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娘子》 楔子 “丑八怪,丑八怪,幸子是个丑八怪!” 盎丽的庭园里,一群孩童唱着自编的歌谣,围着一个小女孩,毫不留情地恣意嘲笑着。 除了自编的歌谣,孩群也竞相讽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词句! 但小女孩脸上的表情深沈地让人感受不安,甚至还慢慢地渗出了冷笑的感觉,令得孩群鼓噪不已,像是随时都可能一拥而上的样子。 “你们又在欺负幸子!” 突地一声喝斥,转移了众童的注意力;待看清来人后,众童竟不约而同的瞬时鸟兽散,撇下了被称做幸子的小女孩。 “真是太过分了,竟罔顾我的警告,回头定找他们算帐,”斥走了群童的人,竟也是个和幸子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不过衣着光鲜华丽,气质非凡。“幸子,你没事吧?” “谢谢皇子,”年幼的幸子在遇人仗义执言后,脸上没有半分的委屈或感激。“幸子实在无分劳您如此费心。” “别这么说啊,幸子,我们不就像是兄妹一样的吗?”小男孩露着和煦的微笑,更显得天生的俊美。“更何况,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仗着人多欺凌弱小的样子。” “其实幸子早已习惯,不觉困扰,但还是多谢皇子的帮忙。” 幸子嘴里虽说着恭谨的敬语,但脸上仍延续着刚才的浅淡冷笑,稚龄的外貌笼罩着世故的表情,看得原本笑意盈盈的小男孩直愣了愣,一时为之语塞。 他可以理解幸子不能平易近人的个性是难免的,毕竟一个女孩儿家几乎天天遭受欺凌和辱骂,能开心的笑得出来才是怪事。 但是幸子那种形於外的、超出年龄太多的漠然和深沈,甚至会让在从小生於皇室、识得世面的他都不禁起了畏惧的心情…… 但总忍不住护着她!像是亲人的感觉,就好像妹妹一样,有时更觉得他和她越看就越相像…… 相像?翔皇子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其实,幸子是个长相相当不讨喜的女孩。 甚至,只是将幸子的外貌称之为“不讨喜”,都嫌客气了些;在有着“女性数白便是美”的日本,幸子黑褐似庄稼汉的皮肤无疑就注定了无法翻身的命运。 不仅如此,她更是完全不符合向自己名字的期望,不幸的生了副像是男人般宽壮的身子骨,和满布着黑斑、线条刚硬的脸。 再加上身分的低微,一袭永远不合时宜脏破可笑的粗布衣裳,幸子在众人眼中,根本就是丑怪得无以复加。 不过,这糟糕的一切和幸子的眼睛比起来,都还算不了什么——在东方的日本,在所有人都是黑发黑眼的日本,幸子居然有着一双碧绿的眼眸! 所以,自幸子有记忆以来,总是边被人追打着谩骂。 “幸子……幸子,”都陷入沈默的两人,由翔皇子最先清醒。“你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呢?”在翔突然沈默的同时,幸子也无端的忆起了自身的不幸,虽然这样的遭遇,她算是适应得蛮习惯了,但偶一想起,仍忍不住怔忡。 “还在想着被欺负的事吗?”翔忍不住安慰道:“别担心,一会儿我一定去找那些孩子的父母,做最严重的警告。”翔皇子年纪虽轻,但长期身处尔虞我诈的宫廷,看多了世态炎凉,自是不比一般孩子,只会用发情绪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不劳您费心了,幸子担待不起!”回神了的幸子,旋即又回复惯有的姿态。 “你别这样……算了,随你吧,”翔感到很是气馁。“不过,如果下次再被围起来时,就大声的呼救啊,知道吗?” “是,那么,因为还有工作,请容幸子先行告退。”一如往常的,翔的关心一点也没有打动幸子,她仍是淡漠有礼的告了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只有翔留在原地,反覆思索着和幸子有关的问题,还有自已奇怪的心情,不过,也一如往常的没有什么答案。 第一章 初冬,越向北行,寒意越甚。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点,竟然出现了一行既不像官差,也不像商旅的人,以穿着而言,反倒像是游客。 一行五人,其中四个一望即知是经常行走江湖的武师,因为各人手持兵器,脚打绑腿,虽没有满面横肉,但确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维持着警觉性。 但为首的却一身俊秀飘逸的文人打扮,年纪颇轻,行止之间极为儒雅,怎么看也不像是他们的首领。 天色渐暗,鸟兽之声和凛冽寒风益发喧嚣,像是宣告危险的暗夜即将来临,想露宿荒野的人们可就得多提防着点了。 见此情景,四人其中看来最年长、约莫四十出头的高个子壮汉於是出声问向斯文打扮的公子。“靳公子,我想今日是赶不及到叁岔口的野店打尖了,可是天色已晚,在这山区之中露宿又颇不安全,所以您不如先在这儿歇歇腿,我派人到前面去探探,看看附近有没有地方,能供咱们今晚安身,可以吗?” “那就麻烦你了,葛叔。”被称为靳公子的年轻人明显的疲惫,於是微笑点头,同意了中年壮汉的提议。 “那就这么办,”被称为葛叔的中年壮汉让年轻人到路边上的一棵大树下歇息,便转头向馀下的叁人吩咐道:“你们分叁个方向去前头探探,有没有弃屋破庙之类的地方,不过不要去太远,一盏茶功夫的脚程范围之内,省得再深入山月复,越晚越危险。” “是。”叁人齐声领命,下一秒便朝不同方向疾奔而去。 看着下属出发之后,葛叔便踅回年轻人所歇息的树下。 “您还吃得消吧?”葛叔面有歉色,向着年轻人说道。“我真是该等雇到软轿之后再上山的,要不然您也不用这么受罪了。” “别这么说,葛叔,”年轻人虽倦容已深,但仍有着良好的气质风度。“是我坚持别再等的,怎么能怪您呢?再说,山路本就崎岖难行,一般轿夫都不愿上来,无端的拖延了行程,那才对您交代不过去呢!” “可是,白总管有交代,一定不能让您受委屈的!”葛叔说着说着,烦恼地皱起了眉,看上去,受委屈的倒像是他了。 “没的事,我没受什么委屈的;这一路上的风景,着实让我开怀不少……反倒是因为不习惯出远门,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才真该过意不去呢!”年轻人客气地说着,一心想让葛叔放心。 “您……您别这么说,这是我份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 梆叔见年轻人如此温文多礼,一下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打了个哈哈,便沈默下来。 他本是威远镳局苏州分局的管事,人称葛叔的葛金池,职务便是处理苏州分局的一切大小事物,也等於是负责坐镇苏州分局。 半个月前,威远镳局的总管白纪羽——虽然他在江湖上的外号潇洒风雅得不得了:“飘逸似羽、笑倾众女”!但以工作上来说,大夥私下叫他鬼见愁的人——竟突然带了这个年轻人来找他,还命他立刻要亲自送这年轻人上京城齐府。 白纪羽还吩咐:这靳公子是贵客,绝不可怠慢,更不可得罪,否则后果自行负责! 表见愁头头下达的命令,葛金池那敢质疑怠慢!就算心中已是叫苦连天,也不敢稍露一分思绪。 只不过…… 靳公子?他怀疑。 单薄的身子,细致的五官,还有那举手投足间的文弱样……葛金池益发的觉得,这名靳公子怎么看就怎么像女娃儿!不过这并非是他可以涉问的问题,他明白这道理的。 沈默了半晌,葛金池先开口说道:“靳公子,我想赶了这么些路后,您也渴了……而远处似乎传来水声,不如我去取水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年轻人微笑颔首。 “是,那么请您稍后,我去去就来!” 说罢,葛金池忙不迭地离开了尴尬的现场。 ***** 待葛金池走远,年轻人像是再也忍不住困倦的倚树假寐起来。 杂念在脑中群起乱舞;他试图平息一切,却发现顾此失彼……最后,像是所有的事情都纠结在一块儿,碰撞出混乱,发出的噪音惹得他头疼欲裂。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不对,这些扰人的声音并非是自己的梦境!年轻人惊慌地想着。这些由远而近的声音,分明是兵刃相交所发出的击响…… “怎么办?该不会是遇上了土匪吧?”在凉飕的天候中,年轻人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天啊,恰好连一名武师都不在时才发生这种事……” 但也不能大剌剌地就呆站於此啊!年轻人强自镇定心神,四下张望,情急之下躲入了刚才倚靠的大拭瘁面,密实的矮树丛里。 稍稍调好了蹲低的姿势,年轻人便大气也不敢稍喘的定在树丛中,屏息静待情况转变,心中暗祈着打水的葛金池尽快返回。 但天不从人愿,年轻人还没盼回葛金池,那些打斗声的始作俑者,就已经来到他所藏身树丛的空地前了。 “你……你不要逼人太甚了,”年轻人吓得缩成一团,只听得一个粗嘎的男声说道:“不过是个女敕娃子,毛都没长齐呢……『光』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喔?是这样吗?”一记年轻的男声透着笑意的话语,低沈优雅。“那你怎么被我追到喘得像条没水喝的老狗?” “你……”粗嘎的男声明显地被激怒了。“欺人太甚!你别忘了,我可也是岭南第一名门八卦无双剑派的掌门人!” “我——知——道,不必再提醒我,”迷人的男声故意拖长着尾音,摆明没把什么掌门人的头衔放在眼里。“不过既然你这么好心的提醒我,我也不好不礼尚往来……” “什么?”粗嘎的男声撑出吓人的气势,大吼一声。 “为表对阁分的尊敬,我回馈绑下两件事:就因为你是什么八卦掌门,我才会这么有耐心地陪你玩了半个时辰的捉迷藏!也因为你是那个什么劳什子的无双大婬虫,我才必须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放着好好的午觉不睡,大老远的跑来做掉你,懂吗?” 迷人的男声说完,还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表明自己的辛苦! 一听到此,本来害怕至极、躲在树丛中的年轻人要费好大的努力,才能压下大笑的冲动——这人损人的功力,怕是比起白纪羽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想到这,年轻人的心情一轻松,便好奇起来,慢慢探头外望…… 这一望,年轻人又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压住了惊呼的冲动! 顺着枝桠空隙往外看,首先映入眼的是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矮的约莫五十开外,一身藏青袍子,一柄已经出鞘的龙头宝剑,看来气派的确不小——大约就是那位八卦无双剑派的掌门人了吧! 但让年轻人震惊的并非这位老者,而是与其对峙的高个男子。 年轻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俊逸的男子——就算是笑倾众女的白纪羽,或是不知迷倒多少芳心的齐风,在面对这个黑衣男子时,大概也只能自叹弗如了。 一身黑色;手持覆罩着黑纱的斗笠、紧贴双腿的长裤、风里翻飞嚣张的黑色大被风、一头随意用黑带扎於背后的黑发……全身散发着一种狂野不羁的傲气。 可是,年轻人最讶异的,还不只是黑衣男子的英伟挺拔。 他竟有双像是闪着妖光,令人调移不了视线的碧绿眼眸! 深幽如潭、却也亮灿如翡翠;会随着主人的话语或表情闪动着不同的明暗!虽怪异,却有着一种撼人的妖美…… 年轻人虽然吃惊,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现下的情势好像越来越紧张,大有随时开打之势—— “你……”老者像是被激怒了,满布皱痕的脸透着猪肝似地深红。“好,老夫本来看你是后辈,不想误伤了你;没想到你倒把老夫当作病猫!看来,不教训教训你是不行了!” “不是当作,是根本就是!”黑衣男子仍旧双手抱胸、懒洋洋地说着,完全没把老者的话放在眼里。 “好,那就别耍嘴皮子,咱们手里见真章吧!” 老者语落身起,一个空中侧飞,旋身将剑尖直往黑衣人刺去! 但黑衣人却分毫未动,慢条斯理地看着老者向他刺来;一直到剑尖就要刺入他眉心时,他才优雅的旋转了一圈,不在乎的闪过了攻势其实相当凌厉的一剑。 接下来,就只见黑衣男子舞蹈般地闪躲着老者的攻势,只拿着斗笠的双手却是怎么也不肯出招;直至老者已使出了百多招之后,终於忍不住气喘的停了下来,黑衣男子仍是气定神闲地伫立一旁。 “啧啧啧……”黑衣男子见老者停下了剑,站在原地喘气,便摇着一只手指,咂嘴出声。“你这样是不行嘛……一开始便卯足了劲儿地随便乱戳,当然就后继无力啦!” “少罗唆!”老者明显占下风,颜面却还是努力地张挂着。“要不是你老当缩头乌龟,只守不攻,老子早八百年前就干掉你了!” 年轻人看到这儿,就明白老者已打出火气,连气质都不顾了! 而黑衣男子也像是玩够了游戏般,再听得老者粗鄙的说词,脸上的笑容不再轻松,绿眸也渐渐蒙上寒冰似的杀机。 “是吗?”黑衣男子倾了倾身,像是向老者打躬作揖。“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就以这最后一招,致上本人节哀顺变之意!” 几乎是和话声同时结束——黑衣男子只是随意一扬手,手中不起眼的斗笠便极快地顺势划向了老者的喉头。 电光石火之间,就见斗笠带出了一抹孤形优美的黑色,划过了老者来不及防备的喉头,再回到好整以暇的黑衣男子手中。 正当黑衣男子悠闲地检查着斗笠有无污脏破损之时,目瞪口呆的老者,才由喉头喷出了鲜血,慢慢地后仰倒地…… 这时,黑衣男子才第一次显出惊慌,忙不迭地往后跳了几步。 “哇,好险……站太近了,差点被溅脏衣服,”黑衣男子边四下张望着衣,边出声抱怨。“太失败了!下次一定得记着这个败笔,站远一点,免得回去被那个管家公嘲笑!” 琐碎抱怨之间,黑衣男子嫌恶地避过了浓稠的鲜血,拾起了落在不远处、老者的龙头宝剑。好整以暇地整装、收剑入鞘;黑衣男子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微笑,从容准备离去。 一件风声鹤唳的血案,就此云淡风清的结束。 至此,年轻人才回过神来,惊惶得发出一声轻喘,阻止了黑衣男子本欲离去的脚步。 “什么人?” 一双锐利的绿眸扫向了年轻人藏身的树丛,而绿眸的主人也随着自身的目光大步而来,吓得年轻人冷汗直冒,双脚怎么也不听使唤地,让主人仍是定蹲於原地,无法逃离。 “靳公子,靳公子……”这时,远处传来葛金池的声音。 年轻人能听见,黑衣男子当然也听见了。 “原来不请自来的客人不只一位……”黑衣男子撇了撇嘴,像是有了什么让他不耐烦的事。“好吧,反正今天的活动量也够了……我也最好别再节外生枝,省得管家公罗唆!” 说罢,黑衣男子旋起了披风,蹬脚便迅速飞向远处。 这时,年轻人仍蹲在树丛中冒冷汗,全身力气像被人抽空了。 “靳公子,靳公子……”葛金池终於拿着个皮水囊,神色慌张地出现在年轻人的视线之内。 “葛叔……葛叔……”年轻人发出了声音,但仍是没气力起身。“葛叔,我在这儿!” “靳公子!你怎么躲在那个地方?”葛金池闻声找着了人,赶紧搀扶了出来。“我大老远就听见了打斗声……您没事吧?” “还好,没事。”年轻人露出了苍白的微笑。 “喝!这儿怎么有个人……”葛金池终於瞧见了远处的体。“这……这不是八卦无双剑派的掌门雷二爷吗?” “葛叔,您认识?”年轻人听葛金池叫出老者名讳,讶异不已。 “几年前见过,总镳头大寿时……”葛金池脸色难看地点点头——那伤,像是出自行家之手! “靳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我当时一害怕,只顾着躲在树丛中,所以什么都没看到……”一想起那双绿眸,年轻人不由自主地说了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包庇一个陌生的杀人犯。 或许是因为那一袭黑色的披风吧…… 反正不可能会再见的——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不怕再有碰面的一天……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是这样……”葛金池欲言又止,但想起了主仆分野,最后终是改口。“好吧,不打紧,只要您没事就好……这次都是小的保护不周,让您受惊了!” “别这么说,这次是碰巧,”年轻人镇定了许多,苍白的脸色也回润些。“再说,您也是为了我才去取水的,怎好怪罪於您呢?” “是么……多谢公子大量,”葛金池暗暗捏了把冷汗。还好真的没出岔子,要不然他提头去见白总管也摆不平这事儿!“那么您就先歇歇,喝口水,等探子们回来再上路吧!” “好,谢谢您。”年轻人有礼地接过了葛金池递过来的水囊,坐回树下的老位子,慢慢地吸饮着冰凉的甘泉。 