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仗剑》 前卷 母子情浅,离诉风狂雨暴三月暮—— 初春的瑞雪就要飘落了。 北风呼啸着,空旷朔野上只剩不畏寒冽的秃骛在枯桠上盘飞,还有……一个纤弱的少妇步履蹒跚的往河岸边迤行。 "好热,热得我人都要昏了,得找点清凉的水泡一泡来解热。" 童恣凝因为得了风寒而浑身滚烫,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但她还是双手捧托着圆隆肮部的下围,吃力的移动快八个月身孕的身体,往着河畔而去。 "啊——"她突然发出惨叫。 孱羸的身躯往小路旁边一倾倒,随即被淹没在两个人高的河滨芦苇丛里。 "怎会这样?日子还不到,可是这种剧烈的绞痛,分明就是要分娩了啊!" 羊水破了,鲜血流出了…… 战火烽烟里逃难,此刻身在求助无门的荒野,阵痛的哀嚎声里,她隐约记得一年多以前,她生产女儿的那一日,她的身边有她深爱的男人直陪着她,给予她所需的支持…… 她气虚体弱低呼,"定远,给我力量!我发誓我会生下你所期盼的''御天''!" 依稀记得定远也说过,是个小母亲了,要坚强些啊—— 在这叫天叫地不灵的时刻,她孤独一人面对生产,但她不恐惧害怕,因为她有他的爱,还有他的话来激励她。 母性的力量终究强过一切,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不足月的婴儿来得快,当孩子与她的身体剥离的一刹那,她的眼角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光辉。 即使气若游丝,她仍挣扎着想把孩子抱到怀中来.谁知就在这一刻,另一阵产痛又来了。 "老天,还有一个!"原来她怀的是双生子啊! "啊!她咬紧牙关,"不能昏厥过去,不能不能,我还要生——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终于也诞生了!但是,她已耗尽最后一丝残存力量,狂流如注的鲜血淹漫她的下半身——她的意识几乎就要坠落黑暗的世界了。 时间的洪河应该静止在这一刻,不往前滚动迈进,让悲剧不发生,让人伦亲情能延续下去。但是,无情的命运推手做了另一番安排…… 纷飞的春雪来了,一群衣着光鲜华丽的人们也来了。她们原本正欲赶往河津渡口,因为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进人芦苇丛,来到童恣凝身边。 童恣凝浑身冰冷,虚弱得已经睁不开眼睑了,她只能从眼睫的细缝中看到,有人拾抱起孩子们,割断与她联系的胎盘脐带…… "你们想做什么?别,千万别……带走我的孩子啊!"薄弱的心在泣血,但却也明白她的最后一个呼息随时都会降临。 "双生子哟!" "可惜,一个已经没气了!母亲奄奄一息,我看大概也活不成了!" "战争惨烈,死尸到处都是,多一具又如何?别管闲事,我们快走吧!" "可怜哟!我们做件功德,将活着的这一个抱去给王妃,王妃多期盼能有了个孩子啊!不然这孩子暴露在荒郊野外,只怕也要落入走兽飞禽之口。" "不,别带走我的''御天''!"童恣凝拼出最后一丝脆弱力量嘶喊。我要抱抱他,我还没看到他,他是我的骨肉啊! 无奈,她气虚的合上了眼,任凭雪花飘坠在她失了温度的身躯。多日风寒加上大量失血,她最后一滴血气精力已耗竭。死亡就要来了吧? "她在说什么?"有人问着。 "可能在说小男婴的名字叫''御天''吧!跋快走,王妃的船就要开了。" 童恣凝已经哭不出声音与眼泪,死神在对她招手。或许……让御天随着这群看来出自富贵人家的人们离去,他才能活命吧? 啊,可是我没能抱抱他、看他一眼……一眼就好,我好想知道他长得像不像定远啊…… 天地无情,冰天雪地,漫天烽火里天伦是一种奢侈,她随时随地都会死去,只留下一句又一句沉默的祝福在鼻息间,"要疼我的孩子,疼他爱他啊 错失的幸福不会重来,乱世里没有希望,冷酷的北风卷起雪花,将她的身子覆盖,仿佛就可以遮抹去这一段悲情梦断与遗憾。 没有人知道的时间里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秃骛被空气里的血腥气息引诱,飞到童恣凝身边,攫走了那一副轻盈初生的幼小肉躯。 苍天闭眼无泪,早已麻木不仁! 第一章 我本善良,休说作为狠戾,封心门绝情爱,感月吟风更多少事,只缘生为冷家人…… 雪融春暖,花开机落,秋走冬临,年年更迭,已是十八年之后。 一道宏亮的男中音疑惑着,"母后,你要我把这一个小女孩收在身边?" 十八岁的冷御天居高临下,冷觑着眼前高度只及他上腰部位的小女娃。 十岁的江小鳕给身长六尺余的男子一瞪,霎时忘了说话能力。 他有一双好奇特的眼睛!瞳孔中心漆黑不见底,眼核外围却又带着淡淡的一圈灰褐,天底下竟然有人生成这样的双环眼眸! "御天,别吓着了她。"楚王妃赶忙拉过小女孩到她身边安抚着。 冷御天轻蔑言道;"胆小如鼠。"这种女乃女圭女圭除了哭别无他用,军人武将身边岂容得女娃阴气! 江小鳕很快回过神,平静的回答:"我没有被吓着呀!我只是忍不住在想你的眼睛怎么会这样特别?" 这个小女孩有着超乎她年纪的沉稳,她敢直视他慑人的眼睛! 冷御天致颔首,自豪言来,"这叫双瞳虎眼,自古至今史书上记载有两个帝王亦是如此!" 她全身白衣白裙,圆圆脸蛋肌润肤白,乌黑长发以一条白绫带松松扎绑着,看来干净爽洁,其实倒也……清新讨喜。 "少主人,你将来也是号令天下的风云人物啰!"江小鳕由衷的崇拜。他身材魁巍英姿焕发、器宇非凡剑眉朗目、面如冠玉,身为楚国的世子,将来铁定了不得。 冷御天讥诮的嘴角一句,嗤哼着,"嘴巴够甜。"还有,够机敏悟性高,但他不会出口赞美别人。 楚王妃一听,赶紧敲边鼓,"御天,你从小就跟在你父王身边东征西战,如今先王已殁三个月。我选了小丫环给你,贴身跟着多少照料一下你的冷暖。" 楚王妃望着已经当家王国,面容冷肃的儿子!还真怕他一口回拒。那可枉费她的"一番苦心"啊! 冷御天胸中自有丘壑,就算要拒绝母后的安排,也要做得不落痕迹,让母后心服口服。他先不置可否,只问着小女娃,"你会做什么?" "跟着大伯母,我抓鱼打鱼,还有泅水潜水。"秀气红艳的小嘴赶紧张开,黑白分明的圆溜溜眼睛闪烁如星芒般清澈。 这算是什么答案!他原以为她会说铺床叠被、洒扫洗衣这种事情。 然而,这个小女孩的眼神坦诚真挚—— 人类中只有纯真的小孩子不会说谎话,他眼眸中的煞气再收凛五成了。母后还真了解他,警性超强疏离于人群之外,找来这一个让他无法起戒心的小女娃。 但是,他早打定主意,到了他这一代,若还无法囊取天下,也就不必再有冷家男子了。将相之姿不为女人伤神,他不娶妻,就连暖床的女人都嫌多余,所以,他要个女乃女圭女圭做什么? 母亲此举可有其他用意?他才密的心思开始朝各种可能性考量…… 终于他抓过女孩纤细的手腕,迈开大步往室外而去,"跟到我身边来看看,你会的事情有用吗?" 一待冷御天离开,楚王妃马上召来年近八旬、垂垂老矣的辅国仲父萧衍。 "仲父,御天还是没说要收下来!"楚王妃心焦如焚。 三朝臣子善于预言的萧衍捻须沉叹着,"人事已尽,天命不可违。若是少主命该如此,我也无力可回天!" 他早已退休,不参与国事,直到老王战死沙场后,楚王妃突然又将他召来,让他为少主再尽心力。 那时楚王妃要求他卦卜观星,一窥少主的天命。谁知一算之下,他却发觉了一个秘密,"依此生辰八字推算,少主不可能为王妃所生!" 王妃一听也就老实道来,"没错,当年逃难时,我的贴身女婢在滩江边发现了刚刚呱呱落地的御天。这个秘密就连老王爷也不知晓,再随着奴婢的遣散与凋零,如今除了你我之外,已无人知晓。" 泄漏天机是要遭天谴的,但熬不过王妃万般恳请,还有对楚国的一片赤胆忠心,萧衍帮御天排了命盘—— 天命与水相克,浩劫难逃,杀气凝重鬼神皆惧。叱咤风云,成则贵为一代天骄,败则沦为混世魔王,招来千古骂名! 阴阳五行环环相扣无法破解,只能辅以人事来避祸端。于是他献计,经过三个月的明察暗寻,千挑万选适合之渔家女一名—— 此刻,楚王妃再度恳求着,"仲父,你再想想办法。虽然御天是我的养子,但是我爱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惟一的儿子躲不过浩劫,否则我真的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楚王爷了!" "少主若执意不留渔家女,谁能耐他何?别说浩劫难避,血气方刚的少年却能内敛自持,从来不近,楚国的延续亦是危在旦歹啊!" 楚王妃早已瘫在椅背上,绝望满面了。 冷家儿郎从来只立志沙场驰骋开疆拓土,冷家男人承循历代庭训,娶一房妻子以延续后代。她没有为老王爷生下一子半女,可也收养了御天弥补这个遗憾。 可是,御天为什么不近呢?难道冷家一脉只尽于此? 萧仲父仍然抱持些微希望,安慰着楚王妃,"稍安勿躁,再等看看,毕竟这个小女娃有其过人之处,少主或许会被打动而改变初衷也说不定。" "倘若他心意仍不变呢?" 萧仲父摇头长叹,"又一个典型的冷家男子,只是这一个命运会更辉煌。可惜啊!仗剑天下不得善终,英雄早折真是可惜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楚国天坛宗庙前的露天广场上,二十万大军林列。 已故楚王爷逝世后的第一个冥诞祭礼,以及新王就位大典,就要一并开始了。 "你坐在这里不准乱动。"冷御天命令着。 "我知道了。"江小鳕用力的点头。 她哪见过这种森严肃穆的场面,别说乱动,连呼吸她都觉得很紧塞了。 包遑说楚王妃先前已千叮万嘱她不可违拗少主人,否则就要把她遣送回去。不,说什么也不能被赶走,她一家子的希望可都放在她身上呢! 楚少主冷御天将小女孩安置在祭坛角落,即就位主持大祭,宣示为楚国的新王,领受步兵骑兵将领朝臣的叩拜,承受大军响彻云霄的欢呼——"楚王千秋!楚王千秋!" 接下来就是审判战俘的重头戏了。 冷御天对着一排阶下囚厉声斥喝,"魏王,两军争战,我父不幸中箭身亡,你终也兵败于我沦为囚犯,可心服?" "无所谓服不服,不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重演。"说这话的人是魏王的次子邬子潭。 他身材瘦小,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体魄。两眼细长,鼻准甚高,唇薄毖凉,声如豺狼嘶哮。此种人在面相上来说,十有八九绝对是残刻寡恩重 猜忌之人。 "好口气。"冷御天嗤嚣着,"虽说战死沙场是我父王的荣耀,但是为人子的焉能不报父仇?" 邬子潭孤注一掷,但求活命为先,"复仇的方式有许多种。魏国疆土尽力楚王的战利品了。这样如果还不够,邬子潭志愿留在楚地为人质,请楚王放我父兄回去,赐与一栋屋舍两亩薄田已足矣。" 冷御天岂会不知邬子潭开口自愿当人质,不过是想为一己保命而已! 邬子潭又言道:"楚王若想统领魏国旧地臣民百姓,不妨广被恩泽收服人心。" "哈哈!"冷御天对天狂笑,瞬间拔出佩挂在腰间的三尺紫郢剑,锋利剑芒闪过天际,剑端飞扬跋扈挥指向蓝天,"仗剑得天下,仁心有何用!" "楚王英勇气概无与伦比,楚王剑下也杀手无寸铁的囚俘!"邬子潭大声高喊。如果到头来仍免不了一死,多说几句出口怨气又何妨? ''哼!"冷御天当然可以一剑杀了邬子潭,但这正好顺了他想在军士面前制造楚王以强暴凌弱小的事实,洞若烛火的冷御天才不会上当。 就在这时,冬天的狂烈寒风骤起,卷起校场上厚厚砂砾,漫天飞扬如黄色沙帘薄幛,刺入皮肤、飞入眼睛,让人疼痛难当。许多的士卒已经开始蠢动,张手遮鼻息掩眼目。 原本安静的马匹受到狂风黄沙的侵扰,也开始嘶呜,不受控制,混乱已然形成。 只恨那恼人的冷风仍然继续不停吹啊蔽的……多异常的天象! 冷御天圆瞠着冷峻双瞳眼,不管落入眼眶的飞沙,说道:"邬子潭,孤王想亲自收编训练一支五千人的亲信子弟兵,你说我该怎么寻觅适合将卒?" 冷御天如此盘算着,若邬子潭被问倒,即便他砍了无用之徒,自然也不必落得个残酷噬杀之名。 这是一个考验,邬子潭明白了。只怕楚王自己早已有了答案,他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人头就等着落地。 生死瞬间急智顿生,他撑开阴厉的一字眉,说着,"战场险象意外环生,步兵应坚忍不畏变动,就选那些不惧风沙依然屹立不动者。" "骑兵呢?"冷御天又问。 "战马是骑兵引为优势的凭借,马匹受惊了,主人自然该安抚。就选那些能够下马,以双手替爱马遮去风沙者。" "好。"冷御天往阶前拉过邬子潭上祭台,"你不必为人质,留在我身边为我所用。至于你的家人,孤王也可以放他们回去!" 楚王此言一出,四周一些将领的脸上乍现骚然之气。虽说河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但是如此轻饶了手下败降,啊!主上终究年少,太过于慈悲了! "邬子潭谢恩。"生命保住了,正想伏地叩头。 "别谢得太早!"冷御天手中紫郢剑稍须臾间转向邬子潭,伴随一阵诡谲邪魁的笑声,有幸听闻的将领莫不毛骨悚然。 "王上?"邬子潭一惊,啊!原来还有下文哪! 快如惊雷闪电的剑风一落,冷御天削去了邬潭子的右臂。 瞬遭巨变疼痛难当,邬子潭躺在地上打滚哀嚎。 王者之姿,凌霸脾睨全场,冷御天狂语,"我保留你脑袋里的有用之物。手是用来拿剑杀人的,你已不需要了。将来你若无法贡献有用计谋,我就再取你左臂,承担你犯下的过错。" 邬子潭霎时明白了,楚王非逞匹夫之勇之徒,他思虑的缜密世人少有。楚王想制造知人纳谏、广收贤良的形象,所以留他一命,却削去他能拿剑的一条臂膀。他的性命仍然朝不保夕! 生性多疑心术不正的人,两道阴狠怨慧的目光掩藏在左衣袖之下,他记住了,楚王猖狂的笑声,楚王赐他的断臂之恨!我发誓要做你最后一个敌人,最后笑的人才是真正的笑! 邬子潭咬牙忍一时痛,仍叩首谢恩,"谢王上不杀之恩!" 冷御天震声一喝,"将他带下去!" 就在这同时,他手中染血利剑射向高台上迎风飘扬的楚国帅旗——黄色缨穗橙色为底,镶嵌了黑色"楚"字于中央的旌旗,顿时染上红艳的鲜血,醒目狰狞,宣告着血流成河的未来! 紫郢剑高挂在族旗中央,泛出阵阵夺目的紫霞银光,激励澎湃了在场每位战士体内的鲜红热血。 宝剑如虹,男儿当如此勇猛,留名当留天下名,这是身为楚国军人的天命所归!先前对新主仍有一丝怀疑的将领,如今每个人莫不心说诚服。 "父王,你欲一统天下,最后功亏一篑,御天定完成你的遗命。孤王以血祭父以血誓师,五年生聚养兵,天下等着——孤王来了,孤王就来了!" 气盖山河的襟怀!楚国勇士莫不慑服于新王,山岳雷动响彻云霄不停呼喊,"楚国长存,胜利在握!楚国长存,胜利在握!" 此等豪气干云的誓师声量,掩盖了北风的凄烈!似乎想宣告"人定胜天"的蒙语豪景!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江小鳕仰着小脸,一瞬也不瞬的望着逐渐向她靠近的英挺煞气天神。 少主在祭坛前叱晓勇猛,宛如可以将天下风云变化踩在他一人脚下。 鲜血与射剑,是一种暴力与美感的融家。 她看得似懂非懂的,但是她的目光却被吸附了,疼涩的眼睛也只会随着他的每一个举动而旋转。 这种打心底衍生的孺慕崇拜多么强烈啊! 这个小女娃没有违拗他的话,她还维持着先前的那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摆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不动。 惟一的不同处就是,她的长发丝被狂风给吹乱了。 一个小女孩,却有超乎一般军人士卒的坚忍个性。 冷御天颇富兴味的眉梢微微一挑,"你可以起来了!" 江小鳕没站起来,却拿指尖揩拭着眼睫毛,揉出眼水,洗去眼中刺痛的砂粒,也——化去了冷御天对她的距离。 乱了发却能不乱心,更没有被血腥画面骇哭了! 打哪来的小女娃,如此与众不同? 她已经引起他的兴趣,甚至……欣赏。心里居然让她恬淡的身影漂了进来,他想,他没办法拒绝她了。光是留她取代勤务兵的工作,似乎就不是个坏主意。 他以指月复拂顺她凌乱的秀发,沉声问:"你怕了吗?跟在我身边?" "不怕,少主。" "我已是冷家当家作主的男人,你从此要喊我主人。" "是的!主人。"主人愿意留下她了,她总算没有辜负大伯母和楚王妃的殷殷期盼。 "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鳕,鱼字旁的那个鳕字。" "不好,"冷御天沉吟着,看着她发丝上的黄沙尘,还有她的一袭如羽裳的白衣,"从此你就叫做江羽尘。" 这么没有力量的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活像一缕幽缈无声的影子,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命令而移动。 自小他常做一个奇异的梦。 梦中,总会漂来另一副长相一模一样的灵魂与他作伴,和他推心置月复畅所欲言。现实的人生中,他没有手足兄弟分享欢喜悲愁,只能把寂寞暗吞。 想来也讽刺,身为高高在上、身负重任的楚国世子,只能以强硬不屈的表面示人,至于他内心世界是怎番境地,永远不必提,只能压缩复压缩…… 自从父王去世后,现在冷御天身边居然也会有人(气)息了——一个对他不会造成伤害的小女伴,他替自己的灵魂找影子了! "主人,我留下来也要砍去手臂吗?" 他看到了她嘴角强忍着的抽搐,是代表掩藏在她心底层的不安吧? "不,你不是男人,你甚至是我母亲选傍我的人,你没有必要耍心机与我一较高下,图谋我的天下,我也不用对你筑高戒心先下手为强。"至于他母后的动机,那根本不值得他去探究。 "羽尘不懂。" 精悍峻敏的神色弥漫在他冷酷无情的双环眼瞳中,"我父王信奉——无毒不丈夫,一将功成万骨枯。儒家仁恕道家无为都不足以夺取天下。" 看着她直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冷御天的唇边轻轻扯出一道极为冷淡的笑痕,"你还是个小女孩,自然难懂这些!" "不懂没关系吗?" "我就要你的不懂。别多话问些你不需懂的事情!"他回身离去。 她站起来,紧跟着他的身形。 早熟懂事的她,牢牢谨记主人的要求,从此化成一抹小小的影子,在往后的岁月中安静乖巧不多提问,灵巧地出现在冷御天的周围。 她婉然一笑,至于原来江小鳕个性的组合成分,在主人面前,他不会看到。 是他亲口允诺让她留下来的,是他叫她保持沉默的,只是一向将胸襟放在天地之间的十八岁男子忘了一点,十岁的小女孩是无害,但是,小女孩会长大…… 第二章 尘衣沾情,月圆月缺循环转。星辰夜风里,此般等候,也是一种醉人心情…… 扁阴的触角又往前推进了四年。 一个寒风呼啸敲窗的日子里。 冷御天的肚子抗议叫嚣着,他抛开手中的战略布兵图,扬声喊着,"羽尘,羽尘。" 今天居然没送晚餐来。反常啊!第一次这么反常啊!再仔细一想,也有好半天没见着她来去轻飘的身影了。 举凡训练兵士操戈锻练之事,他无不亲力亲为,所以他没有住在楚国都城那儿幽逸的王宫里,反而与军队朝夕相处。 他并不贪图华服享受美食,对住的要求也简单,于是一小幢营房改装一下,就成了他的住所。一进门房的地方是大厅兼书房,是他会见将领讨论公事的地方。里面隔成一大一小两间房,大间的是他的寝居,小间的是羽尘的睡房。 羽尘的确是一个优秀的贴身帮手,不必他挑眉开口,总服侍他的生活起居恰到好处。她不多话,适时的出现,仍然偏爱白色衣物。 她,真的化身为他身后的一抹白色影子轻如空气,淡如白水,常被忽略,是没有分量的存在,令他淡漠冷容以对,却感觉完全舒服自在! 但是,他没叫影子消失不见啊! "你们有谁看到羽尘了?"冷御天打开房门,问着门外往来巡守的卫士。 "回王上,过了傍晚后就没见过她了。" "回王上,属下最后看见她往淮河边跑去。" 河边?羽尘竟然在外留置到这么晚! "王上,需要小的去将她找回来吗?"一名守卫问着。 找寻她的影子,还须假手他人吗?"留在你的岗位上。" 冷御天气闷郁于胸,不悦展于眉下,这小女娃哪根筋打结了,今天居然敢给他出状况! 入了夜的淮河边寒风更凄厉,吹过脸颊宛如刀片在割。羽尘到这里来做什么?与鬼魂夜游江水吗?她到底在想什么……想? 天!他蓦然发觉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她有血肉有身躯有想法,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他身后的影子其实也有思想,而他竟从没注意过她的脑子里装了些什么! 费了一番工夫,他终于在一棵柳树光秃秃的枝桠间发觉了那一团小小的人影。多亏她一身素白,否则光靠着薄弱垦光,他哪能看见她呢! "羽尘,下来。"语气虽然不悦,但还平缓。 没反应。 "羽尘!"声量放长放高了。 还是没反应。 "我上去了。" "主人,请你不要过来。"是带着浓重鼻音的硬咽声音。 "你不听我的话?"哼,敢造反?他纵身上树,抓下来那缩成一团、冷得发抖的冰凉身子。 "主人,对不起。请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安静的死去。"她首度想反抗他,挣扎着要离开他的钳制。反正要"死了",她豁出去了。听不听主人的话!收不收敛口舌,好像也不重要了啊! 死?她到底在说什么鬼话?他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提到眼前来,提起火气对着苍白的小脸低咆着,"死不死不是你说了算,我没准你死!" 早习惯了自己影子的存在,哪能说丢走就丢走。 又一个新的认知窜入他的脑海,他早已将她视为身体的一部分了——虽然那一部分看似轻得可拟飞尘可比羽絮,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没办法了,我就要死了。"