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公子》 第一章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是世人用来形容江南美好的盛喻。 而“上有天朝,下有漱芳”就是江南一带对向家的观感。 漱芳轩,原本只是对向姓老夫妇的小食堂兼食材杂货行——几张餐桌的小铺头,边上搭上几块木板就兼着卖点独门配方的腌渍菜干什么的…… 可是时至今日,靠着余杭的地利之便,更靠着几条新兴运河的通畅,小铺头变成了大酒楼,烂木板变成了南北干货铺,再加上后来的亨行丝庄、药材行……用富可敌国来形容向家,严格说来是嫌夸张了点,不过也相去不远了。 而向罄书,正是这向家第三代的独子。 也是让平日位高权重的向家大总管辛誉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主因…… “大少爷……大少爷……”辛誉蹒跚着步伐,一脚高一脚低地穿梭在柳腰间,企图要追上已有段距离的雪白身影。“你等等我啊……” 老实说,他现在的表情和行为实在跟周遭的环境不大搭调——傍着潋滟碧波的光采,初夏的垂柳和茵草显得比平日更为翠绿,再加上远近不一的水上画舫和曲折小桥……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来都是可以入画成诗的景致,再怎么说都不该配上辛大总管现时脸上的热汗涔涔。 “唉唷……你要跟累了你就先回去,我都还没逛够耶……”一抹轻快干净的声音随意地被抛向辛誉的方向;“况且,爹不是还交代了你别的事吗?” 嘴上忙着,脚下也没闲着;雪白身影似乎有意地要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唉……大少爷,您别越走越快好不好?拜托您跟我回去吧。”辛誉能坐上向家总管一职,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会看不出小毛头的丁点心思?当下也增快了脚步,虽然心里一直叫苦连天,“就是因为老爷再三的交代过了,我才敢这么烦您呐……拜托爷您行个好吧,就跟我回药铺子里去让小的跟您把帐解释解释,让您以后可以自个理帐……这样我对老爷才有个交代啊……” 本来就是!辛誉从头到尾都没停过心里的嘀咕——要不是老爷再三的叮嘱交代,一定要在一个月内让独子向罄书熟悉所有家业的运作情形,他又何苦放着成堆的公事不干,巴巴地跟着看来一点都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的败家子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累死自个呢? 向家的未来啊,有得瞧——越是汗流浃背,生性保守的辛誉心中嘀咕就越多。 “反正有一个月的时间嘛,你干嘛一定要赶在今天呢?”轻巧的声音仍是一派地不以为意,照旧它的闲散。 真是的,脚力这么好,甩都甩不掉…… “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少爷。”一直谦恭有礼的辛誉,经过长时间的“折磨”,终于也露出了反常的不耐——这兔崽子,他以为个个都跟他一样有钱有闲、事情爱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啊?“能多剩点准备的时间总比到时候急匆匆地好啊……” 真是标准的兔崽子,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看来“富不过三代”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错——辛誉在心中狠狠地骂着向罄书出气——还好他那宝贝儿子不像这兔崽子……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辛誉的气不自禁地消去了大半,急匆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就连眼光都柔和了——因为求好心切,所以打小就被送到京城书院的儿子,今天终于要回来了…… 为了美好的将来,辛誉忍着心痛不舍,在大儿子辛若五岁之时,就将丁点大的孩子送到了在京城办书院的妹婿那儿,希望能借由精心的栽培让儿子出人投地…… 而这一晃眼,就是十多年……不论是为了什么原因,总之,他是跟自己的儿子十多年没见了;除了从书信上知道他的近况和成果,儿子,对他来说几乎快变成一个名词而已…… “多剩点准备的时间?”白影突然回了回头,有趣的笑了起来,步履也愈见轻快,“听起来你好象是把时间当成了跟柴米油盐一样能节省计数儿的东西啊……哈哈哈哈哈” 好象累了,也没跟得那么紧……不过其实也没关系,反正也就快了…… 渐敛了笑声,笑意不散的嘴角忍不住地抿扬了起来。 “……的确是这样啊……”被抢白的辛誉愣了愣,花了点时间来消化刚刚接收到的话——时间的一去不回并不是最令人难过的地方,而是不论如何的珍惜节省,它就是没办法被“存”下来呀…… 终于,辛誉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心悸于自己脑中刚刚闪过的问题——如果他等等见了自个儿多年不见的儿子,却发现他的改变一点都不值得父子俩分离如此之久,那么这笔帐他该找谁算去? 唉……真是的——辛誉在恍神的边缘把自己拉了回来——现在还是别想这种问题,赶紧把那个烦人的小表抓回去才是…… 才这么想着,抬眼望去的辛誉便发现已然来到这近郊的一个小渡口。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大少爷、大少爷……你要上哪去啊……”果然没错——不消数秒,辛誉便发现向罄书正迅速地朝渡口移去,情急之下不禁嚷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就忙去吧,迟点我自会回去用饭的。”小渡口正还停靠了一艘客船,眼尖的他相准了目标便敏捷地一跃而上。 “呵呵呵,运气真好喔……” 而此举同时地引来了两方的愕然。 “这位爷,您这是……”待向罄书站定,迎上来的便是一位四十开外的船夫;瞪大的眼明白地显现他的手足无措。 “没事儿……搭个顺风船……行个方便吧……”向罄书笑容可掬地一扬手,一块沉沉的银块便稳稳地躺进了船夫的掌中。 “可是……”见了大钱,想不开眼都不行——但船夫仍犹疑地回头向船首望去。 向罄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有着宽厚肩膀的伟岸背影。 “没关系。”侧了侧头,男子有着低沉浑厚的嗓音。“开船。” 但却因为背光的关系,向罄书没瞧清他的模样;不过也因为背光的关系,还是让向罄书多顾盼了两眼…… 不过他接下来就没再细究这点;因为身后传来的叫嚷是越逼越近…… “大少爷……您这样我很难交代呀……”辛誉最后索性撩起了袍子,不顾形象地奔了来。 在这同时,船也慢慢地动了起来——得了令,又得到额外的赏金,船家的桨摇起来似乎特别的带劲,离岸的速度相当的快。 “别紧张……明个见罗,辛老。”转身再面向岸上,辛誉张大了嘴的傻眼样让向罄书笑开了脸,笑弯了腰。 就在这一刹,因弯身而翘起的臀不意地撞到了人…… “哧……”本能地弹起身,向罄书回了头想理清状况——没想到,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堵墙……呃,不对,墙不会穿着衣服…… 顺势上望——又是背光——不过这次的近距离至少能让向罄书瞧清了来人的模样…… 原来是刚刚那位站在船首、这艘客船最名正言顺的临时东家。 “嗯……”向罄书看着比适才还宽厚的肩膀刚好到他的视线平行处,没地突然紧张了起来——他自己都不算矮了呢,可是在这个男子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堪一击…… 忍不住再往上细窥…… 黝黑的皮肤,深遂的眼和似笑非笑的嘴角;粗硬有型的发丝,刚毅隐青的下巴和意义难辩的表情……向罄书都忘了自己竟看得愣在那——自小生长在江南的他,还真没见过长得如此……如此…… 猛兽似的男人——想了好半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虽然他长了这么大,也没说眼见过什么“猛兽”。 一时间竟令他吐不出半个字,也好在男子一开始的视线并不在他的身上,在不致于让向罄书的窘或更甚——似乎对岸上一会儿大叫一会儿傻掉的辛大总管颇有兴趣,看了半天后才慢慢地低下头来…… “幸会。”辛若看清楚了擅自跳上他船的不速之客后,一直没有什么起伏的浓眉不禁向上扬了扬——这家伙,到底是男是女啊…… 细白的皮肤和红润的双唇都先别馆,晶莹的菱眼和柔亮的细眉也都可以先忽略……可是把这些都凑在一起,那张脸,那种表情…… 如果他真如他的外表,的确是个男儿身的话——辛若很不习惯地想着——他必须说声抱歉,因为他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有什么比“漂亮”对他更贴切的形容词。 “……幸……幸会……”他得抬起头才能跟他说话耶…… 向罄书发现自己这种抬头的姿势竟让他觉得手足无措起来,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你……不舒服吗?”辛若却仿佛从来都很习惯低头跟人说话般;尤其是见了向罄书渐渐晕红起来的双颊后,更是再垂低了头,细究起他脸上的表情起来。 “没有……”这样突然地拉近距离让向罄书更慌乱——出乎意料的事总是使人反常;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便是船舷,来不及收住力量,整个腰打在木板上,痛得他几乎就要顺势后翻落水…… “喔……” “小心!”辛若见到这样的情形便一个箭步上前,快得让向罄书根本看不清他是何时出的手,就已经只手滑到他的腰下将他一把捞起,而受到惊吓的向罄书也不自觉地攀抓住辛若胸前的衣领。 所以终至尘埃落定,两人间的姿势正好是向罄书整个人像是被嵌在辛若的身上,就连双足都在辛若的夹攻之下——首先发现的向罄书不安地动了动,却不敢挣扎,因为适才那番骚动已经让船身大幅地摇摆不定了。 “谢谢你……”不知为什么,向罄书突然觉得自己脸红气喘了起来——音乐中,就是有种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反映,便呐呐地吐出感谢之词,假痴地调开了目光。 而辛若却失了神……本来是向罄书慌乱无措惹的祸,但现下却换成摆平了他人慌乱的辛若掉入了某种异样的感觉中……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突然兴起了不想放手、想一直这么贪看着面前这个人的念头? 甚至,不只想这样而已…… “不客气,”猛地,辛若抽回了手,“不过自己小心点比较好。” 用着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过粗鲁的声调,辛若暗吃了一惊,无措更甚,所以更是大动作地转身走进船舱,不愿再在原地逗留——该不是病了吧…… 转眼间,向罄书便被独自留在甲板上,还搞不太清楚事情从头到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数秒后,莫名地觉得失落和不安的向罄书只有一种感觉…… 什么嘛! ▽▽▽▽▽▽▽▽ 向家,杭州城内有名的豪奢大宅。 其实这种说法也不尽实——“大”也许还不足以形容向宅的规模…… 中国人的庭园造景向来是种被富贵人家当成民生必需品的玩意儿;举凡把整个风景区缩小了版图搬进自家的院子有之,或是按着什么名人锦句发挥惊人的联想力来做主因发挥亦有之;不过这些方式在向宅的庭园前都损是泛泛之举了…… 临近西草湖,其中贯穿着好几条小支流、占地近两甲的向宅不愧是白手起家、数不忘本的传统美德典范——为了不同需要的各个部分造景,除了美观有主题之外,都有着不同的实际功用。 像是向家平日只供自家人用膳的饭厅“幸福双苑”就是一例:乍看之下这名字不但难登大雅之堂,甚至还有点连寻常茶馆酒都比不上的感觉。 “幸福双”本是一道道地的江浙名菜;是用瓜仁、松仁、青梅、莲子等多种果料和猪油、细豆沙做馅儿,外包精粉皮子,慢火细蒸,皮薄馅多,油润香甜。 所以向宅取其字意作为一家人每天聚会的场所名,再套上所有的材料——既为双苑,便是两八角型的亭阁连在一起筑于水上,这样才能在四周植上材料之一的莲花;然后在岸边依着规则植上松梅等绿叶……便完成了这道实景的“幸福双”。 现下,终于知返的向罄书正轻快步过了连着饭厅和岸边的曲桥。 “……您终于肯回来了……”首先迎上来的,是顶着两眼红泡泡的向禺;他是向罄书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兼书僮。 虽然名为主仆,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倒像兄弟;小了向罄书两岁的向禺从小就是拖着两管鼻涕地跟在向罄书的身后——看来时间也没让他有什么改变。 “又怎么了啦?”皱皱眉,向罄书仍是不经意地笑笑——他这个书僮什么都好,也听话乖巧……就是不怎么像个该服侍他的书僮,反像个他还得照顾的弟弟…… 轻松地侧过了身,向罄书步入“幸福双苑”的水阁中,见大人们都还没到齐,便随意地寻至自己惯常的位子迳自坐了下来,而向禺是照旧可怜兮兮地揩着鼻子跟随在后。 “还会有什么?要不是你故意把他落在家里,自己逍遥让他挨骂,他还哭什么?”发话的人是向罄沂,向家二房葛漱的女儿。 而漠然的表情及冷嘲热讽的语气是了解这位富家小姐最好的途径。 如果当年发明“冰山美人”一词的仁兄有幸见到向二小姐,绝对会感到死而无憾。 “爹又念你?”向罄书扎扎眉——他那爹就是罗唆…… 就算只罗唆也就罢,最讨厌就是只会指责,从不认错…… “嗯……”听了向罄书的话,再看到向罄书调回头的目光,向禺不由得低下了头,蚊子般地细应了声。 其实不管他受了什么样的委曲,只要少爷能这样关心他一句,他也就很开心了…… “还少得了吗?”把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向罄沂纹风不动地又凉凉插话。 “你看到了也不帮帮他……”向罄书不满地瞟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一眼——他从小和这个妹妹虽然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就是不对盘……至于理由嘛,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看来他那妹子看法也和他差不多;这也可能是两人唯一有共识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要如何辩说才不会穿梆?”流转的眼波似乎露出了些些的幸灾乐祸,向罄沂轻描淡写地面向了窗外,“况且,与我何干?” 说罢,还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自己的贴身侍女——晴香是向禺的双胞胎妹妹;当年向一展就是看中了这两个娃儿生得一样标致可爱,还一男一女,刚好可以分给自己的一双儿女,便毫不考虑地买了下来——所以既然向禺是向罄书的伴读,晴香自然也成了向罄沂的贴身侍女。 眨了眨眼,微笑地看了看自己的哥哥,晴香再回给自己主子一个淘气的笑容,不置可否。 “反正你就是故意的……存心看向禺的笑话……”向罄书本来还不想生气的,可是再看到向罄沂这一连串的表情后,没地就冒了火——这女人着是一点都不可爱,跟她娘一个样子…… “你只要随口说上两句,他就可以免于一顿责骂,对你又毫无损失……我真不懂,这么不费力又可以帮帮他的事儿你为什么就不做……” 向罄书不满极了,他老是搞不懂他这妹妹的心思;爹疼她疼得要命,只要她说上两句向禺就没事了……这种事何乐而不为? “是又如何?”冷不防地,没等向罄书收话尾,向罄沂便冷冷地冒了句更挑衅的话。“要护,也轮不到我来护;想不要他被骂,自个儿就要会做。自己捅出了篓子还怪别人不帮着收,有这种道理吗?” 好象就是故意要激怒向罄书一样。 “你……”向罄书果然当场为之气结,白晰的脸颊上浮起了大片的怒红。 “少爷……算了啦……我没什么啦……”见到自己的主子气得涨红了脸,向禺忘了鼻子一直没个间断的抽鼻,忙不迭地劝慰着向罄书。 “哼!”见到此情此景,一直目中无人的向罄沂竟难得地表露情绪,冷着声音不屑了声。 现场的气氛一时间无形僵持——幸好这时又有个身影踏进了“幸福双苑”,众人的注意力方才暂时地被转移了去。 “岑姑娘万福。”见清来人是打小便主进内院给向罄书作伴儿的、辛大总管的女儿辛岑,向禺和晴香马上齐声施礼。 和众人相反地,这位辛岑姑娘一脸喜上眉梢地走了进来,直到见了众人的尴尬后才稍稍愣了愣。 “这是怎么啦?怎么大伙都绷着个脸,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吗?”柔着声音,辛岑先怯怯地瞟了眼仍是鼓着腮帮子的享罄书,才缓缓地开口。 “那你是怎么了?笑得一脸灿烂,辛总管给你找到婆家了吗?”顺着辛岑的话,向罄沂又回复了之前的冷言冷语,结结实实地调侃了辛岑一记。 “别胡说了……”听了这样露骨的话,辛岑的脸上霎时爬满了红潮——不管她有多习惯向罄沂说话的方式,她总是练不会八风吹不动的绝招。 不过,这看在向罄书的眼中可使他稍稍消了点怒气……脸上的线条趋向和缓…… 而他不经意抛向辛岑的微笑,更让这姑娘脸上的红云嚣长,呐呐半天不知何言。 “那不然呢?”而一直冷着脸的向罄沂此时竟露出了笑容——虽然看来还是没怀什么好意的感觉……不过从她一点都不催促辛岑回答这点看来,心情应该比刚才好得多…… 而晴香也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陪着主子笑看着这一切…… “吭?”好半晌,辛岑才从向罄书的微笑中慌慌地回过神来。 “吭什么?”向罄沂好脾气地反问了回去;通常她这样的时间不多,所以更惹人悚然。 “……你……你刚问我什么?”辛岑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眼光从向罄书梁上移开。 而向罄书只是不明所以地觉得辛岑那张嫣红的脸蛋越看越好看……而且突然就开始有了些些的好感……只觉得那样的笑靥让他有种异样的感受…… “我说,”向罄沂的笑容又扩大了点儿,美的艳光照人——也许这艳光太亮了点,竟令人有种无法逼视的感觉;“什么事儿让你笑得这么灿烂啊?” 