恒简直不能原谅自己,竟然会让她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没有亲自送她到家? 医生走出来,他忙问:“她怎么样?” “有一些外伤,不过不算严重,倒是情绪不太稳定,待会儿我会开点镇静剂过来,你可以先进去看看她。” 暗维恒走进去,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放了十几张病床,人来人往,躺著坐著,睡著哭著,简直一片混乱,他找了一下才看见薛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病床上。 她的脸上有几处擦伤,手臂、膝盖都里著一些纱布。一见他来,便伤心得哭了起来。 暗维恒很是心疼,忍不住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著她。“没事了,不怕,不怕……我在这儿!” 只因一念之差,差点铸成大错,他好生后悔。 “我想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她哽咽。 暗维恒也觉得这里太吵太乱,在问过医生之后,便拿了药,准备送她回去。但又想起回去一定会经过那条暗巷,怕她会触景伤情,而且送她回去之后,要想照顾她又不方便。於是同她商量:“薛颖,先到我那儿去住几天,好不好?孙妈妈可以顺便照顾你,我也放心一点,好不好?”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还是回家好了。” “没关系的,孙妈妈最喜欢你,你就当是去我那儿玩几天好了,嗯?”他哄她。“就这样了!” 回到傅维恒住处,他带她去客房休息。也请孙妈妈找了几件衣服出来。“这是孙妈妈女儿的衣服,你先将就换吧!明天我再叫怡如回去帮你带些衣服过来。”说完,他便先出去。 薛颖月兑下傅维恒借给自己披的外套,看见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不觉又悲从中来…… 暗维恒跟孙妈妈大概说了一下情况。“这几天我就留她在这里休息,你帮我多照顾她。”他说。 “没问题,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孙妈妈说。“幸好是没事,要是真有个什么,那可怎么办才好!” 暗维恒又觉得愧然。 他端了一杯牛女乃,顺便拿药给她。“薛颖,我可以进去了吗?”他敲敲房门。 没回答,他推开门进去。看见她蒙在被子里,知道她又伤心了。 轻轻把被子揭开,看她哭得面白气弱,好不可怜,便将她抱在怀里,抚著她的发。“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传维恒整夜陪著她,坐在她的床边,看著她沉沉睡去,一只手仍紧握著他不放。 他注意到,薛颖的手很小,细细软软的,一看就知道是双不擅做家事的手。她自己也曾提过,她完全不会做家事。她一直是家中最受宠的小么女,凡事几乎不须操心,不用动手。 “我也会宠你,疼你的。如果我可以,我也会的……”傅维恒喃喃地说,轻轻地为她拂去额前乱发,发现额角有块瘀伤,又一阵心疼。 “薛颖……”他俯去,轻柔地吻了她额上的伤、她小巧的鼻尖以及红唇—— 难道真的只有现在才能如此地亲近她? 他痛苦地抱著头,觉得不甘心、不公平……真想大叫,可是不能吵醒她,只能再吞回肚里,埋在心里…… 第六章 方怡如被清晨可恶的电话铃声吵醒。一看表,才六点多。 “喂!”口气很不好。对这种扰人清梦的家伙,何必太客气? “怡如,别不高兴,是我。”傅维恒早就料到方怡如的反应不会太好。 “我的傅董事长,现在才六点耶,您要催我打卡上班也未免太早了吧!有什么大事不能等上班,见了面再吩咐?”说完还故意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以示抗议。 “拜托!苞你讲几句话你就这样,我还整晚没睡呢!” “什么?”她奇道。“那你做什么去了?” “我陪薛颖在一起,她……” “什么?”方怡如已经完全被吓醒。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薛颖她出了一点意外,遇到一个……” “什么?”她大叫。 “叫你先听我说完嘛!”他忍不住骂道。“她没有被……不过受了点伤,我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所以把她接到我这里来了上方怡如终於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我是想请你先到她那里帮她带点换洗的衣物过来,我可能会让她在这里多住几天,而且有孙妈妈帮著照料也比较好些。” “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过去。” 币了电话,方怡如已了无睡意,坐在床上,发了半天愣,忽然自个儿笑了起来。“傅维恒啊!我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这回可露出马脚了吧!” 薛颖虽然吃了医生开的镇静剂,但夜里仍不免哭醒几次,幸好有傅维恒在旁频频安慰她、陪著她,这才渐渐睡沉了些。 他退出客房,给方怡如打过电话后,本想回自己的卧房去睡一下。但终究不放心薛颖,怕她又作恶梦,於是只好再回到她房里,靠在沙发上打盹。 不知过了多少,彷佛听到孙妈妈在同人说话,他揉揉眼睛,出来一看,是方怡如。“你来了。”轮到他打了一个大呵欠,彷佛累极了。 “真是辛苦您了,一夜没睡,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嘻皮笑脸地说。“真是体恤下人啊!” 暗维恒白她一眼。 方怡如放下了东西。“她在哪里?我看看她。” “她好不容易才睡稳了,你小心点,别又吵醒了她。”他叮咛。 “是!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可以了吧?监护大人。” 他又白她一眼。 薛颖熟睡著,长发散落在枕上、肩上,白皙纯真的面容上有著几许刺眼的伤痕,但仍掩不住她的清丽动人、楚楚可怜。 方怡如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幸好没事。”她低声说。 暗维恒自然地坐在她的床边,轻轻地替她拉好了被。这样的神情、举止,跟了他那么多年的方怡如还是第一次看到,脸上不禁泛起笑意。 暗维恒回过头来,刚好看见,本来还要开口问她笑什么,但见她笑得暧昧,心下便明白她又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觉红了脸,又不好解释什么,怕愈描愈黑,只得板起脸来。“快十点了,你还不去上班么?”再白她一眼。 方怡如噗嗤一笑。“怎么这么差别待遇!” 待方怡如走后,他才觉得自在些。分明已经叫她给看出来了。他懊恼。 叹了一声,再次告诫自己要好好的控制住对薛颖的感情。“要对她冷淡一点!” 然而,当他听见薛颖房里传出些许声响时,又忙飞奔过去。“你醒了!好点没有?有没有不舒服?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因为这件事,傅维恒及方怡如都认为薛颖该换个住处,於是他们便替她另外找了一个安全较为无虞的套房,让她搬进去。 她在傅维恒家里住了两个礼拜,直到她搬进了新家。 这样的“关怀”代表什么?应该很清楚了吧! 不见得,直到如今傅维恒还是没有对她说过任何一句具有深意的话,让薛颖连想像的空间都没有,她实在无法肯定。 薛颖仍在为此迷惘,然而内心里对博维恒的感情积压已久,现在似乎显得再难控制。她不知道还能压抑多久?隐藏多久? “傅维恒,你为什么不肯说句话呢?”她觉得无力。 等脸上的伤好了,才回去上班,算算整整请了二十天的假。在这期间立原总也联络不到她。追问方怡如。 “她在出水痘,所以要休息一阵子。”她说。 “出水痘?那为什么我打去她家,却都没人接?” “喔!她回新竹去了。” “是吗?那你可不可以给我她新竹的地址、电话?我想去看看她。” “薛颖特别交代了,不要别人去看她,她现在丑得很,不想吓人。” “可是……那电话总可以告诉我吧!”他只好退而求其次。 “不行。”方怡如有点不耐烦了。 “为什么?”他抗议。 “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她耸耸肩。“等她回来,你再问好了。”她迳自走开。 立原无法可施,只能苦苦守候。每天拨一通电话到公司问柜抬总机小姐,“薛颖有没有进来?” 其实从薛颖当了傅维恒的秘书后,两人经常同进同出,况且方怡如真正的男朋友也已经曝光,所以公司里关於傅维恒情史的传说,在女主角部分便正式改由薛颖担任。虽然后来立原也轧了一脚,但同仁们多半不看好他。 “实力”差太多了。 但现在看他追薛颖追得如此辛苦,倒也不免开始同情他,反而怪薛颖戏弄人家的感情。 当薛颖销假回来上班时,她就若有似无地感受到这股压力。她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听说立原天天打电话找她时,她就知道麻烦了。 莫名其妙地成为众矢之的,这实在是她始料未及的,怎么没人同情她呢? 她叹息。 而且更糟的是,她觉得与傅维恒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他表现得是那么“正常”,仿佛不曾那样的关心她、照顾她,彷佛不曾如此亲近。 薛颖已经开始怀疑“不正常”的是自己。 立原最近也被柯玫丽搞得心烦不已。 她老是故意跑到家里来,陪母亲、嫂子打麻将,害得他连家都不敢回。 家里人找他,他只能推说医院忙,但仍是有几次怎么也逃不掉。又碍於家里与柯父生意上的利害关系,使他也不好对柯玫丽太过无礼。 而追薛颖的事,看来也是愈来愈渺茫。他不是没想过要去当神父、做和尚之类的。 一日忽然在医院的长廊碰见薛颖。 “咦!这么巧,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后来一想,喜道:“是不是来找我的?” 薛颖笑道:“不!不!不!我很好,我很好,不需要找你。”她开玩笑。 立原哭笑不得。“说的也是!” “我是来看一个朋友的,她前两天刚生了一个宝宝。” “喔!看到了吗?要不要我带你去?” “不用了,我已经去看过了。”薛颖道。“奇怪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悠闲?” “悠闲?”他瞪大眼睛。“我从昨天下午忙到现在,还没合眼呢!你知道吗?小姐!” “好好,救世主,算我说错话了,请你吃顿午餐,怎么样?”薛颖笑道。 两人一起去丽晶饮茶。吃得差不多了,立原说要送薛颖回去上班。 “我请的假是一天,下午不想进去了。”她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 立原记得薛颖以前是充满活力,不像现在眉宇间总有几分无奈的感觉。 才要问她为什么,薛颖倒先开口:“你最近好像瘦了,为什么?” 又勾起他的麻烦事。 “最近老加班。”他说。 “怎么不休个假?”她问。“太累也不好。是病人多吗?” 他苦笑。“那倒也不是,只是不敢休假。” “为什么?”她奇道。“休假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立原叹口气。“除非你先教教我,要怎么拒绝人家,可以又乾净、又不伤感情。”他顿了一顿又说:“我家里替我找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生意上的大客户,害得我不知道怎么推才好,怕万一弄得不好,误了他们发财赚钱的机会。”他自嘲。 薛颖听了也摇头。“是啊!真麻烦。看来你只好牺牲小我罗!” 立原瞪她一眼。“你有没有同情心?” 薛颖苦笑。“同情心?怎么没人同情我?” 立原看著她。“我的心在这儿,你要,随时可以掏给你,就怕你不要。” 薛颖愣住,然后忍不住伤感。多么希望自己也有勇气对傅维恒说这样的话,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一清二白。 “立原,我很抱歉,”她觉得把话说请楚,对彼此都好。“我希望这不会伤害到你和我们之间的友谊。” 立原点点头。“当然,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他黯然说道。“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我还是希望听到你亲口对我说,这样我就可以死心了。” “立原……”她也难过。 “别谈我了,谈谈你自己吧!”立原勉强收拾起自己心情。“你跟傅董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薛颖讶异。“你……怎么知道我们……”她顿了一顿。“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立原看著她。“不该这么说吗?” 她颓然低下头去。 “对!不该这么说。”她摇摇头。“因为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真的!我不知道。也许……根本就什么事也没有。”薛颖显得十分无助。立原旁观了这么久,他能体会薛颖的茫然。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正要开口安慰她时,忽然听见:“哟!贝肩搭背的,这么亲热啊!”柯玫丽一阵冷笑袭来。“难怪最近你老是跑得不见人影,你妈还跟我说你在医院忙呢!原来忙的不是病人而是情人啊!” “你别胡说!”立原气道,尤其讨厌别人跟他说话时不肯好好地说,老是要加些自以为高明的冷嘲热讽。 柯玫丽不理他,转而对薛颖说:“说真的,以前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如今才发现原来你是深藏不露啊!能见一个勾一个。我都不禁要开始佩服你了。” “你把话说清楚,我勾搭谁了!”薛颖气白了脸。“哼!现在在商场上谁不知道,你薛颖於公於私都叫傅维恒给包了下来,你现在住的房子不就是他的吗?” 薛颖当场愣住。 是吗?别人都是这样看我的吗?房子又怎么会是他的?当初不是说那是方姊朋友的吗?别人一定以为我不用交租……薛颖心中一片混乱。 “你说够了没?请你离开!”立原喝道。 柯玫丽冷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请继续!” 要不是念在自己不动手打女人的原则,立原真是会给她一巴掌。“八婆!”他骂。 柯玫丽走下楼时,正好看见傅维恒、方怡如及蓝源明、蓝立峰父子一起进入大厅。 她觉得兴奋极了,有好戏可看了! 她快步走过去。“维恒,好久不见,你也来了。”她笑道。“今天真是好巧,大夥都到齐了,该碰到的碰到,可是不该碰到的也碰到了。” 暗维恒一行人,都不明究理。“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碰到不碰到的?”他问。 “我只是想提醒你,不如换个地方跟蓝老板谈生意吧!在这里嘛……不太方便的,一来是怕你们谈不下去,二来是怕你们妨碍了人家小俩口的谈情说爱。” “玫丽,你到底是怎么了?”傅维恒有些不耐烦。“净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是谁在这儿谈情说爱?” 话才说完,一抬眼便看见立原和薛颖走下来。 众人顿时醒悟。 蓝家父子尤其震惊。“立原居然敢去泡傅维恒的女人?”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担心起今天这笔生意,不!是今后所有与“傅诚企业”有关的生意。 立原和薛颖乍见他们,也觉得讶异,又看见柯玫丽站在一旁一脸嘲弄,便猜到她又不知在傅维恒等人面前,搬弄了多少是非。 而且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立原直觉得想解释清楚,便忙道:“我在医院遇见薛颖,所以一起出来吃个饭。”他担心傅维恒会因此误会薛颖。可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该愈描愈黑。 “立原,你干么这么紧张?”