身子里那么的灼痛,冷汗冒了一整天,鲜血又一直狂流,这大概就是死亡的前兆吧! "闭嘴。"他将她安在盘纵的树根上坐下来。 他快速搜寻一堆掉落在地面上的枯树枝,以打火石点火,燃起温暖与光亮。 遗言总要交代,她的小嘴又开了,"对不起,主人,羽尘不能跟着你了!"遇见他的第一天就给出孺慕之心,再经数年相处,很不舍离开啊!她心都发痛了! 虽然他一向冷淡,有时好几天也不会对她说一句话。可是,她认为主人也会介意她的死亡,所以她要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死去,不愿被主人发觉,不能让主人因她的死亡难过啊! 主人当年所下的指令里没有这一项,然而,这是她所能为主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可是主人竟然找来了! "你不会死!"手脚是让寒风给冰冻了,但是他知道她没这么娇弱。 "对不起!"骨子里强烈坚忍又自主的因子让她用牙齿死命咬住嘴唇,硬是将眼中的雾气给吸进去。没有流出泪来,只有唇缘泛血了。流血总比流泪好,不该把伤心的脸庞让主人看了徒惹他的困扰! "跟我唱反调?说,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他半眯的虎眼在火光中闪动,更显阴厉。 火束的晕黄明亮里,她说道:"我不是故意唱反调。我……我一直在流血,很多很多血,我一定活不成了。" 他飞速打量她全身,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拢眉舒展了,他已有些明白,呐呐沉问:"羽尘,你几岁了?" "十四。" "我上校场的时候,你一个人可常去找我母后?"他对她平日生活竟然一无所知。 "没有,走到京城太远了,我很少出军营。" 他仔细思索,军营里可有一些帮忙打杂的老婆子在出入?"你经常和哪些人在一起?" "有空的时候,我只会去找邬潭子教我读书识字。"下月复很痛,她紧咬牙关回话。下唇破裂的伤口更严重了,鲜血滴下她的下颌。 他爆吼出,"该死的!"一个小女孩在男人的军营中长大,居然没人教她女人的生理变化。她居然还和邬子潭到一块儿了!天!他居然如此忽略属于自己的这一小部分! "主人,我快死了吧?"又一阵绞痛袭来,她整个人揪成一团,往树干后头倒过去。 他一把托住她的身子,腕力一使,转落入他的怀中。 "不要!会沾染上血……"她惊呼着。虽然她已经拿了许多层的布垫着,可就怕百密一疏啊! 他锁紧她退缩的小下巴,复以指尖轻揩去她唇缘的血渍,"我已经占上……了!" 她凸瞪着主人近在指寸间的脸庞,他一直说不许她死去,他固执的来沾上她的血,这样与人亲近的他……她从不认识啊! 她没法控制住紊乱奔窜的情绪了,感动的眼泪坠滚下衣襟! 不能让她胡思乱想,形冷少言的他做了一件他不可能做的事情,"安静!听我说……" 主人对她讲话,一直说,说了很多,这一次加起来的分量多过以前四年的总和。她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得很认真,也听得出神了。 浓醇的嗓音里流露出主人对她的关心,四年来摆放在她心里角落的一个疙瘩消散了。军士面前的主人看来冷冽残酷,甚至无情噬血,然而,他另有真实血肉隐藏在冷漠的表象内,今天她终于明白了。 亦狂亦侠亦温文,这么多面化的主人,就像他的双重眼瞳变化莫测,实在太深沉了啊! "所以你懂了吗?"他最后问着。 "懂了。"懂了自己的身体,也终于懂了他的内心。 居然是主人,一个伟岸的男子来替她解说女人的生理构造与变化。 没有害羞怯赧,她更努力在想另一个问题。以前对他又敬又怕,现在除了又敬又慕之外,比崇拜还多出来的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每道泪痕仿若被他牵动的心弦,沾上衣襟的眼泪里凝结着飘忽的心绪,这些陌生的感情该如何来解释? 还来不及细想出结果,她竟听见一句青天霹雳 "你长大了,不再适合留在军营里!" 怀中的轻盈柔软让他明了到她不再是小女娃了。他对自己军队的纪律操守有信心,但军队毕竟不是年轻女子该来的地方。 她的脸色刷白,眼角又滚出泪滴。身体的痛竟然比不上内心的撕伤,主人为什么不留她了? 当年大伯母将她交给萧爷爷,她就明白那艘蜑船不再是她的家了。如今她该何去何从?不是死亡般的与主人分离,而是活生生的剥离……不想离开他的,非常不想的啊! 望着她成串坠滚的泪,他淡言道:"明天一早让人送你回王宫,找太医给你诊治疼痛。" 是痛的,但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她宁愿不长大,就能一直留在主人身边。 她拍着气,以袖擦泪,再三考虑后终于说出口了,"主人,你把我送走,可是我大伯母也还不起萧爷爷那一笔钱了。" "谁是萧爷爷?萧衍吗?"从来没提问过羽尘的来处,因为他不认为那有何重要。但是,怎会牵扯上肃衍呢?她难道不是母后亲自挑选傍他的吗? 将她举到一臂之遥,对着她的泪眼,他沉声着,"说一说你的童年过去。" 是温度的吸引,也是不舍浪费最后的片刻,她大胆地又溜回他的怀里,靠得更近,脸颊就直接搁在他的胸口心跳处。 残泪也顺带占上他的一袭青衫领。主人与影子可一分为二吗?在血和泪的掺杂沾惹里,仿似早已分不清原来是谁的了! 他由着她靠近,没将她推开,只静待她的回答。 吸了吸气,她幽幽开口了,"我在渔村长大。"静止无声了。 "说详细。" "哦!在淮水边,我的生活里除了水就是鱼。哦,当然不能忘了每年都会多出来一个小弟弟,一起来挤家里早已经睡不下人的大通铺。" 冷御天皱起英挺的剑眉,第一次听到这种寻常百姓家的故事,贫穷过日子还拼命生一堆养不起的孩子!无知啊! 她靠着他的心窝,没发觉他冷肃的颜色,继续说着,"我爹娘很恩爱,每天都一起出去打鱼。可是淮水很坏的,夏天里常常会起很凶猛的风浪。有一天,他们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邻居说淮河里的水神带走我爹娘了!" 看吧,他就知道养那么多孩子是一种负累!大人两腿一申,小孩就成为孤儿。嗤,无知的凡夫俗子! "那时你多大?" "好像是七岁吧。后来大伯母好心将我们姐弟带过去,住到她又旧又破的蜑船上。每次淮水一起大风浪,我们就缩成一团,好怕船要翻了。弟弟们拼命哭,我只能一直安慰他们。其实我也很怕的,但是我总不能陪着他们一起哭呀!" 她的手指绞拧着,好像又看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从眼前走过。 "主人,你会怕死吗?"她突然一问。 把她惶乱无措的手包在他的手掌里时,倏然发觉他已陪她走入她的回忆极深,从未开启的冷然心情仿佛被她语气里的感慨撩动了…… 死亡——是武将的依归,他的父王从小就教育他不畏死亡。 他悠然畅言,"群雄逐鹿的乱世,身为一国之君,我没有权利逃避自己的命运。父王有一句名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要做到冷家历代亡灵的期待,我不能让楚国臣民失望!" 听得出神了,她不觉张口问着,"即便主人不喜欢?" "喜欢是一种奢侈,我从不多想。"真问他喜欢什么,也许能有人这样陪他谈心也很不坏哪! 没有喜欢的事物?主人比她还可怜! 然而,已与她分享太多的心情,这个话题可结束了,他落下狂放句点,"不,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得太早,霸业未成!" 仰头凝视着主人幽远的目光,被他飞扬跋扈的神情深深撼动了,她做了一件原本不可能允许自己做的事一一请求。 "主人,请允许羽尘陪着,直到主人雄霸天下的那一天!" 他一窒。他今晚的自制力太差了,居然勾出她的恋恋不舍。他瞬间抓过冷淡的面具戴上,放开怀中的柔躯,说道:"你走,我不会去跟你大伯母要钱。" 主人还是不答应。落寞失望全写在她苍白的脸上。 "回去了!你……可以走吧?" 如果说还痛走不动,就能在主人怀里多留一会儿吗?啊!何必为难他呢?她摇摇头,"我好多了。" "我们走吧!"他自顾站起往营区回走。 只是走了十步路之遥,他敏锐的耳力除了阴风的呼嚎外,竟然听不到她走路的脚步声。他停了下来,等着…… 良久,他才又听到一个小步伐困难的行进。 他屹立不动等着……等着她开口说,主人,我走不动,搀扶我一下。 她终于赶到他身边了。"主人,我……们走吧!" 竟是大出他意外的答案!冷御天双瞳眼瞥向身边孱弱的身子,眼光是冷的,心却已无法残酷了。 这个女孩啊,明明自己也怕死,却忍着眼泪安慰与她年纪相当的弟弟们。明明身体还疼痛,却也不敢开口言明! 多年前怎会毅然决然留下她?只因她跟他是同属一种个性的人类啊! 欣赏她骨子里的倔气,在她身上他宛如看到了自己同样倨傲的灵魂,女人与朋友都排除在他的生活范围内。为达雄霸天下的目的什么都可抛弃,没有忍受不了的孤苦。 自从父王去世后,他身边只有这一缕影子啊!他如何能割舍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影子呢?他第一次对人说了软话,"我服了你!" 从来都不当她是敌人,他何苦对她也对自己这么残忍! 下一秒钟她被腾空抱起,送回了原先火尽余烟的地方。解上的大毛氅,将她冷凉的身体紧紧的包住,搁放在他怀里。 两个人靠着大树干坐着。时间在静默里流逝。 他宁定深沉思索着。为了安慰自己冰封寂寥的内心世界而留下影子,留下同类,留下了她,留下一个逐渐成长的小女孩,他该如何将她留在身边呢? 他终于从地面上取饼一节干枯的树枝,取出腰间佩挂的紫郢剑,沉默刨削着。 她从痛眯的眼皮里默默的看着,紫郢剑的银色双龙头剑柄在暗夜中不停闪动,粗糙的树皮一片一片飘落…… 主人削得那么专注,宛若这是一件极为不平凡的工作…… 在北风绝情的哀嚎声里,他亲手雕刻一支箭给她。 "你,跟着我上战场。女人不适合拿刀拿剑,明天起,我找人教你射箭。就这一次,以后不准你再做任何要求!" 主人的心意全都刨烙在这一支羽箭上,她如获至宝的捧过来,轻轻的点着头!"啊!不,不会了!我会乖乖的听话。" 哪!不过就是要她乖巧驯善罢了,四年来,除了今晚在主人面前搞出状况,其实做起来并不难嘛! 她拉拢身上的大氅,好温暖啊! 主人含混双色的眸光也好温柔啊!心不痛了,身体的疼居然也跟着舒缓了。 如果不细看!谤本察觉不到她详静的容颜上好薄好淡的微笑。但,那千真万确是一朵深情撼动的微笑!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练靶场上,精兵营弓箭队长说着,"羽尘,可以回去了!" "等我射完这一桶箭,我会把靶场整理好,请队长先回去休息吧!"江羽尘又拉开大弧度的锦弓,灵眸半眯,焦距落在十丈外的红靶心。 "唉!你别累过头哪!"队长摊摊双手走人了。 没办法,这个江羽尘外貌看似柔顺灵巧,可偏偏除了元帅的话之外,从不理会别人怎么说。何况她又不是偷懒,而是自愿加倍卖力,难道他能禁止吗? 她虽是元帅身边贴身服侍的人,也是元帅亲自将她带到弓箭队来的,但她毕竟是女娃儿,一开始时没人愿意理她,其实说所有的男人都排斥瞧不起她也不为过! 可是,大伙儿射十桶箭就收工,她非练完二十桶不罢休。嗯,除了毅力惊人,她还热心招呼大伙茶水,每天自愿留下来整理靶场……肯下工夫,她的射箭技术进步神速,比起男人一点都不逊色,久而久之,大伙儿也就轻松平常的对待她,也没人再来挑剔她的性别了。 江羽尘又抽出一支羽箭,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看到那支尾端绑了白丝缎的羽箭,混在这一桶箭里头。 "赶快加油!就快练习完毕了。"她自我砥砺着。 说手臂不酸疼是骗人的,但是主人的心意不能辜负,只要射完这桶箭,留下最后那一与众不同的羽箭,她这一天才能休息啊! ''喽!"一声,一支疾箭又飞了出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羽尘,你过来!"邬子潭左手拿着几张纸卷,瘦小的身子从树干后走出来。 从箭靶场回来的小路上,背着弓箭囊的江羽尘一见来人,赶忙左右顾盼,小声说道:"邬大哥,你快走,给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自从主人下令不许她去找邬子潭之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了。 邬子潭固执的往她身前一挡,"你别怕''有人''会过来。他在校场上,看来今天不到傍晚是不会回来了。" 她轻咬着红唇,"我不怕,我是怕你会有事啊!" 主人对下属严格,执行命令也严厉,她私忖她挺得住主人的惩罚,可是邬子潭也许又要丢只一胳臂呢!几年来他教她读书识字,她拿他当朋友看的。 "你会担心我?"他细长的眼睛一亮,欢喜不已,看来她对他也有意思的! 初初断臂的那几个月中,羽尘常来看他,帮他换草药又以话鼓舞他。他就已经很喜欢她善良的心性了。 加上整个楚营里就他们两个人年纪最相近,得空时也会聚在一块儿,一个容貌清秀绝伦,又善解人意的年轻女子,让他更喜欢得紧了!几年下来他少年的情怀为她偷偷绽放,她已成为他梦中的仙子了。 她瞪他一眼,他怎么还不走?傻呼呼的杵在这儿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做什么?她急拉着他躲到大树干后,灵活的黑眼珠还不忘前后瞧着,"好啦!你说快一点,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这个给你。"他将手中的几张信笺递到她手里,"回去后要小心收好,有空时慢慢看。三天后我在河岸那边等你。" "邬大哥,我不会去的。"她摇着头。 ''你怕被他发觉?那么,我再找机会偷偷的来找你,我可没收到他对我下的禁制令。"他仍不死心。 她知道邬大哥口中所说的"他"指的是主人。"不行。主人不准我见你的。"她断然拒绝。 挫败让他粗声厉气,"他握有权柄,难道就可以目空一切独断独行,完全不管你的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啊!还有,我不要听你编派主人的不是!"她的杏眸不满地回瞪,考虑着要不要掉头就走。 他发觉她的意图,仓惶的抓住她的手腕,"你深深的中了他的毒,我该怎么帮你解啊?" 瞧,邬大哥把主人说得好像猛虎野兽一样!才多久的日子没见,他竟变个样了!她扬声斥喝,"你如果再乱说,我会和你绝交。" "为什么不许我们见面,我难道会害你不成?"眼露凶光!恨意深藏其中。 "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不要你低毁主人。"她不落痕迹的拍掉他的手掌。 "羽尘,难道你就不想见我?" "见你?"她恍然大悟,声音放柔了,"你怕我放弃念书是不是?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啊!不会啦,我还是有在学习,主人每半个月就会教我读一篇诗文的。" 与她相处的机会本来就少之又少,现在连见她的惟一机会也被剥夺了,磨牙切齿的嘎哑声音又进出,"主人主人,你眼里只有主人?" "当然,他是我的主人呀!"满是小女儿的娇憨,她漾出甜甜微笑。不只眼里,连心里都是,但是她的心事才不要让郎大哥知道呢! 她笑得很美,如果她的笑是为了他该有多好! "你会不会离开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多少有些谱,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如果有一天他把我给别人了。"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柳眉稍轻拢罩愁。 连这个她也听从他的安排,邬子潭左手不自觉抚向缺了肉骨的另一边肩膀。断臂阻爱,冷御天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克星! "把我给你的信笺还给我。"他愤恨地一把夺过,将之揉成一团。书信里面是他爱意的表白,经过再一次斟酌,他发觉目前还不是倾诉的时候。 他必须等待时机,等待取得绝对优势再把羽尘抢夺过来。没关系,他安慰着自己,总有一天他的忍辱负重会有酬报的。没道理他永远屈居人下,没道理冷御天永远飞扬得意! 江羽尘关怀着,"你今儿个怪里怪气又反反复复的,邬大哥,你还好吧?" 邬子潭心里舒坦了些,"嗯,我没事。" "那就好。我得走了,一会儿还要去准备主人的晚膳呢!" 食物?他以前怎么都没想到利用这个!邬子潭心中猛生一计,不露痕迹打探着,"你都是去大厨房那儿端过来的吧?" "以前是的,可是自从……呃……"她辞拙了,怎好把她三不五时要给自己熬一些生气活血补药的事告诉邬大哥呀! 邬子潭盯着羽尘倏地俏红的脸蛋,又怔了怔。波动的心绪里多想要无时无刻看到她的美丽、她的笑靥。这样一颗明珠,绝不能让给冷御天,她终将为他所占有! "反正我现在亲自做主人和我两个人的餐食就是啦!我会先尝一尝咸淡,免得把一些入不了口的差劲东西送到主人面前。" 其实也就是有那么一次,一边等着自己的药膳熬炖好,就随手做了滑蛋鱼片粥。看着主人吃得津津有味,她就决定天天由自己来准备主人的膳食了。 邬子潭大吃一惊,"你亲自下厨,还先尝咸淡?" 不行,不能在食物上下手,他可不要连带毁了她啊! 冷御天,算你幸运!你不可能没有弱点,我要沉住气,找出你的致命伤,狠命一击。 "对啊!"她俏皮的吐吐舌头,"邬大哥,我偷偷的告诉你,我觉得我的手艺比军营的伙夫好太多了!啊,糟糕,那边有人来了,我得走了。你也快走,给别人瞧见我们就会有麻烦了。" 她匆忙跑走了。 邬子潭对着行色匆匆的背影咽下口中的话——羽尘!什么时候也让我品尝一下你的手艺?他又吞下一口闷气,一定会的,机会总会来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痛——"江羽尘深吸一口气。 夏夜的风是懊热的,她的额头却因下月复的疼楚而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一样的淮河边,一样是在深晚,一样是那一株柳树,不同的是她窝身在浓密茂盛的树叶里边。 "今夜,他还是会来吧?"微弱的声音从她抖瑟紧咬的唇瓣中逸出。 毫无预警的,她整个身体被两只强壮有力的臂膀从高处挪下。 落入他怀中的那一刹那,她对上了他照亮的双瞳眸。 漆黑的夜仿佛一片浓重的黑幕笼罩天与地,但她就是看得见他的眼睛。黑暗里惟一的那一点光明对着她说话了。 "忍不住痛的话就叫出来!"每个月总有一晚,他的晚餐没着落,让他因循着习惯找过来。 "嗯。"可是我不会在你面前呼喊出声。所以,她总想一个人躲到偏远的河岸边来,但是主人仍然找到她了。 活气补血的汤药对她阴寒的体质来说好像还不奏效。每个月来潮的那几天里,她依旧有一天会特别难受。 痛不欲生的痛楚来自月复腔与骨盆之间,好像有一只残忍的毒虫,植埋在她体内,啃食着她的筋脉,又狠心的一点一滴要炰烙掉她的血肉。 但是,这种无助彷徨的疼痛里竟然产生了甜蜜的期待,与他贴近的时刻。 冷御天加紧手劲,将她揽得更紧了,保证着,"你不会死。" "嗯!"她知道没有女人会因自然的生理变化而丧命。 他也知道她不会死,但是安慰人的话他不懂得说,只能用霸道的口吻来宣告,然后再陪她一起度过晦暗的时刻,直到隔日曙光的来临。 一个月里就只有这么一天,在"夜与黎明之间,他允许他与影子合而为一,逐渐地,他发觉梦中常来找他的另一个"冷御天"不再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白色小身影,成为聆听的对象…… 他抓来几根树枝燃起微弱的火光,又解下随身携带的那一个兜囊,取出一片晒干的柠檬皮,往火堆里一丢,一阵香气窜出。 "柑橘类水果的皮可以让蚊虫退避三舍。"他沉声说着。 看着他一片一片将柠檬皮丢入小火焰中,"滋滋哗哗波波"声不绝于耳,她放任自己斜枕在他怀中,是感情的放肆,亦是贪霸着难得的亲密,啊!只有这个时候她不必拘泥于主人与仆从的分际。酷热的夏夜不需火堆来增加体温,这簇幽微的火花是他给予的怜爱。 她从不开口让多余的语言来破坏她美丽的梦幻。只有竖耳倾听着,沉浸在他心灵的世界里。 "父王告诉我,温柔乡亦英雄冢,求名当求天下名,寒风箭两终须行,我也在父王的亡灵前立誓,此生定不负冷家名。" 她依然不置啄一言,只在心中呼应,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以我二十二岁的年纪要一群文武大臣完全心悦诚服,说来不是件容易的事。许多旧臣总会倚老卖老,动不动就搬出经验之谈,但是我知道他们的谏言确有欠详尽,看法甚至目光如豆。我不听不睬,又得落得八个字的评断独行其事,刚愎自用!" 她的唇形无声蠕动,别管别人,我相信你的判断是最好的。 "骄兵必败的道理我焉不知?我不是骄傲,我是有自信,没自信的事我第一个就不会做。自古英雄皆寂寞!自古英雄也尽出少年!冷御天将凭二分孤胆,七分才智,再创造出尚缺的一分机运,等我赢得天下,天下人才会懂得冷御天!" 她仰头反瞅着他,晶莹的眼波在流转。不,你不寂寞,你永远有我啊! 全天下的人将来会看到一个叱?风云的英雄,只有她一个人见着英雄的内心世界。他是她永远的英雄,她要拿一生来追随与爱恋的男子。 爱恋的心意就是第一次进入他温暖怀中时滋长衍生的吧?啊!她也不肯定,或许早在她十岁那年就已经开始了。此刻,她只知道她的心已然明澈,原来她爱恋着主人啊! 为了他,她不惜与邬子潭起冲突。