如果说一个美女可以艳到不可方物,又可以让男人觉得像只黄鼠狼似地,也算不容易了…… “……我哥哥,今天就要回来了……”辛岑看着向罄沂的笑容,不禁心虚地低下头,而好好一件喜讯竟被她讲得像件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喔?真的吗?”听见这个消息的向罄书眼睛一亮,完全忘了刚才还在气他那个令人无可奈何的妹妹气得不可开交,“就是辛总管成天挂在嘴上讲不绝口的宝贝儿子?” 这可十足勾起了向罄书的好奇心——那辛大总管老在人前夸赞他那还在京城读书的大儿子今天要回来了?那他还真得好好地瞧瞧呢! 一想到这儿,向罄书不禁露出了好玩的笑容,一派地天真无邪;再加上漂亮得丝毫不逊于向罄沂的容颜,这一下又把辛岑瞧了个傻痴。 多么俊俏潇洒的人儿啊…… “喔?所以他今天该会跟我们一起用晚膳吧?”向罄沂的笑自辛岑进来就一直没停过。 辛岑的脸迅速地直红到耳后脖根去…… “那可好,我可要好好地见识一下了。”但向罄书完全没发现辛岑的异样;兀自沉浸在自个儿的心思里玩。 “是吗?”可一转眼,向罄沂的语调又变回了之前冷冽:“那你得先过了爹这关才行。” “什么意思?”听见向罄沂的话,向罄书不禁愣了愣。 “你以为今天有向禺帮你受过你就没事了吗?”微扬的嘴角又是一抹似笑非笑的讽刺,摆明了看好戏的意图。 “……你知不知道你这人很讨人厌?”向罄书当场为之气结——他哪天搞不好真的会亲手手刃了这女人。 那副老是见不得他开心的样子真是令人受不了…… 他又不是故意要害向禺的——如果他带向禺一块儿开溜的话,向禺的下场般不好会更惨哩! 可是他实在受不了天天被逼着去铺头里任人摆布——他爹根本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地好好的了,然后就要求他强记死背得照本宣科,完全不由他参与意见。 所以当他在做事时发现有更方便的方法却不能套用,只得明知麻烦地照旧……这种闲事儿有谁受得了啊? “反正就这样,信不信由你。”而见到这样的向罄书,向罄沂却是一副满意至极的样子。 “你……”睁回了眼,向罄书抿紧了嘴唇——半天才忿忿地起身,调头快步往外走去。 这女人……懒得跟她多费唇舌! “少爷……少爷…你等等我啊……”而向禺则是一脸惊慌地急跟了出去。 最后“幸福双苑”中只剩下一脸哀怨的辛岑可怜兮兮地望着一脸得意的向罄沂,默然无言。 而晴香还是保持着她一脸好脾气又顽皮的笑容,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 月华如练、风虫合鸣,夏夜,是令人愉悦且热闹的。 这样舒适的环境的确很适合让一个饿到睡不着的人起来找点事做、好打发时间——赌着气不吃晚饭也不让向禺去给端吃食来的向罄书此刻可真是尝到自做孽不可活的苦味。 “咕噜噜噜噜”皱着眉,向罄书边听着今晚自己第一百二十八次的饿肠辘辘声,边走进了位于向家心脏地带的客房区“翡翠谆缘”。 人工挖出的小池塘还围着成林的绿竹,池中栖息着三三两两的白胖女敕鸭;池边唯一空下的地方便是一间看似简朴却手工精巧结实的竹屋,背靠池塘建有观景的回廊,正面则以黄白双色的芥蓝小碎花丛铺出了便通的幽径。 整当然也是一道名菜——本来名为“碧玉肫球”的这道菜,是用鸭肫、冬笋、芥蓝等材料烹制的一道香浓味重的下饭菜,但为了造景的理由,向家将菜名儿改成了“翡翠谆缘”;翡翠是竹,肫谆同音,球圆同义缘又同音,这样便成翡翠谆缘。而做为客房区的主题,更是取其享缘之意,希望往来之友皆能诚恳地互通有无,缘绵且长。 这样雅致的地方当然很适合夏夜漫步啦——只不过肯定知道原由的向家大公子却让眼前的美景逼到气闷:他已经饿到连睡眠也享受不了了,现在还走到哪都是名菜——的材料,再再提醒他记忆中的美味不啻为一种酷刑,自然气闷。 “哼”想来想去,这一切都该怪那个老是不让他好过的向罄沂! 向罄书抬脚便踢起了一小块石子出气。 不过…… “不会吧……”向罄书不死心地又朝前头的暗处踢起了一小块石子。 结果还是一样…… 这两颗石头都没有让向罄书听到落地的声音,就像是落到了无底洞一样完全没有回音。 这是什么状况啊…… 纳闷的向罄书虽然小心翼翼起步伐,但仍忍不住好奇地慢慢趋前一探究竟。 他伸长了手在面前模索着迎面而来的竹节,聚精会神地朝暗处步步逼近…… 风过林梢,竹叶凋滑了几片下来,借由月光的帮助,造就了更多摇曳的黑影盘旋在向罄书的四周;老是被这样的动静给分去了神的向罄书,此时的心中也不禁慢泛起恐惧…… 就在这个时候—— “在找什么吗?”突然,向罄书的面前无端地就多出了道黑影,山也似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也把他骇得向后弹了一大步。 “谁啊?”即使向后退开拉大了距离,向罄书仍是回不了神;他惊慌地定在原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来人的身份。 可是偏偏他越是紧张就越看不清对方隐在背光阴影下的长相…… 辛若在连接了两颗小石子后便不耐地起了身——本来就是贪着外头的凉快幽静才出来乘凉静思的,谁知才坐不到半个时辰便接连来了两次不速之石的打扰,气得他只好站起来寻线追查原凶。 没想到他找着的竟是“他”…… “晚安,又见面了。”辛若看着面前从早到晚都一样惊慌的面庞,发现自己又忍不住声调中浓浓的笑意。 “又……”忙着回神也忙着认人的向罄书在听到来人的话后不禁愣了愣——‘又’见面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可不记得家中有过这种‘份量’的身影。 野兽般给人压迫感十足的身影…… “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辛若被自己的低笑给吓了一跳;他不记得自己刚刚的心情有好到这种程度吧?不过他承认,现在的心情是挺不错的就是了。 “咦?”听了对方的话,向罄书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一探——要有个人突然幽魂似地出现在家里对自己认亲戚,怕是任谁都会鼓起勇气上前看看的…… “原来是你……”认出了来人,向罄书吓得睁圆了的眼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有更欲罢不能之势——这……这……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出现啊? 难不成是觉得方才给的船资不够? “其实也对……本来就会再见面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辛若在看到向罄书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后不禁挑了挑眉,这种反映也太奇怪了吧?就算是吃惊也显得太不自然了…… 而且,与其说是吃惊,还不如说是恐慌来得确实点。 “本来就会再见?”听了辛若的话,向罄书不自觉地又向后退了一步——议案啊,这人早就预谋到了会再见面,该不会是嫌钱少又看他出手大方,便尾随追踪他回来了…… 那不就是江洋大盗? 这个突然闪进向罄书脑海里的念头让他结结实实地倒抽了一口气。 “没错。”看着向罄书再度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辛若莫名地感到一阵不悦——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喜欢眼前这头受惊似的小鹿意欲逸离他身边的感觉,“常听人说巧合,只觉得老套,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事……而且还不难碰上!” 边说,辛若边大步地踏向前,一个箭步便欺近了向罄书的跟前。 “巧……巧合?”什么巧合啊?人为巧合吧? 觉得反话越听越恐怖的向罄书已经感到快要站不住了。 其实一早就见识过辛若的身手,对于他的迅速是不该再那么吃惊——不过那是在不知道对方身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徒的情况下啊;向罄书现下的惊慌半点也没有少! 这……这该怎么办才好?他竟引了贼人回家啦!偷瞄了下四周,守夜巡更的仆佣也不见影儿……向罄书越来越后悔刚出门时没有把向禺从床上挖起来…… “怎么了?”辛若见了向罄书已经开始青白不接的脸色,开始感到越来越纳闷——他怎么见了自己就像见了鬼一样害怕?他好歹也像个人样吧?“还好吧?” 看着向罄书拔腿欲逃的身子,辛若忍不住抬手扶定了他的肩头。 “啊……“向罄书没想到贼人竟然这么快就开始动手脚,一声惊呼逸出了口,不过还不到一秒钟便干哽在半途——他吓到连喉头都已经不听使唤了! “……什么”辛若被向罄书的反应给弄糊涂了——一下瞪大了眼,一下张大了嘴,就算再讶于看到他,这神也回太久了吧? “咯……”向罄书觉得自己现下像只小鸡,被只鹰爪牢牢地掐着,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吭?”奇怪,好象明明想说什么,却又说得含糊不清——辛若忍不住再靠近了些。 一股浓烈的男性体味直冲上向罄书的脑门,令他感到一阵晕眩,不过好象也冲散了让他闷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 “呃……”忍不住,打了个嗝,向罄书摇了摇头,试图晃醒自己。 “嗯?哪儿不舒服吗?”辛若觉得事情真的不对了…… “我……”咦?好象少有匪徒会这么和人磨蹭的吧? 向罄书虽然觉得奇怪,但一直忽略不了肩上那只有力的手掌——他决定要勇敢点,至少要像个男人一样面对这件事…… 可是他现下却只能傻傻地呆站在这儿,对着敌人张大他的嘴巴…… 咦?等等……,嘴巴……? “到底怎么了?到底想说什么?”事情至此,再好的耐性也磨完了;辛若好言好语的说了半天,得到的却只是这样阴阳怪气的回应,语气已渐渐粗重了。 向罄书看来又被吓到,眨巴着眼,不过,好象下定了什么决心,看出正咬紧着牙关…… “你到底怎么了?说不说?”辛若觉得自己的耐性正面临着有史以来最大的考验——他是可以把这个怪人扔下一走了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面对辛若的低吼,向罄书的回答是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好,快说!”见了向罄书的行为,辛若总算松了口气;早说嘛…… 于是他便静下来,按下性子等向罄书换了口气,顺了顺呼吸,舌忝了舌忝干唇,再张大了嘴,说出他等了老半天的话—— “来人啊……”没想到向罄书准备好了后,竟是一声超级响亮的呼喝,吓得辛若一时间松开了手,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 而趁松挣离辛若抓拿范围的向罄书,更是趁胜追击地还跌撞地试图离开竹林,边又发出了第二声的大喝: “有贼啊……” 接下来的状况便证实了向大公子此举的效果——迅速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家丁们手持着棍棒及火把,将“翡翠谆缘”照了个通亮,大场面地战士着向府平日训练有素的成果。 而刚刚还惶然无措的向罄书此时可算是吃了定心丸,立时振作了起来——就算他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也可以“一鸣惊人”吧? 即使拿不下贼人,也可以随机应变地想法子啊。 所以刚刚还想着要怎样“撤退”的向罄书,这会儿可是气定神闲地等着“爪牙”们先站稳阵脚。 “贼在哪儿?贼在哪儿?” “大少爷您没事吧” “出了什么事啊?” “这一区今晚谁守的?怎地让贼给溜了近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弄得现场好不热闹;而向罄书则是笑容越来越大——这会儿他可露脸罗!好歹抓到匪徒的功劳他也可以算上这么一小份呢。 不过……现在又该怎么做呢? 从没遇上这种阵仗的向罄书开始伤起脑筋,现在援军叫来了,自个儿的安全也无虑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处理才好? 向罄书困惑地皱起了眉——这不能怪他反应慢嘛……他又没碰过这种事…… 而那位‘江洋大盗’则是从错愕到冷下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地瞪着向罄书看。 然后,众家丁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看向了自家少主…… 这……这么“干脆“地把大家给召唤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好歹交代一声吧——家丁们面面相觑,搞不清楚突然沉思起来的向罄书到底在想什么。 所谓众志成城——‘江洋大盗’一个人森冷的目光无法使兀自出神的向罄书清醒,但一群“视线”总也发挥得了些效用;向罄书终于回过神来。 “呃……我没事……”看到众人的眼光,向罄书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赶紧下达个决定——要不然恁也难看了一点……“好……就先把贼人捆起来再说!” 向罄书臂一抬、手一指,颇有大将之风地下了命令。 还是先把匪徒制服了安全点,省得请爹来发落时又横生什么变故——自觉终于想得够妥善的向罄书不免开始有些得意了。 谁说他办不了大事儿?得遇到状况才会知道他的潜能嘛…… 不过他的得意没有维持多久就开始摇摇欲坠——首先是‘江洋大盗’的眉挑出了惊人的高度,脸上的凶煞之气更形嚣长……说看来不吓人是硬撑的啦…… 再来就是平日惟命是从的向府家丁此时竟无人有动作,反倒是面面相觑的手足无措中。 看到敌方的杀气一下提高,再看到自己的部队阵前退缩,向罄书不禁急了: “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将他拿下?” 这是搞什么鬼?向罄书的心中不禁咒骂了起来。 半晌没人回话。 “你们都吃错药啦?还是听不懂我的话?”向罄书这会儿只差没真的当场跳脚——至于咒骂……他如果不是为了顾全颜面,早就冲口而出了。 而见到自己的主子濒临崩溃边缘,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出来回话。 “大少爷……我说……您这是要咱们绑谁啊……”一个拿着长枪火把的家丁,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走出了数步,来到向罄书的身边。 “你这不废话吗?当然是绑贼啦……难道是绑我啊?”向罄书当场翻了个大白眼。 这些人……谁请回来的啊? “可是……可是……这儿没有贼啊……”家丁甲嗫嚅着——大少爷今个儿是怎么啦,怎么怪怪的呢? “没……”向罄书此时觉得自己没给这些人气得厥过去还真算得上是了不起了——这么大一个人不会跟他说见不到吧?不会跟他说他见鬼了吧?“那这家伙是什么?擅闯私人宅院耶……这种人你们不称之为贼难道还是客啊?” “呃……大少爷……是没错啊……”家丁甲的头上已然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那不结了?既然没错,还不快将他绑起来?”逼自己无视于对方肃杀的脸色和眼光,向罄书硬是瞟去了一个轻视的眼光,耐着性子地重复命令。 既然这次大家都有共识,相信应该没问题了吧? “呃……” 可惜家丁甲还是杵在原地面有难色;而其他的家丁包是不用说,通通表演木头人——只不过脸上多加了点不知所措的成份。 “还不快去?”向罄书今晚才确实地知道自己的耐性可以好到这种程度…… 而面对少主的咄咄逼人,家丁甲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副甘冒以下犯上之防的样子。 “不是的……少爷……您误会小人的意思了……咱家是说……您指的这位公子……真的是客人啊……老爷今晚才请回来的客人……” 所完,便忙不迭地低下了头…… “好啦……我不管他是何方神圣啦…先绑……”向罄书等不及家丁的答话告一段落,便不耐地开口——可是…… “……啊?你你你……刚说什么?”好不容易消化完家丁的话的向罄书终于回了神,不禁瞠目结舌——“你刚说……他是……爹今晚请回来的客人……” 不可置信的表情在见到家丁忍俊不住地点头后开始渐渐地松垮下来…… 向罄书困难地将视线慢慢地移到‘江洋大盗’的方向去…… “我姓辛,辛总管的长子,今日刚来府上叨扰,请指教。”一直没有发过声的不速之客此时终于开口——当然,虽然用字遣词礼貌规矩,但脸色可是好看不到哪去。 竟然把他当成宵小…… 而向罄书此时的样子已不是“兵败如山倒”这样的形容词就可以描述一二的了——他整个肩膀完全地垮下,如丧考妣的表情达到了十足十的效果。 而惨遭这样遭遇的心中,也非常干脆的只有一种想法——一言以蔽之,就是、太、丢、脸、了…… 第二章 “没想到你那时竟会那样大叫。”辛若端起了瓷杯,喝了口上好的龙井,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点都没有刚喝完了好茶的愉快。 “说了对不起了嘛,”在一旁陪笑的是向罄书;话虽是在陪罪,但笑容里狡诘的成分可是远远地大过歉意。“谁让你三更半夜地突然出现在人家家里啊。” “我可不是‘突然’出现的;我可是从正门进来,跟令尊令堂共进了晚饭后,再由专人请至‘翡翠谆缘’的。” 辛若闪了闪身,让上菜的跑堂好端上四色糕点。这儿是杭州最受欢迎的“漱芳茶坊”。虽名为坊,却不是什么能省钱的地方;这儿没有哪道茶点的作法会省事过一道豪门宴客的大菜,也没有哪件看似素雅的桌凳茶具会便宜过寻常人家一个月的花销,这消费之高可想而知。但“漱芳茶坊”依然天天高朋满座,就连向家少主人向罄书都得等上一盏茶的时间才能得到二楼邻河的这个贵宾厢房。 “唉……不都说了……那天我没去吃饭啊……”向罄书笑得灿烂,一点也没有愧疚的意思——虽然他那天晚上呼喝的下场是把向宅上上下下搞了个人仰马翻不说,最后还发现是为了个误会这样劳师动众……“所以当然不知道你是谁嘛。” “就算不知道我是谁,也不必当成贼吧?”辛若皱了皱眉,对向罄书的眼光颇不以为然——他就算不够好看,也不至于獐头鼠目吧? “唉唷,那个时间,那个场合,你就这样突然蹦了出来……任谁都不会把你的身份往正处去想的嘛!”向罄书开始装委曲——这个他可拿手,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好混日子了。 “是吗?”辛若挑了挑眉,又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伸手来了块茶点。 “不然你会有别的解释吗?”向罄书陪着笑,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当然心情好啊;自从辛若到了他家后,这两天他都可以摆月兑辛大总管阴魂不散的紧迫盯人,而且理由还正大光明的不得了——他要为了那晚的事情陪罪嘛,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由他作东带辛若四处熟悉环境加游山玩水罗。 假公济私,寓教于乐,向罄书这两天真是开心得不得了,愉悦极了…… “嗯……”但辛若面对向罄书的笑靥,却无动于衷,依然面无表情地随口敷衍了事。 哼,这小子,完全没有诚意! 他岂是那么好打发之人?把他当贼一样看待,这道歉想用混过去的? “……呃,这个很好吃喔,你试试?”见了冷口冷面,鬼般机灵的向罄书焉有不知道风头的道理?马上殷勤地递了块点心过去。 这位辛公子可是他最近的通行无阻牌耶,可不能得罪喔。 “谢谢。”伸手接过,辛若仍是没什么表情。 八风吹不动、泰山崩顶面不改色、不达目的势不妥协…… 老实说,辛若向来不是这么小心眼之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介意向罄书把他当个贼看,几天来一直不能释怀。 所以他现在让自己不苟言笑——不能让人觉得他好打发吧? 而这情形看在向罄书眼里,可就难过了;一张俊脸儿霎时垮了下来——他从来就是人人捧在手心中的天之骄子,什么时候看过脸色啊? 可奇怪的是,现下的向大公子却一点都不是生气辛若的不识抬举,反而觉得不安了起来——仿佛没有了安全感…… 向罄书一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辛若将他从船舷救他免于落水一事,就老有份异样的感受浮现在心底,言语难以形容…… 其实仔细回想起昨日的闹剧——他发现辛若有种难以说清的特质;即使面对那样的场面也沉稳不乱……这实在让平时老莽撞闯祸的他佩服不已。 最起码现阶段的他就做不到这点……嗯……要改进要改进… 不过在他还没学会前,他的“保镖”摆明不理他了,这事情可大了——虽是玩闹的成分居多,但仍是一股不安的感觉直冲上来,让他直皱起眉。 “……你做什么……?”本来打定主意心肠硬到底的——辛若的眼角余光瞄到了向罄书的表情,发现自己的自制力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关心之语月兑口而出。 他其实并不是这么喜欢管人闲事的人;可说也奇怪,自从遇到向罄书后,短短的时间内却老是想关注着他,总对他兴起怜惜之感……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秀气了,老让人忘了他其实也是个大男人——辛若暗暗地叹了口气,替自己的反常努力地寻求解释中。 “你别生我的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听到了期待中的开口,向罄书竟没有如释重负的欣喜,反而觉得心中突地一股酸涩,真想好好地解释。 除了愧疚之外,他真的不喜欢让辛若把他当成一无是处、成天只会游手好闲、到处给人惹麻烦的笨蛋——这样的想法让他气闷——他知道自己其实没这么糟……可是他更希望辛若明白这一点…… 他可以被全世界误会,但就是不想让辛若瞧不起——这点心思他自己也分说不清……反正他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啦…… “呃……其实也不是很气……”本来以为富家公子扁了嘴会开始发脾气了,但——没想到向罄书竟是这样的反应,辛若一时间竟手足无措了起来。 有点感觉到向罄书看似小题大做的坚持——但了然于心的辛若不但不觉得向罄书别扭,甚至还觉得自己在向罄书心中的地位开始特殊而感到丝丝窃喜……好个固执的小家伙;那份蛮劲还真不容小视…… 不过同样于向罄书,这一时半刻地,辛若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本来就是嘛,在那样的情况下任谁都会误会的嘛…… 向罄书可坚持了——这点他可一定要辛若搞清楚……就算被认为没事找事也不管! “我知道……”辛若可从来没遇过这样的状况……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说起,更怕话说得多了反而让人误解——平日不擅言辞的辛若此时只好以苦笑代替回答。 “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抬起头,清亮的眼神透着一股隐着的倔强与不甘。 “我没生气……”辛若软了脸色,松了口气——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向罄书……这样的倔强会让人很辛苦的……他可清楚了…… 不过向罄书哪体会得了辛若现在的心情;只是讶于辛若此时的巨变。 “真的吗?”不会吧,这人脸变得这么快? 向罄书摆明一脸怀疑。 “不气了……我没这么小气……”辛若认真起来——早满意了啊;打从开始发现向罄书不是只会嘻闹玩笑、其实还是在意他感觉的时候,就气不起来了呀…… 这个认知让他愉悦,早就忘了适才所谓的“坚持”。 “好……那以后也不可以计较。”向罄书终于又笑开了脸。 “保镖”加“挡箭牌”没事了,以后他又可以继续他的逍遥日子罗。 “我岂是这种婆妈计较之人?”辛若再度无奈地笑着摇头——真是拿这小子没办法。 真是个单纯地可爱的人——难得如此锦衣玉食却不会恃宠而骄地让人生厌。 辛若第一次开朗地笑开了脸;而一旁的向罄书看了后也不禁开心了起来,莫名地就是觉得心中暖暖地…… 而这样的情绪转折通通落入随侍一旁的向禺眼里;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吐不出来——打他记忆中,他家公子从来也没这样的表现耶…… 这代表着什么呢?而自己突地紧揪起的心又代表了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总之绝对是比惊讶还多了些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只能本份地帮着添加茶水、张罗吃食。 “你等会儿还想去哪里走走?”接过向禺递过的一块莲蓉桂圆糕,向罄书边咂嘴吃了个干净,边热络地问向辛若。 那份热和劲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其实根本就是自己想去玩。 辛若当然也不会连这点心思也模不着。 “都可以。”他笑着看着向罄书进攻着桌上的茶点。他忽然发现看向罄书吃得香的样子比自己吃下这些美味的感觉要愉快多了——难得看到富家的孩子还可以吃东西吃得如此香甜…“杭州这么大,想在几天内逛完也非易事,不如就你看着办吧。” “哪,你说得喔……”黑丸子似的眼珠子溜了溜,向罄书开心地计划着;嘴上没停过,脑筋也没闲着,“还没带你上翠堤那儿去看看对吧……” 可惜美梦虽甜,却老带有会被人打醒之宿命——正当向罄书说得高兴时,厢房门口的罗帏一掀,走进了一个让向罄看了就头疼的人。 “大少爷……”辛誉的脸色难看至极,苦得让人无话可说。 “呃……辛总管……这么巧啊……”向罄书吞了一半的糕饼差点哽在喉咙——怎么可能在这儿“巧遇”他们家整天忙得无暇顾及其它的辛大总管呢? 摆明就是来逮他的嘛! 就不知道是哪个碎嘴子去通风报讯的了……向罄书暗暗叹了口气。 “少爷……这两天我去接您,都没见着您……”辛誉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的无奈——包含了不情不顾抑郁不快的无奈。 而一旁本来微漾着温和淡笑的辛若,也是在瞬间冷回了脸,一点也没有见到父亲的亲切或是惊喜,还比较像是被激出了受扰的不悦。 不过被抓包的向罄书可没什么时间细究——他得忙着应付辛誉有礼但坚持的态度。 “找我?有什么事吗?”向罄书挂上一脸笑——这种时刻,装傻是最保险的啦。 “这是必然的,没事儿咱们做奴才的又怎么敢惊动主子呢?”话是有礼得体,不过就是能让人听得不甚舒服。“不过,少爷应该没忘了老爷前一阵子的交代吧?” 辛誉满脸不认可地看向手上不拿着茶壶垂侍一旁的向禺,令向禺心虚地低下了头。 一时间向罄书觉得自己的笑容像是快干掉的浆水,快僵到无法操控脸上的肌肉了。 “这事儿……不急吧?”向罄书被逼得有点不高兴了——虽然他是有点怠惰,可是辛誉的态度也太咄咄逼人了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辛誉影压住性子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早点熟悉状况也可以早点上手,有些事儿还是需要经验的,碰到了问题我也好早点解决啊。” 虽然生气,但辛誉仍是冷静地振振有词,处理事情手腕可见一斑。 所以向罄书也只能闷下了气,不得不同意辛誉的话。 “行了,我知道了……明儿个一早我会上药铺去找你的。”叹口气,向罄书点了点头。 老实说,除了辛誉讲得有理外,向罄书自个儿也觉得是理亏了——白混了快十天,老让辛誉追着他跑,说来也是怪对不住人的。 结果向罄书的这个反应却惹来辛若在一旁挑高了眉——一个富家公子哥儿对家中的下人妥协?是他忽略了世风还是从来都对人性的认知错误? 不过向罄书只是调皮地对他吐吐舌,笑了笑,完全没感到辛若的讶异。 反而是辛誉对儿子的表情有反应。 “呃……若儿……这两天客房住得惯么?要不要搬来和我一块儿,有个照应也方便?”而辛大总管在面对自己的儿子时,却反而比对向罄书更多了份惶恐,惹得向罄书好奇地瞪大了眼,一时间会意不过来。 结果辛若的回应让他更差点吓得滑掉手中价值不菲的茶盅。 “有分别吗?对我来说?”辛若冷冷地吐了简单的句子,便自顾自地喝茶,正眼也没有瞧过辛誉一眼。 “这……”辛誉冷不防地被抢白得狼狈无措,脸上阵红阵白,只差没青筋突起。 “我很好,有心了。”接下来的对白更是差点让向罄书从椅子上跌下来。 这……这……什么跟什么啊? 这年头有父亲向儿子嘘寒问暖而做儿子的反应是“有心了”? 向罄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搞不好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他在做梦…… “我……”果不其然,辛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看来平时引以为傲的心性受到严重的挑战,“好……那也由你……不过你身为我儿子,竟然成天和主人家平起平坐镇日厮混,这算什么体统?我花了那么多的心血把你送到京里念书就只学得这般?” 可能是气晕了,辛誉发了反常的脾气,话也重得过了头。 所以让辛若本来只是毫无表情的冷脸泛上了带着剧怒的寡气。 而向罄书和向禺两个人早就不自觉地近到“相依为命”的程度,瞠目结舌地看着辛家父子俩完全出人意表的相处示范。 “我现下的身份是向家的客人,我是以平辈的身份和向家公子交游,何处于礼不和?”字字如冰洌寒——将父子之情撇得干净,更不将佣人的身份兜在一个阶级。 “你这个畜牲……”辛誉这下是当真气疯了,已经完全不顾及场合。 而辛若当然更不示弱;一声巨响突然在“漱芳茶坊”风雅清静的厢房中散开。 大掌一拍桌,辛若霍地一声起身,双瞳剑般凌厉地扫过辛誉一眼,不但打断了话头也打断了一张雕工精实的乌沉木桌。 这当然震傻了众人,而始作俑者也就顺势毫无阻碍地离开了现场。 而唯一还能有动静的,大概也只剩时不时地就撩拔一下一切的夏日炎风吧。 ▽▽▽▽▽▽▽▽ “大少爷,这白术今年进了三十斤,答应批给济世堂三斤、同德堂五斤、杏林斋四斤半……”药铺的伙计王小二正勤力地将一袋袋麻袋从板车上搬进铺头,顺便将这次要发货的地方朗声念着,好让来实习的向家大少爷能边验点商品边记下发货单。 这王小二的勤力实在是街坊邻居都知道的,工作能力不容置疑——不过这另一方的向家大少爷看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俗话说得好,夏日炎炎正好眠——向罄书的脸都快贴到帐本上去了。 “大少爷……大少爷……”终于,王小二决定他看不下去了。 这富贵人家果然跟他们这种贩夫走卒不同个样啊,连站着都能睡得着,福气当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呃……呃……吭?”很不舍地从周公家门口离开,正好解救了差点跟帐本相亲相爱的脸颊免于近墨之灾。向罄书两眼惺松地茫望着王小二。 “我说……我的少爷,”王小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刚说的那一串,您都记起来了吧?” “呃……串?”向罄书还游走在梦醒之间,一派地状况外。 “我是说……刚刚跟您报上的那些店名儿货量……您都记全在本子上了吧?”天啊…… “喔……”向罄书此时终于比较跟得上王小二的进度了,“店名货量……” 低下头,向罄书此时终于比较专心地研究着帐本——其实他是在认自己到底写过了什么。 这些天,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不耐,状似乖巧地配合辛总管的交代——毕竟他顶着爹爹的命令嘛……好歹面子总是得给一下的…… 可是他真的不认为这样的重复记帐有什么好处;一来浪费人力时间,二来增加帐册的数量与管理,根本事倍功半! 由他这段时间在药铺里熟悉着整个过程,便发现到其实只要由一个人负责进及出的所有细帐,再发由其他人去配送,便不需要在进货一人发货一人的程序上重复作业,然后势必得增加核对的次数与时间,还可以节省人力资源的开销——那样看似各有专卖,其实根本就是在增加作业的繁琐。 可惜他那爹习惯了自有主张,只会强迫他照本宣科……要听他的建言?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向罄书大可不用浪费时间——所以他只有假装乖巧,虚应故事,以期早日功成身退罗。 “对……店名儿货量……”王小二学舌鸟般地又重复了一次。 然后顺势就探头过去向罄书手中的册子。 “啪!” 时间刚刚好,就在王小二要看清册子上的字时,向罄书一甩手就把册子合了起来。 还没哩……他还没月兑离苦海哩……那能让这些人这么早就揭穿了他啊…… “记好了。”一派灿烂无邪的笑容,仿若一季新开的芙蓉。 王小二看得几乎傻眼——乖乖隆地咚,这爷可也长得太好看了点…… “是……是么……”到嘴边的话都发不完全了。 “没错没错……”向罄书保持着美好的笑容。 现场差点形成非常和谐的“僵局”。 还好这样的僵局没能持续多久……要不然向罄书一定会以为自己的下巴会从此月兑离同居了十多年的脸颊。 “呃……少爷……你们在干什么啊?”向禺仆仆地进了药铺,一抬眼就看到向罄书和王小二不同凡响的“和谐”。 “没什么没什么……刚把帐对好……是吧?王二哥?”总算回复正常的向罄书忙不迭地应声——开什么玩笑?他刚才就是听那王小二“说书”听得快睡着,现下当然要想尽办法不要再让惨剧发生…… 这向禺的出现实在太是时候罗——向罄书大方地对着向禺送上灿烂的笑容。 “噢……对对对……”王小二也籍由向禺的帮助回了神,猛力地摇摇头,习惯性地应声。 “嗯……就是这样……”向罄书暗自松了口气,“对了,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用力地把话题岔开……明哲保身…… “我?”终于关向禺的事儿了,可是他却对向罄书的反应一头雾水,“少爷您怎么忘了?是您差我去探听辛公子的行踪啊……说了有消息就来给您回报的嘛……” 鲍子最近是怎么啦?老这么反常的,自个儿交代过的事也不记得了……向禺微蹙着眉,担忧地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单纯如向禺的乖宝宝,就是想破了头也猜不透鬼般机灵的主子现下的主意。 “喔?有消息了吗?”一听及此,向罄书整个人像是变了个样,精力十足地活跃起来。“禺儿你真棒……真打听回来了!” 当场又把王小二看傻了眼——这就是刚刚那个抱着帐本儿打瞌睡的少爷吗? “算吧……他刚刚进了门,现下正回到‘翡翠谆缘’歇着。”向禺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开心又满足,“其实也不算是我找到的啦……” 鲍子好久都没这般称赞他了耶…… “没关系……还是有功……”向罄书眉开眼笑地不计较功过实处,他现在的心思完全在别的地方——从那天起,他已经有三天没有看到他的“保镖”了耶……“走走走,我们快回去,免得又被他溜了!” 向罄书一举手就按上矮他一个头的向禺的肩,轻松地将向禺调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方向,急急地就往门外推去。 不过王小二这回倒是比向罄书眼明手快了。 “等等等等……我的少爷……您现下还走不得呐……”王小二摇着头,撑开了双手影是把两人在门前拦了下来。 “又怎么着?”向罄书不耐地叹口气;不是货也点了帐也记了么?还有什么事啊? “辛爷有交代……就要您跟车发完这批货才算完事。”王小二也很无奈;他也不想在这么可爱的少爷面前扮黑脸啊,可是拿人的工饷就得听命于人,管事儿的这么交代,他也只好照半罢了。“就是让您亲自看看出货的程序,顺便认识认识我们的老主顾。” 照例,辛大总管的话是合情合理、掷地有声,就算是经由旁人转述的也一样。 “……知道了啦……”就算满心的不情愿,向罄书现下也只有乖乖地照办;一肚子的闷气正在夏日的燥热中膨胀发酵。 “没关系……少爷……我陪您。”向禺打小苞着向罄书,怎不了解主子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的含意?马上就出声安慰。“有我帮手,一定可以赶不少时间,就可以早点回去了。” 向禺适才受了赞美,现下正急着想表现他可以有的回馈。 “是吗?”可是向罄书这回好像没这么容易被安慰,还是恹恹地看了王小二一眼——再发现王小二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后,也只好叹了口气: “好吧……就快点把事情办一办吧!” ▽▽▽▽▽▽▽▽ “翡翠谆缘”的夏日午后,是恬静闲适的:刻意被营造的乡居风情,现在显现出最佳的效果——池中游鸭、竹影清风,伴随着雅洁的竹屋花硅,硬是在华丽的向家各庭园中演出朴实之美而比之毫不逊色。 而在这样的池塘边有着一双俪影说来也是符合画面的一件美事儿——只不过他们是一对兄妹:辛若和辛岑;而且两人的脸色均僵凝沉重,一点都不符合四周的情调,所以引不起旁人的半点暇想。 “哥哥,你难道不会觉得用这样的态度对待爹,是过分了?”