玫丽乘机火上加油。“你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的,在一起谈情说爱、卿卿我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以为傅董会那么*小气*,不准他的小秘书跟别人谈恋爱?” 立原大怒,正准备放弃君子风度,破口大骂,傅维恒已先开口。“玫丽,你就是这样,老是大惊小敝,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不能少说几句吗?”他不冷不热地堵住了柯玫丽的嘴。 立原听了,大感佩服,不愧是傅董,三言两语就让那个八婆知难而退。 柯玫丽虽然觉得有点脸上无光,但明白大功已经告成,便不再多说什么,冷笑而去。 从头到尾,薛颖不发一言,只是木然地站著。她完全不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而且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惹上这些事? “立原,我跟你父亲还有事要谈,我们就先进去了。”傅维恒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往里面走去。 没有理会薛颖。 而立原的父兄则是死命地瞪著他们。 当立原送薛颖回去时,他问:“要不要明天我找个时间去跟傅董解释清楚?” “不用了。”薛颖淡淡地说道。“没有必要。我与他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知道了什么叫做“白白担了虚名”。 红楼梦里的晴雯为此而早夭,而今薛颖也让这个虚名压得喘不过气来。 蓝家当晚便召开“斗争大会”。至於被“批斗”的人,自然是立原。 其实立原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回家后免不了会为此事有一番争执。本来想先在医院躲几天,但后来又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也是挨骂,晚也是挨骂,不如早点骂完了就算了。 而且他也知道,要让他们听他解释的机会并不大,所以根本是抱著装聋做哑的心态,准备回去“受教”。但没想到,他父亲的第一句开场白就叫他改变了原来的计画。 “你疯了,傅维恒的女人你也敢碰?”蓝父吼道。 他的心理准备中并没预习到这么粗俗的话,以致於缺乏免疫能力,登时火冒三丈。薛颖是傅维恒的女人? “你知道吗?傅氏和柯家是我们最重要的两个客户。”立峰也加入战场。 “你倒好,一站出来就毁了我们全部的心血。本来以为你到傅维恒的那个什么基金会去帮忙,可以帮我们拉拢、拉拢。结果,没想到你居然去勾搭他的马子!你行,你真行!” 立原火大,指著立峰鼻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勾搭薛颖?她这么容易被人勾搭吗?那你怎么不去勾勾看?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叫你们说得这么难听,傅维恒有说过薛颖是他的人吗?谁说他们两个有关系的?” “你还敢那么凶?”立峰不甘示弱。“傅维恒包了薛颖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你也常去*傅诚*,你会没听说?” “好,就算傅维恒和薛颖是走在一块儿,那难道我们就连吃顿饭也不行吗?” “吃饭?如果只是吃饭,那柯玫丽为什么会说你们俩卿卿我我地在谈恋爱?”立峰冷笑。 立原简直快气晕了。 “柯玫丽是个什么东西?她说的话你就信!她摆明了是挑拨离间,你们也信。我和薛颖又不是头一次一起吃饭,这点传维恒也是知道的,他就从来没说过什么。” “你还说呢!”蓝母也道。“好不容易替你介绍了玫丽,你偏不要,老是推三阻四的,没事净往传维恒的公司跑,我就不懂,那个薛颖有什么好?也不看看人家玫丽,不但长得漂亮,家世又好……” “是,她什么都好,就是人不好!”立原冷笑。“她家世好,她有钱,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要卖身!” “你,你怎么说这种话?”蓝父为之气结。 “不是吗?你们当初不就是在打柯家的主意吗?现在倒好,同柯玫丽翻脸也就罢了,结果谁知她的鬼话连篇,又让傅维恒跟你们有了介蒂。这是你们*偷鸡不著蚀把米*,别净往我的头上推。”他拂袖而去。 自此,立原正式与家中决裂。 但蓝家心中最挂记的还是与“傅诚”的那笔生意。 经过几次四人会议后,他们一致认为“擒贼擒王”,要想生意做得成,傅维恒是最后决定的人。他们当然是没本事对付傅维恒,不过如果从薛颖身上下手,则是容易得多。 “薛小姐吗?我是立原的母亲,不知道方不方便耽误你一点时间?” 薛颖愣了一下。“喔!您是蓝伯母,您好。找我有事?” 她们找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坐下来说。 “是这样的,”蓝母客气的说。“前两天,为了……你们的事,立原跟家里大吵一架,然后就搬出去住了。” “真的吗?”薛颖吃惊。 “昨天立原还打电话过来问我好不好?怎么他没提这件事呢?”她想。 这下又多了一条罪名。 “伯母,你们千万别误会,我跟立原真的没什么,我们只是好朋友,那天也是因为在医院遇到了,所以才一起吃个饭而已,完全是柯小姐误会了。”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误会都已经造成了,现在问题是该怎么补救才好?”她一副忧心仲仲的样子。 “补救?”薛颖不解。“补救什么?” 自己不才是受害者吗? “我们都知道傅董和薛小姐你的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有点担心傅董他对於那天的*误会*……会不太高兴,”蓝母措辞非常的谨慎小心。“也担心这会影响到以后大家生意上的合作。” “伯母,我想您是误会了,我跟傅董只是公务上的关系而已。”她顿了一顿。“而且,我不认为这件事会影响傅董在生意上的决定。” 这已经是第n个误会她和傅维恒关系暧昧的人了。现在则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是真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如果正好在这个时候,傅董决定不跟我们源明合作的话,源明一定会怪在立原身上。”蓝母掏出手帕。“你不知道我们源明为了这次的合作花了多大的心血,如果真的泡汤了,他一定会认为是立原给他惹的祸,让传董不高兴,这才毁了的,他一定不会原谅立原的。我是担心他们父子的感情……”她边说边拭眼角。 薛颖听了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因为算起来那天还是自己主动说要请立原吃饭的。如果可以,薛颖宁可选择饿死,也不想发生那天的事,如此便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了。 原来自己才是祸首。 “伯母,对不起,我很抱歉。”她真的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不!不!这怎么能怪你呢?”蓝母忙安慰她。“这都是误会嘛,是不是?所以只要这误会解释清楚,不就没事了吗?” “您的意思是?”薛颖又不解。 “我是想麻烦你去跟傅董解释一下。”她陪笑道。 薛颖恍然大悟。只怕这不只是拜托她去跟傅维恒解释,而分明是要她去“关说”。 “伯母,我说过传董一向公私分明的,而且,我实在没什么资格去……” 蓝母又开始拿手帕擦眼泪。“就算看在跟立原是好朋友的分上,请你一定要帮帮忙。” 薛颖实在没有办法。“这样吧!我保证我一定会去跟傅董解释那天的事。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这么做的话。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跟你担保这件生意的结果。”只好这样了。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肯出面帮我们说说话,那就一定没问题了。” 薛颖苦笑。是吗?太高估我了。 难题还不够多吗?真是雪上加霜。 “还有什么事吗?”傅维恒见薛颖向他报告完了一些事情之后,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知道……对於*源明企业*的案子,傅董……决定了吗?” 暗维恒一听便觉得奇怪。薛颖一向很少主动过问这种事。“没有,我还没看完呢!怎么样?有人向你打听吗?” “不,不是,只是我……”她忙摇头。“我希望那天柯小姐说的话,傅董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影响到*源明*的案子。” 暗维恒何等聪明,马上就听出了薛颖的真意。 他看著她。“是立原托你来说的吗?”不知怎么地有点生气。 “不是的。”她立刻察觉傅维恒的不悦。“只是……” “好,不管是不是,在我来看,这只是一件很单纯的合作计划,至於值不值得做,高经理他们都已经评估的差不多了,当然最后的决定在我,不过,我一向是公事公办的,相信你也了解这一点,对不对?” 他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没有薛颖置喙的馀地。 “是的,我问得太多了。”她觉得很羞耻,而且是自取其辱。 后来在会议上,这件案子与其他公司的合作企划一并拿出来做比较。相信在场所有的行政人员,包括薛颖,都会认为这个案子不比其他的竞争者来得更为有利。但博维恒却决定采用这个与蓝家的合作计划。 薛颖跟其他人一样感到讶异,虽然比其他人多了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却又觉得好像从此欠了傅维恒一个人情似的。 几千万的案子,拿什么还? 想到便觉得沉重,而且冤枉。 这一个多月来,傅维恒对薛颖益发显得客气而疏离。而薛颖也就跟著反应,比他更客气,更公事化。 再者,傅维恒受了这件事的刺激之后,也不得不开始认真地考虑自己、薛颖和立原的事。 且不管他们俩是真是假,傅维恒觉得都不该再让薛颖待在身边,况且他也见识到了那些辈短流长对她的伤害。分开了,可能会好些。更河况,他也怕自己每天看著她,会越来越难以割舍。 没有别的路好走,除了离开她。 他发布了新的人事公告,将薛颖调至企划部,担任执行秘书。 她是事后才被告知的,呆了好一会儿。“他甚至没有先跟我说一声!”她震惊。 “你在企划部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这是他的理由。 薛颖不愿再多问、多想,只淡淡地笑了笑。“是!谢谢您。” 第七章 薛颖是抱著要争回一口气的心态,去企划部就任新职的。她想证明自己即使是离开傅维恒和方怡如的“关照”,一样也能表现得很好。所以,她对新的工作投注全部的心力。 反正也已经没有其他的事须要分心了。 有天晚上,傅维恒因为隔天就要去日本考察,所以留在公司里看公文看得晚些。当他离开时,公司里只剩下几个业务部的人还在加班,再来就只有薛颖了。 企划部的人除了她之外,都早已离开。薛颖一个人坐在那一区的角落,显得孤零零的。 暗维恒看著她专心地打著电脑。“是在赶企划案吗?”他想。薛颖专注地盯著萤幕的神情,看起来有点严肃。 这样的表情,傅维恒觉得陌生。在印象里,她不总是一脸笑吟吟的? 她的桌上摆了一碗泡面。“又吃泡面?”他想。以前薛颖也曾因为忙或懒,就随便吃一点泡面来果月复。这样让他撞见几次以后,便说了她几句:“老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想变成木乃伊吗?告诉你几次了!有什么事真的急到连饭也顾不得吃?出去买个便当来吃也好过这个;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吃泡面,听到了没有?” 当时她唯唯诺诺,然后一溜烟地跑掉,像个做了错事被逮到的小孩。现在离了他的视线,又故态复萌。 九点了,傅维恒想过去敲敲她的脑袋,问她为什么又不肯好好吃饭?想过去拍拍她的肩,跟她说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然而,他只是悄悄地走开而已。 去日本,去美国,不停地飞来飞去。像被放逐一样,不能回来,也不敢回来。 调到企划部四个月了,薛颖真的只能用“咬著牙撑过来”来形容这一段日子。 别说她的上司周敏娟没有给她好脸色看,就连她以往好不容易逐渐建立起来的自信心,也让她给摧毁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周敏娟是台大企管的高材生,又拿了个美国电脑硕士的文凭。相较之下,薛颖的专科学历,在她眼里只配当个干粗活的丫头。即使在公司里,薛颖的年资比她还长些。 她自然是听说过关於薛颖及传维恒之间的流言,而且深信不疑。 都怪薛颖太漂亮了,轻易地让人相信她就是常扮演“秘书兼情人”那一类角色的最佳人选。 平日她就压根儿瞧不起薛颖这样的人,只是碍於她有傅维恒做靠山,所以也不敢批评什么。如今见她失宠、失势、大势已去,而且现在又成自己的手下,故而言语中便常夹枪带棍,攻击得她遍体鳞伤,难以招架。 或许也是薛颖的错,谁叫她跟了方怡如四年,居然一点也没学会她“慑人”的气势,如今只好白白地让人踩在脚下。 是不是因为自己没用,才会搞得这样一团糟?爱情、工作皆不如意,她渐渐开始心灰意懒。她近来消瘦了许多,原本晶晶亮亮的眼神,如今只觉恍惚黯然。 “不想去了,不想再去了!”她躺在床上大叫。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早上起床准备上班会变得如此挣扎,如此痛苦? “够了,我认输!”她喃喃念著。“我受够了!” 狠狠地哭了一场。决定舍弃现在的一切,一切的公私、一切的是非。 她打了个电话进公司请假,然后跳下床。梳洗一番后便到图书馆去找关於留学、游学的资料,后来又跑到几个国外的文化中心去拿更详细的简介。 英、美、德、法、澳都有。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就好,而且愈快愈好。“明天就递辞呈!”她决定。 在外面跑了一天,晚上捧著一堆的资料回来时,薛颖觉得这四个月来,只有今天最对得起自己。 但为什么仍是心酸? 方怡如本来不愿插手傅维恒和薛颖之间的事,尤其她一直看好他们两人会有结果。即便是后来有立原的出现。 但谁知这个“结果”的行径路线却越走越离谱,先是调开薛颖,后来又是傅维恒飞得不见人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万分不解。 而且她还替薛颖在企划部受委屈的事感到著急,但又不太方便插手管别部门的事,只好想办法让傅维恒出面来解决,偏偏他又难找得很。 好不容易,盼回这个流浪汉,赶紧约了他们一起吃饭。薛颖坐下来之后,才知道方怡如也约了傅维恒。还来不及表示什么,便看见傅维恒已进了餐厅。 看得出他也意外,犹疑了一下,才走过来。 薛颖淡淡地笑了笑。“傅董,好久不见。” 一颗心慢慢冷去。没想到他竟如此不想再看见自己! 从薛颖调开之后,几乎就没再见过她了。“分开了多久?”他想。“只有三、四个月吗?” 却是度日如年。 如今乍见到她,傅维恒没想到薛颖竟变了许多,瘦了不说,整个人变得十分沈静,完全不见以前的活泼娇俏。 “薛颖,你瘦多了呢,是不是在企划部太忙了?”还是忍不住必心她。“刚接触新东西总难免会不适应,不过你也不用太急、太紧张,慢慢地就熟悉了,知道吗?” 慢慢?她笑笑。 “我们三个好久没一块儿聚聚了。”方怡如试著打圆场。“都是你把我们调开。”她似真非真地抱怨。 他陪笑。“怎么,让你们高升也不好?”说著便又转向薛颖。“你在企划部做得如何?周协理她说你很……很卖力。” “是吗?”她笑笑,知道周敏娟肯定不是这么说。 薛颖猜对了。事实上周敏娟认为她根本不足以担当“执行秘书”这样的重任,她甚至暗示傅维恒其实薛颖应该从企划助理开始做起才对。在博诚企业,甚至只是一个小妹,都会美其名称为助理。 暗维恒沉吟,他不是不知道薛颖的能力。“也许是因是薛颖对新工作不熟悉,而周敏娟的要求又比较严格的关系吧!”