为了他,她努力的研习骑马射箭。没有江羽尘的存在,只有他身边的一抹幽影,一切又是为了他…… 能够默默的爱他,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生为女人每个月得受一次的折磨,但是她不要喊疼、也不要抱怨,因为只有这种时候,她能完完全全贴近她的幸福! 秋天来了,秋夜里,他带着袖子皮来驱除蚊虫。 冬天来了,他换成黄橙橘。 明年春天时,河岸的大树下不再见相偎的人影。 楚军不会再固守淮河岸,他五年生聚养兵的期限到了。 冷御天要出征实践他的蒙语,天下,我来了! 第三章 旭日风起,风流云烟四散漂,天也无涯地也无边,一丘一壑尽属壮志豪情…… "箭囊可擦亮?"精兵营弓箭队的指挥官高声问道。 "有。"弓箭手宏亮的回应。 "箭囊可装满箭耙?" "有。" "箭镞可琢磨锐利?" "有。" "好,元帅一会儿过来时,大伙要精神抖擞,呈现出最好的一面。" 这时,只见远处的楚王冷御天左手揽马辔,跨登乌色驴朝马,环绕校场检阅楚国的百万大军。 束发簪髻垂缨的年少统帅,已不再是面如冠玉的翩翩美少年。他刻意奋起虻髯半尺,增添成熟粗犷气势,精悍的双目更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刚猛光彩。 宛如一头刚成长的幼狮,他全身上下没有恐惧的细胞,只渴望着擒杀猎物,扬名四海内。 紫郢剑柄牢握在右手,剑端挥指向晨阳旭日,他慷慨激昂的誓师,"五年训练军队终有成,今春草长羊肥储粮丰盛,正是楚军登船渡淮河,挥军北上逐鹿中原的大好时机。" 驱开马奔驰来到他亲手挑选训练的五千精兵面前,他张练目光-一扫视,言道:"大声说出你们一生的梦想来,孤王替你达成!" 于是,有兵高喊着,"驰骋中原,锐莫能当!" 有士高喊着,"封疆列侯,光宗耀祖!" 又有将高喊着,"战功彪炳,名留青史,永垂不朽!" 冷御天夸赞着,"很好,大丈夫有此气魄,何患天下不落入手中!" 他的坐骑来至弓箭队前,锐利眼神搜寻着熟悉的白色人影……,在那儿,她排列在最左边位置。 "羽尘,你想要什么?"冷御天用意深长询问。 江羽尘刚健婀娜的身姿跃下骏马,抓取一把脚下黄沙土,又再解下绑发的一方白丝绢,把沙上包在其中,送到冷御天面前。"请主人将楚国的泥土收好。" 呃?啥?周围将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把你的心意说明白。"冷御天颔首示意。 "是,主人。愿这把泥土将随主人征踏三川五岳!天下每一方寸土地都会成为楚国的疆土!" "说得好,谁言巾帼不英雄啊!"将士之中欢声雷动,人人莫不叫好。 精兵营的将领雷驰说道:"兄弟们,我们每个人也都带一把故乡的泥土吧!" 于是所有军士都群起效尤,掬起一把故国沙土入怀,是豪情亦是思念的寄托。 有个年轻兵士发出感慨,"我们拿血肉之躯上沙场,心中仍然不忘家乡双亲和倚门望归的爱人!" "但是,元帅会带领我们胜利凯旋归来!"弓箭队长回道。 "对,带回胜利的荣耀与家人分享!"有兵又高呼。 冷御天收起白丝巾藏入怀中。 动之以情,鼓舞战士必胜的决心,羽尘居然为他做到了!他的百万雄狮更加如虎添翼,他可预见这群热血沸腾幼虎所到之处必如秋风狂扫落叶! "女人在军中士气不振。"这是谏臣们大力反对他把羽尘收编入伍的理由。喝!嘴碎的人可以自打嘴巴了! 他瞧着羽尘,赞许的唇角一上勾,然而笑容未开即止,敛成一道深沉的凝眸! 他移目远望旌旗飘扬的方向——今日吹北风,看来船只难拔锚开动! 雷驰也发觉了,"元帅,春季风向难定,今日风向不对。然而,这时将士血派滚沸,正是一鼓作气的出征日,属下叫智囊团过来想办法。 五人组成的智囊团很快围簇在冷御天身旁。邬子潭亦在其中,他规避着冷御天冷峻的瞳光……就像老鼠怕大猫,每次一看冷御天,他就浑身发抖。他心中嘟嚷着,别,别叫我呼风唤雨,别强人所难,我没有那种本事…… 许多种计策都被提出来,雷驰终于点到邬子潭了,"你的看法呢?" "我……"邹子潭一咬牙,挤出动物低呜般的声音,"设坛祭天求天象改变。" 冷御天抛出冷傲鄙夷的目光,淡哼着不屑,"喝,你要孤王求天?" 一旁静观的江羽尘暗暗大叫不妙。邬大哥,你要罹祸了,你太不了解主人了,主人怎可能当着百万大军的面前向外求援? 冷御天斜瞟头低垂肩畏缩的邬子潭一眼,随即将手中缰绳一转,策马直奔上校阅台,双臂大张,手中紫郢剑的寒光冲向天际,踌躇满志纵声狂啸—— "我要风吹向我的方向!" 初春高空本有着不稳定的气流交错,这时蓝天霞光万道惊雷作作,飞沙走石顿起,烟沙风尘里居然怪异地刮起了南风! 雷驰惊叹着,"连南风都有了,天意天意,楚军今日度淮水,他日狂卷天下!" 楚军雄浑赳扬的歌声随即响起,是远古时期楚国大夫屈原所赋的"国殇"的前半部——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光…… 江羽尘引颈了望高台上惟我独尊的人影,张合的朱唇中飘出一阵低哺,"连天都怕了,赶紧把风送给你。主人,你真的不会需要别人吗?" 这样一个狂烈豪性的男子,拥有天生的领袖气质,让周围的人敬畏又喜欢,愿意为他卖命。看着他,她就觉得全身力气无穷,她怎能不全心全意崇拜迷恋呢? 她眼中情浓的爱恋固执的停留在一个方向,说什么也要协助他完成霸业啊! 邬子潭没有跟着唱和军歌。他的疑心病又犯了,胡乱猜忌着,"冷御天对我的不满忌恨只怕越来越重了,哪天他搞不好会随便找个借口取我首级。我与他的仇怨看来只得等来日再报,目前我还是要先求保命吧!" 他阴侧恻的面容转向近在咫尺的江羽尘,紧瞅着她奔放注视炽热的眼神,他也跟着露出邪华般的笑容。 "明明是一个清丽娇媚美婵娟,偏偏要学男人一样骑马射箭上战场。出了楚地,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继续留在冷御天身边接受他的戕害。"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哎,今天还真累呢!"照料好坐骑,江羽尘缓缓往小帐篷走回去。 一路上,她不停甩动僵硬的肩膀,以手按摩着隐隐发酸的后颈。 可不是,渡河开征已两个多月了,这几日战役不断,楚军已浅尝几个胜仗,但是最近一连数日马背奔波,她大腿两侧的皮肤可磨破一层皮了! 她私人的休憩天地,被主人安排在主帅营帐旁。在帐篷入口处,她冷不防被推入她的篷内,然而看清来人后,她低呼,''邬大哥!" 邬子潭迅速放下帐帘,说道:"是我。我终于能私下见到你了。" 她好讶然,"你怎么来了?你这时不是应该在主人帐内共商大计吗?" "我告诉他们我染了风寒要休息。我们这群谋士说上老半天,总不抵统帅者最后一个武断决定。" 当然了,他还打着别的如意算盘,不在场也就不会被冷御天捉到小辫子。对于冷御天,他是能避则避啊!多年前一时逞口舌之快,就少了右胳臂,他才不会住到对冷御天又直缨其锋,说什么他的左手臂也要保住。 "谋士提出见解供主人参考,主人独特的决断力让我们一直打胜仗,不是吗?你溜走了,不怕主人治你的罪?"她不乐见他乱开小差,却也不免替他担忧。 他从鼻孔中闭哼着,"我即使不出差错,也不能担保平安无事。" ''你想得太多了。主人治军严格,但不冤枉无辜。"她柳眉微靠,皱皱挺秀俏鼻头,不欣赏他偏激的言论。 "羽尘,这些不是我来找你的重点。我问你的话你要老实回答我。我们一起长大的,你心里有我吧?"他直盯着她古典灵雅的黑眸,爱慕之情有如波涛汹涌。 "怎么突然这么问?"她微微一怔,偏白美齿轻咬着红菱唇,很是纳闷。 "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说你喜欢我!"他单手忘形抓住她的手膀。多美丽的俏佳人啊,无瑕的瓜子脸蛋,两抹可爱的桃腮红隐约于冰肌雪肤里。 她露出不满神色,"邬大哥,我敬重你满月复诗给,可是我不喜欢你放着正经事不做,跑来对我轻佻。你把手拿开啦!" 他拽得更紧,冲口而出,"我这就在做正事,我要带你走!我们已接近魏国旧地,这里的人面我熟,我们离开军队后容易躲藏,一定可以成功!" 她奋力挣开他的手,娇喝着,"我们都是楚国人,说什么魏国旧地!" "你当真以为楚国的百万雄狮尽是精锐之兵,没有人怀有二心?我敢说那大半由各国前来投靠的杂牌军,只要战事一失利,就会倒戈相向,或作鸟兽散!" "既有这个隐忧,怎不向主人报告?"她凝声质问着。 "他偏执骄骛,哪能容谏?就让他自食其果吧!你别一心只向着他行不行?" "我错看你了,你才怀有二心!"她双颊气鼓鼓的,不留情的反击。 这当口与她辩白他的忠诚度一点都不讨好,他赶紧换套说法,"你别冤枉我。刀剑元眼,我不忍见你上战场弄到遍体鳞伤,所以我要带你离开!" "我不怕。"语调云淡风轻,杏眸瞠睨他的多此一举。 他依然固执己见,"你应该嫁人生子,幸福过一生,而不是在战场上流血流汗。" "我喜欢这样,你别再说了。"她疾言厉色喝止他。 他首度领教她的脾气,不免大吃一惊,"我想给你美好的将来,你却对我粗声粗气?你一向温柔婉约,可是今日的你让我都不认识了!" "你何尝认识过我?否则你就不会对我胡言乱语!"主人喜她安静少言,所以她尽量收敛,但是今日邬大哥一番妄言,她骨子里的火气可被挑起了。 "我是真心的想对你好!你不该拒绝我的。"眸海射出阴晦暗泽。 她叹口气,"邬大哥,没有用的,你别把感情浪费在我身上!" 他怨毒轻啐一口,"我不甘心,我从来没有对别人像对待你一样。你看不起我,是因为我缺了只胳臂?" 她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对不住,你就当我没这个心思好了。" 靶情不能只凭单方面啊!就像我对主人,只能默默喜欢他,那种幸福的感觉只管往心里藏就好了! 她唇边噙住一朵柔媚的笑花! 那般绝艳笑颜,只有沉浸在情海中的女子才能有的。他猛然了悟,哑声嘶吼着,"是谁?你与他最常接近,难道你喜欢的人是……他?" "我不想回答。"清澈的眸子惹上小女儿的娇羞颜色。 "你对他死心塌地,难道你已经是他的人!"一定是这样的!可恶,冷御天一定强要了她的身子了。看来冷御天对她绝不单纯的主人对仆从而已, "啪!"江羽尘勃然大怒,挥手给他一个巴掌,严峻斥喝着,"你太过分了!居然怀疑主人的操守,主人心胸坦荡荡,做人磊落落,不像你只会疑神疑鬼!" 邬子潭的爱情梦幻灭于这一个耳刮子,他脸色红黑交错,苛刻反驳,"你打我?在你心中我只是一个小人?" "不用我来评断你的贞操,你自己心中有数。"她仍然气愤难消,气他诋毁主人,也怪他轻薄,对他的好感几乎荡然无存了。 他愿意放弃断臂之仇,只想与所爱的女子相守,他难道错了吗?她竟然恶言相向,还打了他巴掌。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枉他为了她放弃毒杀冷御天的机会! 怒气蕴生,蒙蔽了他的理性,他不甘心全盘皆输,叫喊着,"他在乎你吗?他疼你吗?他爱你吗?" "对对对,天底下他就只对我一个人好,不然他为什么让我如影随形跟着?"让他这么以为,就可以断了他的念头了吧? 他步履踉跄后退,颓靠向身后棚架,"明为仆侍,实则是他的女人。难怪你不愿跟我走,难怪你甘心留下来替他卖命!" "你离开我的地方啦!"他再胡缠下去难保她不会先拆了他的两根肋骨,再将他丢出帐篷。 "啊!"他仰天狂吼,复又捶胸顿足。多难堪的一个结果啊!他爱的女人居然已是他死对头的女人,而且她刚刚还亲口承认冷御天也爱她! 她撩开营帐的遗慢预备赶人,"邬大哥,我会当成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你从此不要再提同样的话题!" 她幽澈远眺的眼神仍像清水一般流丽,涨红的小脸艳胜五月的红石榴花,但他至此终于明了,他摘取不了这一朵对他无心的妍丽花蕊! 邬子潭狡狯心思忽地一转,半眯的眼瞳竟见担忧神色,"羽尘,我一时失控说出些批评人的话,你别放心上吧!" "我不会说出去。"她并不愿见他遭遇不幸。 他低垂着头,嘴角扭曲变形,然而当他再度扬起头时,已浮现感激泪光,"谢谢你还愿意为我着想!" "你的''风寒''如果好了!就赶快去主人那儿报到吧!"她将他推出帐外。 出了营帐的人,唇边终于绽出一朵邪诡笑华。 邬子潭状似漫不经心的从路边矮丛里摘下一朵野花,妒恨的揉碎每片花瓣,看着那落英奔向黄土,欣赏着散落一地的残红! 五月榴花红似火,榴花命运也将归于尘土! 他嘎声发出恐怖笑声,"不爱她了,恨她总成吧?" 对,只有这样才能替他快要烧灼的心情找到一丝的宽慰! 爱的希望幻灭,仇恨的种子复活,连环的报复就要展开了。这次,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这一个黄昏。 "羽尘,跟我出去。"帐篷游帘被掀开了,主人和雷驰一起出现。 江羽尘忙着就要跑过来,却收到雷驰递过来的眼色——拿弓箭囊。 主人没带盔甲、穿护盾,只着一袭轻简布衫,腰间佩挂着从不离身的紫郢剑,他要出营防区啊?不然,雷驰将军不会让她带着弓箭囊的。 她顺手提起箭囊跟着走,一边猜臆着,主人准碰到困扰他的问题了,所以才又想轻驹简从驰骋荒野! 上了马,冷御天说道:"雷驰,你留守军营。" "是。"雷驰应道。还好他事先猜到元帅的意图,让江羽尘带了兵器。这个小泵娘体型自然不如男子壮硕,但她百步穿扬的好弓法,却少有男人能比。 而且,她对元帅的忠心,更是赢得他以及精兵营的兄弟敬重。 战场上厮杀,江羽尘的坐骑总离元帅约莫十来丈之遥。她双腿夹马,月复箭总搭在弓弦上。她冷静观战,射出的每一箭总能替元帅先行击落冲奔而来的敌人。这个女英豪就好像元帅的守护神一样。有江羽尘跟着元帅出营区,雷驰很放心。 初夏的落阳红得似一团火,整个黄昏的天空染上设红的霞光,整个辽阔的荒原随着晚风的吹送,款摆着晕红的草浪。前后驰骋的两匹骏马穿越过静寂的农田,那一亩亩被当成两军争夺的战场、废耕已久的农田。 杂草蔓生的农田里突然窜出一个晃动的小东西,冷御天惊喊,"啊!"那是个稚龄的小男孩!眼看小男孩就要被马蹄踏成稀烂碎肉了…… 冷御天双手使出全力,硬是将奔驰的骊板马头给拉起,马前蹄也就跳跃过那蜷缩成一团的小身子。在他后头的江羽尘看不清实情,只惊党前面有状况发生,她弓上的箭朝目标射出—— "不,羽尘!"他转身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仿若是出于一种本能,他飞快抽出紫郢剑,"铿!"的一声,箭镞被剑端击落。 江羽尘跃下马狂奔而来,她非常担心主人的安危,"主人?" "无碍。"冷御天低头!深邃目光锁住紫郢剑沉思着。 顺着主人的视线,她看到了躲在马蹄下的小男孩,约莫只有五岁左右,苍白的脸上满惊惶,额头还擦伤留着血呢! "原来是你,差点成为我箭下亡魂了!" 她将小男孩拉出来,可是他竟然又钻了回去,口中直嚷着,"我要我的馍馍头,娘等着呢!小妹妹也等着呢!" 原来小男孩满满衣兜都是一种野生根茎类植物的根块,江羽尘知道把它研磨成粉,加了水可以蒸成馍馍头,是贫穷人家很重要的一种食物来源。 望着小男孩额头的血渍!江羽尘很不忍。"我帮你捡。" 结果,她不只把小男孩掉落的东西捡齐了,还从田埂边挖出更多的地薯茎块,再解下自己扎发的头巾打成一包,送到小男孩面前。 "喏,给你。快带回去给你娘煮了和妹妹一起吃!你以后要小心一点,知不知道?"她揉揉小男孩的额头。 好热心的大姐姐!小男孩一直点头,额上的血凝固了,嘴边的笑容也凝固,散不了了,"谢谢,谢谢。"他开心地一路嚷着往远处的村落跑回去! 冷御天高坐在骏马上,冷眼旁观一切。他凝望着小小的背影,还有远处农家的袅袅炊烟!靶叹道:"看来你救了他全家的晚餐!" 她温柔的眼被移向主人手中的紫郢剑,"主人,你救了他一命呢!" 相处这么多年,她想她都要比他还了解他自己了。主人,别吃惊,你冷酷严峻的外表下绝对蕴藏着仁慈心肠! 他将宝剑收入剑鞘,凝结的黝黑眸心似乎在感叹着,宝剑一挥,人头焉有不落地,但是第一次,剑风飞处没有见血! "走吧!再陪我四处跑一跑!"他喳呼一声,鹿耳马又开缔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夜正深浓。 江羽尘窝进铺在地面的行军睡床,伸指就要捻熄油灯就寝时,冷御天无声无息的来到她身边,席地而坐。 "你今晚又不舒服了?"特意压低音量,沉稳的嗓音在她耳里听来宛如天籁。 "没有大恙。"养血活气的药方功效发挥了,她这阵子已不是太难受了。所以来潮时她亦能驰骋沙场,每日发箭百支。 她有些困难地屈膝坐起,只因大腿内侧还是淤紫一片。 "是吗?"微挑的眉端摆明了他不采信,她这种隐忍的毛病还是不改。如果不疼痛怎会行动迟缓?而他今日还强拖着她跑遍方圆数十里! "过来。"温醇音质里有着关心。 她温顺投入他敞开的双臂,找到了熟悉的位置,静谧的享受着爽冽好问的气息,找回在楚国旧地时,满心窝既感动又甜蜜的感觉。 她私下总这么猜,主人把她的营帐摆在这儿,其实也是想就近照顾她吧! 把弄着她的发相,冷御天对着怀中的影子,开始每月一晚的心绪舒遣,"看着楚军斩将举旗,看着敌方尸体枕借,我享受兵器染上红血,风吹草偃望风顺眼的征服快感!瞧,出兵不过两个月,我已夺得淮北大片土地了!" 他低望她紧闭的眼睫,她睡了吗? 本来也不是要说与她听,只是习惯将她抱在怀中,再让心情发泄罢了!所以他继续着,"离楚国越远,我越明了我将遇到越难掌控的情况!" 怀中人儿眉一拧,她还没睡着,只是静静倾听不打岔。他想,他越来越喜欢她的善解人意了! "淮河连日豪雨,水流暴涨,运送后动锱重粮秣的船只已有大半个月不能往返行驶了。为了未雨绸缪,今日下午有人对我建言,必要时可向四处的平民人家搜括粮草,也有人说得象征性的给些补偿银两。" 猝然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她可是在担心战事已不顺遂?他握住她的一只小手,发觉掌中的痂茧又多了几个,只怕是连日拉弓的次数太多了吧! 他轻轻摩挲着硬茧处,说道:"但是今天傍晚在外头跑了个时辰,我居然还无法二中取一落下决定。" 她急促的呼息在一个重喘后平稳下来,喔,他终于知道她挂心何事了。 他又缓缓言道:''百万人口每日耗食惊人,离开楚国越远,补给线就拉得越长,总有一日要正式面对食粮不足的问题。" 她睁开了扇睫,两泓黑亮清潭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庞。 "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咬唇迟疑着,"可以说吗?" "说" "平民百姓不是主人的敌人。" 他微微一震,"接下去说。" "嗯,主人还记得今天傍晚时,我们遇到的那个小男孩吗?" "记忆很新。"很强烈的一个冲击,回荡在他冷静的脑海,挥却不去让他辗转半夜仍难下决定。 "羽尘来自民间,知道一顿温饱对寻常人家的可贵。我常听精兵营勇士闲话家常,知道军人的剑不杀老弱妇孺,因为谁人无父母妻儿。主人要得天下,必须让大军忠心效命,与民争食是变相取民性命,会恰得其反,造成军心涣散思异。" 她侃侃而谈,让他刮目相看! 他长喟一声,"先王说的,一将功成万骨枯!等我真正带兵征战,我居然做不到先王的教诲!我无法蒙住心眼踩踏缕蚁蜉蝣百姓,我的紫郢剑居然会救下一条无辜的生命!" 她平和说着,"因为不用羽尘说,主人早就知道平民百姓不是主人的敌人!" 她的见地更胜他的一干谋士!胸中曾有的积郁一扫而空,他微晒,"我知晓如何做了。抢粮不可行,买粮不一定买得到,必要时我会''借粮''!" 她秀眉微蹙,在心底问着,怎么借粮啊? 他读懂她的疑问,将她拉起面对而坐,"必要时再告诉你。或许等天下归于我的那一天,我还可以做到让每一个小男孩不必满地挖地薯……不说这些遥远的空口白话了。用兵贵在知单心顺军心,你还听到精兵营话些什么家常?" "战事不能拖得太久!" "你说的是结论,哪些事情引发你这么想?" 她极为惊讶,杏眸大睁,望着他深幽的双瞳眸,和阳刚果敢的脸庞,嗫嚅着,"主人想知道我怎么想?" "嗯。"他微颔首,心底竟没由来一荡。 他有多久没用心仔细瞧她了?她出落得更标致动人,凌乱披散的乌云秀发让她呈现不同于马上英姿的楚楚荏弱的风情,她薄衫里的体态更加婀娜多姿了。 还有紧瞅着他的那一对眸子,晶莹似宝石,澄澈如夏日荷珠,美得不可方物! 一个会随时间而产生变化的影子,长成让他难以挪开眼光的影子,勾出他心底从没有的躁动波澜。 她螓首低垂,又徐徐言来,"精兵营的兄弟们传阅着家书,展示着珍藏在怀中的女人刺绣罗帕。虽然他们口中总耻笑女人儿女情长,但是在他们心灵深处,有谁不窃喜能有这一份来自远方的牵挂呢!" 男人怀中还摆着女人的手绢?嗤!他怀中也有一条白纱巾,只包容着一撮故乡的泥土。他淡淡揶揄一句,"你可别告诉我,要让将士轮流放假回去探亲!" "啊?"从睫毛缝中偷瞟他一眼,他的眉心放宽,眼尾带着笑纹。今日的主人没有一板一眼,他和她闲话家常,他还在说着笑…… 被他伟岸的胸膛吸引着,很自然地她又靠回他怀里,耳膜里还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喜欢这样的亲密,贪心的想留恋,每个月只有一次真的太少了啊!好吧,她决定放大胆说了! "我总是猜想,留在家乡的女人们,每天大概总会供奉上一炷清香,对着菩萨说出心声,假若男人们有什么血光之灾,就由女人们来代替吧!出征的男人要的是夺得天下,而女人要的只是心爱的男人平安无恙!" 这些话到底是谁的肺腑之言?他捻着落腮胡,垂眸看着对他胸膛予取予求的女人——女人? 脑中响起一声轰雷,"羽尘,你把问题弄复杂了。你应只是我身后的影子而已!"而……他居然任由她如此贴近他的心坎? 他怎会把记忆中那缕十岁稚龄的影子印象错植在脑海中这么深?怀中这副柔躯明明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啊!到底是她、还是他,把问题弄到如此不可收拾啊? 