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情绾发》 楔子 破落败坏的一座大宅邸内。 一个身穿艳红小袄,不到三岁的小女娃儿,甩著两条小辫子,一阵风似奔跑过一个又一个的院落。 她终于来到一座绣楼门前,“咦?推不开。” “砰砰砰!”小女孩著急地拍打著油漆色泽斑驳的门板,还喊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啊,快啊,快来开门啊!” 屋内有三个人,年过半百的女乃娘双手专心的梳理著一片飘逸及腰的黑绢缎。 梳妆花镜里映照出一张国色天香、美丽绝伦的年轻容颜,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沉静得好似一点儿也不为门外的喧嚷所动。 “是如彤小小姐在门外。”唯一有反映的是随待在侧的喜儿丫头,她赶著去应门了。 房门倏地打开,小女娃冲进端坐在花镜前的童恣凝怀里,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兴奋急嚷着,“阿娘,爹爹来了,已经在前厅那儿和表舅说话了。” 童恣凝宠溺的搂过贴心懂事的女儿入怀来疼怜,扬起清脆优雅的嗓音,“他来了!” 她的夫君来迎娶她了! 小小年纪的如彤聪慧无比,她挣月兑开娘亲温柔的拥抱,和娘亲两面相对又说着,“好大好漂亮的一顶红花轿,如彤要和阿娘一起坐进去喔!” 女乃娘在童恣凝身后一迭连声反对着,“不行不行,小小姐,你不能和你娘一起上花轿,礼制不许的!” 如彤蹭到女乃娘身旁,和她娘亲一样隐着倔味儿的柳叶眉挑高,小嘴依然坚持已见,“娘让我坐的,再不然我直接问爹爹去。” 女乃娘只有一再嘀咕的份了,“真不知怎么说你们这家子三个人了!小姐几年来绾着我梳弄的少妇髻,偏偏休夫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想到就做。还有我这个姑爷啊!哎哎!不是我想抱怨,实在是我越来越发觉,他也好不到哪去!” 喜儿咋着舌头,“呵,这一次如果能好好搞定小姐的终身大事,女乃娘你这一辈子还是有得操烦的,小如彤比起小姐来,更淘气顽皮不好说话呢!” 女乃娘闻言差点就要晕倒了,顺过一口气后,手忙得更起劲,也板起脸孔提起嗓子训人,“呸呸,喜儿丫头,你少给我触楣头,小姐这回给姑爷迎娶过去一定白头偕老!” 迸灵精怪的小如彤也来参嘴搅和,“女乃娘又给娘亲梳大包包?不好啦!爹爹说娘亲的头发放下来最漂亮了。”说完,她还特意兜弄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两根自由的发辫儿。 女乃娘用发梳轻点着小如彤的额头,“小娃儿你不懂,你娘早就嫁人了。出嫁后的女人长发自然还是得绾上来,而且还要把三从四德放在心坎里,不然就会让人给休了。” 女乃娘最后在札实的绾髻上再点缀一支翠玉金步摇,自言自语着,“成了。” “还是不好看!”小如彤毫不客气的发表自己的看法。 女乃娘说得不对,经验告诉喜儿事实是这样的,“不会啦,姑爷不会休了小姐,只有小姐休姑爷的份啦!” “不成不成,府里现在不比从前了,小姐再要吵闹休夫转回娘家,可没人能在后头给她撑腰了。”一想到这儿,女乃娘的心情就黯淡无光。 一身喜红嫁衣的童恣凝根本没分神去管身后那一老一小正喳呼着大眼瞪小眼的。她瞧着镜中的自己,头儿微微侧偏,对着女乃娘言道“这支发簪不好,帮我插上木头做的那一支。” 女乃娘随即心领神会,换上一支看似平淡无奇的木制簪子,童恣凝的雪荑轻轻抚上他亲手为她做的发饰,心底泛起一阵温暖热流。 他还是坚持带着花轿从前门来迎娶她呵! 这顶轿子,可会是三年多前的那一顶?他可也带着喧天的锣鼓阵一路敲打游街过来,一如三年多前那般风光惹人注目?他可也会三度打赏给李媒婆一大包赏钱吗? 她的粉颊禁不住嫣红了,翻飞的心绪拼命感叹,“天老爷,将同一个女人给娶过门三次,他真好的兴致和耐性!不过,他这会儿能不能别这么大肆折腾啊!” 她微噘红菱唇星眸薄瞪着,可是她的胃口里,竟像是又尝到他以前最爱调弄给她喝的蜂蜜糖水般,全都甜蜜的融化在一起块儿了。 她轻偏着头,朱唇边漾起一朵笑痕,哎啊,一定不行,只要是庞定远打定主意的事儿,哪由得别人更改反对来着的! 这些年来经历过的风雨飘摇颠沛流离,她已经将他的性子儿模得清楚了。 她的夫君,庞定远,外貌生得玉树临风,乍见之下的皮相温文儒雅和煦无害,可是那暗藏地里头的脾性,嗔,哪是简单三言两语道得尽的。 她这个夫君哪,被她爹爹相中,再凭着圣意指定婚配,三年多前初初相见,就在她十八岁首度出嫁的那一天…… 第一章 她,至今还不懂女人要的幸福是什么,她的日子就要让这个陌生的男人来相伴了! 他,暗下决心,对眼凝眸处,不必添惹一段闲愁。错,终究不在她!错的是这个时代,错的是他们都身不由已! 三年多前。 “童王府的郡主出阁罗!”围观人们嘴里头的扰嚷声从没间断过! 走在花轿后的陪嫁小丫头喜儿听得一楞一楞的,小嘴嘀咕着,“怎么着,闺女出嫁人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敝吗?这京城里每遇上黄道吉日,不都上演着一堆上花轿的戏码吗?” 也难怪她不进入状况,十三岁的小喜儿,昨儿个才进童府,是王爷特地买来给独生爱女当陪嫁丫头的。 好事之徒会这样子兴致勃勃的围观兼之呼咋嚷嚷,除了童郡府颇不寻常的身分之外,当然更因为…… 锣鼓喧天作声里又来了一阵噼哩啪啦的鞭炮,炸到喜儿的身边,她慌得四处跳脚闪躲。 今天身上穿着模都没模过的上好绸缎衣裤,只是哪,迎娶阵若走遍大街小巷几个时辰,只怕衣料都要被炮灰戳破几十个窟窿,补都补不回来了。 “可惜啊!”喜儿好心疼呢! “可惜啊!”又有人将这三个字喊得好大声,喜儿赶忙左顾右盼的,别人家喊什么可惜呢?鞭炮又不是落到他们的宝贝衣服上! “家世显赫有什么用?可惜聋子配给痨子罗!”一个故意喧嚷的大嗓门压过锣鼓阵的唢呐声,硬是给传入喜儿的耳朵里。 他们在说什么啊?喜儿一头雾水。可惜迎亲的队伍一直往前走,接下来的闲言闲语喜儿是听不到了。 “是谁倒楣让童王爷给看上眼了?究竟是哪家的王孙公子肯当一只摇尾巴听话的狗啊?”一群看热闹的姑婆阿姨婶娘们嘴巴忙得不得了。 “不就是庞将军那个不成才的儿子庞定远嘛!” 事实上,宠将军功高震主,触怒天威,被圣上削去兵权不当将军已经很久了,可是人们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庞将军。 京城里这三年来早就流传开了童王府挑女婿的怪异标准了。男人不必有作为有担待,只要肯乖乖听王爷的话就行了,最后雀屏中选的是如今已经没落的庞家。 然后呢,这个据说常常糊里糊涂的圣上,应了童王府的奏请,下了圣旨一道,给降旨婚配了。 有人摇头叹息,“庞将军曾经是我朝第一勇将,儿子却不成才。我家小叔有一次在迎香阁遇见庞定远,他的胆子比老鼠屎还小,和一个王孙哥儿为了花魁争风吃醋,让人家大声一吼竟然就吓得在地上爬,连气喘的老毛病都发作了呢!” “哼,这样的纨绔子弟能带给郡主幸福?童王爷看走眼了罗!” “你干吗为童府那个丑女操心?宠定远将她迎过门也算功德一件。”另一个吃饱还没洗牙的妇人好不风凉恶毒。 “不会吧?这郡主不会奇丑无比吧?”有人大声惊怪着。 “就是因为太丑了,所以都不敢踏出童府大门让别人瞧见,只怕是会吓坏了小说孩童,害人家晚上啼哭作噩梦得去收惊。”外边的人因为从没见过童郡主,所以就如此的想当然了。 一个斯文人模样的男子口气酸溜溜,幸灾乐祸着,“我方才瞧见庞定远高骑在马背上,身穿红蟒袍好不风光。哈,天天抱着夜叉,他一定夜夜噩梦连连!” 另一个年轻男子也语带轻蔑附和着,“娶进这样的郡主有啥好炫耀?还敢厚着脸皮出动数百人担挑绵延三里长的嫁妆,唢呐锣鼓阵请了不下有十团,那顶大红轿还特选上好漆木来订做,庞府还有风声传出说准备摆流水席大宴宾客三天三夜!你们说,庞定远是不是笨得闹了今年京城里最大的笑话?!” 群众间又惹起一阵哄堂大笑!但,众人的饶舌牙磕了半天,倒没人能聪明的分辩得出流言几分为实几分为虚。 流言啊流言,总诉说不尽。 流言依着风光的表面,穿凿附会传出人们的口舌,风光背后的真实就只有少数几人知了。一道圣旨指婚,害得庞将军几天几夜坐困愁城,以为圣上又注意到他,他是不是要大祸临头了? 不能怪庞将军杯弓蛇影,因为童王爷是当红的宠臣,向来和他这类过气臣子没有交集,所以亲上加亲扩大政治版图的联姻,怎么也不该落到他庞府的。 庞将军怀疑这一门亲事背后暗藏着不寻常的动机,是不是他暗中不可为人知的谋反活动已经被察觉了?所以童王爷想藉由联姻来就近监视他啊? 目前形势比人强,庞将军为了暂且保命不敢不从圣旨,所以他逼着独生子答应娶亲,摆出迎亲场面给上头看,展现他唯唯诺诺忠心可表的心志。 这样的婚姻,打从一开始就蒙上一层尔虞我诈的神秘面纱。 然而,庞定远和童恣凝之间接下来的风风雨雨才更惊心动魄,是让人瞠目结舌的一个传奇故事。 *** 庞定远走入新房前,被他年近七旬白发皤皤的父亲拦在房门外,小说耳语,再一次对他耳提面命。 “今晚你要更加小心谨慎,别落入对方设下的圈套,露出破绽!朝纲败坏君主荒婬猜忌,群雄蠢动四海骚然,我全部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别忘了他日你重振庞家雄风,雄霸天下的重责大任。” 怎么忘?从他出生后每日都听得到的话怎能或忘?身为庞家人,为了老父当年铩羽的壮志野心,他被迫日日撑着面目做人。 今日妻子已进门,今夜他只会更辛苦。 只因,新婚之夜,拥妻上床,是为人夫者的责任。 闲杂人等早已退去,悄寂的新房内。 庞定远拿起秤尺,勾起红盖头巾,手也不去接,放任那条四方状的绫罗帕子飘落在铺着大红缎床单的床边地上。 鲜红两相应,极为凝眼讽刺的颜色,一点也不贴合他糟糕透了的灰色心情。 外面大宴宾客,酒酣耳热,灯火辉煌,人影喧哗,他却只想起这两个句子,“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他实在没有胃口一边看盐女,一边对着她轻怜蜜爱,他呐呐自语:“我去把喜烛先吹了。” 然而,他的脚步没能离开床榻边半步。 其实,他的大手差点将那支秤尺捏碎掉了。 因为,他的呼息突然变得狂急错乱,心跳也怦然无章——全都因为眼前缓缓轻扬乍然初露的那一张容颜。 长密的扇睫缓缓扬起,映出一双漆黑晶莹如夜星的大眼眸。这对瞳眸镶嵌在一张瓜子型的脸蛋上,两弯柳眉微抬,细致的俏鼻梁轻轻一绉,小巧菱唇略略翕动,吹弹可破的雪肩女敕颊上顿时惹起两朵红晕。 还不能忽略垂落在粉腮边的云鬓,黑亮得仿佛飞渍于山畔水涯的飞瀑。 不是无盐女,她竟是一个遗世独立的俏丽可人儿! 清妍姿雅得不沾惹一点人间气息,纯洁灵秀得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水芙蓉,最是难得放过她清幽眼芒里的天真无邪光泽。 这一双会说话的无瑕眸子让庞定远的整副心神给打乱了!浑混浊世,扰攘人间,居然还有最后一片净土! 他忘了先前的抱怨,他忘了自己该做些什么!太意外了,他完全没料到童恣凝长成这一副绝丽纯真的朱颜玉貌! 她干吗洁净得让他无所措,漂亮得让他无法讨厌哪! “该死的,外头的传间没一句正确的!”庞定远诅咒出声。 原来,媒婆信誓旦旦的说法才是真的——童府郡主美貌无双。能书善诗文采翩翩。 庞定远早就抱定独身主义。而他竟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听从别人的进言,“将无盐女迎入门,再以面目可憎为藉口,把她凉摆在一边不用搭理就行了!” 老将军也一再强调,“反正权宜的婚姻,时机成熟就送她一纸休书。” 但是,如今他已茫然,他该拿哪一条理由来撇开眼前这个惹人怜爱,让他只想一再多看几眼的女人? 他怀疑自己做得达她一句——两人源于道不相同的对立家族!这么浅薄的理由,真想这么告诉别人也要骗得了自己再来说吧! 庞定远懊恼之色逐渐浮上颜面。 童恣凝不说话,只是拿着秋水凝眸紧紧的瞅着他、打量着他。 这个男人就是爹爹千挑万选傍她的夫君! 她对他一无所悉,爹爹也只告诉她,这个男人会照顾她往后的生活,带给她女人一生最需要的幸福。只是,她至今还不懂女人要的幸福是什么,她的日子就要让这个陌生男人来相伴了! 这个男子,整齐束发,面貌清磊,气质卓尔,额骨高挺下颚坚毅,黑眸眼神发亮,剑眉朗朗薄唇坦坦,高挺的鹰勾鼻置于中。 好个俊雅轩昂的翩翩美男子,看来爹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来替她挑选夫婿。 但是他别老拿着锐利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看好不好?他看得她胸口怦怦乱跳,看得出她心慌意乱了。 还有他到底在说什么“传言”哪? 凝望着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一抹悒郁,童恣凝有些迷惘,正想开口,庞定远颀长的身材却已先走一步移坐到小八仙桌旁的一张椅子上。 “你可是在烦恼着?”她直言不讳问道,然而喜庆的洞房花烛夜,他因何事烦恼呢? 一个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女子,她宛若银铃的清脆声音毫不逊色于她出尘月兑俗的模样!往后的日子,他该拿她如何是好?! 纷乱的年代中,他这样一个看不到明天成败的男子,根本没有娶妻的权利!谁知阴错阳差之下,硬被锁进婚姻的枷锁,讨来这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唉,他的额角更加疼痛了。 “没,晚宴上喜酒喝多犯头疼,你倦了就先躺下歇息!”他头也不回胡说着。 只是好半晌之后,他的身后边还是没有更衣该有的悉碎声。 对她的好感不觉变成另一种气恼不悦,王府千金小姐就算爱唱爱调,也不该这么个唱法嘛!他嗤噫着,难道非要逼他马上过去洞房花烛? 童恣凝枯坐在床沿等待,他怎么不回答她?不然也转过身来看一看她,别放任沉默弥漫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啊! 静寂继续,只有八仙桌上那一对大红喜烛的灯蕊心,迸出即将残灭前兆的细赤啪声音。 “庞定远,我关心你也错了吗?我不喜欢你一直背向我!”童恣凝语气不太好喔! 不偏不差半刻,这一瞬间他也开口,“我这就去找小丫环进来帮你更衣!”他起身就想往门口而去…… “喂喂,”她提高嗓门再喊着,“你上哪去?” 他微微一楞,呼,脾气确实不小! 然而,她问他上哪儿去?她居然可以一而再的自言自语,和他的言语半点也接不上腔! 有点古怪,他脑海中猛然窜过一个认知,外头的人全说童郡主是个聋子,只有媒婆拼命保证她绝对能说善道!可是,能说可不代表能听…… 天,他方才不会完全弄错了吧? 他止住脚步,决定再试她一试,“还是你喜欢为夫的帮你更衣?” 他等了好半天背后还是没回应。 许久之后,只听她温恼地抗议,“我真不知你是喝醉了无法反应,还是故意跟我装聋作哑!” 再然后,她若有所悟低呼着“你……是不是已经说了什么?你得对着我讲话呀!还是……难道……你不知道我听不见?” 庞定远飞快旋转过身,瞧入一张惶恐惨白的美丽小脸。” 显然她的惊愕并不比他来得少! 若说两家联姻有就近监视的阴谋暗藏,单纯的她大概也只月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角色。 他的心口没来由的揪紧了,他何忍伤害于她! 她原本红润的樱唇咬得都泛紫色了,仓皇惊讶的眼睛睁得很大,嗫嚅着,“爹爹可有差人告诉你?” “有啊!什么都说了。”扯谎话颠倒黑白对他来说本就是家常便饭,不舍得把真相全告诉她,不忍让她知道哪些慌言在说亲的过程中被拿来遮掩真相,翻腾的千万种情绪里最强烈的是这一个—— 他真的不愿见她不沾惹尘埃的心灵难堪得难以自容啊! 他奔至她的身前,不落痕迹的找到一个藉口,“刚才一阵酒意袭来,我头脑昏胀只怕忽略你了。只是他们好像忘了说你的耳朵怎么会听不见?来,就由你告诉我吧!” 她释怀了,紧张茫然的心儿在他诚挚的眼眸中找到稳定的力量,寻找信任感。 爹爹说得没错,他是要照顾她一生的良人! 她的朱唇轻启,对着眼前的俊逸朗目坦然言来,“十岁以前我能说能听,可是一场耳疾重病,我躺在床上发高烧整整昏迷了半个月,后来高烧终于退了,但耳朵却坏了,听不见了。从此我只能靠着读唇语与人沟通,幸好那个年纪的我对发声和音量已经掌握很好了,所以才没有连讲话的能力也丧失了。” 庞定远在床边坐下来,紧挨着他的妻子,食指端轻勾起她尖尖的小下巴,贪心的眼芒梭巡着她洁净无瑕的小脸蛋,关怀之情自动冒出来,“这些年来可有找寻名医?” 一朵雅致的笑花逸出她的唇角,“哎呀!皇宫里的一群御医们三天两头就抓过童府来,可是他们一张张凄惨绝望的脸庞只能被我爹爹吓得更无血色,无奈我的耳朵还是一点也听不见爹爹好似打雷的嘶吼声。” 好灵性璀璨的笑容,浮现在让他如痴如醉的迷人梨涡里!好个开朗乐观的小女孩,对着自己终身的痼疾一笑带过。即使不来怜悯她的缺陷,他对她的欣赏却又要提高几分了。 不不,实在不该在她身上放入太多情绪的。打住思潮,他自我嘲损着,“你爹爹还真有能耐,连御医也能搬进童府来!我如果不小心欺负了他的掌上明珠,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将我庞家满门抄斩了?” 童恣凝轻讶着,“可是,你是我的夫君,你不会欺负我的啊!” 庞定远眉端一扬,将矛盾心情沉淀,轻叹着,“我是不该欺负你!” 错,终究不在她!错的是这个时代,错的是他们都身不由已! 就这样办了吧!一把揽住她柔弱无骨的香肩一起滚入床褥里头,大手撤下帷帐,就让该来的全都来了吧! 罗衫轻解,大红嫁衣退去后,将她仅穿兜衣的纤细玲珑身子搁在胸前,贴闻着她颈窝里边的馨香,还感觉到她紧张之下的瑟瑟抖颤。 “别怕!”他对着她耳际低喃着,随即莞尔一哂,喔,竟然忘了她听不见他的说话。 她听不见?!啊!这不是太美妙了吗? 或许是婚宴的酒很浓烈,在他的血液中胡乱奔窜,打乱他一向冷硬的心。 也或许在每一个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个很偶然的时间点,心弦会被深深的撩动,成为此生无法忘怀的最珍贵时刻。 “兹!”一声,桌上一对喜烛的火焰熄灭了。 “啪!”的一声,庞定远的心情全都点亮了。 打从知道要娶亲以来的郁闷,还有从他懂事以来的无奈,全都浮上他的情绪台面,也全藉由打开后就合上的话匣子遣送出来了。 “你知道吗?当年我爹功高震主,庞室满门差点罹祸。这么多年来我装成个纨绔子弟,闹出一个又一个的笑话当烟雾弹,好让朝廷对我除去戒心放松监视,以便等时机成熟时,协助我爹完成密谋举义之事。“我原本还以为结下这门亲事,我得无时无刻对你带上面具。谁知,在你身边我轻松自在无比。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能对着人说出真心话,这种感觉很美好啊! “唔,女人千万别太多吵闹,能安静的倾听经什么都好。” 他很轻松恣意的吁出一口气,继续放任情绪范滥。 “我这个男人与我的女人之间,要的也不过是一份没有隐瞒的坦白!凝儿,以后每天对着你的一颦一笑,再把我寂寞的心情给打开,我想我会喜欢上你。” 他微微一顿,好似碰到了难题,“唉!立场对立的两个家族,那容得下一份相知相许的感情?我们之间根本不该有感情的牵扯,我不该沦陷的,然而,情不自禁这句话居然是该死的有道理。 “凝儿,不管你身出何门,你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过去哄骗欢场女子那些假话虚言我也都省略了吧!我……” 庞定远猛然封口,因为怀中的新娘子蓦然偏过头,娇媚含羞直瞅着他。 呵,多亏了这新娘子的透光薄纱帷帐,墙上油灯散发出的光晕也能映入帐里,他才能将她的美丽看得丝丝入扣。 童恣凝好纳闷,她的嫁衣被他除去了,他也使着强健有力的臂膀静静的抱她入怀好半天了。这样子就是敦伦之礼吗?她自小没了娘亲,只怪女乃娘怎么也不肯这个彻底清楚,害她似懂非懂的。 只是,后颈窝处怎么老感觉到热呼呼的,是他的呼息吗?他不会已经酣睡了吧?那一道道的热烈气流可会是他打呼的吹气吗? 她忍不住了,才掉转过头想看个清楚明白。咦,他还没有睡着?童恣凝万分不解的傻傻的问着,“夫妻之间就是这样子吗?” 好个犹不解风情的小女人!可,偏偏那一双惹人怜爱的清盈眸子再度让庞定远惊艳悸动。 对眼凝眸处,不必添惹一段闲愁。搁下她的问题,他下定决心把最后那句真心话说完,“也不想对你做戏的!” 太倾醉于心情的酣畅舒坦,男性的竟然激惹不起一丝做戏的兴致。她,终究非迎来送往的女子,男人狂野的不该对着她发泄。 今夜他如果把心一横强索了她的身子,不啻是另一个最无聊无情无心的冷血戏吗。 包深的一层考虑蓦地窜上心头,庞家选择了刀光剑影的未来,倘若事迹败露,就将她“原封不动完壁归送”童王爷府当回郡主去吧! 他思忖着,不管家族联姻的真正意图为何,依照童王爷的权势,她定可免去连诛九族的命运。 只是,两日后得带她回门,童王爷若对着爱女悄然问起闺房之事,怎么蒙混过去? 眼眸微眯,他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狂猛,对着她的雪颈狠狠落下力道强悍一吻,牙齿顺带吮咬入清香的肌肤女敕肉里头。 她闭着眼细呼着,“痛啊!” “本就该会痛的!”他旋即飞快咬破自己的食指,在她的贴身内衣抹上一道殷红。 夜,更深了。 账内,人声也杳。 *** 一大清早,小喜儿追上洗脸面巾给小姐后,贼头贼脑先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新姑爷不在房内,就听得她大呼小叫着—— “庞府居然有这么大的虫子,咬得小姐皮破血流的,留下那么大的一个暗紫色伤口在白绵绵的颈子上!” 童恣凝睫儿低垂羞煞了俏脸。都怪他哪,抱着人家亲热就算了,居然还不如死活的留下这种十天半个月也消退不了的证据,现在连喜儿都来取笑了。她今儿个是不敢踏出房门半步来见别人了! 女乃娘手中拿着童恣凝昨夜换下来的衣衫,从床榻那儿过来,“喜儿,把小姐的衣服拿出去洗,少给我在这儿叽叽喳喳的。” 喜儿接过衣裳,不经意瞄上一眼,惊嚷得更大声了,“这么一滩血?小姐受伤了,女乃娘,快找大夫过来看看…… 女乃娘笑骂着,“你再不闭嘴,我就找人将你的两片唇给缝了!出去啦!”不懂事的丫头,害小姐一直垂下头,下巴都要粘到胸襟前去了。 待喜儿被轰出房门,女乃娘从怀中取出一小瓶止疼消肿的药膏,不声不响的追到童恣凝的眼前。