他想。 那时他忽略了人事上的是非考量。 方怡如赶紧换个话题。“对了,薛颖,你早上不是说要跟我谈房子的事吗?我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我跟我那个朋友谈过了。他说,他正好也想卖掉它,既然你住得不错,他说愿意卖给你,至於价钱……” “不用了,”她摇头。“我不想买那楝房子了。” 就是为了那楝房子,害得她背了“地下情人”的黑锅。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完全让他们两个替她找房子,自己也没问清楚,就随便租了下来。 暗维恒及方怡如都感到意外。以前老是听薛颖说她要努力存钱来买个小套房当个单身贵族,而且连怎么布置都想好了。为什么现在又变卦? “你不是很喜欢那楝房子吗?况且离公司又近。”傅维恒说。 “是啊!”方怡如也忙接著说。“买下来也省得老是搬来搬去,而且我还可以去跟我那个朋友商量一下,我想在价钱方面你是不用担心的。” “你的朋友真好,”她笑笑。“不过不用麻烦了。” “如果是钱的问题,没关系,我……嗯,公司可以给你无息贷款。” 又来了,又来这一套,一阵好一阵冷,他到底想玩到什么时候?不过薛颖已不打算再奉陪下去。?她看著他。“我还不知道公司有这么好的福利。” 暗维恒语塞。 第一次见傅维恒惊愕无措的样子,薛颖感到有一丝如同复了仇的快感。然而,终究是心软,不愿真的同他呕气。况且若仅以上司对下属的角度来看,傅维恒对自己是没话说的。至於其他……或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自作多情了。 她决定要将离职的事同他们说清楚,反正迟早要说。 “傅董和方姊的好意,我都明白。又在公司那么久了,当然知道你们是最关心我、照顾我的人。只是我……我认为自己书念得太少了,也该找个时间好好进修一下才是。所以,我打算先把工作放下来,出国去念念书。”她低下头。“我早上就是要告诉方姊,那间房子我不租了,请你跟你的朋友说一声……”硬是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给吞了回去。“谢谢他!” “薛颖,你要辞职?”方怡如还不太相信。“什么时候?” “我已经递出辞呈了,在周协理那儿。”她歉然地笑了笑。“很抱歉没有先跟你们说一声。” “那你跟立原……”傅维恒以为这段期间,他们两个会走得比较近。 “我跟立原怎么样?”她抬起头,微笑反问他。 “薛颖,你真的决定了?”方怡如想劝她回心转意。 薛颖忙打断她的话。“对不起,我还有一些资料没作好,下午赶著用呢!先走一步了,改天再聊好不好?傅董、方姊,你们慢用。”说罢,起身离开。 她的脸上从开始到结束,都一直挂著浅浅的笑。那种无关乎情绪,纯粹只表示礼貌的笑。以前怎么教也教不会,现在会了,没想到却反过来拿来对付他们俩。 头一回看出不出薛颖的心思,而以前她是那样地简单易懂。 “傅董,你真的……”方怡如忍不住想问清楚。 谁知傅维恒面无表情,一口气饮尽了杯中的酒,随即走出餐厅。居然就这样一起抛下了方怡如,她气得不知道该骂哪一个。 整个下午傅维恒都没有再进公司,也没有交代去向,大哥大也关了。好像失了踪似的,让他的秘书急得跳脚,事先订下的约会全部得取消。 薛颖近来迷上了拼布,将一块一块鲜艳柔软的小碎布接缝起来,成为一件作品,对她而言是件极具成就感的事,尤其是以她最近公、私两边都受打击的心情而言。 这小小的手艺带给她温馨宁谧的感觉,让她平静不少,也给这间小套房带来些许家的味道。而她就可以尽情地想像一下,自己是个贤慧持家的小女人。 如果可以不靠别人,只靠自己就能拼出一个家来,那岂不是太好了? 她正在赶工。“辞呈大概已经呈上去了吧!”她想。 周敏娟看到她的辞呈并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碍於薛颖是傅维恒那里调过来的人,理当知会他一声,否则,周敏娟可能连呈都不用呈,就直接批了。 薛颖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她想,傅维恒是不会不准的。“我不过只是他众多员工中一个并不重要、也不太得力的人罢了,留著也没有多大用处。”她预计一、两个星期后就能离开了。或许周敏娟还希望更快点。 所以她得赶快把这个抱枕做好,好送给方怡如做纪念。 门外电铃突然响了起来。 “奇怪了?这么晚,会是谁?”她纳闷。走过去,开门一看。“傅董?” 她惊呼。“这么晚了……啊!您喝醉了吗?” 暗维恒面红如火,一身酒气,懒懒地倚在门旁。 薛颖无法,只得扶他进去。“怎么喝那么多呢?小何呢?怎么没送您回去?”忙著替他拿条手巾擦脸。“都喝醉了!”她埋怨。 “我没有醉,我是来送……送你礼物的……”他胡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你要走了,要出国去了……所以……送给你的。”他将盒子塞到薛颖手里。 “不用了,真的!”她推辞著。 “不,不,你一定要收下。你打开来看看,打开看看……”他很坚持。 薛颖打开盒子一看,顿时一阵金光四射,几乎让她难以睁眼,不过她还是瞪大了眼。 一只笔,一只不知道是几k的金笔,一只不知道镶了多少颗小碎钻的金钻笔。她愣住。 “你……要去念书,所以我想送枝笔给你……比较合适。”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对不对?你喜不喜欢?” 合适?用这枝笔?她倒抽一口凉气。就连一向嚣张的柯玫丽,平日都还未必敢用这样的笔,何况她是去念书? “对不起,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她将笔还给傅维恒。“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其实最重要的是,薛颖认为她和傅维恒之间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深到可以收这样的重礼。 “你拿著啊!”他著急。“我挑了一个下午,我……我叫他们帮我刻了你的名字在上面。你……收下好不好?就是要送给你的。因为……你要走了……要去念书……要走了!” 他不停地重复说著,你要走了,彷佛很伤心—— 薛颖甚至觉得他快要哭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去打电话叫小何来接你回去。” 暗维恒拉住她。“我知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知道。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呢?我不能……不能爱你……不应该爱上你的。你知道吗?”他流下泪来o薛颖心中一动,不能?为什么? 转念一想,不禁气道:“笑话,你爱不爱谁是你的事,我管得著吗?我求过你吗?你以为我很稀罕吗?你不必特地跑来告诉我,说你不该爱上我这个小人物,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行了吧!”她气得甩开他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他慌了。 “那是怎样呢?”她冷笑。“你别跟我说你已经结婚了,我知道你没有。 还是你要跟我说,你从小就已经跟人家指月复为婚了?”薛颖说得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薛颖!”他生气了。 “你不是要我自己猜吗?你不就是喜欢这样捉弄我吗?”她也动了气。“我受够了,你故意什么都不说,你故意对我喜怒无常,忽冷忽热,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她大叫。“你根本是存心捉弄我,非要这样对我吗?够了,够了,我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看到你!”她哭道,不停地想挣开。“放手!放手!你放开我!放开!” “好!我说,我说,我把一切都说清楚。”他一把将薛颖拉到胸前,盯著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他顿了顿。“骨癌。” 薛颖看著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哥哥是怎么死的?骨癌!” 她愣住。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姑姑是怎么死的?骨癌!” 她开始颤抖。“不要说了,”她开始害怕。“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薛颖几乎站不住,但传维恒仍抓著她的双臂不放,直问到她脸上。“我还有一个小妹,死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大,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薛颖尖叫起来。她绝望的叫声终於惊走了傅维恒最后的醉意。这才猛然发觉,还是说出来了…… 她疯狂地摇撼他,哭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为什么要这样吓我?为什么非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 太迟了。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来安抚她,但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能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任她哭得声嘶力竭,最后无力地倒在他身上。 看著怀里的泪人儿,傅维恒心中后悔不已。“不该来的,更不该说出来的,何苦让她平白承受这样的打击,早该离开她,再不就放开她。”低下头去不住地亲吻她的头发。 暗维恒的哥哥十七岁时便死於骨癌,那时他才十四岁,头一次体会到失去亲人的悲恸。次年,一向最疼他的小泵姑也死於同样的病症。聪敏如他,便有些明白了。 不会那么巧吧!就彷佛是受了诅咒似的,家人们日益逝去,如今仅剩下他了。除了母亲是因为精神耗弱死於意外,父亲及小妹皆先后死於骨癌。 六年前,在他小妹的丧礼上,傅维恒几乎已经不再感到特别悲伤,因为他想或许不久一家人又可以再见面了。 何时轮到他呢? 案亲活了四十五岁,姑姑三十四岁,大哥十七岁,小妹二十三岁,那么他呢? 从十四岁开始的梦魇,纠缠他至今,而且还会继续下去,直到恶梦成真为止。 这样可预知的结果,并没有打击到他对於生命的负责态度。只除了一点,他从不奢望未来的事。 尤其是爱情。 爱情是件奢侈品,须要承诺,须要付出,须要时间,须要活著——还得花一辈子的精神小心照料才行,然而这些对他而言都匮乏得很。他可能没有时间,来不及付出,生命短暂,这样还谈得上什么承诺? 从此他学会了拔去丘比特射在身上的箭。自己一个人痛苦也就够了,至少不会伤害人,不会辜负人,也不会拖累人。 而薛颖却是他的失算,那时她不过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女生,来公司打工打混,天真烂缦,成天笑眯眯的。只是忍不住想多疼她一点,却怎么也没料到会不知不觉地爱上她,而且竟是如此深刻。 那枝恶作剧的箭,刺得太深太深了,叫他难以自拔。 他深深地叹息。“我该怎么办呢?”想努力找出一条路来,至少要让薛颖好好走下去。 薛颖渐渐止了哭,疲倦地靠在博维恒的胸膛上。 他抚模著她的发。“我送你去美国,你可以一边念书,一边在美国分部实习,好不好?”他平静地说。 薛颖不动不语。 “薛颖……”轻声唤她。 “你爱我吗?”好不容易开了口,头脸依然埋在他的怀里。 “嗯!”紧紧搂了搂她。“当然爱你。” 终於等到这句话。 她抬起头来,看著他。“我也爱你。”脸上绽出一抹娇笑。 而傅维恒却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我一直在等你,在等你说这句话,可是你什么都不说,让我好怕。”她幽幽地说。 当然能了解她的心情,自己何尝不苦呢?傅维恒低下头去,在薛颖的脸颊上深深印了一记,算是道歉。忽然觉得有点疲惫,便将头枕在她的肩上,想闭闭眼。朦胧中听见她说:“不过我现在不怕了。” 他不动声色,听她这样的口气,肯定还有下文。 “我们一块去美国,好不好?” 丙然。 他抬起头来。“我们不能在一块,你不懂吗?就是不希望让你将来受到伤害,所以我才”直躲著你,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 薛颖打断他的话。“你刚才才说你爱我的,我也说了我爱你,既然如此,我看不出有什么道理非要分开不可。” 暗维恒耐著性子说:“照我这样的遗传,随时都……” 薛颖又打断他的话。“我没有这样的遗传,可是也不见得会长命百岁啊!”她很认真。“癌症还有那么多种,我也可能会得到,再说现在天灾人祸那么多,什么样的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我还会比你早……” “薛颖!”他连忙喝住她。 终於见识到她任性不讲理的一面,居然连诅咒自己的话也说得出来! “你怎么能……能……”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简直是……” 她再次打断他的话,不过不用话语虽然她不懂得接吻,但要堵住一个人的嘴,倒也不见得太困难。然而她笨拙的表现,却激起傅维恒压抑已久的热情。 他开始教她,带领她…… 可是不久薛颖那略微生涩但又极之温柔的反应,逐渐溶化了他的理智,让他失去了上风,不能自已。 薛颖学得很快,而且如法炮制地拿来对付他,丝毫不给他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懊不该再教下去?教她更多? 暗维恒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觉得热……好热…… 薛颖沉沉地睡在他的身旁。 稍早的狂喜一点一滴逝去,使他慢慢地清醒,回到现实来。 “怎么会这样?”他懊悔。为什么所有的事都开始一件件地月兑离掌握之中,全然失控? 明明知道不该爱上她,也知道今晚不该过来,更明白这件秘密本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说出来的。 结果呢? 而她,又为什么没有被吓得逃开?为什么反而依偎在身边? “爱情吗?”他苦笑,原以为自己早已练就成了“绝情大法”,没想到却会败给一个初生之犊。 暗维恒支起上身,低头看著臂弯里的她。她轻匀的呼吸,白哲的脸颊透著一抹晕红。嘴角弯弯、好梦正酣的样子。 原想替她把被拉高,却忍不住在她白白细细的颈项上咬了一口。她轻轻笑起来。“好痒!”揉揉惺忪的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副轻松模样。 暗维恒拿她莫可奈何,故意说:“你破坏了我所有的计划,你知道吗?” “那你要开除我吗?”她笑道,仍是一脸不在乎。 “你不能认真一点吗?”他板起了脸。 薛颖却觉得更有趣了,凑上脸去,在他耳边格格笑道:“人家对你还不够认真吗?” 暗维恒申吟一声,重重倒回床上,闭上眼不想再搭理她。 她没救了!怎么一点也不怕呢?她没救了…… 暗维恒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经意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却碰不到薛颖。 是梦吗? 吃了一惊,连忙睁开眼。“薛颖!”他唤道。 正好薛颖从浴室出来。“做什么?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不是梦。“没事,我再睡一会儿好了。”他又倒回去。才翻了个身,又坐起来。“薛颖……” “又怎么了?”她笑道。“你到底还睡不睡?” 他摇摇头,有太多心事,不可能睡得著。“我有话跟你说。” 薛颖见他神色凝重,便坐在他身旁。“什么事?” 