深吸一口气,小嘴一抿,她抬起头,"在爱情的天地里,女人很没志气的哪!" 瞬间扬起的似寒潭秋水凝眸,里面装满了多年以来细水流长的感情,那样坦白大胆的目光,像两支箭,直穿入他的脑海! 聪明如他怎会不懂?心硬如他怎能接受? 为何要猛然发觉她的存在已不再如羽絮飞尘了?通达最后一统天下的目标路上,不该有任何突兀状况产生啊!他必须贯彻对女人视而不见! 罢健有力的臂膀只要轻轻一推,她铁定摔得十丈远,滚出她的营帐,离开他的世界……然而,他却狠不下心见她难堪狼狈,看她无地自容。 他拳头赫然握紧,吞咽下卡在喉头的哽塞,哑声而问:"你厌恶战争吧?"说吧!说你厌恶战争,我就可以毫不迟疑地将你送回楚国去! 她又摇头又点头,檀口终于幽幽吐逸,"我的马只跟随主人,我的箭只为主人而发,我要主人平安无恙!"就像每个女人心中的愿望一样。 "好,记住你的责任,我只需要你保我性命安全!"他急忙站立,走得那么急,好似在逃离一个失火的现场…… "我都说了,可,他并不需要我的感情哪!"她失声凄咽着。 失望的跌坐在软榻上,她苦笑着,"我会做到你的要求,拿我的命来保你安全。主人,你的命令根本多此一举,因为从羽尘十岁开始,命早就是你的了!" 揽过弓箭囊抽出他亲手做的那支箭,狠狠的划过左掌心,落下一道伤口。"你刚刚还轻轻揉化我手中的硬茧,但是你心中根本不要我啊!" 看着掌中殷红的血液慢慢流出,她低哝着,"这个伤口会愈合,会结痴月兑落!我会让这个伤痕每日提醒自己,心底这般爱恋你的感觉不能消退!" 油灯燃尽,自动熄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她苦恋的情愫在掌中血痕与眼角泪光中起誓,"我会一直等一直等,总有一天你会需要你的影子!" 这一夜,冷御天最后一次踏足江羽尘的帐篷内。 第四章 英雄折腰,偏为挽住风前柳。倏忽一夜风暴雨急,抵不过铁衣冷容下辕门…… "禀元帅,晋国的来使与贡品已在帐外候传。" "就不信晋王不怕!终于还是来了。"冷御天下令,"传进。" 楚王稳坐主帅营中间,文武谋臣将领分列两侧。江羽尘也在场,她俨然已成冷御天的贴身护卫,但两人间的关系却淡如清水,非公事不交谈一句话。 江羽尘近日染上风寒,身体不适,但主人说今夜有"贵客"将至,所以她就算抱病也要列席。她轻轻摇摇头,唉,她这种外柔内刚的个性越来越强烈了。 时序已推至出征后的第二年秋末,楚军已逼近北方晋国的首都晋阳。有天下至坚的因名关、天下险险的武关形成左右屏障,晋阳之难取自古闻名。 今年,冷御天对于晋阳志在必得! "晋国来使童仲勋参见楚王。"来使为一白发皤皤半百之年儒士。 "童使者免礼。" "久闻楚王是豪迈威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髯纠结重剩异相帝王之首,虽看不清实际面貌轮廓,却足以让人望而生畏。可是,董仲勋对楚王却有说不出的亲切好感,应是英雄豪杰惺惺相惜之情使然吧? "闲话容后再叙,晋王同意''借粮''了?"冷御天直捣谈判核心。 江羽尘闻言,不免暗暗一惊,原来楚军已有粮荒的问题了,可是晋王为何肯出借粮草呢? "敝王同意,条件是两国缔盟,楚王退兵离武关五十里不扰晋阳。晋王自然知道若楚王倾全力,任何山险都难敌楚王百万大军。但是只怕楚王攻下晋阳时,晋王会焚城弃逃,接收一座废墟鬼城,楚王也别想搜出一袋的残剩谷麦。" "哈哈哈,童仲勋,你的机智与胆识皆有过人之处!"冷御天大笑。 主人笑得诡谲,主人岂会接受胁迫?江羽尘不免暗忖,只怕缔盟一事是拖延时间的战术,主人应该只想先把粮秣借到了再另做打算吧,可是,晋国焉不知这个道理?看来晋王同样也是抱着能拖一日就多延一日的心态吧! 童仲勋不落痕迹挥去额头一把冷汗,与楚王言语对峙智谋抗衡,他怎会不胆战心惊啊!他冷静微颔首,言道:"楚王过奖了。老臣只是竭尽一个来使的责任。尚请楚王收下缔盟贡品。" 江羽尘也转而研究起童使者身边的那一件庞大贡物。一大条厚毛地毡捆绑得紧紧的,两旁还劳驾两个大汉支撑着。到底什么东西啊? "来人,打开贡品!"冷御天喊道。 童仲勋也喊道:"且慢,晋王特别叮嘱!楚王观看这件贡品时,所有男性都必须回避,以免亵渎了楚王的珍赏兴味。" 冷御天沉着片刻,意味深长的望了仁立身旁的江羽尘一眼,示意她小心留意以防万一。江羽尘领悟主人眼中传来的讯息,双手已悄悄扣住背后剑囊。 冷御天下令道:"所有男人都退下。" "王上,小心有诈,别忘图穷匕现荆轲刺秦王的先例。"有一谋臣忧心着。 "无妨。"冷御天挥退文武大臣。 当男人鱼贯走出,营帐中顿时静寂无声,地毡开始摆动了。 江羽尘屏气凝神,蓄势待发,深怕地毡中倏地冲出来一头猛虎野兽。 图穷匕见?猛虎野兽?不——江羽尘眼睛睁得宛如铜铃般大,瞪视着他毯落地后迸出来的那一个脸蛋绝艳、全身上下线条无一不完美的年轻美女——她,还一丝不挂! 结盟物居然是一个果女?她望向主人,主人唇边正带着一抹嘲弄似的笑痕! 冷御天好整以暇地将颀长体魄斜靠椅背,双足轻松交叠,他双瞳眸炯烁森然,似乎正在思考他该接受贡品到何种程度? "小女子晋文姬拜见楚大王,我乃晋王嫡出的最小女儿!"女人妖娆的款摆腰肢,半点也不害臊的轻移莲步,趋近冷御天。 江羽尘眼前顿时一阵乌云飘过,浑身上下又痛又麻。结盟物是一个公主?晋王要和主人联姻? "大王可感到惊喜?"晋文姬哈哈吃笑着。 "唔。"冷御天十指交错,不笑不愠,眼神极度沉凝。 主人为什么不拒绝挑逗呢?江羽尘心绪全乱,十岁以后的世界顿时毁灭了。 她好想狂喊,不要你抬粮,更不要你"借粮"啊,你从没有要任何女人,请你别被女人缠绕住啊!我不要你有别的女人啊! 你要天下,我帮你……然而,一阵强烈无力感袭来,除了拉弓射箭,她的力量竟然如此薄弱…… 万般情绪困锁,江羽尘更有怒火狂烧于心,手中弓弦紧抽,差点就想发箭射倒熊熊的火盆来烧死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大王对文姬可满意?"晋文姬斜瞟一眼楚王旁边的女人,她在这儿干嘛? 冷御天不置可否,目无聊赖地把玩着镶嵌在紫郢剑柄上的翠玉宝石,问道:"你父王可有说粮草何时到达?" "联姻缔盟后,首批军粮明早即送达!王上,男欢女爱时,你有雅癖让第三者旁观吗?"晋文姬搔首弄姿的将垂在身后的发丝拨到胸前,想制造朦胧美,她知道男人最难耐若隐若现的挑逗。 "羽尘,你可以下去了!"没有波纹的冷冽声音。 "主人?"她受不了主人即将温香软玉在抱的画面,唇色惨白抖动着。可是主人头偏也不偏,他炯炯双目正大咧咧的贡视着果身妖精! "羽尘,我看得出她全身上下没有武器,我不需要你''随侍''了!"冷御天卸去腰间的宝剑!伴在桌面上。 仗剑夺天下的蒙语犹在她耳边,如今主人的宝剑已离身!她忍不住开口,"主人,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羽尘,你下去!" 听到主人冷漠的指示,她全身僵硬,双腿仿佛失去行走的能力。 "羽尘,别成为我的困扰。"美女当前,他的眼里没有火花,面容冷绝无情。 "我是困扰?"她惨笑着。从十岁以后生命里就只有主人,可是今晚他到底说了几次不需要她呢?他更把她当成困扰?最后这一句狠话彻底将她击溃了。 说不清是风寒的发作还是心殇已极,她浑身的血液全冲到胸腔口去了,猝然一呕,口中冒出一股腥膻热液,她硬给含住了! 呕心吐血,竟是这般毁天灭地的黑暗滋味! 眼看晋文姬就要偎到主人怀中了……这么多年以来,她竟然傻傻的以为主人的胸膛只有她会进驻! 啊,她看不下去了! 江羽尘转身就跑,跑得那么急,一个踉跄,她在帐口的地方绊了一跤,她视如第二生命的箭袋里的箭掉了一大半,她也没有回头去捡! 她一心只想奔出这个让她难堪痛苦到想死掉的地方。 一直跑一直跑,她趴倒在一株大树干上,喷出口中的浊液,猛咳猛喘着。 "我不知道我会这么难过……我以为我可以很坚强的为他生为他死,为他默默守候一生一世。可是……无欲无求无私的爱,我真的做不到,即使他是为了楚国,我还是受不了他拥抱别人,我受不了他身边从此有别的女人啊!" 不死心的又转过身,回望向主帅营帐,灯已熄,黑暗一片,春宵正浓吧? 她感觉茫然无依,嘤嘤低啜着,"天哪!我该怎么办?" 单薄白衣飘飘,衣前襟上呕血腥红斑斑,原本就染着风寒的身子更让飒飒秋风给侵扰了。 她不在乎,她的生命中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吗? 放任情泪爬满腮颊,即使被别人看到了也没关系,因为他也不会知道,他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在乎!他说了,她是他的困扰啊! "泪,什么时候才会干涸啊?心,要怎样才能再活跳呢?爱,看不到出口,可抛得了吗?恨,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她绝望的自问。 泪,不知流了多久!直到她身后响起一个低嘎声音,"羽尘,擦擦眼泪。"一条男人的手绢递了过来。 "邬大哥?"接过手绢,她用力揩去泪水。 邬子潭低声问着,"发生什么事了?告诉邬大哥,让我帮你想办法。" "啊?"夜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是关怀还是其他? "羽尘,别怀疑。" 于是,江羽尘说了,她坚强地不把自己酸楚的心事示人,只是一直述说着楚军面临的粮荒问题,还有晋王的联姻伎俩,她仍想帮助主人解决难关。 ''邬大哥,你头脑好,可想到任何好办法了?"她把手绢还给了他。 这些事邬子潭焉有不知,他刚刚也在主帅营中啊! 啊!他终于等到这一个绝佳的机会了。 他但笑不语,只是拉着江羽尘往一个精兵营区而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经过邬子潭一番巧言刺激,这一连精兵营里惹起鼓动。 "啥?楚军退兵五十里?"一个精兵队长叫着。 "呸!楚军只进不退,晋王提这种条件简直侮辱人!"另一个队长骂着。 "啐!"又来一声不屑,"我宁可饿死,也不接受这种耻辱。" "吼!天下人听到神勇楚军退兵,岂不将我们笑死了!"狂躁的怒吼兼跺足。 "不,楚军绝不当天下人的笑柄!"激情的人拍着桌子。 ''喝,我们这就去求元帅即刻发兵,武关口一决死战,楚军精兵营绝不坐视晋王嚣张。"有人慷慨提议看。 "对,好办法,楚军没有贪生怕死之徒!"大伙全站立同意。 邬子潭逮到机会开口了,"诸位且慢!你们以为元帅会听各位的要求而进兵武关?" 精兵营将士面面相觑,脚步全止住了。良久,才有人说出大家的心里话!"我想元帅是不会听。" "那我们该怎么办?叫我撤退我绝不甘心!" 邬子潭轻松言来,"从现在到天明还有五个时辰,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便宜行事以达目的?" "喂,邬子潭,老子是个粗人,拿刀我在行,猜谜语我一窍不通,你话能不能讲清楚一点?" 江羽尘头痛难当,只怕寒热随时要发作了,她还是努力集中精神,斟酌着邬子潭的话中话!然后她会意的点着头! 爱已无望,这一条命还能有最后的剩余价值也很光彩,帮主人解了粮荒之危,她也就能完全"解月兑"了,对他的爱更可以埋葬在"永恒"里了! 于是她言道:"各位大哥,我们别为难邬大哥。他是个文人,偷袭杀晋王的事没他的份,我们让他走吧!不然主人怪罪下来,他一人留在营中担持不了。" 煽风点火完毕,邬子潭带着得意的笑容往营帐外走去。拧笑里仿佛宣告着,这只是开头,如果整不死你,接下来会更精彩呢,谁教你们互相钟情——这,真是太好利用了啊! "呃,羽尘!偷袭杀晋王?我好像听见你这么说?"一个将官问着。 江羽尘说道:"我是这么想!晋王以为缔盟事成,现在军队一定放松戒心……" 又有一个明白的军士说着,"所以我们来个袭其不备……" 另一人点头,接下去说道:"夜渡武关小径,潜入晋阳杀了晋王……" "晋军群龙无首,楚军哪怕破不了晋阳!" "对,到时老子也定杀得晋军片甲不留!" "对,我们五十人团结一心,誓立奇功报效王上,大家这就出发!" 二更天时,邬子潭冲到冷御天营帐外,摆明了故意要闹到人尽皆知,他放大声量叫嚷着,"邬子潭发现了不寻常的现象,必须立刻面禀王上。" "邬子潭,别叫,你不要命了!"守卫强行拉住邬子潭。 "不是啊!我如果不告知王上,江羽尘才会没命!"邬子潭喊得更大声了。 主帅营内瞬间燃起火把,传来冷御天的声音,"放他进来!" 片刻之后,帐幕内赫然爆出嘶哑惊吼,"羽尘!" 侥幸听闻那般撕心裂肺狂喊的守卫!吓掉了手中的兵器,慌张喘息着,"天哪!主帅帐里怎会有负伤野兽呢?" 三更天,月黑风高,楚王亲率骁勇善战、视死如归的五千子弟兵为先锋部队。 他下令人禁声、马衔枚,马蹄绑包棉布,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下号称天下第一至险的武关!" 冷御天足蹬驱朝马!手持紫郢剑,化身为铸剑的天神,一马当先,双瞳眼横睁,满脸?髯根根竖起,杀敌如切瓜,黑夜直捣敌人核心。 冷御天宛如战神幽灵,剑风急若狂风暴雨,悴如霞光闪电,矛头戟头不断折裂,鲜血不停在流,凛冽的夜风不停在呼啸,发出像鬼哭神嚎声,仿佛在哀悼着他剑下数以万计的亡灵。 他来到武关墙门前,舍弃跨下坐骑,矫捷标悍的身影攀爬上墙侧山岩壁,从上而下飞落的箭和滚落的石块,对身披盔甲头戴钢盔的他一点也不造成阻碍,他挺直的腰杆就算十个飓风也吹不弯。 他只朝目标勇往直前——羽尘就在武关后头! 楚军抱着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的决心,以楚王马首是瞻,人人如要尝生肉饮鲜血的猛虎,那种豪勇气势足可以一敌百。 武关前成叠的尸体堆积如山,破晓时分武关城破,弃守的逃兵将卒嘴里一直喊着,"楚军不是人体肉身,他们是一群天兵神将,他们是来自地狱的幽灵啊!凡人怎能和鬼神抗衡呢?" 这一战,冷御天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力撼山河气盖世之名传遍五湖四海,就连三岁小童也都知古来第一英雄非楚王冷御天莫属。 试问从古至今,还有哪一号人物能以五千精兵攻占下武关呢? 史家论武关之战:晋楚缔盟失败,楚军发动夜袭,此乃楚国历史上最光辉一役的前因后果。 夺得胜利战役的楚军狂言道:"说什么武关之难攻难于上青天,哼,武关也不过浪得千古虚名罢了!" 晨阳乍露之际,冷御天须眉间、发鬓上,无一处不沾满敌人鲜血喷溅而凝固的血块,是他叱?半夜的证明。 他登上武关城墙,拔掉"晋"字大旗。微眯眼眸眺望山形险阻绵延千里,张开双臂仿若在拥抱纳入他麾下的新疆土…… 然而,只听他紧握双拳慨然一喟,"英雄折腰,非江山如此多娇!我只是必须替我疯狂的灵魂找到影子……我没有知心朋友,我只能更爱自己及影子啊!我的影子岂容他人摧残侵凌?我不许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来!" 叱咤风云的铁汉,眉宇之间难得一见的深深皱褶,正是一个男人乱了方寸的事实!"羽尘,你在哪里?"是一句来自心海的呼唤。 原来,武关丧其天下第一至险封名,乃是由于一个让男人舍命相寻的女人! 当满夜血腥被来日风沙雨水掩盖洗去,当尘归尘、土归土之后,这个真相只存在冷御天的心中。 这个真相也随着时间的消失,湮没在历史的洪河中。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武关既下,冷御天命令楚国百万雄狮直挥五里外的晋国首邑晋阳。 他本人则挑选了十名随从,在武关后山隐密的羊肠小径搜寻着夜探武关的五十人员。 雷驰嘴里当然不会说,心里可纳闷!统帅放着指挥大军的大事不做,跑到这儿来理山?虽说袍泽情深,可怎么也说得勉强嘛! "元帅,看那边山头!"有人高喊着。 "你找到了?"冷御天扬起利眸。 "不是,那边是晋阳,起火了!" "看来晋王果然想焚城,他不会成功的!"冷御天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还有眼前已滴答飘落的几颗大雨点,这场及时雨正可消灭晋阳之火,他要的粮草仍然会落入他手中。 又有人喊着,"元帅!看那边的小溪边!" 寒凛着脸,心情恶劣到顶点的人先回吼着,"别只叫我看风景,快给我找人!"他这才又拿眼角随便一瞥…… "元帅,我们要找的人就在小溪边啊!""人"这个形容词用得好像不对,那不过是一堆交叠错杂四处横躺在地面,好像乱葬岗上曝天的尸体罢了。 冷御天喊得凄厉,"天哪!"双腿随即迈开,往山嵌下的小溪流飞奔了。 雷驰号召着众人,"我们快赶过去,察看还有没有活口!" "雷将军,他们一定是遇袭了!晋兵怎会留活口?"悲观的大有人在。 同样也奔至溪旁的雷驰说着,"那也说不定,夜间视线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我们五千先锋军又来得快,伏击的晋兵也许还来不及善后检查,就赶忙撤退躲人武关城了!" 这时,被翻过的一具人体痛苦的哼了一声!"真的耶,雷将军,这个兄弟还有口气在!"有人兴奋大叫着。 冷御天精神大振,四面环顾……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较为娇小、长发技散的白色身影。她面容朝下倒卧在溪边,下半个身体还浸泡在水流中!她身旁的溪水染成一片淡红色……她还活着吗? 什么叫做心脏跳到咽喉的感觉,还有魂飞魄散的滋味,冷御天终于体会到了。 他奔冲入水中将她抱人怀中,捧着她的小脸,口中不住叫着,"羽尘!羽尘!" 她没死,她还有气在。 溪水冰冷得可以让人牙齿打颤,但是她好烫,她的体温简直比冬天睡的暖坑还要高! "羽尘,羽尘。"他心急如焚的一直喊着,拍打她的面颊,但是她不回应。 温顺乖巧的影子不回他的话? "羽尘,即使昨夜我那么残忍的赶你走,你也乖乖的听我的话!我不许你死,听到了没?江羽尘,你给我回过魂来!"他的冷静沉着全失,霸道又野蛮的摇晃着她的身子! 听到冷御天失控吼叫的亲信都面面相觑,这个人真的是他们跟随多年,就算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元帅吗? 雷驰摇摇头,这样子对待一个伤者?就算人家原本还有命,给元帅狂烈的手劲一摇晃,最后一口气也都要断了。他靠过来给予一些冷静的建议,"元帅,她身上有伤口,一直在滴血!" 冷御天猛回过神,赶紧翻找着,她全身大大小小伤口好几个,但是最怵目惊心的是她的右前颈上那一道约莫五寸长的刀口子,划得极深,连里面的骨头都可看得到! 血还一直汨汨在流!他巨大手掌按住伤口,问雷驰要着,"止血带!" "止血带?"雷驰叹一口气,王上真的已经晕头转向了,"王上,大伙儿手上拿刀拿剑,全身穿盔甲,没人带医疗物品。" 冷御天看着自己浑身上下衣物沾满已泛黑的血渍,就算想撕下一块干净衣角也找不到。 ''有了!"他从胸口处掏出一块白绢,大力在风中抖了几下,一团泥土在风中散去。他又把白绢浸到水中洗涤,残余的细沙随水漂走。 他细心的用羽尘送给他的那一条绫帕替她裹住手臂的伤口! 要随他征服天下的故国泥土,没有迟疑没有不舍,他完全抛走了。 分不清对她的那种强烈需要出于什么道理,在他混乱的脑海里,他只知道这具奄奄一息的生命已占据他的整个灵魂,不再只是他灵魂的伴侣而已! 凝视着心海里整夜抹不去的容颜……他赫然领悟,原来在他从不仔细去感觉的岁月中,她的身影已经牢牢的绑住了他自以为从不曾存在的感情了。 他对着怀抱中脸色惨白,呼吸薄弱,全身滚烫的小女人的耳朵边吼着,"羽尘,你给我听好,我没答应你可以死去!" 旁观的雷驰眼中终于露出既惊讶又感动的神采,谁言铁汉不柔情,只不过从不表露罢了!看来江羽尘在元帅心目中的分量,非常的重,重要到或许元帅都不知该怎么拿捏才好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你就只会再换一张方子?"瞠目暴躁的森厉大喝。 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药单丢过来,蒙盖住太医的脸庞。 太医吓得两腿发抖,手也不敢去接,只能看着自己绞尽整夜脑汁,用来提神昏祛高热的药方,飘落在光可鉴人的晋国,哦,不,现在应该换说"楚国"的宫殿上。 私下里,御医群总交头接耳,传闻楚王胆识勇猛气魄过人,怎会是一个只会吹胡子瞪眼睛喷火焰的暴君啊? "一群庸医,孤王真该砍了你们的脑袋!全都给我退下去想办法!" 唉,楚王的耐性已经告罄了!整群原本属晋国旧朝的太医赶紧往殿外移去,看来这等厚禄荣华富贵是没命享了,快回家收拾些细软趁夜逃命吧! 其实也不是他们不想尽力救,而是那个女子内积郁太重,伤及肺部,外加风寒盗热,更有刀伤发炎损及神志,实在是很棘手。 偏偏楚王急躁没耐性,他们只好一天换一个偏方,但是女子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有时他们也不禁怀疑,此女子的求生意志似乎日趋薄弱无力。 唉,果真如此,就算是大罗神仙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想死之人啊! "慢着。"楚王喊道。 一群太医唇舌打颤起哆嚏,纷纷护着自己的脖子,拜托老天爷,楚王千万别现在就要砍人啊! "去吩咐御膳房,即刻把药煎好,给端过来!"汤药喝了没大助益,可是冷御天不敢想象不喂她喝会有何种结果。 "禀王上!这药方有牛黄、麝香、水牛角、珍珠、黄连、郁金等多味药材,需温火熬炖六个时辰……"一个大夫老实说着。 "禀王上,汤药马上端过来,"机灵的御医赶快插嘴,御膳房里随时有十大壶不同药汤温着,就端一碗补气强身的上来交差好了。 一群太医争先恐后夹尾滚逃,唉,这当口可不能再挑起楚王的脾气,唉唉,光顾着脑袋比较重要!