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前几天发生的事儿的辛岑,在听见失踪三天的哥哥终于出现时便连忙赶到“翡翠谆缘”来,意欲了解这位其实生疏感还很重的兄长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辛若还是一脸的漠然,连眼光都远瞟在和辛岑视线不同的方向;但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他对待自己妹妹的态度是要比见到他父亲的样子要和善得多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见了哥哥的无情,辛岑的眼眶不禁泛红——她从小就听着父亲每每叨念着这个她其实没什么印象的哥哥,听得久了,自然也培养出和父亲一样的期待,总盼着这样优秀的哥哥可以早日回来和她们团聚。 但愿望真的实现后,却没有大家预期中的欣喜。 “不然呢?”辛若的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我们总是一家人啊……做妹妹的总可以关心一下哥哥罢?做父亲的总可以关心一下儿子罢?”辛岑虽然红了眼,但仍振振有词地;不为什么,就只凭着她和爹日夜思念牵挂着他这个人,难道就不值得一些温情良善的对待吗? “是吗?”结果这一席话让辛若嘴角边的笑意更形森冷,几乎让周围活泼的夏色都快冻结了起来。“你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难道不是?”辛岑不解地望向辛若的眸中,那样的冰寒无情让她不解——他们是一家人,用同一个姓氏,现在问这样的问题不觉奇怪? “一家人……”辛若终于收回了远游的目光,将之定在辛岑的脸上。“基本上,应该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家里,才叫做‘一家人’吧?” 眼神里隐含着控诉,语气里弥漫着凉薄,辛若不看着辛岑还好,这一看把辛岑看了个噤若寒蝉,愣得只任着眼泪啪答啪答地往下掉,确应个声也发不出来。 “你晓得我的喜好吗?你知道我的口味吗?你了解我的习惯吗?”辛若再向前逼近了一步,惊得辛岑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跌坐在一棵树边的青苔大石头上才止住了褪势。 “你看……你还会怕我……我对你而言,跟陌生人有什么两样?” 辛若却没有放过已然受惊小鹿样的辛岑,硬是一直地逼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辛岑现下除了掉眼泪,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这么久没见,难免生疏,难免需要培养感情——可是转念一想,至亲的一家人还需要“培养”感情……这种自打嘴巴的事儿令眼下的辛岑是怎么也做不出来。 所以除了无言以对,她又还能怎么办呢? “俩位在聊些什么啊?”此时尴尬的场面闯进了一个破坏者——向罄书一头的汗,带着也气喘吁吁的向禺,一前一后地跑进了“翡翠谆缘”。 向罄书此时开心的不得了——在向禺的帮助之下,他好不容易摆平了辛誉交办的工作,三步并做两步回了家,见到久违的辛若,一颗患得患失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因为赶上,所以心情极好;可是在看清了两人脸上的表情后,向罄书不由得打住了高昂的情绪,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 “呃……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啊?”向罄书忍不住用了“又”这个字——三天前,他最后一次见到辛若时,他正在跟他父亲翻脸;而三天后的现在,三天来第一次见到他,他又面红耳赤地在园子里跟自己的妹妹闹别扭…… 这男人真是……有一套啊! “没事。”辛若见了向罄书,一时间竟好似有点尴尬,忙深呼吸了一口气,别开了脸。 “没事儿?”向罄书瞪大了眼——他平日看起来很笨吗?长了一副好骗样儿吗? 可是辛若对他无言的抗议无动于衷。 “岑妹子,你说说吧……”见“保镖”又拗起脾气不理他,有经验的向罄书决定转向比较好说话的辛岑下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辛岑早就哭了个泣不成声,能时不时地抬眼望一下向罄书已经算很给面了,要不然怎么处理满脸的眼泪鼻涕? “岑姑娘……”向禺在一旁见了,也不忍心,上前递了手巾,换掉辛岑手里那条早已湿了个通透的。 “是呀,你别一直哭啊,这样我哪知道是什么事儿啊?”向罄书也急了起来;打小到大他没见过几次女孩儿哭——他那个冰山似的妹妹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这样的口吻听在辛岑的耳里,却像是指责一样难受了;她偷偷抬眼见着向罄书急躁的样子,便认定了向大公子在不耐烦、在嫌她了。 也许是她心中长久以来所认定的一些想法,致使她将向罄书的意思解释成了她所以为的那个样儿——这也许就是真正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吧…… 颤颤地深吸了口气,辛岑一鼓作气地站起了身,裙摆一提就颠颠地往“翡翠谆缘”朝向家主屋的小路跑了过去。 “喂……”而向罄书则是在两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但出击时已来不及。 那抹粉红的身影便迅速地消失在绿竹群的另一头。 “呃……我说……”跑了辛家妹妹,不得已,向罄书只好转回头面对那个比较难缠的辛家哥哥,“就这样任她去啊?这样好吗?” 叹口气,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向罄书无奈地朝天翻出了白眼。 可是辛若依然倔强地背着身,头也不肯回一下。 “辛若……”向罄书见久没回应,便又再叫了一声——唤完后便想到,这好象是他第一次直呼辛若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月兑口而出;不过,他现在真的觉得辛若这两个字念起来的感觉,令他有种什么都有一点儿的小小惊喜…… 可是,辛若听了这声呼唤,反应却出乎向罄书的意料——他震了一下,犹豫了不过眨眼功夫,便迈步离开了现场,朝“翡翠谆缘”的竹舍走过去。 然后进了屋,甩上门,将自己关进里面,把错愕的向罄书留在外面。 ▽▽▽▽▽▽▽▽ 混着各层橘黄的天色代表着一天的将尽,蛋黄般的夕阳也懒懒地慢沉进地平线,这庞大的景象仿佛召告着一切,该是将手边的工作结出一个段落,回家歇息去了。 所以在稍早还热闹不已的大街上,现下的场面却是快速地荒凉了起来——行人快速地减少着,店面快速地盖上了门板,一切都朝向安静地运行着。 本来每天都是这么个样儿的——不过突然响起的一阵仓惶脚步声,却将这份日常硬生生地打断。 “掌柜的……掌柜的……”来人是杏林斋的长工大牛;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啪答啪答冲进了店头里,惊慌地急喘着扑上了柜台还收不住去势。 结果当然换来了掌柜的一阵白眼——急惊风地冲进来就算了,更可恶的是还把他打了一半的算盘珠子给碰乱了,害他帐又得从头结起……才给个脸色算是很客气了。 “干什么干什么……瞧你那德性……天塌啦?”杏林斋的掌柜劈头就斥道。 “比……比那严重多了啦……”虽然还在喘,但大牛一刻也不敢延误消息的传达。 “是吗?有比我帐得从头算起还严重吗?”掌柜的仍没好气。 要不是看在人难找、这小子也还算耐用的份上,一早就懒得忍受他的粗线条了…… “严重的多了啦……”大牛哭丧着脸——他可不想担这责任啊…… 能赶快把消息传到就不关他的事了……他只不过是个打杂的嘛……不要这样吓他啦…… “咱们卖的药材要吃死人了啦……” 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大牛想一口气将话说完——不过掌柜的在听到大牛嚷嚷出的内容后,根本就不让大牛得逞,马上伸手捣住了他的嘴巴。 “你胡说八道个什么劲儿?”掌柜的赶紧东张西望了一下,才把手抽了回来。“不想干啦?在我的铺头里胡说这个……” 这苯小子好歹也待了一阵子了,难道不知道传出了一间药铺的药材有问题这种话是可以马上毁了一间药铺的吗? 他不想混饭吃了也别拖他下水啊。 “真的啦……”大牛急出一身的汗,委曲地抢话。“刚才杜大夫叫人把我召了去……我还以为给他送的货里少了哪一味药……谁知道他说我送去的白山药事实上是紫山药……好险他的病人那帖药得先磨碎了再服……他后来发现……没让那人吃下去……” 断断续续地,大牛说得前言不着后语的,要是换了别人早模不着头绪了,但与他朝夕相处也算有段时间的掌柜却是一下便反应了过来。 “……什么?”掌柜的困难地咽下了一口口水。 “不过还好……杜大夫发现得早……他要我来告诉你赶紧换货……别卖了……”至此,大牛算是把话都交代完毕,好生喘了口大气,涨成猪肝色的脸也平缓了下来。 不过相对于他,一直扶着算盘的掌柜却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掌柜的……掌柜的……您别急啊……”大牛这时可有力气来劝人了。“反正咱们赶紧跟漱芳的爷们说一声就没事了嘛——不过也着实奇怪啊……他们以前从没有犯过这样的错哩……所以他们的货从来不用一样一样儿检查的……可省了咱不少事儿……” 大牛毕竟是个粗人……劝慰没两句就想到自身的事上——不过他最后也看出了掌柜异常难看的脸色。 “您怎啦?”从没见过老板的脸色这么难看,再拙的大牛也知道事情不对。 而掌柜的则是握住算盘的手越抓越紧,直到浮起了青筋,才干涩着声音开了口。 “刚刚……我卖了十帖带山药的药材给村口李婶子啊……” 第三章 鸟唱虫鸣,旭日和风,只是一个惬意愉悦的早晨。 而从向罄书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他的梦一定也非常的惬意愉悦,因为天已大亮,还见他卷着被褥睡得兀自酣甜。 阳光渐渐地偷进了房内;缎面的窗帷铺中慢慢地闪出了些些的泛光,映得室内更亮了,也衬得熟睡中的向罄书的脸颊更为红润,长长的睫毛更是黑亮地眩目。 而微启的唇则是一点点淘气的表示——他没有那么的完美……不过是有些小小的诱人…… 总之,是幅美丽的夏眠图——如果没有被打断的话。 “少爷……少爷……快起床啊,少爷……”向禺重手重脚地冲进了向罄书的房间,还跑得跌跌撞撞地,像是被什么毒蛇猛兽追赶到这儿一样。 “嗯……”而面对这样的骚扰,向罄书的反应则是充耳不闻地翻过身去,继续他的好眠。 “天啊……少爷呀,不能再睡了啦……”要是换了平常,向禺一定会好心地让向罄书开开心心地赖床;不过今天他却一反常态的不但不帮向罄书把已经滑到地上一半有多的被子拉好,甚至还动手把向罄书卷在身下的被子一并扯起来。 “不要吵啦……”终于,两道好看的剑眉蹙成了一条生气的毛毛虫,向罄书微眯着眼,不耐烦地仰望着向禺,“……你发什么神经啊?” “不是我要吵您,实在是,我顶不下这件事儿了啦……”向禺一脸像是快哭出来的样子,手里拿着被子,可怜兮兮地杵在向罄书的床沿。 “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嘛……”见到这个样子,向罄书也知道横竖是睡不成了,只有认命地坐起身子,但嘴上还是不忘叨念一下。 至少得看在向禺少有的惊慌上——虽然他平时也是这么爱大惊小敝的,不过像这么失措的样子倒也是少见。 “老爷……老爷在前厅发了好大的脾气……”就差这么一点,向禺的眼泪就要当场变成断了线的珍珠。 摆明儿了就是向禺在来之前就已经领教过那“好大的脾气”是究竟有多大了。 “呃……又怎么了嘛”向罄书不耐地拨了拨睡乱的长发——他那爹就是这样,从来就只会先发人脾气。 “老爷说……说……我们昨儿个出的那些货……出了问题……现在人家找上了门……老爷气得很厉害……”就算是没有掉眼泪,向禺现下说话的声儿也是抽抽答答地。 “什么?”本来还靠在床板儿上懒散的向罄书这下可全醒了;开什么玩笑?店头的事?那难怪向禺是这个样来叫他起床的了。 所以向罄书立时跳下了床,跟刚刚的迟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快快快,帮我打洗脸水来……还有拿套月牙色的长衫来……爹可不喜欢我穿暗色的衣服……” 这时向罄书的惊慌也不比适才的向禺好到哪儿去了。 七手八脚的,两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冲进了向宅的前厅。 “终于知道要起床了?”前厅的正中央,向一展目含怒光地沉声对着微喘的儿子。 而坐在他旁边的便是和女儿的冷艳如出一辙的葛漱君。 “爹早、二娘早,”向罄书一进了前厅便放慢了脚步——免得多加一条不知礼数的罪名;不过在打了招呼开始有丝暇环顾四周后,向罄书差点呆愣在当场,“……沂妹早,岑妹早……辛总管辛大哥都早。” 天啊,怎么全都在啊?而且大伙儿的脸色都难看到姥姥家去了…… 他到底捅出了什么漏子啊?这情形是要会审他啊? “不早了。”简单的三个字,葛漱君不愧是向罄沂的亲娘,其架势比之女儿又不知高出了多少段数。 “是……”向罄书低下了头;从小到大,只要一见到他二娘,总是有种不舒服的压迫感。 “别跟他说这么多,”向一展可就没有葛漱君那么好的耐性,眼一瞪就起身走到了向罄书的面前,“我之前让你去跟辛总管学帐的时候是怎么交代你的?” “……”向罄书绞起了双手,低着头不发一言。 “说啊!”得不到回话,向父的怒气更盛,当场大喝。 现场的众人都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 “您让我用心的学,仔细谨慎……因为做生意帐是不能够出错的……”向罄书在沉默了半晌后终于开口,头仍是低低的。 “原来你还记得?”向一展听了回答,立时嗤之以鼻,一甩袖便转身走回了座位,“那你昨天都干什么去了?” “……帮药铺出货给所有的药堂。” “出货前店里的伙记有没有让你把店头数量和送货名复核一遍,让你记下来?” “……有……” “那为什么今天会有人上门抗议我们出的货斤两不足货不对应?”一拍桌,只是一声大喝,才坐下去没多久的向父又站起了身。 “老爷,有话好说,动怒无益。”葛漱君此时插了个口,才让向父又坐了下来。 看似向一展的怒气有稍被安抚,实则却是向罄书听了之后心头更不舒服。 无益…… “更夸张的是,你有一家根本就送错了东西……差点吃死了人……你知道吗?”向一展简直气得快要发疯——他好不容易将向家扩展到今天这个局面,却差点让个败家子一夕之间毁于一旦……这别说向一展平时刚愎霸道,就是再好脾气的人也翻脸了。 而本来一直觉得自己无辜的向罄书在听见这个消息后倏地刷白了脸。 他……他竟然犯下了这样的错误! “你知不知道我们做生意讲的是信用口碑?还好今天是老主顾,了解我们字号的处事原则,体谅我们偶而的过失,没出去四处嚷嚷……要不然我这张老脸见不得人就算了,这人命官司是你扛还是我扛?”向一展实在没办法再克制自己的脾气;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怪不得向老爷会有这样的反应。 相对于向一展的暴跳如雷脸红似火,向罄书则是一脸的惨白,身躯不断地微颤着。 他真的是很想把事情做好,可是……也许他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了吧 “还好人家发现的早……及时阻止了买了药的人吃下去……要不然我看你拿什么去赔人……拿什么去跟人交代!” 向一展气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众人也看得惊心不已。 “老爷,其实少爷也是有用心了……不过就是经验不足……”一旁的辛誉虽然老是被向罄书气,但见到这个场面,也忍不住在边上说两句好话。 “你不要说话,这事儿你也月兑不了干系。”听见了辛誉的话,向一展转头也是一阵排头,“我把人交到你手上,结果你就给我教出这个样儿来,你怎么交代?还帮他说话?” 这向一展的气不打一处来,这时侯谁开了口谁就倒霉。 “是……”辛誉好心没好报,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乖乖退到一旁气闷。 然后就又是一阵令人窒息地沉默。 “你真是够不成材的了……你就不能学学你妹妹吗?虽然是个女儿身,却是沉稳精明,什么事一点就通,交给她清算的簿册从来没有出过错……现在不过就是让你出个货你都能搞出这种事来……真是子不如女!”既然都开了骂,向一展干脆把话一次说清,也好散散心中的积郁。 许是觉得自己生养了这样一个儿子的挫败太深,向一展也不顾堂上有些什么人了。 而这样的话让向罄书开始有了转变——本来之前只是愧疚不安,但在听了父亲的这些话后,依然惨白的脸上却多了些许不同的表情…… 从眼角余光见到坐在一旁的向罄沂,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勾起了向罄书眼里的两团火簇…… 所以慢慢地不只向罄书,其他人的脸色也逐渐不自然了起来;向一展终于稍灭了怒气——不过不是因为众人的眼光,而是见到向罄书浮现的怒意,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太失败。 至少这兔崽子还有点羞耻心…… “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证明自己不是一件事都办不好。”沉默再度被打破——不过这一次没人敢抢向一展的先机。“京城路太守的女儿路琦兰是有名的才貌双全,最近贴出了选婿的告示,只要有人可以通过她三个测验她就肯下嫁……你就上京去参加比试,替向家攀门体面的亲事回来。” 一口气,向一展把向罄书得担的责罚清清楚楚地交代完毕;而向罄书也明明白白地听了个通透——当然他是做错了事儿,但这样的要求也不免奇特了点。 稍微转了下心思的向罄书马上就明白了;父亲仍当他是块朽木,但还是得拿着去换点东西回来;所以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他的父亲想借这个不成材的他去攀门权贵的亲事,而且他还不能推月兑罢了。 不愧是杭州第一富贾啊,绝对是其来有自的。 “……如果我没办成呢?”原以为自己的父亲真是在痛心疾首……原来,还是有目的…… 原来还翻胜腾不已的眼里现下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那我就把家业传给罄沂,将来我招赘也好,至少我可以选蚌有能力的,不会把这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给败掉!”