“什么?”童恣凝扬眸疑惑着。对着从小照顾自己的女乃娘,她没了羞煞,反倒有一肚子疑问想问呢! “姑爷手脚也不放轻一点,居然连颈子都给咬伤了,怜香惜玉这点道理都不懂啊!”女乃娘对着她眨眨眼,“这会儿你应该还很疼的吧!喏,拿去擦一擦吧!” 是疼啊!童恣凝将药膏接过手,挖出少许,对着镜子给涂抹上自己后颈缘那儿的伤口! 从镜中她还瞧见……女乃娘的表情干嘛那样……嗯,暧昧哪?难不成她擦错了地方? 两个人拿着眼角互瞄着,一堆无形的问号就不停顺着两人的眼光热线跑过来送过去。 女乃娘肚子里的纳闷越堆越高,等到瞧见童恣凝拿着小手心揉了揉耳边的瘀紫,将药膏放在镜台上之后,她的两颗眼睛已经瞪得比铜铃还要大颗了。 “女乃娘,你到底怎么了?干嘛一副快要昏倒的表情?” 天老爷,正经人家对这种事向来都是能做不准说的。女乃娘在心中暗暗叫苦,以前雅娴端庄的童王妃还在世时,也最恨下人们把男女情事拿来乱嚼舌根。 女乃娘支支吾吾的,“都怪我……没给说得太清楚啦!反正这种事有姑爷教着小姐就行了,可是…… “可是什么?”童恣凝问得急促了。女乃娘平常心直口快的,到底什么事让她这么反常啊?她的一张黝黑老脸竟然还看得出一些暗红色! “你确定你身上没有其它地方也疼来着?那儿多少上点药吧!”女乃娘冲口而出。 “没有!”童恣凝已经不耐烦再打哑谜。 那儿?哪儿啊?女乃娘不直说,哼,套也要把话给套出来,“我身上有哪里应该疼来着的吗?” 女乃娘好不解,这事怎么这么诡异啊?“可是你的衣服上明明染着一滩血!泵爷没有温柔的对你喔!” 童恣凝偏过小脑袋,慧黠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姑爷?你不说,我去问他好了。” 一定和庞定远有关,今儿一早她醒来时,自己也给血渍吓了一跳,只差没开口问枕边的人,他哪里受伤了? “还问!好女孩不能用嘴巴问啦!”女乃娘已经想撇开这个绝对不恰当的话题了,她开始帮童恣凝梳起长发,“小姐今儿起就要绾起发髻了。” 绾髻,她懂。成亲的女子自当如此盘理自己的头发,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可是,光坐着花轿来到庞家,与庞定远共歇一宿,就是绾发这个要求所代表的一切变化吗? 童恣凝寒凛着小脸,“女乃娘,你闹得我糊里糊涂的难受,全给我说清楚啦!” 就知道小姐的性子强脾气拗,最爱追根究底,可是,这话怎么说得含畜一点啊?女乃娘想得头疼,差点没挤爆不怎么灵光的脑袋。 她最后说得结结巴巴的,“女人的初夜都会……我是担心你的……呃,伤口愈合不了,今晚如果……咳咳!” 女乃娘困难的吞一口口水,“如果熄了瞪月兑了衣服后,请姑爷千万轻柔一点就是了!那那、那个,我老头子已经走了几十年了,我记, 不清楚了啦!” 童恣凝在心中闷哼,女乃娘今天若不是突然人老痴呆,就是故意推太极拳,有讲等于没说,尽是搪塞之词。就像那个比方,阎王爷贴告示,全都是拿鬼话来骗人。 慢着,熄了灯月兑了衣服,这一句话好像暗藏玄机。昨夜灯未熄,衣服未全去除…… 童恣凝已有了主意,女乃娘一直强调不能用嘴巴问,就这么办来着总可以吧? 云英初嫁,现在才大清早的,童恣凝发觉她很期待又一个夜晚的到来。 第二章 她薄嗔,不放郎才夜看书,相偎相抱取欢娱。忘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又飞。 他沉叹,阴,也不错,睛,也是错。今朝有酒今朝醉,且进樽前有限杯,回头沧海又尘飞。 为免旁生枝节引入疑窦,庞定远被他父亲逼回寝房,见着的就是这一副景象——灯火已熄,人声早杳。 他甩了甩头,终于愿意放弃那—个在书房睡下会更舒服自在的念头。 算了反正月兑了外袍,模黑上床榻闭上眼睑,就将身旁俏丽的人儿当空气一样不存在,不往不该想的方向去招惹心荡就是了。 他一定可以一觉到天亮,一定可以,柳下惠不会太难做的,他安慰着自己。 昨天他不就做到了,没道理今天不成,他反问着自己。 月兑了外袍,只剩单衣,模上床褥,却差点跌下床铺。 他万分肯定,他不小心碰到一副一丝不挂光溜溜的女人娇躯!他错了!他别想一夜安稳睡到天明了! 他的一颗心猛提升到喉头间,放声大叫,“凝儿,你干什么?” 庞定远随即用力甩甩头,猛敲自己额头一记。他真的晕头转向了,她又听不见,就是他喊破喉咙也没用,大概只会唤来一大群的仆佣杂役女乃妈丫头! 哼!平白让别人将他漂亮的妻子看光光啊?他的头还没昏到那种地步呢! 他一双手急迫的左模右找,想寻着她月兑下来的衣服,帮她穿上。 他的嘴巴也不住本嚷着,“该死的,居然遍寻不着!看来我应该先去把灯点亮了!也不对,教我眼睛真的见着了你的身子,我可不敢保证人还会想帮你穿上衣服!” 他手忙脚乱的,还得小心翼翼的不去碰到这个让他快爆脑血管,却又冷汗直流的小妻子。“凝儿,瞧你给我出了多大的难题哪!” 老天,更大的难题来了。她猛然坐起,从后抱住了他。 庞定远整个人僵愣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了!真是天要亡他也! 童恣凝瑟瑟发抖的唇瓣开启了,“我冷得发抖,你抱抱我啊!”还好昏暗中他看不见她脸颊上可以媲美熟透红番茄的潮红。 都怪女乃妈啦,害她只能来这一步釜底抽薪的险棋,不然自己矗得比天还高的好奇心可是会折滕得她整夜难眠呢! 好柔软的酥胸,紧贴着他僵直的背脊。好冰凉的小手,环绕着他的前臂! “老天,你这样子没有穿衣服躺了多久了?现在是春寒料峭的三月天,你想找伤风病疼来受啊?笨哪!蠢哪!我如果今晚不回来,你小命不就要没了?” 口里将她骂个不停,双手却不由自主的将她轻盈的身子给揽入了胸怀! 他从打结的脑子中挤出一丁点理智来说服自己,只要抱她一会儿,只要让她的身体一暖和起来,他就算滚也要逃到边疆地带去。 是喔,不高明的主意还得有人愿意配合着来才行呢! 可童恣凝偏偏打出生开始,就不曾学会“配合”这两个字怎么来定义。 她光洁的藕臂毫不客气的环上庞定远宽硕的肩膀,小脸贴着他硬朗的胸肌磨蹭着,“我帮你除去单衣好不好!” 哎呀,这样子才算公平吧!总不行留他一个人还穿着衣服嘛! 她、她、她还要月兑除他的衣服?外头没有下雨的迹象,他全身紧绷的神经却好像被强雷给劈中了,热热麻麻的,忘了怎么反应。 她一双作怪的小手一刻也没有闲着,直接往下探抚,松开了他单衣的绑结! 他的衣服全敞开了,她腻着他的心脏昵语,“我很苦恼哪!我竟然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敖带送来一阵阵的徐缓吐气,如春风佛上脸颊的舒爽感觉落在他的心坎窝里。他的意志力脆弱不堪一击,被捣成泥浆的脑袋已找不到一个藉口来将她推开。 “你还敢说苦恼?也不知谁才是真正苦恼的那个人哪!”他串串抱怨着。 今晚还要在她的后颈烙下一个咬痕了事吗?唔,日复一日这样制造假象,只怕十天半个月之后她雪白的柔颈将要体无完肤了! “凝儿,你存心让我当不成柳下惠。你别这样乱磨蹭!你的胸前柔软别一直顶过来啊!你别太超过喔!”他紧咬牙关抗拒着。 她哪会“听”喔!包过分的来了,她一阵乱动,居然坐在他腿窝间,压上已经蓄势待发的重要部位,压得他只能猛吸气使出浑身解数压抑下来。 凝儿,你当真不知男人那儿不能乱碰的啊? 偏偏她还很无辜的自责着,“还是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她?他身体滚烫的程度只怕十桶冰水都无法消火去焰了,这样子叫做不喜欢她?“凝儿,你错得离谱了。” 淡淡的少女自然幽香,没有烟花女子的呛鼻花粉味;青涩里的天然性感,最挑动男人的心旌,他好想怜惜她带动她,一起探索男女间的激越。 “老天!”他低咆一声,周身气血虚弱,只剩一个部位雄赳赳气昂昂,谁教她这么柔情似水娇柔可人来撩逗诱惑他的?如果她骄纵一些,气焰高张一些,他铁定甩都不甩她的。 理智与本能在拔河,他拼命的回想昨晚到底怎么办到的? 然后,怀中的可人儿对着他的唇边柔言细语,“不放郎才夜看,书,相偎相抱取欢娱。忘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这一个文采翩翩的女子真有闯入他心灵的本事!她绝顶聪明知道他滞足书房寅夜不归,不死命抱怨就只拿几句曲令儿来薄嗔情怀,也顺带消遣他。 庞定远脑海里越理越乱,然而乱世里谁能理清头绪,又有谁能肯定什么才是绝对的坚持?一个相知相许的红颜知已来相随相伴、凤凰于飞——多美的一幕,鹣鲽比翼——是人间至情。 一个迟缓的认知塞进庞定远的大脑里,今夜他也许可以不顾一切拂袖而去,然而明夜呢?往后数不清的夜晚呢?他能百分之百绝情绝性当个谦谦君子吗? 只要他的小妻子窝在他身边,共躺在鸳鸯枕上,对着他撩逗,他非得夜夜这样天人交战不可。 他莞尔一笑,他若真能夜夜把持住不被诱惑,那他就不是——男人! 他干嘛这么想不开来折磨自己呢?摆荡的心情终于有了决择,命运的结局不在今。打从开头就错了的姻缘,就先问今时今日吧! 也想了几句唱曲儿来展怀,他沉叹,“阴,也是错,睛,也是错。今朝有酒今朝醉,且进樽前有限杯,回头沧海又尘飞。” 听不见他的回应,凭着一道道挥渍喷上面颊的气流,她知道他对她说话了,她安静的等待着…… 在这冷漠的夜里,他只是一个想怜爱自己妻子的丈夫。 从没想过娶妻,无奈他与她间,已被九聘三媒的礼仪紧紧绑在一起了。 庞定远凌历攫掳来发妻的唇瓣,不停的热吻直落向童恣凝,蒲掌抽下固定绾髻的发簪,松放开一头妩媚青丝,平滑如锦缎,他恋上了…… 在这美丽的夜里,他还恋上了她的娇吟细喘、她甜美的樱唇、地无瑕的圆挺酥胸、柔女敕的蓓蕾。 在这激情的夜里,他吞下她喊痛的声音,吻去她颊边滚落的泪滴,他贪霸着令他消魂的神秘幽径,倾尽一切热能来席卷她。 他终于拥有了她!她的指甲陷入他双臂的肌肉里,“啊——” “别哭,我也不想让你痛的啊!”殷切的呵疼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持续的狂猛律动让他燃烧,也让她失了神魂,当星光迸裂骨血相容的巅峰时刻,不悔的誓言奔出他的唇舌,“我的凝儿,庞定远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一生只娶一房妻,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 *** 在这静谧黑暗的夜里,激情已退后,童恣凝偎着取走她身子的夫君,牢牢的被纳在他温暖的怀里。她身后传来很平稳的呼息热气,他一定是睡着了。 她眉儿轻蹙,朱唇儿微噘。清泪犹挂眼角,小脸蛋儿疑云更浓。 原来女人的第一次是该这么痛的!那么昨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初尝欢爱,初为人妇,她百般不愿往一个很难堪的思想胡同里头钻。 庞定远,昨夜你为何要误导我?你可是在敷衍我?你究竟怎么看待我的?你真的不在乎我的耳疾吗? 心声悲切,她无声自问,我究竟嫁了怎样的一个男人啊?这个男人真的能让我依靠一生吗? 在这百般无奈的夜里,心头不停辗转,她别想能闭上眼了。 绾发绾发,初次绾了发后竟是愁丝盘上心头! 她沉缓低喃,“不,错了错了,今早我根本还不该绾上发的!” 她身后的庞定远一震。 他心中直夸她才智高颖,此刻,他反倒希望他的小妻子千万别聪明过了头!否则……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一夜他彻底失眠,只能拿着闭不了眼的每一分秒,以手心轻轻抚弄着她的柔柔顺顺三千青丝尾端。 这种眷恋的感觉他好想持续一辈子,但是,就怕会留不住…… *** 出嫁两天的郡主今日回门。 气派非凡雕梁画栋的童王爷府第大厅堂上,庞定远就着青海窑烧出的细瓷茶碗,心不在焉的又一口茶水。 凝儿和她爹进去半天了,父女俩不过两天不见,当真有这么多话来说? 童恣凝的三位堂兄也在座,招呼堂妹婿。一些应酬场面话儿,也转向矗立在庞定远身边的柯师傅和杨师傅。 说起这两位前辈,绝非简单人物。一允文一允武,本是庞将军的军师及先锋。他们看着庞定远长大,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于少主。庞定远的所有大小事儿,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童家大堂兄是个练家子,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杨师傅,我妹婿的拳脚功夫如何?” 他想先问个清楚,好告知辣性子的堂妹注意点,万一哪天小夫妻俩吵嘴,别傻傻的吃了闷亏呀! 怎着?难不成童家大舅子用声东击西这招来替“有心人”打听情报的啊?哼,想拐我老杨上当?门儿都没有。 杨师傅扯着说过的上百回的老词儿,“不成才的徒儿,尽是花拳绣腿而已。我想教个武状元的梦想今生是无望了!”说着,他猛摇头,还差点老泪纵横。 武的不行来文的也差强人意,长年埋在圣贤书堆中的二堂兄接口关心着,柯师傅,想必妹婿的文章可抚钟铄,金榜高中指日可待了?” 他曾听闻庞定远爱吟诗弄月,能和诵絮之才的堂妹题诗酬唱,成就一对佳偶就再好不过了。 老谋深算的柯师傅更加小心翼翼,“都是一些酒后之作,博取青楼花娘一笑罢了!老朽汗颜,从此定竭尽心力教会他“温良恭俭让”五德,别让他闹笑话了。” 常在酒肆茶馆走动活络的小堂兄眉端一挑,刚烈的脾气越听越来按捺不住。“胡闹!多大的人了,现在才来学五德?” 原来外头的传言关点不假,亏得王叔还叫他们别去管街头巷尾之语,如果王叔亲耳听见这些话,现在只怕他一张老脸也要变得铁青了。 还有,庞定远文武都不成才也就罢了,还人老往勾栏院里跑的癖好?这门亲事该哪里说得起喔?真委屈他们三兄弟打小疼宠到大的心肝宝贝妹子呢! 小堂兄和童恣凝感情最好,气愤的目光都想杀人了,“好样的,千挑万选了三年,这……这真要气死我了!” 庞定远心中早已充斥一片更深沉的忐忑,再看看厅堂上这三个年龄不比他大,却不怀善意的堂舅子,他暗哼着,真懒得应付你们没头没脑的一堆咬文嚼字! 你们干嘛一致认定凝儿一定没好日子过?难道我看起来就一副只会欺付老婆的痞子样吗? 懒懒望一眼对面火爆浪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庞定远心想,还不如干脆直接冲入内堂,抓了凝儿打回转比较省事。 真惨,他的一颗心就全系在凝儿身上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柯师傅赶忙打圆场,“都过晌午了,有劳大舅子传人摆膳用饭了,老小头们年龄大不经饿的。” 小堂兄大吼一声,“来人,看茶!” “不赏饭吃,只供茶水?”庞定远寒冷着脸,还真当他是一只不会发飙的纸老虎啊? 让人左讽右嘲的,忍得他暗藏一肚子坏水,很想借机发挥挑起战端,制造个水淹龙王庙,让那些火气大的人泡泡水消消气。 杨师傅一瞧庞定远的模样,在心中猛嘀咕,定远平常不会那么沉不住气的,今儿哪里吃错药啦?他急得拼命给庞定远递眼色,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茶水也等等,等我和贤婿先聊几句。”童王爷人未到威严声量先到。 连茶水也给免了?坏预感成真,庞定远知道他大概就要让人扒掉一层皮了。 童王爷往首位上一坐,童恣凝也跟在她爹身旁,端着冷漠的脸蛋,完全不理庞定远热切的眼神。 大厅上一下子更热闹了,一边还丫了陪侍的女乃妈、小丫头、还有那个李媒婆。 李媒婆?她来干吗?姑爷陪新娘子回门好像用不着媒婆吧? “李媒婆,你当日怎么向庞府形容我的?”童恣凝小嘴幽幽开启。 李媒婆扯开一张只会唬烂的媒婆嘴,“啧啧,不就说童郡主貌美如花,知书达礼,能言善道。大伙儿瞧郡主这个俊俏模样,我李媒婆半句也没夸张吧?” 三堂会审,这李媒婆还不知收敛点,真不知死活!庞定远在心中急得猛跳脚。 童恣凝闲话不多说,直接切入重点,“有关我耳朵听不见这一点呢?” “哎呀!”李媒婆夸张一笑,“当媒婆的自然不能道人之短。就像那张家的儿子如果是个矮驼子,我会说他身材不高大。如果林家的闺女是个大胖妹,我就说她福福泰泰的,一定能生又能养……” “总之一句,你故意忽略不提给庞府知道?”童王爷震天怒喝,吼得李媒婆“咚”的一声打跌,脆到地上去了。 李媒婆上下唇齿咯咯打架,“王爷,庞公子和郡主郎才女貌,怎么看就是一对璧人,那个……小事情,不重要……” 不重要?让她心痛难堪气愤难当的事情会不重要?就因为李媒婆漏提了这最重要的一点,将她初嫁为人妇的喜悦抹煞得一点都不剩了。 一夜的无眠,心坎里的千百个疑问,如今因着李媒婆的一句话而得到证实!童恣凝走向庞定远,悻悻言来,“你欺骗我!” 她知道他懂她的意思,大前夜里他扯的天大谎言,“说了,什么全都说了!” 他无从分辩,只有喟叹,“大前夜里,只对你一个人,我是全都说了,几句避重就轻,剩余全是真心话!” 任何解释,她这时当然半句都“听”不进了。 就在大前夜里,她见着了他英俊儒雅的风貌。就在昨天夜里,她陷落在他狂恣的欢爱漩涡。就在此时,她发觉他的高大挺拔,想和他说话她还得抬首仰望他。 不,满嘴谎言的男人不值得她仰望,他是令少女情怀幻灭的刽子手,她对他只有怨恨,她的胃气得要抽痛了哪! 小堂兄只听得堂妹的抱怨,毛躁的个性一下子就让他冲到一对主角面前,质问庞定远,“你竟敢欺骗凝儿?” 杨师傅赶快来调和,“郡主,有事好好说嘛!” 童恣凝气恼的瞅着冤家,“你欺负我!”他睁眼说瞎说欺骗她就是欺负人。她生平哪受过一丁点委屈,这个男人不疼爱她也就罢了,还来糟蹋她给她难堪受。 大堂兄也奔过来,十指交错,指关节压得噼啪作声,敢欺负堂妹的人别想活了,“凝儿,你别怕,有委屈尽避说,大堂兄替你出气。” 柯师傅闪过来劝慰,“没事没事,新婚夫妻闹别扭,我回去就教训定远。” 童恣凝咽不下这一大口怨气,脸色青黑紫红一阵交错,不识愁滋味的心情顿时塞入了沉重萧然。 她痛楚的心窝里只剩一口傲气撑着,“你嫌弃我这个聋子,更是完完全全在对我“做戏”!看着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无措的小傻瓜,你开心了吧?” 他说得话没一句能当真,他做得事更是一无是处。成亲之夜他一定是嫌弃她才虚晃一招,害得她昨夜不明就理死皮赖脸的绑他,上床,真没面子,羞煞气炸人了。 她这辈子从没感到这么难以自处,托他之福她才明白耳聋竟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残缺。自从听不见之后,爹爹、堂兄们、童府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百倍将她捧在手心疼宠,边大门也不让她出去。 原来他们是怕她受到伤害啊!原来外面的陌生人会瞧不起聋子的!可是,她也不愿意听不见啊! 不,她一身文采满月复诗香,她的自尊心不必接受浅薄人们的残害。这个男人明明瞧不起她,还能与她一夜耳鬃厮磨,将她的身子欺负了,他是所有人中最可恶的那一个! 童恣凝哽咽里含着深沉的怨怼,“你这冤家,不要我早早说清楚,前夜何必捉弄人,昨夜又何必来玩弄我!” 好脾气斯文读书人的二堂哥闻言也动气了,“庞定远,你敢嫌弃我妹子?王叔特奏请圣上指的婚,你敢作怪?” 庞定远的两个师傅听得一愣一愣的,哇!这么严历的指控,嫌弃圣上指婚的郡主,这可是死罪,定远这小子就算有三个脑袋也不够砍呢!瞧他就只能当个闷嘴葫芦,乖乖的站着任人数落罪状。 一介武夫的杨师傅嘀咕着,“黄历上一定有说今天不宜出门,更不适合回喔!不然不过就是吃顿回门饭,怎会演变成鸿门宴啊?” “全给我闭嘴!”童王爷站起身迈下台阶,推开一伙不相干的角色,直闯庞定远眼前是怒斥着,“你自己说,你给我一个交代。” 说什么?庞定远有口难言啊!阴错阳差被入了赘,凝儿没叫过他一声好听的,“冤家”倒先给贴了上来,他冤不冤哪? 还有旁边这一堆只知火上浇油的不相干人士抢着插话,将场面弄得更混乱,彻头彻尾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爷,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待老夫好好问一问。”柯师傅忙着把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庞定远往一边拉。 棒着段距离,童王爷依旧疾言历声盘问女婿。 “因为凝儿听不见,所以老夫才特意面圣肯请赐婚,给了你小小的庞将军府莫大的荣耀。在这样的乱世,我就是选上你没有汲汲营营求功名做大官的野心,才把女儿许给你。庞定远啊庞定远,我童府的财富任你花三辈子也花不完,我只有这个女儿,我只要你好好对待她不行吗?” 杨师傅压低声量说着,“老柯,我们会不会都搞错了,似乎没有庞将军所说藉由联姻就近监视的阴谋。” “庞将军的考虑自有其道理,看来我们先把这个难关应付过去,其他的回去再研究。定远,该怎么做你并不糊涂,这种关头你别使脾气,搞砸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柯师傅殷殷嘱咐着。 “不过就是要我装得更像一尊被上百条丝线操纵的傀儡,好符合众人眼睛里面对于庞定远的期待罢了!”庞定远昂首吁气,自我嘲讽着。 将情绪全然遮掩于眉宇下,他转身面向一屋子的凝肃,踱步回童恣凝面前。像个不入状况的笨呆子,他唇角一勾云淡风清言来,“郡主想太多了!” 童王爷闻言不禁火冒三丈,“居然还是我女儿的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庞定远急急打躬作揖。唉,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这样做戏真的窝囊到家了! 童王爷怒瞪着衣冠楚楚面貌堂堂的女婿嗤哼着,“不然你还会是什么意思?” “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郡主、王爷、诸位舅子别生气了。我惹得郡主不开心,我心甘情愿接受郡主来罚我。”庞定远摆低姿势,又再投入一些,声音里明显打着哆嗦,一双黑眸紧盯着凝儿楚楚哀怨又气愤嗔怒的小脸乞求原谅。 “对!要好好的罚!” 大堂兄咬牙切齿的。 “别罚得太严重,定远他有哮喘的。”柯师傅赶快挽扶着庞定远发抖的身子,以防他真的演出晕倒的戏吗。 “罚重了他身子会挺不住?罚他抄书抄上个三天三夜也行。”二堂兄出了一个自认很恰当的主意。 老天,庞定远还身染痼疾?小堂兄好心疼宝贝堂妹,横眉竖眼气呼呼的,“这到底唱得哪出戏啊?我快看不下去了!凝儿,这种丈夫你干脆休了他,小扮再帮你找一个如意郎君另嫁算了。” “休夫”这出不准唱! 