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幸福之泪,含在江羽尘喜悦的眼角,因为—— 她一直在做梦,很温馨美丽的梦境让她想沉睡在里边,永远也不愿意醒来! 唇边带者很甜美的笑,梦呓的话语断断续续从她的小口中飘出来,"草原……河堤……柳树……" 梦里,夏日的草浪款摆,和风在吹,卷起满天花瓣。 落英缤纷,满地馨香,每一道风里面的波纹线条,都是煦阳散开来的七彩颜色。 好美的一个人间天堂! 艳阳蓝天!万里无云,她和主人一人一匹马迎风奔腾。然后她来到星夜的河边,芒草丛里荧火点点,却比不上主人闪烁于眼里的深情光芒。不知为了什么事,她躲到柳树上去了,主人二话不说把她抱了下来,啊!靠着他温热的胸壑,只想这样一生一世…… 梦境一转,狰狞恐怖,是绝情是血腥,"不,请别赶我走,主人——" 她柳眉拧蹙,切声低泣着,"我知道了,杀了晋王,我就解月兑了!" 每次都是心魂俱丧,梦断武关,她不要啊!她还要再来一次草原、河堤、柳树啊,但愿沉醉好梦里,她怎么也不要清醒过来哪! "解月兑?你以为你死了就行了?我呢?我该怎么办?拿往后每日的生命来懊悔自责我对你的残忍吗?" 冷御天捧住发着高热,迷糊呓语、冷汗涔涔的小脸蛋,痛苦的低咆着。 自从占领晋阳后,非必要他几乎不见文武大臣,他们只会问他未来战略计画。嗤,羽尘命危在旦夕,布兵一事先滚到一边去吧! 将近一旬的日子以来,他几近疯狂地将昏迷的人儿贴在心窝里,呼唤着她,盼望着她清醒过来。"羽尘,你愿意为我舍命刺杀晋王,难道你就舍得这样折磨我吗?" 他的眼洼深陷,是长期无眠的证据。他的心情已经不是麻痹疼痛能形容的了,那种低落已濒临绝望边缘了。 他如今可以完全体会她那一夜的心情,在彻底的绝望里,她想去杀了晋王。若是行刺失败,她的生命同样也"解月兑"了。 他摩挲着她手心,感觉到她因为寒冷而抽搐着。她发冷,他跟着心寒,她真的要离开他了吗? "羽尘,我发过誓若赢不得天下就绝不要任何一个女人,因为儿女情长只是负累!我不是不知道你爱着我,我只是想等,等时间点对了再来要你!" 结果呢?他败给了时间,输给了天意!他的万里江山,就暂且等着吧! 看着怀中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身子,他真的无法再执着强言"人定胜天"了! 他惨然低呼着,"你醒来,我会像以往,不,比以往更疼宠你,不再一个月只抱你一天而已!我会带你去看草原、河堤、柳树……羽尘,只要你别离开我!有一天我还能带你看尽一切山水风光!" 她痛苦的猛咳,吐出一口淤血,坠落在五里浓雾中的迷离神志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可是胸口很疼,全身都很疼,她呜呜着,"痛啊!" "我知道你很痛苦,羽尘,撑下去。这么多年的相知相惜,你看到我眼里的雄心万丈,我知道我深埋心底的感情!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啊!" 以湿毛巾拭去她嘴边的血迹,他贴住她赢弱颤抖的唇瓣,深深沉沉、缠缠绵绵的怜爱啜吻着。 "羽尘,我在吻你,你知道吗?不要任何女人的冷御天在吻你,你知道吗?从来没有抱过任何女人、吻过任何女人的冷御天正抱着你、吻着你,你知道吗?" 她紧闭多日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焦距落在很遥远的方向,"你们来了?快点带我走……" "羽尘,你听到我了吗?"她蒙蒙微睁的眼眸让他心情窜升至云端,但是,她在说什么?谁要来带她走了?她眼里的槁灰宛若死亡的颜色,她根本没有清醒啊! 人在死亡前总有一瞬的回光返照!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发出冷颤,寒毛直竖,顽抗沉凝的黑眸射出杀气腾腾的束束金光,来回梭巡着偌大官室的每一角落。 "谁?谁敢躲在这儿?谁敢带走我的羽尘?"不信地狱天堂轮回传说的男人在绝望的关头,终于也陷入抗衡神鬼的疯狂。 他狂妄地圆睁着双瞳目,拔出腰间紫郢剑,散抖落满室的紫芒银光。 "看见我的眼睛吗?这是人间帝王之尊才有的双环虎眼,就算地府阎王本人也要惧我七分!你们这些喽啰还不快逃?" 雕梁画栋的宫廷后院里,他舞动手中的紫郢剑,对着空中无形的鬼魅猛砍猛剁,说什么也要在幽冥路上抢下羽尘的魂魄! "不管你是阎王的鬼差、牛头马面或是黑白无常,冷御天在此,你们胆敢靠近,我准叫你们成为浪伤天际归不得黄泉的无头亡魂,统统给我走开!把我的羽尘留下来!羽尘,你别随他们走。羽尘,你的主人在叫你?你听到了没有?" 一阵阴风吹动窗口软烟罗纱帘,仿佛有着无形的身影奔窜越窗而逃逆。 江羽尘幽幽转醒了。 最后这个梦中,她好像来到一个岔路,有两个狰狞的鬼差一直劝她往前行,但是从另一条路的那一头却又传来一声比一声凄烈的呼喊! 她听得出那是主人的声音,主人在呼喊她的名字,一直喊个不停…… 突然间,不知为什么鬼吏吓得逃跑了,她只好循着主人的声音找了路口来。 她模糊的视焦看见了一个人影,凌厉悍狠的剑式对空前进后跃,招招相连绵绵不绝,那是主人吗?他在练剑吗? "主人?声音细如微风低哝。 冷御天听到了,这一声呢喃毁掉了他多日来苦撑着的坚强! 他丢下宝剑狂奔而来,爆吼出狂喜惊喊,"羽尘,你醒了!" 而英雄之泪,居然也闪动在他疲惫的眼角! 第五章 倾城传说,本是开云初起日阁沉。仗剑任侠,已还与春风秋月。浮世空名,惯抛随落花流水…… 江羽尘刚喝过药,靠卧在窗台边的软榻里,看着今年冬季的第一场细雪纷坠。 北国的冬季温度极低,寒风更是凛冽。但是她很想出去,掬起一把冰雪把浑沌的脑子给冷醒。 这几日以来,她虽然已经能辨识人物时间地点了,但是偶尔还是有突然袭来的晕眩,让她又陷入短暂的昏迷。她不喜欢镇日浑浑噩噩的,只想赶快恢复元气。 "我很怀念外头辽阔的天地,我不想待在这座死气沉沉的深宫庭院中。但是,算了,我还是过不了主人那一关。" 主人——是一个划过她心坎上,掺杂着甜蜜和痛苦的称谓,没想到她还是回到他身边了。 模着手臂上的绢子,她陷入沉思,想将她与主人之间暧昧的感情理清…… 雷驰曾来看过她,简略说了进攻武关那一夜的情形,她已得知这一条白丝巾又回到她身上的始末。 自从清醒后,她明显感受到主人对她态度的扭转。以前对她可以视若不见的人,现在则处处关心,简直拿她当三岁小孩子在管! "怎么办?那一夜的心结难解,我好怕自己又陷进去,不顾一切接受他,对他重来一回死心塌地。惟命是从……" "羽尘,羽尘……"窗台下头传来低嘎的声音。 她找寻着来人的影踪,"邬大哥,是你啊!" 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对着十来格阶梯下的人低喊着,"你放心,我没说出去,主人不知道那一夜我们出发前我曾经见过你。" "那就好。你真的命大,你们五十个人出去,只有三个人有幸生还!自从你受伤后,我常常走至这边远远望着你,等着你哪日走出这座瑶阁。你身体恢复了吧?"邬子潭看似极度关心。 其实他只是嘴里又一次探问,他早已从御医那儿打探到江羽尘的病情了! "我好多了,可是主人不许我出去。"闲闷发慌的人忍不住想吐一吐苦水,主人虽没在门口设了锁,可是限制她的行动范围其实也形同监禁了。 "其实外出走一走,说不定精神才会好得更快!"他热心鼓励着。 她万分同意地点着头,"说的是!主人今日出晋阳城,不到天黑不会回来,我一个人在屋里躺得快发霉了。趁我现在精神不错,我要出去。" 谁知先前还拼命鼓励她出门的人,这时居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面有难色。邬子潭一直摇手,"我随便说说而已,你别当真。如果被发觉了,我会很惨的。" "没关系,要骂人要处罚人,冲着我一个人来好了!我挺得住的。"她即刻站起身踅足往外,决定阳奉阴违一次。 "这样啊!看来我得留下来陪你啰!"他藏住嘴角的笑意。 "小姐,你身上还有伤,你别出去啊……"被指派来服伺江羽尘的两个宫女,青儿、绿儿急忙想阻止。 "好烦人,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小姐!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的!" "小姐,你跑出去,大王会怪罪我们照顾不周的。" "都说了只怪我一个人了,你们还不让开。"江羽尘瞪着挡在门口的两尊门神,单手一挥给推了出去。 事实上,青儿、绿儿根本不敢尽全力拦截,只能抓着大披风跟在后头跑,"小姐,外头天气冷飕飕,你好歹加件衣服,千万别又着凉啊!" 江羽尘由着邬子潭带着她走逛,饶有兴味地听他解说千年古都的历史。 踩着雪地,留下深深的脚印,看着精致的假山奇岩、小桥曲径的宫廷景致,又拔下两根垂吊在屋檐的冰柱,拿在手中把玩着,不时还拿来碰碰脸颊,她的心情不觉舒展了。 邬子潭则有计划地一步一步引领江羽尘走进他的诡计之中。 他指者眼前的屋宇,"啊!这里就是晋阳宫里三十座宫殿中最古老的一座楼阁,里面还住着人呢!" "还有住人?是什么人呢?"江羽尘看着门口森严的守卫,不解的问着。 "王上逮着了想连夜逃亡的晋王,隔日就将他处决了。但是这道宫门里面还关着晋王的子女、纪子和宫人,听说有数百人呢。这么久了,王上也没打发这些女人出宫,就不知是不是想留下来……反正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 "噢。"江羽尘胸口一窒。那个……晋文姬是不是也在众多女人之中呢? 邬子潭深深的瞄了江羽尘苍白的脸色一眼,又接着说:"再过去那一幢看来更破败的苑落,就是所谓的永巷,另一个名字就是后宫女人的坟场!" "后宫女人的坟场!"她在书籍中读过,但是从不知这种地方确实存在着,如今她亲眼目睹。 "对啊!冷宫里面关的女人大多已年迈,早已认命的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度残生,所以不需要提防她们,也就不用在门口加派守卫。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嫔妃失宠后美人迟暮的样子?" 邬子潭话落,不等江羽尘回答,"咕嘎"一声,很快推开了永巷长满铁锈的门。事实上,固定戍卫这里的两名人员,早就被邬子潭给收买了。一看见他过来,马上就配合走开了。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排排狭小暗晦的房子,隐藏在大树光秃秃的枝桠之下,伴随阵阵阴风吹来,看来好苍凉萧瑟。 "小姐,我们都不敢靠近这儿,宫里都传说里面有许多阴魂不散的厉鬼,会找活人索命的。小姐,求求你赶快回去,青儿觉得毛骨悚然啊!" "是啊是啊,有许多宫娥才人受不了不见天日的长期精神折磨,都上吊了,据说住在这儿的鬼比人还多呢!"哎啊,绿儿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妈啊——"青儿惨叫一声,"什么东西抓住我的衣后领子?" 绿儿解下勾住青儿衣领的横生树枝,也叫道:"没被冤死鬼吓死,倒先被你吓破胆了!我、我不敢进去了!" 江羽尘本就不是胆小之人,说道:"看看无妨,你们两个别讲得那么恐怖。" 走过一个又一个窄小阴暗的房间,看着年老女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听着她们独自喃喃回味着往日得宠时的繁华生平…… 看见了后宫女人最悲惨的命运,她突然意识到,她根本就是在看自己的未来。 一个虚弱,颠踬了一下,她头昏脑胀低喊,"活在永巷里,她们就认命了吗?不,认命的人不会满嘴回忆抛不开往事,她们根本不甘心被当成玩物啊!" 一个很凄侧的笑声传来,"玩物?晋王只玩了我一夜,我还希望能被当成玩物久一点啊!" "谁教你自己没本事,我可是当足了三个月晋王眼前的宠妃呢!"另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说得好得意! 江羽尘的额窜出冷汗了,喘息着,一夜?三个月?天哪!帝王身边的女人就只有这么一点价值吗?"她从十岁以来对爱情的美丽幻想完全破灭了! "不要再陷进去,不要再死心塌地,不要再惟命是从了!"她最后低喃。 冷宫的空气确实很污浊,江羽尘脑际渐渐失去颜色,胸口越来越闷,没有预警的,她眼前一片黑暗…… 她又晕倒了,身子直直往地面上栽,最先落地的部位居然是右手臂,结痴的伤处裂开了,鲜血再次红了同样一条绫拍。 "啊!小姐!"育儿、绿儿搀扶起江羽尘的身子,急忙往外头出去,嘴里不住叫着,"惨了惨了!" 邬子潭狰狞的双目看着远走的人影,瞬间发出比永巷女人更凄厉恐布的笑声,"我就不信这一次还整不死你!我的复仇眼看就要完成一半了!炳哈哈,接下来就剩最后一小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冷御天夜晚回宫的时候,江羽尘已经安静睡下了。 凝望着她的睡容,迷人的红扑扑嫣颊,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尽数撤去,他从不示人的款款柔情这时才会泛滥得无边无际。 他满心的疼宠她轻触着她尖尖的下巴,消瘦的瓜子脸蛋,低咕着,"想要又不能要你,我从来没碰过这么大的难题!" 青儿低头捧着药碗,撩开内室的纱帘,轻手轻脚的过来了,猛一抬眼,她惶恐叫着,"啊?大王!青、青儿参见大王。" 她不只牙齿打颤,连汤碗里的药汁都洒了大半。 冷御天狐疑的看着这个举止失常的小爆女,"御医又给羽尘换方子了?不然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多喝一碗药?" "没有换方子,是小姐身体又不舒服,太医才说晚上再加一帖安神的药吧!" "不舒服?怎会突然不舒服?"冷御天提起小爆女的衣领!眯眼逼问着。 妈呀!大王直瞪的眼睛好像要吃人,那样子比大家所形容的永巷鬼魂还恐怖!青儿吓得像杀猪般的哀嚎,"有鬼啊!小姐被鬼给附身了,整个下午盗汗发热又病了。她是死了好几次,只怕……神魂都要被恶鬼给吸走了!" 冷御天阴冷的眸子喷出两团烈焰,沉毅的脸庞拂上一抹火红怒色。 "胡说!我不信还有厉鬼敢来接近羽尘!"暴躁的斥责声里隐藏着无力的挫败感!他舍下青儿手里的药碗,随即将胡言乱语、没半点用处的小爆女往厅门外领去。 这时,睡榻上的江羽尘被闹杂声给惊动了,发出一串似醒非醒的迷离梦语,"不要啊!不要啊!" "羽尘!"冷御天旋即返回床边,搀扶起她的身子,"不管你不要什么,现在你要把药喝了!" 药碗硬塞到闭眼的人儿嘴边,强悍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嘴喝入口,吞下喉。他动作之熟练精准,一如过去这些时日以来的每一次病榻守候与强灌药汁。 喝过了药,她的神志真的清醒了。 困难的睁开双瞳,就看到他阴恻恻的脸色,她虚弱地说道:"你知道了?不干青儿她们的事,是我自己要出去,没想到就着凉了。" 冷御天摇晃着她的双臂,心疼气骂着,"你给我跑出去?"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知道自己也会怒火攻心,而他每次的情绪失控都是因为她! 她牵动了他的每个思维,让他恨不得将这个让他心怜心焦心疼的小女人揉碎了,用丝绢包起来搁在胸口,这样子他外出的时候才不会挂心! "啊!好痛!"她的伤处又泪出血了。 他急忙撤回手掌,怔怔问着,"怎又流血了?" "我跌了一跤!" 他的心脏狠狠"咚"了一大下,目光极危险,"我没耐性等着我问一句你回答一句!" "知道了,我说……"江羽尘乖乖全部招供了。没办法,事迹败露,想瞒也瞒不了,不说行吗?说完等判决处罚吧! 命回魂了,心情也转变了。只怕以后她因违拗人而被惩处的机会不会少了。 "嗯。"冷御天听完只点了个头。 "嗯?"主人没骂她没吼她?不可能啊,她一定是病晕了,所以感觉迟钝了。 他有比吼人更重要的事要做——"嘶"的一声,江羽尘睡袍的前襟到右边衣袖全部破裂,露出大片凝脂雪肤。 "主人?!"她的眼中充满惶恐,羞赧难当,全身的血液至冲到脸上去了。 病榻的这些日子以来,主人怕她发冷畏寒,夜里都把她抱在怀里睡,两个人的肌肤接触是很轻松平常的。可是,她的身子还是第一次暴露在他眼前啊! 主人不会是想……她拼命往后缩。 "安静,不要动,我要看你的伤口。"他抓住她不配合的藕臂。 她嘟着小嘴,"看伤口也不用这么粗暴吧?譬如可以拿把利剪慢慢剪开啊!" "我没那种耐性!"他睨她一眼,这才瞧见她眼中的惊恐惶乱。"你干嘛怕成那样子?你昏迷时我帮你疗伤换衣服,你的身体我已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只是那时没有杂念,一心一意只在乎着她的生死。现在呢?他可不敢保证了,她俏嫣嫣的双颊红云好诱人! "啊?"她瞪大了眼,"不是青儿和绿儿帮我?是主人你……"她说不下去了。 他撤去她多余的衣物和层层的包扎布,直接检视她的伤处。眉一皱,气呼呼骂着,"居然又裂开个大口子,你非要我把你绑在床上是不是?"她忽好忽坏的状况,搞得他变成一座随时会冒岩浆的活火山。 "哎啊!"伤处让她痛得大力吸着气,心儿却"怦怦"跳得厉害,用左手拉过丝被遮住颈子以下的身体,如果可以,她更想直接把发烫的脸给蒙上了。 主人惯于拿剑挥耍的大手,轻柔地替她清理伤口。这样的温柔对待能维持多久呢?她酸涩地别过脸。 "包扎好了,你现在给我听清楚,我不会放过邬子潭,他居然敢兴风作浪,把你带到冷宫那种地方!还有你那两个宫女,更是失职!还有你——" 舍不得骂她一句重话,他只能眉端含愠,挫败的甩甩头,"是不是我以前对你太冷酷,所以你才会受了伤,让我一次还个够?" 仿佛是要发泄怒气,他将染了血的一堆包扎棉布团丢进装污物的桶子里,叫着,"来人啊!傍我拿去烧了!" "啊!不能丢!"她看到那一条白绢帕也在其中,顾不得衣衫不整,心中一急就翻滚下床想抢救自己的心上物。 "羽尘,你干什么?"他紧张的冲过来,一脸心焦的把她抱进怀里。 "这个不能丢!这帕子说什么也不能给烧了啊!"她把血迹斑斑的巾子抓过来揣在怀里!可怜兮兮的小嘴细喘着。 他认出这块眼熟的白绫子,摇头沉哑低浓着,"你想留就留,但别这样奋不顾命!" 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给撼摇了,她困惑地问:"为什么连夜追寻我?为什么奋不顾命的救我?为什么舍了故国的泥土,换来这一条洗也洗不干净的血帕?" 眼眶中满溢的酸楚泪水成串的坠落,滚下脸颊,落在胸口,心头那儿的旧伤痕正在扩大……心碎的那一夜,她根本没想要活着回来的! 他仍然摇着头,"我真的要相信你的神志还不清明了。当一个男人舍命救一个女人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你竟然会不懂?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早该懂了!" 他细腻的拂去她的每滴泪,留在脸颊上的、坠在雪胸前的……眸光一变,的火瞄被隐隐挑起了!他回想起她昏迷时,帮她更衣换药的画面,一个全身赤果的羽尘,美得让他屏气凝息……也许就在今夜,他不碰女人的誓言大概要毁了。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哪会不懂!啊!可是,我情愿永远不懂!"她戚然哭喊着。主人炯熠的双瞳眸是两泓让女人溺毙的潭水,紧抿的嘴角永远是一副天下任我行的潇洒。 被他吸引着,她缓缓举起的手想贴近他的脸,碰一下,轻轻的碰一下,拥有片刻的陶醉就好!然而,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没有勇气去接近。 恋着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出色男子,日后注定是独啃碎心的滋味。往后还有多少个"晋文姬"会躺在他的怀中呢?她要的感情是独占而不是分享啊! 一颗脆弱的心被矛盾的情绪往两方向撕扯着,她想逃,结果逃进了他的怀里,眷闻着熟悉的男性阳刚气息,理智的珠泪却无法控制的潸潸不止,全都沾在那一条血帕上。 她惊惧痛苦的嚎陶大哭着,"身体被救活过来了,可我的心灵很快又要再枯死一次。冷宫里面的鬼魂有一个定会是我!男人的心很大……可以囊括天下,女人的心很小很脆弱很自私的!" 风沙入眼不流泪、不畏战争血腥的羽尘,他心目中贞静坚强的羽尘,居然语无伦次,哭得珠泪涟涟,肝肠寸断! 在他剖白了衷肠之后,她居然是这般反常的反应? 他凝望着她眼底怆惶的神色!完全费解,"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她嘤瀴啜泣着,清明的神志因郁抑的心情已逐渐恍惚,"不要啊!不要啊!"不要随你一时高兴就施舍给我一段感情。 他的眉毛打结,抬起凌厉的双眼,冷觑着烛影摇动的寝室,脑中又浮现那一个可笑的念头。他咬牙切齿说道:"羽尘,有我护在你身边,你什么都别怕!" 伸出手想抹去她的泪,又张开嘴想出声吓止她的哭泣,最后却无法自拔的加重手劲将她揽得更紧,猛烈的唇贴住了她的。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留在身边,贴近他隐隐发疼的心房! 似乎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传达他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羽尘,这一次你终于知道——我在吻你了!" 