一切都回复原有的平静——除了年轻人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此生第一次,他看见一个人为了芋种原因,毫不在乎地取走了男一个人的性命。 他该震撼的!再不然也该被吓得语无伦次、大病一场…… 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的脑中,莫名地填满了那双千变化、容易蛊惑人心之绿眸的影儿,无法分心想其他…… ***** 反影像抹黑云般向北疾行数十里后,才渐渐地放慢了速度。 想起适才不但差点被人撞见,一路上他也发现了有些蛇虫鼠蚁正在附近闲晃,似在搜索着什么东西。 难道他已被人发现行踪了吗? 早在他接受这一次任务时,便觉得诡异了——有谁会花上万两黄金聘请最高级的杀手,只为杀一个龌龊的采花贼? 包遑论他根据连日来的跟踪观察,发现那老头儿实在是不像有此癖好之人…… 杀了他之后,又这么恰巧马上有鬼祟的家伙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还有,买家为什么要老头儿的剑?这里面有什么是他该注意而漏掉的部分吗? “烦死了,”反影扒了扒被风吹至眼前的发;他约了买家交货,没空想这些鸡毛蒜皮!“怎么有些人就爱做些会让我烦闷的事……” 反影戴上了本来一直闲置在手上的斗笠,朝着不远处的目标前进——一座因天色渐暗而更令人望之生畏的阴暗密林。 他与买家约定的地方,就在林中的小湖边。 连露个脸都选在这么阴阳怪气的地方!真是烦人!反影暗骂了声。瞧见湖旁的身影,他先让抱怨待在肚子里。 “是『光』吗?”待反影走近,服饰华贵的中年人便小心开口。 “是。”反影心情很差,懒得多说。“你要的东西在这儿。”说完便递上刚刚杀了人后取来的货。 “是……没错,就是这个。”异常谨慎的中年人,在见了反影递出的剑后,一时让兴奋爬了满脸,忘情地伸手接了过去。 面对对方的自动,反影倒也不以为意。 “既然你满意,那么任务圆满达成。”绿眸在渐暗的环境中闪动着细密地审视——那样的眼神任谁看了都会有种全身被抽丝剥茧的毛骨悚然;只不过掩在黑纱之下,中年人一无所感,仍是专注地细看着剑。“那么,接下来……” “放心,我懂,”中年人听见了反影故意未尽的句子,恍如大梦初醒,将眼光调离剑身。“酬劳会在明天交给皓月楼。” “那就最好不过!”反影冷冷地笑了声。 中年人会意,却不知该说什么;任何人在一个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杀手面前,都应该会“不知该说什么一吧! 所以他欠了欠身,意图告退…… 结果,将入夜的山区突起一阵强风,刮得两人身旁的风尘乱舞。 不经意地,中年人瞥见了冷血杀手掩在黑纱下的容颜……他霎时全身一僵,像个等死的呆瓜一样瞠目结舌、一脸惊恐! “该死……不是说你,”看着因自己的话而全身弓僵的买家,反影不耐烦地解了误会——这讨厌的斗笠,他从来没戴顺过,他乾脆将它搞了下来。“我不会杀你的!”! 但中年人并没有因反影的保证而宽心,甚至可说是在看了反影摘下斗笠后,脸上的恐惧以惊人的速度在蔓延滋长。 “别吓成这个样子……”反影嘲讽地撤撇嘴,他戴着斗笠的目的本来就只是要遮掩容易引人注目的眸色,并不是为了什么神秘的理由。这家伙是不是听多了乡野奇谈?怕被揭露真面目的杀手给灭口?“算了算了,随你高兴,”反影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反影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黑色的披风在风尘舞中翻飞出声。 许久,直到反影的身影已淡出了视线,僵硬的中年人才困难地由口中吐出了几个字…… “太像了……怎么可能?” ***** 月至中天,葛金池一行人才走到了叁名武师回报可以落脚之处;这间庄院虽然残旧,但保存得相当完整,叁合院式,前后都有院子,而且看得出是建盖结实的砖屋,应是个遮风避雨的好地方。 “终於到了!”葛金池喘了口大气,如释重负。 时间已晚,当一找到这间废弃的院落时,众人不再客套的虚应着故事,安排好了房间和守夜轮值后,便各自歇息。 不过,除了守夜镳师之外的众人都睡着时,这位令众人紧张的靳公子,竟一个人从侧门,悄悄地溜出了庄院。 接着,他便就着月光,掏出了一方罗帕,开始就着冷山泉擦洗着脸和手。虽然冷冽的山泉令他瑟缩不已,但他还是月兑下了鞋袜,清洗因赶路赶到疼、包裹着紧密的双脚。 溜出了庄院的年轻人,藉着月光循着山壁,模索到了来时路上见着的一条小山泉;泉水从山壁中涌出,所以清洌无比。 结果,在层层鞋袜去除之后,赫然出现的,竟是一双女人如玉般雪白的莲足! 没错,“他”其实就是靳丹菱,苏州靳府的大小姐。 自从为了能让妹妹青芸安心的和齐风成亲,丹菱留书出走、跟着白纪羽为她安排好的护卫北上至今,已然过了大半个月。 “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这样辛苦?”丹菱望着打湿了的红肿双脚,不禁苦笑起来。 “真是自作自受!”丹菱无端端地生起自己的气来。“还编了这么个脚的理由!” 她指的是为了让青芸安心的嫁给齐风,假托要妹妹先出阁她才要回去的藉口。 山区的晚风袭来,变本加厉的寒冷引人打起哆嗦,唤回丹菱陷入沈思的神智。 月光稀落的照拂下,树影摇曳似魑魅,远处还不时传来飞禽走兽的呜咽声,令人不由自主的恐慌。 穿回了鞋袜,稍整了仪容,丹菱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些对现况毫无帮助的问题,专心的循着来时路,慌慌地模索着、慢慢地朝着庄院前进。 意外地,一阵浓郁的香味朝丹菱袭来。 是什么呢?丹菱吃了一惊,空气中充斥着一种从来没有闻过的、可以称为冶烈狂野、嚣张霸气的浓郁香味? 对黑暗的恐惧终究抵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丹菱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发现流出山泉的大岩石壁,是一块凸出的岩石,其左右两旁的山壁均较为后凹,而面对山泉的右侧,要非常仔细才能发现有一处由地面向上裂至不到一人高的壁缝。 由於岩石形状的关系,再加上壁缝处极窄,又有大量的杂草掩盖住,要不是因为花香的引导,是没有人能发现这个玄机的。 耐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丹菱轻轻地拨开了杂草,勉强挤入了恰好只容她侧身通过的山壁缝,想去一探究竟。 山缝弯向山月复深处,而且愈往下愈窄。 丹菱奋力地挤出了半嵌在山缝中的身子,下意识地先拨掉了覆盖在她身上头上的树叶草根后,定下心神来仔细一看,没想到触目所见的景象,令她吃惊的几乎快站不稳身子。 这是一个由连绵高耸的山峰,所圈围成的一个圆型密闭谷地,占地相当的广阔,而在这个大型的谷地中,竟只大量的栽植了同一种花,整齐得令丹菱几乎以为那片花海不是真的。 但落英缤纷,冶烈的香气,花瓣上醒目奇特的七彩,在在都是这么的真实! “该不会是误闯了桃花源吧?” 丹菱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有些迷惘,同时也有些兴奋。 然后,她的思绪也就只能到这儿,再也无法持续…… ***** 寒夜中,反影突然惊醒,一堆令他不安稳的杂梦扰乱着他。 走到铜盆前拿起手巾,抹了抹感到燥热的脸和后颈;十月天里,竟感到燥热?反影自己也觉得有趣的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远离了那个地方很久,却还是偶尔会梦到以前的事;是仍对那样的过去有心结吗?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说忘就能忘得掉的…… 梦里,那个名唤幸子的女孩,背负着荒唐的命运出生;从小备受欺凌不说,因为长相丑怪、被人当个怪物在展览着不说,有一天还差点被一个有断袖之癖的醉女官给捉去…… 沈入梦中的反影,脑中回荡着忘不掉的幸子;但清醒后的反影,只有脸上的一抹浅笑。 去花园逛逛吧!反影一时间兴致大发,随即披上了随意摊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大披风,起身便行。 算算时间,也该去看看那些新培育的影花,说不定已悄悄地绽放一整园了呢! 一思及此,反影的脚步就更快了。 ***** 一进了花园,反影恣意开怀的笑了。数月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新一代品种的影花,不但花形更大更,香味更形浓郁。 连本来散置於一朵花上的七瓣、不同花瓣上的七色,也因为他一而再再而叁的培育试验,终於在一片花瓣上合而为一。 但是见到此景的反影,在兴奋不已之馀,也没忘了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通体透着萤光、造形精美的小玉瓶,倒出一颗墨黑的小丸子,仰头吞了下去。 一切就绪,反影便好整以暇的开始在园中漫步;细查着每一棵新植株下近土壤茎部的情形、旁边是否有别的花草寄生,寒冬将近的时节,水土方面有没有什么问题…… 突然间,他见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情形:一个明显是个女子,却易装做书生打扮的人,昏迷在这不可能有外人知道的花园中! 是来偷影花的吗?还是来探查“光”的大本营? 他想起下午的事,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些讨厌的虫真是越来越精明了,这么快就近了他的地方! 伸手探了探鼻息,再抄起手抚了抚脉搏——反影肯定,这家伙一定是想跟踪他,不知怎地误闯花园,在不知情下吸进花毒,就这么晕倒在这儿了。 而且,看来情况还蛮严重的;反影悠闲地打量着不速之客。 虽然身着男衫,还是看得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学男人束起的发,现在正丝丝散落在旁边的花蕊、花瓣、花叶上;精细的五官,分明的眼唇,白皙柔美的肌肤……其实,是个蛮美的女人呢! 反影查探她的脉搏时,感受到了她细女敕的肤触。 这说明一件事:她是个习惯养尊处优,不懂功夫的弱女子。 是那个笨蛋居然找了个弱质女流来探他的路?想用美人计?为了怕他怀疑,还找了个完全不懂武功的女人? 老套! “有趣,有趣。”反影微笑着,继续俯视着躺在地上的人儿,暗忖:她应该会带给自己一些乐趣吧! 好吧,就救这女人好了!说不准还能反探出什么有趣的内幕呢! 不过呢……他俯视着脸色益发青紫的女人;如果要救的话,就得快一点了,她看来已经吸进了不少毒素。 反影小心翼翼地避开花朵跪下来,先扶起了女人的上半身,再掏出先前的萤光小瓶子,倒出一粒小黑丸,想进她的口中。 可是,不知怎地——也许是女人昏迷的时间太长了——反影一直撬不开她紧闭的双唇,而反影一边要扶着她,一边又要拿着药,根本就空不出手来,一时间竟使他七手八脚的有些狼狈。 左挪右移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一丝成效。反影有些不耐地停下动作,静下来想了想之后,不禁就笑出声。他怎么这么笨啊? 轻轻地放下了软馥的身躯,反影将药丸放在舌尖上之后,一手托住了女人的后脑勺,一手捏住了女人的下巴,俯身吻上了已然紫黑的唇,再用舌尖启探进对方的嘴。 明月西斜,影花璀璨,山谷旋风偶一呼啸,卷起两人身旁的凋零花瓣,缤纷鲜彩随清凉漫天飞舞,恰似淋下当头花雨,也像处於宫舞缎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反影带着满足的笑容支起了身,温柔拂去女人发丝上的落英,再细细地浏览着身下的人儿。 她起来有影花的味道呢!反影愉悦地想着;这世上可没有几个女人能带着这种香味了。 虽然她精细如瓷女圭女圭的外表,和这冶的味道,惊鸿一瞥并无雷同;但再仔细回忆一下,竟可以发现两者之间共有一个特徵,就是迷人的灵慧…… 不多时,在反影身下的人儿悠悠转醒,微启的朱唇轻溢出了些许呻颐瘁,便慢慢地开启了迷蒙的双眼。直到她完全张开了星眸为止,反影一直都维持着俯身覆在她身上的姿势。 反影饶有兴味地凝视着对方;他应该会听到一声尖叫的…… “你好。” 醒转过来的人儿,睁大双眼好一会儿,就像是耗尽所有力气、努力地吐出了两个字后,便又虚弱地昏眩过去。 待她再度晕了过去之后,反影再也忍不住的大笑起来;看来她中的花毒还不是普通的深,所以才会醒转过来后不一会儿,又恢复了昏迷的状态。 不过,只要还能醒得过来,就表示已暂解危机。 可是这并不是反影笑的原因——选她的人的眼光真是值得赞扬!她最起码装得像、像个标准不过的大家闺秀! 反影笑不可止的想着:无论何时何地绝不大声喧哗,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遇见了陌生人时,仍然记得要表达自身的礼貌修养,先向对方问好,果然是相当的训练有素…… 不过,如果就这样放她不管,不带回去给医治的话,拖久了她还是死路一条;所以……只有带她回去罗!反影又笑了起来,这可不是他任意妄为喔,情势所逼嘛! 心意一定,反影俐落地起身,一个优美的弯腰,轻易地抄起了躺在地下的女人,悠闲地调整好姿势。 顺着山壁的走势,反影怀抱着昏迷的美女,旋身以致黑色被风狂妄地翻掀起,野兽般地冲向了渐淡月光中的高处。 第二章 “你说什么?”一座清幽花园的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在寂静的夜里,这样的声音显得特别的清晰。 “翔皇子,请稍安勿躁,提防隔墙有耳……”花园深处,八角亭阁,一个谦卑的中年人,正小心翼翼地提醒着一身华服,才发出暴喝的青年男子。 “知道了,”被称之为翔皇子的青年男子激动的挥了挥手,但仍自制地压低了声音。“你给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的解释一遍,点滴不漏!” “是!”中年人恭谨地回了话,站直了身准备说明。 於是,在透着花香的微寒中,中年人先将手中的一柄宝剑呈上翔皇子面前的桌上,再详细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愈听,翔皇子的面色便愈凝重,眉头愈趋深锁。 终於,中年人的叙述到了一个段落,见翔皇子并无任何表示,兀自沈思着,所以中年人便恭谨的立於原位,静陪着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翔皇子终於抬眼,微微地挑了挑眉,轻声开口。“还在吗……那正好;”翔皇子之前激动的心情,似已平稳,所以再次开口,竟不似之前粗暴,音韵温柔迷人。“关於你所见的人,应就是我多年来寻访未果的对象……我命你立刻再找到那个人……不计任何手段!” “翔皇子……”中年人显出一丝犹疑。“在这样的时候,这么做……” “我自有主张,”翔皇子挥手打断了中年人的话,声音却仍是优雅轻柔。“你该明白的,这是我非做不可之事。” “是,小的明白。”中年人将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掌握得一分不差。 “好了,那你就赶紧去办事吧。” “是。”中年人领命退下,只剩翔皇子一人,静坐於黑暗之中。 许久 “唉……真是非做不可之事吗……” 本又复於寂静的花园,突起了一声沈重的叹息。 之后,就真的不再有任何声响了。 ***** “你带了个女人回来?”张罗着早膳的,以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问向刚走进膳房、才落坐的反影。 “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反影研究着早膳的菜色,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应该还没人知道才对!” “我一早起来,在客房的门外闻到了影花的香味……”试了试肉骨粥的咸味……嗯,刚刚好!满意地笑笑。“结果推门进去,就发现一个女人躺在床上。” “鼻子实在灵得夸张,不愧是奸诈的狐狸……”反影发现了爱吃的蛋拖蟹肉泥,高兴的舀了一大匙。“没错,那是我昨儿个晚上捡回来的。” “你什么时候有了半夜出门散步、随手乱检东西的习惯?”不满意地挑了挑眉。 “昨晚。”反影吃得稀哩呼噜的,完全不把微妙的表情放在眼里。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可是,麻烦你下次要检的话,请检一些小狈小猫之类的,别检这么麻烦的东西回来!” “何说?”反影咂着嘴,无辜地望着。 “检人回来,不想再养时,会烦恼到底是要杀掉还是要丢掉?再说,女人也是所有动物中最罗唆的一种!” “想太多了……不过是顺手捡了个有趣的小玩意儿而已嘛!” “有趣的小玩意儿?”把眉毛挑得更高了。 “对啊,很好玩的,可训练有素了——神智不清地被陌生人压在身上,她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先问候对方耶,你说可不可爱?”反影说得一时兴起,乾脆比手划脚起来,眉飞色舞地得意极了。 听完了反影的叙述,不但状非感同身受,甚至将本已够高的眉毛再度上挑,还别有含意地清了清喉咙。 见此情景,反影知道这个在“光”担任总管的,又开始在提醒自己关於总管的职权范围了,只好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将昨晚的经历照实说了一遍。 “然后你就这么做了?”不听还好,一听之下连眉型都来不及平顺,眉首便聚在一起。 “不然怎么办?任她自生自灭,然后……” “我不是说这个……不吃了吗?”见反影无意再进食的样子,开始收拾餐桌。“我是说,一个应该还没出阁的姑娘家,你就这么毫不考虑的亲下去?” “是她自己要跑到我的花园来昏倒的,”反影可理直气壮了。“而且我不嫌弃她是鬼祟的间谍,好心救了她……不过就是个应急的动作,那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难道不知道外边的姑娘家一旦让人轻薄了,除非出嫁,要不然就是死路一条?”皱着眉将餐桌上的菜汁擦去,然后狠狠地瞪了反影一眼。“更何况我看你是想胡闹的贼心眼大於救人的热忱吧?别在那儿挂羊头卖狗肉了!” “那种事与我无关……喂,你跟她非亲非故吧,干嘛为了她瞪我?”反影委屈地抗议着。 “我瞪你是因为你老是把菜汁滴得满桌都是,脏死了!”无视於反影的装模作样,自顾自地收拾着。“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她?” “怎么处理?当然是你去救醒她罗。”反影站起了身子,开始来回地踱步;黑色的披风衣,因为他的行动起了漪动。“因为我在医术上的造诣不及你。” “然后呢?”也站了起来。 “嗯……严刑拷问她,身为老大,我有职责揪出任何想危害『光』的人。”表情煞是认真。 “再来呢?” “……还没想到。” ***** 黑暗中,一双碧绿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直望着她! 那样的绿色,有时像是两潭平静深幽的湖水,有时像是一种不可抗力的急湍漩涡,让人头晕目眩、一种直坠无底深渊的无力感。 直到她渐感被人摇晃,才慢慢清醒:原来刚才的一切,是梦…… “姑娘……姑娘,该醒了,再不醒你会更难过的。” 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一开始并不怎么听使唤;丹菱努力了很久,总算将沈重的眼皮撑开来。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成形:一张雅致的床,系着蓝色的帐幔;一个飘逸俊美、流泻着一头银发的男人…… 好美的人,好美的银发……银发? “这里是……还有,公子是……”丹菱被呈现於眼前的景象惊得出不了声,慌乱地说着只字片语,极力想使之变成对话。 “这里是泰山某无名峰上,我是这里的总管——,”见病人恢复了意识,似无大碍;不再留守床边,开始收拾着适才使用的一些器皿。“既然姑娘已经清醒,最好是尽速下床走动走动,让身上发汗,免得残毒沈积体内。” “泰山无名峰?洪……洪公子?残毒?”丹菱虚弱地重复着的话,一脸茫然。她的应变能力还没遇过这样的试炼,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但平日的礼教并不允许她在这样的情况下沈默。 “糸字旁的。”面对丹菱的无助,只是强调着自己容易被误会的名字,并不多作表示。 不被理会的丹菱,努力地在脑中拼凑着片段的记忆,然后…… “我想起来了!”丹菱掩口惊呼。“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花园,然后就……” “你发现的是我家主人的花园,同时也是个植满了毒花的花园,”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你在没有服用解毒剂状况下走进那座花园,以致当场昏迷是正常的事;好在主人昨晚恰巧去巡视花园,发琨了误闯的你,就顺便将你救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真是多谢贵府主人及公子的救命之恩,”丹菱勉强地撑起了上半身,倾身致谢。“小女子敝姓靳,本籍乃苏州人氏;这次承蒙府上相救,小女子终生不敢忘……斗胆请教府上主人的名讳?” “我家主人反影。”在受了丹菱周到的礼数后,还是不改原先保持距离的态度,仍是简单的回答着问题。 “反……影?” 奇怪的名字让丹菱顾不得礼数,忘了自己直呼了此地主人的名讳,忘了自已像个粗野的村姑般张大了嘴。 “没错,反影,”又再强调了一次,然后将工具收进了一个雕工颜色均素、但一望而知出自巧手的小木箱后,便转身至靠墙的斗柜里,拿出了一套淡红色的女装交给丹菱。“女孩儿家还是穿女装好一点……而且原来的衣服已沾染了太多的影花毒,不适合再穿着它,所以请你将身上的装束换掉。” 并没有避讳地直指丹菱女扮男装的事实,还无视於丹菱早已红透的脸,将一套女装及同色绣鞋硬塞给她。 “……谢谢。”丹菱终於警觉到自己虽着男衫,但一直忘了以男性自居,反而下意识地回复了女性的自称。 原本应该拒绝、也许还会因对方的无礼而生气的丹菱,却没有正常的反应;她还无法从一时的震惊中回复过来,只是柔顺地向道谢后,便收下了衣服。 “那么就请姑娘自便;到了晚餐时间,会再来知会姑娘……不过请姑娘的活动范围仅限於这个房间,最好不要随便走动,否则发生什么事情,在下概不负责。”说完后,便留下丹菱一个人呆愣在床上,迳自离去。 ***** 饼了好一会儿,被单独留下的丹菱才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啊?这么古怪的人!植满毒物的神秘花园、古怪的主仆、乱七八糟的态度和近乎软禁的命令…… 大量的恐惧无措,令丹菱本就不佳的心情雪上加霜。 “接下来会是什么?”丹菱一时为之气结。“逼良为娼?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丹菱无可奈何的深吸了口气,想镇定心绪。不料这简单的小动作,差点使她二度昏迷——在深吸的同时,她闻到了一阵似曾相识的香味,然后便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一定是依附在衣服上的残毒!丹菱想起了的话,赶紧闭气褪下了身上的男装,换上了那一袭淡红色的衫裙。 “刚好合身!”丹菱又是一阵惊愕,那位叫作的公子,光以目测就能拿出完全合她身材的衣裳,这怎么可能呢?难道…… 不行!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才刚刚月兑离生命危险,连现今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呢,怎么能自乱阵脚? 对了,这儿到底是…… 沈了沈气,丹菱再一次端详了自身的仪容,确定无误之后,便开始慢慢地打量起处身的房间。 简单的家具,乍看之下平淡无奇,但只要细细查看,就能发现均选自上好的木料,而且不但材质与一般名贵家具不可同日而语,就连其造型都是顺着显露的木纹而定,令整体浑然天成。 能在这么荒僻的地方,拥有这般宅院,日一不是泛泛之辈! 再加上不凡的兴趣、解起剧毒似是探囊取物的管家、谜样的称讳……这时的丹菱,已能平心静气,不得不承认这儿的主人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承认她开始对此间主人有了些景仰。 “应该是不简单的人呢!”丹菱的嘴角漾起了些些微笑。 丹菱的心中不自觉地又想起那个有着双绿眸的男人…… 对了,她整晚未归,葛叔一定已发现了她的失踪,现下搞不好已急得跳脚了! 结果,她这个不只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目前还搞不清楚是否身处安全地方的弱女子,竟还只是想着些闲事! “我一定是出门太久,心都野了!”丹菱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自己——这实在太不像她的作风! 还是先找到此间主人,先谢过人家的救命之睹瘁,再请他指点回庄院的路才是当务之急。 稳住心绪的丹菱,在决定了该做的事后,便不再迟疑,再度的整了整衣装,便走向房门。 结果,在开了房门之后,呈现於丹菱眼前的景象,终於让她明白了那位怪管家在临走时,那一番话的真意。 ……不要随便走动,发生事情概不负责…… 原来,在出了房门,走廊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这整座屋宅竟是位於山顶、临崖所建。再来,触目所及的,是远处连绵的山形,和西移的日光。 丹菱强撑着就快站不稳的脚,慢慢地走回屋里,紧紧关上门之后,便背靠着门大声地喘气承受着今天不知是第几次的晕眩!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是否来到了什么不该闯入的地方? 至此,丹菱终於再也抵抗不了沈积的恐惧,让它漫天漫地的渐吞了自己仅存的神智。 ***** “你说什么?” 京城齐家中庭,突地响起一声暴喝。 “喂喂喂,有话好说嘛,大哥……”白纪羽连跑带跳的躲过了想拎起他领口的齐风。“别这么大声嚷嚷的,小心给小石头听到,那就全世界都知道了!” “你说谁是小石头啊?”齐风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声。 白纪羽立刻怔在当场……不会吧?随便说说而已,哪这么神准啊?就算是铁板神算也不可能准成这样吧? 白纪羽周身开始冒起冷汗……一颗石头就够麻烦的了,更别提两颗都到齐的场面,更更别提自从成了亲之后,大石头简直对小石头到了百依百顺、唯命是从的地步。 “少主夫人。”白纪羽礼数非常周到的打了招呼后,马上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别走啊,白纪羽,你以为我追不上你,就可以跑得掉吗?”靳青芸不怀好意地笑着,声喊道:“风,快帮我把他抓回来!” “没问题。”语落身起;唯老婆命令是从的齐风二话不说地立时掀出一连串黑色披风的翩影,俐落地把白纪羽从空中给抓下来。 “看吧,有个了不起的丈夫多好啊,连抓人的功夫都不用自己练,轻轻松松的站在原地,犯人就会自己回来了——连『站住,别跑!』都不用说呢!”青芸笑得开心之馀,也不忘赞美一下出力的齐风,送了他好几个妩媚的笑容。 “芸芸……”见了宠爱的老婆开心的笑容,齐风乐得完全不管手中被扯紧后领的白纪羽在哇哇大叫,直忙着和青芸含情对望。 是的,这儿便是威远镳局京城总部,齐风和靳青芸新婚燕尔的现场——只不过除了甜蜜的伉俪之外,现场还有些闲杂人等! “少主、白总管。”陪着青芸嫁过来齐家的翠儿,此时正掩着强忍笑意的嘴型,闷声向他们请安。 “好翠儿,你也来了啊……”白纪羽一边堆起招牌笑容向翠儿打招呼——无论何时何地,向可爱的女孩儿微笑一向是他从不或忘的本分——一边向着齐风叫嚣。“喂……放手啦,我这样在翠儿面前很难看耶……要谈情说爱回房去嘛……我可是让你们能结成婚的大恩人呢,你居然这么忘恩负义的对我……” “罗唆!”齐风完全不理会鸡猫鸭子乱叫的白纪羽,还是专心的以目光迎着青芸的走近。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青芸闪着顽皮的眼神,轻轻地依到齐风的怀里。 “呃……别说啊,齐风……喔不,少主,”白纪羽本来正在卯力挣扎,口中还不得闲的大骂齐风;但在青芸将适才的问题说出口后,他无礼的态度马上一变。“拜托……我一定负责摆平这件事……马上!立刻!” “风,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青芸对着齐风嘟起了小嘴,也边用眼角馀光向着白纪羽示威:猜猜看齐风会听谁的? “他刚才说,苏州分局回报丹菱失踪了。”齐风不但听话而且温柔地、清楚地告诉了爱妻想知道的事。 “什么?” 结果,这次发出了惊呼的,除了青芸,还有她身边的翠儿。 所以,当然也不出白纪羽所料的,这威力更大的第二声惊呼,立刻将齐家内院的众人给引了来;有齐风的二弟齐森、叁弟齐炎、四妹齐珊和随身丫鬟四人,再加上原有的四人,现场非常不令白纪羽失望地出现了热热闹闹的八个人! 在所有人都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每个人的双眼都非常严肃地瞪着白纪羽。 “呃……其实呢,这件事并不都是……”白纪羽眼见逃亡的大势已去,只有认命的站定了脚步。“好吧,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吧!” “当然!”齐风冷声开口;他还是不能原谅白纪羽出了这个烂主意:怂恿长辈开口,要他和靳丹菱成亲,以试验他和青芸的真心为名,实则是因为这个烂人唯恐天下不乱的玩性! 差点害得他和青芸两地心碎!齐风寒着脸,明白的表示他极端的不满;青芸也怨急地看着白纪羽……还有一旁竟参与计划、和白纪羽合夥骗她的翠儿,而后者只能给她一个无奈的苦笑。 “可是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嘛……”白纪羽见状,不服的大叫;只不过见了两人脸色的转变后,声量越来越小。 “算了,大哥,你现在再怪他也於事无补,现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赶紧将丹菱小姐给找回来!” 一旁儒雅风范、浑身充满了药材味的齐森开了口——他主管齐家各地药材铺的生意,平日最有兴趣的事也是关在房内研究医书和炼制新药。 不过因为这门独特而花时间的兴趣,使得齐父最引以自傲的武术,齐森反而不是那样的精通,以致从小得到较少关爱的他,看上去比大哥齐风还冷。 “而且要快;如果让两家的长辈知道了,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这次发言的是齐家老叁——齐炎。他可谓人如其名:脾气躁、性子急。比起齐风的武功来说,他的一身功夫也丝毫不逊色,但他差在没有齐风的冷静与谋略,所以只在镳局里担任武术指导的职位。 不过就像其父年轻时爱闲雪野鹤的个性;现时的安排,反而让他乐得轻松,所以只会见他叁不五时的溜班出去外面闲晃,把训练镳师的课程丢给总管白纪羽,从不会和齐风争出头的机会。 “没错、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白纪羽在一旁频频赞同在场两位哥儿们的话。“那就大家分头去找吧!” “分头去找?”齐风挑了挑眉。 “我有这么说吗?”齐森也挑了挑眉。 “我为什么要?”齐炎是乾脆环抱了双手!斜眼看着白纪羽。 叁种个性的兄弟,此时,竟出现了同样的反应和表情。 而齐家小姐齐珊则是从头到尾都在一旁含笑,不置一词;这样的场合是不适合黄花闺女开口的——毕竟,不关她的事啊! 不过现场的另一位“闺女”可不这样想!青芸见了自己的丈夫和小叔们的反应,当场觉得很不以为然。“别这样,风,我们当然要帮他!”青芸开始施展屡试不爽的撒娇功。“失踪的是丹菱姐姐呢,我很担心啊!” “别担心,我会把她找回来的!”看见爱妻紧蹙眉头,齐风不顾众人讶异的眼光,马上阵前倒戈。 结果此举马上引来一阵此起彼落的抗议,其中也包括了那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纪羽。 “不会吧,大哥!” “差别太大了!” 现场可谓混乱之极;众人各说各话,连翠儿也被白纪羽缠上。 直到—— “哥哥们,不如这样吧……”一直不说话的齐珊笑吟吟的开口了;众人皆静,只有了解齐珊脾气的肇事者倒抽了口气。“就帮帮纪羽哥哥吧,毕竟让丹菱小姐一个女流之辈,流落在外面太久总不是个办法啊……反正事成之后再让纪羽哥哥当每人——当然要包括小妹在内,因为是小妹的主意嘛——一个月的小当报酬,如何?” 一阵沈默—— “可以考虑!” “这还说得通!” 赞同声此起彼落,当然,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凄惨的哀嚎。 不过,无论如何,齐家叁兄弟再加上白纪羽四人,终於在靳丹菱失踪消息传回后的第叁天,决定开始分头寻找她的下落。 第三章 “喂,滑溜的狐狸,晚餐吃什么?”反影直闯膳房,大剌剌地喝问。 “这么称呼替你作饭的恩人,是不是过分了点儿?”头也不抬地切着葱丝。 “谁叫你是总管;你不是老爱提醒我这个吗?”反影觑空偷吃了块白斩鸡。 “是没错,可惜有人孺子不可教啊!”不理会反影的陪笑,迳自做着自己的事。“你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我想帮忙嘛!”反影可委屈了。 “你不必!你只是看不得我自得其乐、不陪你一起众乐乐!”完全不买他的帐。 “我发现和太了解自己的人说话是件危险的事……”反影被无情的斥喝,却是笑开了脸。“我哪儿有什么众乐乐之事啊?” “你该去处理一下那个捡回来的女人了吧?”用着早上预留的蟹黄,在做着蒸小笼汤包的准备。 “对了,”反影显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我差点忘了呢!” “不是叫你别在我面前演戏吗?”忙着和水发面。“你上次到膳房来,是因为你发现了烈日和皓月竟已相爱多时,你吓得走错路了才晃进来的!这一次我可不奢望你是来找我喝茶的。” 说着说着,乾脆拍乾净手上的面粉,回头看着反影。 而被挑得一清二楚的反影,现下也只能乾瞪眼;的确他最受不了闷热油腻的膳房,打死他也不会没事就窝在这种地方。 “我真是自做自受,请了这种总管……”他边叼念几句,边询问着。“那女人没事了吧?” “没事了,再几天就会完全康复的。”回头继续揉面。 “喔……那她醒了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有。就是问这儿是哪?我又是谁……之类的。”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反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平板地说着。“不过观察时间尚短,我不予置评。万一她真是存心要来掀了『光』的老巢,我想身在『光』中是最有效的方法。” “放心吧,就这种角色……”反影听了的话,仍是笑,但眼中已多了抹寒芒,使得湖绿的眸子看来更像两块冰凉的翡翠。“想跟我对戏,还不够看……别担心,我会用实际的行动告诉她的!” “就有你这种人!”不表赞同地瞪了反影一眼。“故意引狼入室还得意洋洋的!” “这样才好玩啊!”反影开心得很。“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别挡在蒸笼前!”不寻常的开始不耐烦起来。“看她没事,我就走了。” “然后……你就到这儿来了?” “没错。”的回答愈来愈简洁。 “我肯定你不讨厌她!”反影满意地点点头。“这表示我可以留下她了。” “是没错,不过我的意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愣了愣,没想到反影竟有此一说。“还有,你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她?” “为什么啊……”反影露出异於平常的好看笑容。“因为她起来有影花的味道喔!而且你并没有以拒绝下厨来抗议我留下她呀!” “白痴!”不屑地冷哼了声。“万一她不肯留下呢?” “……那你就多作点好吃的东西嘛!”反影又是一脸皮皮的笑容。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啊?”啐骂了他一句。“没品格的鸟,为美食口不择言,迟早命丧於此!” “哈!知我者也!不过,我会让她跟我一样的,”反影又偷了根才川烫好的芥兰。“唔,好吃……好,就先吃这些;现在,继英俊冷傲的怪管家之后,接着就该独一无二的男主人上场罗!”反影突地转身离开,倒也乾脆。 “快走!省得来弄乱我的菜!”边斥骂着、边整理着被反影搞得全乱了套的膳房。 不过,在反影的脚步渐行渐远后,却一反刚才的冷酷,轻轻地推开了窗,看着反影离去的背影,脸上竟出人意料的,显现了温柔的笑容。 ***** 一直在房中枯等的丹菱,因为连日的劳累,和刚愈的病体,终於支撑不住的坐在椅上假寐起来。 结果,在梦中,她又见到了那一双碧绿的眼眸;似笑非笑、时明时暗……令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那么纯粹的绿色,就像是两块透着水光的美丽翡翠,让人有据为己有的冲动…… 反影来到客房、推屋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幅情景:丹菱虽支着头在闭眼休息,脸上则带着不安稳的表情。 反影无意叫醒丹菱,只是在她面前微倾半身,慢条斯理地研究着她的睡姿。 换上女装的她似乎更月兑俗出尘!反影愉悦地想着;还好自已没有检措东西…… 粉女敕细致、精巧妍丽、娉婷窈窕的身躯;轻蹙娥眉的样子,还带着一股水雾的风情…… 懊是个江南姑娘吧?这么丽质天生的!越来越觉得自己检对东西的反影,不禁轻笑起来。 丹菱突地惊醒,不知怎地,她竟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丹菱睁开了眼,花了点时间,确定自己真的见到一双全黑的大靴子,正立在她小巧的粉红绣鞋前。 丹菱心里一惊,立刻顺着黑靴向上望活生生地、连在梦里也不放过和她相对的绿眸啊…… “你好。”反影笑容可掬的开了口。“这本来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为了礼尚往来,现在还给你。” “……” “你怎么了?被毒到说不出话来了吗?”反影笑容更甚。 “这样好了,我就好心一点,在这陪你到能说话为止好吗?”反影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 就这样,两人维持了好一阵子同样的动作:反影一直微倾着上身,笑睇着丹菱;而丹菱则是瘫软在位子上,呆滞着从一仰起就无法转移的红颜。 “怎么是你!”良久,丹菱终於回神,慌慌地后缩,语声颤抖。 “咦……不对不对,你昨晚不是这么说话的嘛!”反影笑等许久,在听了丹菱的第一句话后,不禁皱起眉头。“而且……什么叫做:怎么是你?” “你……你杀了人!”丹菱用尽力气,想尖声大叫,却是因为长久的发声习惯,使得努力徒劳无功,只留蛮横语气。 因一时迷糊而包庇了一个冷血杀手是一回事;但直接面对一个以为直至老死再也不相往来的冷血杀手,当然、绝对是另一回事! “你看到了!”反影脸上的笑容隐没,冷冷地说:“原来真的不是我过敏,你就是昨天躲在草丛中的人。” 面对反影的表情,丹菱意识到自己适才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当她喊出了那样的一句话,无疑是自寻死路——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人,会轻易地放过她吗? 看着丹菱的无助,反影心中一动,好令人怜惜的模样!可是,她真是因单纯的害怕才有了这样的表情吗? 还是她第一次出任务,却在面对目标物时,因紧张犯下致命的错误而感到无助无措? “好吧,既然你没有问题了,那就由我来发问吧,”看着丹菱的反应,反影难得地叹了口气。“问题一,你叫什么名字?” “……靳丹菱。”丹菱上忐忑不安地回答着,本来她是不该如此随便告知闺名,可是越接触这男人,丹菱就越能掌握住一点:最好别在对话中掺杂太多不属於答案的字! “很好听的名字……希望是真的,”反影对於丹菱异常合作的态度,感到非常地满意。“问题二,你怎么进到那座花园的?” “葛叔带我上京……盥洗的山泉……传来花香……山壁上有奇怪的缝……我只是好奇……” 她很想解释清楚她只是误闯那座花园,不是为了刺探什么……可是越急越解释不清,越是语焉不详就越急,最后还是反影的不耐救了她。 “好了好了!说词也不背好点……我大概知道了,”反影手一挥,打断了丹菱的叙述。“问题叁,你为何来此?” “我……”面对这个问题,丹菱一时前尘往事直涌心头,一阵莫名的哽咽顶住了喉咙……千头万绪,竟不知该说什么! “算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反影无所谓的耸耸肩;面对丹菱的吞吐,他更认定了是她心中有鬼!“反正只是随口问问,我也不期望这么简单便从敌方间谍的口中得到答案!” 反影说完,便露出嘲讽意味盯着丹菱;而丹菱则是一头雾水地回看着反影——绿眼男人在说些什么呢?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你还好吧?”反影忍不住双手轻捧着丹菱苍白的丽颜。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无助的表情,就是会令他生起逗逗她的念头。“如果这样就倒了下去,往后的日子你那有办法媚惑我呢?” “你……别碰我……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丹菱见了反影突兀大胆的行为,一时吓得挣扎起来。 “别再装了……”反影摇摇头,一脸冷笑;面对挣扎不已的丹菱,他抚上丽颜的手,只有改为一手抓紧了两只不安分的粉腕,一手捏紧了佳人的下颚。“知道吗?如果你不是怀着些讨人厌的心眼,说不定我还真会看上你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丹菱大惊,怎么这个绿眼男人像是对她敌意颇深;而且好像还不是因她无意间的窥视…… “你说呢?”反影渐渐逼近丹菱。 “你……你……要杀人灭口吗?”话一出口,丹菱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发什么疯啊?给人良心的建议? 对於丹菱的反应,反影瞪大了眼;难不成这女人把他当成混世魔王了?要杀她的话干么还费事救她啊? “你说呢?”反影故意暧昧地笑了笑,慢慢地将鼻尖顶上了丹菱的火红的俏脸。她真是有本事引人捉弄她! “你……你别乱来!”丹菱感受到了反影逐渐逼近的压迫感;他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靠得这么近…… “我?有吗?”反影还是一贯坦然无辜的笑,但笑容里的促狭意味昭然若揭。 丹菱看着眼前越来越大的绿瞳,闪烁的笑意渐泛成整大片……这是什么意思?她惊恐地想着。他到底要怎么样?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他随便地碰触她,难道是想……非礼自己? 她真的很美!反影开心地想着。她身上仍泛着淡淡的影花香味呢!而她的人和香味,好像还越来越契合了。真是让人心动!就算知道她对他图谋不轨,但他还是想深深地、掬饮这样的芬芳…… 反正照这样看来,这女人干这行的经验,似是还生女敕的很,也不足以构成对他的威胁——反影渐渐将唇移向了丹菱的樱红——充其量,就只能在这方面取悦、取悦他了…… 真是的,到底是那个二楞子派她来的? “放开我!” 就在反影正想低首吻上丹菱的唇时,惊恐的丹菱突然大叫了一声,以着不寻常的大力气推开了反影,向着房门冲去。 丹菱意识到反影的意图,便惊得不顾一切了——无论是否能活下去,如果这个冷血的杀手想要玩弄她的话,她的名节该怎么办? 如果遭人轻薄,那还不如…… “你在做什么!”虽被丹菱吓了一跳,但反影仍是很快地反应了过来,随即追上前去。 她想做什么?寻死吗? 反影在见了丹菱迅速地开了房门后,仍未收住去势,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当下便不再犹豫,顺手抄起了个茶杯,反手射向了丹菱后背。 而就在丹菱刚跑到了走廊围栏边时,茶杯也即时将她打晕,但她身子下滑的趋势眼看是止不住了! 随后追上的反影,在见到了这样的情形时,立时解下了披风,拉住了绑带的部分,扬手就将被风抖成一片黑布,直飞至丹菱开始下坠的身子边,然后手腕一抖,使黑布将丹菱的身子卷裹上来,再一手将她捞进了围栏内。 这一切,都只在一瞬间完成,快得令人眼花撩乱。 “呼!”反影松了口气。 难道她的“旧业”还真是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吗?反影苦笑地看着怀中的人儿;想来一定才入行:答话吞吞吐吐,尽说些没人会信的傻话;还笨到承认跟踪他、见到他执行任务……“ 而且就算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也不该放不段啊……老是这样,她的任务要哪一年才能完成呢…… “神经!”反影暗骂了自己一声。他干嘛替她担心她任务的成败与否?甚至心疼起她不知为何要入了这行? 不过,这也证实了这女人的确如他所想,是个表里不一、非常勇敢的女人…… 找死,也是要勇气的呢! 还配上这样的美貌,就更加令人怜惜……这么可爱的女子,和她相处起来一定会很有趣! 不过今晚……反影微笑地抱着再度昏迷的丹菱,返回客房,暗忖:在她累了一天之后,还是让她先好好的歇息吧! 有趣的游戏,结束不急於一时。 ***** 处理好大闹一场、随即被他打昏的丹菱,反影便悠闲地晃到膳房中;一阵折腾,是用晚膳的时间了。 “怎么了,”早已落坐的见反影孤身一人,竟不寻常地泛起了微笑。“初次交手便锻羽而归?” “她不饿……这理由可以吧?”反影听见的取笑,丝毫不以为意,仍是嘻皮笑脸的。 “不必再强颜欢笑了,”喝了口汤,愉快地像是没有听见反影的反驳。“我早说了女人都是麻烦的。” “嗯……或许你的话还是有些可取之处……”反影若有所思地摇头晃脑。“没事没事……不过,有件事倒是该搞清楚。” “什么事?” “你听我说……”反影笑眯眯地转述刚才与丹菱第一次交手的经过。“……所以,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为了安全考量是应该先把她留下来,但也要再调查一下她的说词,这样对她才公平。” “废话连篇。不就是迷上了那女人、觉得她好玩、还希望由她的来历查出幕后主使而已……何必费事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作掩饰?”才不买帐。 “不是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有几个……”反影不认同地撇了撇嘴。“就更是因为这样,才得好好的调查一下那女人的背景嘛……总不能随便留下来路不明的人啊!” “原来你知道这个道理啊……”白了反影一眼,真是无耻的家伙!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彻底推翻自己先前才说过的话。“不过,她倒是有对我提过,她本籍苏州……看来要不是我们误会得离谱,就是对方计划已细致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是吗?”反影装模作样的猛点头。“这就好办了;线索这么多,谅她想骗也骗不成……总之,我们可以将错就错,就由他们所布下的线查起——我就不信他们没有破绽!” “少在那儿大言不惭!”又兜头泼了反影一盆冷水。“懒惰成性,随心所欲;反正最后还不是让烈日、灿星去替你跑腿……还有,万一查出她真是来找麻烦的,你要怎么办?”弦的目光一敛,闲适的态度换成了认真的神情,直逼反影而去。 “怎么办?当然是大义灭亲罗!”仍然嘻皮笑脸地。 “少来这套!”不屑地撇嘴。“现下都还不清楚那女人的底细,你就已称人家为『亲人』了……你到时要真下得了手才好!免得又给我添麻烦,要我帮你收烂摊!” “你很讨厌耶……总是爱拆我的台,”反影这次不再无视於的打压,不满地抱怨起来。“这么做会让你的人生有什么好处?” “快乐、满足。”乾脆地说道。对付反影这种人根本不必浪费心软的情绪! “死老妖狐……”反影低声地诅咒着,但在迎上了投来的白眼时,随即转口。“没、没什么……总之,你明天就赶紧传消息下山,让皓月她们尽量地收集点消息回来!” ***** 经过了一夜的昏睡,丹菱於晨光中迷迷糊糊的醒转过来。 一睁开眼,见到了房间内似曾相识的景物时,丹菱还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处,直到慢慢想起了前因后果,才想到自己原来并没有死成,还是被留在这所有着杀人凶手的庄院里了。 一思及此,丹菱匆忙起身,不敢再躺在床上。 “早啊,”没想到一起身,就发现了那个有着一双绿眸的男人正坐在圆凳上,直冲着她送上迷人的笑容。“昨晚睡得好吗?” “吓!”丹菱冷不防地被吓了个结实。 “怎么你招呼的方式这么特别?最近的大户人家都是这样风行的吗?” “你……你在这儿做什么?”丹菱见了反影又起身逼近她,赶紧一鼓作气地趁空闪躲下床,匆忙中还不忘了拿走放在床旁的鞋;在这同时,她注意到自身的衣物完整,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你别过来!” “我有这么可怕吗?”反影委屈极了。“我只不过是来探探你而已嘛!” 面对反影佯装无辜的神情,丹菱只是瞪大美目,一言不发地寻了个自认安全的角落,边监视着反影的行动,边将绣鞋穿好。 虽然姿势颇不雅观,但在这种非常时候也就原谅她吧……丹菱在暗中诚心地忏悔着。 “你……你别过来,”想起自身的一切,丹菱逐渐回复正常;她不能再待在这儿,说什么都一定要离开!“我有话要说……所以……请……请你最好别过来!” 实在是奇怪的说法……丹菱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连! “会说话了?