庞定远在心中声嘶力竭狂喊!你们这一群人别在这儿添油加醋扇风点火行不行?凝儿会被你们误导的! “也是,我何必招惹人施舍同情!” 童恣凝贝齿紧咬着下唇,居然给咬出了一丝血红。昨夜,他若非同情她,也不愿碰她的吧! “不是同情,如果只是同情这么简单就好了!”庞定远恨不得剖开胸膛让凝儿看到他的千般柔情万斛热情。唉,前儿夜里一句善意的欺骗,竟然将她“误导”得这么惨! 可见,谎话是说不得的。这个教训他学到了,但是这个烂摊子怎么收拾啊?庞定远脸上写着焦急。 童恣凝寒凛着小脸找回一张椅安静坐下,瞪着眼前遇事胆小畏缩,根本一无是处的男人。她痛下决定,“全是虚情假意!女乃妈,取来剪子;喜儿,取来纸笔砚台!” 在场的人全都模不着头绪,不知童恣凝到底想干嘛! “呼!”唯一明白的人瘫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喘气,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无计可施。 庞定远心中当然有个上上之策,就是放纵自己蛮悍的将她扛回庞府,不管她叫喊破喉咙,只需关起闺房门,吻得她晕陶陶,爱得她死去活来,夫妻恩怨保证解决。 可,这条上上之策却万万使不得。想想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庞定远怎会做这种出人意表的事啊? 庞定远内心挣扎得好厉害,他身负庞氏一门兴衰以及父亲殷切的期望,他也不愿对自己的发妻动手…… 文房四宝呈上来,童恣凝飞快书好一封信札,关喜儿送到庞定远面前。 “小姐有请姑爷宣读。”喜儿说完还模模后脑勺,到底要读些什么啊? 当真已无转环余地了,庞定远站起身,扬起清朗的男声,让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听清楚他们都是斩断他婚姻路的帮凶。 前尘已逝,憎恼无计处,紧锁眉头。 深夜到天明,缘来又缘去,珠泪可休。 留不住,婚姻路,斩情髻,忘痛楚—— 自是恨事常留,也不回首! 童恣凝休夫书 只待庞定远放下纸札,童恣凝这亦拨开发髻卸下垂腰的长发,她手中的利剪一落,瞬间一尽青丝飘满地。 “不必绾发不需梳辫,若不走一遭姻缘路,哪会懂!”她声切切言戚戚。 长发已削只剩垂肩,不妥协的眉尖打摺,倔强的小脸更显傲气,心性自主、随心所欲,一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庞定远把这一个倩影深深的烙中心坎,绝不遗忘她的神韵。 他心想总得留一点随身物给她,就算睹物拈恨都好,不能让她真的将他遗忘了啊! “好个刚烈的女子!宁可限我一辈子也绝不掉一滴泪?那么,这把檀香扇是下聘时童府送给我的回定,你也想一并取回吧?” 他飞快解下挂在腰际约模一尺长的摺扇,二话不说转递给身边的小喜儿收起。 “定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跟着郡主起哄,婚姻不是儿戏啊!”柯师傅急了,糟糕,定远太投入了,叫他演个笨呆子,可没叫他全盘搞砸啊! “对对,婚姻不是儿戏,凝儿你已嫁入庞家,和定远成了夫妻,不可随随便便就休夫。”童王爷心疼女儿是一回事,这下子也赶紧往传统礼教的这一边靠拢。 “爹爹,没有洞房花烛,他嫌我是个聋子,不愿意碰我。”说谎话原来不难啊!她又瞪他一眼,嗔怨的眼光似乎在说:打你那学的,顺道也让你尝尝被人欺负有滋味。怎样,还好过吗? 庞定远百口莫辩只能苦笑,因为凝儿早料准了她此话一出,又是一场包大风暴,绝对轮不到他插嘴半句的余地。 丙然,童王爷脸色骤变,为爱女挺身而出,气呼呼大吼着,“庞定远,你找死!” “爹爹,我懒得理他们了,你赶他们走就好了。”童恣凝冷冷言来,也深深的斜觑了将要拿一生时间来气恨的男人最后一眼。好俊逸的风采外貌,无奈搭配着烂到不行的龌龊思想——嫌弃她的耳疾,这种男人真是不要也罢! 啊!这段婚姻只有两天的精彩,却无关乎半点情爱,结束后只剩空白,红颜添了无尽新愁,她的日子也将从此静寂。 静寂?她的唇角一垮,她的世界原本就是静寂的啊! 她沉沉的拖着凌乱的步伐,走开…… 在她转开的背后,庞定远终于狂喊着,“你听不见,难道不能拿心来感受吗?” 也不是真的期待她能听见、能知道,只是心中承载不了的遗憾,非找一个缺田倒出来不可。至于那些听见他嘶吼的人要作何反应,他已经不在乎了! 毕竟,他唯一在乎的人,已经决心与他从此了无瓜葛了! 庞定远捧着一封休书,被他的两位师父强拖着离开童王府。 曲终人散,只剩呆若木鸡的小堂兄犹杵在大厅。 唉!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不住哀叹着,“唉,如果自己别这么多嘴就好了。唉,我得拼小命帮凝儿另找一门亲事了。唉唉唉!原本的一句气话怎会弄假成真哪!” 至于闯下这个滔天大祸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李媒婆啦,也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开玩笑,手脚不快一点怎成,不然还等着童王爷来讨回谢媒大礼啊! *** 庞定远一身夜行黑衣,隐坐在童王府一座院落的屋檐边上,手中握着一支翠玉簪,原本通体冰凉的上好翠玉,让他的手掌握得变成一块温玉。 也就是回门又休夫的那个下午,女乃娘和喜儿就来取走凝儿的贴身用品,匆匆之中只剩这支前一夜让他取下的玉簪,被遗留在枕 边忘了拿走。 还好,他还有凝儿的这支发簪,握着它,就感觉凝儿和他很贴近。 他一双无眠泛着血丝的眼瞳不住往黑夜看去,遥远房间里边的灯已熄暗,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黑沉沉静悄悄,月华星辉两不见,好个凄凉的夜。 庞定远默诵前人的诗句,“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芳树,穆若清风。”在他心底,凝儿的姿影就如此完美的化身。 他的身边飞过来另一道熟悉的人影,是杨师傅。 杨师傅操着极低沉细微的音量,“定远,你在这儿也坐上几盏茶的工夫了,老柯让我来提醒你一声,满满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你过去。” 庞定远淡觑杨师傅一眼,“很快就好,我就快说完了。” 杨师傅掏掏耳朵,有吗?定远有说话吗?太诡异了!定远是不是一个人闷坐这儿太久,夜风吹多了,头脑昏钝了? 杨师傅坚起耳朵,准备很用力的来聚集声音,可是四周悄寂,什么杂音也没有,只有人孤爱徒静静的坐着,嘴巴紧紧的闭着。 须臾之后,庞定远终于又幽幽开口了,声音邈邈情意浓浓,“凝儿,我的话说完了,你都听到了吗?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你心头的伤口愈合些了吗?还是依然很疼痛呢?你把我从你的记忆中删除了吗?千万别哪,不然我空有满腔的话就无处向人诉说了啊!” 杨师傅恍然大悟,定远的嘴巴沉默了半天,心里边却只怕千言万语已过。 他不禁担心了,“定远,男儿志在四方,何患无妻。童家的事已经事过境迁,你常常跑这儿来,万一被发现当成刺客就不好。” 庞定远答道:“我很小心,没事的。”换言之,他还是要常常往这儿跑啦! 好言相劝无效,杨师傅忍不住数落着,“王公府第贵族公子,哪个不是藉由政治联姻来壮大版图,明媒正娶一名发妻,之后再要三妻四妾讨进门也没人敢说不行。这么多现成的例子让看,你别死心眼……” 庞定远眼眸微眯,充斥不屑,悻悻然扬起高声量回绝,“我不是那样的男人,我也不想被逼当成那样的男人,把女人的心伤透,还视而不见女人的眼泪。我,我只爱我的凝儿!”而且,有朝一日只等时机成熟,他一定要和凝儿破镜重圆——这句心底话他每晚都对着夜空说的。 杨师傅更加拼命掏耳朵了,他确定他应该没听错,定远竟是一个痴情种,他说他爱着那个把他休了的女人?! 这时他们脚底一睥院里响起一阵纷扰,灯火晃动,人声嘈杂,“有刺客,有刺客,就在那边……” 槽糕,一定是谈话太大声被发觉了。屋顶上两名被当成刺客的黑衣人纵身一跃,瞬间不见踪影。 从此,童王府每到夜里总不得宁静,轻功卓绝的刺客高来高去的,即使王爷下令加强戒备,一郡护院武师个个疲于奔命,累得苦哈哈惨兮兮,却怎么也追寻不到刺客。 可是说来邪门,童王府既没出人命也没丢金丢银的,这个刺客到底想干什么哪? 第三章 他说,梳辫也罢,绾发也好,只要你喜欢! 她说,改采柔情攻势啊?别想我会再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夜深人静,童王府的一个院落,有两个偷偷模模的人影。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勾着一把小扶梯,小喜儿站在桑椹树下一脸担忧。 她摆好梯子,左右张望一下,很心虚地对着童恣凝说道:“小姐,这样不太好吧!王府最近一直在闹刺客,你让我模黑爬上树去摘桑堪,万一被当成刺客,护院武师乱箭一射,喜儿会没命的。” “快去啦!我嘴馋想吃。你动作快一点就没人会发觉了。”童恣凝催促喜儿,还快快脚的帮忙把灯笼挂在下边的梯把上。 喜儿咋咋舌,嘴巴里一阵麻紧,“可是还不到季节,桑堪还没全熟透,顶酸的怎么入口?我一听哪,牙龈都要让猛冒出来的酸水给酸麻了。” 一想到这种酸酸的美味,童恣凝口水已满满整口了。 “哎呀!我就是要吃酸的。老蘑菇,你去是不去?”她一摆出主子的脸谱,喜儿当然得乖乖从命,很歹命的攀着梯子一直往上爬。 喜儿手脚并用,嘴巴也不闲着,“明明可以大白天来采,偏偏要挑到这种大黑夜的时候叫我爬树,活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搞不好还会被当成贼。” 喜儿已经穿入浓密的高高枝丫间了,猛一抬头,惊见一双炯亮的眼睛在她眼前。“哎呀,我爷娘,那个、那个……这里面躲着一个贼啊!” 她吓掉魂了,叫得呼天抢地,摇摇晃晃的身子眼看就要滚下爬梯了。 孰料,这个“贼”居然大发慈悲心肠,义助一只有力的铁臂抓住喜儿,挽救她的小脑袋免于脑浆迸裂的命运。 “喜儿,别闹开了,看清楚,是我。”一道沉稳低哑的声音传来,说话的人正以倒挂金钟之姿隐身在桑堪树梢。 喜儿惊魂甫定揉着胸口。咦?这个声音还有些印象,他是…… 喜儿月兑口而出,“姑爷,你藏在这儿干什么?”然后猛捂住嘴巴,一直摇头。不对,不能再叫姑爷了,姑爷让小姐给休了啊! 幸好,这棵桑堪树叶子浓密,上头这儿乌黑黑一片不透光,站在下边的小姐耳朵也听不见,不然让小姐知道她和让小姐每天恨得牙痒痒的人说话,一定叫她包袱款款转回家吃自己了。 “我不能和你说话,我要下去了。”喜儿一急一动,又差点往下栽个狗吃屎。 庞定远打定主意不南非放开这个笨手笨脚小丫头的手了,这个丫头还不能摔死,她正好是最佳的情报供应站。 先来吓一吓她好了,他闲闲扯道:“不能跟我说话?你刚才不只和我说上一大堆,连命也是我救的。” 喜儿两片唇闭得像蚌彀,只是想挣开被人掌握着的手腕。 “现在不说话好像也已经太晚了。”庞定远开始诱导她,“这么好了,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不泄漏你遇上我的事情给“下边”的人知道。” 喜儿睁大眼睛考虑着,这个条件对她来说好像不太吃亏。 “我那把檀香扇,凝儿怎么处理?”第一个问题来了。 早早回答完问题早没瓜葛,喜儿单纯的脑筋是这么打算着的。 于是她据实以告,“不就天天抓在手里,早先时候对着扇子又气又骂,最近这一阵子换成拿眼睛瞪着它老半天,却半句话儿也不说。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茶水,弄湿了扇坠那儿一些些,真的才一些些而已喔,小姐还气得直骂我呢!都是你害的,你别留那把扇子给小姐就好了。” 凝儿没忘了他!庞定远嘴角往上翘,很满意第一条情报,紧接着又问:“凝儿的身体可好?有没有瘦了?” “瘦了?倒看不出来,不过小姐这阵子胃口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直喊天气热吃不下东西……啊!” 喜儿突然记起来她身负的重大任务,“小姐赶着要吃这种酸死人没成熟的桑椹,我竟然只顾和你说话,把工作都忘了。” 庞定远心口蓦然一抽,手劲也不自觉松了。 真好,自由了。喜儿赶忙左拉拉,右摇摇,想从黑漆漆的树叶堆里找几颗桑椹果子。 胃口不好?直想吃酸的?想摘果子还特地挑半夜无人时? 这种事可大可小,“小”至找个大夫来开润脾开胃的方子,抓几帖药熬一熬、喝一喝。如果“大”呢…… 他太阳穴里头的动脉跳得怦怦作声。 完全失去从容,他说得很急很乱,“喜儿你下去,马上送凝儿回房,等上一刻钟,就在她房门大喊“有刺客”。记住,一定要喊到连童王爷也过来为止。” 一刻钟应该够他弄清楚真相了。如果必须,一刻钟也足够把老婆追上手了。瞧瞧,那个李媒婆多没效率,前前后后中了几个月,才说迎亲的日子。 啧啧,庞定远敢夸口,真要发起狠卯劲来,也用不到一刻钟,绝对让他的凝儿服服贴贴的跟他打转回庞家! 吁!这么点小小的桑椹的自信心,庞定远绝对有的。 喜儿抓住一小把的桑椹在手中,口气完全不和善,“我干嘛听你的?”还得喊破喉咙找人来抓刺客,她又不发神经! 庞定远卷起衣服,大掌朝喜儿一挥,顷刻间送出两道阴飕飕的,掌风,穿掠过喜儿的两颊边,打得后头的树枝一阵摇晃吱吱作声。 喜儿吓得眼珠凸瞪,差点收不回眼盒子去了。这样的功夫若招呼在她身上,别等小姐赶她收拾包袱,她马上就没命,提早去见祖宗八代了。 原来,姑爷真的很坏!难怪小姐不要他! 庞定远很满意喜儿傻不隆咚的表情,他挑开唇线,再邪恶威胁着,“配合我来做事,保证不拖你下水,一切的后果我一人承担。你如果不从,就会这样……” 不等大恶人说完说,喜儿一溜烟往下快滑而去,不住本囔着,“我知道了,知道了!” 她还打定主意,只稍办完他交代的事。打死她也不会对人说她撞见魔鬼的事。 对,绝对不能说,尤其是恣凝小姐那边。 *** 童恣凝坐在桌前,小手从小水盆里捡起一颗犹泛青色的桑椹果,迫不急待的先丢入口中,“哇!好棒的滋味。” 她又模模自己的肚子,舒服多了,反胃的感觉给压下来了。 唉,她这个毛病不敢让女乃妈知道,不敢找大夫来瞧瞧,只能放在心头翻腾,只能强拉着喜儿去采桑椹。说到喜儿,她今晚反常的厉害…… “这丫头平常就楞头楞脑的,今晚整个脑袋更不知搬家到哪里去了,摘个果子居然脸色发白跌下扶梯,现在还丢下这一堆桑果子跑得无影无踪。哼,明天得好好治一治这个笨妮子!” 童恣凝话才说完,便见桌面上烛影晃动,映出一个人影儿。呵,死喜儿,你总算知道回来! “死喜儿,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闷声不响躲在我后头鬼鬼崇崇的,还不快过来洗果子!”她又抛一颗桑果子入口,转回头低嚷着。 不是喜儿! 嘴巴里的整颗桑椹梗在她的喉咙,差点就嘱托了她的呼气! 她跌下椅子,慌张的往里逃,不小心撞到床缘,半个身子就摔在床榻上。不对啊!她干嘛被吓成这样子?不过就是一个她不想见的人,赶他走就好了。 她正想站起身,不料来人将她给推回床褥,毫不客气的压在她身上。 她惊魂未定,还没想清楚该大叫“非礼”还是惊喊“有刺客”,就听见他说道:“改天我要调弄些蜂蜜糖水给你配着喝,不然光是这样子吞青涩的桑椹,你的小胃会搞出毛病!”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谁要他来假惺惺献殷勤,小命还差点让他吓没了!这个冤家该不会让她骂到每天耳朵痒得受不了,才过来瞧一瞧的吧? “和我有关的事我自然要管!”他瞬也不瞬审视她苍白的小脸蛋。 他说什么?简单几个字里头会不会有别的意思啊?童恣凝先声夺人呼叫,“庞定远,你别太过分!夜闯我的香闺,你想做什么?” “偷香!”他好欣赏她气煞的小脸,真的就用力香了一下她的粉颊,才又闲闲言来,“还有,现在还不到时候,先省点力气,不用叫得太大声了!” 呼!气死她了!他嘴里还敢说要照顾她的肠胃,她都被气得胃抽筋了! 让她休了的痞子居然不放过她,跑来胡言乱语蛮缠瞎搅!他们不过相处两天就撕破脸决裂,对他自然谈不上情份,她很想甩他几个耳光来消气泄恨。 不过考虑之下,还是别太过分,否则也许吃亏的反倒是她自己,她就只用一双手想推摇开他重死人的身体,“你作梦!” 他摇头又深深叹息,“对啊!能再看到你,只觉得宛如在梦中!” 哎呀,他紧紧抱着她,让她心坎窝那儿一阵闹烘烘热辣辣的。她想破浑沌的脑袋找出骂人的话,“油嘴滑舌无赖轻薄!” “这样就算轻薄?”他撇撇嘴不同意她的指控,手指邪气的兜弄着她的衣衫翻领,“也许我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轻薄’。” 真的很渴望她诱人的身子,更想将她一路轻薄到底,但此时他,也只能在嘴巴上贪点便宜罢了。 可是,该死的,他真的好想好想她!懊死的,喜儿跑哪里去了? “有刺客!来人啊!小姐房里有刺客!”喜儿鬼哭神嚎的声音片刻不差适时响起! 好戏总算可以上场了,他眉心的拧蹙放宽松了。 望着他脸色一暗一明,她一肚子疑惑。面对他不老实的手又胡乱模,童恣凝决定不和恶劣的野蛮人讲道理比力气了。好哇,不比力气,她就—— 使劲吼叫,“放开我——” “不放!”他也和她比大声,还耳尖的听到外头有一些脚步声正从远处逐渐移动过来。 谁怕谁,力气输人,就不信嗓门也会让你比下去,她又尖声嘶叫着,“你到底要怎样才瞬肯放开我啦!” 再这样子多喊几声,她知道她的喉咙很快就会沙哑了!都恨这个杀千刀的,害她女人家温婉的形象全失! “嗔!好辣的味儿,我喜欢!”下一刻,他扯裂她衣服的前襟,“我更喜欢你这儿的香味!” 扁是闻香根本不够,他沿着她绵软的胸缘大力舌忝吻着,就算是慰劳自己这两个月以来的相思之苦好了! 童恣凝相信世界上最无耻的无赖让她给碰上了。她怎么这么可怜哪,力气斗不过人家,嘴巴叫不赢人家,连酥胸都要白白被糟蹋了…… 可恶,他还敢吃得津津有味,当她的雪胸是柔润甜美爽口的豆腐脑花儿啊! “可恶!”她狂咬上他的臂膀。 “好过瘾!”庞定远闷哼一声,很暧昧的一声,好像是销魂蚀骨的吟喘,这种不该有不恰当的声音,包管外头想抓刺客的大汉诧异得倒退三步。 “你有毛病?”她死瞪着眼前的怪物。她打赌这个伤口绝对不浅,衣服里头只怕早已血肉模糊了,他居然还说喜欢? 他撕开自己的衣服,进一步挑战她的怒火,“我好喜欢你咬我。凝儿,咬里面一点,就像我方才对你酥胸做的那样。”音量正好不大不小,足够喂饱还想要破门而入的一群武师的耳朵。 炳!童郡主正在享受男欢女爱,就不信还有人敢冲进来,反倒是应该有人飞腿奔请童王爷来抓‘刺客’了吧? “我难道怕了你不成?你不放开我,就别怪我不客气。”童恣凝也开始对这个天字第一号浑蛋的胸膛上下其‘口’,让它呈现斑斑红点伤痕累累。 庞定远由着她去发飙,大掌怜爱着她已经修剪整齐的发梢,不住惋惜着,“你长发垂腰的样子美,别再这样狠心对待自己的头发了,一下子剪掉一大把,我好心疼不舍……” 童恣凝从他胸前猛扬起头,正好接收到他的话尾,“梳辫也罢,绾发也好,只要你喜欢!” 她即使一怔,仍然气嘟嘟的回嘴,“改采柔情攻势啊?别想我会再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尽避对我的话‘视若无睹’!换看看用心来感受怎样呢?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怎样的用心在对你!”拾起一绺发丝,他轻轻把玩着,好像藉着这样的抚触,他正在倾心回味着,那缠绵的一夜,那无眠的一夜…… 他发誓他今天一定要达到目的,弥补回所有的遗憾! 她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叫嚣着,“你怎么对我?跟我牵扯个没完没了,让我烦透了!” 以前怎会夸赞她冰雪聪明?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笨女人,连他掏心挖肺的话都不分真假。 不过,铺陈了老半天,总算谈到重点了,他眼神精炯,“让我来猜一猜,到底是怎么个没完没了法?” 他利落的抓出半露在她枕底下的檀香扇,“唔,扇不离枕,也不离手吧?很想我吗?” “想把你碎尸万段啦!”她恨死他了。 “啧,我们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他放回摺扇,轻佻挑开她的兜衣,热络的眼睛对着她的玉胸仔细的研究着,“好像跟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你更丰满了。” “停!”她涨红了脸,拼命扭动想逃开他眼光的梭巡,“你精力旺盛就去找野女人,别跑我这里来发疯,还有,那一夜的事你马上全部从脑海里洗掉!” “那一夜的什么事啊?你是要我洗掉你光果着身子躺在床上等我的那一段,还是你轻吟着那一段曲儿‘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还是我们最后相拥而眠的那一段啊?” 不准他说,他还分章节段落胡扯个不停。老天,这个男人不只行为可恶,嘴巴更是烂到极点,让她恼羞脸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爱煞了她俏脸煞红的样子,决定让她保持下去,“唉,我和你那般的火热,如果还不能称为有关系,那一般的夫妻可就不知该怎么行周公之礼了。凝儿,你竟然能对王爷说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哪!” 最后这一句他是故意说给已到房门口,正在大声嚷嚷的童王爷听的。 “庞定远,你自己漫天谎言还敢来指责我,你知不知道我让你这个大色魔给害惨了啦!”这些日子以来,她满月复的担心委屈害怕一下子控制不住,全都发泄出来了。 他的在掌毫不预警的抚模上她的小肮,一脸凝肃问着,“凝儿,我让你怀孕了是不是?” 童恣凝花容失色,“你你……你怎么知道?”唉,她一定是吓坏了,连这种不打自招的陷阱也没小心避开。 “砰!”的一声,房门给踢开了! 好大的怒火,童王爷只怕连眉毛也要烧坏了。庞定远迅速从起身,再将童恣凝藏在身后。 “你干什么?”犹不进入状况的童恣凝从后探出一颗头,“啊!啊!爹爹!”她这下子总算知道她的屋子里发生什么大事了。 “都给我过来,别尽在床上躲着!”童王爷暴跳如雷,喷火的眼睛怒瞪着床上一对被活逮的男女,不都早休了亲,居然还敢黑夜幽会抱在一起! 