狂野的吮吻游走过她的樱唇、她的朱颜玉颊、她的香肩雪肤,终于停在她温度撩人半露的酥胸前。 他沉甸甸的重量将她压在冰冷的地上,"羽尘,我不管你的身体是否在发热,我只要你与我一起燃烧!" 嘴被他凶猛的啮咬弄破了,她抛掉血帕!双手推拒又呜咽着,"不要啊!不要啊!这样子下去我一定会万劫不复!" 体内压抑的野性已被唤醒,狂烧的欲火充斥眼瞳,"不准你不要,我渴望拥有你,我再也不放开你了!" 她合了眼睫,绛唇边血痕里逸出一朵冷然笑花,"我的一切都是主人的,就连最后的生死也得经过主人同意。" 他一向傲比天高的自尊受不了遭拒绝的打击,羞恼低斥着,"居然挑这种时候和我唱反调!嗤,没有生死的问题!以前我当你是我的影子,你听过影子能和肉身分离吗?现在我要你当我的女人,我不许你拒绝!不许你不要!" "命可以给你,心让我留下好不好?"她气若游丝恳求着,涣散的心神几乎关闭了。不能要他只对她一人有情有爱,不要心碎总可以吧! "我要你听我的话。"粗暴灼热的唇舌狂野折磨她的柔润,蛮横的双手纵横她的娇躯、赢弱的柳腰,他要她感应他首度释放的炽烈热情。 从十岁起,她的人就是他的了,这是逃不了的宿命!"不能说不要,好残忍哪!不能说不要!" 不要面对身心都被他取走的时刻,胸口郁积的热血冲出双唇,她再也不动了。 冷御天捧着晕死过去的躯体,颓然恼恨的捶打着地板,咆哮着,"我不再碰你了,我会收起炽烈的,你别给我死去,羽尘——" 一声比一声心焦心疼的呼喊,整夜回荡在清冷的宫围内…… "为什么拒绝为我拥有?为什么又昏死了?" 曙光渐明,人儿仍然昏迷,从没碰过解决不了难关的冷御天,悲愤恐慌的抬首问天,"难道,难道真有天灵恶魔的存在?"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王上,饶命啊!怎么都不该算是我的过失,是永巷内的恶灵缠上了她啊!晋阳城自古以来征役不断,城下的亡灵没有得到超渡,也会出来作祟啊!"邬子潭一直磕头求饶,狡绘的眼眸一闪一闪的。 "大王,冷宫里面真的有恶鬼,不然小姐怎会突然又病了?"青儿、绿儿抱在一块瑟瑟发抖。 冷御天眉宇间的懊恼不去,烦怒的声音直可以拆屋顶了,"一派胡言,全是推托之词,来人啊,把他们全给我带下去,静候处置!" 跋走了罪魁祸首,冷御天抱着江羽尘冰冰冷冷的身子,贴着她的鬓颊发愣,"永巷里的恶鬼,难道真的只有这一个荒唐的理由可以解释!羽尘,你醒来告诉我,你一直喊不要,到底不要什么?" "冷宫的岁月我挨不住啊!"她缥缥缈缈呢喃着。 又是冷宫!谁说她要往那儿住来着?是呓语还是她真心的回答?冷御天仔细地斟酌,却推敲不出所以然。 这一个冬天隆雪不断。这样的冬天根本不适合作战,所以,楚军就栖憩在晋阳城里,等着来春再开拔征战。 冷御天厌恶这一个冬天,因为羽尘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转。 有一天,从淮南故国传来消息,他的母后驾鹤西归了。 远在千里之外,冷御天只能朝南遥遥三磕首,以尽人子怀之情。 同样这一天,江羽尘的床榻边围着一群太医,群医束手无策之际,有人进言道:"也许真的是鬼魅阴魂作祟,试试设坛施法以火驱亡魔,也许有效!" "荒谬!"冷御天心头一级,声音中躁乱充斥,固执的挥退一群庸医。 难得清醒的江羽坐这时睁开一眸,说着,"这里好冷,我觉得快冻僵了!胸口找不到空气,我好像快窒息了!" 他环视着一屋子的火盆,她还是不住发抖,盗汗咳血的症状从没好过。难道天底下真有医不好的病症? 他拉长着冷脸言道:"困在这里前后进退不得,亦令我极端厌恶!" "我不要住在这座幽冷的宫阙里!"她顺着他的话说着。 她病中的心情一点都不安稳,不要委身这个以天下为己志的男子,但又能如何?主人对她虽不再有亲热的举动,但是仍然想抱就把她搁在怀里啊! 他直盯着她虚弱的小脸蛋,目光如炬,已然大半洞悉明了,"这就是你一直喊''不要''的原因?" "嗯!"她轻轻点着头。"不要"的含义很广,但总括来说是这个意思没错。 他如释重负!佣懒怡然地把玩着她的发稍,进一步询问着,"你想要什么?" 她不语,秀致的细眉缓缓靠拢了,要你只爱我一人的话无法宣之于口。 "够了,我不逼你了!"不逼迫她,但要她的心仍然强烈,他发誓要留下她的形影,直到赢得天下那一日! 将她安置好,盖好暖被,他从怀中掏出一束密封信函给她,"这是母后给你的信,有精神的时候再看就可以。" 太后写信给她?她还想问个清楚,"主人?" "我去安排一下,一会儿来接你!"他正色言毕,踩着坚毅的大步伐离开了。 "接我?上哪里去?"她呢喃着。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迸代后妃出游时所搭乘的金碧辉煌凤辇里,江羽尘斜卧在羽绒软垫里,透过轻罗纱的帝遮,她看到了焚城的景象。 楚军迅速移防从她的车辇边通过,平民百姓扶老携幼用板车推着家当也赶着出城。冷风飕飕。白雪皑皑的冬春交界时分,整座晋阳城全都动起来了! 熊熊烈烈的火光让死气沉沉晋阳城全部动起来了!这样的漫天炽火,就算还有躲在暗处哭泣的幽灵,也会跑得无影无踪。 千年古城晋阳,前一次没有被晋王给毁了。这一回,冷御天硬是有办法在冰天雪地里把它给烧了! 走过辇驾旁的人民嚷着,"听说砍了几座山的木头,又浇了几仓库的煤油,这把烈火连风雪也没办法阻止了!晋阳眼看就要化为平地了……" 回望着千年古城付之一炬,江羽尘心中既哀凄又有着说不出的感动。 "我不要住在这儿……"今天一早她说过这么一句话。 主人真的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烧了这座城吗?一向冷静沉着的主人,他的感情居然狂野如凶猛的火山,暴发起来很具毁灭性! "啊!我是逃不开这段情缘了!" 她的眼眶中泛着泪光,摊开手中紧握着楚太后给她的信札。 羽尘: 你的来到是哀家以及萧衍的安排。御天是最典型冷家的男子,他的眼里跟他的父亲一样只有天下疆域。但是,在一个母亲的眼中,他只是我的儿子。 其实御天非我亲生,他另有一个的孪生兄弟。当年在滩江之滨,他被抱到我身边来的时候,与死亡仅有一线之隔。但是我照料他疼爱他,把他养成——养成他父亲身边赞不绝口的冷家男子! 御天命中注定有一大浩劫,萧衍说只有渔家女能助他月兑此劫难!我知道御天一直把你留在他身边,我也一直关注看你的一切。请赶快把病体养好,请让一个母亲拜托你,一直留在他身边好吗? 聪慧如你,可能明白一个母亲的苦心? 这一个男子我把他托付给你了! 御天母病中亲笔 浩劫?主人会与死亡画上等号?她震愕住了! 太后把天大的秘密告诉她,而且太后还一直默默关怀着她…… 冲击沉淀过后,她断然撕毁手中这一张薄签,拉开飘飘来帷,把碎纸屑洒入风中。 啊!心碎的往事就此也可以随风而逝了,未来犹不可追寻,不敢要以天下为己志的男子一生相伴,但不舍地浩劫难逃的蚀心沉痛犹胜一己的情殇啊! 取出怀中已经洗涤过的白巾帕,无怨无悔地将技散的乱发扎成一束,"我是该打起精神来了。水罐不离破井边,将军常在阵前亡。不,羽尘的命随时可以给你,说什么我也要保你安然无伤,即便……来日你身边还会有其他女人!" 她挤出所有声音喊着,"主人,请把主人找过来可以吗?" 冷御天很快来了,舍了跨下鹿耳马,进入车,靠到江羽尘身边,把她颤抖轻泣的身子放入怀里。 "怎么了?"口气极焦。 "主人,只要你需要我一天,羽尘就陪你一起!"她终于抬手轻轻的碰触了他蓄满落腮胡的脸颊,她要珍惜记取眼前啊! "陪我等我取得天下?"他紧绷的嘴角线条放柔和了。 "陪。"她不断的用力点头,身上的力气仿佛瞬间都回来了。 "不怕等?" "不怕。"即使将来还有心碎断肠在等她,她也愿意冒险。 "你要快点好起来!"他激动地用力环住她柔弱无骨的腰肢。"错把你当影子多少年,如今你已长成为我身边的女人,更堪胜任辅佐我的女英豪了!" "女英豪?"这是主人对她的期待? 她抹去泪水点着头,"我会努力喝药。羽尘十岁开始就只有主人,说什么我也要留着命帮主人档过一劫!" 望着她眼底许久不见的光泽,他眉挑得高高的,轻嘎笑着,"虽然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但是火光的热度让你又生气蓬勃了!" "主人!冷宫永巷毁得好,但是好可惜的雕梁柱石,琉璃瓦檐,晋阳宫的辉煌就此消失了!"她换上另一种角度来看这座着火的宫殿,不禁惋叹着。 冷御天闻言,脑海里回想起今早的一幕—— 在他下令焚城之前,众多谋臣极力想劝阻,"王上,前朝遗留下来的妃子、皇室子女和宫娥都还没安看好!还有冷宫里那些苟延残喘的女人,一旦离开这个庇护所,教他们如何活下去啊!" "净拿这些琐碎事来烦孤王!傍他们足够余生用度的银子,晋阳的财富分散出去给住民百姓。" "可是王上,烧了晋阳宫城,只怕会尽失天下民心,留下历史骂名啊!" "前人都说了,''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天下本来就由有能力者自由来去。来到晋阳,征服晋阳,今日孤王欲离开,这一座古城在冷御天手中消逝又如何?时代交替指缝间,历史褒贬我不在乎,一切代价孤王一肩承担!" 心意已决的冷御天犀利地独辩群臣,逼得他们哑口无言,只能在心底默叹,惟我独尊、不知谦冲,只怕……过刚易折损啊! 此刻,冷御天坚定的大掌把江羽尘的双手包在其中,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深邃的眼眸炯炯发亮,冷傲而言,"不用叹息,没有遗憾,古都繁华算什么!" "为什么烧了宫殿古城?"她问得好傻。 "不必问为什么,我想做就做了!"柔情从他眼底泄漏了。 "啊?"这种主人惯有的回答让她震慑住了,心弦再度被深深触动了,只能傻不隆咚地望着他豪情霸气的瞳眸,和他意气风发的脸庞。 像只展屏炫耀的雄孔雀,他对着心爱的女人发出豪语,"他日我将再造天下辉煌奇城,比晋阳更繁华百倍千倍!" "我知道。"她轻柔说着,也仿佛真的看到了千古繁华来日重视的景象。 她还知道,天下人,往后万代都会记得楚王在晋阳的"辉煌"事迹,但不会有人知道,此等辉煌是为了一个女人! 倾城传说,主人的身世,永远都会是她心底最珍贵的秘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夹杂在逃难的人群中,有一个志得意满的独臂男子,衣襟里藏着一大堆经年累月搜集来的机密军事资料,笑得既阴险又猖狂。 "我说过,最后笑的人才是真的正的笑。冷御天,你够狠戾,但不够卑鄙。宁可得罪一百个君子也不要得罪一个小人,这层道理你居然不懂。烧了晋阳古都的后果绝对是你始料未及的严重,你就等着群国联合起来讨伐你的弥天罪行吧!冷御天,你好可悲,竟然不知道你的敌人是谁!炳哈哈!" 第六章 亡命之徒,只领风霜渐欺紧,遗憾自古年年有,不怨不尤惟有俪影双双倚高楼…… 传言仿佛长了翅膀,如同南飞的北燕一样,成群成队的罩满整个天空,无远弗届的到处弥漫—— 冷御天那个混世魔王,搜括完晋阳金银财宝,就放一把火给烧个片瓦无存…… 焚城的时候,冷御天还和他的女人躺在銮车里喝酒享乐,观赏冲天火焰…… 那一场火连烧三个月,晋国先人所有的心血荡然无存,是历史最惨绝的悲歌…… 冷御天那个毒夫对晋王的遗族,残忍不人道,将之赶尽杀绝…… 从楚军营里逃走的散兵,集结抢掠扰民,天下众生的疾苦都是因为冷御天…… 还有许多许多的谣言。 江羽尘听到了这些不实的流言,趁主帅营里私下无人,偷偷问着冷御天,"外头有关主人的传言很不堪入耳呢!" 冷御天专心研究着抢攻瀛州的兵图,"难听就别听。倒是你,我一忙就忘了,你自动一点行不行?" "咦?"主人说什么啊? 他终于抬眼看她,关注问着,"祛痰化咳的药喝了没?" "喝了喝了!"只除了怕寒易咳的病谤还根治不了,她的身体差不多都康复了。以主人事事巨细靡遗,还有洞若烛火的智慧,看来主人不是不知道传言一事,而是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说的也是,何必管那么多,将来天下人一定会明白主人是何等的光明磊落。"她也一笑置之。 然而,三岁小孩如果夜哭,只要提到"冷御天"之名,包管安静下来。 于是,楚军所到之处,皆不受欢迎,扎营夜宿更是常遭到气愤民众袭击。 饱占下来的疆域自然得留下大军表压成守,百万楚军真正上前线作战的只剩八十万。 在半壁江山落入冷御天之手后,剩余的各国开始恐慌被吞并的命运,他们纷采合纵联合阵线——联合次要敌人,一起打击共同的主要敌人。 于是,楚军独抗联军的局面形成了。 这一个夏天,北方黄河泛滥,冲垮堤坝,流走二十万逃避不及的楚军。 这一个秋天,沙尘暴起,楚军因误入一座山隘口而遭到火攻.所向披靡的楚军首度尝到败仗,被歼十万。 几年征战下来,楚军的士气已大不如初度淮河时的高亢! 离家数载的男子光凭借怀中绣帕还有一年难得收到一封的家书,已不足以聊慰乡愁了。楚音乡韵歌曲在军营中越来越常听得到。 江羽尘又偷偷的问着冷御天!"主人生活俭朴至清,无贪欲,对于金钱财富一介不取。然而绝大多数的人跟着主人打天下,为的不就是一些蝇头小利吗?" "军人的本质本色不能作践,等到我的梦想完成了,跟随我的人当然少不了他们好处,看是要封侯还是求利都可以。但不是在目前军情紧急的时候,叫我许下一些空头妄语。" "主人不许空言,只怕别国已经重利诱惑我方将领带兵叛逃了。"江羽尘不免感觉忧心忡忡。 冷御天抛开手中的兵图,双手环胸沉思许久,终于开口言道:"心不在楚,留之何用!" 留不住的人员居然如此众多,宛如有一双幕后的黑手在操纵着楚军叛变,一次又一次的阵前倒戈弃械归降,楚军所剩约只有三十万来自淮南的子弟兵而已。 江羽尘不由得想起许久以前,邬子潭所说过的一句话,"由各国前来投靠的杂牌军……哼,他那个人实在有够卑鄙,还是第一个叛逃的人,枉我喊他邬大哥喊了好多年!"她气呼呼的骂着。 "唉!五年前渡淮河时的意气风发竟已不再现!"暗夜里她常偷偷感叹着。 她想问主人,"可愿回淮南楚国故地,再一次五年生聚养兵?" 然而,她始终没开口。 "退回楚地无异承认挫败,心高气傲的主人是不愿面对的。唉,不提也罢,"接着,今年冬季的最后一场战争来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决战江陵堰。"夜里营帐内,冷御天一边喝着江羽尘为他做的清爽滑蛋鱼片粥,徐缓说着。 江羽尘怔了一下,说道:"好,明日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羽尘啊!你对我的信任还是没改变,明日我就证明给你看,你的主人绝对是天下第一英豪!"他将她拉了过来,坐在他的膝上。 "我知道,主人永远都是!"双手环上他的后颈项,让他的胡碴刺得她的女敕颊发疼发痒。可!她好喜欢啊! 对他的崇拜从来都没有一分毫稍减,只是此刻,她心底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因为如今的情势正好反过来,联军号称有百万大军,楚军只剩三十万人员不到呢! "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吗?七分才智,二分孤胆,还有最后一分的运气,明日只要给我最后的一分运气就行了!"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好似需要借由她的支持来度过决战前夕漫漫长长的一夜。 虽然心中的不安正隐隐的泛开来,她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的躺在他的怀中,陪着他。 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感受他比平常沉重的呼息,她希望时间可以静止,明日还很遥远。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成群的秃鹰在江陵堰的上空盘旋,似乎已经嗅到了强烈的死亡味道,正耐心地等待着一顿人肉宴到来。 江陵堰为一四面环水,幅员辽阔的湖泊,冷御天若欲取河东之地,只有水陆进攻这一个方法。 楚军以静制动,固守江陵堰的西方,冷御天计划先以弓箭队消耗联军大半先锋精锐部队的兵力,复以骑兵队展开近距离的肉搏战。他准备等联军的船舰由东而来时,发射火箭,所谓火箭就是箭镞沾了燃煤油点着火苗的箭把。 冬季通常刮的是西北风,万把火箭借风助长同时齐发,就算想歼灭整个联军船舰队亦非难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破晓时刻,冷御天凝视着湖面缓缓升起浓雾,笼罩四野八荒,他心中大喊不妙。湿热的雾气若大片蔓延开来,上升至高空后会影响风向,他的火箭奇术就难百分之百奏效了。 "我对战术有信心,只差一分运气!奇雾则再起了!"他心中不断低嚷着。 "快快进攻啊,战舰为何还不来?过了正午风向一变,我就将处于劣势了!浓雾快被当空艳日蒸发驱散了,听到战鼓没?"他转问身旁的雷驰。 "元帅,敌人还真沉得住气,至今还没动静!"雷驰亦是屏气凝神,注意着湖面的每一动静。 时间就在等待中过去了,雾散了,看着偏东北的冷风阵阵吹起湖面的波纹,雷驰憋不住心焦探问着,"元帅,要不要先撤退?可以再等良机啊!" 冷御天深吁慨然一叹,"等?等到何时?退?退至何地?可恨今日的风,不吹向我的方向!不,今日一战,生死分晓。" 一旁心无旁骛的江羽尘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的望向遥远的东方,喊道:"主人,听到擂鼓声了,敌人的战舰来了!" "击战鼓,准备燃火箭。"冷御天下令。 风向不对,火箭射向湖心,却落入湖底,联军先锐部队乘着战舰、骑着战马前仆后继而来,逼近岸上的楚军。 楚国的骑兵队迫不及待的冲上船舰,联军的先锋一马当先的跃上湖岸。处处可见厮杀,湖水为之染红,死尸到处漂浮。湖岸边不见秋后干枯的藤草,只见如深秋殷红树叶的血色,遍洒荡荡黄土地。 隆隆马蹄声不断剽掠震动大地,联军借着人海战术,践踏过遍地死尸推进,料敌如神的不世奇才冷御天没要到最后一分运气,他,被一场大雾打败了。 黄昏时的江陵堰西岸,烽烟止息,人迹已杏,留下堆积如山的船骸、兵器、马尸、断魂和秃鹰…… 等了一整天的秃鹰终于得以畅怀啃食,冷御天等了五年的北征天下梦……幻灭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夜色已暗,大家今晚就在这个山头暂憩一晚。" 冷御天将驱骤马的缰绳拉住,带头一跃下马。随即强壮的猿臂一张,同乘一骑的江羽尘被他抱下马。 在马背上的时候,她早就累得靠在他身上睡得昏沉沉了。 揉着惺松疲累的眼睛,她问着,"我们安全了吗?" 他眯眼望着山月斜照下的蜿蜒小径,"许久没见着后头有动静,料想追兵一时半刻还到不了。雷驰,分派一班三人守卫一个时辰,其余的人快养精蓄锐。" "是,元帅。"约莫三十名兵卒各自找地方躲寒风休息去了。 冷御天解下马辔上的水皮囊,递给江羽尘,她喝了一大口,打个冷哆嗦,"啊,水好凉!就要结冰了。" 才不过三天前,他们还有帐幕可打尖住宿,楚军还有三十万大军听由主人指挥调度,而今……餐风露宿,主人只剩三十名亲信保护着。 逃亡,逃回淮南楚地,江羽尘从没想到有这么一天! 冷天仰望当空的皓月星芒,还有远处一大片墨黑云层追逐半边夜空,再嗅闻着空气里不可思议的清朗清新,言道:"快要飘雪了!" "元帅,属下发现前处有一个山洞,请王上入内避风雪。" 雷驰即刻带路,把冷御天及江羽尘送进山洞里。 山洞口藤蔓杂生,洞内伸手不见五指,的确够隐蔽。所以冷御天放心的以随身的打火石生起火堆御寒气。光亮中可见这山洞不到十尺见方,但倒也洁净干爽。 坐在火堆旁,他敞开身上的大毛氅披风,"羽尘,把箭囊放一旁,你怕冷,过来我这儿。" 她躲在他怀中,玩着大氅的细毛,"主人,你猜雷驰还会不会找到山珍野味?" "饿了?"他递给她干粮袋,困顿的眼角闪过一丝谑意,"如果这时能来一碗你烹调的滑蛋鱼片粥该有多好!" "啥?"捧着粮袋!她不敢置信地盯着主人的脸庞,这种时候居然能见识到他轻松的一面!主人心里到底怎么想江陵堰败战一事啊? 男人流汗流血就是不能流泪,一身憔悴抑郁自不在话下,也只能自嘲,只能长歌当哭—— 他吟诵起前人词句,"别路云初起,离庭叶正飞,人生何如雁,同来不同归!" 他心伤,伤众多楚国子弟兵从此魂魄归异乡! 他心痛,痛战场上白骨仍是故国闺里梦中人! 时已至此,他二十八年来不曾有的诗情感性一面,终于可如数破茧而出了! 她压抑悲伤淡然浅笑着,"主人,紫郢剑可以借我一下吗?让羽尘为主人舞剑排闷解愁!" 悲壮情怀多少无奈,于是著名的"短歌行"再起,但求诗风剑影里堪以片刻忘伤痛——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幽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呜,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论,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杀人无数的紫郢剑在她手中变成力与美的化身,紫霞银光忽左忽右,白衣袂袂的人儿如凌波仙子前后旋转,轻盈跳跃。 锋利潇洒如剑的他,搁浅在她的深情中!他看得出神了…… 命已至此,他还有一抹纤纤细影相随相伴在侧,遗憾仍挥之不去,但终可稍稍宽怀了! 一舞既毕,她已硬咽,强装出来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容颜,可她不要停,"没有酒给主人解忧,我还有手中的剑,我还要继续下去。" 她不要停止剑舞,否则接下来的沉默时光,一定会碰触到败战这个话题,她不要主人去触动难堪啊! 