不错不错,”反影虽被打断,但仍赞许地点头。“好吧,这回听你的……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如果是要发问的话,你只能提叁个问题,像我昨天一样……这样公平点才好玩!” 丹菱怔了一下,因为反影奇怪的说词;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公平点才好玩……她会被困在这儿,还有公平可言吗? 可是,至少她该给救命恩人一点面子,而且更该避免惹怒了这名绿眸杀手! 努力平稳情绪,丹菱沈声开口:“公子是?” “反影。”反影简洁回答重点,不加任何修饰。 “公子便是此处的主人?”知道了他的身分,再拼上反影的言行举止,丹菱再度被反影吓到,乱了阵脚。原来这名杀手,同时也是此地主人?她的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了。 “不错。”反影微笑弓身,做个华丽的答礼。“你不会不知道吧……算了……不过,容我提醒你,你只剩最后一个问题罗!” “刚才那句怎么——”丹菱闻言大惊,正想吐出另一句疑问时,及时在中途打住。“ 此举再度让反影开心地点点头,他不但捡了个漂亮的东西回来,这漂亮的东西还不是虚有其表呢!虽然第一次交手时,反应有点失常,不过无妨。 “当然算了!”反影开心极了。“这个问题我还是回答你,不过算奉送,所以你还是保有最后一个问题。” 丹菱虽然为自身的处境担忧,而不敢在言语上随便造次,但和反影累积了越多的对话,丹菱就愈觉得反影在戏耍她! 一阵火气上冒,丹菱恼了;虽然仍维持着仪态,她镇定出声,但语气已不同之前。 “丹菱感谢公子相救,自当不会露那天下午之事;这一点,丹菱可以人格担保,”丹菱冷着一双星眸,掩饰心中恐惧。“所以现下还劳烦公子送丹菱回花园附近的庄院,让丹菱与家人团聚!” 见了丹菱的表现,一直微笑的反影不禁愣了一下,不过表情一闪而逝,随即换上了另一种笑容:有趣、激赏、狡狯…… 如果她是来捣蛋的话……以退为进?高招! 还是见苗头不对,藉机走人?总之,不论她打的主意为何,这办法的确是一举两得,又可以避免惹上麻烦。 开始有点意思了! “事实上呢,我要纠正你一点……”反影光预想到丹菱将会有的反应,就兴奋不已。“你刚才的那一句不算是个问题,应该算是请求……” 见丹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影打了手势让她稍安勿躁。 “不过呢,我这个人最好心了,对於问题总是有问必答,”反影坏坏地笑了笑,看得丹菱心里一阵恐慌。“所以,我现在回答你:我不打算放你回去喔!” “你说什么?”丹菱听了这样的回答,不由自主惊呼一声。 “对不起,这是第五个问题了,所以恕不奉答,”反影摇摇头,一脸遗憾抱歉,然后欺身至丹菱面前,突然低头在丹菱的耳边细语起来。“不过,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的话,我是可以考虑……” 见到反影突如其来的动作,丹菱吓得后退,但没退几步,一只明显有力的手臂,便圈上了她的腰,顺带的固定着她的两只粉臂。 “你又……做什么?”丹菱被迫贴抵在反影胸前,恐惧得挣扎。 “你真的染上了影花的香味呢……”反影根本无视丹菱的抵抗,自顾自将鼻尖顶在丹菱的额头上,而空出来的一手,则深深地滑入了她的发丝中,轻托着她的头。“……你很适合这个香味!” “放开我!”丹菱抵着反影的胸膛,感受到了他源源不绝的热力,这使得她再度晕眩;迷糊之中,丹菱竟下意识地对这般宽润的依靠起了贪恋之心…… 突然回神,丹菱惊得再度挣扎;她在做什么? 反影在上方将丹菱的转变全收入眼底,暗自有趣;她真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小东西,而且绝不是个弱不禁风的无趣女人。 “带你去吃早饭,你一定饿了吧?”反影突然将丹菱打横拦腰抱起,吓得丹菱猛抽口气。“的手艺可是天下一绝喔!” 反影像是无视於丹菱的害怕及抗议,一个人说得高兴,然后抱着丹菱举步走向房门口,脚尖一勾,房门大开,黑色披风席卷着一抹淡红,朝外扬尘而去。 ***** 两人来到饭厅,只见满桌好菜,但室内却空无一人。 “奇怪,这家伙跑到那里去了?”反影走入厅中左顾右盼,手里仍旧抱着脸色惨白的丹菱。 “放我下来!”丹菱见反影仍是没有放下她,开始不安地挣扎。 “当然可以,只是你一直紧揽着我不放,我以为你不想下来。”反影一副很为她着想的温柔笑容。“反正这一时半刻的,我还撑得住!” 反应过来的丹菱,赶紧将吓得揽上反影颈后的双手撤了回来;反影笑吟吟地轻放下她后,她马上退了数步,脸上红云嚣长。 “你好像很容易脸红耶?”反影见丹菱后退,立时走向前,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不过我喜欢,挺好看的。” “你这人做事总是这么我行我素,不顾别人想法的吗?”丹菱气得打掉反影的手,挺胸怒视。怎么会这样?丹菱做了一个连自己也惊讶的动酌瘁,心中暗悔……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粗鲁? “第六个问题了,可是,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反影突然双手抚上丹菱的娇颜,轻啄了她小巧的鼻尖,令丹菱一时失神。“我回答你没错。” 门口传来了咳嗽的声音,端着一大锅直冒热气的白粥,面无表情地看着反影和丹菱。 “很抱歉打扰两位……不过是用餐的时间了。”见两人已发现了他的存在,便端锅进门,直接走到餐桌旁。 反影只是回头向颔首,表示知道之意;而丹菱则是在一见到之后,便急急挣离反影的掌控,明显地狼狈。 “好吧,吃饭喽,吃饭喽。”反影见丹菱避开,也不以为意,还是拉着丹菱的手,坐到餐桌旁。 丹菱拗不过反影,只有顺从地被他拉至座位;但一落坐后,她马上抽回手,低首沈默静坐,任着替她添饭、反影替她夹菜。 “咳……”席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沈默,所以不满意地开了口。“靳姑娘可是不满意这里的菜色?” “她叫靳丹菱,不是什么这位、那位姑娘的;”反影下一口白粥,满不在乎地说道。“她是不满意我,与你的美味料理无关。” “你又怎么了?”一副“你又干了什么好事”的表情问向反影,顺便以眼角馀光观察着丹菱。 “没什么啊……”反影笑了笑。“只不过就是抱了她、亲了她,还有不打算让她回家而已嘛!” 反影的回答换来丹菱的一阵惊喘,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啊?他难道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言吗? “望公子自重,千万别再逾矩了,丹菱实在无法再忍受公子的轻薄,”丹菱忍无可忍地沈声道。“公子的救命之恩,丹菱日后一定涌泉以报,但现下还请公子放丹菱回家,丹菱感激不尽!” 一番重语气的话,逼得在座的两位男子不得不放下碗筷,正视这个问题;反影一副无辜的求助样瞪着,致使不得不开口。“我说她不会愿意的……”瞟了瞟耸肩翻眼装无辜的反影,再对着丹菱说:“对不起,靳姑娘,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一些事……” 顿了顿口气,见丹菱态度有些软化,便接着往下说。“这里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组织——『光』的总部,反影是我们的领导者,而我,如你所知,是这儿的总管。” 说到这儿,又顿了顿;丹菱会意,点头表示明白,但她不懂这和她的去留有什么关系? 细察着丹菱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好半天才又开口。“也许从未涉足江湖的靳姑娘并没有听过我们,所以我大略地解释一下:『光』的正式成员只有五人,专司消灾解难,也就是俗称的『清道夫』,这儿就是我们的隐居地。这样你明白了吗?” 的言简意赅才尽,丹菱俏颜霎时刷白:说得这么清楚,她当然明白了;在见了反影执行任务后,还来了他的藏身之处,在这种情况之下,她要求对方送她回家,不啻痴人说梦话。 “干嘛讲得这么清楚?她应该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反影微笑地对着说话,但眼光却带着刺探的意味,紧盯在丹菱的身上。 “我为什么早该——”丹菱不满地开口,却被打断。 “附带补充一点:我根本就怀疑你是不怀好意,因跟踪我而误闯了影花园,这样有没有更明白?”反影无视於丹菱的不满,迳自笑得温柔。 “我没有……我不是要探听……你误会了!”见了反影突然锐利的眼神,丹菱紧咬着下唇,惨白着脸。“我真的只是路过!” “是吗?”反影不在乎地邪笑道。 有没有搞错?原来他对她的敌意,来自於他误以为她是个来探路的间谍——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正想反驳,但见了在座两个男子的眼神,丹菱沈默了;他们根本不信,她何需浪费精神於舌战上?惹怒这些人不是好办法啊! 她现在应该专注的事是如何自保、回到原来的世界。 “好了,你别再吓她了,”瞪了眼反影,再对着丹菱说:“你放心,我们的宗旨是除非有委托,要不然我们不轻易杀人。” “那么——”不杀她,也不放她,到底是想怎么样呢? “所以就是要你留下来,等我们搞清楚是什么人这么想和我交朋友为止……你乾脆就阵前倒戈算了,我可以人格保证这里会比你原来的组织有趣喔!”反影又插了话,一口白牙笑得人直发毛。 “什么?”丹菱闻言大惊。“你……不是认真的,对不对?” 反影看来蛮爱开玩笑的,说不定又是在耍她?但在看见的表情之后,便明白反影是认真的,绝非玩笑话。不过,这一次,丹菱衷心的希望反影耍她! 要不然,她就得一辈子留在这儿了。更何况,她上哪儿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反影口中“这么想和他交朋友”的人? “我当然是认真的。”反影皱了皱眉。“我看来像是会随便开玩笑的人吗?” 像! 但丹菱不敢再随便说话,怕一不慎便又惹来灾祸。 “这样就好了,那么你就先住下吧。”结果,她的沈默被两个互换了眼神的男人视作默许;於是便客气有礼的说道:“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公子客气了!”难道真的……丹菱隐忍着情绪,守分答礼。 “不用这样吧,又不是唱大戏,”反影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交谈,一脸的不耐。 “那么,既然留下了,就得给你个职务才好……唔……要让你做什么才好呢?” “职务?”丹菱瞪大了眼,就连也一脸莫名的表情。 “当然、当然,”反影显现难得的认真。“这很正常啊,有工作才有饭吃,没工作就没饭吃嘛!” “公子的意思是说:公子强制扣留丹菱之后,还要丹菱以工作来支付食宿?”丹菱重新转述了一下他的意思,以求确定。 “没错,就这意思!”反影点点头,对她的聪颖感到相当满意。“还有,纠正你一点:我叫反影,不是公子;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你就是要来找『光』的:这样还便宜你了呢,让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混进『光』!” “我说过我不是间谍!”面对反影的自说自话,丹菱气得快说不出话来。“而且,我也不会……杀人。” “没人让你去杀人,别自已吓自已了,”反影的表情温柔十足,却仍带着笑! “连『杀人』两个字都说不太出来!我要真派这样的工作给你才划不来呢,还得再配几个保镳给你。对了,你学过音律,对不对?你就担任我的专属乐师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通音律?”丹菱发现反影实在很有能力让她变成哑巴,不是被气得、就是被吓得瞠目结舌。 “很简单,刚握着你的手时,发现你十指都有硬皮;像你这么文弱的大家闺秀,指尖竟如此粗糙,一定是经常抚琴了,不是吗?”说着说着,反影又刻意地倾身於她,近得令丹菱喘不过气来。 “两位……”强忍着笑意,打断了他们的无稽对话。“这早饭到底是用还是不用?” “当然要!”反影一听到的问句,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要知道,只有你作的叁餐,才会让我觉得生活有乐趣!” 於是反影一边招呼着丹菱吃饭,一边和闲聊着一些日常事物。两人都当丹菱是一直以来的存在,没有半分的不自然。 只有丹菱,因为眼前的一切,而无措的恍惚起来…… 第四章 万籁俱寂,月色时隐时现;夜,正尽责地笼罩着一切。 懊是众生静息时。但“光”的一角,却有一扇门轻轻地打了开来,闪出一个怯缩的人影。 丹菱努力地克制着因环境带给自己的恐惧,强自镇定地贴着墙移向大厅的方向——她苍白的脸,略带着苦笑;最近,她好像常常需要做一些偷偷模模的事。 丹菱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大门后,就不禁开始可怜起自己的逃亡计划——唯一的大门外,竟只连着一条羊肠小径……其实根本算不上是“径”,应该只能算是这座山峰的某一条线才对! 明显起伏的线旁,便是陡斜而下的山坡;做为通路的线上众草丛生,完全看不出常有人行走於上的痕迹。 这种路真的能走人吗?丹菱心凉了一半,竟开始发怔。 “不用怀疑,我们通常都是打那儿上来的。理论上来说是最安全的一条路!”丹菱的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带笑的语声。 “谁?”其实只要听见那种嘲弄的语气,丹菱不用想也能知道是谁,但她猛一回头,却看不见任何人。反影躲在哪里?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这儿?难道他监视她? “别逗了,如果我搞不清楚你那点把戏,还能安坐『光』的龙头那么久吗?”丹菱瞧了半天,才发现反影正悠闲地坐在大门顶的斜檐上,端着小酒壶笑睇着她。 是了,她怎么会低估了一个杀手的能耐? 其实丹菱也考量过被捉回来的可能性,但她以为应该只是因为自己的脚程太慢,而不是人还没出大门口就被活逮! “公子言下之意,似是算准了丹菱一定会有此举,所以专程等在这儿的吗?”丹菱冷着声,掩饰着思绪。 “不,我是来赏月品酒的,”反影满脸的笑,像是对丹菱的偷溜一点也不在意。“……这答案你满意了吧?” “是吗?”丹菱牵了牵嘴角。“公子真是很爱说笑……那么,公子是故意在戏弄丹菱了;既知丹菱会逃走,偏不事先阻止,反而在此守株待兔?” “兔子?嗯……有点像,一样的可爱!”反影开怀大笑。这女人真是越来越对他的脾胃了!“不过,如果你可以叫我反影、然后别再丹菱丹菱的一直提醒我你的名字的话,会更可爱!” “我想我可爱不可爱,似乎不关反影……公子的事,”丹菱真是忍无可忍。他怎么老是这么嘻皮笑脸的?结果气愤之中,她还真的忘了平日有礼的习惯,差点舌头打结。“既然现下被公子发现了丹菱的行动,公子又将如何呢?” 说了半天,丹菱也不见反影有什么动静,只是饮酒取笑,惹得她极想一走了之的心隐隐泛出不安。 真是没有风度!游戏才开锣就想退出,那有那么容易?反影笑看着脸上阴晴不定的丹菱,兀自笑得有趣。 以为“光”是茶馆酒肆啊?这么容易来来去去? “没什么……”反影摆出招牌的无辜笑容。“只是想看看你要怎么走这样的路、敢不敢走这样的路而已。” 原来是算准了她没胆量走这样的路下山,丹菱不服气地想着。本来是不敢的,现下怎么都要搏一搏了! “只要公子不再为难丹菱,丹菱不敢劳驾公子相送,”丹菱屈身作礼,暗忖:既然不阻止,还跟他客气什么?当然是叁十六计走为上策了!“公子的大恩丹菱没齿难忘,如有机会一定涌泉以报!” 有机会?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见面场面话的用处就是要让这样的情境变得合理圆融。 “那就先谢了,反正只要你走得出去,我是不会拦你的,”反影配合地礼尚往来。“不过看在你可爱的分上,我先好心地提醒你:顺着这条线下去,约十几里路,就会碰到一个湍急瀑布,不过『只要』上乘轻功就可以轻松跃过;然后就会走到一座原始密林——如果方向感『特强』的话,走个两天也应该出得去;然后就是一长弯尖石满布的深壑,如是徒手攀爬,攀个五日也就能通过了吧……然后就可以到达你上次昏倒的影花园后山背了;再越过那座有毒的影花园,你应该就能很容易的找到你来时的路。” 好不容易,反影的长篇大论告了个段落;但在看到丹菱瞠目结舌的样子之后,反影忍不住又补了句:“好了,路程解说完毕……请吧!” 这次,反影是真的说完了;他迳自喝着酒,在大门上一派的悠闲,不再搭理丹菱。 原来是想逼自己知难而退!丹菱本来被反影的说法吓得脚下一阵软,但见了反影气人的态度后,可是说什么都要试一下了——就不信这儿是什么龙潭虎穴! “多谢公子指路,丹菱就此拜别了!”