庆定远慢条斯理抓过一床薄被,先裹住凝儿的身子。 随后,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敞胸露背,直接对着童王爷走来,“王爷息怒,凝儿她没有穿衣服,别让她下来,你想问什么由我来回答就好了。” 童王爷瞪凸了眼,女儿竟然还是赤身?还有庞定远胸膛上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咬痕,一般人能把自己咬成这样吗?他这个恬不知耻的女儿啊,牙齿居然长得这么利,活生生演一出闹剧给众人看! “啊!”童王爷急忙返身走回门口,对着探头探脑的一大堆人吼着,“王府里在闹刺客,你们还楞在这儿干什么?赶快都给我去专心抓刺客!” 唉!童王爷心知肚明,这会儿有人抓得着刺客才奇怪,搜遍王府大概只有这一只早已落网的偷腥大猫而已! 童王爷又狂飙回庞定远面前,噼哩啪啦一阵好骂,“你这小子给天借胆了?竟然跑来诱惑我女儿,干出这种辱门风斯文扫地的事!我绝对不饶你狗命!” 庞定远“咚”的一声,双膝跪落地,如果求亲得下脆,那么跪谁也没差。他急急开口,“定远知道,王爷饶命,千万别让我的小孩没出世就先没了父亲!” 童王爷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凝儿真的有孕了?”他刚才在门外听得不清不楚的,这下子得到证实,还真……真说不出心中该喜还是忧? 半点也没进入状况的童恣凝香肩全露,裹着薄被一蹬一蹬的跳过来了,“爹爹,你来得正好,他乱闯我的房间……” “住口,”童王爷即使疼爱女儿,也不容她一而再的欺骗自己,“你自己做的好事别想抵赖,定远胸口的痕迹难道不是你咬的?” 童恣凝瞪大了眼睛,“啊,那个……”是她咬的,但不是爹爹想的那样。 慢着,爹爹怎么正好出现?她的头发开始发麻,事情好像不简单,谁来帮她进入状况啊?爹爹到底怎么想她房里突然冒出一个男人这种事?黄河在哪?她很想跳下去洗清啊!” “你说和定远没有瓜葛,难道你肚子里的孩子会自己跑来?”童王爷捶胸顿足的,教养失败,如果不能善后,他来日简直没脸去凝儿她娘了。 哇!爹爹连她怀孩子的事也知道了?怎么会呢?她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部分啊?现在虚心问一问还不太迟吧? 她气恼转向身边跪着的大烂胚,他居然一脸无辜,只一直对她眨眼睛。 “说啊!你和哪个野男人搞上的,我非将他千刀万剐不可!”或者,逼那个男人来迎娶?对,就这么办,舍不得给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一白绫叫她自尽,看来只好捡个现成的外公当了。 唔,没当过外公,会不会很难当啊?童王爷遐想的好远! “对,爹爹一定要将庞定远剁成肉酱,他真的过份,气得我脑门都痛了,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害女儿怀孕的!” 童恣凝一说完,才发觉气氛变得很诡异,她旁边眼看就要被破头的人居然笑得很开心。不会吧,连她爹的眉毛眼睛也都挤成一堆,呵呵笑声连连不绝。 原来爹爹在逼口供!呼,上当了,被拐了! 她转而把怒气倒向罪魁祸首,“你设计我,你早知道爹爹在门外了是不是?我如果不好过,你别想我会放过你!我一定加千倍向你计还。” 童王爷也跟着来讨债,“对,庞定远,我也绝对不放过你,你可以准备把脖子抹干净等刀子来砍,或者……” “或者什么?岳父大人!”庞定远喊得很开心,很笃定。 唔!孺子可教,满机灵的,这小子看来也还有些可取之处。唉,老丈人看女婿也只好越看越有趣,如果还拼命在鸡蛋里挑骨头,对谁都没有好处。 “或者,你可以把这个不肖女赶快给我带回去,把今晚的一切混乱局面结束,快别让我再头疼了!”童王爷捻须掩面,说得有点气弱赧然,当日才不可一世将人家休了,现在还要拜托他来收拾残局。 “不行!”童恣凝大声反对,爹爹是不是昏头了,不将这只大下油锅,还要把她送入狼口? “不行!”庞定远也跟着反对。 “你给我喊不行?”童王爷五脏六腑都要气炸了,难道真要斩了这小子?再让凝儿躲起来生孩子,一辈子偷偷模模的不能见人? 庞定远站起身,气定语挚说道:“不行这么委屈了凝儿。给我两天准备,第三天定远风光热闹的由正门来迎娶凝儿过门。” 叫他放任妻子孩子在娘家不闻不问,他庞定远还算是男人吗?他自然要不顾一切将凝儿带在身边照顾着,将破镜重圆的时间表提前了。至于往后时局会有何变化,他完全无法多想,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童王爷变脸比变天还快,笑颜逐渐低嚷着,“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贤婿,你请话要一次说清楚,不能再这样吓掉我老人家半条命!对,你真懂事,想得清楚周到,要坐花轿。你以后注意别让凝儿不开心就更好了。” 庞定远脸上的笑容简单比白天的阳光还灿烂,“一切遵命,岳父大人。” 上回在一团混乱中丢了个老婆,这一回拼命制造另一团更大混乱,他心满意足赢回一个老婆了! 看着化敌为友的两个男人互相道贺恭喜,又是女婿又是岳父的,真的还要叫她再上一次花轿啊? 童恣凝一直摇头,不,拼命也要反对到底,“我不嫁,不嫁,乱七八糟的,我不嫁……” “定远,你只管准备,我保证会看着她出阁。”童王爷还真恨不得花轿就在大门口等着了。 “让我来好了。”庞定远毫无预警的将童恣凝抱起,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双手锁住她的肩胛骨,让她动弹不得。 他邪邪一挑眉,坏坏的对着她的唇边吹气,“反正这个孩子一 定要生下来,对不对?”如果她敢说不,他想他大概会真的火冒三丈。 她嘟着嘴嚷着,“孩子我自己会生,不劳你费心。你别来烦我,我就谢天——”“孩子如果生在童王府,我就来抱回去。”他横眉坚眼的从齿缝中迸出狠话,其实喜色暗藏于内,真的想当场彬下去对天叩首,凝儿终究不会让他失望的。 “你别想,你不敢的……”她眼里笃定的神采逐渐黯淡,这个头脑坏掉的男人搞不好真的敢,他这不就已经敢夜闯她的香闺了。 她的胸口猛然一咚,老天,这个男人只有头脑坏掉这个毛病吗? 庞定远沉毅的眼睛直勾勾锁紧她,“凝儿,你知道我敢,而且我也一定能做到。” 童恣凝咬住下唇,茫然无措。 这个男人有好几个性情、好几个风貌,洞房时满嘴流言,休夫时胆小怕事,前一刻流里流气,像个拈花惹草的纫绔子弟,现在则是百分之百的蛮横霸道狂妄! 她,到底是在和怎样的男人的打交道啊? “已经峰回路转了吗?真不像话的小女儿,居然在老人家面前就搂搂抱抱起来。”童王爷小声嘀咕完,决定帮浑然忘我的小情人们带上房间门,走人了! 不该偷看的画面真看多了,对老人家的眼睛不好喔。 这一头的童恣凝唇色开始泛白,“但是孩子是我的!” 即使讨厌死怨恨死他了,无辜的小生命怎么也不该受牵连,她本来民生下孩子一个人来扶养,他别来硬抢行不行啊? 像是在安慰她慌乱无助的心情一般,他的手轻轻的点上她的唇瓣,柔情说道:“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凝儿,只要你嫁过来……”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换个说辞,“只要让孩子生在庞府,什么都好说。” 原来这个大烂人被她爹一逼,就只敢来认骨肉!呜,生为女人好悲惨啊! 爹爹已经不留她了,进退失据只好另辟地盘。唉,她怎么会落得这么可怜的田地,得凭靠着月复中的胎儿被收容! 她可怜兮兮的张唇,“你什么都依我?” “自然。”庞定远一说完,迫不急待将被他逼婚逼得无处可逃的小可怜紧紧的揽入胸怀,深深的疼惜。 凝儿,你回来了,回来了!他兴奋的在心中呐喊。 他怀中的“小可怜”倔强的嘴角轻扯微扬,心中终于感觉发了。第一次嫁得糊里糊涂,第二次嫁得不情不愿,原来女人只有听到别人安排的份哪! 女人真该如此吗? 她无声的宣告着,庞府,我又来了,庞定远,你稳惨了! *** 蹦声隆隆锣声锵锵!迎亲队伍蜿蜒几里路好不热闹,一圈又一圈的围观人群,京城大街小巷到处挤得水泄不通。 挤不到前边。的的从后面嚷着,“这么威风的排场,到底哪家娶媳妇?” 这次的版本换成这样子,“就是庞将军府啊!” “庞将军不是只有一个儿子?难道成庞定远又找到好亲事啦?” “能娶到有权有势的童王爷郡主,当然是提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 “不会吧?还是童王爷家的女儿?童王爷到底有几个女儿?” “嘿嘿,就那一个!” “什么跟什么,不都休了夫又上花轿,让人雾里看花,存心整人啊?” “被整的最惨的是庞定远啦!还得搞一次一模一样的大排场,浪费了金钱不说,还是娶回一个带着残疾的老婆!” “庞定远喜欢当冤大头嘛!炳哈哈!”漫天飞舞的鞭炮声里,幸灾乐祸的七嘴八舌还是嚷得很带劲,说长道短不亦乐乎! “哎哟!”不亦乐乎的人群中有人开花,赶忙抱头鼠窜,“可恶,鞭炮也不丢远一点,炸了我的新衣服,这么大一个窟窿,呜呜!” 乐极生悲真是千古名言哪! 不过也是有人一路乐到底,这个人就是跟在花轿后头的李媒婆啦! 天底下有这些好康的事,一桩婚事可以领两次谢媒礼!乐得她的大嘴巴咧得连针都缝不拢了! 第四章 他哽咽着,你最美最动人的一刻我记得了。眼睛里蕴含着青春,散发出纯真的热情。还有,这一头美丽的发丝,千万要爱惜好好梳理,知道吗? 她昵哝着,当日无心太浅,如今情种深埋,我才能懂得该如何绾发。 “痛死我了!我不要活了!”童恣凝嘶喊着,米粒大的汗珠从她的鬓颊边拼命滚落。 腊月岁末大寒天里,庞定远满头满脸的汗水不比妻子少,然而他根本不得空,也不记得去管自己一身的狼狈。 他拿着一条棉布巾,只顾着抹去凝儿脸庞的濡湿。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能抹去凝儿所受的痛苦! “凝儿,再撑一下,一会就不痛了,女乃娘去找产婆了,她们很快就回来了!”如果可以,他也愿代替凝儿来承受产痛。 童恣凝不依呼叫着,“再撑一下,人家痛死了,你就只顾着动嘴巴!” 吧脆把这个害她痛不能言喻的罪魁祸首踢滚到天边好了,一个阵痛袭来,她意识模糊,感觉里好像真的死命将他一把踢开了…… 再入庞氏门,又一个洞房花烛夜。 那夜,她真的将意图不轨的他推下床。 “唉,会痛呢!”跌落在床脚,庞定远一手抚模着中暗箭的腰身还不忘嬉皮脸的。 还笑得出来?难道她踹得不够重?童恣凝杏眼圆瞪着表情走样的男人,“我这是在告诉你,我入眠后不知不觉会有一个大展拳脚的坏毛病,你会更吃不消,所以呢……” 她一双美丽明眸滴溜溜的转了转,“不想痛的话就找别的床睡!” 哼,他不过就是巴望着她肚子里的孩子罢了,别妄想能胡乱揩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隔在房门外。骗谁啊?以前那一夜都相安无事,她的这种‘坏毛病’自然是从今夜开始的,不必劳驾头脑,他只用眉梢想也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他颊边依然带着笑意,问道:“找别的女人的床睡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她想也不想就否定。想风流快活?门儿都没有! “哇!这可难了!没有女人的床我就只知道书房里有一张,但是我如果在书房那儿睡下,我爹一定会知道,到时候更会惹祸上身!”他反丢一个难题给她。 她才不信会有什么祸端,轻哼着,“喂,爹他老人家会怎样处罚我们?” “不就是以为我不喜欢你,也许会提议另找一个侍妾来服侍我罗!”他等着看她气嘟嘟的可爱样子。 丙然,她从床上弹跳起来,大叫着,“庞定远,你找死!” 可恶透顶!气死她了!他脸上居然还挂着满满的笑意,这人的颜面神经大有问题喔! 让他娶妾?那稳惨的人就是她自己了!不行不行,生气归生气,她的头脑还没损坏到那种程度。 哇!这么大的声音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怕三十丈外的家丁都听得庞定远正在享受“三娘教子”了!他会不会很没面子啊? 切,没面子一下总好过夜夜拥裘独眠好!“我当然怕死,有没有办法不死啊?”他憋着一肚子笑意斜睨着她。 “这样子啊?那么你委屈一点,晚上万一被我推下床,别喊疼就好了。”她发誓天天都要让他摔得鼻青脸肿,谁教他害她再坐一次花轿,爱和她没完没了的。 “没关系,我睡了就没感觉。加上我皮粗肉厚,神经大条,什么都不怕。” 真好,又可以抱着她对着她说话了。 “我也很委屈,明明可以睡得海阔天空的,如今一张床分你一半,你可不能越界占人家的地盘!”她说得万分无奈。 踢到铁板了!真是……庞定远嘴巴里骂了一堆的脏字,楚河汉界分明,怎么抱老婆啊?凝儿,你这个小磨人精怎么不笨一点呢?净出一堆鬼主意。 “答不答应?”她逼问着,“我们立一张条约书怎样?” “我庞定远说话算话,不侵犯你就是了!现在熄灯火睡觉。”才将她娶过门,心情太好,实在摆不出脸色给她看,可是她防他像防贼一样,教他直想皱眉头。看来,她心中摆着的疙瘩,不是三两天就能烟消云散的。 童恣凝撇撇嘴。说话算话?信用破产的人还敢口出狂言?不过,实在别无他法,也只能将就着再信他一回了! 棒天,庞定远来索取点小代价了,“老放我一个人不好吧?总得帮我做件衣裳,让我随时穿着暖暖心头,记得你的体贴。” “这样啊?”童恣凝嘴角往上弯得很妩媚,眼珠子转得飞快,淘气的光芒在闪烁,“先说好,我的针线功夫不怎么样,到时候你可不能取笑我喔!” 她答应了,庞定远大乐,直点头。 衣裳只花了一天就做好了,庞定远高兴的穿上就往房门外去。 童恣凝急了,喊住他,“等等,你上哪里去?” “给我的朋友们看啊!让他们羡慕一下,老婆帮我做的衣裳哩!”他眉开眼笑的捏着她水女敕女敕的美颊。 这人不会一点口味也没有吧?她看着他的滑稽样,衣裳的下摆过短,只到脚踝,袖子太长像水袖,领子歪斜一边,前襟不对称……枉她刻意的“体贴”,他居然还敢给她穿出去丢人现眼。 “换下来换下来,我帮你改改,你这样穿出去别人准笑死了,哪里娶来的老婆,连一件衣服也做不好!”让她成为众人的笑柄,她的 脸皮还没那么厚! 她动手剥下他的衣服了。 庞定远笑咧了唇,“还是凝儿对我最好,帮我考虑得好清楚!你做衣服的速度很快,真好,明天就有新衣服穿了!”他对她挤挤眼睛! 明天就要?童恣凝盯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家伙,咦,捣蛋的可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吗?她是不是误上贼反被摆一道了? 结果呢,她当然是赶工裁做了一件崭新的衣裳给他,他倒也很知道对她挑灯夜战有辛劳感激,如获至宝般的总爱穿上身。 好啦好啦,看在他很识货的份上,当他又来要求一双鞋子时,她就没刁难,爽快的送他一双鞋还外加衫袜。 唉,不过他这家伙还是很讨厌,没事就爱在她眼前打转。 好比她想练练字,他就把喜儿赶到外面去,抢着帮她磨墨,然后捧着她的墨迹拼命拜读。哼,他什么时候也学起了附庸风雅了啊! 她发觉她的时间都被他霸占了,他这样子粘乎乎的,真的很讨人厌啊! 只是随着时日的过去,她半点便宜也不让他沾,他居然不抱怨也没恶言相向,让她怎么想也想不通耶! 她暗忖,为了孩子娶她入门,他活该对她这么有耐性吗? 童恣凝的意识回笼了,看到屋子里还是只有庞定远一个人,心急问着,“产婆呢?” 庞定远回应着,“女乃娘来回过话了,原本让下人去找的那一个产婆已经一步出门帮别人接生了。这会儿女乃娘自己带着喜儿出门另找产婆去了,她们很快就回来了!”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你是不是还净来话来骗我?枉人家才开始相信你一些……啊——,她说不下去,张口大力拼命的喘着气,想捱过这阵疼楚。 “你相信我了?”他的心脏早已跟随着她的一阵一阵抽痛腾云驾雾了半天,这一瞬间差点因她的一句话忘了如何跳动。 “每个晚上你睡在我旁边,你没有越界,可是你现在……呜呜,你又变回那个可恶透顶的大坏蛋,只知欺负我,不管人家死活……” 他的手指想帮她抚去皱拧的秀眉,万分不舍劝慰着,“嘘,凝儿,我只恨不能代替你,我没有不管你啊!” 她揪住他的衣领,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可以倚靠的浮木。只怕下一刻又要疼昏乱了,她口中脆弱低喊着,“不能不管我!” 一阵黑暗笼罩,她眼前模糊的影像飘远了,换成脑海中极为鲜明的一幕…… 怀孕初期的某一天,她原本就虚弱的肠胃一整日作怪,不肯装下一点东西。到了晚上的时候,肚子饿的发慌,可是,她还是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致来。 情绪极端不稳定,她冲到花园中对着古槐发脾气,“这儿没有桑椹树,我大概明天就要饿死了,我讨厌住在这儿!” 远远有一个人影正对着她走近了,是庞定远。 呼,看到他就有气,她的日子被他害得惨兮兮的,对哩,今天一整天竟没见他待在她眼前晃得她心烦,可会是自己跑出去寻乐子了? “可恶!大坏蛋!”她边驾边跑,不顾三七二十一撞向他。 哦,不动如山,只有撞疼了她自己的头额。她搔头想了想,若使出全部拳头力道落向他这个大块头,人家搞不好还觉得按摩得很舒服。 于是,她提起脚,对着他映在地上的长长影子一阵乱踩,嘴巴叫着,“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害我连桑椹果子也没了。 庞定远想抓住她让她安静下来,可是她这样乱无章法像只无头苍蝇东蹦西跳,他怕一个不小心劲太强了伤了她,也就跟着眼前的小身子一阵胡乱转。 “你别动啦!影子借我踩一下又不会死!”她使着性子气呼呼叫嚷。 他真的不动了,任由她发飙,左踩又踹前踢后蹬。 运动了好一会儿,热出一身汗,童恣凝终于停下来喘口气了。 她的心情好多了,能够对着他眨眼睛玩闹了,“呵呵,好过瘾,我谋杀了你的影子了。嗯,不过我也该说一句,感激你的大方贡献啦!” 他沉默的眸子凝望着她半响,哑声道:“我心中的‘阴影’早就因你而化解开了。” “什么”她有‘听’没有懂。” 他甩甩头,“先别管了,我给你拿了好吃好喝的来了。” 一听到食物,她又想反胃了。“不要不要!”全天下怎么没人懂她最不需要的就是食物?女乃妈成天捧着大锅小碗的补汤追着她跑,让她快无处可躲了。她早晚对天祈求,只希望产期就在明天,宝宝快点平安诞生! 他不管她的反对,拉着她的手坐到大槐树下的石椅子上,先把手中紧拎着的一个铜罐子放下,再将一个油布包摊开在石桌上,是一堆新摘的青绿桑椹。 她开心的大声惊叫,“哇!你怎么不早说?” 迫不急待抓一颗送入口,吃得唏哩呼噜,她口含糊不清又嚷着,“我就不会将你的影子踩得千疮百孔了。” 她有点心虚,又带点感动,刚刚那顿脾气好像闹得太早了喔!多亏他不跟她计较,没有将她的救命桑椹给暗暗丢掉。 他轻松耸耸肩,不将她的淘气玩耍当一回事。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其实比自己吃进去任何山珍海味都还开心。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快乐的啊! 他拿自己衣袖帮她揩去额头上的湿汗,怜惜在说道:“这儿还有一罐蜂蜜水,你配着喝。”她若能喝进点养份就更好了。 “好耶!”她想也不想就提起壶口大口喝着,刚刚经过一番活动,的确口干舌燥了。 “很好喝!哪来的好东西?真神奇,人家的胃口没有翻滚打转耶!”当日他说吃桑椹要配蜂蜜水一起喝,还真有道理的。原来,他 真的没骗人哪! 她仔细盯着他看,凝望进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唉,如果能够简单从他的眼睛分辩出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就好了! “这是野生动物的蜂蜜,很滋补的,喝起来的口感跟大街上商家卖的不一样吧?”他又想拿衣袖去擦她唇边残留的桑椹汁。 她抓住他的大手,挪揄着,“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将手弄得脏兮兮的。咦?这是什么?”她只能盯着他手背上几个红肿的点一阵猛瞧,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疚赧。还有更多的不解。 他,会如此用心的对待她? 庞定远也不回口,只是望着她的凝视。在外头一整天,老想着她美丽会说话的眼睛,现在能够面对面看进她的灵魂,被深山里的野蜂螫个几下根本不足道。 这样浓重的气氛太陌生,她不想耽搁下去了。 抱过整包的桑椹,她转身就想走回房去,偏偏一个念头飞进她的脑海,让她停下脚步回转身,问道:“不对,如果你跑外头去了,刚刚就不应该从内院的那一条路走过来。” 冰冻的关系才好一点,又要挑他的毛病了吗?他可不愿和她一直剑拔弩张下去,只好开口解释了,“你很讨厌别人从你的后头不声不响冒出来,我只好绕点远路。” “哦!”她胸口一阵慌乱,将怀中的桑椹抱得更紧了,直觉地跑过来抓起蜂蜜水罐子,“这个我还要喝!” 然后她一溜烟跑进屋去了。 她用力关上门,想把他关在门外,但是她的心怎么办?关得了吗?守得住吗?没有答案,只有耳根发麻发烫,心窝温热热,脑袋闹烘烘。 现在是桑椹,蜂蜜水,还有体贴她的耳疾,将来呢? 不对不对,她认识的庞定远是个十恶不赦的坏痞子,将她初嫁:的心捣碎得不能修复了。他这样子柔情万千背后一定有目的的,不可以,一定不可以中了他的会伎俩,不然将来只怕铁了心也踩不碎他的影子。 天哪!记忆力要好一点,千万要将他的过往的恶形恶状记得牢牢的啊…… 远飘的知觉凝聚了,童恣凝感觉到她被牢牢的拥抱在一个心跳狂急的怀里。床榻前来了些人,有女乃娘和喜儿,还有一个中年妇人。 “小姐,我找来产婆了。”女乃娘说着。 产婆分派着工作,“小丫环到厨房去烧热水,女乃娘去找几匹干净的绵纱布来,至于大男人,出去出去,女人生孩子没你的事。” 女乃娘和喜儿赶忙照吩咐去办事了,只剩庞定远对着产婆爆出怒吼,“她是我妻子,她生的是我儿子,怎会没我的事?” 童恣凝感觉到这副让她依靠着的胸膛剧烈震动着,她挣扎起来想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产婆还是想将庞定远推走开,“全天下的女人都生孩子,如果每个男人都跟你一样赖着不走,我还要不要接生啊?” “我管你全天下的男人和女人,我怀里这个是我的凝儿,她现在很疼很痛的,别想我会在她生死攸关的时候丢下她。”