主人停止,不吟诗遣坏了,她开启檀口,自唱自跳也算自娱,又一首"春江花月夜"——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片片去悠悠,青风浦上不胜愁…… 怎会唱出这个"愁"字呢? "啊,这首选得不好,羽尘再换一首,换什么好呢?"她脑子打结,急得就要掉泪了。 他来到她面前,取走她手中紫毁剑,愤然将视若生命的宝剑丢向地面! 仗创一生,时已至今,宝剑何用!"够了!不必为我强颜欢笑!" "主人……"泪不停出眶。 他揩去她挂在下巴的泪珠,"我说过,冷御天不怕死,只怕死得太早,霸业难成!而今只恨时不我予,故乡迢迢不得归,十年空负拔山名!也罢!也罢!" "我们可以回去,再来十年,主人一定可以的……" 他伸指搁在她的唇上,"不,我再清楚不过了!还记得我刚会走会跑时,我父王就把我放到一匹幼驹上,递给我一把一尺短剑,告诉我,男人就是要手持长剑活在马背上以天下为己志。倏忽快三十年,我从没忘记父王对我说''我的生命终于能有延续''时,他脸上的骄傲神采。我努力过,用我全部的生命努力过,然而啊,冷家男子的天下梦就到此为止吧!" 他脸上居然不羞不恼,极度安详清凛。 "别说这种丧气话,主人是羽尘心中无所不能的天神,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别气馁啊!"她的心好疼好难过!不顾一切喊着。 他捧着她细致娇美的脸蛋,神态肃穆喟然一声,"羽尘,得你如此真心对待,冷御天也不枉此生了。" "心,当决定再度活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保留全部给主人了!"她贴着他的蒲掌,轻轻摩掌寻求着慰藉。 "这些年,苦了你了!"轻轻一言道出他的心怜不舍。 "不苦!"泪水又给勾出来了,然而她笑得很美。 "能够爱恋着你这样一个男子,朝夕与你相处,怎会苦?一点都不会苦啊!" "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能忍!明知你忍得辛苦,我却也不愿阻止你,只把你放在心里、带在身边,享受你的陪伴。羽尘,你怎能心甘情愿为了我这自私自利的主人付出你的青春岁月呢?" "没关系,不须主人做任何改变,我从来就没想要……" "慢着,真的从来都没想要任何回报吗? 这样的剖心交心时刻气氛很动人心弦,鸷伏的感情不再听话……她踮起脚尖,拉下他的颈子,大胆地亲了他的唇。 "其实我很贪心的,只想要你的唇属于我一个人,只想要你的怀里只抱我一个人!" 羞红了的俏脸蛋让他看得如痴如醉,唇上的咸咸泪水很震撼,加重手劲想把她给揉碎了,附蛐入他的骨血。奈何她的话却让他眼里有着一抹困惑,难道她以为他还会想要别的女人? "吓着主人了吧?"她螓首低垂咬着唇,从睫缝中剑瞄着他。"主人一定不再认为羽尘……可取了吧?" "嗯哼!"他轻咳一声,笑得有点贼!眼里一闪而过一道狡黠的光芒。为她拨开云雾,让她的感情不存在任何阴影,这点他还能为她做到。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完了完了,怎会把心事宣于唇舌呢?她懊恼得直跺脚叹气! "羽尘,我说过我会厌倦跟随了我十年的影子这种话吗?"他勾起她的脸,邪笑谈睨着她手足无措的可爱表情,爱看得紧。 以为愈合了的伤口硬被他挑破了,而主人还在取笑她!初识情怀的她气噘了嘴,"不用说,你光做就……" "十恶不赦了?"看她气炸了的模样,啧啧,原来他还真犯下这种滔天罪行呢!只是,他这当事人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他坏坏地一挑眉,迅速攫掠她的红菱唇,然后又往下移,蜻蜒点水般的游走在她的雪颈,正野的牙齿咬着她胸前的衣衫,最后让她整个曲线牢牢地贴附着他的。 "主人,我刚刚好像还是在舞剑……"她全身升起酥麻,呼息已然碎乱,心绪更是紊杂得一塌糊涂。 "唔,舞剑?我比较有兴趣让你再吻我!"原来逗弄着她比吟诗舞剑更可以忘忧呢!不坏啊!双手真的像十恶不赦的恶霸欺上她的胸部…… 被他箍得那么紧,快没气了,闪躲不了,只好哀求地和他打商量!"不要了不要了,忘了我吻你……的事,好不好?" "想要我忘了?"将她的身子猛地推向山壁,困锁在他胸前的狭小空间里,不老实的唇舌舌忝弄着她的耳珠坠子,非逼得她浑然忘我丢弃理智老实投降不可。哼,居然敢误认他心有两意! 他温润浑厚的声音飘进她的耳膜,"你先提醒我一下,嗯,我什么时候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我真的完全忘了呢!" 主人的慵懒低沉的嗓音会催入眠,她星眸微合,柳眉拧蹙,痛苦地回忆着,"攻打武关那一夜,营帐里有一个女人,晋文姬……" 瞧她还说得煞有其事,唉,原来不过是这么回乌龙事哪!他摇头轻嘎一笑,直挺的玄鼻抵着她的小鼻尖,挑逗的食指沿着她的唇缘画着圈圈,"原来她叫做晋文姬啊!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我说了,主人可以放开我了吧?"她想一个人跑到山洞外透透气,也许再顺便偷偷地哭个够! "放了你,让你暗自饮泣?放了你,让我终生抱撼?"他扣住她尖尖的下巴,不让她躲避他的逼视。 "啊?"企图居然轻易被看穿了,她扬着婆娑泪眼脸着他的眼眸……揶揄戏谑的神采!她发誓她绝不会错看,可是,依主人的个性不可能这样捉弄人的哪! 她怔怔说着,"说什么抱憾……" "难道不是?"他想起了在晋阳宫殿内她哭得昏死过去的那一幕,"难怪你喊着要留住自己的心,难怪你怕我和你亲热,难怪我几乎留不住你的魂魄。羽尘啊!何苦给自己绑住这么可笑的心结?早问我不就得了?" "问?''那种事''还要叫我问?"哼,谁会对他的风流韵事有兴趣啊!他真说了,只怕她就要拿清水洗耳朵了! "什么事不能问呢?天天被我抱着睡,居然还好意思跟我客气!"他笑得完全邪气! 可恶!"那个女人的事我不要听啦!"举起双手想扳开他似铁钳的手,当然注定徒劳无功。 "口是心非!只怪我对女人没经验,居然不懂女人的心思这么难测!枉我熟读兵书千册,就是没看过一篇研究小女人家心事的文章!" 今晚的主人不只爱捉弄人,简直像个光会耍赖顽皮的小男孩!"没经验?越说越不像话了,放开人家啦,你以前答应过不碰我的!" 唉,他只能很无奈的叹息,女人不只心事麻烦,该聪明的时候偏偏傻得可以,他不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她居然还要糊涂到底! "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的嘴?只怪我太在乎、也太疼你了,才会被你误导。哼,我实在该好好惩罚你,害我错过多少夜花月良宵,看你怎么赔我?" 讨债的人对着艳红菱唇先强取一个香吻!吱吱作响,很用力很具毁灭性的一个吻! 老天,山洞的空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稀薄啊?她头晕脑胀了,"赔什么啊?" "你酿成我一辈子的憾事,难道我能轻易放过你?" 侵略性的唇在她粉颊边呵着气,扎人的胡子若有似无的拂过她敏感的肌肤,让她浑身软绵绵地。啊,快要站不住了! "我有吗?什么憾事?"她将眼睛闭上了,他野性十足的双瞳眸简直就要把她吞噬了。 "活了快三十年,眼睛里除了天下,只瞧见你一个人的身影,至今还没有体验过男欢女爱的欢愉,难道不叫我遗憾吗?" 他佯装生气,一把将她放开,跑到火堆旁边,拿起一截枯柴胡乱拨弄着火舌。 顿失支撑力量,她差点跌一跤。浑沌迷乱焦虑的脑子经过这么一摔,也找回思考能力了。 饼分!睁眼说瞎话,她很努力回忆着那一夜的印象,"你没有体验过……我明明看见……" 他把手中的木柴丢入火堆里,让火焰燃得更旺,双手抱胸诘问着让他又气又爱的糊涂蛋。"你看见什么?我吻了她?我抱了她?我把她压在床褥上?" "我看见……"她是什么都没看见,那一夜主人赶她走,然后油灯就熄灭了。 "你什么都没看见,你只是自以为是,笨女人!"他翻翻白眼低斥着。 主人没碰她……天哪!怎会这样? 她奔了过来,跪在他跟前,眼睛亮晶晶又哭又笑地叫着,"可是,后来你还把晋王的子女都留在宫里啊!主人,你今晚就爱逗我,真的不是拿话来唬我吗?" "难道我该赶尽杀绝?难道我该把他们流放到边疆塞外去?难道我该实实在在合乎天下人骂我''狂野武夫恶贯满盈,自取灭亡''的恶名?"他尖锐地自我嘲讽着。 她哑口无言,只任凭胸口的喜悦不断扩大,还有喜悦的泪水无边无际滚落! "羽尘,我还以为你真的懂我每一个心思!我要天下是不变的誓言,但是利用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为手段,我还不会作践自己到那种地步!"他颇感受伤地拧蹙着两道浓眉。 "原来我真的弄错了,对不起呀!我真的很想追着你的想法,可是,主人你的性子变化万千,实在不好懂呢!"她轻扯着他的衣袖,拿着泪眼祈求原谅。 他伸出手,以指月复抹去她满脸的泪花,她嘴边甜笑的小涡儿迷人极了,一直诱惑着他将唇再靠过去……不,不能沉不住气,为她解忧去惑无伤大雅的手段该结束了。 他低嚷着,"天哪!你别再哭了行不行?我都要不认识这样的你了!" "羽尘也不认识这样子的主人啊!今晚闹得人家又惊又怕、忽悲忽喜的……" 他扬着右手,示意她安静,"听!" 一听之下,才知悲伤的气氛四处感染着,今晚释放郁结感情的人不只他俩而已,外边传来低浑伤情的歌声,是"国殇"的后半部,像一首安魂曲——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乎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夫秦弓,首身离个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败死兮神已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冷御天遥想着出征时将士们的意气风发,与今相对天渊之别,他吟啸着,回头原来十年梦,转瞬今日楚歌声,不复当年豪壮情,大势去覆水难收!" 江羽尘替他感到难过不已,冲入他的怀中,一叠连声低呼着,"是梦,是梦!" "羽尘,别这样。失败是事实,不必怨天尤人,英雄气短,平添忧扰烦郁。冷静的看待明天,好吗?" 他以掌顺着她乌溜的长发。 "明天?破晓到来之前还可以有一夜好梦……"她戛然住口。 她滴溜溜的眼珠眨啊眨的。嗯,心结已解,又想转移主人的注意力。不委身于以天下为己志的男人,是谁脑筋混沌时发出的狂誓啊?星斗会转移,今夜就忘了前言吧! 她挣扎坐起,迷离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他,"主人,请你彻底要了羽尘吧!" 她半刻也没浪费,利落的解下自己的束腰带,任由外衣飘开。 他深吸口气,苍凉的声音充满震愕感动,"我走了好远的路,整整十年,现在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而你要这样的我?" "让你没有遗憾,也让我没有遗憾。"前一刻不都说要她赔了?给他无怨无悔的爱情和清白的身子,他不会不收吧? 再执起他的手环往自己的腰上,她坚定的说:"请抱着我,让我不觉得冷夜寒意!" "啊!你知道我从来就由着你一人予取予求!"他狂吼一声,熨贴住她的唇瓣,吻得难舍难分。 终于,他将身上的披风铺在地面,又伸手轻轻抽掉她绑发的白头巾,凝视着上头每一处洗不去的旧血渍,他慨叹着,"晋国宫围时繁华多少,你笨得不要!而今山洞石冷追兵在后,你却不离不弃!能有你,冷御天此生夫复何求?仗剑一生,终也成就了这一夜的欢情!" "这一夜很长的。"她如痴如醉的低哝。 "对,从现在到天明,还有五个时辰。"他拨开她的单衣,低声问着,"你要我很快的爱你,还是慢慢的爱你?" 五个时辰,平时也许糊里糊涂就过了,但是亡命天涯时,每一分秒都弥足珍贵,他一点也不舍得虚掷浪费啊!。 她咬唇羞睨着他情浓的脸庞!"哎呀,问我?人家哪会懂!" "哎呀!这可惨了!我没经验,哪懂得了多少!"他轻搔着她的颈窝。 "真的不懂?"两个生手?她不免有些着急了。 "假的。"他忍住笑,挑开她的兜衣环结,顺着她的锁骨往下轻抚。 "还逗我?你很不正经喔!"她又羞又气捶着他的胸。真不知如果以前就知晓主人玩性也惊人,她还会不会死心塌地的爱着他?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哪来这么多正经事?"他揉弄着她刚与冷空气接触而瑟瑟颤抖的胸,灼热的瞳光欣赏着她的完美。 胸口好热,她惊喘着,"你稍微控制一下好不好?"她指的是他调皮爱捉弄她的性子。 "嘎?"他的唇舌忝着她的艳唇,邪恶地放意曲解她的话,"这时候我可没办法控制我自己,你纯净无瑕,美得像天仙,我已经等不及要把你吃掉啃掉了!" 他真的把她吃得啃得很彻底,狂猛取走她早已沦陷多年的芳心和身体。 她不住申吟着,"啊——别啊——完了完了,雷驰他们如果在洞口,一定听到了!哎呀……" 最后这一声是一句痛呼,她的小脸揪成一团,因为他终于沉入她身体里了。 "吼,原来你是天堂!"他额上青筋纠结,面容狰狞,一心想不顾一切策马驰骋在等了一辈子的天堂里。 但,他还是忍住了,哑声安抚着她,"不怕,不痛!雷驰他们会识相地把耳朵关起来,我会让他们不敢笑你。羽尘,你好一些了吗?" "不好不好!"整个人都要爆炸了怎会好? "那我先停止好了!"可是离开她,他会痛苦得血脉爆炸啊! "不要!"她躬身屈膝迎向他,双手紧抓着他精瘦强健的腰杆。 "意见这么多,你的温顺乖巧跑哪去了?"他吻着她的嫣颊,又深深的埋入。 "啊,还逗人家,好坏喔——"她破碎嘤咛着。 "这样就算坏?好,真的使点坏的让你知道!" 他坏得有够彻底,把一场激情欢爱发挥到极限。 唇舌轻佻慢咬着她每一个敏感带,他野性的身体与她的搅滚在一起,惊人的能量霸占着她的每一个呼息、每一道喘息,让她欲死欲狂。 在最后激情呐喊的那一刹那,他嘶吼着,"还有遗憾吗?有吗?"他强劲的身躯宛如被惊涛骇浪给淹没了。 "没有,没有啊!"她抖如秋风中的落叶,咬住他的肩胛肉,满足的栖息在他的身下。 在这惟美、绝美,又凄美稍纵即逝的一夜,刚烈如火的冷御天尽情地与他柔情似水的女人缠绵,直到天明……他还有时间,他还有五个时辰啊!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懊死的,深夜与天明为什么连接得这么近啊? 最美的这一夜爱诗,竟是他此生最痛的眷恋! 在满心的不舍里,他更加想抓紧手中仅有的数个时辰,他尽情席卷属于她的每一分力量,直到她昏昏的沉入睡乡。 "瞧,真的把你累惨了!"她睡得很熟,就连他帮她穿戴整理好衣物也浑然不觉。 "羽尘,安心睡吧!" 他彻夜守候这一个在他怀里安身立命的女人,让她安憩于无风无雨的世界! 前半夜他以笑护来压制恐惧!还以嬉闹来淡化死亡的阴影,但是阴影并不会就此消逝无踪,他知道联军一定撒下重金要他的首级,回乡路坎坷无比啊! "当冷御天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时,我该怎么来爱我的女人呢?" 相识十载,十载情分,牵绊一生,没有一天或离。"羽尘,倘若我死了,你该怎么办?" 男子汉应该是女人的保护者,天塌下来,男人就该顶着,不让女人吃一点苦,他怎能任凭她落入敌手,遭受敌人的凌虐折磨啊? 他沉喟着,"我又怎能丢下你?" 这个让他极度困扰的问题耗去他整夜的思考,急白了少年头…… 当黑夜该引退的时候,他狂冷绝然的凝望着酣睡的人儿许久许久。他的双手终于蒙住脸孔,心如刀割凄埂道:"我若死了,也要你陪我,这样我就不必为你操心了!" 这样生不行死不离的感情,连他自己都觉得要窒息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联军大开庆功宴,一杯水酒送至邬子潭面前,"这是诸位大王赏赐的!" 邬子潭酣然饮下,得意的笑了两秒,随即痛苦的脸色大变,以手锁住咽喉,如狼嗥的声音更加破碎了,"啊!这酒……" 他倒地而亡。 酒使踢他一脚,言道:"这酒掺了鸩毒。诸王们一致说,你能背叛楚王一次,就能再背叛王子们第二次。你没了利用价值,自然留你不得啊!" 第七章 淮水幽幽,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汉,无名氏,古诗十九首之十) "元帅,有追兵,请快上马。这里就留给我们来拖延时间!" 雷驰石破天惊的一声,将冷御天及江羽尘逼出山洞,送上了骊关马。 微曦斜风冰两里,冷御天说道:"雷驰,大伙儿一起走。" "请元帅恕属下难听命。雷驰就此别过元帅,请元帅保重他恳请江姑娘保护元帅回楚地!"雷驰一脸严肃说完,他们一于人就头也不回的奔向山脚下追兵火炬的来处。 江羽尘仓促回望冷御天一眼,还来不及细想主人的样子……好像与往昔有些不同呀!就发觉他有跳下马跟过去的企图。 "主人,羽尘放肆了,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她二话不说双手拉紧缰绳,双脚蹬向马月复,鹿耳马随即风驰电掣奔跑起来! "罢了!"他没反对。反正追兵以至,葬身何处对他来说并没多大分别! 冰雨扑打在脸上像刀片在割,寒凉澈骨。他将她护在身下,不让她给雨丝侵透了。骊关马踏飞奔的路上,能多怜惜宠爱她一刻是一刻。 山谷荒烟漫径里路难寻,只能依循着旭日初透的地方找寻方向。 然而,高空寒雪坠落融为冰雨的冷凝时候,灰涛蒙的厚厚云层遮蔽日光,想要分辨东西南北更难了。 冷御天没有浪费力气在找寻南方的天空,他由着通灵性的鹿耳马模索前进。 他困锁抑郁的脑海里有着天下梦觉的蓦然回首。 他这一生好像一场空幻,空幻里抓不住多少实体印象,偏偏鲜明难忘的只剩与羽尘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 风沙入眼不流泪十岁的她、躲在江边直喊着就要死掉十四岁的她、送他一把故乡泥土十六岁的她、夜袭武关几乎丧命十七岁的她,还有焚城时的她,最后是昨夜让他爱得如痴如狂二十岁的她…… 抛不掉的情缘、舍不下的人儿,他感慨着,"啊!羽尘,几经思量已然恍觉,我的天下梦抵不过你一个人重要,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当个寻常农家渔樵,早就爱你恋你每天每夜了!" 她侧过身子,环着他的腰,埋入他的怀里,吐气如梦语,"以后要爱我恋我每天每夜!" 听着她的期待,他纠结的眉端愁云笼罩无法伸展,终究无力回天,终究他昨夜的决定还是要贯彻。 "可是,我真的下不了手啊!"他在心里喊了几千几万次! 旷世名驹脚程终日不歇,跑过几座山头,从冰雨初落的破晓,跑到银雪纷飞的黄昏,他们来到一条浓烟轻雾氤氲弥漫的河流前面。 前有河流,后有追兵,路断阻了。"羽尘,就是这儿了!"冷御天出声。 江羽尘从大披风里探出头,满面风雪即刻迎来,心中很不解的问道:"什么?啊——"她爆出惊叫声。 她一只手拼合拍打他的头发,雪花纷纷滚落了,然而银白依旧。 她讶然叫嚷着,"主人,你的头发……全白了!今天早上我就觉得你的发根很不对,可是……怎会一夕一朝全变白了啊?" 他不以为意说着,"原来这样啊,是心中太急了吧!迸时候这种例子不是没有,伍子胥过昭关的时候不也一晚白了少年头!" 伍子胥只是过昭关,他却得提起紫郢剑挥向爱人心髓的女人,艰钜更胜伍子胥千万倍啊! 这般的痛苦挣扎,白了头发算什么! 她心疼的抚着他疲倦的眼角,"没关系,这样更好,敌人一定认不出主人来。" 他拉下她的手,说道:"不是长相的问题,我们已经没路走了。" "没路?啊!主人,你看……河畔有一艘小船,有人在垂钓呢!我们快过去找船夫帮我们渡河!"她一溜烟滑下马。 冷御天犀利虎眼一眯,纳闷着,"下雪天还有渔人垂钓?" 但羽尘已先跑了,他只好也跟着过去了。 "船家,劳烦你帮我们渡河到对岸好吗?"江羽尘询问着。 "我是钓叟,这不是河,这条江叫滩江。"戴着斗笠、穿着衰衣的钓者口气很不好呢! ''哎呀,说错了。钓叟大哥,不好意思,请你帮帮忙可以吗?"江羽尘又说着。 "叫我大叔,小丫头。" 这钓叟大叔脾气好古怪,江羽尘没辙了,只能失望地吐吐舌头。 这时钓叟居然说道:"上来吧!江水结冰了,我没把握你们过得了对岸。" 一听钓叟大叔答应了,江羽尘赶忙拉着冷御天牵着驱骑马就要上船。 "马绑在树头,等你们来日回程再取,我这扁舟载不动那匹庞然大物!"钓叟望着那一匹虎虎生风的黑色骏马,露出羡慕神色。 "主人?"江羽尘面有难色的看着冷御天。 "就我们两人上船吧!"他眼底升起一股依依不舍之情,"马我不要了,就将它野放在这几座山头里吧!" 他手朝马月复一拍,腿朝马后一踢,示意马儿快跑,但那驱龈马举起前蹄朝空嘶呜着,却不动如山。 "你们到底要不要渡江?"钓叟解开船绳,不耐烦喊着。 "我们走吧!"冷御天把江羽尘抱上小船,背脊挺直,双目直视前方,不回头,不想去听爱马不断凄恻的狂嗥! "有一句话叫做识途老马,也许鹿耳马会自动跑回淮南来呢!"江羽尘坐了下来,自言自语着。 她拿过钓叟搁在船上的一大捆空心芦苇杆其中的一枝,失神地拨弄着结成薄冰的江水。心里思忖着,没了马,渡过江,接下来就要走路了。 快速行船刚过一小片孤渚浅汀,已来至江心中间,钓叟一听完江羽尘的话,马上抛掉船桨!噗通一声跪在冷御天脚跟前。 "小老儿已经在撤江边等候三天了,请楚王救救我一家七口的命吧!" 江羽尘吓得跳了起来!"你……你知道我们是谁?" "直到姑娘提到鹿耳马之名,我才能肯定你们的身份。" 冷御天沉气凝声问钓叟,"你要什么?" "本来我连那一匹马都想要的,但是楚王不给马绑在树头,而让马自由奔走,我只好恳请楚王割舍项上人头一颗了。" "你太过分了!"