暗维恒拉著她的手,一时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我……” 她明白。 “我没有怪你,昨晚……很好,我不缓筢悔的。”她有些羞赧地说。 他一阵感动,轻轻抚著她的脸颊。“我还是希望你去美国,听我的安排好不好?长痛不如短痛,对不对?” 薛颖低头不答。 “国内有我和怡如,你就过去帮我负责美国的部分,反正,将来……你也是要接手的。” “我不想听这些。”她看著他。“你也用不著这样,我已经说了,这事不怪你的。” “我知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忙解释。“只是我当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当然要替你著想。” 她低头,过了半晌才又轻轻地说:“真是要为我著想吗?那我……我一直很想要……要……可是……”重点都没说出来。 暗维恒以为她不好意思向他开口,忙说:“你想要什么?你尽避说。” 她仍低著头,玩弄著衣角。“算了!也许你会觉得勉强,还是别说的好。”她轻轻地说。 暗维恒急了。“怎么会勉强呢?你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一定都会心甘情愿地给你,只要你开口,来,你跟我说,想要什么?” “真的?”她抬起头来。“说话算话?” “当然!”他微笑著点了点头。 薛颖也笑,笑他中计了。 “你!”双手揽著他的脖子。“我就要你。” 他一呆,随即甩开她的手。“不行。” 从没听说过男生也会说不行的? 她益发笑了起来。“行的,怎么不行?刚才明明答应人家的,而且还说是心甘情愿,说话算话的,怎么可以反悔呢?” “你要我做什么?”他真是生气,为什么对她讲了那么多,她还是不懂? “也许明天我就发病了,一年后就完蛋,你还要跟著我做什么?” “就算你明天就死掉,那至少今天也是我的,我不管,反正我一天也不会放过你。”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我的苦心?非要这样任性不可?”他痛苦万分。 “我明白你的苦心,可是我不须要你样样替我打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 “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走错路,明明……” “我已经长大了。”她大声说。“是对是错,我自己会判断,就算真的走错了,我自己也会负责,不会怪到你的头上。”她也动了气。 “负责?”他冷笑。“你知道这个代价有多大?你应该问问我?我太有经验了,成天活在恐惧中不算,还要随时准备面对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他顿了一顿。“我的母亲……她疯了!看著儿子、女儿、丈夫一个个离开她,同样的病症,可以预见,但就是无能为力……她每天都在担心,我们之中只要有一个有一点点不舒服,她都吓得半死,直到她发了疯,嘴里喃喃念的还是这些。你知道吗?当她发生了意外,我是为她庆幸的,庆幸她总算解月兑了……”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看著她。“我不要你也受这样的折磨,你该每天都笑眯眯、快快乐乐的,像以前一样。” 她不作声。问题是,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暗维恒见她湿淋淋的头发不断滴著水,接过她手上的毛巾,慢慢替她擦乾。“我不是吓唬你,只是不希望你只看现在,不顾未来。颖,你听我的话,趁早回头,好不好?” 他盼望这样的软硬兼施可以奏效。 薛颖不是不怕,只是她要是任性固执起来,是不计后果的,况且后果再怎么可怕,也是试了才知道。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你不公平!”她哽咽。 “不公平?”他不解。 “对!”她哭道。“你不公平,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我?” 他别过头去。 但薛颖仍不放过他。“你不是说不该爱上我的吗?结果呢?你不是说要对我冷漠一点的吗?结果呢?你通通都没有做到,那你为什么认为我就可以做到?为什么认为我还可以回头?”呜咽著扑到他的怀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已经不能回头了!求求你,不要逼我!求求你……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我们不要管其他的事,好不好?好不好?” 暗维恒觉得好累,彷佛筋疲力尽似的。 没想到,结果竟是他不但管不住薛颖,也管不了自己。 “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也想啊!”他在心里呐喊。 第八章 方怡如敲门进来。“傅董,找我?” 暗维恒放下手上的公文。“嗯!你坐,前天真不好意思!不过,都没事了。” “没事了?”她怀疑。“那薛颖要辞职的事呢?” “她的辞呈我扣下了,我打算把她调到纽约去。” 调到纽约?那同她离职有什么两样? “为什么?傅董,难道你……”她急道。 只见他微微一笑。“我会跟她一起过去。” 方怡如终於放下心中大石。“我就说嘛!明明看著你们俩是一对,怎么可能这样就算了?”忍不住还要损他两句。“不过,你也真是的,非要等到人家真的生气了才有所表示!就算是考验好了,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好了!”他告饶。“我应付薛颖一个已经够头痛的了,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暗维恒并不打算向方怡如道出事情的原委,因为他不想再添一个人为他操心。 “什么时候走呢?我倒觉得愈快愈好,否则也得先把薛颖调离企划部才好,省得多受那个八婆的气。”她一直为此气忿难平。 “我知道。”傅维恒也很懊悔。“其实当初我的本意真是想让她到企划部多学学的,再说周敏娟的能力你也了解,谁知道她做人竟然这么小气?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刚才已经通知她要调薛颖离开,只等这几天交接好,我就让薛颖先停职。”说著,对方怡如笑笑。“要走,也得等看著你方大小姐嫁了,我们才好放心走啊!你说是不是?” 方怡如这才蓦然记起自己的婚礼订在下个月。“这倒是。”她笑。“我差点忘了,薛颖早已经答应了要做我的伴娘呢!哪能先走?” “这回我可能会在美国待久一点,但有空还是会回来看看,我不在的时候,公司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其实何必一定要去美国呢?既然你们都已经谈开了,在国内也是一样嘛!而且,你们有没有计画什么时候结婚?” “先换个环境,散散心,顺便也让薛颖再进修一下。至於结婚……过两年再说吧!反正她还年轻。” 他怎么不说自己已经不算年轻了? 方怡如多多少少可以感受到这件事并不如此单纯,但她了解傅维恒,既然他不愿多说,她也就不再多问。 彼此共事那么久,相处的默契好得没话说。 暗维恒和薛颖在纽约市区中心的高级大厦里,看上一间房子。房子的楼层很高,又有一面墙全是一列长窗落地,所以视野极好。尤其是晚上,全市斑斓炫目的霓虹灯,热闹缤纷,全可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薛颖见了,乐得不住跳跃。 房子的坪数并不很大,但两个人住起来倒也算宽敞。再加上薛颖坚持要把房子整间打通,除去隔间,使得整体看起来更为明亮清爽。 装潢的事她一手包办,而且进行得十分神秘。傅维恒事前一无所悉,就连插手的馀地都没有。 “你不是说早上要和设计师谈事情吗?”他问。 “是啊!我们已经谈好了。” “已经谈好了?”他睁大眼睛。“怎么没问问我有什么意见?” “好吧!”她好像有点不耐烦似的。“那你有什么意见呢?” “我……”他一时也说不上来。“譬如说……我的书桌、书柜什么的。” 薛颖也懒得听完。“放心,你一定会有书桌、书柜的,而且我还会替你配上椅子跟抬灯,这样行了吧?” 他碰了一鼻子灰,又奈何不了她,只好再退一步。“那让我看看进行得怎么样,总可以吧!” “不可以。”十分乾脆。“整修中,我们谢绝参观。” 她说得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什么你们、我们的?”他抗议。“小姐,这房子是我买的耶!” “哦!对了,那这些都是给你的。”她从包包里掏出一叠纸来。 “这是什么?”接过一看,全是帐单、单据、缴款单,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时候你就知道要找我了。” “房子是你的嘛!”她直笑。 在装修的这段期间,傅维恒带著薛颖暂住在纽泽西的别墅里。别墅后院有个游泳池,薛颖见了忍不住心痒起来,缠著博维恒非要教她游泳不可。 等她全副武装下了水之后,才发现自己怯水,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连浮也浮不起来。 这是傅维恒教的第一个学生,不过他怀疑这刚好也是全天下最笨的学生了,一块朽木。 好不容易让她放轻松了些,也漂得起来了,再来就教她闭气打水前进。 “我拉著你,你只管踢水就行了。”他说。 “那你不可以放手喔!”薛颖千叮万嘱。“千万不可以放手喔!” 暗维恒含糊答应。心想,不放手?那你乾脆用游泳圈好了。他先拉著她游了几回,然后再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慢慢放开手。没想到,薛颖一紧张便喝了好几口水,傅维恒忙把她拉起来。 她被呛得大咳大哭起来。“叫你不要放手,你还放手,你要淹死我吗?” 边哭边打他。 暗维恒虽然觉得抱歉,但也觉得冤枉。“我不放手,那你怎么学得会呢?总不能老是拉著你游吧!” 她仍是哭。 “你怕什么呢?我就算放手了,但还是会待在你身边看著你,万一你有什么事,也一定会马上把你拉起来的。”他哄著她。“所以你不用害怕啊!” 她这才释然,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刚才还打骂他一顿呢!只好站在水中揉眼睛,也不吭声。 暗维恒笑道:“你下次再这样欺负*教练*,我就不教了,让你一辈子游泳都得套个游泳圈,看有多丢脸!” 薛颖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她足足花了一个半月才将游泳学会,得意得不得了。傅维恒没敢告诉她,别人通常都只学个两、三个礼拜,就可以游得吓吓叫了。 终於等到纽约的房子整理得差不多了,薛颖便带著傅维恒前来验收。 她打开大门。“怎么样?满意吧!” 暗维恒蓦然一见,觉得有些不习惯,这与他以往的住处大不相同。从前他家的房子,随便哪一个都至少百坪以上,光是客厅就可以依各种大小用途分成好几个,而且每样家具还几乎都能扯出一堆来历。就像博物馆,只差没在墙壁上贴著“请保持肃静”的告示。 但今天这个不同,柔和简单的设计与布置,一切以舒适为出发点。有几分单身贵族的随性,更有著一种属於小家庭的甜蜜温馨。 他有些感动,更有感触。曾一度以“家破人亡”来自嘲,如今失而复得,夫复何求? 薛颖见他不语不笑,有些泄气。“怎么?你不喜欢啊?” 他神秘地笑笑,忽然一把抱起了她,贴在她的耳边轻笑道:“等我验收了我们的床,你就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了。” 暗维恒爱极了这朵属於他一个人的小茉莉。 白天他们一块去公司,薛颖仍是他的秘书,他的得力助手。 晚上下了班,傅维恒是她的情人,陪她听歌看戏,有时还带她去泡泡街上的小酒馆。 对薛颖而言,那里真是个既刺激又有意思的去处,不但可以听音乐、跳舞,还可以品尝到各种稀奇古怪的酒。 她虽然不好酒,但是却好奇得很,所有看起奇异、闻起来怪异、听起来诡异的酒,她都想试试。傅维恒并不多限制她,知道她贪玩罢了。因此,薛颖常常是清清楚楚地走进去,迷迷糊糊地走出来。 对她而言,喝醉真是一种奇妙的经验与感觉,有趣极了,而且什么也不须担心。反正有傅维恒在旁会保护她,照顾她,就像教她游泳一样。 从没想过依赖人是一件那么那么舒服的事,害得她从今以后,都不打算自立自强了。 暗维恒是打电玩的一流高手,平常晚上没有其他节目时,两人便窝在家里打得昏天黑地。 本来薛颖对此是不太感兴趣的。其实凡是牵扯上反应、速度之类的东西,她都一概保持距离,以免自曝其短。但看著傅维恒打得那么起劲,几次之后,也不免有点心动。 “我也要玩。”她终於下海。 “这个太难了,你不会打的。”他故意气她。“过两天我再挑个简单一点的给你玩。” 她扬起眉。“笑话!你怎么知道我不行?我就是要玩这个!” “好吧!那你过来坐这里。”他笑道。 暗维恒带著她玩一次,跟她说明一些规则、技巧,便把游戏机交到她手上,自己则坐在一旁观看。只是脸上始终存著浅浅的笑意,一副准备等著看好戏的样子。 薛颖瞪他一眼。回过头来,屏气凝神,专心应付眼前大敌。结果一个晚上下来,薛颖表现得完全超乎傅维恒当初的预计。 怎么这样迟钝?比想像的还要糟糕! 他觉得口乾舌燥,颈部也酸痛,因为不停地摇头,不住地叹气。 薛颖本来就已经觉得够丢脸了,没想到因她的积分实在是太差,在游戏结束时,萤幕上还会出现一些个会发出怪笑的小丑来嘲笑她。 也不知是谁设计的,这样恶毒?薛颖扬言要毙了那个家伙。 暗维恒早已笑倒在地上。“我不知道还有这些,打了那么多次,从来也没见过。” 她反手掐住他。 此仇不报非君子!当场对傅维恒下战书。 到底是年轻气盛,卯起来,没日没夜地练。 可惜她的天资鲁钝,既不如傅维恒冷静沉著,也比不过人家眼明手快,她一紧张只会哇哇乱叫。 几天过去,也不见有明显的进步,便有些心急起来,不过听说坊间有“秘笈”流传,就赶紧寻了来参考参考。 对此,她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手法有欠“光明磊落”。“反正我又不是运动家,也不想当君子。”她想。 她一心一意只想痛宰傅维恒。 “秘岌”果然有用,练了两天,进步神速,已然成为大内高手,可以跟傅维恒打得不相上下,缠战不休。 “赢了!万岁!我赢了!炳哈!”她大叫欢呼。 暗维恒只有模模鼻子,看她得意。 “怎么样?我的手下败将……不,应该叫*战俘*才对,嘿嘿!”她倒是很会“践踏”敌人。 十分得意忘形。 暗维恒一把抓住她,笑说:“臭丫头,你还好意思得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搞什么鬼?” “人家怎么了?”她有些心虚。“自己不服输就说一声,别胡说八道的,赖皮鬼!” 她挣著想逃。 “我赖皮?哈!你恶人先告状。”乾脆把她按在地上。“想逃?作贼心虚啊?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看*秘笈*吗?小赖皮鬼!” “秘笈?什么秘笈?我不知道,你别诬赖人家。”那些“宝贝”她藏得很隐密,料定傅维恒不可能搜到。“你有证据吗?”她还理直气壮。 “嘿嘿!我虽然没有证据,不过我有证人,卡匣店老板跟我说你向他买了秘笈来看,你还不承认?赖皮鬼,还不赶快求饶!”傅维恒仍按著她。 求饶?那不是比输了还丢脸吗?那怎么行? “胡说!”她死不认帐。“你们串通、串供、联合起来诬赖人家!哎哟,放开人家啦!以后不跟你玩了啦!” 暗维恒知道薛颖好强,难以感化,此时多说无益。“看来得好好教训你一顿才行了。”他笑道。 说著,便伸手朝她的胳肢窝搔去。 薛颖怕痒,又躲不过,两脚乱踢乱蹬,笑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求饶。“我不敢了……嘻嘻……哈哈……不敢了嘛!” 他这才住手,笑道:“这还差不多。” 看著她,缩在地上笑得满脸通红,娇喘连连,不觉有些醉意。 “你看什么?讨厌!”她嗔道。推他一把,自己才要起身,却又被他拉到怀里。两人就这样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地滚在一块儿。 暗维恒顺势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地说了几句,只见薛颖的脸蓦地又红了起来…… 薛颖明白傅维恒希望她能早日熟悉公司的一切,并且能尽快独当一面。 