庞定远怒瞪着产婆,就不信她搬得动他雄壮伟岸的身躯。 童恣凝懂了,原来他在大吼大叫啊!她只见过一次他情绪失控,那次他会发脾气也是为了她,那时她也痛着,那时他一直待在她身边…… 她终于放任脆弱缠绕,无助的泪泉涌出来,她忘情的请求着,“别走!我好痛啊——” “好痛啊——”童恣凝从睡梦中惊醒喊着疼,偏偏浑身动不了,使不上一丝力气从起来。 睡在她旁边的庞定远也给吓醒了,冲下床点亮油灯,又奔了回来。他惊魂未定的看着皱巴着的小脸蛋,焦灼问道,“怎么啦?哪里痛?算算才六个月身孕,不会是要生了吧?” “我小腿窝那儿抽筋了。”她只能一再的深吸吐气,可是一点也减轻不了疼痛半分。这种痛楚好难受,就好像拿小刀子在刨掉她腿上的一块肉一样! “我看看。”他不由分说抓过她的小腿,掀开她的衫裙挂兜子,温暖的大手探索抚触着她的肌肤,手心对着她的痛处不停的搓压着,“果然有一小团的硬块,我来揉开它。你忍着点!” 童恣凝忘了喊疼,反倒戒心大起全身神经紧绷防备着。他的手如果敢不规矩往上乱跑一寸,她绝不善罢干休,绝不会只是将他踢下床这么简单,她会…… “不痛了吧?”他将她的腿摆直后就放开了。 “呀,的确不痛了。”她活动了一下小腿,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睑,他虽然越过床铺中界线,但没起色心杂念,原来她想太多了啊! 她低垂的眼光正好看到自己隆起的月复部,没了柳枝纤腰,哪个男人会想碰这种身材的女人?唉,干吗自艾自怜,和他没瓜葛最好! 可是……可是,她也不喜欢他和别的女人有瓜葛! 不对不对,看她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半夜还是睡觉才对,别乱发神经了。 庞定远勾起她仍然瘦削的尖尖下巴,收入她眼神里的凌乱情绪,看着她脸色红白相继浮现,大概也将她小脑袋里的戒慎和担忧猜了个七、八分。 他带点无奈摇摇头,心中幽叹着,唉,原来心病真的比身体的疼痛更难医啊! 他不着痕迹发轻搅过她的肩,怜惜的眸光柔柔地洒在她满颊的红晕上,“我前些日子问过药铺的大夫,你这抽筋毛病大概要持续到生产,多喝一点小鱼熬粥,就比较不会常常半夜疼醒了。” 忘了将他推开,她月兑口而问:“你除了去药铺,还去哪里?” 明明告诉自己别发神经了,居然还表现得像个吃醋的小妻子,疑神疑鬼这种怪症有没有药医啊?她更窘迫了,往他身上直钻只想把脸躲藏起来。 庞定远以两指锁住她的下鄂不让她逃,笑着反问:“你以为我还去了哪里?怡红院?” 她怒瞪着他,眼光瞬间已经将他杀了百万次了。 不能替她制造罪孽,谋杀亲夫大概不只下十八层地狱而已,他点点她皱成一团的俏鼻,“那家早关门歇业了。” 呼,她喘了一口闷气。 “不过最近听说满春楼的名号比较响!”没办法,她生气的样子很迷人,他就是忍不住想再逗一逗她。 “嗯哼,听说而已?”她倒也没完全落入陷阱。 他腾出一只手顺着她又长几寸的细柔发丝,享受着这种难得的温馨时刻,“我没去啦,寺庙禅院倒比较适合我!”可不是,没碰女人戒荤吃素大半年了,就只差没落发出家而已嘛! “对喔!多去为月复中的宝宝烧烧香祈祈福,改天我也跟着去!”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神采,她伶牙利齿的反将他一军。 明喻暗示了半天,她还是不肯撤消疆界封锁令,不再多言,他将她推向床褥,猝不及防啄吻上近在寸许间的红润润唇瓣。 莫道一吻不销魂,长久的渴望眷恋已全数倾付于中。 童恣凝被吻得晕陶陶,吻得几乎就要忘了今夕何夕。刚刚到底怎么落入他的圈套啊?完了,完了,浑身无力看来是别想推得开他了。 结果,他自动放开了她。 他目光灼灼凝视着她,手指点向她的粉颊,“很美。”仿佛附着了魔力的手指滑向她的玉颈耳窝,“很香。”再落向她挺翘饱满的酥胸,“很迷人。”最后就停留在她圆滚隆起的月复部,“最动人。” 他面颊隐隐抽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粗哑低咙着,“多照照镜子,别忘了你的美丽已经装满我的眼眶了。” 他翻过身去平息全身的澎湃,唉,还是要抱着大棉被睡觉了。 她也躺回属于她那一边的床位,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周公大人一起来下棋。 他睡了吗? 她平滑如镜的心湖,已经让他几句话、几个碰触,还有那惊悚剽悍的一吻翻搅得波涛起伏了。这个男人很恐怖的啊,如非他放开她,后果一定很惨烈…… 他最后盯着她看的脸色不太好,准是生气了,她的小腿如果又抽筋,他帮不帮忙揉一揉啊? 还有,她的身材都已经这样子圆圆滚滚的,还会和美丽勾得上边吗?他准又是拿话来哄她安心而已! 别信别信他的话,偏偏又有另一个声音悄悄窜升上来,如果放大胆信了,紧绷的心情也就轻松了,才能安稳睡觉啊! 胡思乱想之际,她小脸上方的空间毫无预警的被他的脸孔给占据了,“啊?” 他不会还想继续刚刚未完的吧? 他只是开心问着,“你怎么了?一直动来动去的,不困吗?” “困的,只是很热,今晚怎么完全没有一丝凉风啊?”反正心头正乱烘烘热着,就将责任推给无辜的风儿好了。 他找出来放在睡枕下的扇子,帮她扇起风来,命令着,“闭上眼睛睡吧!” 她乖乖的闭上眼了,要赶快睡着,不然等一下他不扇了,又会热着了。对啊,要赶快睡着,不然让他一直扇摇不停,他的手也会酸的。 曾经对着这把摺扇狠狠骂过他几千回,哪会预料这把扇子也能在她的心海掀起狂风巨浪。她干吗头脑不清楚,没将这把讨厌的扇子早早丢掉,讨厌啦! 讨厌的摺扇,讨厌的心情,都抓不到方向了。最最讨厌的是庞定远,什么时候修养来的一副好脾气啊?还对她体贴入微,难道他不知道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仇恨可能……也记恨不了多久。 怎么收拾被他搞成凌乱纷沓的心情?他存心教她整夜都别睡啊? 其实这一夜她依旧酣然入梦,有那么清凉温馨的微风相伴,哪可能会真的睡不着!让她真正彻夜失眠的是隔一天。 晚饭后和喜儿两个人到花园里溜达散步了半天,才想走回房间去安歇,不意先在窗前瞧见了她房里来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是庞将军,她的公公。嫁入庞府后她和公公的交集不多,因为他不是出外访友就是游山玩水去了,而且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即使有机会见着了面,公公对她也不言不笑,想当然而现在他更不会来找她聊叙。 其实,他是来找定远吵架的。 棒着段距离,读不清唇语,但是从他们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她知道他们一定是在互相叫骂对吼。 拉着喜儿又跑回花园,她紧张问道,“你都听到什么了?” 喜儿说着,“老将军骂着,‘整夜待在房里不出去,大事都靠我一个人来,你当真不管不理了?’” “然后呢?”庞定远还会有什么大事啊? “然后姑爷好像被逼急了,就很大声用力的顶回去,‘凝儿半夜脚会抽筋,天气热她又睡不着,我不能放着她不管。我没忘记我的责任,一切等她生完孩子再说!’” “然后呢?”她越来越糊涂了。 喜儿说:“然后老将军就吼叫着:‘好,我就等那一天!’” “你确定你没听错?”童恣凝满心疑惑,刚刚怎会忘了先将喜儿的耳朵掏洗得干净一点! 喜儿拼命点头,“小姐,他们嚷得那么大声,三里外的人都听见了,只有小姐你一个人不知道而已!” 童恣凝呆呆傻傻瞪着喜儿,她是不知道庞定远也会怒火高炽,而且还是为了她对着不苟言笑威厉严肃的父亲发火。 他究竟还有多少不为的知的面貌隐藏在表象之下? 除了早就看到的轻佻浮夸等负面行为,她还在他身上看到温柔与暴怒。她偷问自己,眼睛看到的就当得了准吗? 不过,这一切问号都抵不过最令她费解的那一个谜团,什么天大的事情要等她生完孩子再说? 有人拼命摇动着她的肩膀,拍打着她的脸颊,她用力翻开眼睑瞧着。 是庞定远在对她喊着,“凝儿,别昏了,忍下去,别昏了。” 她的声音比蚊鸣还轻,“你没走?”是啊,她记起来了,即使老将军生气,他还是每夜陪她,为她揉化小腿抽筋的绞痛。 现在她在分娩,生完孩子后还有一件大事要发生,她好想问个清楚,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就是变不成声音,她竟然会害怕知道。 这个孩子好像不愿和她分离,拼命的想依附在她身体里面。孩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这样子大事就不会发生了!也许就继续这样痛着吧,她咬着牙龈,神志不清胡乱想着。 “我还不走,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等着看孩子出世,你再用一点力。”他捧着她苍白虚弱湿意淋淋的小脸,摩挲着鼓励着。 无法思量的脑子没能咀嚼出他前言不搭后话里的矛盾,软趴趴的身子也没了声嘶力竭的哭喊力量,她放声低呜啜泣着,“没力气了,我撑不下去了。” 他整个人随即跨跪在她胸前两侧,充满生命力的大掌抓住她想要放弃退缩的双手,将她的身子提了起来。 他语气激切命令着,“凝儿,产婆正准备把宝宝接生出来。看着我,她说的话我复述给你知道。吸一口气,憋着,腰杆那儿用力推,再来一次,跟着我的动作……” “来,跟着我的动作,手指按在这里,气要这样收放。”这是他在教她吹奏长笛的指示。 她从不知道他会乐器,直到临盆前一个月看到他半夜离开床榻,反常地走到窗前对着天空一轮明月抚笛吹奏。 她听不到笛子的旋律,却硬赖着想要学。“教我教我,我喜欢吹笛子的感觉。” 其实她更想感觉音韵里的喜乐悲欢转折,但是,她注定无法走进声符的世界,也无法看透他眉宇间越来越沉默的阴霾。 她其实想问:“定远,你在烦什么?”但是说出口的却变成,“教我教我,我想和你一起吹笛子。” 不知道习惯还是依恋有他在身边,他无眠,她也无法独睡。也不懂关怀他的心情到底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跑进心田来了,她只知现今竟然挥都挥不走了。 庞定远二话不说,隔天就帮她买了一支清致秀气的小笛子,很耐心的教导她。她渐渐感觉她抓住了窍门,吸气要饱,吐气要顺,她终于可以和他一起合奏了。 对啊,就是要跟着他的指导,吸气、吐气、再把力道用对时候…… “啊——”童恣凝使进最后一道力气,长叫一大声,换来嘹亮的婴儿哭啼数声,“哇!哇!哇……” 完成了一件仿佛不可能的任务,她倦极了想休息了。整个生产过程,一如她的怀孕过程,一直有他在身边。 这份相依相附的情感,已经由藏在她心中的一颗种子,被他源源的付出灌溉成一株小树苗了。 她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屋内的人来来去去,最后只剩庞定远一人留下来,他将小婴儿抱来她身边给她瞧。 他的情结果激动无比,喜悦地说:“我要替她取名为如彤,她会是高高天际里最耀眼的红色云彩。童、彤音同,庞如彤,愿她长大像你一样,成为我最大的骄傲!” “如彤?真心的想唤她为如彤?希望她像我一样?”她问得傻里傻气,好像想要再听一百次他话里头的赞美! 他不说了,只拿他的唇倏得印上她的,给她一记绵长的热吻。 飘忽的感情被狂猛的缠吻给抓牢了,她的唇边浮着笑花,逸着叹息,原来他没有嫌恶她的耳疾,她是他最大的骄傲! 他说了,他终于说了!她流泪了,成串成串的眼泪坠落纷纷。 她虽然傲气比天高,可也有很不争气的地方,脾气发得急去得快,怨恨摆了不久,放不了一辈子,不怨他了,孩子都帮他生了,怎么还恨得了! 庞如彤,我的孩子,你的姓名融合你父亲和我两个人,我与他注定分不开了。曾有过的疙瘩不重要了,因为,他将她二度娶过门后,真心对待她这一点是假不了的,也毋需她再怀疑了。 他这一吻持续好久,更冀望永远没有停止的那一刻,但是,他终于还是要将她放开了。 捧着她羞答答的小脸蛋,他审视又审视,留连再留连,但是时间的滴漏声从矮柜上传来,不留情的催促着。 轻揩去她颊畔残留的泪水,他逸出口的语音竟然也颤抖哽咽,“你最美最动人的一刻我记得了。眼睛里蕴含着青春,散发出纯真的热情。还有,这一头美丽的发丝,千万要爱惜,知道吗?” 她呢哝着,“当日无心太浅,如今情种深埋,我才能懂该如何绾发。” “不,凝儿,你不懂的事情才多着。”他低喁。 “唔,就知道取笑我,我才不上当。”她佯嗔。 他用长指想梳开她被汗水泪水浸湿,已然缠绕纠结成团的发丝。他的鼻息里浅迦着无声的叹息一道又一道,怕只怕梳解不开他郁凝于胸腔的百结愁绕,怕只怕抛却不了眷爱她发香的感觉。 她好喜欢贴靠着他那一双温热的手掌,让他耐心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解开一个又一个的缠结。从令心中曾有郁结,也都被他给梳开了。 逝者已矣,从此只愿心心相知惺惺相惜,继续着婚姻的故事。 靶动的泪水又不听话的漫出眼眶了。 他张唇吞下一颗颗的泪珠,收于胸臆间珍藏。“别哭了,是个小母亲了,要坚强些,知道吗?” 她微颔首,含泪浅笑着,“有你在,人家还是可以偷偷懒的嘛!” “不,给你的时间到了。”他居然愀然变色,眉山成峰,挣扎之后,逐然抽身离开她身边。 二度成亲后,他一直努力想对抗身上的桎梏,但是局势变化出人意料的快速,他不得不离开她了。 童恣凝的脸色褪成惨白,胸坎那儿猛然的揪拧,才停了的泪水这会儿滴滴答答落得更凶了,点点滴滴尝起来都是戚然涩楚味。 她知道了,大事,就是她一直压抑当作不存在的大事找来了! 她从虚弱的身体里挤出声音,“难怪你刚刚暗示我一个人坚强些,我居然只顾享受喜悦,忘了细想这不寻常的讯息。你要去哪里?离开多久?到底有什么大事能让你走开?” 这么多问题?庞定远无言以对。忽尔间,他脸部的线条产生剧烈变化,就以冷酷薄情的脸色来回答她的问题! 童恣凝发誓她从来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不不,她习惯了七个月的庞定远怎会是这个模样呢? 浓眉末端已然刚冷,优雅的唇线已然薄冷,鹰勾鼻已然肃冷,温情的眼眸只剩冷厉。优雅俊逸的脸庞,过往总带着浮噪跳月兑,如今容色冰冷沉凝威厉刚悍。 气氛极度僵凝,童恣凝等着他给一句话,可是他就是紧咬着唇舌。男人哪,该说话的时候偏偏总是不吭声。 她终于迸出愤怒心伤的低咆,“你是什么样的男人,老是给了我希望之后,又马上将我的心踩得粉碎?为什么不让我的美梦停留久一点?我才生了如彤,你就狠心扼杀我的喜悦!生孩子很痛,可是你给我的痛更胜万倍亿倍,那种痛直达心髓,啃食我的脑髓。我只是一个女人,你到底要将我折磨到什么地步?” 他冷绝的脸庞在眼角那儿崩塌了,闪动着不舍的雾光,“你或许觉得不够,然而我已经给的太多了。我不想惹女人伤心,但是总让你流泪。恨我吧,恨我也许你会觉得好过些!” 他更恨自己身不由已,注定只能辜负挚爱妻子这一回了! 她惨然失笑,笑得凄怆无比,“想恨就能恨得出来吗?可知我花了多少心血气力才找到爱的感觉?冬天到了,我正在帮你裁制寒衣,让你穿了暖上心头,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你啊! “别说了!”他挥摇手臂冷声制止她。我不值得你爱我,惹你伤心珠泪涟涟,我根本不配拥有你的爱啊! 她哭得心肝俱裂,成堆的眼泪挂满她小小的下巴,滴滴闪着绝望的凄凉。不让我说?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本无意多言,但她的泪水每一滴都洒入他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溺了。心怜不舍她的悲、她的泪,他禁不住启唇言来—— “说出来的只会是一个又一个蒙混你的谎言,答应过不说一句骗你的话,就让我保持沉默吧!凝儿,刚刚那一吻,已胜千言万语了。” “我不要你吻我,我不要吻别啊——”语噎气弱闭眼,她几乎昏厥过去。 他接住她的身子,狂吼着,“我也不要啊!” 她攀住缥缈的知觉,闪着眼睫呜咽着,“既然记得誓言,既然有心怜我,怎忍心让我在婚姻的悲剧中轮回?如彤才刚出生,她这么的幼弱,她很需要你……” 她睁开眼睛,将女儿抱得高高的,展现在他面前。 他倒抽一口气,敛容断然斩情根,只有绝情才能踏出这个闺房门。他慨然长啸,“我给不起你渴望的永世相守!宾滚红尘,浮啊乱世,身不由已,聚散由天。凝儿,别知道太多,我走了!” 她急忙将如彤放下,伸手想抓住他,却已慢了一步。挥舞的臂膀让她失去平衡,跌落床下,虚弱的身体想匍匐前行,却动弹不了。 不行,不能这样失去他啊! 对着他快要消失的背影,她恸绝喊哑了嗓子,“有情无梦,你叫我怎勘得过这种日夜煎熬?不,不,我不坚强,我禁不住的,答应我,你要回来……” 庞定远脚步一滞,不敢回头,却只对天咆哮,“凝儿,我错了,我太自私了,我不该给你梦想!错,错,错!全错在我的情不自禁!” 从出生就走入错误轨迹的人生,如今更错得一塌糊涂。本无意情爱,谁知却情沼深陷!老父的期望抛不掉,在此时刻,他也只能选择顽强走出她的世界。 庞定远的脚步再度沉重的迈开。 衣袂翩然的人影已杳,她茫然哭倒在地上,口中幽幽念着,“尘路悠悠水迢迢,京城寒至冷潇潇,不思匆匆旧时怨,生死漫漫走一遭,骨肉牵牵情相连,泪痕潸潸凄朱颜,良人笛影处处飘,夜夜独醒梦缥缈!” 傍出了的心,被撕裂了。这次,她只剩一具空壳! 第五章 他说的轻松,刺上我的心窝只是皮肤之伤,怎么也比不上你心坎里面的痛! 她拼命摇着头,我不信你,不信不信。别妄想用几句话来打动我,我已练成铁石心肠,我发誓过不再为你的眼泪再见,我不哭…… “来来,小彤彤该换我抱抱了。”有人兴高采烈的。嘻,真好,抢到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玩具了。 童恣凝不敢置信的看着抢成一团的三个大男人。 她这三个堂兄啊,自己不好好娶妻生子,成天往她这跑,不只抢着将如彤抱在怀里,还抢着做尽照顾小婴儿的工作。 被当成闲人的女乃妈发出抗议了,“走开走来,如彤小小姐才多大?六个月而已哪!哪经得起你们几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将她晃来晃去的!小姐是我带大的,没道理小小姐不让我插手。” 小堂哥将如彤抱得紧紧的,拼命亲着小婴儿粉扑扑的女敕颊,笑着斜睨着女乃妈,“瞧,连女乃妈都吃醋了。不然这个布女圭女圭先借给女乃妈玩……” 女乃妈学起了河东狮吼,“不象话,居然欺负我老人家。这一屋子的小孩玩具全给我搬走,小小姐又还不会玩,谁要你们每天大包小包的往这儿提过来!每次等你们一走,光收拾就花掉我大半天。” 二堂兄抓过一个风铃鼓,对着如彤猛摇着,“她亲爹不在,我们当舅舅的当然要多疼她一些罗!小宝贝,你说是不是啊?” 大堂兄表演着一手“幻化无影”工夫,把一个小球左抛右扔的想让如彤展露笑容。他边问道:“凝儿,定远家在南边的产业到底有多大啊?他和亲家翁怎么视察一趟就走上大半年?” “是啊!以前怎么都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庞家很寒伧的。”小堂兄的一句无心之言正好踩到童恣凝的痛脚。 她呐呐着,“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视察产业,是公公留言让下人转告她的,打死她也不信这是实情。 大堂兄说着,“定远不在,你带着小彤彤回王爷住一阵子,我们就不用天天跑来了。” 二堂兄暗忖着,外边不平静,有将领叛变,童王爷正在带兵打仗。但为了怕爱女担心,王叔嘱咐众人不准将实情告诉女儿,只让他们多多关照。 于是他赶紧附合着,“说的也是,王叔外出视察要塞的军队驻扎也好几个月了,王府里怪冷清的,你和小彤彤回来正好。” 童恣凝想也不想就否定了,“不,我要等他回来。” 拼命也要等他回来,否则叫她怎甘心,怎放下心头之痛? 二堂兄关心着,“南方大毒虺瘴恶,定远不是有哮喘的毛病,身体挺得住吗?他有没有捎信回来报平安?” 捎信?有谁听过断了线的风筝还会给音讯?不,她不担心他会被哮喘给困扰了。“他一身铁骨,只怕百毒不侵,哮喘算什么!” 在所有的肯定与不肯定怀疑里,在努力拆封他故意制造的玄虚之后,她现在根本就不相信他哮喘缠身! 看着凝儿怅然若失,小堂兄赶快将怀中的小宝贝送过来,“凝儿,小彤彤对着我直笑,我发觉她笑起来的样子的最像你了!” “是吗?”童恣凝也让女儿的可爱模样给逗开心了,“笑起来像我……然而,眉宇间的感觉……像他!” 噢,真是郁结困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 夜澜更深,童恣凝抱着女儿坐到八仙桌前,解开衫衣的盘扣开始喂哺。 “彤儿,都半夜了怎么还不睡?你今天胃口不好,哪儿不舒服?” 小婴儿自然不回答话,只是寻着母亲的身体凹凸曲线,依着习惯的吸吮来满足需要。“彤儿,你又吃得满头大汗,天气越来越热了,你是因为热才不肯睡吗?” 桌上烛火昏黄,窗外花影浮动,仲夏的皎月光辉也逐洒入内增添亮度,但是今夜真的是热,没有一丝清风。 搅着女儿左右轻摇,再用手绢轻扇子扇风扇个不停……” 那把扇子,收在她的衣箱底层,不敢去看不敢去碰,只因怕触动任何回忆的片段。她只顾整日忙碌照顾小如彤,即使心如空壳,日子也就能一天天过去了。 情梦茫茫人深更,往事渺渺如云烟,临窗夜夜……她才在心中浅叹,却猛然瞧见桌面的烛影剧烈晃动,瞬间多了一道巍然的长影,宛如不动化石矗立在她身后。 不是女乃妈不是喜儿,她们的影子没有这么高大颀长。 她错愕、惊讶,最后呼叫出声,“哎呀!痛!” 人影奔至她跟前,焦急的说道:“是我,凝儿你别怕!” 她咬牙切齿的,“我知道是你。我会喊疼是因为彤儿咬我,我想她长牙了,难怪她今天一直哭闹!彤儿现在长牙了,接下来就能爬能走路,能牙牙学语,很快很快她就长大了,我一个人可以把她带大,我不要你回来,不要不要!” 她匀出右手,猛力一挥,“啪!”庞定远的左颊马上留下热辣辣的五爪印。 突来的震动和声响惊吓了已快沉睡的小如彤,哇哇哇的哭起来了。 “呼!”庞定远很认命抚着遭到猫爪袭击的部位,这个巴掌他不是躲不过,只不过逃闪过的后果可能更严重,只好乖乖拿着脸颊给她发飙去! 他的眼光追寻着小婴儿挥动踢舞的四肢,彤儿,不再是他记忆中瘦小的模样,长得白胖可爱,而他一点也没参与她的成长。 所以说,凝儿的这个巴掌他挨得心甘情愿,“还气啊?这边要不要也补一个?”他很大方的提供右脸颊。 “你欠揍我就得送上服务啊!”她送上一记气愤的白眼,这个天杀的真的很不识相,也不看看人家两手光安抚彤儿都不够了。 气愤的小脸仍旧清妍绝丽,原本纤柔的身材更加苗条了,飘逸长发已然垂腰,提醒他分离的时日实在不算短。 他的凝儿已在眼前,他好想不顾她会有的反抗将她锁入怀中,缠吻到天明。他没有一日不想着她,想着她会不会恨他恨到消瘦,恨他恨到泪湿绣枕? 他好想问个明白,但终究这么说着,“你刚刚坐着正对窗口沉思,我不想从窗口跳进来,就是怕吓着了如彤,才站在你身后,没想到这一场惊吓还是免不了。” 他还记得她的禁忌,不喜欢背后躲着人!哼,光记得这些小事有啥用,跑得不见踪影简直罪无可恕。 “谁要你记得这些来着?”女儿总算不哭了,她才得空来对付他,霍然发觉他一双贼眼盯着她胸瞧。 “可恶,你别以为我敢将你的眼睛挖出来!” “好啦,别呈暴力了,我也把衣服月兑了让你来看不就公平了?” 他说得振振有词,而且马上宽掉自己的外袍,丢向床边,接下来他又踢掉了长靴…… 啥?他,他想干吗? 没料到他来这一招,是卖弄身材?还是使美男计?她登时傻眼,不知这笔帐怎么算下去。 她又慌又乱的想兜拢自己的衣襟口,又怕彤儿不舒服,只能窘迫的僵愣在那儿用眼光凌迟他。 斑挺挺俊逸依旧,只添了鬓角的风霜痕迹,决别当日的狠绝不见了,眼底的沉凝变得更高深莫测。 她到底该拿这个男人如何是好? 不过这个关键时候,当然就是高喊制止他——“不准再往下月兑!” 他的动作停止了,中衣的绑结虽然已松开了,不过总算还披在肩上。他拉过椅子坐到她身边,不解问道,“你和彤儿手上怎么绑着一条红线?” “她半夜哭我听不见。不绑上红线我怎会知道她正醒着闹着?”她扬着又怨又气的小脸反诘他。 他的胸口紊乱如麻,急切说着,“怎不找女乃妈来陪你?” 她自嘲着,“我多大的人了?旁边还该睡着女乃妈吗?” 他蹙然拢眉线,手指轻轻解开那一条红丝线沉吟着,“你旁边的位子是我的,现在我回不来了。” 在外头奔走时,得知京城即将有变,他担心妻女,非得亲眼见着她们安全不可。于是他不顾一切驰快马回来,如今能看到女儿纯稚甜美的睡脸,即使先前被父亲责骂数落忘祖忘了责任,他都甘之如饴。 “回来?真希罕!”她慢哼着。 即使凝儿不给他好脸色,他心中的感动还是一波波直冒出来,关心问着,“彤儿还饿着吗?” “不是,她即使睡着了也只是喜欢含我的……”猛然住口,她的红晕直达耳根。什么跟什么嘛,没先将他千刀万剐,居然和他胡扯一堆,莫名奇妙说起私密的事了。 “彤儿喜欢腻着我睡啦!”她头一低,又瞧见自己雪白的胸脯大半截露在衣服外头。 她轻兜着眉头,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挑她哺乳时间出现,让她措手不及,顾得了前就顾不了后。 庞定远会意一笑,伸手接过女儿,将她抱往床榻里边放下,亲了又亲还叹着气,“小家伙,这么小就知道和你爹抢好东西!” 少了母亲的温暖,小如彤睡得不安稳,噘噘嘴又想哭了,庞定远抓过如彤的小姆指,送到她嘴边让她吸吮。“乖女儿,今晚你委屈一点,小指头也不错是不是啊?” 庞定远安置好女儿就回到童恣凝身边,却发觉她已经整好衣衫,双手叉腰,双脚站得四平八稳,准备将他提堂问审了。 他撇撇嘴,言道:“喷,你确定你不会多此一举?” “什么?” 他朝她一整排的盘扣努努嘴,“等一下还点月兑掉,多麻烦!” 他随意一抖,让中衣不落痕迹的滑下肩躺到地上去。嘿嘿,他没有用手月兑,不能说他犯规吧? 偾起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的撑着他的贴身衫衣。只看上一眼她居然不争气的脸红心跳。老天,她从来不知道她会被男人的体魄轻意撩动。 都怪他啦,去外头兜上大半年,居然练就顶级的赖皮功夫,让她无法随心所欲招呼他一顿拳打脚踢。这个世界简直反了!不行,她要是会被这个大痞子诱惑,她就不叫童恣凝! 她气急败坏放开喉咙叫着,“不准月兑衣服!不准满脑子情色!” “嘘,轻声细语点,彤儿才刚睡着。好啦!我乖乖过来受审就是了,老婆大人!”他还猛给她装可怜,好像就要走上断头台。 “不准叫我老婆啦!我不承认你是我的……什么人,当日你说走就走,今天还回来做什么?” “遇到困境了,回来抓你去抵卖好不好?”他摆个正经八百的腔谱给她,是有不识相的人这么向他建议,不过他自然不会采纳。凤眼中的愤怒高窜,“喝,还净给我油嘴滑舌,你到底到哪里去学来这一副没正经样?” 庞定远嘴巴里含混不清的咕哝着。没正经?我知道正经八百的求见,你会放我进来?准在门口那儿就将我给毙了,还缶什么夫妻相见泪满襟的下文啊! “我去哪里了?”他搔搔头,努力回想着。 “在很偏远的西南方,那里有条‘浊水’,山水风光秀丽美不胜收,我回来就是想带你去那里。” “不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事,当日为什么不说?直到现在还拿哄三岁小孩的连篇鬼话来诓骗我,我会随你走才怪!真是气死我了,气得我头疼,不管啦!” 不管会不会吵醒如彤,她抡起拳头朝他的胸口一阵胡敲乱打,打人出气自己自然也会痛,可不捶他几拳又太便宜他了。 “哎呀!好痛!”打人的居然喊救人,她呼叫着,“我的手指扎痛了!” “我瞧瞧,有没有流血?”他抓住她的手指,瞧上一眼随即含入他口中,想帮她止血。 指梢末端传来一阵麻憷热流直上心头,这么亲密的接触叫她怎招架?想抽出手指偏又被他吸得牢牢,她脸儿发烫,气得顿足。 她嚷着,“都怪你呀,身上居然暗藏凶器。” 什么东西刺得她血流如注?她能自由活动的一只手往他的衫衣里头挖,搜出了一支绑着细绵绳,套在他颈上、垂落在他胸前的翠玉簪。 她瞪大了眼,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她的,不见很久了,竟然是让他给拾去了,还贴身带着! 以前的甜蜜记忆里,他曾经柔情万千,他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她也曾想死心塌地地追随他一辈子…… 她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再也抓不住气、怨、恨、伤心、酸楚,跑出口的声音竟是可怜兮兮的,“五寸长的簪子,又尖又利,你不怕刺痛了?” “不怕。”他拿开她的手指,密密贴在他的脸颊上,这种久违的抚慰深达他的心髓。 他说得轻松,“刺上我的心窝只是皮肤之伤,怎么也比不上你心坎里面的痛!? 她的眼眶居然不争气的蓄满水气,她拼命摇着头,“我不信你,不信不信。别妄想用几句话就能打动我,我已练成铁石心肠,我发誓过不会为了你和眼泪再见,我不哭……” 分离的时日,即使心悬在他身上,也倔强得不愿为了思念掉半滴泪,偏偏一见了他就控制不了泪腺,他真是她的克星啊! 他带着粗茧的手掌捧着她忍得辛苦而抽动的肌颊,“不哭,不哭。”泪,他不给坠落,换以舌舌忝入,化为他胸臆里无尽的怜惜不舍 心疼。 离别当日不敢拭去她满面的珠泪,如今他再也不愿看到任何一滴泪来破坏这张美丽的脸庞。我的凝儿啊!我将尽一切力量,只让你展开欢颜。 他深处多情的黑眸直勾勾的看入她倔强的灵魂,“我就怕你哭,怕你夜夜哭肿了眼,怕我一回来见着你美丽灵活的眼睛,已经被伤心的泪水侵蚀得失去光泽,失去生命。但是,凝儿,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坚韧的生命力不会叫我失望,你让我只会更爱你!” 他在说什么?爱? 当日他不听她说,今日她也不会信。傻傻信了他,也许接下来再一个打击?省了吧! 她嘴硬讥讽道:“不用这么谄媚吧!低声下气不像你使惯了的绝情!” 彷若挨了一记闷棍,他低闷着头自我调侃着,“真惨,原来真心话说不得。还好,本来就没想邀你鼓掌,不然我还会心碎了。” 他放开她,毫无预警的就将他的贴身衫衣月兑了,取下玉簪放在一旁,顺手又拆解着裤带。 他们不是在争执吵嘴,怎会突然换了个剧本?叫她怎么接喔! 她措手不急吓得连退三步,“你想干什么?” 他再月兑下去,就全部解决了耶!以前的庞定远从不在她面前更衣的啊! “洗澡啊!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自然得冲冲凉!”看着她如临大敌的可爱表情,他忘了先前的惆怅,忍不住想发笑。 拿着换下来的长裤在手上晃啊晃的,他憋住笑意,只对她促狭挤挤眼,“不然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嗯?” 他现在只剩一条短衬裤,精瘦的腰身,强壮纠结的大腿肌肉让地看呆了。不能怪她,她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几乎全身赤果的男人,她神思恍惚的跟在他后头往相连的小浴间走去。 他一点也不避讳,除掉仅余的蔽体物,直接走入浴桶内,溅起一地的水花。水漫及他的胸线,他整个人慵懒斜靠着浴桶,却瞥 见她在浴间门口探头探脑。 “凝儿,想看就进来大方看,我更是欢迎你来帮我擦背!” 她脸红得像娇艳欲滴的鲜女敕萍果,拼命想忘掉不该看到那一幕。 哇!原来男人的构造真的很奇特,春光乍泄的样子让她目瞪口呆! 不行,她才不会对他的身体流口水! 她气急败坏地嘟着小嘴反驳,“谁想看你?看多了长针眼我不划算!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桶水我用过了,而且放了很久了,早就变凉了!” 吧吗说这些不关痛痒的话?她懊恼的跺着脚,把他踢出去不就得了?可是总得等他穿好衣服再踢走他吧! 唉,原来真中了他的美男拖延计啊! 他挑高眉毛,咧唇笑得既开心又暧昧,“哈哈!水凉了,我不在乎。你洗过的?更好!我可以躺在这儿想像与你先后鸳鸯戏水的感觉,哈哈哈!” 气死她了,连一桶洗澡水也硬被他占到便宜。“懒得理你,洗完澡赶快滚。明天再找你算帐,我睡觉去了。” 明天?泡在冷水里的庞定远乐得透心凉了。哈!色诱成功,真好,今晚可以留下来了。 童恣凝转身就跑,她自然没听到让她气到头顶冒烟的男人在她身后宣示着,“凝儿,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 童恣凝压着嗓子对着模上她身边的男人龇牙咧嘴,“你干什么?” “抱老婆睡觉!瞧,我那边让给彤儿了,你这里借我挤一挤。” 庞定远说得顺溜,顺势环住她的腰,反剪她的双手,身子罩在她的上头,下颚就贴着她的额头。 在外飘荡奔波的每一个夜晚总在怀想中度过,现在久远的心声荡漾感觉全部回来了!教他今晚放弃将她抱在怀里?才怪! 这个男人实在非常过分,不只光果着胸膛。偏偏还长得非常雄壮魁梧,压住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她简直就无计可施了。 就不信他敢堵住她的嘴巴;她低叫着抗议,“别拿彤儿当藉口,你去睡地上,别硬和我挤,我不要啦!” 知道他没穿上衣,该不会连下半身也光溜溜的吧?她拼命缩着双腿,就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老天,他那一个全身光果的画面居然又跑进她的脑海来!她喘息着,耳根发烫,心跳似擂鼓。不行,不能被他引诱了,不能为他的身体着迷了…… 靶觉着一道道的暖暖热流佛掠过她的头顶,哼,他准是在嘀咕一些会让她气急攻心的不正经话。 她管住荡漾的心声,不满的噘着朱唇,“说了一大串话,就知道欺负我听不见。” 他移不眸光焦距与她的对准,“今夜你留下了够明亮的烛光,我再说一次,看清楚了。” 啥?干吗这么慎重其事?她还在怔忡恍神,却见他舌忝舌忝唇,念着—— “尘路悠悠水迢迢,京城寒至冷潇潇,不思匆匆旧日怨,生死漫漫走一遭,骨肉牵牵情相连,泪痕潸潸凄朱颜,良人笛影处处飘,夜夜独醒梦缥缈!” 她惊讶的不能言语。他居然听到了,也一字不漏全记得。 “我还记得你哭泣的呼唤,‘答应我,你要回来……’每夜在我的脑海里回旋,提醒我,你在等待!? 所以,他不顾外头的满天山雨欲来,终于回来了。 “那只是个很傻气的女人昏言昏语罢了!”她好气自己怎会这么没出息,心门竟被他给劈开了,冷硬的防卫心墙一块块在塌落。这个男人反反覆覆的,就是有办法让她一次又一次栽在他的手里。 “就算是吧,当时我并没出言反对。既然说过不再欺骗你,就得守住对你的诺言。”他说得铿锵有力,认真的眼神没有一丝虚伪? 将我的心捣碎后再来一厢情愿建立信用,有用吗?她的小嘴依然噘得高高的,“谁管你……”诺不诺言。 诱惑人品尝的小嘴瞬间被堵住了。吻平了她的气愤后,他拿着熠熠的黑眸审视着她。 她又张口,“你真的——”敢堵住我的嘴。 他又移往她嫣红的粉颊啄吻,在她的耳窝子轻咬。她血脉顿时急窜,至于停在嘴边的抗议,忘了。 他以情浓的眼眸在她眼前邀约,“凝儿,今夜很热,我们都别穿衣服吧!” 热情的眼睛对着她无声的下蛊咒,留连过她剧烈起伏的胸脯时,他以舌沾了沾性感的唇,好似他正在吸吻着她。目光最后落定在女人柔软神秘的中心时,他的灵舌穿过唇线前后一吐一纳,好似已经与她最亲密的接触了。 她全身仿佛着了火了,陷落在这个谜样般男人的柔情和热情里,双手在他的头发里乱窜,意乱情迷申吟着,“真的很热。” 得到默许,庞定远飞快除去两人的衣服,密密实实的覆盖她柔躯,深情款款的瞅凝着她,“凝儿,恋着你,才是我今生的归宿!” 她哽咽着,“恋着你,好辛苦!” “别,别说那些,别管那些。”即使乌云即将笼罩京城,此刻庞定远的眼里只能容下他最爱的小女人,他眷爱着她因为哺育而更为浑圆的胸脯。 “啊!还以为你瘦得皮包骨了,想不到有这么美妙的惊奇!”吻不停的落下。 “轻一点,会疼的。彤儿刚刚咬了我!”她轻拧着眉。 “别担心,今夜我会好好疼爱你!” “只有今夜?”他如果敢说是,想想她还有能力将他踢下床。 “啊!你的美丽我怎么也要不够!傍我三天,三天后完全向你坦白。”他狠下决心,哪怕颠沛流离,哪管未来遥不可测,即使有泪水也要在彼此的身上藏,再也不舍她孤独寂寞花落花开年复一年啊! 她咬着下唇,“三天后如果你还跟我打迷糊仗,我会将你踢下床。” 他笑了,笑得狂妄,“想踢我下床?啧,那也要我愿意被踢才行!” “哦!”是有那么点道理。她又不笨,自然已经知道他以前只是让她,才守得住那道楚河汉界分水岭。 “那为何不三天后再来?我……我又没有像以前一样,故意躲在床上……引诱你。” “那也要我心甘情愿被你引诱才行!”更狂妄的口气! “哦!”这个道理行之多久了呢?“以前我怀孕的时候,还有你在外的这几个月,你有多少次心甘情愿,呃……被引诱?” 看着她偏着小脑袋,一本正经的准备打翻醋桶的表情,庞定远拼命凝结住嘴边不断漾开的笑意。 他拧捏她的女敕颊一把,“我人都在你身边,还问那些有的没有的。你实在很不专心!” “不专心?”她哪有,她很专心的想知道他的花心记录啊! “专心点啦,女人,我要开始爱你了!”他滑入她的体内,让她开始惊喘连连,完全丧失语言能力,心神迷乱很久很久…… 童恣凝早就知道,她逃不开他下定决心撒下的情网,在看见他胸前的翠玉簪时,在他念着她的断肠诗句时,在他热情的眼神眷爱她时……她只能陷落了。 *** 最完美的演出,惊心动魄,余韵缭绕,灯火微明里更添醉人的气氛。 庞定远找到了他最喜欢的姿势,从后将童恣凝揽入怀中,一手锁着她已恢复苗条的小蛮腰,一手来回穿过她柔亮的发丝,开始了他沉淀心情的时刻。 就从他离开的那一天开始说起,想着三天后就不必喁喁独白,可以和凝儿眼眸相望,心灵相契,想着往后如果可以这样说到地老天荒…… 童恣凝在心中喟叹着,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唉,两人世界,多动人的意境! 她不想破坏气氛的,但是,又压不下好奇心,她偏过头闪着灵澈的眼眸转向他,说道:“定远,我知道你还没睡,你到底在我后头叽叽喳喳什么?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你了。” “你知道?”他颇为惊讶。 “以前我老以为睡着了在呼吸,可是越来越觉得不像,今晚我终于看清楚了,你在说话,”她盯着他,颇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决心。 “不过是一种习惯罢了。”糟糕,她发觉得太早了,现在还不到坦白的时候。 “很奇特的习惯。”她会完全买账才怪。 “我刚刚在想,如果你又怀孕了……” 她赶紧插嘴,“喂,别扯远了。” “我对自己的能力极有信心,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怎算乱扯?我们已有了小彤儿,如果来个强壮小子,我会叫他御天。” “呵,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天,放在心里想想可能还比较实在。”她说着。 “‘御天’很难吗?我一直在思考,能完全做自己的主人,是不是也就等于拥有一片海阔天空了?” 他的表情好严肃,好像遇到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让她顿时不知怎和他嬉笑拌嘴。 他考虑一下,恢复自若神色说道:“不想这些了。凝儿,你仍是很好奇我怎么拒绝诱惑这档子事吧?”他勾起她的下颚,半眯的眼眸扫过她凝脂般的胸线上缘。 “说就说,眼睛就别乱瞄了。”她的俏脸绯红,刚刚居然忘了套上衣服才来面对他。他的眼神很炽热,不会又想入非非吧? 谁知他竟然一把将她抱起,拉过一条被单将两人裹住,一瞬间飞快冲出窗外。 “哎呀!”她惊魂未定,双手牢牢巴着他的颈子,嘴巴拼命嚷着,“会掉下去,我不敢看了,你带我去哪里?彤儿还在房里睡觉呀!” 不过片刻的时间,他们已经在院子里几棵大槐树间绕了数圈,又在几个院落的屋檐上跳来跳去的。 最后,庞定远在面对他们寝房的屋顶角落坐下来,神采奕奕的看着她,“怎样?你相信我了吧?” 要她信他什么?见鬼了!她只相信自己大概吓得快要没气了!谁爱和他一起当爬行在屋檐上的黑猫啊! 也不对,他的身手比较像飞驰天际的黑鹰,而她竟然一直不知他有如此高超的轻功?! 她整个人缩在被单里,只敢露出一双惊惶的大眼睛,没好气的骂着,“你轻功好也不用这样来夸耀!斑空也许风景美些空气好,但是我比较怀念脚能着地的感觉啦!” 他钢铁般的臂膀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腾出一手帮她拍背顺气,斜睨着她言道:“本来没这么好的,不过这一年多来常常在半夜很难耐又没人理时候,偷偷跑出来练习,轻功就这么突飞猛进,连杨师傅都不禁对我刮目相看哩!” “半夜?”她的胸口还是跳得很厉害,脑子也不能运转正常来领悟他话中的深层含义。 “凝儿啊!不用轻解罗衫,你只要躺在我身边,对我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我不跑外头来透透气,那一条楚河汉界只怕已经让我跨越千万次了!” 他这么费尽心思来证明他心坚如石光明磊落,她总该有点感动的表示了吧? 她整个人震愕得更加头脑昏沉,“不会吧?每次我的小腿抽筋时你都在啊!” 居然还点不醒?而且敢怀疑他的轻功段数? 他挑眉觑视她,“打这儿可以看到彤儿在床上睡觉,要不要我确实证明一下我们可以立即回到床那边去?” “好啦好啦!我相信你的轻功出神入化,你千万别再抱着我转了。”她怕死了腾空飞跃的晕眩,赶快制住他正欲翻跃的身子,“你还要相信我不是随便那个女人都来者不拒。”他盯着她,口气很霸道。 “好啦好啦!” “你还要相信我真的爱你!”他眼睛发亮,语气变成无比沉醇深情。 “好啦好啦!咳咳!”她猛然住口,被口水噎住了,傻问着,“啥?” 他说,他爱她,他说第二次了! 可是,这句话不都应该很慎重其事的说出来?哪有人说得这样渴不经心、草率率的! 说这一句话的地点若不在清风徐来的山林间,不在潺潺小桥流水边,也该在耳鬓厮磨温存的床榻边,他们现在可是挂在高高斜斜危险万分的屋顶上耶! 那、那,教她怎么完全相信哪? 还有,他若真的半夜外出,就只在练轻功吗?她怀疑。 *** 棒天夜里,童恣凝顺着气息装睡,但实际上死撑着千斤重的眼皮不敢掉下来。 丙然半夜一过,庞定远就施展轻功飞走了。 她冲到窗口,仔细的观察屋顶,搜寻树梢,半个影子也没看到。只见到圆圆的月亮在笑她笨得可以,以前被他伤害的惨痛经经验,她居然都还学不乖,一颗心轻意地又给出去。了! “也没要你睡床下,人家的身子刚刚都还让你给为所欲为了,你居然还溜走!谤本没在练功,到底上哪里了? 第二天白天,童恣凝对着来串门子的三个堂兄们讨救兵,分派着搜寻庞定远行踪的任务给他们。 “小堂兄,你外头人面熟,多帮我打探一点。二堂兄,你足智多谋,帮我分析分析。大堂兄,你武功好,到时候得劳你护送我……” 等不到庞定远来自首坦白,童恣凝宁可自己来拆开这个男人的层层面具,不教他小看了她追根究底的决心,不教他小觑了她的行动能力。 叫她三天中乖乖当个等爱的女人?他打错如意算盘了。 他的身体不是弱不禁风。反倒暗藏绝妙轻功。个性不是懦弱无能,反倒是强势刚毅无人能比。 他为何要这么神秘,弄上这一身玄虚? 还有,真真假假之中,她该信他的感情多少?也许谜底很不堪,也许她又要被推人地狱一次,跌得粉身碎骨。 但是,试问有哪个女人甘心糊里糊涂自欺欺人的过日子呢? 不完全进入状况的堂兄们忧心忡忡问着,“凝儿,你确定要这样做?” “对,我只要真相!”童恣凝坚决地说。 第六章 他书写着,如今,闲愁各一处,两心不相知。 她的呓语选出口,你活在我心里,没有离散,没有,没有…… 小堂兄全力以赴,打探庞定远行踪一事,很快就有结果了。 棒天,童恣凝男装打扮,像个小家仆。她被大堂兄带到了“迎香阁”门口。 “凝儿,你真的要进去?”大堂兄的语气很迟疑。 他抬头一看,低俗艳红的“迎香阁”旗帜下华灯初上时分迎风飘展。 黑夜尚未完全降临大地,夕阳霞光仍然可见于摇远天边,但‘迎香阁’’里面早已人声喧哗沸腾,只怕芙蓉账暖终宵夜不寐了。 “他在里面,不是吗?”童恣凝抬脚跨入勾栏院的门槛,头也不回的往里头直闯。 大堂兄急忙抓住童恣凝的手,“别乱跑,我带你过去,你小堂兄已经将隔壁的房间包下来,小心监视着,他跑不掉啦!” 片刻之后,包厢房内。 小堂兄对着童恣凝走来,摇头不解言道:“我只能确定他在隔壁,但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想来想去有些古怪,这面墙厚得不像话哩!” 童恣凝沉凛着脸,望着窗台。她抓过一把椅子垫脚,半个身子已经探到窗户外头了。她是怕高,但是此时任何事情都阻挡不了她了。 她喊着,“大堂兄,你来帮我抓紧了。” 小堂兄赶在后头喊着,“危险,这里面是二楼,你不能上去。我们干脆直接杀到隔壁去好了!” 