忍气丢下这一句话,丹菱义无反顾转身便行。 可是再度面对那唯一的一条险峻线时,丹菱好不容易靠怒气建起的信心,瞬时去了一半;那比杂技表演中的竹竿粗不了多少的小径,她那软绣鞋到底是要怎么摆才能平衡? “怎么不走了?舍不得我啊?”但在丹菱犹疑之际,反影嘲弄的话又在她身后响起。 “不劳公子费心,丹菱会好自为之的!”开什么玩笑!她要是再多逗留此处,她就是无药可救的傻子! 深吸了口气,丹菱终於强迫自已踏出了第一步。 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丹菱努力地别让自己的视线从脚尖移到两旁的陡坡。 罢开始的几步,结果差强人意除了速度慢了些,一切都还过得去;可是在脚下的线开始有了些微起伏后,丹菱的脚步便不再稳定了,甚至还呈现了颠簸的模样! 天啊,她的速度真是连龟行都难以形容耶!反影憋着笑,不由自主地想着;照她这样的走法,就算她走得到目的地,怕连明年冬天的雪都下完了。当然,前提是她还活着的话! “啊——” 可是不出反影所料;果然在他还来不及笑完,就会有惊叫声出现女人——真是麻烦! 还是很了不起的,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有哲理!反影无奈地想着,轻巧地从门顶上飞身扑向丹菱的方向。 天啊,她就这样摔死了吗?丹菱脚下一个没踩稳,就从左边的陡坡滑下去——反影听见的惊呼,便是丹菱这时唯一的反应! “别叫了,像这种时候光叫有什么用!”反影扑身至丹菱的身边,左手捞起了丹菱的娇躯,右手击向了坡壁,藉此使力弹起,飞回了线上,再点地后又飞进了“光”的大门内。 尘埃落定,反影终是有馀裕横抱起了丹菱,笑看着丹菱馀惊未定的俏脸。 “看吧,自讨苦吃……要不是我在这儿守株待兔,你现下已经香消玉殒啦!”反影笑得温柔,但还是不忘消遣一下丹菱。“怎么样,我对你还不错吧?” “你……放我下来,”丹菱好不容易平复了些心惊,却发现自己又给反影轻薄了,羞得挣扎。“谁要你多事了……快放我下来!” “喂,我不计嫌地救了你两次,你怎么还是不领情啊?”反影眯起了眼。“照理说,你就算以身相许都还不够呢!” “你……”丹菱被反影的说词气得涨红了脸,又因为适才的惊吓未退,竟不自觉地伸手挥了反影一个声音清脆的巴掌! 大概是真的没有料想到——两人都因丹菱的举动而怔住。 自已怎会这么粗鲁?难道不怕反影怒下杀手吗?丹菱没想到自己竟有此举,霎时忘了还被反影抱在怀里,半天说不出话。 反影也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但只是很短的时间,便变为面无表情,而且绿眸骤起寒意。 但他也一直没有开口。 “我……不是……对不起。”丹菱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反影,就算是在杀人时,丹菱也没见过反影有这样的表情,她这次是真的将反影给惹恼了吧? 但反影仍是冷着眼神,默然地看着丹菱,像是没有听儿丹菱细声心虚的道歉。 所以丹菱也不敢再开口,低垂了星眸,怕得任反影一直怀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现在送你回房休息,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走出房门一步!” 良久,反影才冷冷地吐出了句话,然后便不再开口,也不理丹菱惊怒的眼神,就这么将她抱回了房间。 ***** “又是原封不动!”带着一托盘的食物,意义难辨地笑着从饭厅门外走进,落坐在反影身边。 “唔……”反影忙着嚼烂一嘴红烧牛筋,直是懒得理人的样子。 “已经两天了。” “唔……”反影还是不理,迳自狼吞虎着。 平时的反影,总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到处搅和,怎么会在听见有事时,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呢? 这不像平常的他!发现了反影的不对劲,又是意义难辨地笑了。这是否代表,有人快要被迫在阴沟里训练水性? 那可有趣得紧了——的笑容越扩越大。 死老狐狸!幸灾乐祸!反影瞥见了的笑容,暗自在心里骂了句粗话,不想也知道,这死狐狸突然露出这样的笑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眼。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反影瞄见了摆在一旁的托盘上,连翻动痕迹都没有的饭菜,愈加烦躁起来。 那婆娘以为她是谁啊?也太搞不清楚状况了吧?不过就是个他捡来打发时间的小宠物罢了,摆什么谱? 偷溜不成,还胆敢拔他的虎须!他已经对她够容忍了,可她竟然还用绝食来挑战他的权威! “怎么样?吃饱了没?”一阵气闷,反影竟忘了进食,直到的出声,他发怔的眼神才对上了。“处理一下那个女人的事吧……要嘛,你就乾脆点解决了她;要嘛,你就想办法摆平她;别在『光』里制造乾!”别有深意地开了口,心想:既然他这么不高兴,何不解决掉那个女人?如果这么不高兴的情况下还不解决她,是否代表…… “少罗唆!”反影不耐地甩下筷子,横眉竖眼地瞪着。“她以为这样我就会让步?门儿都没有!” “是吗?”见了反影的反应,笑不可止,暗忖:这人明明是此地无银叁百两嘛!“你要怎么办?” “有本事就饿死好了!”反影突然霍一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看谁理她!”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后,门边只剩了一点仍见嚣张的黑色披风、渐渐消逝的影子。 只留下了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踩痛反影尾巴的,悠闲地取用着晚餐。当然,脸上带着笑! “是吗?” 看谁理她?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吗? ***** 不时飘闪的烛光中,丹菱虚弱地侧躺在床上。 她并没有睡着。事实上,要在饿到无力、渴得虚月兑的情形下睡得着,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那个掌掴反影的晚上,丹菱在反影於门上下了锁、一个人独坐於黑暗中时,慢慢地将所有的事情细细整理一遍。 反影一口咬定她想剌探军情;留着她,一方面想循线扯出指使她的人,一方面也籍耍她好套情报。 所以,她越是反抗,反影就玩得越有兴趣,直到她做出了超出游戏范围、冒犯他的举动,反影一怒之下才采取了较为正常的、一般对待俘虏的方式。 照这么看来,丹菱想要逃出去的唯一希望,就是让反影觉得她一点都不有趣,而且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 丹菱衷心的希望此法能在她饿死之前奏效。 突然,门上传来开锁声响;再一会儿,门便应声而开。 来人是适才在晚餐时被模得一清二楚的反影——他果真不出所料,半夜来到丹菱的房里“口非心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不管已两天没进食的丹菱,终是忍不住瞒着夜探这个他宣称只是“小宠物”的女人。 如果真要说个原因,也不过就是他难得碰到一个不柔弱、不唯唯诺诺、遇事不会呼天抢地的女人——他突然想起,直到现在,他仍然没见过她哭——所以不想她死得太早而已。 没有别的。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虽没掌灯,但反影像是能在黑暗中洞悉一切,清楚丹菱并未睡着。 “公子何出此言?”丹菱儿反影越走越近,骤起不安的感觉,勉强地支撑起上半身。“丹菱被公子囚禁於此,笼中弱鸟,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别绕着弯骂我恃强凌弱了,”反影边说边走近床前,面无表情。“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又是谁指使你来这儿的?” “丹菱没有任何目的——”丹菱忙不迭的辩白。 “别把我当作猴子耍!”反影大喝一声,打断了丹菱的语声。 “这是真的,我没有意思要耍任何人!”丹菱百口莫辩,一时也火气上冒。这人怎么说不通道理的呢?“见你杀了人、闯进你的花园……这都不是我愿意的巧合啊!” 反影的怒气,成功的带动了丹菱;平时温柔婉约的丹菱,这下竟也忘了优雅的用词,大声地回了话。 当下像是恶性循环,她这样的态度也只是惹得反影更烦躁。 “是吗?这么说来你还挺委屈的罗,”反影冷冷地笑了笑,绿眸在暗夜里现出了一瞬的寒光。“难怪你饭吃得这么不甘愿!” “公子言重,莫要折煞丹菱,”她平了平气,暗忖不能和他斗嘴,要不然会引起他耍玩她的兴趣的,丹菱又复以往言行。“丹菱叨扰府上,虽非自愿,但公子总也是细心款待……但公子曾说,要丹菱以劳力来换取食宿;丹菱自问没有任何贡献,又回答不出公子欲知之事,是故深感惭愧,并非不识抬举,任意刁蛮,望公子海涵。”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丹菱神色自若,没露半点心绪,直令得反影怔了怔,好半天搭不上腔。 这……这女人还蛮有一套的嘛! 甭身入敌阵,不但不怯场,还逼得他无话可说。 这样的行止,再加上月光映出了虽虚弱苍白、却无损娇丽的容颜……她看起来真是有着描述不出的动人! 但微微颤抖、紧抓床褥的纤手却露了她真正的心情! “原来……”反影突然仰首大笑,她还是怕的,只不过是想籍着这样的行为,令自己觉得她无趣、无用,便不再留难她。 自古无诈不丈夫、最诈妇人心,她可算是谨遵教诲。差点就上了她的当……弄得自己狼狈不堪、束手无策! “丹菱句句属实,公子何以……”丹菱见了反影的狂笑,一时不解,惶然不安,遂出声询问,未料却被反影接下来的行为吓住! 反影突然伸手捏住了丹菱的下巴,虽未捏痛她,但仍是定住了她微仰的姿势,随即便张口覆住了她的红唇,霸道地吮吻着。 “你……做什么……” 丹菱张口惊呼,却给了反影大举入侵的佳机;反影的舌趁了个空便滑进丹菱嘴中,来势之猛令丹菱无从招架,甚至感到疼痛。 同时,反影的手也没闲着;他毫不温柔地抚弄着丹菱的秀发,大力地撕扯丹菱的外衣,伸手进衣服的破裂处摩挲着丹菱雪白柔女敕的肌肤。 他挑掉了她抹胸一边的带子,手再顺势由她的腋下滑到了她光洁的后背,使力迫她挺起了上半身,与他更为贴合。 另一只手则在衣外游走至她藏在被褥中的臀下,也是粗暴至极的将她整个身子往上提,形成他牢牢地箝制住她柔弱的身躯。 这样的亲密侵犯,并没有让未经人事的丹菱感到什么男女之事的,只觉得羞愤难当,一时拚上所有的力气,使劲的推开反影,力量之大,就违反影也退后两步,身形显得有些摇晃。 但被推拒的反影,不怒,反笑。 “你……”丹菱赶紧抓起被盖,护住了前身,瞪着星眸惊喘不已,半天语不成句。 “想使计离开这里,下场便是如此喔,”反影似又回复了被丹菱掌掴前的好心情,露出平日的笑容。“所以,还是别和我玩花样比较好!” “你!怎么可以……”丹菱仍是惊得说不完一个完整的句子,她最担心的事终於发生,而且情况也一如所料,她完全无法掌控,遑论解决! “我怎么可以轻薄你,是不是?”反影索性拉张凳子,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我就跟你挑明了说罢,在『光』没有什么我不能做的事。喔,不,应该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所以你既然自己寻了来,就要自己面对后果!” “自己……自己面对后果?”丹菱听了反影的话,只觉脑中一片紊乱,只能困难地附和着反影。 “没错,”反影悠闲的欣赏着丹菱於布料外的美丽,无视她的惊慌。“所以别再不自量力地瞒骗、逃跑、寻死、冒犯我……说着说着,我发现你的花样还真不少,甚至是挑战我的权威,知道吗?” “连寻死都成了不自量力的行为?”丹菱思及反影适才令人羞愧的行为,颤声问道。 “当然,至少在『光』,任何事是我说了算,包括生死,”反影仍是笑容满面,仿佛是在说个轻松有趣的笑话。“所以,如果你不想我继续刚才之事的话,就最好别轻举妄动……” 反影又倾了上身,靠向丹菱,惊得丹菱向床的深处缩进。 “这样明白了吗?” “……明白了!”看着又再度欺近的反影,丹菱吓得手足无措,就算再不情愿,也只有应了反影的问句。 “经过这么多次,你该相信我可以封住你任何招式吧?” “……相信了。” “很好!” 看来靳丹菱这一次是真的被他吓到了。不过,她还是很镇定的回话喔,真了不起。 见到她微启的肿唇,想起她柔女敕肌肤的触觉,和口中馥蜜的感受,实在令他心旌荡漾,差点把持不住,假戏真做…… 一思及此,反影突然不再逼进丹菱,转身走向了房门口,留下了丹菱一脸的错愕,颓然地瘫在床上。 “对了,明天一早我会让送一套新的衣服来,所以如果你不想在熟睡中春光外的话,今晚被子最好盖得严实一点!” 临出房门,反影突又回头丢了这样的一句话,使得丹菱错愕的表情中,立时搀进浓浓的红晕。 见此情景,离去的反影更是笑不可抑。 ***** 接下来,丹菱每天都被反影带着满山乱逛——其实应该说是被“抱”着满山乱逛。“ 反影背着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古琴,抱着她在山里随意游逛,直到他发现了满意的地方之后,才会停下要求丹菱弹琴给他听。 有时,他们就是一个弹,一个听,好半天也没人说句话。 当然,也有这样的时候:反影像只大鹰般地从树上盘旋下来,栖息在她的身旁,不但打扰她弹琴,甚至还打扰她的唇、她的心…… 以承袭了十多年的礼教,她知道自己应该反抗;而在一开始,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但不知是让这不受礼教规范的男人传染了疯病,还是离群索居的环境给了她勇气……总之,丹菱越来越习惯了反影镇日的陪伴,还有他实在不怎么规矩的骚扰。 就像现在,反影又是听琴听到一半,突然又带着笑容、毫无预警地飞身扑至丹菱身边,双手自然的从后搂着她的纤腰。 “总有一天会被你吓死。”丹菱掩饰着羞怯,佯怒道。 “真的吗?”反影只是微笑地将脸埋入丹菱覆着发丝的颈窝,贪婪地吸取她身上泛出的芳香。 “你真的那么喜欢这个味道,何不搬去影花园住?”丹菱又红透了脸。“做什么强留人下来?” “影花没法抱着到处跑啊,”反影抬起头来,一脸的无辜。“而且影花不会说话,不会弹琴。” “那么在你眼中,我还是比影花多了点价值?”丹菱逃避着眼光和碧绿眼眸胶着的机会。“真是感谢抬爱。” “你很在意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吗?”反影突然放开了拥搂着她的手,侧躺在乾黄草地上,颇有兴味地笑睇着丹菱。 虽然他是笑着、佯装不经意,但反影自己明白他问话的认真度。 这几天他觉得自已有点不太对劲,反之,他身边这朵可爱的小水菱也是一样,不时因为他的举动而感到无措徨,两人都不知该怎么处理这样的状况,每每谈笑带过。 他知道这样的问题很危险,所以更应在发现时及早解决。 “别胡说了……我不过是你的囚犯而已,那会牵扯那么多……”丹菱又羞又慌,脸颊火红,十指紧张地抚着琴弦。“你到底还要不要听琴?” 这一次,反影一反常态的没有笑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丹菱,看得丹菱心慌意乱,双手都不知要往哪儿摆。 没有笑容的反影,深沈得让人有耽溺於中、模不到边际的感觉;但看起来比笑着的他,多了一些更慑人的魅力!如鬼魅般让人生畏、却又逃离不开的蛊惑之力。 就像那一晚,反影的行为令她害怕,也因此她屈服於反影的要求,听话得留了下来;可是越是和反影相处,她便越心虚地发现自已抗拒的意愿,正一点一滴的流失中…… “到底是……”突然,丹菱还来不及抱怨完反影的异常,他就支起了上半身,一手将丹菱搂向他暖实的胸膛,俯首吻上她的唇。 丹菱软软地靠在反影的怀里,似被抽走了思绪般,柔顺地任着反影汲取着她的芬芳;而反影虽然行动是如此霸气,但他的唇齿却是温柔的。 他缠绵不断地舌忝吮着她软馥的唇瓣,令丹菱忍不住轻启紧闭,迎进了反影热灵活的舌,辗转挑逗,与她交缠回旋,令丹菱不由自主地轻吟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反影的唇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 这一次,反影的吻真切地给了丹菱一种奇妙的悸动。 “你起来,仍然有着第一次在影花园,我你吃药时到的味道……不,是比那更美丽的味道!”反影终於又让笑容在脸上散开,轻轻地对着眼波迷蒙的丹菱说道。 “第一次……”丹菱终於明白,为什么那双碧绿一直缠绕在她的梦里,也终於明白了为何会眷恋他的怀抱。 她死里逃生,只因这男人的吻和拥抱…… “又被我吓傻了?”