然而这些事,薛颖实在是一点也不积极,只是在公司的时候,不好表现得太散漫,因此还会勉强认真学习一点。但只要一回到家里,她便即刻月兑胎换骨,让自己完全成为一个没什么工作概念的蠢女人。凡是跟公事有一丁点关系的事,她几乎一问三不知。 可是即使她表现得这么明显,但傅维恒仍是不肯放过她。在家里,有事没事也拉著她谈公司大事。薛颖常常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随便听听,根本心不在焉。 要怪就怪夜色太美吧!那些亮晶晶的星星月亮,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怎么样都比这些摊在眼前密密麻麻的报表或企划书来得吸引人。 就像现在,傅维恒说了半天,结果发现自己又做了白工。这丫头的眼光、心思老早飘到窗外,甚至嘴角犹自挂著笑。 他又气又不好骂她,看看外面那些迷惑人的色彩,要她用心於斯,也的确太难了些。 “薛颖,你专心点,行不行?这些很重要的,白天在公司忙不方便教你,只好利用现在。你别不耐烦了,再听一个案子,这个听完,我们就休息,好不好?”他好言相劝。 薛颖伸了伸懒腰。“好嘛!好嘛!”很不情愿的样子。 暗维恒有时也觉得莫名其妙,要将这么一大笔产业交给她,还得求她赏脸收下?只好拉著她坐在怀里,让她背对著窗,正对著资料。“这样总可以乖一点了吧!”他想。 薛颖本来还要抗议,但后来觉得让傅维恒这么搂著也挺舒服的,便不再说话。 他又开始孜孜不倦地教育英才。 但一小时过去,他所听到的只是一些敷衍性质的反应。“嗯、喔、是、好、知道了……” 低头看去,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拿了一张文件的背面,随手画了起来,一块一块的。 暗维恒十分熟悉那些图案,那是她做拼布的草图。 “薛颖!”从后面抄走那张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拉下脸来。 她低下头去,绞著手指头,装出一副很无辜可怜的样子。 这是薛颖的看家本领,拿来对付傅维恒,向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屡试不爽。他不知在这上面吃了多少亏,每每为此头痛不已,但已经宠坏了她,所以现在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傅诚*完了,完了!”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薛颖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才不在乎。 站起来,去开了音响,让优美的萨克斯风音乐在屋里流泻,随后拉起传维恒,贴著他,轻轻踩著舞步。 “我爱你。”她撒娇地说。 “嗯!真拿你没办法!”他无奈地说。 其实被窝才是她的最爱。 通常只要一到周末假期,薛颖肯定发懒赖床,任凭傅维恒怎么哄、怎么骗,软硬兼施,都起不了作用。 她依然我行我素,一点改过自新的意思都没有。 “薛颖,你还不起来?都十点多了。”傅维恒一早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见薛颖仍未起床。 她蒙著被,恍若未闻。 “薛颖?”他敲敲被窝。“有没有人在?” 她不吭声,表示没人在家。 能多撑一分钟便是一分钟,赖得十分彻底。 忽然,傅维恒不知塞了一个什么东西进被窝里,毛毛的,还会动。 “哇!”她吓得尖叫,马上掀开被子,跳下床去。 “什么东西嘛?”她泪眼汪汪,躲在傅维恒的身后。[是什么东西嘛?” 暗维恒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笑弯了腰。 薛颖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才发现床上有只小猫。 “猫咪!”她惊喜,忙走过去将小猫抱起来,捧在掌心,不住地摩挲它。 那只小猫只有一点点大,雪白的毛,又长又密,远看就像一团毛球。尤其是它的眼神看起来呆呆笨笨的,完全不似一般猫的诡异阴沉,更加显得可爱透顶。 她马上爱上它。当场把傅维恒忘得一乾二净,只顾著巴结她的“新欢”。 直到觉得冷,才又想起她的“旧爱”,便赶紧抱著“新欢”一同钻进“旧爱”里。 暗维恒眼见她又要重新爬回被窝里,忍不住骂道:“你还不起来?” “起来会冷嘛!” 这也算理由? “你不会加件衣服吗?”一把将被掀开,伸手拎走她的猫。“起来!”最后通牒。“马上!” 她只好嘟著嘴,磨磨蹭蹭地下床梳洗,心里还挂记那只猫咪。“它有没有吃东西?你先倒点牛女乃给它喝,好不好?”她从浴室探出头来说。 暗维恒瞪她一眼。“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吃东西?”他骂道。 薛颖吐吐舌尖,忙缩回头。跟一只猫吃醋? 那只小猫咪已轻而易举地取代了傅维恒在薛颖心中的地位。薛颖成天把它抱进抱出的不说,没事还猫言猫语地同它说话、同它玩。 暗维恒见了,忍不住摇头。“真受不了!” 可能由於是老么的关系,薛颖的小毛病特别多。虽然大都无伤大雅,但在家教甚严,规矩甚多的家庭中长大的傅维恒看来,实在常有“欲除之而后快”的冲动。 罢开始时,最让傅维恒头疼的是,薛颖老是喜欢抱个枕头的毛病。 坐著也抱,偶尔没事在家里晃来晃去时,手上也会拎个枕头,睡觉那就更不必说,头下不垫一个、怀里不抱一个,根本睡不著。 他一直以为只有婴幼儿才会有这样的“嗜好”,没想到薛颖居然到今天还保存得这么完好? 问她为什么“迷恋”枕头? “因为它很软,抱起来很舒服,又很暖和。不信,你抱抱看。”她解释得很清楚,甚至想与他一起分享抱枕的好处。 她从小就是这样抱著枕头长大,是以从来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是傅维恒认定了这是个坏习惯,硬要她戒掉不可。 “你都这么大了,还成天抱个枕头?虽然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但坏习惯就是坏习惯,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说著,便一把拿走了她抱在手上的枕头。 薛颖手上空空,颇有“若有所失”之感。 幸好,后来没有多久,傅维恒正巧送给她一只小猫。软软的,抱起来跟枕头差不多,解决了她部分的思枕之情。 但睡觉时就麻烦了,傅维恒三令五申不准让猫上床。“猫是睡窝的,不是睡床的。你别把它带上来!” “又不能抱枕头,又不能抱猫咪,那你要我抱什么?”她大声抗议。 暗维恒觉得好笑。“那我让你抱好了!” “见你的大头鬼!”她恨得牙痒痒的。“你不把枕头还人家,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 “随便你,你不抱我就算了,不过这可是你唯一的选择喔!”他笑。 薛颖在床上翻来翻去,一点睡意也无,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两只手好像是多出来的一样,不知道该摆在哪儿? 身旁的傅维恒虽然也有点同情她睡得不安稳,但仍是不吭声。 饼了很久,薛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棒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抱著博维恒,赶紧放开,跳下床去。 幸好,他还没醒,否则“人赃俱获”,岂不丢脸? 她放心地自去梳洗。 后来傅维恒起床,她还故意装出一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样子来。 他凑到她的身边,笑问:“昨晚睡得还好吧?” “好你的头!”赏他一个卫生眼。 “唉!我也睡得不好,好像作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死命地抱著我,害得我连呼吸都困难,你知道吗?她抱得好紧、好紧,简直快把我勒死了。”他夸张地比划著。 彼此心照不宣。 薛颖脸一红。“见你的大头鬼!”槌他。 后来她始终也没有真正的把这个习惯给改掉,这次也只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一直非常缺乏安全感。 第九章 一转眼,带著薛颖来到美国已经三年多了。 这样的决定与作法,到底是对、是错?他一直不能肯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份对未来的恐惧,并没有因时间的经过,而慢慢自心底消逝。反而愈来愈怕这样的幸福无法持续,因为愈来愈舍不下她。 薛颖又何尝不是如此?就像是抱著一颗定时炸弹似的,而且何时引爆,是早是晚?只有天知道。 他们除了听天命由,还能如何?要是真的完全一无所知也就罢了,到底也还能过几天心浮的日子。偏又是这么一知半解的,扰得人心神难宁。 但两人谁也没提。 暗维恒不提,是怕惹薛颖难过。而薛颖之所以不提,却只是一味地想逃避这个问题,她拒绝面对现实,装得像个没事人。 可惜,梦,常轻易地泄漏她平日刻意压抑的恐惧及极力隐藏的脆弱。 “颖儿,醒醒!醒!我在这儿!”傅维恒一发觉枕边的薛颖陷在恶梦里,便忙将她摇醒,紧紧搂在怀里,哄著她。“颖,我在这儿呢!别怕……不怕的……” 薛颖恍惚中醒来,虽知只是一场恶梦,但已足够让她心悸。 她不住地啜泣。 暗维恒见了又是一阵心疼。 “又作恶梦了?”他轻问。 “嗯,我……有坏人追我……有人要抓我。” 这并非真话。 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不计一切后果,也要同他在一起的。所以,现在怎么也不能说怕。 “是吗?”他轻叹,不想拆穿她。 其实怎么会不了解呢? 在梦中,她哭喊的是:“别离开我……我怕……” 那天晚上,傅维恒带著薛颖一起去参加公司举办的复活节舞会。 薛颖特地选了一套秋香色的露肩晚礼服,配上傅维恒送她的生日礼物——成套的珍珠首饰,益发显得高贵迷人。当场吸引住了全场异性的目光。 待在纽约三年了,全公司的人都看得出他们的关系深厚。所以,平日对薛颖也只能远观而已。但今天的场面轻松,况且大夥也混熟了,於是趁机竞相邀舞,让薛颖整晚不得闲。 一个晚上想跟她跳上支舞,还得先挂号才行。 暗维恒表现得也十分大方,只占了她一支开场舞,便识相地退到一旁与人寒暄或只作壁上观。 头一次见薛颖的手让别的男士握著,由别人来带著她旋转、飞舞,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似喜似悲。 她愉快地笑著,画面很美。“这样也好……”他想。 远远地看著她,她比来美之前丰腴了些,气色也好,在其他高头大马的洋女子中,仍掩不住地艳光四射,像颗宝石。 现在她正同吉米跳一支快舞,跳得香汗淋漓,双颊绯红。 吉米是个华裔子弟,人品、家世皆属上乘,看得出他对薛颖很有好感,只是碍於傅维恒,所以迟迟不敢展开行动。不过当薛颖有事请他帮忙时,他总是高高兴兴地听候差遣,十分殷勤。 暗维恒有时也会胡思乱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希望能及早将薛颖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他也才好放心。 “吉米好些,还是立原适合些呢?”有些走火入魔了。“还是吉米比较妥当吧!”他一厢情愿地打算。“吉米的能力很强,可以好好地帮颖儿打理公司的事。至於立原,虽然他的人品是没问题,但他们蓝家的人……” 他中意的是吉米;而且常有意无意地在薛颖面前夸他。而她也不知是听进去了没?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一会儿,见她排开众人,笑吟吟地走过来。 “哇!累死了,好想月兑掉这双高跟鞋。”她吐吐舌。“脚快断了。” 他将手上的鸡尾酒送到她的唇边,薛颖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谢谢!” 她眯眯地笑。 最最喜欢看她笑。“我很喜欢这首曲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他略略弯腰,伸出手来。 “这个嘛……还有很多人在排队等著我呢!”她故作一番矜持,随后才又戏剧化地说:“好吧!傍你一个面子。” 在舞池里,他们忘情地拥舞、亲吻,毫不理会其他人的眼光,迳自陶醉。“刚才你和吉米跳舞,跳得很好,有模有样的。”他随便聊著。 “是啊!你教得好,人家又聪明,自然跳得好罗!” 暗维恒一笑。“你们俩站在一起,看上去真是好……” 她蓦地沉下脸来,松了手,冷冷地道:“我累了。”转身离开舞池。 暗维恒自悔失言,连忙跟了上去。“颖,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有别的意思……” 她站住,看著他。“没有吗?” 他噤声。 薛颖走开,整晚不再同他说话。 回到家里,她的脸色仍若寒冰。 “颖儿,”他柔声唤她。“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并不理睬,自顾自更换衣裳。 最恨他总是不断地提醒自己最想忘记的事。傅维恒仍试著讨好她。“颖儿,别这样。” “你到底要我怎样呢?是不是真的那么想把我丢给吉米?傅维恒……你怎么能……”一把扯下颈上的珍珠项链朝傅维恒扔去。一粒粒晶莹的珍珠掉落在地上滚来滚去,她再也忍不住地掩面痛哭起来。 暗维恒很少见她如此生气、伤心,又是后悔,又是不安,便过去安慰她。 薛颖猛然将他推开。“走开!” 暗维恒被她推得倒退了几步,脚下不经意地踩到了刚才散落在地的珍珠,一个不稳,便要倒下,反射性地用手撑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施力,手臂竟然骨折。 一阵痛楚,他浑身失力地坐倒在地。 薛颖本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见傅维恒面色苍白地抱著手臂,才知闯了大祸。 她焦急地在急诊室外等候。 暗维恒坚持不要她进去作陪,薛颖也知道是自己的不该,以为傅维恒正为此生气,故而不让她进去,只好听话地待在门外。 她的脑筋一片混乱,懊悔不已。 饼了好久,医生才送傅维恒出来。他的右手打上了石膏,挂在胸前,神色憔悴疲倦。 薛颖迎上去。“怎么样?” “没什么,”他摇摇头。“骨折,两个月就好了。”他勉强牵牵嘴角。 道歉的话,刚才在心里早已默念了千百遍,而现在偏偏硬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看得出薛颖的歉疚,安慰她。“我不要紧的。”用左手拍拍她的头。“没事的,别胡思乱想了。” 夜里,听见他睡梦中申吟,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有点发烧,便轻轻唤醒他,服侍他吃药。 “这一阵子,我行动不便,里里外外可要多靠你辛苦了。”他苦笑。 她摇摇头。“都是我不好,”说著,眼睛一红。“一定很疼吧!真对不起……” 他忙捣了她的嘴,温柔地说:“别再说了,嗯!” 在这两个月里,薛颖注意到傅维恒似乎变得沉默了些,是有心事?还是心情不好? 见他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你在想什么?”她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贴著他。 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想什么?”随即笑道。“想你啊!”他转过身来。“好久没有好好抱抱你了,怪想念的。” “神经!”她笑。 暗维恒将她拉人怀里,小心翼翼地。 薛颖何尝不想念他的怀抱。 以前可以恣意地在他身上撒娇、厮磨,现在则碍於他的伤臂而不得不收敛许多。然而,这已经够让她觉得很不习惯了。如果真是永远地失去这样的臂弯,那…… 忽然觉得冷,不愿想下去。 “怎么了?是不是冷?”他察觉了她的轻颤。“去披件外套啊!