大堂兄连声斥喝道:“喊什么,凝儿听得到吗?撞门的事由你来做,门撞开的后果由你承担!还有,你得保证门一定撞得开!”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唉!”小堂兄气得在原地猛打转。这个庞定远,有家室的人了还敢行走烟花柳巷,如果让他抓到证据,一定直接挑断他的脚筋! 童恣凝站在只有一尺宽的窗台上,缓缓往隔壁的窗口方向走去,后头自然有大堂兄亦步亦趋跟着,扶着她保护她。 兰香阁门口摆摊的数家小贩纷纷叫卖着,“药膳香肉,滋阳补气。” “山葵药酒,精力百倍。” “陈皮蜜枣,酸甜润口。” “馄饨汤面,饱你肠胃。” 还好有这些此起彼落的杂音,童恣凝攀爬跨步细微声音才没被隔壁房内的人发觉了。 那个房间里约莫有十来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围坐满满一桌。桌上摆满佳肴好酒。显然餐宴畅饮正热着呢! 童恣凝一眼就看到庞定远了,还有他的两个师傅。呼,为老不尊的家伙!居然带着徒弟一起逛窑子!这一家人当真没有一个好东西啊!如果让她看见庞老将军也在坐,她想她也不会惊讶了。 有些人坐的角度让她读不到唇形,但那些不重要,她相信她只要能追随庞定远所说的每一句话就够了。 “不行,老将军不会答应。事实上,你回来错了。”杨师傅不认同庞定远的说法。 “人都在这儿了,多说也无用,但是我也觉得极度不妥。”柯师傅摇着头。 坐在庞定远身边的女人开口了,“干脆让她换个身份跟我们一起。” “好啊!还要先来我们姐妹淘身边实习几天,不然很容易露出破绽。”另一个女人咯咯笑着。 “你们全给我闭嘴!”庞定远脸上线条绷得紧紧的。 “干吗对自己人发火,她们也是好意!”杨师傅完全不以为然。 “也许有一办法可以行得通。”柯师傅拈须言来。 “什么方法?”庞定远沉声问着。 “先娶个小妾回府去……”柯师傅献上计策。 “娶妾?!”庞定远忖度着柯师傅话里的真实性。 “娶妾?我自告奋勇,反正以前我们就是大家公认的老相好了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不等柯师傅说完整,马上跳到庞定远身边。 童恣凝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一颗心沉坠到不见天日的谷底。过往甜蜜温存的影像全都消逝了,怀疑的阴霾变成噬人的野兽,妒忌的心眼啃食蒙蔽了她的理智! 她多希望自己不只耳聋,还能够眼瞎,这样她就不必面对这毁开灭地的一幕。 原来,不只上花街寻欢会他的老相好,就连娶妾的念头都有了。难怪前人有曰:昔日芙蓉花,今日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原来,指婚下聘的联姻,只是葬送女人一生的坟墓,即使她咬牙忍耐也等待不来爱情,因为男人从不懂婚姻的神圣。 原来,谜团的后头是这般丑陋不堪,她撇过脸靠在窗台边,不忍再看下去了。 泪就这么纷纷坠落在她的衣襟,不值得为薄幸不专的男人哭,但是心底已经深种的情根如何能拔除啊?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了自己被掏空了的未来,她,只是一个被爱放逐了的女人,没有归处! 谎言,谎言,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他说的,给我三天,三天后完全向你坦白。 只怕是三天后就要将你小妾迎进门吧!既有新欢何必狠心来捉弄旧人这一回呢?盟誓与痴情从来都不曾真正存在过,有的只是她一个人可悲的幻想! 心在夜风里飘,泪却不为风干,童恣凝凄绝喃喃低语,“庞定远,你以为我有多坚强?能为你活几次?” 一个重心不稳,打个踉跄,她差点摔了出去。 知觉仍在脚底方向漂浮,她喜欢脚底踏实的感觉……但是一个影像闪过她的脑海,“天哪!心碎仍需留痕迹哪!彤儿,我的女儿!大堂兄,我们回去,我们回去抱着彤儿……” 既然男人的专情唯一只能往神话里寻,她的自尊不容她等着另一个女人进门的那天。任凭黑夜的深绒沉沉缓缓撒降在绝情的人世间,在心田间,她宛如行尸走肉开始往回走去…… “凝儿!我听见了凝儿的声音。”屋内的庞定远惊跳起来,全身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定远,我得问你了,男儿应放眼天下,儿女私情该抛就抛,况且她还是敌对一方之女,你想置家国天下的重任、老将军的期望,和我们众人的忠诚于何地?”柯师傅绷着脸色。 庞定远肌颊抽搐,睥睨一室人员,慨然陈言,“如果我真能只顾儿女私情,我就不会挣扎得这么痛苦了。当初你们所有的人逼着我娶亲,现在又逼着我抛妻弃女。敌对之女又如何?在我眼里她只是我的妻子,感情不干家世背景的事。你们除了满口天下苍生福祉为上外,到底还有没有人性?” 这个满腔愤恨,满脸激动,眸光炯炬,嘶吼咆哮的人……可是从来都忍辱负重的庞定远吗?满屋子的人震愕得哑口无言。 “定远……”柯师傅显然还想开口,却为庞定远挥手制止。 “叫我娶妾让凝儿自动求去的馊主意不准再提。” 几个女子失望的互相看了一眼,唉,看来想委身庞定远的念头是没指望了。 庞定远二话不说,从胸口取出一支令箭,丢给杨师傅,“我既已被结盟各方推为义军共主,我就有权利决定这么做,杨师傅随我回去,即刻护送凝儿她们南下避天京城的动乱。” 他继续下达命令,“目前已经不用各位女豪杰再客串烟花女子,从朝廷高官那儿打探军机情报了,所以迎香阁这个据点即刻关下撤走。” 最后他举杯迎向众人,“各路英雄,干了这杯,分头办事,京城底定,来日再叙!” *** 夜未深植。庞定远回到悄然无声的寝房,那儿只存残灯如豆。 他极为纳闷,该睡在床上的凝儿彤儿都不在,只有一个物品留在被褥间吸引走他的注意力,是那一檀香扇! 这几日并不见凝儿把玩,怎会突然出现? 他冲了过去,打开摺扇,却见新添几个墨迹已干的娟秀字迹,落在一片山水画的薄绢上—— 迎香阁,脂粉清辉,温柔高, 念老去,镜里流年,总勘破。 扇开,善变,散终, 心决、情绝、盟绝。 童恣凝休夫书 庞定远楞住了。 凝儿去过迎香阁?那么他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 又休夫? 他猛摇着头,深呼一口气,排不开郁卒。再一拳捶向缎面床褥,遣不去忧心。 他冲到窗前对月呐喊着内心的煎熬。 “凝儿,你知不知道我没时间了?凝儿,京城这里不安全啊!天哪!只愿回童王府后,能在王爷的庇护下平安无事避过这声战祸。凝儿,相爱已难,想再相见更难啊!凝儿,你叫我怎能放得下心,怎能不为你挂心?” 呼唤多少声凝儿也唤不回他深爱的人儿,他终于爆发凄切的狂吼,“凝儿,你这个莽撞的小女人,到底看到了什么非要把我休了。 不可?我才做好安排,想回来对你敞开胸怀言所欲言,谁知你已先行而去!” 转身环顾一屋的空汤,他口中喃喃念着,“凝儿,你带走了一切,居然连一支发簪也不留给我……” 费尽心力竟然成空,满腔的感情若不化解,只怕会将他的心给焚灼烧成灰尽了。他奔回桌前拿起未干的笔墨,在扇绢反面开始书写着他沉郁的心声…… 温温长夜未竟天,人已消失风里痕, 绾发情结未白头,独留寂憾向心间。 杨师傅来了,催促他该走了。他执意不抬头,他手中一直不肯停歇,密密麻麻的一字一句是他全部的感情。 *** 三天后,童王府里的下人们前后奔来跑去,个个焦虑恐慌。 喜儿冲进童恣凝的寝房还是改不了大呼小叫的毛病,“小姐,大事不好了。” “嘘!”女乃妈只顾着忙哄小如彤的这等大事,低斥着,“小小姐才刚睡着,瞧,你把她吵醒了。乖乖,别哭别哭!” 喜儿的两只脚还在发抖,嘴里说得又急又快,“小姐,不知打哪里传来的消息,大家都说老王爷吃了败仗,跟敌人变成一伙的,皇上要来抓人杀人了。” “喜儿,别乱说,这种消息大伙儿哪会知道,准是谣言!”童恣凝的脸色其实也苍白了,无风不起浪啊!她爹爹外出已久,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小姐,谣言也很可怕,不知是真的打仗还是出乱子了,府里那些下人好像全造反了,抢了值钱的东西就跑人。大街上也是成群的人,大包小包的提着家当,都赶着出城去。” 喜儿怕老躲在房里的小姐不信,又加了一句,“真的,我一点都没夸张呢!” 童恣凝绞着手绢,倒是慌了,“外边风云变色了吗?” 女乃妈对着喜儿说:“堂少爷们呢?快找他们来!” “那个、那个,更奇怪了。就在刚刚,大门走进一个穿锦袍的大官人,嘴里嚷着什么‘圣旨到’,堂少爷们就全‘扑通’跪了下去!”喜儿搔搔小脑袋,可想不明白。 童恣凝嘴里喊着,“惨了,只怕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石破天惊“砰!”的一声,她的房门被撞开了。 来人居然是庞定远! 他一身武林侠士的轻简装扮,脸色沉着眼神锐利,剑步如飞而来,挑起冷肃疾言道:“女乃妈,抱好彤儿。喜儿,抱紧这包银子。你们全都跟我走。” 然后他迈步向还没回过神来的童恣凝,一言不发,狂猛有力的臂膀一收举,一把将她甩上肩膀,抓紧往屋外奔去。 童恣凝死命捶打着庞定远的胸膛,嘴巴气恼嚷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女乃妈、喜儿你们快来帮我啊!” 女乃妈使着一双老腿,抱紧小彤儿跑到庞定远身边,说道:“小姐,别再闹性子了,逃命要紧。” “我宁可被砍头也不要她救我!”她大发脾气,踢舞着双腿拼命挣扎,却是徒劳无功,因为有人宁可自己没命也见不得她受伤! 所以,童恣凝就被扛着直往童王府的后门奔去。 就在这一路上,她看到有个神色慌张的仆人怀里揣着一只古董花瓶,“你、你……你把我爹爹最钟爱的花瓶拿哪里去?” 然后,她又看到另一个跑过她面前的人,手中抓了一个她很熟悉的东西,“喂,那幅是我娘最喜欢的字画,不准拿走啊!” 然而,没人理她,没人在乎她的话。她只能趴在庆定远肩膀上低叫着,“天哪!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话才落,她即被塞进一辆有顶棚的马车,庞定远按住她的肩膀,严肃的告诉她,“这个世界早就在变动了,只是你不知情而已。” “什么?”她呆瞪着他,眼角余光瞄到隔壁街那里已经起火燃烧了,那幢宅邸是康王爷的王府啊! 烈焰冲天中,成堆的人群奔窜而来,更恐怖的是后头还有拿着刀枪的一队追兵,高喊着,“冲,往前冲!” “啊?那边,那边……”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有拿着惊惶的眸子盯着庞定远。 没浪费一丁点的时间,庞定远将女乃妈和喜儿接上马车,安排她们在后边坐定。他奔到马车侧边,双手使出一连串出神入化借力使力的招式,将人群隔开赶离,保证马车安全无恙。 只待这一波人潮过去,庞定远转回童恣凝眼前言道:“你别吵闹,安静听我几句。” “你带我上哪里去?”她茫无头绪问道,脑子里有一半陷落在刚才惊心动魄的厮杀,另一半则潜沉在他玄绝的武功招式里。轻功、武功,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她却完全不知! “要先能跑出城再说!听好,童王爷不会回来了,没有人能保护你,所以你不能再留在王府这儿了。还有,别给我制造麻烦,不准跳下马车!”他警告她。 呼,居然让他给猜中了她的意图,她只好先点点头答应答应他,他功夫特好,她若想逃离他当然也无望了。 但是,什么叫做“童王爷不会回来了”?她听得一知半解,急问道,“你说详细一点,我爹为什么不会回来了?” “我没时间了!”话落,他脚跟一回,向着手揽缰绳从在前座的杨师傅,双膝“咚”的一声跪了下地。 童恣凝霎时傻眼了,他干吗下跪? 庞定远双肩一垂,大力磕头,情切问挚坚定说道:“杨师傅,凝儿交给你了。” “知道了。”杨师傅吆喝一声“喳!”马鞭一挥,马车即刻往前跑动。 “等等,”童恣凝爬到杨师傅旁边,探头喊着,“他还没回我话啊!” 杨师傅专注驾驶马车,说得干脆,“坐到我旁边来,你想知道什么?全由我老杨告诉你吧!” “我不懂!我不懂!”往他身旁坐下,她一直摇头,庞定远的动作太奇怪,这一切的混乱也来得太奇怪了! 杨师傅说着,“童王爷战败被俘,皇上听信馋言,以为王爷叛变;已经让人来查封王府了。” “我爹他可平安……”童恣凝的嘴唇颤抖惨白。 “自尽殉君,这个可恶昏君竟还要抄灭他的九族!”杨师傅‘呸’一声,眼中充满蔑视。 她眼中含泪,一直摇着头,“不,爹不会有事,他只是去视察军防要塞,没有战争……” “看看你的四周,短兵相接,人人逃难,这难道不是战争?皇上早已不得民心,各处英雄揭竿而起想匡整天下,就连定远也是当朝所说的叛乱分子!” “啊!”童恣凝宛如遭逢青天霹雳,嗫嚅着,“如果我爹真的已经……我爹不是给定远他……” “不是,你爹失败于另一方强大势力。童王爷如果不是效忠错了对象,也许不会落到今日兵败灭族的下场。”杨师傅慨叹着。 童恣凝的泪水垂下脸颊,爹爹竟然已经不在了,王府也不是她的安全窝了。她拭着泪,哽咽问着,“定远他……杨师傅,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杨师傅冷觑着童恣凝,“连我老杨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事,你可别说你当真不懂他怎样一心一意的在对待你。” 童恣凝为之语塞。杨师傅分明就是在责备她,但是她哪里错了呢? “看看你的后边,看那个傻小子怎么在为你奋不顾身的拼命吧!”杨师傅朝童恣凝比了比。 她一回头,才见马车上的女乃妈抱起彤儿,和喜儿缩在一堆吓得瑟瑟发抖,而更远处还见庞定远骑着骏马跟在后头。 只见他一脸肃杀,身影矫捷忽左忽右策马行,手提凌厉长剑利落挥舞,剑风朔朔,剑光闪闪,每一出剑皆狠戾,不留情不手软的杀向那些相想攀上马车抢劫掳掠的散兵和暴民。 鲜血四溢,尸横遍地,人间炼狱。这样的暴力血腥,她看得心惊肉跳。 如果不是定远以命相搏,守住地狱门口,她和彤儿只怕早就丢了性命,只剩血肉模糊一片了! “他跟着我们,在保护我们!他……深藏不露,他的剑法很好啊!”太多的冲击让她的心绪混乱成一团,目瞪口呆之余终于惊呼出声。 “唉,我老杨只教得了他一身绝世武功,就是教不了他怎么抛却儿女私情。” 如果他有情,那么,错的离谱的人就是她自己了!童恣凝心跳狂乱,紧紧盯着杨师傅,以眼神求他说个清楚。 “现在再说这么有什么用?”杨师傅反诘童恣凝。 “别让我冤枉他,让我有机会向他道歉!请你告诉我好吗?”她开口哀求。 杨师傅一甩头,想想还是说了吧!“你这女娃儿一身傲骨,全身长满了刺,可是定远偏偏就喜欢你。你第一次将他休了,他天天半夜跑到你的屋顶上,就为了想就近对你说心里的话。后来他不顾老将军反对,执意又将你娶过门。” 童恣凝嘴角含泪含笑,“原来他不是被我爹爹给逼急了,为了孩子才来娶我的!” “逼他?遇上你后,我还不知谁能有那个能耐逼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我和老柯死劝活求,让他快快离京去连络各方有志之士,他就是不肯离开你,一直到你平安生产那天。” 她心海如狂潮波动,震愕不已,以手捂住嘴,禁止自己惊叫出口,然而贝齿却已咬痛了手背。只是,这样的痛也比不上他离开当日痛苦的万分之一吧! “我们在外头奔波大半年,有人要定远将你扣起来当筹码,逼童王爷带军投靠。你想,定远哪会肯!” 她记得他回来那一日曾吊儿郎当说:“遇到困难了,回来抓你去抵卖好不好?” 原来背后真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杨师傅又说着,“定远终于排除万难,被诸多豪杰推为共主。哪知又有情报透露京城将会有叛乱,他就这么不顾一切回来找你,老将军被他气得差点吐血!”杨师傅说得激动无比。 她很疑惑,“回来找我?他明明是去那家迎春阁,还要娶小妾。” “迎香阁是我们的一个秘密聚会地点,娶小妾是老柯献计想要让你自动求去,回到童王府,免得定远有后顾之忧。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进,坚决下令要我将你送往南方避祸,哪料得到你偏偏坏了他的安排。”杨师傅的口气充满责备意味。 “是我误会他?我还把他休了第二次!他一定恨死我了。”童恣凝心乱如麻,几乎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恨你?恨你的人会在得知童王爷战败被俘的消息后,什么也不顾,即刻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入京回来救你?”杨师傅气得只剩摇头,“如果不是答应了定远,我真不想管你了。定远老夸你聪明,我怎么看你都其笨无比!” 童恣凝很疚赧渐愧,心虚的垂下眼睫,“他什么都不说,我一个人东猜西相想就弄错了。天哪!他怎能忍受我一直误会他的心意?” 饼往的几个画面闪过眼前,似乎他一直提醒她,“用心来看看怎么样?” 她如今终于懂了,呐喊自语着,“定远,情浓内敛如你,怎会爱上我这个笨女人啊?” 眼看城门在望,杨师傅从怀中取出一把扇子,递给童恣凝,“喏,拿去。定远吩咐要出了城门才能给你,不过我决定让你早看早明白。” 童恣凝飞快打开了檀香扇,念着映人眼帘的一首诗—— 漫漫长夜未竟天,人已消失风里痕, 绾发情结未白头,独留寂憾向心间。 “原谅我,我错待了你的深情,我答应你,绾发情结终白头!”她揩去眼角的泪滴,迫不急待的吞食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文字。 真正洞房花独的那一夜,你念着你的诗,我回应着——阴,也是错,晴,也是错。今朝有酒今朝醉,且进樽前有限杯,回头沧海又尘飞。 此时无声胜有声,我相信你聪慧的心灵终有一日能感受。 无关乎同情。私心暗盼着你能同情身不由已有口难开的我,明了我这份无可救药的痴恋,可怜我心底的抑郁寂寞疲累。 恋你,不染纤尘的气质;爱你,乐开无畏的个性;要你,因为恋你爱你。 怜你,想留住你无忧无虑的笑容;宠你,想为你挡去漫天的风雨,我钟爱的小女人,男人复杂的世界你无需理会。 若有恨有怨也该是我来挑起独尝,只恨江山如此多娇,多少英雄竞折腰。只怨生在庞氏门,人生的路早已成定局。 如今,闲愁各一处,两心不相知。令你失望一次又一次,我心如刀割如刀剜。 在成败进退反覆争斗中,唯有你的身影是我源源无穷的动力。 总有一天,责任了去风波远走,庞定远会再回来,爱我所爱恋我所恋。 天涯海角,一亩薄田几只畜禽,共看日出日落潮汐更迭,平凡平淡自有天地,哪管天下人笑我癫! 当日许多话不能说,哄骗你的话更不能说。 但是,庞定远顶天立地,出口之言永不反悔。因为爱你,即使承诺里有煎熬都是一种快乐! 便纵有千秋万古愁,且抛底与韶光共憔悴,珍重别再哭泣,相见终有期。 读完了摺扇上密密麻麻的字句,童恣凝早已泪水盈盈,马车也奔出城门了。 他丰茂的文采让她神醉,他潇潇的身影让她沉醉,他的深情紧紧抓住她的每一道呼吸!定远,我居然到此生死交错的时候,才看得懂你眼底沉淀浓烈的锋芒! “童恣凝,你干脆瞎了更好,你实在不配这个男人如此对待!” 她深深的疚惭,一心只想赶快对他忏悔。 她一手抓住扇子,一手抓住车棚顶,身子往后攀,扯开喉咙嘶喊着,“定远,定远!” 庞定远一张口一挥手,毫不迟疑的掉转马头,有力的双腿朝马月复一蹬,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他没过来?他走了?在他第三次对她喊出“我爱你”之后? 相隔那么远的距离,童恣凝万分肯定他是在说“我爱你”。不用求证,她用心颂听到了他的呼喊! 然而,千山暮景,他只影向谁去? 她坐回杨师傅身边,拼命想抢夺杨师傅的鞭绳,歇斯底里哭叫着,“我要去追他,我不让他走,他怎么能一边喊着爱我,又将我丢下?” 杨师傅出声喝止童恣凝,“出了京城门,你已经度过危险了。然而,老将军亲自披战袍上阵厮杀,他能不回去吗?” “啊!”怎会这样?别打仗,别抢天下不行吗?”她哭得断肠,嚷着,“我见不着他了,我还欠他一句话,我要告诉他我爱他啊!” 童恣凝不再我想就想往马车下跳,手臂却被杨师傅抓住了。 杨师傅气黑了脸开骂,“你刚刚答应定远什么?你不会跳马车!只会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不懂怎么守住承诺!” 童恣凝哭闹着,“诺言,我不要可不可以?”偏偏檀香扇上面的一句话浮上心间—— 因为爱你,即使承诺里有煎熬都是一种快乐! 她的心痛拧了,“别,别这么爱我,我很不舍让你受煎熬啊!定远,不让我追随你而去,这样的诺言让我守得很辛苦的,你知不知道?” 哭泣声音她慢慢挥试去热泪,迷蒙的眼瞳望向前方蜿蜒长路。良久之后,她终于说出口,“好,我们向前走,我听话,我不跳了。” 可,终究情伤心恸已极,一串泪水又出眼闸滚落。 她吸着气,呜咽着,“但是别叫我连眼泪也要忍住,因为我会想你,往后的每一日夜都想你,每一滴眼泪都是一句想念你的呼唤,定远——” 女乃妈抱着彤儿来到童恣凝身边,拿着手绢想擦拭她坠落的泪水,安慰着,“别哭了,别哭了!” 童恣凝扑向女乃妈的怀里,小嘴一直嚷着,“没道理没道理,男人为什么要动干戈争得你死我活?女人想要的不是这些啊!天涯海角我都跟他走,他爱我就不要留得这一把扇子给我,我不要和他离散啊!” 抬起望天,烟云漠漠,烟水茫茫,关山迢迢,征人归路几多长,离恨让人恼欲狂。她奋力将在手里的扇子抛到马车后。 气力殆尽,她虚月兑昏厥过去,只剩模糊的呓语逸出口,“你活在我心里,没有离散,没有、没有……” 第七章 他低哝着,我的凝儿,让我帮你把长发丝盘起来,你看起来会精神一些。 唇边是泪也全是笑痕,梳辫也罢,绾发也好,全凭你帮我梳弄。 倏忽一年已过。 离京城十里的渭畔,有大军驻札。 主帅营内,庞将军露出几十年来不见的欣喜笑容,“定远,你终于完成了我三十几年来的心愿!” 庞定远英勇善战,迁国谋略无人能出其右,今日他带领的北方义军结合南方楚主两大力量,一起攻下京城,擒下前朝昏君。两军主帅约好明日一早一起入京,犒赏功臣。 庞老将军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这一天了! 京师底定,帐外处处可见军民同庆,饮酒作乐终宵。 庞定远没有走出营帐沾饮一滴胜利酒,他坐在运筹帷幄的长桌前,举手支额沉思个把时辰,终于开口言来,“爹,明日进京上宫殿后,我准备卸下北方义军的将帅兵符,将京城让与楚王。我想楚王会有一番好作为,善待天下百姓的。” 庞将军闻言骤然色变,“你说你想做什么?” “爹,你以前是一个早没了兵权的庞将军,明日我想向楚王替你讨块封地,封你为庞国公,至于其它的义军将领,就看他们愿意归入楚王帐下或是解甲归田都好。”