向一展怒眉一横,显示了他说到做到的决心。 “老爷?”此言一出连一向不动如山的葛漱君也挑高了眉。 “老爷,这……”退到一旁的辛誉也忘了适才的钉子,忍不住又跳出来发声。 而被点到名的向罄沂则是一脸惊愕,但要不了多久,她又换回了平时的表情,甚至还漾起了微微地笑容,而那笑容里嘲讽的成份一点也没短少。 这一切都看在向罄书的眼里;也看在辛若的眼里。 他若有所思地在巡顾完四周人的表情后,将眼光定回了向罄书的身上。 “好,我去。”平静的声音。向罄书在沉吟了半晌后清楚地出声,不带任何情绪。 他愿意为了自己的过错去担受责罚,却不愿为了被这样的名目而利用——但他仍然应承了下来……因为他至少要证明他不是废物! 听来也许可笑;但向罄书逼着自己无边无际的委曲通通转化为潜藏起的愤怒…… “很好。”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向罄书应承了这个命令,所以向一展露出了今天的第一道微笑,之前的怒气消逝地无影无踪。 “既然如此,还敢请向老爷准可在下陪令公子一同上京,好有个照应,毕竟京城我也熟门熟路,”就在讶异的众人还来不及有反应时,辛若竟又丢下了一记惊雷,“也算是辛某回报向老爷这几日的盛情招待。” 这次众人讶异的眼光中也有了向罄书的参与。 辛若摆明了要帮他的这个事实,让向罄书的眼眶酸涩了起来——他当然不会只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硬咽……他从一进门就一直忍到了现在啊……忍很久了耶…… “是这样么?”这次连向一展都有了点意外的表情,不过在迅速地盘算了会儿后,便也干脆地点头,“那就有劳辛公子了……总管,你不反对吧?” 一旁的辛誉,此时的震惊不会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少,直觉的反应只能木然地点点头。 “好吧,那就这么办吧,你们明天就出发。” ▽▽▽▽▽▽▽▽ 如果说万里长城是中国人在地面上最伟大的成就,那么大运河就要算水面上最了不起的成果了;从余杭一直到洛阳,先经江南河、邗沟、再到通济渠,后由陆路经洛阳出远阑,便可到达京城长安。较之全途以陆路的方式,不知方便了多少程序、节省了多少的时间,所以称大运河为“水上最了不起的建筑”怕是当之无愧的。 而向罄书和辛若,便是由这条路上京。 不习惯不远门的向罄书,平时在自家附近坐坐小舟画舫的也就罢了,这下要他坐上十天半个月的客船,一路由江浙一带上到洛阳附近,可说是把他给结结实实地折腾了一顿。 不习惯水路再加上水土不服饮食不适,一路上他不是晕吐就是昏睡,恍惚中一直都是见到辛若在船舱内进进出出的照顾他;而他虽然总想跟辛若说些什么,最后却总是因为晕眩和无力而作罢。 就这样。两人单独旅行的前十天,其实是根本没有一句交谈的——但不知为什么,向罄书在饥渴求助之际,辛若也总是会适时地出现在他身旁。 一直到上了岸后,辛若找到一家小客栈让向罄书好好地睡了两天两夜,一路上病恹恹的向罄书才总算恢复了点人样。 这一天,向罄书起了个好久没有的大早,带着好久没有的爽利精神来到了垰栈的饭堂。 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早了,没想到一下楼便看到早已经张罗好早饭等他的辛若。 “你真早啊……”向罄书又惊又喜;惊讶的是辛若的早起与细心,这样的辛若让人觉得好有安定沉稳的感觉……仿佛外面的风雨再大也不用怕…… 而喜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了…… “你不也是?”辛若微笑,示意向罄书落座,自己则伸手去盛白粥。 饭堂里因为时间尚早,除了两三个落单的旅客外,也不过就向罄书这桌,和两个跑堂一个掌柜这些人而已。 除了偶尔的食具擦撞声,和偶尔从伙房里传出的一些杂声,这是一个平静的早晨。 结果令向罄书坐定了之后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时间竟无措不安。 因为他的脑中突然忆起了过去这些天辛若对他的照顾——就一如辛若现在正坐在他旁边所做的事:替他盛粥、为他布菜、安顿一切…… 而这些举动是那么的贴心……温柔……亲密…… 向罄书无端地自个儿就脸红了起来——亲密啊…… “怎么了?”辛若马上就注意到向罄书的异样,立刻关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莫名地,向罄书感到自己的视线竟然焦锁在辛若说话时微微扬动的两片厚实唇瓣上,吓得马上低下了头。 而脸,也越来越烫……想必一定已经红到可怕的地步了吧…… “还说没有?脸红成这样,不是又发热了吧?”说着说着,辛若便伸手探向向罄书的额头。 “不是……”突如其来的接触,惊得向罄书先是无措,不一会儿便慌慌地别开了头,躲掉了辛若微温厚实的手掌。 因为从那手上传来的温度,着实引出了他一阵的颤栗…… “怎么了?”向罄书的反应让辛若愣了愣,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 “没什么……我没什么事儿……也许是太热了……”而向罄书也发现了自己刚刚的反应似是突兀了些;像是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可是他不是讨厌或厌恶啊…… “是么……那,趁热吃吧!”辛若迅速地收回了手,开始低下头来吃东西。 一下子,辛若这方好像也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你……生气啦?”看着辛若默默进食,向罄书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怯怯的语气显露出向罄书的不安——他不希望辛若误会他什么;他刚刚的闪躲只不过是不习惯的下意识,并不是不喜欢啊…… 其实,现在想想,那样的接触,感觉还蛮好的,像是之前辛若在船上照顾他时给他的那种感觉……那为什么现在他会先不由自主地抗拒这样的行为呢? 而且,现在他完全恢复了,辛若好像也就不再必须那样地“照顾”他了——刚刚拒绝了辛若的手的向罄书此时又多了好多的失落感…… “生气?”辛若抬起头看了向罄书一眼,眸色黯沉却没有明显的喜怒哀乐,“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老实说,他刚是有点愕然,当然,也有点不是味道…… 最后,是一阵阵涟漪似的心揪……不过,生气? 怎么会对这样的人儿生气呢? 眼光巡梭了会儿向罄书白净秀丽却已见清瘦的脸庞,辛若在还忍得住没从脸上泄露心情之前又低下头吃他的早餐。 “我……”面对这样的问题,还有那惊鸿一瞥,向罄书一时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了。 怎么办?他是怎么想得啊? 他不想辛若以后就一直以这样的疏离对他啊…… “有话直说无妨。”辛若沉静地夹菜喝粥,这次连眼光都难得瞟动一下了。 是讨厌我这样对他么……可是之前在船上…… 是了——因为那时的他根本连自己进食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会有力气拒绝他呢?现下当然不同,他万事又可自行处理,所以对自己的感觉当然可以表露于态。 这样的认知让辛若觉得嘴里一片苦涩,竟不知自己到底吃下了什么…… “……我……其实……本来……”见到这样的辛若,向罄书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自动给结上了,半点不听使唤。“……我……你……” 向罄书此时真是后悔——早知道不该贪赶路时人简方便,而把向禺给留在家里,要不然像这样的时候,总也可以让向禺做点什么事儿,好化解这样的场面。 也免得自己把场面越弄越糟——因为他好像已经“开始”把情况弄糟了…… “算了,快趁热吃了吧,等会儿还要赶路呢。”结果这一次的辛若对向罄书不如往常一样耐性有加,硬是打断了向罄书残破不堪的句子。 然后也完全不再关注向罄书的反应,转头就向着店小二交代: “等等把我昨天买妥的马匹和马车备好,我们用完了就要赶路。“ “没问题,您老慢用,一切等您吃完就给您备妥在门口。“跑堂的小二哥也是精神奕奕地——本来嘛,这是个清爽的早晨啊…… 只是向罄书在见到这样的场面后,便觉得自己像是被独自排除在外,遂沉默了下来,不再多置一词,静缓地开始吃了起来。 辛若寻常的交代,让向罄书长久以来一直没什么机会清醒过来的脑子想起了一些事——包括他们俩为什么身处这儿……也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才低头,白粥的热气便迎面扑来,薰得向罄书的眼眶一时几乎睁不开来…… ▽▽▽▽▽▽▽▽ 蹄声答答,回响在黄沙弥漫的石板路上。 这是潼关附近的官道。虽名为官道,其实往来的行旅寥寥可数,大概是因为夏时酷热环境所致,除了必须往来的商旅之外,一般的行人是不常见的。 而现在,风尘乱舞的路上只有一辆蓬车,唯一的伴侣就只是夹道两旁土丘上偶而起来盘旋一下的枭鸟而已。 一切都是那么地干荒,荒凉地令人沮丧——一如向罄书现在的心情。 他是不是故意要这么拉开距离的呢? 独自坐在蓬车内的向罄书一直不断地这么想着。 这些天来,辛若一直坐在蓬车前驾驭马车,独留向罄书一个人在蓬车内;一帘之隔,两人鲜少交谈,除了每到一个驿站打尖投宿,甚或是因为赶路而必须露宿山野荒林时,辛若都只是和向罄书做必要的交谈。除此之外,辛若不要说是开口,就连距离也一直保持在一定的范围。 这让向罄书越来越抑郁——不是他不想主动化解这样的气氛,而是每次一见到辛若那默然的表情,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人的忍耐是有限的…… “你想……我们还有多久才会到?” 终于,向罄书再也忍不住这样的沉默,掀起帘子就朝着辛若的背影问去——本来只是想小小地表示一下心中的委曲,却没想到一开了口,便是横冲至极的语气,仿佛压抑了数天的怨气一下便化成了愤怒,向着出口排山倒海而去。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其实对向罄书所造成的影响并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清……他只不过是强逼着自己营造不在乎的外表来掩饰心中的起伏。 但太多陌生或巨大的感受压抑久了,便酵化出负面的情绪——若是有点风吹草动的,很容易就爆发出来了…… “怎么?”辛若看来是被向罄书的举动给怔住了;他迟疑了会儿,便又回头正视前方,以平时的口吻应着。 “我们已经这样地走了很多天了,够久了吧!”见到辛若一副根本不想理他的样子,向罄书的怨怒更是嚣长。 “长途旅行就是这样,你只有忍耐。”辛若平视着前方,依然故我。 “忍耐?这车篷根本就是个蒸笼!”见了辛若的态度,向罄书忍不住大叫起来。 这些天来林林总总,已让他的满腔情绪满溢至极限;现在有了发泄的管道,就连主事者竟都无法控制了。 辛若背对着向罄书坐在篷车上控制着僵绳,不发一语。 “再这么‘蒸’下去,我就要昏了啦……”见到自己的大喊都无能动辛若于半毫,向罄书委曲更甚,一脸的白净被怒气染得通红,倒似真的随时要晕厥的样子…… “你不舒服?”辛若终于有点反应,侧过头细究着向罄书的神气。 虽然不太高兴向罄书公子哥儿似地乱发脾气,但要说完全不在意他也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舒服得了?”向罄书气闷的不得了,但瞧见辛若的眼光,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直视,遂假痴地别过头去……当然,还是强撑着之前的臭脸。 “那就再忍忍吧……下一个歇脚处就快到了。”辛若莫可奈何地转回头去专心驾车。 他还真没处理过这样的状况……只有先安抚一下了…… 可是,在向罄书的眼中看来,辛若简直是冷淡无情到了极限了…… 他奋力地钻出了车蓬,不耐地直挥着迎面而来的风沙,就这么蹲在辛若的身边。 “停车!” 他真是快气疯了…… “什么?”辛若不知在忙着什么,明知向罄书已经半个身子爬出篷外了,仍是将眼光放在远方,就连刚刚那一点注意力都没了。 “我说停车!”向罄书气到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吼大叫…… “现在先别闹了,等等再说。”辛若头也不回地也吼了起来,声音净是满满的急躁。 这让向罄书完全抛掉了仅剩的一点点犹疑和恐惧——闹?凭什么说我是胡闹? 牙一咬,向罄书整个人就往外栽,奋力地跳出车外。 “罄书……”辛若没料到向罄书会来这一招,情急之下不禁叫了出来。 这是搞什么?都什么时候了…… 辛若连忙勒住了马,翻下座位去察看向罄书的情况;但车停了好一会儿,飞舞的黄沙仍不见平息……而这股黄沙竟是从辛向二人欲去之方向疾速而来。 而平日最激动的活动不过跑跑跳跳的向罄书此时可不好受——他以为跳车了不起就是掉在地上滚他两滚……谁知道现下他全身每根骨头都像是要被拆了一样……只能躺在地上动也不能动,了不起就是发出两声哀嚎了。 “你还好吧……”辛若急忙跃至向罄书的身边将他扶起。 “很痛……”见到辛若的关怀着急溢于言表,向罄书所有的怨气就像是泡泡般地一下子全消失了;可惜一时冲动所带来的伤痛可不会就此消失,所以哀嚎还是有的。 “糟了,你扭伤了脚……”在大略地检查了一下后,辛若皱紧了眉头。“本来此时是不该随意搬动你的,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能多做停留了……” “怎么了?”向罄书虽然全身都痛得想掉眼泪,但仍注意到了辛若奇怪的话语和不寻常的紧张——头先他以为辛若是在紧张他的伤势,但现在他发现事非寻常。 “刚刚我发现前方出现了一群形迹可疑的人,一直隐藏于丘石间冲我们的方向鬼崇而来。”辛若忙把向罄书的一只手臂绕上了他的肩头,意欲将向罄书整个人抬起。“而你跳下车后,我急忙煞住了车,就见他们开始不顾形迹直朝我们这儿奔来了。” “那你的意思……他们是……”向罄书不明所以——从不出远门、涉世未深的他并不是很懂辛若的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可能遇到盗匪了。”辛若架好了向罄书的手,便伸手滑进向罄书的腰下,环搂住了他的腰。“而且这些人通常不会只劫财而已,一定会斩草除根地永绝后患。” “所以?”听了辛若的话,向罄书也不禁慌了起来。“噢……” 没有时间好再磨蹭,辛若没有选择地猛力抱着向罄书站了起来朝马车走去,使得向罄书疼得叫出了声。 “所以我们没什么时候了,你要忍着点……” 向罄书忍着痛点了点头…… 但说时迟、那时快,辛若才转过身,就见到一个面目猥琐的中年人挥着大刀向他们冲了过来,而当头就是一刀劈下。 辛若迅速地低身回闪过,但另一波的攻击又马上来到,吓得向罄书攀紧了辛若的肩头,眼睛都不敢睁开。 “抓紧了!”辛若朝怀中低低地交待了句,便开始转动着身子穿梭在刀光剑影之间,而向罄书只能急急地点点头后将辛若攀得更紧。 辛若一心想要将两人再带上马车,好尽速月兑离现场——要是换了平时只身一人,他可不怕这样的仗阵;但现在他不但得带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伤者,当然是得走为上策。 大这些马上的绿林草莽也不是省油的灯,哪会看不出辛若的心思呢?于是一行将近七八个人倒是有一半是围在马车旁看戏的,实际来对付辛向二人的只有四个人而已。 辛若渐渐发现了这个劣势——这帮盗匪知道一时间近不了他的身,便想耗掉他的体力,更阻止他上马车;时间一久,辛向两人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平时沉稳冷静的辛若也不禁急了起来……而这一急一闪神,竟让个贼子讨到了便宜,扬手便从辛若的后方逮隙当头劈下。 而被抱着的向罄书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危机;电光火石间身体便有了反应;也许脑中还不见得清楚自己的行为,但像是自己有了思想的身躯可自个儿下了决定。 他双脚用力往外一划,身体再用力地向着辛若一倾,便逼得辛若为了不失去平衡而只有立刻旋了个身,将身体转向了一百八十度。 所以,等他也看到向罄书所发现的危机时,那一刀已经狠狠地划开了向罄书的肩头…… “啊……”向罄书痛得大叫一声,原本攀紧了辛若的双手也慢慢地软瘫了下去…… 这一巨变使得辛若愣了愣,但不多时再抬起头时,双眼已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一如正流淌于两人肩上胸前的怵目鲜红。 而辛若的眼神让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 只能看着他放下向罄书,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第四章 一阵椎心刺骨的痛唤醒了向罄书的意识。 “呃……”慢慢意识到是右肩传来的痛,再慢慢意识到自己该是要睁眼的时候;向罄书闷哼了声,用力地撑起了自己的眼皮。“……好痛……” 朦胧中,他见到辛若模糊的轮廓,但他第一句能出口的话仍是喊痛。 “忍着点,我刚帮你上了点我随身带着的金创药,很有用,就是刚上上去的时候会有点刺痛,不过等我包好后你就会觉得好一点了。” 渐渐能看清事物,第一个映入向罄书眼底的,便是辛若温柔关注的脸。 “辛大哥……”随着痛而来的,是漫天漫地的虚弱感,向罄书不禁又一阵晕眩。 “你别心急,这点小伤很快会没事的……”辛若给了一个安抚的微笑,手轻柔地在向罄书的肩上忙碌着。 “嗯……”向罄书见了辛若的笑容,身上的痛像是去了一半,竟也能回了个衰弱惨白的笑脸。“对了,这儿是哪里?还有,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向罄书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平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这儿是离京城不远的市集上的小客栈……”辛若又是一笑,“刚才的事……你完全不记得了吗?” “刚才……我只记得我摔下了车,你说我们遇上了盗匪,然后你抱着我……”向罄书突然满脸涌红,说话也结巴了起来。