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呢?总是叫人不放心。”温言地责备她。 渐渐能体会傅维恒总是想替自己做好一切安排的苦心。 不就是因为不放心—— 每次他总是自己去医院做检查,怎么也不让薛颖跟著。“医院那种地方,除非必要,还是少去为妙,尤其是你,体质又弱,还是我自己去就行了,况且也不过是检查一下复原的情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 等拆了石膏,薛颖才放下心。两人出去疯到半夜才回来,薛颖更是醉得快瘫在地上了。她满脸通红,嘴里嘟嘟嚷嚷不知念些什么。 暗维恒抱她睡下,替她盖好了被,便坐在床边,细细地看著她。 “我爱你,宝贝……”俯去,不住地亲吻她。 他怕也许以后想再多看她一眼,都会成为奢望。 没多久,台北捎来喜讯,方怡如生了个千金。 由於生产过程并不十分顺利,让方怡如元气大伤,於是傅维恒特别嘱咐她要多休养一段时间。至於公司的事,便决定和薛颖尽快回去处理。 薛颖听了,怔了怔。“要回去了吗?”她禁不住怅然。 虽然平时也会想家,而且方怡如生了女儿也是件大喜事,无论如何都该回去看看的。只是真的准备起来,又不觉有些舍不得这里…… 这次回去,起码得待上三、四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该怎么掩饰与傅维恒之间的关系呢? 想来总有一番免不了的撒谎。 回到台北,为了避免无谓的麻烦,她便与傅维恒分开来住,有空才聚在一起。 可是她几乎都没空。成日忙得不可开交,公文要批,会议要开,还有家人要陪,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如此重要。 还是当个小人物比较自在些。 反而傅维恒倒显得悠闲。他刻意不管事,后来连公司也不太去,一切大小事全由薛颖拿主意。 有时四、五天才见上一面。 她忍不住抱怨起来。“你什么都不管!” “怎么啦?”他笑。“试试你罢了,你想想,到底是去美国“受训”了三年,总要拿点成绩给人家看吧!我不放手让你做,怎么能显出你的本事呢?” 她无话可说。 他捏捏她的下巴。“这样就受不了了?真没用,人家怡如一个人还撑了三年呢!” “谁能跟她比呢!她是个女强人,而我只是个既无大志又无大脑的小女人罢了。”她咕哝。 真没想到把她给惯坏了,如今又懒又劣,且难担大任,也怪不得人,只好摇头苦笑。 “方姊不是说她再过几天就可以回来上班了吗?那我们什么时候回纽约去?” 对她而言,纽约已成为她唯一的天堂,尽避食、衣、住、行都比不上国内来得习惯也无所谓,只求能赶快回复以前两人相依相守、轻松平淡的日子就好了。 回来台湾这三个月,对薛颖来说,简直似在打仗。 “这么快就想回去了?我以为你会想多留一会儿的。” 她低头不语。 “颖,”傅维恒捧起她的脸。“怎么了?” 懊怎么说呢? 眼看方怡如嫁人生子,她怎会不羡慕? 尤其是去医院探望方怡如时,看见育婴室内一个个小小的婴孩睡著、哭著,她感动莫名。可惜没有一个是属於她的,那些全是别人的宝贝。 以后呢?只怕仍是遥不可及。 就因为爱的是傅维恒,选择的是傅维恒吗? 他不愿同她结婚,更不想让她怀孕,是为了不让她步入母亲的后尘。这些薛颖都了解,只是难免也会觉得委屈,可是她不敢说。 而且又加上自己从未对家人提起过与传维恒之间的事,只说去美国完全是职务的外调、受训而已。结果,此番回来,父母兄姊便频频催她留意终生大事,甚至替她安排了不少的相亲,几乎每一次与家人聚餐,都会“碰巧”遇见一些“不速之客”。叫她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又不好与傅维恒商量。 似乎所有的事都只能自己往肚里吞。 “我好累!”只能这么说。 她觉得快撑不下去了,想大哭一场。 暗维恒见她眼眶红红的,心里也约略明白她的委屈,十分不忍,便说:“等你过几天从香港回来,我们再说,好不好?” “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这几天……我好想你。” 他犹疑了一下,结果还是说:“还是你自已去好了,免得怡如才销假回来,一下子就得应付这么多事、所以我还是留下来帮帮她比较好。况且,你来回不过三、四天嘛!” 薛颖难掩失望,又低下头去。 暗维恒知道她心情不好,便拥她入怀里。 她终於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抱我……就这样……让我一下……一下子就好……” “颖……”他轻轻拍著她。“宝贝……” 她伏在他的胸膛上,一动也不动,贴著他的胸口,静静地感觉他的心跳,从急促到平缓。 如此倚偎相近,肌肤相亲,让她觉得很安全,很温暖。 其实她求的也不过只是这样而已。“很困难么?”她想。 “你好像瘦了。”她说。 “嗯,这几天胃不太舒服,没什么食欲。” 她抬起头来。“要不要紧?” “不要紧的。”伸手把她的头按回去,仍贴著他的胸膛。“别紧张,只是刚回来的时候吃得太多,现在反而有些腻了。” 他装得若无其事,但心中有数,只怕再瞒不了她多久。 是时候了,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知道。 从跌断手臂时开始,他就与李教授保持连系。不单只是因为自己有不祥的预感,同时经验也告诉他,骨质变得脆弱,极可能是骨癌的徵兆之一,而且晚上有时也觉得手臂莫名地酸疼。 事实上,他料对了。所以,他赴医院做检查时,从不让薛颖同行。 有时服过药后的不舒服,几乎让他难以再伪装下去。 幸好,那时有伤臂可以做藉口,而这一阵子薛颖又让公事分去了大部分的时间、精神,再加上两人也不常在一块,所以至今才仍未让她察觉。但现在,眼看方怡如就要回来上班了,薛颖又吵著要回纽约—— 回到纽约,再这么朝夕相处,就不可能瞒住她了……看来是该离开她的时候了…… 那天,他一早送薛颖去机场。 “自己小心点。”他嘱咐她。 “你要是真的不放心,那为什么不自己陪人家去?”她嘟著嘴。 他拉近她。“才去三、四天,就离不开了?”他笑。 她低头,轻轻地说:“可是人家已经开始想你了。” 暗维恒眼眶一热,拥紧了她。“颖,我也想你,我会好想、好想你的。” 薛颖此时忽然有一股想取消香港之行的冲动。 她根本不在乎去这一趟能赚多少,或不去这一趟会损失多少。她只想现在,只看眼前,就是不想离开傅维恒,哪怕只是三天。 “我不想去了,让刘经理自己去,可以吗?”她说。 暗维恒一愣,强笑道:“颖儿,别闹了,你是怎么搞的?” 其实薛颖自己也知道现在才说不去,是过分胡闹了些。“那你答应我,等我办完这件事,我们就尽快回纽约去,好不好?”不知怎么的,她好怕回不去以前的日子。 “嗯,好吧。”吻了吻她。“快进去吧,飞机不等人的。” 看著她,渐行渐远,频频回首,傅维恒挥挥手。[再见!” 再见?他心碎。 方怡如一早进她的办公室,便发现傅维恒早已坐在里面等她。 “咦?这么早?是专程过来看看的?还是找我有事?” 他微微一笑。“都是。” “哈!别哄我了,我知道你是刚送了薛颖上飞机,现在不过是顺道过来公司走走罢了。要说是找我有事嘛!那也不可能,又不是没有心月复大将?看看薛颖,啧啧!教得多好,公、私两边都一把罩,我还有什么用呢?还是回家伺候我的小鲍主好了。”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暗维恒不觉莞尔。“人家都说带小孩辛苦,怎么我看你的精神倒是挺好的,总不忘挖苦人。” “挖苦?我哪敢?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突然灵光一现,笑问:“该不是要请我当你们的介绍人吧?” “介绍人?”继而摇头苦笑。“没有机会了!” 这个笑直接刺中了他的要害,他觉得好疼,好疼…… 方怡如见他神色有异,但却模不著头绪。於是收了笑脸,关切地问道:“傅董,怎么了?你们怎么了?” 暗维恒深吸一口气。“我要走了,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薛颖以后就麻烦你替我多关照一点,我总是不能放心她。” “傅董,你在说什么?”她一头雾水。“你要去哪里?你们吵架了吗?” 他摇头。“我生病了,我想大概没有多少日子了。” 方怡如难以置信。 “生病?傅董,你别开这种玩笑……别吓唬我。”她真的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玩笑?”他绝望地摇摇头。“这的确是个天大的玩笑,戏弄了我的家人,最后还是轮到我。”他看著她。“是遗传性的骨癌,现在发病了。” 方怡如呆了半天。 “薛颖,她知道吗?”她忙问。 “三年前曾经跟她提过这件事,她知道我可能也有这样的遗传,但是她并不知道我已经……” 终於了解他们的旧时恩怨。“她仍然选择了你。”她说。 他颓然垂下头。 如今真正后悔,当初不该带她走,即使是她执意,也应该要拒绝,到底薛颖年轻不懂事,怎么能全依著她?是自己私心太重了吧!现在却要在她全心全意地投入之后,而且又已经这样依赖自己时,抽身离开…… 这个结果岂不是比当初就舍弃她,伤她更重? “是我太自私了,都怪我!”他喃喃道。 颖儿会不缓筢悔?她情何以堪呢?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也许她早已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再说你怎么能离开呢?现在正是须要人照顾的时候。” “不!我不能让她待在我身边,我不想让她跟著我痛苦,我不想这样折磨她,她禁不起的。够了……”他痛苦地将头埋在掌心中。“今晚就走。” 他甚至不肯告诉方怡如他的去处。 “颖儿一定会来追问你的,所以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这两天薛颖在香港总是联络不到傅维恒,她有些不放心,便问方怡如。方怡如只好推说传维恒临时有事去了日本,而且大概会在那里停留一星期。 去日本?那也该说一声才是,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住的饭店,怎么连通电话也没有?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她很疑惑。 两天后,她办完了事便先飞回台北。 到了家,她进房更衣,却见梳妆抬上摆著一封信,署名给她,而字迹是傅维恒的。 薛颖站在那里,看著这封信半天,脑筋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是要告诉我什么事?去日本的事吗?” 迟迟不敢贸然拆开信来看。直觉有些不太对劲,一阵寒意自背脊泛起。 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心中的不安。“也许根本没什么。”她安慰自己,展信读来。 颖儿: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才能算是婉转,才能不吓著你,才能减轻对你的伤害,我想了快半年的时间,结果仍是只能以这个方式来告诉你这件事情,也许你还是无法接受,还是会觉得难过,但我只能说,我很抱歉,我别无选择——我发病了。 颖,我之所以不愿亲口跟你说,是因为我了解你,我担心你在知道真相以后,仍会不顾一切,任性固执地决定陪我继续走下去,而且你知道要让我拒绝你有多难吗?我根本没有把握能守住这最后的原则,所以这个结果很可能是我们又要重蹈三年前的覆辙。我不愿这样,只好不告而别。 我爱你,也谢谢你为我带来的所有快乐与满足的日子,大概只有天知道,你是我在整个生命历程中,唯一值得谢谢天的。但当我每每见你从梦中哭醒,却也是我对你最感疼惜与内疚的时候,虽然你从不肯承认害怕,而且总会编些理由来掩饰,可是颖儿,我是如此如此地爱你,又怎会感受不到你内心里真正的恐惧? 三年来让你日夜担惊受怕的事,终究还是躲不掉,但往好的一面想,你终於可以解月兑了,不是吗?我真的希望一切都能到此为止,剩下的就交给我自己去面对,或说听天由命吧!现在我唯一不能放心的就是你,答应我你不会一个人回纽约去,答应我你会坚强地度过这一段日子,答应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答应我你会让自己继续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好不好?求你答应我。 颖儿,从今以后,只怕难再见面了,一切身外之物,我都已做好安排,时候一到,自然会有人通知你。既然缘分已尽,请你千万别来找我,也不须要再为我担心什么,聪慧如你,应当能明白我的心意。我最亲爱的宝贝,颖儿,别了。 心理准备?为什么再多的心理准备结果还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否则怎会仍是这么痛,这么痛? 薛颖叫不出也哭不出,伤痛纠结於心,积郁成伤。 她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喃喃道:“我不坚强……我不坚强……你知道的……” 后来去傅维恒内湖的住处,按了电铃,却没有人应。她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的家具摆设大都没动,只带走了部分细软,可见走得匆忙。连管家孙氏夫妇也一并带走了。只留下她…… 真的到此为止了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第十章 不知道傅维恒是从何时开始暗中料理这一切的?硬是将他上亿的家产,无声无息地转给了薛颖及几个远亲。 这个消息,没多久便在商场上引爆,不知震破了多少人的眼镜? 后来馀震益发漫延开来,各种小道消息众说纷纭,人人好奇薛颖是个什么样的厉害角色,居然能迷得傅维恒全然奉献而且还自动失踪? 包有人将她列为本年度最大嬴家,说她不用买彩券,也不必冠夫姓,就可平白获得这样的大奖,实在堪称为最富传奇性的风云人物。 然而外界对於此事的沸腾,更突显了她的平静。如今她彷佛如同一口古井,深清寒冷,无波无纹。 新竹的家人也听到这些传言,连忙北上问个究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你们傅董事长究竟有什么关系?” “我们没有关系。”她冷冷地说。 “没有关系?那他为什么把*傅诚企业*交给你?还有,他人呢?” “我不知道。”她摊摊手。 一点也不想再多做解释。 “那你跟我们一起回新竹去,别再待在这里了。” “回去做什么呢?”她笑笑。 嫁人吗?太迟了,她早已放弃这个念头。 众人们无功而返,她仍是留在原地。 薛颖这样的表现,让方怡如开始忧心起来,本来还以为是她坚强,所以既不哭也不闹,甚至没有追问任何事。可是渐渐发觉她如此不寻常的冷静,才是叫人害怕。 没有办法猜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事实上,薛颖什么也不敢想。 她每天都待在公司里加班,加得很晚,就像从前傅维恒也喜欢留在公司一样。共同的问题——回家做什么呢?忙总好过胡思乱想一样的心态。 而如今薛颖的处境又更糟些,公司和家里一样地令她寂寞、痛心。 殊不知,她常举起笔来,可是半天也签不下去…… 她早已看惯了公文上有傅维恒潦草的签名,而现在那个待批的位置,却是空空的…… 心也是空空的…… 非得日日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竭才回家,只希望再没有多馀的精力去想些一什么。 但即使如此,薛颖还是常常要靠安眠药来打击对傅维恒的相思。 他怎么样了? 有时也会梦见傅维恒回来看她。 “颖,你好不好?”他柔声问。 薛颖一听,眼泪立即夺眶而出。 好不好?你说呢? 无限委屈,只想投入他的怀里,好好哭一哭。 可是总也无法碰触到他。 她慌了,哭道:“别离开我!我好怕,别丢下我!求求你!” “颖,你这样叫我怎能放心?”他恻然。 “我不管,我不管,你别走,别走……”她哭喊著。 “颖,乖,我相信你会坚强的,颖,我相信你……” “不!”她惊醒。 薛颖呆坐著,一脸的泪,一身的汗。 再睡不著,她下床,推开窗,一阵淡雅的茉莉清香让她逐渐清醒过来。 “好不好?”她记起刚才梦中的对话。 “你呢?你好不好?”薛颖无力地靠在窗边。 一个多月了,每次梦中他总会问:“颖儿,你好不好?” 而薛颖只是哭。 他叹息而去,她悲痛惊醒。 