庞定远说出心中的打算。 不,他绝不甘愿轻意居于人下!“我明明有机会可以等你赢得天下后当太上皇,为何要屈居小小的庞国公?”庞将军迸出怒火,吼着。 庞定远轻松耸耸肩,“因为我认为这样就够了,庞国公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一山岂能容二虎,楚王明白一定会要京城重地,我若是执意不让,就只有再动干戈一途。也许诚如你所说,我还是能打赢楚王,但是接下来呢?” “接下来?接下来天下人都要羡慕我有你庞定远这一个能呼风唤雨的儿子!”老将军百分之百的自信自满。 “不,值此天下多乱之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野心家前仆后继想挑战我,我不想我的后半辈子每天都在战马上度过,与骨肉挚爱分离,更别说成千上万无辜百姓还要遭受更久的战火荼毒!” 话落,庞定远随即解下盔袍,研墨运笔修写一封辞赋,预备明日呈与楚王。 庞定远还想开口,却为默立一国边的柯师傅递眼色所制止。 柯师傅先打个比喻,“古人张良,明哲保身;也有韩信,下场凄凉。他们两人就只差一个‘谋’字,谋不谋天下,舍不舍得下功名利禄。定远,你确定你真正想要什么了吗?” “我的心意从来就没变过。”庞定远头也不抬,笔也未停过。 庞将军强悍的武将个性,哪容得这等挂冠求去的事,他气得在骂,“枉我栽培你,你今日居然这么自私,想你自己的未来,想天下苍生的命运,你有没有想找的感觉?我是你父亲,生你养你的父亲,你却不顾我的感受!” “爹,我也许自私,我是辜负你,但是为庞家尽心尽力孝三十几年后,我想我已经对得起自己了。”他语音一窒,黯然落寞浮上眉间,深深感慨,“我唯一对不起的是我的妻女。” 这时,营帐外响起卫士的求见声,“属下有事禀报元帅。” 卫士进人后,单膝跪地禀告,“军营外头来了个小丫头,她手上抱着个小女娃。同行还有个老妇人,她要求见元帅,她说小女孩的名字叫庞如彤,她还说……” 庞定远抛下手中握笔,等不及卫士将话说完,伟岸的身影早已远去。 呼,可恶,雪上加霜的来了,她们不是躲在南方吗?庞将军正想跟随着出去,柯师傅横过身子挡在庞将军面前。 “让他去吧!这一年来他表面上对战事心无旁鹜,但是对任何一个捷报都毫无欣喜之情。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露出光彩。其实,他心里的痛苦,我们都看得很清楚,将军,别再为难他了!” 老将军挑起两道眉,怒瞪着肝胆相照了一辈子的兄弟,“一个老杨,不在沙场上立功,跑去当女人小孩的保姆,还有你,居然也给我倒戈相向。” 柯师傅扯唇浅笑,“庞老哥,兄弟们可都是谨遵你早年的教诲,为帅命是从,死而后已啊!” 呼!庞老将军被堵得哑口无语,气得更是说不出来了! “老哥,走啦,我陪你去喝酒吧,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大好日子呢!再想想以后可以含饴弄孙也许不错哩!”柯师傅硬是将庞老将军拖走了。 *** 主帅帐棚外,庞定远来回踱步,心急如焚的看着眼前衣衫凌乱脏污的三个人。 女乃妈只会老泪纵横,张着嘴咿咿哑哑哭泣,半句话也讲不清楚。喜儿好像饿了一辈子一样,只顾捧着碗呼噜呼噜吞着热粥。 快两岁的小彤儿天真可爱,她窝在喜儿怀里,不喊饿找吃喝的,只是眨巴着怯生生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凝儿呢?为什么单单不见凝儿?还有,她们怎返回战火连连的北方呢?看来一下子是问不出结果了。 庞定远向女儿伸出双手,“让我抱抱彤儿!” “哇!”彤儿仿佛受到了惊吓,小嘴一瘪,嚎啕大哭了。 喜儿总算肯搁下碗,一边忙哄着小彤儿,一边说着,“姑爷,小小姐怕陌生人啦!” 喜儿的一句无心之言将庞定远的心情打沉到谷底,他一手打翻桌上几堆叠整齐的卷宗,苦涩的声音从齿缝中进出,“我不是陌生人,我是她爹啊!” “可是,她不认识你啊!”喜儿忙逗着小如彤,压根不知这话又是刺上了庞定远心头。 庞定远眉峰拧得更紧了,胸腔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后,讪讪而言,“彤儿会不会是饿了?你告诉我她爱吃什么,我马上传人准备!” “不会啦,饿的只有我和女乃妈两个人,即使最近银子快用光了,我们从来也不会少了小小姐任何一餐饭的。”喜儿的眼睛还直瞄着那一大锅杂菜瘦肉粥,好想再吃一碗喔! “呜——”女乃妈一听到食物,不只放声大哭,还叫嚷着,“银子都在我们这儿,小姐也不知有没有饭吃!小姐从小身子骨就不硬朗,没有我照顾,我真的好担心啊!” 女乃妈扑跪倒在庞定远面前,拿着头猛磕个不停。“姑爷,你可千万要把小姐找回来啊!” “凝儿不见了?我不是让杨师傅保护你们吗?”庞定远简单快要疯掉了,“你别光磕头,快给我说清楚一点!” 于是女乃妈说着她遇到的故事…… 我们一行人往南走,就在八月十五那一夜,不幸在一条小路上遇到打劫,成群的暴民捣毁马车,将马车里的一些食物和日常用品抢成一团。 马车里的东西一下于就被搜刮光了,紧接着,贪婪的暴民中有人喊着,“那些女人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大家快抢啊!” 杨师傅双手双脚功夫全出,全心护着小姐就护不了我们,他高喊着,“女乃妈、喜儿,你们别只顾躲在一边,抱着彤儿先想办法逃命啊!” “别管我,先救我的女儿!”小姐对着杨师傅恳求。 “不行,你若有闪失,我无法向定远交代。”杨师傅回吼着。 一圈混乱中,杨师傅背着小姐,终于厮杀开一条路,让我和喜儿抱着彤儿一起逃走了。 女乃妈呜咽着,“我和喜儿后来有走回那个叫‘丰积口’的地方去找小姐。可是,找了好久就是寻不到啊!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走回京城这边来碰运气,这才听到姑爷打胜仗的消息。” 女乃妈忧愁满面,“姑爷,我真的很该死,把小姐弄丢了!以前你不在小姐身边,小彤儿就是支撑小姐活下去的力量,现在……啊,我好怕小姐会想不开啊!” 庞定远猛捶着自己的胸膛,“该死的是我!” 女乃妈不解,“当时你不在那啊!” 庞定远厉声吼着,“让心爱的女人受苦,就是男人的错!八个十五月圆夜,凝儿断肠时!我当日怎狠得下心和凝儿分离?难道女儿不认我、不接受我,我这是罪有应得,报应啊!” 他冲出营帐,没有停歇的奔到大军驻札的渭水畔,对空长啸,“凝儿,‘浊水之约’就快实现了,无论如何你要撑下去啊!” *** 三日后,庞定远卸下兵权,安置好女儿的生活,只身匹马往南方行。他来到女乃妈所说的“丰积口”,逢人就打探,但是三个月下来,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直到有一天,一个往来各地做买卖的商客对他说:“这种烽火连天的日子也难道骨肉亲人易于离散,我在十里外的‘风陵渡’那儿曾碰过一个女人,她也是逢人就问:“看到我的女儿没有?”’ 丰积口?风陵渡?音相似却只有一字不同。而且只相差十里远,走散时又是在深夜,不识字的女乃妈会不会弄错了? 庞定远心中燃起希望,急急要求着商客,“快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于是,商客说着他所看到的故事…… 那天是上元节,我为了生计必须离家,但是我还是走到饭馆去吃一碗元宵汤圆,图个吉利,希望能平安回家和家人团聚。 就在饭馆里,我见到了那一个女人。 很美丽高雅又苍白瘦弱的一个女人,衣服虽然破旧了,但是绾了个漂亮的发髻,安静的坐在饭馆靠大门口的一张桌子,低头缝制小孩子的衣服。 只当有客人进出时,她才会抬头询问:“我和女儿走失了,她差不多一岁大,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老妇人带着像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呢?” 饭馆掌柜的告诉我,“那个女人耳朵听不见,早先时她站在饭馆大门口整天徘徊,我看她身子实在挺不下去,怪可怜的,才让她进来坐的。 “后来如果有人想捎个平安信回家,她都会热心帮书写,多少对来饭馆这儿聚集用餐的人气有些帮助,所以我也就不在意她每日过来了。” 前两天我回到风陵渡,却已经不见她坐在那儿…… 庞定远心中木石头才落地,一听最后这一句话,心脏又猛得提到喉口,问得更急躁了,“她离开了吗?” “不是,听掌柜的说,她生完孩子后病得很严重,根本出不了门。”商客说完故事准备要走了。 “生孩子?”庞定远叫嚷的声音比打雷还大。 商客跳开两步,回瞪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我不是说她在缝制小孩的衣服吗?她的肚子好大,想想应该是元宵节过后不久就生了。唉,女儿不见了,她的男人不出来找,让她一个女人家天天四处奔走,那个男人喔……” “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人!”上元花好人团圆,凝儿锦书无处托!庞定远转身把头撞向大树干。 “喂喂,骂骂那个男人就好,你何必发神经,气得想不开啊?”商客心想,赶快走人好了,准是遇到疯子了。 庞定远又拿头撞向树干,愤怒自责,“因为我就是那个不是人的混帐男人!” 天啊!凝儿的身子本来就不硬朗,竟然又怀孕了,她怎么支撑得下去?肚子很大?元宵节过后就生产了?日子怎么算都不对啊!他心中浮现不祥预感。 庞定远跳上骏马,马不停蹄赶往风陵渡去了。 阴错阳差让凝儿与女乃妈错失了重逢的机会,庞定远双手揪紧缰绳,催促骏马飞驰,一路上喊着,“凝儿,我来了!你要等着我,你千万要挺下去!” *** 来到风陵渡,问了饭馆掌柜,庞定远依着线索找到那一间破旧的小屋。 杨师傅正在外头劈柴火,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来人,喊着,“定远!真的是你!” “凝儿呢?”庞定远无心情先聊叙寒喧,直接就想往屋内冲。 杨师傅应将庞定远拉住,“你先过来,听我几句,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于是,杨师傅述说着他经历的故事……。 我全力拼斗,让我们终于躲过暴民抢掠的那一劫。但是和小彤儿失散后,凝儿却不肯往南走,我只好找这间没人住的小屋将她安顿下来。 我前思后想,觉得还不是时候和你联络,因为怕万一泄露行踪给你带来麻烦。 凝儿不吃不喝好几天,迅速的消瘦下来,嘴里只是喃喃的念着,“赤焰烽烟人命如浮蝣,死亡就在瞬间。相见终有期?定远,你只不过是在安慰我罢了!” 我急得不得了,但是却变不出个庞定员,庞如彤来挽救她的性命。 突然有一天,病恹恹的凝儿居然对着我说:“那一包银子给喜儿带走了吧?我随身还带着几样挺值钱的手饰,能不能想办法换点银子买些清粥来?我想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一个初成形的小生命让凝儿回复求生意志。等她身体好一些后,她也肯出门去打探彤儿的下落了。 我们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直到初春时节的那一天。 凝儿感染风寒数日了,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手饰早卖光了。光靠我一个人到处打零工也凑不足钱给她找大夫看、抓药来喝。 凝儿还不到八个月的身孕,她的肚子却比别的女人家足月将生产的肚子还要大,我都忍不住猜,会不会是双生子啊? 那日屋里已没有吃食了,我对她说:“我去山里猎些野味,回来熬锅汤给你补身体。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找到些我认识的草药给你去寒。你就留在床上休息,千万别出去知道吗?” 可是等我傍晚回来,她却不见了。我急得到处找,入夜后终于在不远的河流边芦苇丛中找到她了。 她分娩了,浑身是血,全身冰泠,只剩一点点温暖留在心口。我当时真的以为她活不下来了…… “谢天谢地,她活下来了不是吗?”庞定远的眼角含泪含笑。 杨师傅哀声叹气摇着头,“活着?如果她那样的情况已能叫活着的话!” “什么意思?” “我在芦苇丛中找了几十遍,就是没见着小婴儿。你懂了吗?她又失去让她生存下去的力量了!我寻回她的人后,她从此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她失了心神,仿佛不愿回忆骨肉离散的那一日。她的眼睛里一片空洞,似乎再也不愿看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一眼了。” 庞定远痛心疾首,“天啊!命运负我,我负凝儿,她的悲惨世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定远,没有你心目中能说能闹的凝儿了。她迷迷糊糊的,我一天中只能喂她喝下一小碗的稀粥,她的身体虚弱得只剩一口气撑着而已哪!” 庞定远坚定言道:“不,只要她活着:“我就能向她深深忏悔,凝儿终于熬到夫妻相见这一天了!” *** 庞定远“砰!”的一声,跪在童恣凝的床榻前。 “凝儿,我来了!”他捧起她苍白深陷的脸颊,不停的亲吻。 看着她的眼睛,曾让他爱恋悸动的美丽眼睛,没一点光泽,以前清幽灵性的似水翦眸完完全全消失了! 庞定远心疼难过,他刹那间崩溃了,哽咽沙哑声音不止歇,“凝儿,我不知你怎么熬过这一连串的灾厄磨难,失去彤儿,独自生产,又失去孩子。凝儿,我来了你的苦难过去了,你什么都不必怕了。” 凝儿的身躯原本就纤细,如今真的就只剩皮包骨了。 庞定远捶打着自己的额头,懊悔咆哮着,“如果我早就知道你一个人流落在外,我一定什么都不管了,负了老父、负了众多英雄将领,我也定不负你!” 庞定远胸口的憾恨无处发泄,只能紧握的拳头捶得地面砰砰作声,他的手都擦破皮流血了! “凝儿,我错了,错了那么多,你快好起来,看是要像以前一样打我一巴掌,还是拿着手猛捶我的胸口,我任凭你来处罚!” 他抓住她骨瘦如柴的手腕,落向他的胸口,但是感觉不到一丝力量! “凝儿,你醒来骂我打我啊,你别给我这种惩罚,不再看这个世界一眼,不再理会我,看你这样子,我生不如死啊!” 可恨啊!他这般的忏悔一点也流不进她的耳朵,闯不入她的心坎! 男人刚毅的眼眶里本该无泪,但是真到伤心懊悔时,滚烫的热泪也会不停涌出。泪滴坠下庞定远的鬓颊,洒落在他眼前赢弱槁灰的小脸蛋上,还有几滴不偏不倚的被洞失焦的大眼睛给盛接住了。 炽热的泪水,意识的转轮慢慢启动了…… 有谁在哭吗? 童恣凝知道自己一辈子的眼泪已流光了,在希望的夹缝中她看不到未来,体弱气虚的她早就不想再苟延残喘于悲惨人世了,但是她不敢走,她还不能死。 “凝儿,记得我告诉你的话吗?‘相见终有期’,我做到了!我来了,你看我一眼好吗?我真的没有骗人啊!” 庞定远拿着手指想拭去凝儿颊上的泪,不舍得她掉一滴泪,哪能让自己的眼泪来破坏她无瑕的美丽呢! 但是,泪怎揩不干呢?居然又从她的眼角泌出一滴珠泪来了! 庞定远狂喜不已,大力摇晃着凝儿,大声叫喊着,“凝儿,你心里可听到我的呼唤吗?” 她干裂的小嘴缓缓开启,蠕动着,“我不坚强,我完全找不到勇气了。咳咳,”她停喘了一口气,才又慢慢继续着迷乱的呓语,“但是,我承诺过要对定远说对不起,还有……我爱他!” 永世的诺言守得很辛苦的,反覆煎熬里一点喜悦都没有。爱情缥缈,良人远行,骨肉一次又一次离散,吞噬了她所有的希望,让她了无生趣。 但是她不敢死去,等着他来,等着说出欠他的一句话。 他来了吗?一直滴入她眼睛里的泪水好温热,好似裁满了无尽靶情,好像定远以前给她的感觉一样,让她莫名的感动着。 而,她的身上竟然还藏有泪水,奔出与之相呼着! 他真的来了吗?她不知道,因为她又陷入昏迷了。 *** 童恣凝真正的清醒是在三天后,因为庞定远不眠不休不放弃的呼喊她、拥抱她。他相信,她飘游的灵魂一定能感到应到他在她身边的。 “真的是你?定远?”比蚊鸣还细微的声音,恍若隔世,她无法相信哪。乱世里徒有情缠,可却找不着希望啊! “是我!你乖乖的喝药,什么都不用说,留着力气快点好起来。” 庞定远小心地吹凉一匙汤药,喂入凝儿的口中。 童恣凝睁着圆圆的眼睛,还是想开口,她有好多的事情想告诉他啊! “那……”又来了一口汤药,她根本找不到间隙插嘴。 庞定远舀着汤药的手根本不肯稍作停歇,宛如他正在做着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没错,他是这样认为的。凝儿,只要你再多喝几口,你的生命就多一分希望。 “我什么都知道!你的每一项遭遇、你所受的每一滴苦!”快让她喝完这一碗药,等一下还有慢火熬了一整天的鱼汤等着补入她的小胃里呢! 她口中含着不知是第几口的药汁,眼睛瞅着他,无声问着,“层层折磨,摧毁心志,你如何能说得清楚,讲得完整?” 庞定远幽幽开口了,“与彤儿走失,你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但是你月复中的小生命燃起你生存的勇气。你熬过怀孕期,独自一人河边分娩,但是居然又和骨肉分离。你以为这一次已完全绝望了,但是,是你未说出口的诺言让你无法放弃生命!” 药喝完了,庞定远俯近以唇舌忝去她嘴边的残汁,嗓音嗄哑,“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真的能读懂她的内心挣扎啊!童恣凝吃力的抬起手,抚着他双眉间浓得化不开的皱褶,那里面是怜惜与不舍! 她的心揪成一团,原本充塞得满满的冰冷寒绝给融化了,“你全都知道了。” 还没有力气说得更多,过去的那些痛楚画面骤然间不停的旋转回来,她忍不住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放任脆弱再度将她征服,两行清泪狂洒下瘦削的面颊,她可怜兮兮的声音哽咽着,“我不敢死去,我得告诉你,我爱你……” 不赶快说也许真的就没机会了,逃难的路上看多了,死亡只在仓促的一瞬间就来的啊! “我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凝儿,我非常非常爱你,更爱惨你的执着。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尝尽这些心酸苦楚的。以后,我不会再和你分离了!” 他封住她的唇,缠绵深吻,许下一生的诺言。 吻,辗转过她只剩巴掌大的脸庞的每一个部位,她幽幽细叹着,“定远,若说我的身影是你源源不绝的力量,你的深情就是支持我的生存的勇气。” 原来,别管乱世烽火大地无情,只要心中存有爱就会有希望相随! 庞定远终于肯将童恣凝放开了,他爱怜的抚模着她的一头散乱青丝,低哝着,“我的凝儿,让我帮你把长发丝盘起来,你看起来会精神一些。” 但是四壁潇然的小屋里,遍寻不着一支发簪,他奔出门外取回一节树枝,以随身的利刃帮她做了一支木簪代用。 他再以修长的手指帮她梳发,帮她札髻。 她的泪泉坠落不能止息,唇边是泪也全是笑痕,“梳辫也罢,绾发也罢,全凭帮我梳弄。” 他焦急的呵哄着,“别哭,从此不用再哭了。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回京城去了,女乃妈带着彤儿找到我,她们就在京城等你啊!就连你那几个堂见也度过恐怖的黑牢岁月,他们被释放出来了。你还可以回去向爹爹的的新坟上一柱清香。” “真的?你见到彤儿了?堂兄们安然无虞?你也将爹爹安葬了?”她无法压抑这种狂烈的惊喜,差点又喘不过气来。 “让我带你回去,你就会相信了。回京后,我还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他再次求婚,而且,没等她点头答应,就已经构思好婚礼的细节了。 “啊?还要再上花轿?”她好惊讶,胸口怦怦急跳,差点又要晕厥了。她才刚清醒,都不知能不能走出这个小屋,他会不会想得太多想太远了? “对,什么都依你,就单单不准你不嫁我。如果你喜欢从花轿,就试着再将我休了看看,我保证天涯海角都要将你追到,让你永远逃不了一直上花轿、入我庞家门的命运!”他狂傲得完全不留商量余地,这辈子他只要她,只爱她一个人! “定远,我真服了你的毅力!”她眯着眼又笑出了眼泪,轻轻点着头,这一次她会带着喜悦的微笑来上花轿。 他神情变得严肃无比,“唔,想要见识一下我的毅力吗?没回京城之前不准离开我的视线,每天三餐外加两顿点心和消夜,还有大夫开的补药汤,我会盯着你吃光!” 苍天怜他,凝儿醒过来了,但是她纤弱的身子好像风一吹就会不见似的,他怎能不但心一转身会失去她呢! “好霸道呢!”好幸福啊!她揉进他温暖的胸怀里,只是还有一句话停在唇边欲语还羞。 仰着楚楚可怜的小脸蛋,咬痛了唇,她终于勇敢开口了,定远,还有‘御天’,我弄丢了他!” 庞定远小心翼翼的,“御天?”他刚刚根本不敢多提,深怕再度触痛她的伤口。原来他有个儿子了啊! 她的眉头皱起来,菱唇抖瑟着,“怎么找回来啊?” 他紧紧的搂住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惊惶不安,更在她耳边低喃,“嘘,别怕,有我,我会找到他。听我说,命运的结局不在过去,也不在今日,我们终会找回‘御天’的,相信我。” 她听到了,用‘心’全听到了。 *** 经过六个月的调养病体,童恣凝终于可以启程回京师去了。 然后,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庞定远与童恣凝拉手来到浊水之滨。 他眉宇间的仰郁全都不见了,他惬意的抚笛吹奏送入夕阳晚风间,自在地对她吟唱几句诗,“古今渔樵闲话里,千年霸业繁华梦,心意满时名便足,潇潇行遍天涯路!” 她掬起一瓢河水啜饮,回眸对他浅笑,眼里尽是无限柔情。 她心想着,啊!很多年很多年前的那一天,盖头掀起的那一刹那,她初初见着了他俊逸出色的神采风貌…… “爹爹,你说得没错,这个男人就是要和我相伴一生的良人。只要这个男人是庞定远,指婚下聘的婚姻很好的啊!” 一串轻轻的呢喃飘进风林里……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乱世情缠:为情绾发 乱世情缠2:为爱仗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