江羽尘气骂着,连带把钓叟的一堆芦苇杆踢下船出气。 "小泵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带兵拿刀拿剑互杀,又比我好到哪去?"钓叟自我辩解着。 江羽尘破口怒喝,"你住口,我家主人仗剑天下的心思岂是你这龌龊小人能及上万分之一的!主人,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居心叵测啊!" 冷御天平静说着,"羽尘,我早就知道了。他故意用话激你,让你失去戒心,而迫不及待上他的船。啧,这么多破绽,实在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主人,那你还上船?"她完全坠入五里雾中了。 冷御无淡嗤,"因为我想听他说一说他有恃无恐,敢要我首级的理由。" 钓叟点点头,"楚王好气魄,不愧是人中之龙。然而龙困滩江又奈何?城里乡间到处贴了告示,能取楚王人头者可封百里侯,再赐黄金万两。滩江对岸早有重兵集结,楚王逃不了。与其被乱箭穿心五马分尸的抢成一团,倒不如给小老儿一人,让我一家从此衣食无虞,年年过好寒冬。" "的确说动我了。"冷御天捻须应允,"人生百岁终须归,生死从不在我眼中。好,我的头可以给你,但是我的女人怎么办?" 他将紫郢剑抽出剑鞘,高举着,犹豫着,最后目标选定——搁在自己的硬颈旁边。 一生杀敌无数,但是对她……下不了手啊! 江羽尘吓慌了,哀嚎哭喊想阻止,"不要不要,不要自刎……我们可以杀出重围的!" "就算到对岸再杀他数百人又如何?不必效法夸父追日的愚行,冷御天的剑从来都不是为了保一己之命而出鞘的,前人有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不受无名小卒践尸凌踏。我的心情你能懂吗?"他的狂情傲气依旧。 "我懂的!"感情完全能明了,但是理智不愿接受啊! "能懂就好!" "不,还不到最后关头啊!"她说什么也不放弃,都已经为了他而强迫自己活过来,怎忍见他血溅五步。身首异处啊! "羽尘,你能没有我而独活吗?"他问得恳切。 "我爱你胜于一切,你明知我不行的啊!"她扑了上去,硬拉住他的手!包想夺下他的剑,但是,她撼动不了他一丝一毫! "我的至爱,我死了,你陪我?"他最后深深地凝视着她,死后要在苍茫天地间寻着这一副容颜,一起黄泉路上相伴。 她泪眼迷离,凄厉嚷着,"我不怕死,生是你的人!死为鬼也要护你回楚国!" "如果真有灵魂,我们就一起回楚国。"两抹幽影,飘忽于天地间,肩上没有重担,多惬意啊! 她哭得心胆俱碎,整个人攀在他的手臂上,成堆眼泪掉落在他的衣袖上,"我没有足够力气拉下你握剑的手臂啊!放下来吧!主人,让羽尘求你好吗?" 他重喘着,"是我不对,让你停不了眼泪,这一次不能让你予取予求了,你原谅我吧!" 冷御天痛苦地将双眼闭上了。 "我不,说什么也不原谅你啊——"她转而抡起拳头朝他一阵扑打。 她的手劲根本不算什么,但,硬是敲得他肝肠寸寸断,心神寸寸灰! 冷御天陡地急怒吼道:"钓叟,你想要我的头,但是我的女人怎么办?放着让隔岸敌人欺凌吗?我说过我要她陪我啊!" 一旁的钓叟会意了,冲了过来,伸出双手猛力一推—— "啊——"江羽尘惨然惊叫的声音。 然后是"噗通"的破冰落水声。 冷御天握剑的手颤抖着,脸部肌肉急速抽搐,拧眉处已成死结。 他等了片刻,悲声低问:"结束了?" "这么冷的水,不淹死也会冻死!"铁石心肠的钓臾快嘴口道。 "好!"冷御天纵声狂笑,吟诗一首,"江中一扁舟,踔踽向黄昏,三尺紫郢剑,情怀共奔放,踏五岳三江,青史名不留,毅然就地死,从此归异乡!" 他高高扬起紫郢剑,就在剑落颈的同一时候,蓦地窜出怪异地"嗖"的一声,整个人也栽入江水中。 暮色笼罩中,还来不及看清楚来龙去脉,就被这一幕震呆了的钓叟大喊着,"头啊!你死了也要把头留给我啊!" 江心泛起漩涡——卷走冷御天仗剑天下的一生。 漩涡又复合,寒冰又靠拢,滩江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吹过百川山岳的风雪年又一年一直重复,大地总会一片白茫茫…… 千古名剑——紫郢剑从此永沉滩江底。 江水幽幽,千古呜咽不息,丑陋的战争还没结束,悲剧英雄的结局已经先来…… 滩江这名字仿若是种预言!激江畔多少生离死别,滩江畔总是悲剧收场。为什么没有那种教人不遗憾的结局?! 教吁惋叹可以停止,如果可以有续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数代之后,群雄割据纷扰的百年兵祸终于结束了。 天下一统归于西北外族敖氏所建立的"承天王朝"。 "承天王朝始年纪"中有一小片段记载着—— 天下争夺战时,骁勇善战第一人非楚王冷御天莫属,一夜下武关,堪为千古传奇,惜一代天骄一意孤行,十年霸业难成,自刎命断滩江,得年二十八矣! 终卷 明日天涯,数尽繁华。看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也争不过,她紫嫣红开遍,也都付与,风丝雪片烟波中….. "咳咳!"江小鳕人未进房,一串咳声先到。 "唉!我看我这辈子是丢不掉这麻烦宿疾了!"她竟尔一笑。 可不是,冰冷寒江中拼死命潜水游了两个时辰,救回心爱的男人,才只得到个冷咳缠身,她已经每日朝天叩首谢恩百次了! 所以,她的每一个笑靥里都溢满幸福喜乐呢! 在简陋的小厅里,放下肩上的两篓鱼,手才刚放上门把,门倏地由内打开,她猛然被纳入一副铜墙铁壁中,还有一阵震怒心焦的男人低咆声欺负着她的耳膜,"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吓死人了哪!"她调皮娇笑的靠在他怀中,模者自己撞疼了的鼻头,也摩掌着他短髭未刮的下巴,"我才走开不过一会儿,就这么想我了啊?黏人精,干脆变成我的影子好了!" 而以前,她才是他形影不离的影子呢! "一会儿?我都帮凌大叔砍完两捆细柴了还叫一会儿?想你?啧,想把你吊起来打一顿啦!秋风就起了,你出去也不知加件衣服,就只会咳得让我心烦。" 脾气很不好的男子,大掌落向怀里女人圆凸的下月复围前后,象征性的打了一下,马上又开嚷了,"肚子这么大,随时就要生小孩了,还不知安分!" 她噘着小嘴喊冤枉,"我哪有不安分,人家只是去河边抓了两篓鱼,准备……" "准备煮滑蛋鱼片粥给我吃?"他清澈的黑眸心一亮。 "准备送给天底下最好心的凌大叔啦,我们在人家这儿打扰这么久了,也没贴人家半分饭菜钱,怪不好意思的。" 她腾出双手,帮他整理着垂在后颈的银丝长发,用小发圈扎成一束。至于他以前的落腮胡,早就让她给剔了,这才叫彻底的改头换面嘛。 "唔,我身体全好了,赶明儿起让我像这小渔村里的每个男人一样,出去溪边打鱼,上山砍柴,我一定帮凌大叔储满一柴屋的柴火,让他今年都不用愁过冬!"也让你不愁吃穿,不过,这等肉麻话还是搁在心房就好了! "真的?"她用力捏着他受过箭伤的肩头,更不死心的翻着他藏在左前额毛发里的另一道伤痕。 "吁,可恶喔,居然敢怀疑我的话!"这次一个力度稍强的掌力拍向她。 "讨厌哪!会疼的呢!"她哇哇叫着,"什么都记不得的人,就是还记得对我霸道野蛮这一样!"嘻,能重温他特有的霸道野蛮,实在太美妙了呀! "我哪里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忘了我最爱吃滑蛋鱼片粥啊!" 当他从数个月的昏沉中寻回一点意识时,是她捧到他面前的那一碗粥,飘出的那抹熟悉味道,让他确定他与眼前这女子有着关联的。 再然后,看着她微隆的小肮,听着她说——我怀着你的孩子。 他就只能无时无刻想抓住这个应该与他关系匪浅的女子或是妻子,不愿分离了。只因她是他通向闭锁记忆大门的惟一窗口啊! 可是她极端可恶,除了告诉他,她的名字叫江小鳕之外,任何有关他的一切就再也不愿对他说了。 她就只会推托搪塞,"哎呀,别急啊,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喜欢等你慢慢回想起嘛!" 这个女人只要一碰到过去,眼中老是闪闪忽忽地,使他不免怀疑,她似乎宁愿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江小鳕的一只手晃到他眼前,"喂喂,你发什么愣啊?放开我,让我去煮粥啦!你不是才吵着要吃?怎着?现在不饿了啊?" 他回过神,不依叫着,"成天乱喊一气,不是喂喂就是钦钦,有女人这么叫她的男人吗?你实在有够超过,说一说我的名字,喊上一喊会死啊!" "不要提死字!"她紧张的捂住他的口,眼角居然瞬间冒出两大颗泪。 "好啦好啦!不提不提,那……你……你别哭行不行?" 他平常可以满不在乎的闹她凶她,可是一碰到她掉眼泪,他就只能求饶了。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千层刚也会变成绕指柔——真的,她成把的眼泪美得像珍珠,可是他就是怕。 他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像,她哭得让他心肠寸寸断、心神寸寸灰……他以前一定很对不起她,现在才会对她的眼泪完全没辙! 他心疼的捧住她的脸呵怜着,"我知道你让我的重伤和昏迷吓怕了,我现在身强体壮,风寒不侵!会活上一百岁,你别乱想呀!" 凝视着他深邃的黑眼眸,她张着可怜兮兮的小嘴,抽抽噎噎地,忍不住说起伤心害怕的往事—— "你掉下寒江底,让江中嵯石给碰破了头,血不停的冒,我拖着你的身体,靠随手抓到的一根空心芦苇草露出结冰的江面呼息,吸两口气就赶快送给你一口。我一直游一直游,游到我两腿两手没力,全身虚月兑,才敢将你送上岸……" 这是她第一次将过去说得这么多——他戒慎问着,"为什么要游那么久?" "因为我不要你死啊!"她是那个可以助他躲过浩劫的渔家女,可是当她实在没法再支撑下去,最后破冰冒出江边的那一刹那,她根本也不知追兵还在不在,他们是否安全了? 不要他死,所以要游很久?他就要相信这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了。难得她肯说往事,他总算知道自己差点淹死在江里了。 好吧,他再多问问看好了,"我为什么会掉下江?" 她抹去泪,笑颜荡漾,"如果我告诉你,是我这个自私的女人,爬上江心的一小片汀洲上,因为想要留住你一条命,用你帮我做的那一支箭射穿的你肩膀,才让你跌下江的,你信不信?" 漫漫长长的大半年,她细心照顾他康复,日日夜夜伴在他身侧,再加上每一次狂狂烈烈无法自控的耳鬓厮磨,那样细细腻腻的感情,他早就欣喜又感动于她的一往情深了。 这样真心对他的女人会想要他的命? 原来她还是在乱编故事,他摇着头叹气,捏着她哭得红通通的俏鼻头,"用箭射我?越说越不像话了,你爱我,才不会舍得杀死我!" 她的回忆沉溺在他眼底黑潭漩涡里……双瞳眼眸在他醒来后竟然不见了,换上黑澄澄的眸子。这种异象!还有他的失亿,她私下将之归因于他的头撞破了的缘故。 出生为双环虎眼的双生子其中一人,不必为天下至尊,冥冥中早已注定。主人,你可以活两次,这一回就是那一个早夭又重生的灵魂吧! 她多高兴他进入另一段生命啊! 所以,她也抛掉另一个名字,重新做回江小鳕,一个很单纯的渔家女。 她伸手环住他的躯干,听着这一颗重新活络的心跳声,很谦卑的请求,"主人,我爱你,所以不要你死,你原谅我为了私爱的自私行为吧!" 他伸手模模她的额头,"该不是出去吹了风头昏了吧?还有,你叫我什么?"主人这种称谓可真古怪,她说的那些什么自私行为更是古怪! 哎呀,居然说溜嘴了!"人家身体没事。" 她拉下他的手,与之十指交错,"那……因为男人是女人的天与地,你是我的男人,也就是我的主人嘛!" 明知她又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却笑开怀了,"哎呀,你嘴巴甜!善解人意又温柔可爱,我发觉我真的很喜欢你呢!" 闻着她的发香,抱着她贴近,一点都不寂寞,再听着她的胡言乱语,哈,他心中怎么觉得就怎么踏实! "那当然,你说过要爱恋我每天每夜的!"她往他身上蹭过去,但是,圆滚滚的大肚子很杀风景,老实不客气的挡在中间。 "我不记得的话别拿来要我认账。"他佯装着冷面孔存心逗她,只在眼角不经意的流露出一抹诙夸神采。 "不认账?"她慌了,"你现在身体好了,就可以外出到处跑……"可是她好担心外面一点都不安全啊! "然后……也许等我生完孩子后,你还会觉得我们很烦,然后……你就跑得不见踪影了!"她越想越恐怖,因为他原本就不是一名平凡的男子呀。 听听这女人说的像人话吗?他不过拿一句话逗她,她竟然把他想成罪无可恕的采花大盗,吼,气死他了! 虽然他不知自己以前到底是来自书香世家的公子,还是乡村旷达淡泊的野夫,可是他知道自己绝不是偷香的无赖恶霸。她居然敢说他会将她吃干抹净后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两手无情走人? "江小鳕,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可恶的女人,别的能耐没有,就会让我吐血。还说怕我死了,再听两次你气死人不偿命的混帐话,我就真的会伤脑血管死在你面前给你看!" 话说不出来,干脆用吼骂的比较爽快。 "可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啊!"她瘪着嘴小声应道,拿手赶忙帮他胸口顺气。 他这是不是叫本性难移呀?使起火气来还是声如洪钟,一副不把人看在眼里的惟我独尊样,依然挺吓人的呢! 而她呢?在这种风火当口,只能乖乖顺从他,当个温柔的小女人。 咦?又是一个本性难移哩!她猛敲自己一记。 "过来。"他粗壮的臂膀将她持到窗口,并肩站着。 好半晌沉默不语,只听得见他剧烈的喘息声。 她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人,扯着他的衣袖,"我……说错了,我去煮饭好吗?" "不好!"简单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到底要刮大风还出暖阳。 "那我该怎办?你说嘛!"她真的很着急啊! "陪着我不离开我。"伴随一大口凝重的呼息。 "我在这儿啊!" "我要你一辈子都在我身边。"他转头低望眼前的女人,她真不懂他对她的依赖比她对他的只怕更深哪! "啊?真的?"她又要喜极而泣了。奇怪,以前不怎么哭,反倒是被寒江水泡过后,泪腺就特别发达了。 "真的。或许一句我很爱你更能表达我的心意!"顺手将她小小圆圆的身子揽进臂弯。 还以为要追着他一辈子,才能再谱另一段刻骨铭心,然,他说了,他爱她,在这重新活过的生命里!"我也很爱你,爱你更甚我自己的生命,从十多年前就一直是这样了。" 他执起她的一只素手,搁在胸口,又定定的望进她笑意泪意盈然的秋眸里,"小鳕,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男人,你不愿说,我也不强逼你。知多知少也不比现在能知足,我真心希望你和孩子陪在我未来的生命里。每次你一出去不见了,我的心口就好像少了什么,你以后就留在屋里,让我一个人出去张罗生活吧!" "让我跟着你,好吗?"她才不要一个人在屋里提心吊胆,什么事也做不了。 还要跟他寸步不离?他相信她不是怕他跑了,于是问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叫她怎么说呢?不能说,也不愿说啊! 他换个方式探她口风,"那我们等你生完孩子一起离开这里。" 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觉得她老是惧怕陌生人接近,所以他大胆猜测,她根本在这儿住得不舒坦不自在。 他这人讲话从来不会打商量,他根本已经决定了嘛,可是她喜欢这样的决定呀! 开心的双手挂上他的颈后,问道:"上哪去?要走多远?"最好是越远越好,远到天边海角,永远没有人认得他的地方。 丙然让他猜对了,他也就把两天前的决定告诉她了,凌大叔接到他一个表亲来信,邀他到大西南方''浊水''滨的一个村落去落地生根。信中说那个村落山明水秀,远离战火,是人间乐土。" 她听得心动不已,"远离战火!好啊好啊,我们和凌大叔一起去,不然他一个老人家,一路上也没人照应哪!只是''浊水''这地名和意境好像不太搭吧!" "我觉得很好啊,应是取''浑浑浊世,清清水流''之意吧!"他一说完,才猛觉得不可思议,"小鳕,我想我应该读过不少书吧!" 对啊,几柜子的兵书,可是你用不到那些了。她睨着他笑,"对啊!有闲情吟几首诗来听听吧!" 他挑着眉,"嘿,我比较喜欢你吟唱给我听!" "有吗?我几时唱过曲子给你听了?啊——"她揪然变色,她唱过一次"春江花月夜"。 他不是想起来了吧?她寒毛直竖,额头冒出冷汗。 谁知他竟然对着她小声咬耳朵,说出让她脸红耳躁的话,"你每次躲在我身下的时候,哼唱申吟的声音最好听了。" 她伸手直拍打着他的胸膛,"不正经!"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哪来这么多正经事!孩子快出生了,然后我就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抱你了,所以……" "所以什么?"她听到那一句熟悉的话,心脏又差点跳出胸口。他应该只是无心说出来的吧?老天,他没记起来吧? "所以我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和我的女人亲热。"他一把将她抱上床榻。 "啥?你不是要吃饭了吗?我得去……" "你除了我的怀里,哪里都不许去。"他已经拨开她的外衣了。 "哪,人家的肚子这么大了,不方便……" "我会让你很方便的。"他将她转成侧躺,快手快脚的除去两人身上的障碍物。 "可是……" "你真的很不合作,意见这么多,看我怎么惩罚你!"他贴住她的后背,毫无预警的猛烈贯穿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不再哼唱,找回平静说话的声音了。纤纤玉指搓着他的胸肌,眼眸半眯,菱唇轻启,"你这样就叫惩罚人啊?" 他叫着,"可恶!你就知道抓我话里的毛病!你这张嘴真不知死活!" "嘻!"她还想说呢! 可是他给堵住了,又开始另一次的"惩罚",啊,不,是如假包换的"爱恋"!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行过万里山,走过千江水,终于来到天之涯的浊水了。 一越过这个山头,景致豁然开朗—— 朗阳高照,碧天如洗,粼粼水波映苍翠,满眼山色催人醉。 包有那——农村房舍阡陌纵横,夏日和风吹草原,河堤畔柳树低垂,蛙呜鸟叫此起彼落,水鸭火鹤水中悠哉觅食,牧童羊群一起唱和。 江小鳕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瞳,眼前景色如诗如画也如梦。梦,对啊,她做过这样的一个梦,暖暖的金色阳光迎面洒下,百花争妍,绿草如茵,二匹马驰骋过原野…… 没有马,没关系。她张开双臂带头往浊水跑过去。这样的空气清新舒畅,就连吸入胸肺的微风也有七彩缤纷的颜色。 风的颜色——她曾经梦过,现在也真的感觉到了。 "啊!能平凡平淡活着真好,主人,我从来就不后悔射出那一箭,我若不能保你一命,我算什么女英豪。" 她取出怀中珍藏的一方绢帕,回头对着身后男子喊着,"你身上有笔墨吗?我要把风画下来!就画在这一块帕子上,血腥真的可以忘了!往后只会有幸福的七彩微风而已!" 男子背着半岁多的小女圭女圭,手中拉扶着一老者,很快来到江小鳕身旁。看着她在风中飞舞的白色身影,着细汗的红扑扑脸蛋,唇边一抹笑颜比艳日还娇媚。 嗯,看来这一趟浊水果然不虚此行!他咧唇露齿轻笑着,"看来你真的乐疯了!连风你都能画下来!" "用心去看、用耳朵去听,风真的有颜色啊!"她一边说一边将他肩上的包袱拿过来,翻找着……"没有笔墨啊?" "小鳕,河畔柳树下有人在品茗下棋,我过去问他们借看看好了。"男子温柔地以袖帮她轻揩去污水,就拉起妻子的手一起往前走去。 "请问……"江小鳕对着一位正在低头煽火煮茶水的妇人问着。 熬人察觉到眼前的人影,抬起了头,居然手忙脚乱打翻条水,放声惊叫着,"定远!" 气质好高雅,脸孔好细致绝丽的一个中年美妇啊!可是她为何如此惊慌?她在喊谁啊?江小鳕很不解。 熬人唇色泛白,死盯者眼前的银发伟岸男子,那一张年轻了三十岁的脸庞,如此神似雷同啊!她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又叫着,"定远,你别下棋了,赶快过来啊——" 这正是,故国如尘故人如梦,回首向来萧瑟处,偏无阴雨也无睛,只剩云淡淡风轻轻—— 一完一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转载自怡文心苑.fm1046,仅供网友欣赏!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扫校人员,请勿再次转载,谢谢合作!本书严禁各商业网站用于营利活动,如有违反,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因此引起的任何纠纷亦与本站无关!请购买正版书籍以支持作者!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乱世情缠:为情绾发 乱世情缠2:为爱仗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