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以前年少不知愁,只爱它凄美意境而记下的词句,谁知今日竟会以如此大的代价来体会。 她没有怪任何人,只是何时才能摆月兑这一切呢?摆月兑所有过去的喜,如今的悲…… 现在每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在她的面前谈起传维恒,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刻意不提。 然而,薛颖却觉得更加寂寞。 自从傅维恒走了之后,薛颖就不肯再亲自接听任何电话,在公司一切交由秘书过滤,在家靠答录机。 她不想也没有勇气去接任何的消息或……通知。 “你怎么老是不肯接电话呢?”方怡如最痛恨对著机器说话。尤其是后来发现薛颖根本就在家,只是不肯接起来,更是抱怨不已。 她笑笑,不答。 “这样很不好,万一别人有要紧事找你,耽误了怎么办呢?如果是真的不在家也就罢了,偏偏你又不是。” 她仍是不语,只是歉然地笑笑。 方怡如无可奈何。 现在的薛颖对她而言,虽仍是亲厚,但却再也无法进入她的内心世界。 而就薛颖所想的“要紧事”还有什么事可以算是要紧事?除了傅维恒…… 可是如今她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傅维恒的最新消息了,她不想从电话里接到太突然的“意外”。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只能这样想了。 所以,她仍然继续开著答录机,所有想与她联络的人,只好在哔一声后留话。 那天,薛颖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感冒了,她没理它。 就这样过了三天,情况愈来愈严重,自己也知道已经开始发高烧,但就是不肯去看医生。 她并不太在乎,也不太关心,甚至有点喜欢那样昏昏沉沉、疲倦无力的感觉。 苞她的心境很吻合。 而且她想,如果真的病倒了,傅维恒也许会赶回来看她。 薛颖渴望再见到他,至於自己会不会真的病死,那就不重要了。 她猜想傅维恒一定布了有眼线在身边,他绝不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对於自己,他绝对无法做得如此洒月兑,她知道。 她一直记著傅维恒教她游泳时所说过的话。 “薛颖,你是不是病了?”方怡如发觉她有些不对劲。“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有哇!我很好。”她强展笑容。“我们赶快进去开会吧!他们都在等了。” 其实这时她的思绪已经开始无法集中,甚至不太能看清楚周遭的人,声音越来越远…… 她仍一声不吭,只是渴睡…… 她想,那就睡吧!一睡不起也好,这样也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叭”一声伏倒在桌上。打翻了桌面上的茶杯,弄湿了文件。 薛颖迷迷糊糊地,只觉得好吵,好像有许多人在耳边叫嚷,又听不清楚他们在叫什么,好像很混乱……好吵…… 想叫他们闭嘴,不要吵了。“我好困,好累……让我睡。”她在昏迷中呓语。 当方怡如把薛颖送到医院时,医生检查发现她已转成肺炎,情况危急,连忙再转送到加护病房。 她昏迷了两天,方怡如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得通知她的家人。 之后她曾略略清醒,睁眼看见立原在旁,恍惚中误以为是傅维恒来了。忙抓住他的手。“我们回纽约去吧!一块儿回去,你答应过我的……”她流泪。 立原虽然知道她认错了,但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后来她还是看清了身旁的人是立原,而并非傅维恒。她失望,但什么也没说,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按原的非常缓慢,一直到第七天才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有一天下午,薛颖趁著特别护士不在时,悄悄溜出病房。 她想去癌症病房看看。 这几天,她一直考虑这个问题。“要不要过去看看?”她挣扎。 不是不害怕,她相信傅维恒不会恐吓她。 只是,她更关心他。 薛颖想知道傅维恒正面临怎样的痛苦,正在受怎样的折磨。 这天立原的心情很是低落。一方面是为了薛颖的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早上才送走了一个血癌病童,才八岁而已。 她是病房里最乖的一个孩子,医生、护士们特别疼她,尤其是立原,他们都唤她作“小苹果”,因为立原每天都会塞颗苹果给她。 她很少哭闹,即使是在那么恶劣难过的情况下。立原常见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大颗大颗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就算是终於忍不住悄然落下,也会被她很快地拭去。 立原心疼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所以不管自己再忙、再累,下班之前总会抽空过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再悄悄塞颗苹果给她。 她甜甜微笑。“谢谢医生叔叔。” 然而她的情况一直很不理想,有时立原看著她小小的身躯饱受病魔的折磨,而自己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时,他忍不住憎恨自己。 她的父母为她倾家荡产,后来虽然有傅氏的基金会给予协助,但仍挽不回她。 立原沮丧,被血癌打败的何止是这个小孩而已。 经过了这一个晚上的折腾,他觉得累坏了,想回家里去睡一下。 一面月兑著白袍,一面想可不可以再也不要穿上它了?再也不要回到这里,去插手管别人的生老病死?再也不要跟病魔玩拔河的游戏? 当初为什么要念医学院呢?他叹息。 又为什么偏偏选上这一科呢?再叹一口气。 今天救不了小苹果,而薛颖那边也帮不上忙,他咒骂自己。 走著走著,忽然见病房长廊的那一头,有个熟悉的身影:“薛颖!”他惊呼。 只见她颓然扶墙,不支倒下。 立原忙奔过去,抱住她。“你怎么跑出来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薛颖没有回答,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病房里的情景。 病房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申吟,有人全身插满了管子,有人肌肤溃烂…… 她不停地流泪,她的傅维恒呢?也要受同样的苦吗? 立原只想马上把她带走,可是眼前一幕幕的景象及阵阵的异味,让薛颖觉得作呕。 他忙唤了附近的护士来帮忙。 她开始不停地呕吐,不停地……直到力竭虚月兑…… 立原十分难过,他想,如果能跟傅维恒交换,他宁愿替傅维恒得这个病,只要能换得他们长相厮守,只要能让薛颖不再哭泣,他愿意。可是有什么用? “薛颖,我该怎么帮你?”他紧紧抱住她。 她再度被送进急诊室。 “她这是何苦呢?”方怡如叹道。何苦? 薛颖的确也觉得苦不堪言,只是不知道错在哪里? 爱上傅维恒吗?不,他值得,即使再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她仍会不顾一切地爱他。 思念傅维恒吗?不,他值得,如果跳过这一段回忆,那还能剩下什么? 没有人错,全是注定罢了。 不能怪谁。 她一直昏睡著,不停地作梦,都是傅维恒,像以往一样的神采,一样的言笑…… 全都是美好幸福的。 是否为此依恋不已?所以总也不肯醒来。那在癌病房看到的呢?难道不是真的?如果避而不见便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吗?难道傅维恒不在眼前就可以不去想他正在受苦吗? 懊怎么做呢?到底该如何去面对这件事呢? 薛颖醒来。虽然全身乏力虚弱;但脑筋却是一片清明,迷惑已去,心里也觉得轻松,不再有恐惧。 不只是想开了,不再对命运作无谓的抱怨,同时也想通了,明白该如何去化解所有的不安。唯有面对。 立原见她醒了。“你觉得怎么样?”他问。“三番两次地吓人,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还是忍不住要教训她一下。 她笑笑。“对不起,不过我没事了。” 她看起来似乎是真的没事了,虽然气色、精神都露著病态,不过情绪却很好。 立原有点疑惑。 薛颖看出来他的不解。“也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你想通了什么事?”他好奇。 “想通了傅维恒为什么会离开我。” 他愣住。这还要想?“当然是因为他……他生病了嘛!又不想牵累你,所以才……” 她摇摇头。“你错了,其实是因为我太没用了。” 他又愣住。“没用?”他模不著头绪。“你怎么这么说呢?他又不是因为你才得癌症的。” “可是他却是因为我才远走高飞的。”她无奈地笑笑。“如果我勇敢一点,坚强一点,他大概就不会走了,也不用走,你说是吗?” 他不语。 薛颖淡淡地说:“他早就料到我不能忍受那样的情况,我只会哭、只会吐、只会叫人操心而已,就像昨天一样,他早就知道了。” “这也不能怪你,所有的癌症病人到了末期,都会变得很可怜、可怕。还有许多人也是跟你一样,傅先生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结果呢?”她看著立原。“你觉得我现在过得好吗?他呢?你认为他会过得好吗?” “这……其实只要你坚强一点,你就可以……”他想说些什么来鼓励她。 “是,只要我坚强一点……”接著又说:“我就有资格陪在他身边了,他也用不著担心我承受不了打击,是不是?” 立原恍然明白。 这就是她想通的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去找他吗?怎么找?要请私家侦探吗?”说著不由得觉得渺茫起来。 薛颖倒不显紧张,反而笑笑。“私家侦探?不!不用那么费事,而且那也会打扰到他,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炸的。” “那怎么办?”他奇怪薛颖为什么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帮我就行了!” “我?”他睁大眼。 “嗯!我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人,他可能知道傅维恒的下落。” “谁?” “李教授,你忘了吗?他是癌症方面的权威,又与傅家颇有渊源。所以,我猜即使傅维恒不在他那儿,他也可能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她不疾不徐地说。 立原对薛颖的从容感到意外,与她先前的失魂落魄,简直判若两人。 只因为爱他?纵然他去日无多? 那一刻,他是羡慕傅维恒的。 “好吧!我替你去跟教授打听打听。”他平静地说。 “千万别提起我。”她嘱咐。 “我知道。” “谢谢你,立原。”她感激地说。“谢谢!” 与傅维恒去美三年了,没想到回来再见到立原,他竟一点也没变。人没变,心也没变。曾经对他说过抱歉,看来如今仍是免不了要辜负他。 立原到底是为她向李教授套出了傅维恒的下落。 “薛颖,我知道傅先生在哪里了。” “真的?”她喜出望外。“在哪里?”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你得先休养一阵子,等你身体复原了,才可以过去。” 她明白。“好,我会先把身子养好的。” 暗维恒待在波士顿。 第十一章 十月的波士顿已颇有凉意。 暗维恒的心更凉。 早就料到这次离开她,对彼此而言,都不会太好过,但却没想到薛颖竟会如此自伤。 当他安排在薛颖身边的人传回她住进加护病房的消息时,他慌了,不知该怎么办? 孙妈妈一向与薛颖交好,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是著急,忙问:“先生,您会回去看她吧?一定是很严重了,不然怎么会被送到加护病房呢?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回去看她?闹著玩? “可恶!”他猛然一挥手,将身旁小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花瓶、茶杯、药罐破的破、碎的碎,散落一地。 她果真不顾后果?不择手段吗?这闹著玩,万一真的出了事,该怎么办才好? 真想赶回去,不是去看她,而是去打她一顿,简直任性得不像话。 “颖……”他叹了口气。 终究是狠下心来,没有回去。 见了又如何呢?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罢了。 所以他选择了相见争如不见。 日日夜夜守著从台北打过来的电话,知道薛颖月兑离危险,他放下心。可是没几天,情况又不好起来。 他忙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昏迷不醒?” “不太清楚,只打听到薛小姐是在癌症科昏倒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跑到那里去?”他的眼线在电话的另一头说。 “……”他说不出话来。 “傅先生?傅先生?”那头唤道。 良久。“我知道了。”他轻轻地说。 币上电话。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天,谁叫都不理不应。直到深夜再接到台北的电话,说薛颖没事了。 后来看到薛颖出院时在门口被暗中拍摄下来的照片时,他终於崩溃。 这是他的颖吗? 前一阵子还曾嘲弄她愈来愈白胖可爱,怎么才两个多月不见,就全变了? 消瘦憔悴,苍白羸弱。 这就是他的颖……这就是她付出的代价…… 薛颖乖乖的在家休息了半个月。 只有立原和方怡如知道她是在为即将的远行做准备。 一切都秘密地在进行,好避开傅维恒的眼线。那天早上,如往常一样,司机来接她上班,车子开著开著,忽然转上高速公路,直奔机场。 那个眼线一时莫名其妙,跟了上去,等到开车到了机场,薛颖便一溜烟进了大厅。而那个人停好车进去时,早已不见她的人影。 他连忙想办法查出境名单。没看见薛颖的名字在上面,他松了一口气,想她可能只是来接人的吧!而且大概是因为错过了所以才没再看见她。 他安心地回台北。“她总要回家的吧!”他想。 一直守了两天,都没见薛颖进家门。他觉得有些古怪,便通知傅维恒,傅维恒也觉得纳闷。 她到机场做什么?接人吗?之后又到哪儿去了?回新竹了吗? 他站在窗前沉思。 注意到有一辆车子停在对面,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是附近住户来访的客人吧! 可是他仔细地看了看,车内似乎有人。那人伏在方向盘上,好像是个女人,他心一动。“不,不会是她,不会是她……” 除了她,还会有谁? 其实薛颖傍晚便找到了这里,可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敲傅宅的门。 当然敲门是不难,一根指头就能办到,难是难在要进得去才行。撒娇耍赖那一套对他只怕已经不管用了,连她病危时也不吭一声,可见真是铁了心了。 说不定还会报警告她侵扰民宅。 真是的,才刚刚觉得这个游戏刺激,先用障眼法从桃园机场绕回松山机场,再搭机到小佰机场接上飞香港的班机,由香港转机到波士顿。一路上她暗自偷笑,谁会想到她居然会用这么麻烦但是保险的方法来遁逃。 可是眼前如何进屋去,而且又要不被赶出来才是真的伤脑筋。 实在累极了,便趴在方向盘上休息一下。 忽然听见有人开她的车门,她蓦然惊醒,只见傅维恒气呼呼地在她身旁的位子坐下,沉著脸,可见来意不善。 怎么办?她还没想好对策应战,不由得心虚起来。 “谁让你来这里的?”开战了。“你来这里做什么?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是不是?”他一连串骂下来。