怀抱着她的反影,开心的像个小孩子。丹菱越是接触到他的生活,就越觉得反影有时就像个淘气的小童,是那么容易满足和快乐。 “为什么救我?”许久,丹菱轻声问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又有问题?”反影抚着丹菱的发,宠溺地看着怀中的红颜。“好吧,回答你——因为你很可爱,死了很可惜;当然,还有这样做令我高兴。” “就这样?” “就这样。” “难道不是因为人命关天?慈悲之心?” “天啊,”反影作了个翻白眼的无奈表情。“我可是个杀手耶,你刚才的形容词不太适用於我吧?” “可是……你不像是个坏人……”一句话没说完,丹菱霍地住了口,她想起了那一个初见反影的下午——她刚刚评论了一个为钱取人性命的杀手不是坏人?她真的失去了思考能力了吗? “唉……”反影这次是真的无奈了。“好吧,我这么问你好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善就是……”丹菱想要好好的回答这个问题,却一时语塞;怎么办?要怎么把这个复杂的问题完整扼要的回答出来? “一点都不复杂,”反影似看透了丹菱的心思,笑了笑,接着往下说:“如果没有恶的比较,善的标准在哪里?没有了黑暗的比较,光明的标准在哪里?” “……”丹菱反刍着反影的话,默默地静待下文。 “好,既然你已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那么应该就会发现,人世间订定标准的规则便是:已所不欲是为恶,己所欣喜是为善……一切以己意为出发,对吧?” 丹菱仍是默然,反影微笑地顿了顿,不以为意地接着说:“那么因为世间的某种人为大多数,所以就共同认定了一种标准,他们称之为道德规范……也许适用於大多数人,却不是所有的人。所以,我也不过是有自己的标准罢了。” “你是说,你自有一套标准评断对错?”丹菱终於发言。 “我是自有一套行事准则,但我不评断任何事,对其他人的对错也没有兴趣,”反影亲了亲丹菱的额头。“我只喜欢我感兴趣的事,只追求我感兴趣的事……重点是,我只要自己的愉快。” “同时可以无视於别人的生死?” “旁人的生死不会因为我的价值观而有所改变啊!”反影眯起了绿眸,笑得有趣。 “那些因你受人酬劳而死的人呢?”丹菱不服气地反驳。 “会被人请杀手解决,一定有其不得不死的原因;要不有钱,要不就与人结怨,再不然碍人发展……理由很多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自找的?”丹菱听见了这样颠覆传统的话,只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人一生当中有很多麻烦都是自找的。”见到丹菱有些义愤填膺的样子,反影笑了。“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先要明确的知道,成为这样的人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利弊,如果只是会享受其利,而没有保护自己免於其弊的能力,也是自找劫难。” “!鳖辩!”丹菱不服气;可是她自己也知道,她的不服气来自於情绪,遂摆明了不想再与反影讨论这个问题的样子。 “诡不诡辩,你可以自己想想清楚,”反影不在乎地说。“反正这无趣的话题是你先提起的……天色不早了,在等我们吃晚饭呢,先回去吧!” 反影边说,边起身扶起了丹菱,将毛皮一包琴后往肩后一背,便抱起了丹菱,往“光”的总部飞身而去。 ***** 两人一回到“光”,便直接来到饭厅,但厅内空空荡荡,不但不见的人影,也不见饭菜备妥的痕迹。 “这小子一定又在自己的屋里看医书看得忘了时间,”反影想了想便笑道。“走,我们去把他揪出来。” 虽然丹菱仍是不惯身边的万丈深渊,但不知为什么,只要反影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心中的恐惧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跟在反影身后的丹菱,为着这个小小的发现,兀自脸红不已。 才至门口,反影还来不及踢门而入,便见到将门打开,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耳朵仍是精得和鼻子一样灵,果然不愧是狡狯的狐狸!”反影为了自己夭折的捉弄计划心疼不已,叨念着才现身的。 “你上次用的形容词是滑溜,不是狡狯……靳姑娘,”边纠正着反影,边向丹菱致意。“对不起,因为贪看一本医书延误了开饭的时间;我马上就去张罗。”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反影粗声粗气的,像个无赖般。“赶快去弄吃的吧,饿坏了我,你的麻烦就大了!” “我现在就去,靳姑娘,请稍待。”无视於反影的撒泼,转向丹菱说话。 “我来帮你吧,公子。”丹菱挣开了反影的手。 “你要去帮他?”反影又是一脸委屈。“那我会无聊的。” “你可以去找你心爱的影花,”丹菱不理睬反影的装模做样。“反正是反影说的,我必须以劳力来换取食宿,对吧?而且丹菱还算小通厨艺,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 “欢迎之至,请吧,靳姑娘。”说完,便和丹菱离去,留下了无人搭理的反影。 “哼,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一定会被这只披着羊皮的狐狸带坏……我这个老大当得真是窝囊啊……算了,就真去园子里逛逛吧,看能不能再捡到什么好东西!”被抛弃的反影,一路嘟嘟嚷嚷的去了影花园。 ***** 同一时间,在膳房里,和丹菱正忙着。 “我注意到了,你刚才直呼了反影的名字。”似笑非笑,一双清澄的目光巡梭在丹菱的脸上。 “公子不也一样这么叫他的吗?”丹菱不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颇不明白。“不能这样称呼他吗?”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会这么问你,是因为之前你对他的态度并非如此,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初衷?” 丹菱并未料到有此一问,当场愣住。 是的,她是反影的俘虏,是被迫留在这儿的闺女,为什么她越来越习惯反影的一切? 对她而言,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杀手,在强逼她留下之后,他对自己的如影随形,竟令她感到呼吸般的自然顺畅? “那么公子你呢?”丹菱以问题来逃避问题,想迂回掉的质问。“丹菱肯定公子绝非泛泛之辈,又为何留在这儿,做反影的下属?” “反问我吗?”牵动了嘴角,不愧是反影看上的女人,可不是一般所谓的无才之“德女”呢!“你想知道什么呢?” “以公子的才干,独当一面应无问题;武学医术,才略气势,据丹菱看来,均是上乘之选,”丹菱有条理的分析着。“像公子这样一位人中之龙,竟愿意为像顽童一样的反影作助手,还每天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应该是有个很充分的理由吧?” “先谢谢你的盛赞……很有趣的问题,我还没有想过呢……”若有所思,像是在考虑该如何回答丹菱的问题。 “难道毫无理由?”丹菱觉得怪异,这儿的人已经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做事都不需要理由的吗?。 “人如果做什么事都要一个理由的话,不是与自欺无异?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不过是掩饰野心的籍口罢了……不过,一定要我说出理由,应该是这么说:因为我觉得他很迷人!” “迷人?”丹菱在听到了这样的答案时,感到有些模糊,却又觉得像是能抓到些什么? “是的。”弯身在灶里起了火。“你不觉得吗?” “不是很懂公子的意思……”丹菱将处理好的配料,依着菜色分装在不同的碗盘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为他烹煮叁餐吗?”见了丹菱的细腻,会心一笑。“因为他第一次见了我作的料理,并没有盛赞我是个如何了不起的厨子。” “嗯哼?”丹菱被挑起了兴趣。 “鱼肉蔬果,各有其形,经过了你的手,却变成了出乎想像的美丽面貌;能够吃下这样的作品,是人生中最大的享受!”也笑了。“这是他当初的原文。” “人生有此知己,死而无憾呢!”丹菱笑开了来,她似乎能想像反影当时在说那几句话时的表情。 “好了,笑话说完了……你还想问什么?”掀起了汤锅的盖子,探了探烹煮的情形。“你想问的不止这些吧?” “和公子谈话真是毫不费力……”丹菱见如此直率,便将稍早她与反影讨论话题的过程,原样的叙述了一遍。 “相信公子也明白反影这方面的主张,即使如此,公子还是觉得反影很迷人吗?”询问时,丹菱并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反应。 “我的理由仍然不变。”听了丹菱的叙述,觉得很有意思,暗忖:这么快她就信心动摇、想再求证於他?十多年的规范教育比不上反影数天的魅力? 这便是反影看上她的理由?她可能是个表里不一的“诈包”小娘子? 不过这是反影的问题,并不想多事。 “为什么?只因为是公子认为迷人的反影说出的话,所以便接受?还是公子自己的主张?”丹菱不解。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应该懂得这句话,”将最后一道菜起锅。“我同意他的看法,而不是承继於他的看法。” “所以……”丹菱将四菜一汤端放在托盘上,等待着在熄灭炉火的。 “吃荤吃素,人都需要食物。人的食物是什么?飞禽走兽瓜豆蔬果,难道它们就没有生命?”接过了托盘,领着丹菱走出厨房。 “公子的意思是说,无论是什么人,其实都在弱肉强食,残害生命?”丹菱接触到了另一种诠释生命的角度。 “我只是说,我同意反影实际的看法——人不必自以为比其他生物高等。”看着仍因地形而紧张的丹菱,暗自觉得有意思。 “是吗?”丹菱喃喃自语。“真是很难想像什么样的环境造就如此的想法。” “想知道?”领着丹菱进了饭厅,摆设着餐桌。“你可以直接去问反影,他不会拒绝你的。” “他不在乎被人挖掘过去?”丹菱很是讶异;照理说,会有如此想法的人,成长的环境一定比人艰辛吧? “隐瞒事实无法更改既成的过去,不齿过去便是否定今日的成就,”颇有深意地笑了笑。“他应会这么回答你。” 丹菱被的回答给惊震了;这就是反影吗?有着野生动物般内心的男人,同时有着非常违逆世俗的主张,也同时笑容满面…… “反影怎么还不回来,饭菜会凉的。”丹菱为了掩饰心中的震动,假意在门口张望。 “放心吧,他最不可能错过的就是吃饭时间了。”见了丹菱脸上的天人交战,再看见她倚门期盼、一副为人妇的样子,难得有表情的,又笑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生活,仍是和往日一样平静,除了一点小骚动! 不过这小骚动非关正逐渐习惯对方的叁人,而是由从外面回来的烈日和灿星造成的。 在“光”的大厅,和反影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任着刚回来的灿星和烈日围着势单力孤的丹菱。 不过,让丹菱比较安慰的是,烈日和灿星虽然气势很吓人,不过打扮装束都还算正常,至少以发型而言——不似反影只是随意往颈后一束,或是根本不加任何修饰的垂发! 想起初到之时,连续两次醒来,都被不同的披头散发给吓到的经验……感到正是四面楚歌的丹菱,衷心的欣赏两个敌人的装束。 “你叫做丹菱啊!”灿星像是发现什么奇怪生物似地,直绕着丹菱打转。“你怎么会想到要去影花园等老大呢?” “……我不是去等他的!”丹菱气愤地瞪着害她陷入此种情况的反影;但后者仍是坐在他专属的位子上,悠哉游哉的跷着修长的双脚,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那你干嘛跑去哪儿?影花有毒耶!”灿星一副就是不信的样子,不是为了跟老大约会,难道去影花园找死啊? “……我并不清楚影花有毒,”丹菱百口莫辩,只得长叹了口气,看着这个也许比她弟弟墨繁还小的灿星。“我是误打误撞才发现了那个花园的!” “那你还真是幸运耶,竟然能在无意间碰到这么珍贵的男人!”灿星听完了丹菱的辩解,考虑了一会儿,决定相信了丹菱的说词,顺便还替她决定了感想。“是吧,烈日?” “很漂亮!”一旁满脸青胡,魁梧冷酷的烈日,从头到尾都冷眼打量丹菱;在灿星的询问之下,好不容易才吝啬地吐出叁个字。 “他的意思是说:你很漂亮……他这人说话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在丹菱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之前,灿星迳自替语焉不详的烈日翻译了原意。“那换句话说,你就是老大的女人罗?” “公子自重,丹菱不是任何人的女人!”丹菱觉得自已一定是被吓疯了,才答应留在这个地方! “我不叫公子,我叫灿星!”灿星很不高兴地纠正她。 听到这样的回答,丹菱要费上很大的力气,才能阻止自己夺门而出的冲动,为什么连答话都和那个可恶的反影一样? 还有这些人毫无章法逻辑的想法和说话方式!丹菱觉得自已开始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最后,还是由当家——总管,出面打了圆场。“好了好了,不要一回来就弄得鸡飞狗跳的,”狠狠地瞪了眼一直在旁看好戏的反影——每次都要他当坏人! “你们俩先去休息吧,养好体力;灿星快一个月没回来,明天要负责下山一趟,采购一些用品……” “知道了。”看来,灿星比较敬畏的是,对身为头头的反影则完全不会用这种语气,不再是炮火目标的丹菱,开始比较有空观察新出现的两名……杀手! 看着眼前正在“话家常”的两人,丹菱头疼不已地意识到了两人的身分……这实在是离谱啊! “烈日也是一样;因为寒冬将至,所以你必须开始检查所有的房舍,加强修补的工作。”无暇顾及丹菱的异样——其实应该说,觉得那不是他的责任范围!所以仍是继续在交代该办的事务。 “……皓月……”烈日点了点头,但说出口的却不是回答。 “她还要留在山下一阵子,暂不回来;不过没什么重要的事,你不必担心。”丹菱再一次迷惑於烈日的说话方式,不过就如同灿星所言,只要习惯了,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听到想要的答案,烈日被隐藏在胡子后面的那一张脸,似乎漾起了微笑;不过丹菱还没看仔细,烈日就和灿星离开了大厅。 骤然变得安静,丹菱不由得吐了口气,感到自在一点。 “你们平日的对话,均是如此?”丹菱心有馀悸般的开口,问着也正想离开的。 “很平常啊……有什么问题吗?”反影笑答;他发现丹菱在面对强敌环伺时,那种强自镇定的样子真是可爱。 “原来公子是会说话的!”丹菱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逐渐了解了反影的个性,现在的丹菱渐渐变得不再小心於修辞和礼节、也渐渐变得不太注重温柔婉约的外表,她甚至开始会和反影斗嘴、生气…… “我说过了,我叫做反影,反——影——”反影笑嘻嘻地挨到她身边,之前被丹菱叫住的则很识相的离开了大厅。“我当然会说话啊!你看,我每天都说那么多话给你听!” “……”丹菱赌气不想理他,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转头想走,不意却被反影一把拉住。“ “别走别走,你今天还没工作呢!”反影将拉回的娇躯,紧紧地扣在自己的怀中。 “放手……”丹菱真是生气了;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的,不问时间场合,不管她的心情,就任性的搂抱亲吻…… 生气加上浮现脑中的字眼,丹菱又是满脸通红。 “不放。”反影倾身低首想一亲芳泽,不经意间松了臂上的力量,使得丹菱趁机钻出了他的怀抱。 “不错嘛,动作这么灵活。”被丹菱成功逃月兑,先是愣了愣,随即感到有趣的反影,开怀的笑了。 “那有次次都让你得逞的道理!”丹菱皱皱小鼻子,将反影的笑语顶了回去。 “真的吗?那再试一次……”反影说着说着,又举步走向丹菱。 没料到反影的锲而不舍,丹菱意识到他的企图后,惊喘一声,第一时间就往门口冲去,慌得连自己也忘了,竟做着非常不淑女的行为:她正提着裙快步飞奔。 见了丹菱的狼狈,兀自笑得开怀的反影却没有追的意思,只是寓意不明的点点头,便转身坐回专属的位子上。然后,不知在想着什么有趣的事,除了不住的点头,脸上满意的笑容一直不曾散去。 ***** “你说的是真的吗?”反影颇有兴味地挑高了眉毛。“有人在找我?还不惜重金?” “没错,老大,”灿星很得意自己的消息收到了预期的效果。