“……我不敢看……可是有人要拿刀砍你……然后我就觉得肩上一阵剧痛……就没有知觉了……醒来就在这儿……” 努力地回想着,向罄书半清醒半昏眩地有点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梦是真。 “差不多了……大概就是这样……”辛若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只漏了一点……你刚才救了我一命……” 语气虽然没有特别的起伏抑扬,但向罄书还是没有错过辛若眼中一闪而逝的悸动。 “救了你一命?”向罄书看见辛若那样的眼神,虽然知道辛若现在的心情一定不平静,但他仍然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事…… “如果不是你……也许这道伤口现下是在我的脑门上,而不是在你的肩上了……”辛若叹了口气,微颤的手绑好了向罄书绷带上的最后一个结。 “……啊……对了……”经由辛若的提醒,向罄书终于把脑中片段的记忆拼出了较为完整的画面——他想起了那危急的一刻,也想起了自己的“英勇事迹”…… 不过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搞不懂自己当时的那股勇气和动力是从何而来…… 可是管它呢!只要辛若没事就好——一想到此,向罄书不禁微笑,肩上的伤仿佛也不再那么地痛了。 而这样一来的笑容让辛若留滞了目光;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感到向罄书这回的笑容,是针对他而展开的——好像正在说着:“还好是在我肩上……不是在你脑门上……” “为什么笑?”辛若突然问了出声——本来他该责备向罄书的鲁莽;要不然现下也不用挂彩卧床。 可是在见了这样的笑容后,问出嘴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嗯?”向罄书像是没想到辛若竟然有此一问,不禁愣了愣——不过马上又笑得更开心。“也没什么……只是想到治肩膀好过治脑袋……一旦你受了重伤……这一路上我可就没了靠山呢……这问题就严重了……” 说罢,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晃得一绺发丝散到了额前。 “……你真是……”听了这样的回答,辛若想再严肃都没有办法,不禁笑了出来,而空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向罄书的额头,轻轻地替他拨开了发丝。 眼光也柔和了起来,不舍地巡梭在向罄书有点儿苍白的脸上。 “本……本来就是嘛……”向罄书被辛若突如其来的温柔给吓到,嗫嚅了起来。 而且说着说着,向罄书更不由自主地调开了目光——没办法对上辛若现在的目光…… 还是找个别的什么东西看吧…… 可是,低头一看,向罄书更是吓了个魂不附体…… “我……我……我的衣服呢……”天啊难怪他老觉得自个儿身上凉凉的…… 他竟然是整个上身一丝不挂的躺在辛若的面前! 下意识地,他想伸手拉过一些什么遮掩……可这一动,就又去牵动到伤口了…… “噢……”向罄书痛得蹙紧了眉头,动作也顿在一半。 “别动……不急……”辛若见了向罄书的痛苦样,也不禁皱了眉;他当然明了向罄书的意图,便迳自横过了向罄书的身子伸手去来开卷整在内侧的被褥,意欲替向罄书盖上。 “呀……”但向罄书却误解了辛若的本意;他不明白辛若为什么突然像是要欺上他的身子,便猛地伸手抵抗。 “怎么了……”辛若被推拒的一头雾水,不解地停下来看着向罄书。 “你……你想干什么呵……”向罄书细着声音,蓬散着适才因挣扎而弄乱的头发,眼波狼狈地流转着安全的去处 脸颊则因刚刚的激动而痛出了红晕……让原本白皙的地方有了更明显的对比…… 辛若不禁看得痴了。 “我……只不过想替你拉过被子而已……”忍不住,辛若又伸手去拨开打扰了向罄书清颜的发丝。 “喔……”原来…… 看到向罄书不再挣扎,辛若便拉过被子替他盖好,复又柔柔地轻抚着向罄书的额际发缘,替他抚齐了乱发,也轻轻地渐渐抚去了向罄书的痛楚。 而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向罄书则是先窘得恨不能马上消失——他在想什么啊?把自己弄得这么地可笑……真希望辛若别看出他刚刚的笨拙…… 然后则是希望他的动作能够就这样地永远持续下去…… “怎么了?在想什么?”见到刚刚还激动得拳打脚踢满脸通红的向罄书,现下竟然乖巧地栖息在他的身下,还一脸舒服地昏昏欲睡的样子,辛若不禁莞尔。 “嗯……想睡……”向罄书泛出满足的笑容,像个大孩子一样地窝进了被褥之中。 好像有片轻柔的羽毛不断地抚慰着额头的感觉…… 只侧露出半个脸的向罄书陷在被褥和辛若手臂圈成的护卫里,一派令人怜惜的模样。 辛若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将目光从向罄书的脸上移开了。 没有预警地,辛若的唇落在向罄书细白柔女敕地颊上。 这举动吓得向罄书一下便睁开了眼,瞪大了眼动也不动地直勾着辛若;而辛若也被自己的行为给怔得愣了半响……可是不一会儿,他便坦然地笑了出来…… 原来亲上他脸颊的滋味,竟是如此出人意料的好…… “你……你在做什么……”向罄书这次可没有羞红了脸,只是不可置信地瞧着辛若的笑容,也不似之前手忙脚乱地想推开辛若。 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点也没有讨厌辛若这么做的感觉…… “没什么,就是想亲你而已。”辛若笑了笑,索性换了个方向坐上床沿,将向罄书整个上半身都圈进自己的臂弯中。 “喔……为什么……”而向罄书也不再推拒式羞窘,反而已是老习惯似地在辛若的臂弯中自己调了个舒服的位子稳稳地躺了进去。 两人都觉得仿佛等待这一刻的来临已经很久了…… “不为什么啊……”辛若轻笑了起来——这是什么问题呢?“就是想……喜欢你……” 辛若闭上了眼,满足地享受着怀抚着向罄书的身子在他臂圈中的感觉。 “真的吗?”向罄书的口吻中满是挑衅般地怀疑。 “真的。”辛若却不为所动,依然稳如泰山。 “但我可是男儿身呢!”向罄书可没有那么听话;他突然七手八脚地爬了起来——虽然此巨又让他皱眉喊了声痛,但仍执意硬坐在辛若的面前,倔强地迫使辛若睁看了眼、放开了手。 但,向罄书的眼中,是漂浮着笑意的…… “所以呢?”辛若叹了口气,接受好景总是不常的事实,无奈地笑睇着向罄书有些无辜只有些挑衅的微笑。“这很重要吗?” “你觉得不重要?”向罄书挑高了好看的细眉,惹得辛若的笑像涟漪一样越散越大。“你不介意这一点?” “那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辛若懒懒地舒展了下筋骨,缓缓靠向床板上挪了个好位置以便欣赏这向罄书扯着被子护住前胸大狼狈模样。“我根本不在意这个。” “不重要?”向罄书这下可真的不懂了——他原先以为自己一定是有了什么毛病,才会被个大男人牵着自己的情绪走……现在虽然开心辛若也喜欢他,但他还是得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嘛……要不然怎么安心呢?“那你在意什么呢?” “我在意的么……”辛若突然一把将向罄书拉了过去,霸道地将他锁在自己的臂弯中。“我在意的就只是你而已;至于你是谁、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只因为你是你” “只因为是我……?”向罄书吓了一跳,不过没有什么意愿提出抗议。 他还是有点不懂… “喜欢你,因为是你,其它的都不再重要了……因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替代你……”辛若看着向罄书微蹙起的眉头和噘起的嘴,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摇摇头,再结实了一次自己的意思——虽然他也不确定这样是否就对了… 他不是不确定自己的心情,只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话来形容,从小到大,关于这样的事情,他可是没学过一丝半点的…… “喔……”但向罄书也许感受到了辛若的心情吧;他沉吟了半晌后便回给了辛若一个了然会心的微笑——也许他们是一样的人…… “懂了吗?”辛若觉得有趣地笑道。 “大概吧!”向罄书也不甘示弱地笑了回去。 两人同时都觉得有股不知名的暖流正来回于彼此之间……而这种感受是无可言喻、从未经历过的美好…… “那么……你还有什么问题?”辛若再开口,声音中已是掩不去的幸福笑意。 “嗯……还有一个。”向罄书假痴地想了想,回复平时的顽皮笑容,双眼眨个不停。 “……说吧。”辛若一脸“早就知道”的笑,宠溺地静待着向罄书的启齿。 “我今晚可不想回房了。” 闪着灵动的大眼,向罄书微偏着头,装着一本正经地问向辛若。 而这样的举动换来的是辛若一阵低沉有力的大笑。 “随你,就当自己的房间吧。” 对于这件事,恐怕是他今生最甘愿被人开口的要求吧…… ▽▽▽▽▽▽▽▽ “小二哥,跟您打听件事……”人声鼎沸的食堂里,辛若费了一番功才逮到不停穿梭在各台子间的店小二。 这儿是京城最有名望的一家菜馆儿——“琦玉园”。辛若特地带接连赶了个把月路的向罄书来这儿品尝一下京城的口味,顺便打听一下路家小姐现在的状况;这儿平时便是京里达官贵人最常交际应酬的地方,所以也等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而这儿的店小二自然不能和寻常小饭馆的跑堂同日而语;被拦下的店小二本来是没啥好脸色的,不过在见了辛若塞进他手里的东西后,表情简直跟刚刚天差地远。 “是,爷想知道些什么,小的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忙不迭地堆起笑容,更忙不迭地将手上的东西赶紧收进腰间。 “很简单。”辛若也堆起一脸笑,一脸就是会让人很想把所有八卦对他倾囊而出的笑。“知道最近路府的事儿吧?” “爷说的是选婿那回事儿?”见了辛若的平易近人,不似那些成天对他呼来喝去的爷们脸色,店小二的天性也被引了起来——又是银子又是面子,自然容易让人松口啊。“ “对啊。“辛若见了店小二的表现,更是压低了声音往店小二身边靠近,”现在的情势是已经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而本来正在一旁专心地进攻他面前的那碗鱼翅盅的向罄书,这时突然停下了手。 “看您这样子,是外地来的吧?”其实辛向二人身上的行头可一点也不逊于京里的公子哥儿,但店小二见辛若问得生疏——这么大件事儿京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还打听什么呢——态度又客气,忍不住就开始卖弄了起来。“说起这件事儿啊,还真给咱们小店带来不少好处喔!” 向罄书拿出手绢擦了擦嘴,看了辛若一眼;但辛若正专心地应付着店小二。 “喔?怎么说?”辛若适时地表现出高度的兴趣,没去在意店小二有意无意地狗眼看人。 “您看看这大堂中满满一屋子的客人啊,一般以上都是从各地赶来参加明天路家小姐的选婿出试啊……这还不算在楼上贵宾房的爷们呢!”店小二是越说越兴奋,口沫横飞不算还外加指手划脚,好在现场的人声真是只能以杂乱来形容,要不然辛若付出的消息费可就是为这全场的众人付得了。 “这么多人啊?”辛若扮起无知,随着店小二的话咋舌。 “那可不,听说这京里上上下下只要是有适龄公子的人家,无不在打路家小姐的主意。”店小二被辛若哄得开心极了,真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还就唱作俱佳地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状:“您道是怎么着?” “喔?还有这样的事?这路家小姐真是如此地倾国倾城?”辛若讶异地说答。“我只知道路家小姐因为条件太好造成各方的追求,无从抉择,才办了这场比试。” 而一直在一旁乖巧沉默的向罄书见了辛若的反应,则是挑起了两道剑眉——还挑得很高。 “不只。这您就不懂了……”店小二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话匣子一开就一发不可收拾。“这路家小姐的倾城美貌自是不在话下啦,而她的琴棋书画才华洋溢也是众所周知的,真要挑剔起来其实也不过就这么回事儿……可是她会引得王孙公子跟闻到蜜糖的蜜蜂一样那就真得有点本钱啦……” “喔?难不成她还有什么来头?”辛若夸张地表演着不知天高地厚地不识相样儿,惹得向罄书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但他马上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又抿起了嘴。 “当然啦,听人说,路小姐的父亲虽然是个京官,但她的母亲可不简单啊……”店小二此时又再压低了声音,还凑到辛若的耳边去了,“听说她母亲是当今皇上的小姨子啊!” “喔?”听见这个消息,辛若此时的惊讶就不是装出来的了。 就连向罄书也不禁倒抽了口气——难怪他那爹那天要如此劳师动众地演上那么一部戏,就是要把他逼来京城攀这门亲事。 原来是发着当上皇亲国戚的大梦啊…… “没错。”店小二越来越得意自己有机会展现自身消息的灵通度,完全忘了自个儿在这个地方的本份,“听说她母亲的第二个姐姐早几年被选进宫之后,一直深得皇上的宠爱,如今已是嫔妃娘娘的身份啦,再下去就是贵妃娘娘罗……到时啊,靠着这层关系,路家小姐的夫婿想在官场上步步高升也不是什么难事啦!” “原来啊……”辛若达到了目的,便不再装演了,兀自若有所思。 “是啊……所以说……”但店小二此时说开了话头,正欲罢不能,还好这“琦玉园”的管事儿适时地出现,才解救了辛向两人免于赶人之苦。 “叫你来干活儿还是让你在这儿嚼舌根的?一堆碗盆不往里收,厨房都不够用了……”管事一边陪笑地对辛若道歉,一边拎着店小二的衣领往里间走去。 四周虽还是一样的吵闹,但走了聒嗓的店小二,辛若还是可以感受到一丝丝的清静。 “怎么了?”辛若一转头,便发现向罄书正一个人在发怔,面前的菜也开始凉透,而那还剩了大半碗的鱼翅盅上也开始结起了一片薄油膏。“你看。你不趁热吃,菜都凉了……我让人拿进去再给你热热吧……” “嗯……”向罄书听见辛若的声音,是回了神,但对于辛若的问题只是不置可否四随意应了声,仿佛还在神游太虚。 “你过来……”辛若见了向罄书的样儿,并没有先追问什么,而是伸手招了另一个跑堂的过来吩咐热菜的事后,才转过头来关注地问道:“怎么了?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我都忘了……”向罄书低头沉吟了半天,再抬头看向辛若的眼中竟现出一丝无助。“这些天跟你这样相处,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忘了?”辛若一时间被向罄书的无助样儿给混乱了理智,一心只向熨平他紧锁的眉头。 他不顾一切握起向罄书在这种天候里略嫌冰冷的双手——他说忘了……是怎么回事…… “怎么办?怎么办?我现下一点也不想娶她啊!不,不只是她,我不想娶任何人啊!”一直告诉自己要该好好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双手一被辛若那温暖厚实的大掌给包紧后,向罄书一时间竟觉得双眼酸涩到不能自已。“我忘了此次上京的目的……可是我真的不想跟任何人成亲啊……我只想……只想……” 一阵直冲而上的哽咽翻涌在向罄书的喉头,一句话被硬生生地截成一半。 “我明白……”辛若本只是不明所以的担心,但在听了向罄书的话后,眼神也一下黯淡了。“我明白的……” 自从向罄书受了伤,他们把话给说开了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自是越拉越近,感情越来越好——所以当向罄书的伤势好得差不多时,两人的感情也好得快分不开了。 所以,很开心的向罄书都忘了还有这个问题——他得带个媳妇回去跟向老爷交差。 辛若是还好,算是没有忘了这档事儿——可是一时的甜蜜也让他忽略了这个事实。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向罄书发现他们已招来四周好奇的眼光,忙慌慌地抽回自己的手,嗫嚅地低下了头。 而这样明显的回避让辛若的眉头聚得更紧——毕竟,他们选的是条艰困非常的路……更别提眼前还有这样一个棘手的难题横在面前…… “明天……还是得去的……”辛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路家小姐也不一定就会选中你,所以,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剩下的,就只能看着办了……” 话声越来越低,最终,几乎要听不见了…… 在一个觥筹交错、车水马龙的热闹餐馆里,两人的周身竟笼罩在一股浓稠的沉寂中…… ▽▽▽▽▽▽▽▽ 是日,辛若起了个大早。 其实说他起个大早也不尽实,该说他一宿没怎么合眼才是真的。 照例帮向罄书张罗好一切,辛若带着一脸不情愿的向罄书前往位于城东的路府。一路上,向罄书不是茫然地看着远方,就是低着头不讲话,一点也没有去求亲的兴奋样儿。 “我说,我的好少爷,你可不可以笑一笑?”辛若实在看不下去这么如丧考妣的向罄书,便丑丑逗笑起来。“你这个样子别说是路家小姐了,就是路家的嬷嬷都看不上你。” “那最好。”向罄书一点都不领情,一副就是得偿所愿的样子。“最好别看上我,我谢谢她的手下留情之恩。” “说地这么严重,”辛若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那可是京城知名的才女美人呀,还是个能帮夫飞黄腾达的名门闺秀,竟让你说得如此不堪……” “那也不关我的事儿……”向轻率仍是一派赌气的样儿,但眼中的认真是不缺的。 “还有,你也别忘了,要是你没攀上这门亲事,令尊可是会把家业全都过给令妹的……这你也可以不在意吗?” 玩笑归玩笑,辛若犹疑了半天,仍是提醒了向罄书这个事实——他虽然想独占向罄书,但他不能自私地让向罄书失去一切…… “那就给她算啦,反正那冷口冷面的女魔头肯定是比我适合经营生意。”向罄书无所谓地耸耸肩,注意力放在京城大街上形形色色的小吃童玩上。 “你不心疼?”辛若纵是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禁对向罄书的答案动容——相信向罄书不会不了解他自家的产业之巨,为什么可以说得如此云淡风清? “心疼什么?反正那些也不是我挣来的,就算没有也很应该啊。”向罄书潇洒地拔去一些被风吹散在肩上的发,转头正视着辛若。