“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薛颖不吭声,决定以守为攻,让他独自叫阵。 如此场面便不免显得有点冷清。 暗维恒更气。“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半晌。“我……人家觉得好冷……”她嗫嚅。 好像比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来得可怜。 暗维恒这才注意到这车子没暖气。“你不会开暖气吗?”他又骂。 不知怎么的,他今天的火气似乎特别大,跟她说话都不月兑骂人的味道。薛颖只是低著头,也不动手。 暗维恒觉得自己的耐心快用完了,怕再这样下去真会把这个臭丫头拖下车去痛打一顿。一转眼看见车上油表早已归零,难怪没暖气。 “没油了,你也不说,还待在车上干什么?不怕冻僵吗?””边说一边把薛颖连拖带拉地拉下车带进屋去。 到底是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她暗自窃喜,然而却表现得像个小媳妇似的,怯生生地站在墙边。傅维恒见了,尽避不忍心,但仍是板著脸。 握著她的手,只觉冰冷,一时心火又起,骂道:“手这么冰!你是不是还想进医院?加护病房住得还不过瘾吗?” 薛颖听了,欣喜地抬起头看著他。他果然知道,果然没真的丢下她不管。 她轻声笑了出来。“恒,你……” 暗维恒忙甩开她的手,别过头去,冷冷道:“你已见到我,该满意了吧!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不答。 “这是我的房子,我要养病,不想被闲杂人等打扰。” “好,我替你看著,不让闲杂人来打扰你。”她故意装傻。 “我指的是你!”他瞪眼。 “我又不是闲杂人。”她低低地说。 “那你算什么?”他冷笑,存心刺伤她。 薛颖却抿著嘴笑。“你说呢?” 他气道:“你是一个大白痴。” 她很想笑出来,但又不能太嚣张,只好忍著。没想到傅维恒也会说出这么无知幼稚的气话来。 其实薛颖已满脸是笑,只差“哈!炳!”两声。 他见了更是火上加油,扬声唤来司机:“孙叔,你去把车子开出来,送薛小姐回饭店去。” “人家又没有订饭店。”转眼又变得可怜起来。“人家一下飞机就直接赶到这儿来了。” 原来早就打算要赖在这里。 “孙叔,那你带她去找一家饭店,反正不会连间房也租不到。”接著又指著她的鼻子骂道:“如果真找不到房间,那你就去睡车站好了。” 薛颖很委屈地说:“人家……人家一天都没吃东西……我好饿……”眼泪快要掉下来。 暗维恒还来不及说什么,一旁的孙妈妈马上过来接口:“一天都没吃?那怎么行?来,到厨房来,我弄点东西给你吃,别饿坏了才好。”说著便把薛颖拉到厨房里去。 他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再进一步。 还是先让她吃点东西好了,不然饿久了又闹胃痛,岂不更麻烦?况且她大病初愈,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他想。 他往厨房望了望,她们两人在里面窃窃私语,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反正等薛颖吃饱出来,就马上撵她回去。”他打定主意。 如果可以把她打包寄回家去,那就更好了。 他叹了口气,进房去。 胡思乱想了半天,看看表,吃了一个小时,该吃饱了吧! 走至外间,静悄悄的,人都跑到哪儿去? “孙妈妈!”他唤。“颖儿呢?” “喔!薛小姐说她累了,所以我就带她到客房休息去了。”她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他一呆。“谁叫你让她留下的?” “人家薛小姐远来是客,又累了一天。”她劝道。 “她又不是客人!” “那就是自己人喽!岂不是更该让她住下来?”她耸耸肩,回房去了。 暗维恒愣在原地,不得作声。 那个丫头,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喊饿,一会儿又叫累,简直摆明了是得寸进尺。愈想愈气,冲上楼去。“一定要把她扔出去!” 才要敲门,却发现她房门根本没关,只是虚掩著而已,轻轻一推就开。那么大方? 薛颖早已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睡得很熟,好像是真的累极了。 暗维恒不知道该不该吵她?她睡得正香。不自觉地在她的床边坐下,看著她。 以前就觉得,看著薛颖睡著时的模样,和看著她笑一样都是一种享受。 见她笑,让人跟著快乐起来。 看著她睡,让人觉得自已好像是躺在软呼呼的水床上,心满意足,舒服得不得了。 结果还是只帮她拉拉被子,然后静静退出她的房间。 “明天再说吧!也许睡一觉,到了明天,就会比较有耐心去应付她……还是等到明天再想好了,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学郝思嘉的口气安慰自己。明天! 回到房里,觉得好累,只跟她周旋了一个晚上,没想到比带个无法无天的三岁小孩还累。 三岁的顽皮小孩不乖,可以抓来打打,对薛颖也可以吗? 他又叹息。怎么舍得打? 薛颖半夜醒来,呆坐著,继续想她进攻的对策。 得先下手为强才行,若等到明天博维恒那头也想了办法来对付她,那就麻烦了。 饼了一会儿下楼去,轻轻推开傅维恒的房门。 月色溶溶,透窗而入,照著房里倒不觉得暗。 她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细细打量他。“久违了。”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暗维恒瘦多了,气色也有点灰暗,但仍是令她倾心。 爱情真是盲目,是不是?她自嘲。心情轻松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虽然不能明白上天安排世事所依循的道理,但事已至此,接受与认分该是要学的。这次来找他,除了是面对现实之外,也是懂得了不轻言退缩的道理。 她仍抱著希望。只要两人在一起,总是能保有一丝希望,无论如何也好过各分两地,各自寂寞,各自绝望。 人事得先尽,再由天命,这是原则。 清晨傅维恒醒来,一睁眼便看见薛颖在身边睡著。 大概是怕吵醒他,所以她只挨著床边躺下。 只怕她稍一翻身,便会落下床去。 不由得想起在美国的那一段时间,有一次两人不知为了什么呕气,彼此不说话。那天,薛颖甚至不想跟他同睡,可是家里并无客房,又不愿委屈自己去睡沙发。看来看去还是只好与他同榻而眠,不过薛颖故意往床边睡,一副你别碰我的样子。 暗维恒看了虽然担心她会滚下床去,但也不愿先示好,便不吭声,由她去。结果,真不出他所料,薛颖睡著后不久就一个翻身,连人带被滚到地上去。 她“哇!”一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而且一口咬定是傅维恒把她踢下去的,像个要赖的孩子。 “我没有踢你,”他喊冤。“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人家睡得好好的,为什么会掉下来?”她哭道。 “谁叫你自己要往旁边睡?” “我为什么睡旁边?还不是因为你!”她又哭诉。“反正都是你害人家的!呜呜,害人家掉下来……” 他明白了,反正她就是要他认错就对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害得*人家*掉到床底下去,是我不好。”他陪笑。“罚我明天陪*人家*逛街、上馆子好不好?” “人家”终於破涕为笑。 如今想来,这样的往事怎可能如烟,也不可能消散。 轻轻握住她一只手。“可别再跌下去,否则又要哭了。”他轻轻地说。 居然能再有机会这样握住她的手,顿时又心酸起来。 薛颖本就睡得不深,傅维恒伸手握她,她便转醒过来。看见他拉著自己的手,心下明白。她眯眯笑。 暗维恒见了,便想放开,可是她却反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放。“嘿,让我抓到了吧!”她又笑。 他看著她,神色温柔但又非常忧愁。 “颖儿,别闹了,乖乖回家去,好不好?” 她摇摇头,靠近他,一面用手轻轻替他拨理头发。 “再过不久,大概就要掉光了。”他说。 “没关系,十个秃头九个富,我不介意。”她笑笑。他啼笑皆非。 隐约也觉得薛颖似乎有点变了。以前她爱哭爱笑,沉不住气,有时乖巧体贴,有时撒泼耍赖,总像个孩子似的。但从昨天到现在的表现,却又沉稳细致,步步为营。从前稍稍说她几句,她便嘟了嘴不依。昨天那样凶她,她却仍是嘻皮笑脸的,毫不在意。 怎么变了?他有些乱了阵脚。 “颖儿,我是为你好,你怎么不听话了呢?”改采怀柔策略。 “因为你说的不对。”她说。 他一怔。“不对?”不禁气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还敢说我不对?” “就是这点不对,为什么你只会为我著想呢?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要什么呢?” 他又一怔。慌乱地摇头。“不,不……” “为什么不?”她问。看住他。“我知道了,你怕我给不起,对不对?” “不,不,你先听我说……”他想解释。 但薛颖阻止他。“不,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而且我都明白。这次轮到你听我说了。”她坚持。 一双认真的眼睛,让他噤声。 她顿了顿,说:“你知道我前一阵子生病的事吧!后来我偷偷地跑到癌症病房的事,你也知道吗?” 他点点头。 “真被你料中了,对不对?”她愧然地笑笑。“我真的很胆小懦弱,对不对?难怪你不让我陪在你身边,因为我不但帮不上你的忙,而且还会让你操心。” “不是这样的,”他抚著她的脸。“我只是不想你受苦,你……没有理由陪著我一起面对它,也不须要……” “没有理由?”薛颖流下泪。“你曾说过我是你的妻子,即使没有名分,别人不知道,但你我是明白的。”她吸了一口气,又说:“夫妻是要同甘共苦的,所以,是你没有理由不让我留下,而且夫妻是要彼此都能为对方付出的,所以你也没有理由拒绝让我陪你。” “颖儿……”分开,也并非他所愿,只是…… 忽然一把将薛颖紧紧按在胸前,为了不让她看见自己无法抑止的眼泪。 薛颖感觉到他的抽噎,了解他的挣扎与痛苦。“你为什么不替自己想想呢?为什么只任我对你予取予求?又为什么偏要把自己全掏光了之后,一走了之?那我呢?我就什么都不能做吗?”埋在他的怀里哽咽地说:“你不要我了吗?”她抬起头来。“你说啊!你到底还想不想要我?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她痛哭。“为什么你非要这样对待自己呢?” 暗维恒闭著眼流泪,不敢面对她和她的问题。 想!怎么不想!白天想她,晚上梦她,怎么会不想要她陪在身旁?谁不希望在病痛中还能握住一双可以倚靠的手?谁是真的情愿孤独? “颖,由不了我。”他痛苦地说。 “谁说的?”她一面替他拭泪,一面不住地吻他。“孙妈妈说你每天都在想我,又担心我,那我现在待在你面前,你不是就可以放心了吗?我对你也是一样啊!不论是好、是坏,好歹我心里总有个数。你是我最爱最爱的人,为什么要由别人来照顾你?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为什么你要拒绝?如果今天换了是我生病,你会放心把我交给别人,而自己却不闻不问吗?” 他掩住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他已乏力。 “无所谓对错的……只要你高兴、我高兴就行了。”她握住他的手带著泪轻笑道。“而且我们总还有一丝希望,是不是?” “颖……”傅维恒还想再说什么。 “别说了,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再度投到他的怀里,紧紧抱著他。 “我不是要强求什么,只是现在我认为我们还有一点努力的馀地,我不想轻易就放弃……所以说,我想陪著你、照顾你,不仅仅是为了你而已,也是为我自己。除非我真的无能为力了,否则我一定会像这样待在你身边,就像这样抱著你一样地抱著希望,就像这样抱得紧紧的,只要这样……这样就够了。”她轻轻地说。 终於明白自己如今真正在意的什么。 是不想留下遗憾,即使结果无法掌握……即使希望渺茫…… 但至少无怨无悔。 她轻柔地为他吻去脸上的泪。“这样就够了……” 不敢也不愿强求太多,只要这样——就够了…… 后记 第一次开始构想一个故事,只为了解救我那正为了缺稿而愁眉苦脸的同学。她是学校科刊的主编,在原订的徵稿期限截止之后,仍无法“募捐”到一篇小说来塞版面,转而求助於我。并非因为我能写,而只是因为当初是我向“上面”大力推荐她去负责编辑科刊的。所以,基於道义的考量,我有义务要去帮她解决这个问题。也就是说,除非我能用别的方法弄到一篇小说,否则就只有自己想办法去填补这块“荒芜之地”。她非常认真、肯定地对我这样说。於是我转求其他好友,然而他们却都明白地表示爱莫能助,而且如果我仍是苦苦相逼、纠缠不休,便不惜要与我割袍断义。 求救无门之下,只好反求诸己。我开始构思、布局并且动笔,然而却没想到一切是那么出乎意料之外地顺利。说实在的,我真的觉得这比我当初想像的要容易得多。几天之后,“主编”开始前来关切我的工作进度,我自信满满地说:“明天就可以给你。”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每次就在我决定要开始收尾的时候,灵感就会特别澎湃,甚至比先前已经写好的还要“高潮迭起”许多,所以我只好不停地改、不停地加。 扁阴似箭,在许多个明天一天天地变成现在式,继而戚为过去式之后,终於,科刊出炉了,只是……我这头还在加火加荼、欲罢不能地进行著。自始至终,编辑小组除了掌握我每回真心诚意的承诺之外,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看到。(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肯拿正眼瞧我,直到我花了大把的银子,用一顿货真价实的冰淇淋大餮,这才医好他们的『眼疾』。)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有一点抱歉(对他们),有一点遣憾(对科刊),还有很多的心疼(对那一顿31冰淇琳)。 也因为后来我顿失了催稿的压力再加上天性的懒散,停停写写、删删改改地,就让这个故事有头无尾地延岩了三个寒暑,直到今年初,才对“它”有了比较完整的交代,也才骞然发觉“它”竟长大了许多(原先我只求它短小精干,足以交差即可)。可是,虽然“它”的确花了比别人多上好几倍的时间来培养,但我却不敢确定“它”已经发育成熟了,最多只能说“它”还算是四肢健全吧! 现在当我再次回忆这整个过程,由於历经的“年代久远”,所以有许多关键问题例如:这个故事的灵感、人物背景、结局设计等这些当初构思的由来,皆已不可考。只知道我一直是一心一意地让“它”朝著有点“令人遗憾”的方向走去,而且怎么也无法改过回头,即使是林白的编辑小组不断地规劝我应该往“光明大道”走去才是。(我想也许是日子一向过太逍遥快活了,所以忍不住想在“它”身上加一点“蓝色”来均衡一下!)总之,我始终认为任何一个故事,“它”的可能性都太多,同时无论哪一个选择也都无伤大雅。就这个故事而言,我所在意的是傅维恒那一段深深切切地疼惜著薛颖的心路历程,以及薛颖在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月里,能真真刻刻地体会到人世间的无奈无常及爱恨情仇后的豁然知命。至於他们之间能否地久天长,那并非是我想多作描述的,我所想作的也仅仅是止於祝福而已! 就这样了!沉浸在这个故事里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很高兴终于能够暂时跳月兑出来,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看看别人是如何来看待这篇故事。在此还要特别感谢林白编辑组的杨孟华小姐、淑芬、文蓓以及好友延娣所给我的一切指导及鼓励。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