“而且我相信只要我俩合力,是绝对饿不死的,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向罄书纤细的身子显得弱不禁风,清丽的脸庞显得涉世未深,但眼中的决心却让他在充满北方大汉的人群中显得耀眼突出。 打从辛若第一天见到向罄书,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但没有想到向罄书竟然可以“特殊”至此…… “……我们还是快走吧,迟了不太好……” 辛若忽地一扭头,率先往前走了去,任着向罄书自己跟上来,一反常态。 他不想让向罄书这么快就见到他的脆弱…… ▽▽▽▽▽▽▽▽ 路府,在京城中只能算是小可的庄苑,很多富贵之家的私宅都比它显眼堂皇的多。 但今日它门前的车水马龙,怕是皇城大门前也比不过——各式的轿台马车挤得水泄不通,根本已快变成京城各路人马的比显赫比昂贵的时装大会了。 本是一副意与阑珊样的向罄书在看到这样的场面时马上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尽避他出身富豪之家,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乐得他东瞧西晃的,让辛若着实费了一翻功夫,才把意犹未尽的他抓着挤进路府现下实在不算宽敞的大门。 一进门,就见前院中庭里已搭起一座临时的台子,上头的后半围着薄纱,前半则是坐着一对中年男女,想来该是路老爷及夫人。 众人挤在台下骚动了一阵后,突见头前那位中年男子走到台前,向着台底下高声地说道:“欢迎各位如此慎重地来到舍下参加小女的比试招亲,路某在此先致上招待不周怠慢轻忽之歉意。” 路老爷的外表不甚起眼,但声量倒是很洪厚,所以开口就令得全场安静下来。“今日的各位相信都是人中之龙凤,竟赏脸来此,可见小女在各位的心中也是有着不同凡响的评价,老夫感到荣幸之至,更希望今日之比试能和气圆满地收场。” 此话一出,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路老爷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不得罪人更不灭了自己的威风,果然不是好对付的人物,看来女儿的功力自然不会逊色多少。 在众人纷纷商量对策的同时,向罄书也不禁附在辛若的耳边低声说道: “这路老爷不愧是个京官,派头架子端得可真是不得了,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女儿肯定好说话不到哪去,搞不好还凶过我家的女魔头,要真娶到的话,我看我得去要饭了……” “为什么得离家出走?”辛若听得不明所以——就算是媳妇儿凶,也不至于惨到要流离失所的地步吧? “开什么玩笑?”向罄书瞪大了眼,硬是把差点拔尖的声线给压了下去。“这样的一个媳妇儿放在屋里,我那冷面妹子再比邻而居,我哪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啊?当然得在让人整残了之前先溜了再说啊……” 向罄书唱作俱佳地扮着可怜,把辛若逗得哭笑不得;两人像似来游山玩水的,一点也不配合现场的紧张气氛,惹得现场众人一阵侧目。 所以都没有人注意到,台上的纱帐在那一瞬间似乎让风给扬起了一下…… “那么,老夫在此宣布一下比试的规则。”见到台下的众人又现骚动,路老爷没停多久后又出声,“总共由小女出三道试题,每道试题都可以自由发表答案,不限人数,直到无人再提出答案,才会以锣响来进行下一道试题的开始,所以各位可不必急抢答题权,唯一个人于一题中只有一次提答的机会,这是要请众位公子注意的。” 环顾了四下,均无人有异议之色,路老爷便宣布: “那么,今日的出试,就此开始。” 随着路老爷的话声一落,便是一记厚沉绵长的锣声。 然后便见一个丫头从纱帐内钻了出来,递给路老爷一张字条后,复又钻了进去。 “第一道试题,”路老爷清了清嗓子,端详了下字条的内容后,便朗声讲出第一道试题:“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请对下联。” 此题一出,人人争相举手;还道路家小姐是什么难缠的角色,原来不过是对对这么浅显的文句——这当然得在小姐的面前好好地表现一番! “白云自逍遥,经雨染愁。” “佳人本无瑕,因月银发。” 此起彼落的吟咏答题声,不绝于耳,此等热闹的场面,向罄书自然也不曾经历过,虽说是无心答题,但忙不迭地四处张望,和辛若交头接耳地,竟也忙个不亦乐乎。 “那边那位胖公子的腰带都快垂到地上去了……”向罄书暗指着不远处正摇头晃脑的一位公子哥儿对辛若说:“如果将来路小姐要嫁得不满意……他的腰带倒是个解月兑的好工具。” “喔……为什么?”辛若不解道。 “万一觉得人生无趣,那么长的腰带可方便上吊了。”向罄书认真道。 这又把辛若惹得大笑出来——还好四周答题的行动热切,声浪够大,方不至于引人侧目,遭人非议。 “别不正经……令尊是要你来这儿求亲的,你也该正正经经地答题才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辛若逼自己对向罄书正色说道。 “喔……答题啊……”向罄书两眼一翻,摆明就是没兴趣。 “多少也想一个吧,交代一下。”辛若无奈地摇摇头,不禁又扬起了笑容——他真是拿这鬼般灵精的人儿怎么办才好哟…… 瞧见了辛若的表情,向罄书遂叹了口气,百般不情愿地开了口。 “答题就答题……罄书本无事,因懒拒婚……”向罄书一脸无辜,很认真地吟完整句。 结果辛若愣了三秒钟……便忍不住仰天长笑。 好个鬼灵精。字面上的意思说明了他觉得自己跟这件事本来就没点关系,还硬被拖来这儿,本就不情愿了,所以生性懒惰的他也只好直接拒婚……再加上懒兰谐音,而路小姐的闺名中便有一兰字,这样的双关语便更惹人发噱…… 向罄书见自己让辛若笑得如此开怀,当然也在旁笑得开心;不过不一会儿,他们俩就有种笑僵了、快要笑不下去的感觉……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众人都静了下来,将他们的注意力由答题上转移到正笑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身上——就是台上的路老爷都在往这儿张望。 “那边那位公子,敢问是有什么意见么?笑得如此开怀?是想到什么妙句可覆小女所出之题?请不吝赐教。” 台上的路老爷再度开口,神色略显不满…… 向罄书当场噤口,感到众人的视线灼得他坐立不安,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好月兑离这样的窘境——就算是有答案,他现在怎说得出口,更何况是没有… 求助的眼光扫向辛若——总不能叫他真答出刚刚那句胡乱的对子吧? “启禀公子,请公子容许我将方才公子所想之事代为呈报路老爷及路小姐……”辛若突然对向罄书行起以下对上之礼,然后声若洪钟地开口。 而被吓傻的向罄书只能听话地点点头,完全猜不透辛若到底想做什么…… “对不起,因我家公子身体不适,所以由在下代言。”辛若看着向罄书点了头,便给了个要他放心的微笑,随即转头对着台上朗声道。“我家公子适才是想到某次在一些地方物志读到一些北方的景观特色,和路小姐出的题目有异曲同工之妙,讲述的均是长年翠绿如镜之池及终年白雪覆盖之巨大山岳……所以才不自觉地为此种默契开怀而笑……” 顿了顿,辛若环视了一下周遭的表情后,便再度开口: “我家公子所对之下联为——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下联一出,便又引来一阵交头接耳之声——经过了辛若刚刚的解释,再一听这样的下联,众人议论分分;鼓掌赞好的有之,品论挑剔的亦有之。 但辛若都无视这一切;他答完了题之后,再看了依然不自然的向罄书一眼,便又对着台上说道: “乘蒙路老爷赏识,还让我家公子答完一道题,深感荣幸,实不巧我家公子今日身染恶疾,身体总感不适,只有放弃求娶令千金的机会,虽感遗憾,也只有无奈地致歉。” 说罢便抬手行礼,随后便拉着仍是惊吓的向罄书往大门走去,留下一院子错愕的人群。 此时,纱帐好似又让风给吹起了一角。 第五章 在客栈里躲了三天,辛若打听到路家小姐在比试的当天也没有下决定,而是宣布要各路人马先回家静候,她将于月余后派专人通知对象的消息时,便立刻结清了帐,带着向罄书循原路回江南。 至少,也带回一个勉强称作交代的答案。 至于走得这么匆忙,完全不留机会让难得出远门的向罄书可以在京城四处逛逛的原因,向罄书也心知肚明,没什么抱怨——在他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后,他和辛若现下可是京城的名人,能减少被认出的机会自然是优先考虑。 而现在他们又再度搭上向罄书一见到便摇头叹气的运河客船——毕竟之前那段记忆实在是太悲惨了,这次再搭船虽说是有了经验,适应力比之从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要让向罄书在船上如履平地般地轻松自在倒也不太可能,所以绝大多数的时间,他仍是由辛若陪着在舱房内阁里聊天休息。 另一个原因则是,向罄书已经越来越习惯他的专用靠垫——这自然是指辛若的胸膛;而要“使用”这个靠垫,就必须得避人耳目,舱房自是最好的选择。 “你觉得爹要是知道了我在京城干的好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稳稳地靠在辛若的胸前,向罄书微蹙着眉,喃喃地说道。 “肯定大发雷霆。”辛若也闭眼养神,但圈护着向罄书的手臂没有一刻或有松懈。 “这是自然……但是我想,不知道他会对我有什么惩处……”向罄书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想向老爷会言出必行吧,将家业都让令妹继承。”辛若眯起眼,见到向罄书的叹息,便伸手抚上了向罄书的额头,一下下地好似想抹去一些什么。 “这我倒不怕……这又不是最麻烦的……”但受到辛若温柔抚慰地向罄书,情绪不但没有舒展之势,反而还有加重之趋。 “这不是最麻烦的那什么是最麻烦的?”辛若不解地问问怀中的向罄书——他发现他越来越不了解他的逻辑,即使他越来越离不开向罄书。 有时梦到向罄书莫名地远离了他的异梦,在醒后都还是会让明知是梦的辛若不安甚久。 “呃……没什么啦……”向罄书报以一个衰弱的微笑——他怎能告诉辛若他觉得两人要永远地厮在一起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辛若最近看来也是心事重重,他不想再加重辛若的负担!这一路上他为他担的责任已经够多了,多到向罄书已经意识到自己是习惯性地在依赖辛若…… 见了辛若几次不经意的愁容,向罄书告诉自己得学着坚强,别再加重辛若的负担…… “嗯”而辛若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有发现向罄书明显的敷衍。 镑有心思,尽皆无言。韶光从窗户中划出经过的痕迹;慢慢西移,渐渐黯淡。 “你记不记得,上次你说了,如果两人能够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再次开口,辛若的声音像是有着不同的情绪。 “记得,怎么?”向罄书将埋在辛若胸前的头抬起,不解地仰望着辛若。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是认真的吗?”辛若低下眼来详视着向罄书的表情,认真的程度前所未见 “当然。”向罄书见了辛若这样的表情不禁坐直了身,不再懒懒地靠在辛若的身上。“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只是想确定,你那天不是随口说说……”辛若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这是他第一次在向罄书的面前表现了逃避的征兆。 他不想见到向罄书有一丝的犹豫——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我当然不是随口说说,就算你那天说喜欢我是随口说说,我还是很认真的。”向罄书像是压抑了许久,一口气不停歇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很认真地想要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很喜欢你……喜欢到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不能失去你,不能看不到你。” 宣誓般地,向罄书第一次面对着辛若毫不犹疑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他也不是不怕……所有的事——只是他更怕失去辛若! 这样的感受促使向罄书有了从来没有的勇气,做了从来也没想过会做的事——向人示爱。 而辛若则是开心到有点不知所以;他欣喜于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惊讶于向罄书反常的行为……可是这样的向罄书看来是如此地可爱! 忍不住,辛若拉下了向罄书,结结实实地吻上他的唇。 没料到辛若竟会如此,向罄书呆愣了好几秒才体认到发生了什么事——而随之传来的晕眩感则代替了脑中所有的运作结论…… 最后他只能软瘫在辛若的怀中任他予取予求。 辛若的舌尖勾缠着他的,他就只能可怜兮兮地乖乖跟随;辛若的唇瓣不放松地霸住他的双唇,他也只能听话地让辛若据地为王汲取笆泉;辛若最后硬是用舌长驱直入他的口中深处翻天覆地地辗转掀涌,他也是只有顺从地任辛若主宰着。但他渐渐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感觉,甚至还可以说是越来越喜欢——这是一种完全被占有的感觉……被自己心爱的人所拥有占有,原来是一种这么幸福的感觉…… 猛地一惊,向罄书模糊中隐隐地想到,自己刚刚好像想到了“爱”这个字。 但辛若哪容得他分心?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势随即而来,向罄书又陷落了…… 许久许久,辛若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 而终于被松开了口的向罄书,被放开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还好吗?”辛若笑睇着怀中气喘吁吁的向罄书。 辛若再见到向罄书的唇——已然被他吻得红肿通透的唇,不由得再舌忝了舌忝自己的唇,意犹未尽地抚上了向罄书的脸颊,手指贪婪地描画着向罄书的唇形。 “还好……”而向罄书只能低着头,呐呐地吐出简单的回答。 这样的青涩和羞赧不啻是诱人动情的最佳刺激——辛若在吻上向罄书之前本以为会尝到向罄书引人暇思的清甜,但吻上后才发现入口的是一阵阵的羞涩。 本以为清甜够引人暇思,没想到青涩更勾起了他征服拥有的——向罄书越是退缩闪躲,辛若则是越想更深入彻底地占有他…… 所以,抛去了平时的桎梏教条世俗礼教颜面问题,辛若开口要求了向罄书。 “我想要你,可以吗?” 本来只想要一个吻的,但现在他不想也不能打住了…… “要……我……?”向罄书困难地重复辛若的问题。 他不是很明白辛若的意思,但总觉得辛若的口气透着一股窒人的暧昧,让他不由自主地就让脸颊烫了个遍。 “对,我要你,我喜欢你,我要把你变成我的,这一辈子都是我的。”辛若见了向罄书笑得灿烂,不觉低笑出声。 “变成你的……”这时候的向罄书似乎除了学舌鸟外,再也不会其它的了。 “……相信我,不要怕……”辛若轻轻地在向罄书的额上轻轻地印下一吻,再度朝向罄书看去时的眼神有着温柔但坚持地认真。 仿佛在默默地向他承诺着一生一世的爱意情思…… 向罄书便像是中了魔一样地,沉溺在这样的眼神中,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辛若更是满足地笑了起来,两人缓步移向床边,辛若慢慢地压上向罄书的身…… 从额头开始,一连串绵密细长的吻迅速地落下,一直到耳际脖侧,才又缓了下来,改以舌忝舐吸吮的方式游走在向罄书冒起了大片微小突起的疙瘩上。 向罄书忍不住挣扎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体内好像从小肮那儿窜起了一道炙人的火炎,灼得他忍不住想逃离辛若,躲开辛若对他的折磨;但辛若如沉石般的身躯压得他动弹不得——更甚者,他感到辛若正月兑去了他的衣裳,大掌抚上了他胸前的敏锐…… “喝……”向罄书不禁倒抽了口气。 “怎么了?”辛若被向罄书的反应提醒,不舍地抬头问道。 虽然这样的暂停要花他很大很大的力气…… “……没……没什么……”向罄书别过了头,红着脸不置可否。 辛若并没有燥进;他细数着向罄书的表情……他肌肤上的点点细小突起……一直到肩上那道透着新女敕粉红的长条儿…… “还痛吗?”辛若掩不住声音里浓浓地心疼,指尖轻轻地从粉红条儿的最顶端缓缓地划下来,像是在品触一片易损的花瓣般。 “……还好……不会了……”向罄书感觉到辛若的轻柔,遂又拉回视线——他微扬着嘴角看向辛若,安慰的笑容反而要辛若别为他担心。 看了这样的向罄书,辛若再也忍耐不住,手指顺势下滑,也顺势换了掌抚……而脸庞也深深地埋进了向罄书胸前的另一边…… 顶不住,一声低吟从喉头深处逸出,向罄书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辛若及时地解救了他——在第二声还没来得及溜出前,辛若又将嘴完全地覆盖上他的唇…… ▽▽▽▽▽▽▽▽ 千山万水地回到家,向罄书辛若两人的问题不是告一个段落,而是刚刚开始。 才回到防中由着许久不见的向禺叨絮着稍事梳洗,向罄书连坐下来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向老爷派人急召到前厅。 “这趟出去一切都还好吧?”向一展依旧威风十足地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等着向罄书的回答。 “还好,虽然旅途不甚平稳,倒也安然度过。”向罄书垂手而立,一如他还没经历这趟京城之旅前就在同一个地点挨骂的样子。 “是么,那就好,那么路家的亲事如何了?”不多废话,向一展马上把问题带至重心——其实这方是他最关心的事情,之前的嘘寒问暖只不过为略尽人父之责而已。 向罄书哪会不懂父亲的心思?他的个性一向与父亲不合是早就发现的事情——父亲喜欢的是向罄沂那样冷酷果决的干练特性。 “……比出试完后,路家小姐也没有当场做出决定,宣布要延后一个月才公布人选,希望所有参与比试的人都先回家静候消息……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向罄书照实说出辛若打探来的消息,平板地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一样。 事实上也是如此——这件事到现在来说,的确已经不在跟他有任何关系…… 这个事实让向罄书在垂首前厅任着父亲盘问时,竟然有了些窃喜。 “是这样吗?可是从你们比试完到现在也将近一个月了,京城方面好像还是没有派人捎来半点消息……”向一展听了向罄书完整的解释,并没有因此就开心一点,依然板着脸。 也许是向罄书那种说话的声调吧,就像是有气没力地认输投降一样,令人浑身不舒服。 但也不能就为了向罄书的口吻而发作——重点是,路家的亲事的确是到现在也无法取得一个确切的结果。 所以气闷了半天的向一展,最终也只好放自己儿子一马。 “好吧,事已至此,我们也只有等了……不过我的警告已经放在前头,要是你没能娶得路家小姐的话,那么家业是不会有你的份的!” 为了表明决心,向一展不厌其烦地再度重申他的威胁。 而向罄书则是忙不迭地点完头后,便借个机会开溜,省得再继续听训下去。 家业?哈,随便他吧! 他现在拥有的东西,比什么劳什子家业还来得丰富珍贵得多 ▽▽▽▽▽▽▽▽ 同一时间,“翡翠谆缘”中的辛若也没有闲着;辛誉收到两人回来的消息,趁在两人还没有进门前就已经到“翡翠谆缘”中守株待兔了。 “一切还好吧?”一见面,辛誉便巴巴地迎上来,满脸关怀地问着。 这使得辛若有点措手不及;他没怎么试过一回家就有人对他嘘寒问暖——这样的感觉之于辛若,的确是陌生的。 “还好,没什么事。”辛若的面部表情有些扭曲——他对辛誉从小抛弃他的怨忿依然存在,但不知何故,他现下就是装不出冷酷无情的样子,可又强迫自己接受,也算是一种考验。“那就好,平安就好了……”辛誉的脸上有安慰也有放心;放心的是儿子平安归来,看来并没有什么大碍,安慰则是,这好像是第一次,席若以比较平和的脸色对他…… 其实,话说回来,他对儿子又有什么了解呢? 觉得他没事,也不过就是看着表面上的完好无缺罢了;一思及此,辛誉脸上的皱纹看来更是深刻,让人觉得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感觉…… “还有什么事吗……”见到辛誉怔住,也发现了辛誉的老态,辛若发现自己没办法忍住不开口问出声——好像不再有那么深的怨恨…… 声音中带有的关怀,就算只有一丝丝一点点,也令辛誉听了出来。 辛誉感激地笑了……很讽刺,但的确是以感激形容…… “你出门前,我听你妹妹说了……”沉吟了半晌,辛誉小心地开口。 听到这样的开头,辛若也知道辛誉想说些什么——不同以往地,他现在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也没有不耐,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等着他的下文。 而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跟向罄书锦衣玉食的生活比起来,他的成长之路是天差地远了;但如果以眼前这位老人对他溢于言表的关心,他和向罄书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想到那天向罄书站在前厅让向老爷逼迫着的样子,再见到眼前自己的父亲,辛若的心中突然充斥着一股复杂的感受…… “也许我的做法真是错了……”辛誉见儿子这次并没有驳斥他或任何不耐抗拒的迹象,便又接着说了下去。“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再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是不该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过得究竟怎么样……” 辛誉红了眼,声音也颤抖了起来;他老觉得出人头地是重要的,但再见到自己已长大成人的儿子,表面上看来虽一表人材,却和自己一点交集也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对他一无所知……这样的情况让辛誉不禁怀疑,当初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 但悔恨已晚,现时的辛誉只想用尽办法补偿,希望儿子可以再回到他的身边。 “我过的并不好,也没有人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我从小就学会一件事,在我的身边,没有一件事是属于我的,没有一个人是和我站在一起的……凡事我都只有自己,也只有靠自己我才不会受到伤害。” 听了父亲的话,辛若第一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感想,算是对辛誉的回答,也算是说出一种控诉——但现时今日的他,在叙述这些时已不再有什么激越的情绪,不过就是表白而已。 在那样一个孤军奋斗的岁月里,让自己觉得没有亲人,会比其实知道自己是有亲人却没在身旁帮着他要来得好过些。 “我知道……我知道……”听了儿子的话,辛誉不禁老泪纵横,半天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我知道……对不起……” 虽然名为望子成龙,但实际上他的行为就是将孩子丢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闻不问。 他是真的没有尽到做为一个父亲保护照顾自己孩子的责任,也不能怪辛若会怨他,更没有办法将想要重新开始的要求说出口…… 可是他是真心地爱自己的小孩啊……真心地想要再得回儿子……“我想,我会从现在开始去习惯有人是和我站在一起的……我会开始习惯不是一个人…我会开始去习惯有个父亲和妹妹……”辛誉本来已不抱任何的希望,兀自用袍袖在擦拭着泪水泛滥的脸,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得不回儿子,面子又有何用?但在听到辛若接下来的话,他不禁瞪大了眼,一时间泪忘了流,嘴也忘了闭上。这景况让辛若突然想起,好像他第一天回到这儿,第一次见到向罄书和自己多年没见的父亲时,两人也是这么一先一后地让他见到这种合不上嘴的呆样。忍不住,辛若笑出来——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儿子的笑容,不一会儿,辛誉也笑了。 ▽▽▽▽▽▽▽▽ “幸福双苑”中,向家正用着晚膳。 今天算是有些特别;因为个把月来,今晚是头一次人到得这么齐——出远门的,耍脾气的,身子常不适的……今晚都没有状况地出席了。 所以倒也不经意地造成了些许热闹的感觉。 辛誉父子看来是前嫌尽释了;虽然还不到和乐融融的地步,倒也不似之前那般针锋相对。 而向罄沂照例把向一展哄得高高兴兴地开心极了。 辛岑则是不停地在向罄书的旁边劝着菜,还边用着一向都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他。 这一切都让向罄书很受不了! 不经意地,他和辛若的眼神相通,向罄书的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求助和情意——自从回到家后,他一直都没能有机会和辛若碰头,更遑论是交谈了。 他发现,就算是这么一时半刻的,他就已经好想他…… 而和他隔桌而坐的辛若,则是回给向罄书一抹温柔的微笑;虽然一闪而逝,但也让向罄书浮燥的心绪慢慢地沉稳了下来。 不多会儿,向罄书便推拖已经吃饱,要回屋里歇息。 走出了“幸福双苑”,向罄书故意遣开了向禺,然后朝着“翡翠谆缘”的方向慢慢走去。 就在快到那片竹林的入口时,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令他雀跃不已的声音。 “一个人散步?缺不缺伴儿?” 辛若带着温柔的笑容从后方缓缓而来。 “我很想你…”向罄书迎了向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地令人几乎招架不住。 一个不稳,却跌进了辛若的怀中,惹得辛若笑声不断。 “我们……好像才一个下午没见到面吧?”搂住向罄书的腰,辛若低头先索了一个轻吻。 “还要再加上半个早上。”向罄书忍不住抗议。 “这么计较?”辛若发现,他好像只要跟向罄书在一起,就会永远止不住笑。 “这当然要计较啦。”向罄书摇着头,一脸顽皮样。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可以……”辛若揉了揉向罄书的头发,宠溺地笑着,将他拉到附近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那当然……”看辛若对自己如此地珍惜,向罄书的甜笑一直停不下来。 见到这样的情况,辛若忍不住又覆上了向罄书的唇,贪婪地想亲口尝到甜蜜。 许久,辛若才放开了照旧气喘吁吁的向罄书。 “不要每次都以大欺小啦……明知道比力气我绝对敌不过你……”向罄书狠白了辛若一眼,不过他实在板不起脸孔,低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办法,”辛若笑着继续追寻向罄书的唇,惹得向罄书左闪右躲地。“谁叫你老是那样笑给我看……” “好啊,那我不笑。”向罄书贼贼地瞄着辛若。 “不笑也行,这样亲起来别有风味……”辛若开心地和向罄书玩了起来——不过没多久,辛若的脸色突然一变,就连圈着向罄书的双臂都突然松开。 “怎么……”向罄书差点跌到地上,不明所以地开声询问。 不过他的问话还没说完,便被辛若的一声大喝给打断: “什么人?鬼鬼祟祟地,出来!” 辛若的眼神一下变得阴沉,焦聚对着前方不远的暗处。 然后,就在向罄书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一个娉婷的身影渐渐从暗中浮现。 “是你?”向罄书一见来人,大吃一惊。 “两位晚安……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两位。”向罄沂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也照旧一派尖酸刻薄。 “你……跟踪我们?”辛若为自己刚才的不小心而扼腕——他怎么这么没警觉性?竟然让一个女子尾随着他而不自知。 “辛公子,您言重了……自家园子,随意游逛,没什么跟踪不跟踪吧。”向罄沂微微一笑,艳得能让群芳失色,只不过实在冷得很难让人想一亲芳泽。 不过向罄沂可不管这么多,兀自为自己的聪慧笑得开心——早在晚餐时她就看出了这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然后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跟……怕是瞎子也闻得出有问题吧?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趟的收获竟有这么大。原来她这哥哥竟然爱上…… “你倒底有什么企图?”辛若没什么好脾气,沉了声就直接问。 这女人虽然脸蛋酷似向馨书,甚至比向馨书更绝艳,可惜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不舒服——辛若的心中没有好预感地想着。 “怎么?现在辛公子已经可以代替敝兄发言了么?还是觉得我和他自家人说话,应该不要受到干扰才好?”受到了粗鲁的待遇,向馨沂不但不生气,还更笑脸迎人。 只不过这话中的刺尖棍棒,要再听不懂,就别怨下场难看。 辛若是个明白人,这时也只有忍着气,闷声不吭,让向馨书自己面对这个问题。 “你倒底想怎么样?”向馨书此时惨白着一张脸,声音微微地发颤。 他还没有准备好要接受别人的非议啊——这样的情况下,第一仗就碰到这女人,实在让向馨书在心中叫苦连天。 “好,很干脆。”向馨沂又笑了笑,朝向馨书再走近一步。“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交易?”本以为会有什么不堪入耳的风凉话会由向馨沂的嘴中说出,但向馨书没想到对方竟会提出这样一个名词。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们俩在一起,也不用昭告天下,既轻松又安全。”向馨沂美目流转,拨去了肩头不小心沾上的一片竹叶。 “什……什么?”向馨书简直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事。 回过头去,向馨书发现辛若也是一脸的震惊,这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很简单,我嫁给辛公子,但实际上是你跟他在一起。”向馨沂仿若完全不知道自己所造成的影响力,依然一贯地怡然自得。 “这……”而向馨书则是早就吃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么你有什么好处?”在一旁观察了半天,辛若大概了解了向馨沂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也大概知道了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与之相处。 “我要所有产业的主控权和经营权,不能有任何的干涉。”微扬起头,向馨沂优雅地朝着辛若送出一抹和善的浅笑。“至于哥哥你……一家人一辈子相依到老,也不是什么怪事。” “原来……”辛若现在才真正明白了向馨书为什么每次在提到这女人时会以“魔头”来形容了,因为向馨沂这号人物即使身为女流之辈,也不可小觑。 办法是不错,可是,放弃家业,这…… 辛若担心地看了眼犹自惨白着脸的向馨书。 “好,就这么办。家业全都归你。”向馨书突然地开口,虽然脸色不好,但声音却是出奇的稳定坚决。 “难得……原来爱情是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向馨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好似没有多大的喜悦——其实这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算准了她这个哥哥的个性是不会选择家业的…… 虽然可爱,可是还是个笨蛋,无庸置疑…… “好了,那就这么决定……别忘了向爹说,说你要放弃继承的事儿……至于我的婚事部份你可以放心,我自有安排,你就安心地谈你的爱情吧……” 向馨沂笑了笑,也不多做逗留,转身便离开还在震惊状态的两人。 直到她走出了数步后,向馨书才反应过来。 “等等……”向馨书慌慌地开声叫道。 “怎么?还有问题?”一半的身躯已隐在阴影之中,却不损半回身来回眸的向馨沂丝毫美丽。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你要另找夫婚……控制家业……也不是件难事儿……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向馨书从刚才便一直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通这整件事——也许她可以得到整个家业的继承权吧,可是这样也算是帮了他的大忙呢…… 这不合理啊——他和他这妹妹向来都是不对盘的嘛…… 忍不住,在向馨沂走前叫住了她;向馨书坚持要问出一个答案。 但向馨沂听完了向馨书的问题后,只是露出了“没什么好说”的笑容,便转身走了。 而下一秒,向馨书唯一想做的事,便是扑到辛若的怀里放声大哭。 “你这个不肖子、败家子,没点出息的东西……” 内室里的嚣骂还正大声呢,辛若就见向馨书吐着舌头从门口快步的跑出。 而向馨书一见辛若,则是马上笑了开来,开心地把辛若拖往一旁的小路上。 “怎么?已经跟你爹说了?”辛若拼凑着刚刚得到的画面和消息——一早就见不到向馨书的辛若,由向禺的口中得知他前往父亲的书斋,而循线追来,便是见到适才的情景。 “你看他那破口大骂的样儿也该知道了吧?”向馨书无所谓地一耸肩。 “其实他也许是真的希望能由你来继承家业。”辛若若有所思:最近他和自己的父亲与妹妹相处甚欢,已经颇能体谅父亲当初的心态。 “算了吧……我自己的亲爹我怎会不了解?”向馨书苦笑了下,“他其实是在扼腕没讨到那房可以让他当上皇亲国戚的儿媳妇儿而已。” 强自着无所谓的面具下,向馨书其实也有些没藏好的落寞泄露了出来。 “别难过……”辛若见了这样的向馨书,满是心疼,一伸手便把他勾进怀中。 “我才不会呢……”突然被搂住,惹得向馨书心中一阵酸楚——但最终他还是给了辛若一个大大的笑容要辛若放心。 其实,他只要有了辛若就真的很满足了……真的…… 甜蜜而幸福的两人……结果被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给打断。 “少爷……少爷……不得了……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 向禺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照旧又是满脸的惊慌。 “我知道……给我气得嘛……”向馨书不甘愿地回答——好不容易能和辛若独处,做什么拿这些旧闻来烦他? “不是啦……不是啦……”向禺忙不迭地摇头,一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慢慢说,别慌。”见了向禺这个样子,辛若也开口劝慰。 “谢公子……”向禺感激地看着辛若——而这一眼自看下去就没动过了,“老爷……老爷是在发辛公子的脾气嘛……” “吭?”听见向禺的话,向馨书整个人跳了起来——该不会…… “嗯……老爷接到京城的消息……说路家小姐选了辛公子做夫婿……老爷就发了好大的脾气……呃,少爷……少爷……你等等我啊……” 没等向禺把话说完,向馨书马上抓着辛若的手往来时的路上跑去。 而只得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则是倒霉的向禺。 一前一后,三人跑得鸡飞狗跳的,再加上四周本就热闹不已的鸟叫蝉鸣,这个多事的夏天,看来不这么容易就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