“而且啊,就是上一次你那单任务的买主!” 大堂中,“光”的成员们,趁着丹菱为躲反影、正在膳房张罗晚餐时,聚集在一起,讨论着灿星这次带回来的消息。 一袭黑衣的反影,照例是伸长了双腿,慵懒地斜靠在他专属的大位上,十指交握胸前,似是惬意的很;而灿星和烈日、则分坐在他的两侧。四人算是围成了个叁合院的形状。 “有没有表明目的?”这次的问句出自。 “没有,”灿星肯定地说。“只和我们的连络人说是很重要的急事……至於是什么事,直说要见了老大才能说;不过他们好像对老大的身分没什么概念耶,只说了是上次帮他们处理事情的绿眼男人,并没有指明『光』的领导人。” “烈日?”问向一旁的须髯大汉。 “没错。”闷闷的声音从大胡子中传出;仍是惜字如金。 “连烈日都这么说,看来是不会错了,”反影笑道。“一定要见了我才能说的事,就不会是什么生意的事罗!” “看来是如此!”灿星耸耸肩。 “那就更诡异了,”乾净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些人挑明了对反影的兴趣?这表示什么?” “如果以我的想法,我会觉得是不是那次的工作留了尾巴,”反影的绿眸忽然变冷,但笑意仍未退去。“收尾没收乾净!” “我看没那么简单,”灿星提出了异议。“如果真是这样,应该会避免打草惊蛇,再编个假买卖骗你现身啊!”一 “灿星说得对,这中间是有点文章。”附和道。 “嗯!”一旁的烈日,也表示意见——虽然这个意见很短! “这样吗……”反影若有所思,含糊地吐出了叁个字,许久之后才接了下文。“好吧,那么既然灿星和烈日已经露过了脸,那么,这件事就交给去做吧!” “你的意思是……”定定地望着反影。 “灿星和烈日才刚回来,好歹也让他们休息一下;而我目前有『要事』在身,暂时也走不开,”反影突然露齿一笑,一脸的得意。“所以你就去帮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那么想跟我做朋友?” “我懂了。”听了反影的话,竟也渐露微笑。 “还有,上次让你们去探的事,结果如何?”反影又问向灿星。 “完全没有可疑之处,”灿星像是不用反影多解释,也能明白反影问的是哪椿。“你所提供的资料,完全符合我和烈日所印证到的……不只如此,她和京城齐家还有点关系。据说,她就是在齐家的人护送北上的途中,莫名其妙的失踪了;现下齐家的人为了寻她可说是人仰马翻了!” “京城齐家?为什么又扯上他们?”挑起了眉,警觉地插了话,京城齐家的人材辈出,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如果他们要针对“光”的话,是有些麻烦的! “好像是齐家新主齐风迎娶了靳丹菱的妹妹,所以靳丹菱一失踪,他们自是义不容辞的大举搜寻。”灿星倒不觉像有什么问题,蛮不在乎地答道。 一说及此,反影和都不禁怔了怔,这可是个超级大乌龙耶!两人也不约而同地互视一眼,暗叫不妙。这下子,若被丹菱那小娘子知晓他们犯下的大乌龙事件,恐怕会将他们修理得体无完肤…… 一阵沈默与默契之下—— “现在终於真相大白……不过,这么丢人的事以后就别再提了吧!我可不想在那伶牙俐齿的女人面前搬砖头砸自己的脚!”反影忍不住炳哈大笑起来。 “同意!”也不寻常地开怀大笑。 要是只闻声,任何人都会同意这两人一定心情好极;但只要有幸面对这两个人,就会明白什么叫作“笑比哭还难看”! 像现下的灿星和烈日,就是对这两副奇特的笑容,一边莫名其妙、一边又感到毛骨悚然。 ***** 晚饭之后,反影带着丹菱到他居室的屋顶上,边坐拥毛毯饮着酒,边欣赏着夜空中的繁星。 “其实你的酒量非常不错。”反影的目光一直流连在丹菱因小酌而酡红的双颊上。 “算可以,不过不常喝,大概是天生的吧!”丹菱随意答道。 “我喜欢,”反影低头笑睇着丹菱。“我喜欢喝酒,也喜欢美丽又具酒量的女人,更喜欢两者兼具的情况。” “为什么不一起上来呢?他不喜欢看星星吗?”丹菱本就纷乱的心,在听到反影暧昧的暗示后更是大乱;为了不露出自己的无措,她只有随便找了个自认安全的话题。 “他是怕你又会羞窘脸红,不是不喜欢星星。”反影的一双碧绿眼眸,在夜里散着妖异的亮光,看得丹菱一阵心惊,却也不得不承认,是另一种引人的媚惑。 “怕我羞窘?”丹菱不懂。 反影为了解开丹菱的疑惑,用实际的行动向她解释;一个火热的吻,封住了丹菱透着酒香的樱唇……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在场,我还是会这样做,”反影在离开了丹菱的红后,又意犹未尽地再啄了啄丹菱的眼眉。“如果只有我们俩的话,你的羞窘会比他在场时少一点吧?” “……没错。”丹菱不情愿地承认了——又是一个令自己讶异的改变:她什么时候会在男子的面前坦承感受了。 不要再想这样的问题,至少,现在不要!丹菱偷偷在心中如此说着;然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的,她将目光调到了远处的星空。 反影也没再开口;看到了丹菱的反应,他就只是任着她眺望繁星,维持着怀拥佳人的姿势,默默地饮着酒。 最后,先打破沈默的是丹菱。 “我从的口中,知道了你很多事。”丹菱突然开口将与的对话叙述了一遍。“他说我可以问你,而你并不会介意。” “没错。”反影学着丹菱的样子;但后者并没有被逗笑。 “你真的愿意告诉我?”丹菱听到肯定的答案,心中堆砌出各式各样的感受…… 反影见了丹菱认真的神情,笑了笑,自斟了杯酒,然后对着灿烂星空,清楚的出声。“其实我不是中土人士;我父亲是扶桑天皇,母亲是天皇的第叁个皇妃。” “是真的吗?”丹菱讶异地坐直了身子;她没想到反影会有这么直截了当的开场白。 面对丹菱,反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着自己的叙述。 “母亲怀孕的时候,父亲相当的高兴,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子嗣,母亲也非常的开心,因为她因这次的怀孕而地位大增。 “本来很兴奋的母亲,在临盆的时候却发现了可怕的事情:她虽一举生男,却怀的是双胞胎——在扶桑,拥有继位资格的天皇之子是不允许出现双胞胎的情形,以防兄弟墙,同时,也表示着不吉祥、有灾祸的预警。再加上,身为双胞胎弟弟的我,竟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 “这并不是你的错!”丹菱听见反影主动提起了自己异於常人的地方,忍不住出声安慰。 但反影只是笑了笑,伸手搂着丹菱的肩,反而安抚着丹菱。 “母亲相当惊恐,害怕我的存在令她失去地位,甚至还可能替她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便叫唯一知道真相的产婆将我带出宫杀掉。 “结果,因为出了宫的产婆不忍心,便带着我连夜逃出了京城,投靠她乡下的妹妹。一天,产婆的妹妹背着我去河边洗衣回来后,便发现产婆在院子里身首异处——想来,是我母亲派人灭的口。” “你的母亲……”丹菱忍不住掩口惊呼。“这未免太……或许你误会了……” 丹菱实在没有想到,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的母亲,所以即使是在听着反影述说,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你还好吧?”反影感受到了丹菱的激动,微蹙起眉峰。“还是别再说这些事了吧!” “不,我还好,”虽然内容如此骇人听闻,但丹菱仍坚持着;她想了解反影!她真的很想了解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有了今日的反影。“你继续说吧!” 面对丹菱的坚持,反影默然,面无表情,只是注视着丹菱。在发现丹菱也用着不移的眼光表示着自己的心意后,遂叹了口气。 “之后,产婆的妹妹便将我的身体涂上黑炭、再扮作女孩子扶养长大,从此远离皇室。没想到,在我五岁那一年,当朝幕府将军在出巡时看到我,视我做可展览的奇珍异兽,又将我献进了后宫。 “一直到十岁,我一直在后宫打杂;饮宴时就负责娱乐贵宾。结果,十岁那年,一个喝醉了的女官,不知怎么的,就把我拖到她房里去……后来我虽挣月兑掉,却也被发现男儿之身。所以扶养我的那个女人,带着我连夜逃出宫去,最后辗转逃到朝鲜。” 反影说到此,便停下来喝了口酒,遥望着远方的星空。 丹菱没有催促他继续,她虽无法感同身受,而反影似乎也避重就轻地带过了很多事,但她仍可以想像在遥远的过去,那个小男孩曾经背负了多大的痛苦。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疼,轻轻地握起了反影空下的一只手。 “后来,她因操劳过度去世,我便一个人流浪到了中国。”反影向着丹菱笑了笑,因她温柔的举动。“不久,我遇上了我的师父,他带我回到他的居所——就是大路旁的弃屋;他教我文、武,所以,我便在此定居。 “师父去世之后,我想搬到更安静一点的地方——离大路不远的旧屋实在太容易被人打扰了;而师弟妹们都愿意跟着我,所以,我搬到这儿,也就是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光』。” 反影平静无波的声音,至此告了个段落。 “故事说完了,怎么样,好不好听?”反影喝乾了杯子里的酒,低头笑问丹菱,却发现丹菱早已在忍声饮泣。 “别这样嘛,有什么好哭的呢?”反影无奈地安慰着丹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这个在回首当年的当事者没掉泪,反倒是听说书的人哭得乱七八糟的。“又要听,又爱哭……下次你再要求我讲故事时,你猜我会不会理你?” 被反影拍哄着的丹菱,却依然是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早就能预料到,像反影这样的人,一定是有着比别人更艰辛的成长过程,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艰辛到这般程度! 从离家前到现在,遭遇了一连串事情的丹菱,第一次忍不住痛哭失声;她放任自己埋首在反影的胸前,大胆地伸出双手环住了反影的腰,哭得没有了分寸。 “唉,天啊,早知道你会哭成这样,就算以拒绝下厨来抗议我,害他在你面前失算,我也不会说的,”反影温柔地拥搂着哭得抽噎不已的丹菱。“……算了,反正我也是第一次这么抱着一个大哭的女人,这感觉还蛮新鲜的……再给你一刻钟啊,然后就要回复正常,知道吗?” 结果,一刻钟之后,冷星寒夜之中,还是飘荡着反影温柔的笑语安慰,和丹菱时续时断的哽咽声。 *****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相当热闹的吃完了早餐后,灿星下山去采买日用食品,则去执行反影昨日才交给他的任务。 丹菱实在替担心,不知那一头银发会造成多大的骚动!她的忧虑溢於言表,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好笑,直笑得丹菱气红了脸。 为了讨好丹菱,反影这次竟出人意表的好心,主动替她解围。 原来为了避人耳目,早已从某些动植物中提炼合成出一种药剂,当要下山时,只要服下一些,发色便能完全转黑,而回到山上后,在数日间黑亮的颜色便慢慢淡去。 “这不是因为自卑……我其实是很喜欢自已原来的头发,”向着习惯女儿家悲天悯人个性的丹菱解释道:“只是我们的身分特殊,不宜惊动外界,所以才有此权宜之策。” 结果,等到丹菱亲眼见到的银发,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完全变色后,又是惊恐得让众人爆笑出声! “你们到底是群什么样的人啊……”等到连烈日都去忙碌他的工作、饭厅内终於只剩下她和反影两人时,丹菱才从震惊的情况中回复,若有所思地感叹了起来。 “自从来到了这儿之后,我发现惊讶的感觉已成了必备的情绪了。” “没有这么严重吧?”反影也学着她沈重的摇头叹气,最后被丹菱认真的眼光给制止。“我们只不过是群『出色』的男人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又要去哪儿?”面对着反影大言不惭的回答,丹菱实在是无言以对,只有实事求是。 “怎么啦,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反影见了丹菱不常见的表情,居然也收起了玩笑的态度。“不舒服吗?” “没什么,”丹菱认命地挤出一丝笑容:她实在很想直接告诉反影,就算不舒服也是让一群过於“出色”的男人给气得……但最终她只是让微笑绽放在脸上。“我们可以走了吗?” 反影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研究了丹菱的表情,然后像是很快的归纳出了结论——因为顽皮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当然!” ***** 在下山后数天中,除了改由丹菱掌厨之外,“光”可说是平静无波,无论大、小事,一件也没发生过。 众人仍是和往常一样的过日子。 这一天,反影选了处不算浓密的树林,让两人躲在摇曳的树影中,靠着坚实的树干,惬意的在吹着劲风的山坡上,向晴阳和林叶借得一片宁静的天地,让他尽情的享受丹菱美丽的韵姿。 琴音翻扬的华丽中不失柔情,善感的优雅中不失生气! 令得专注於琴声上的反影,愉悦地闭上了双眼,开心的以手作枕,沈醉於乐音冥想。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就连丹菱都沈醉在自己的乐曲中——反影突然睁开双眼,绿眸中射出森冷而充满了杀气的眼光,惊得丹菱手上一不慎,突地挑断了根琴弦,伤了自己的食指。 “好痛……”丹菱忍不住低呼了声。这一声,引起了在丹菱挑断琴弦的同时便跃身而起、转身望向林子入口的反影的回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反影见丹菱纤白的柔指上,现出了殷红的血珠后,便急步到丹菱的身边,蹲下的同时也将丹菱的手指含入口中;这时丹菱见到的绿眸,又闪动着熟悉的温柔。 “……原来你也相信这种止血的土方……”见到了柔如湖水的碧绿,再加上被含住的指尖传来阵阵热力,丹菱又慌得不知该说什么,完全忘了自已受伤的原因。 “你这次猜错了,”反影在松口放开丹菱的手指后,诡异地笑了笑。“这只是想名正言顺你手指的障眼法而已。” “你……”丹菱听了反影的话,登时又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先别忙着生气,我们有访客了,”反影敛去了笑容,正色和丹菱说道。“等会儿如有状况,不必惊慌。” “有状况?” 还没等丹菱反应过来,反影便回身走向树林的入口,黑色的大披风张狂的随风扬起,看得丹菱一阵心惊,突然又想起了受伤的原因:那一双泛着肃冷杀意的绿眸,带着能吞噬一切的野性。 不一会儿,有个快得只能瞧见影子的人形,灵巧地从远方窜飞至林子的入口反影的身前。 丹菱还来不及看清来者,便听得反影开口。“还以为是谁呢?”反影懒洋洋的声音,明显的不悦。“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吓人?” 丹菱定住了心神后,才发现来人竟是灿星。 “别生气嘛,老大,我知道你最不爱不速之客的打扰,”灿星微笑着说,但态度上已没有平日的随意。“但这次真的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啊,要不然我才不会来找骂挨呢……不过好在大嫂的琴弹得好,要不然你还真是难找!” 丹菱听得灿星称她为大嫂,一时间又羞又怒,正想出言反驳,却发现两个男人根本没有要让她开口的意思,只好一个人坐在琴边气闷。 “最好真的很重要,要不然……”反影故意没把话说完。 “放心吧,我还没笨到那种程度!”灿星不以为然地撤了撇嘴角。“已经回来了!” 灿星果然是一口气扼要的把事情说完,但反影的不耐不但没有稍减,反而更加严重。 “那又如何?” “他带回了一个受伤的人,现下正在替他治疗。” “就算我开了先例,也没说你们也可以这么做——” “别急嘛,我还没说到重点。”灿星带着邀功的神情,玩味地打断反影的话。 “是不是嫌这个月的工作太少……”反影的语气开始冷冽。 “喂喂喂,别公报私仇啊……说就说嘛,”灿星很不甘愿地扁着嘴。“被救回来的那个人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要不是他没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我还以为是你跟我们开的玩笑呢!” 听到这里,一直只专心聆听不发言的丹菱不禁大吃一惊! 她没忘了前些日子的夜里,反影那个惹得她大哭一场的故事;同样的,她也没忘了故事的重点:他有一个孪生的哥哥。 一思及此,她紧张地望向反影的背影;可是在灿星说出了这个惊人的事实时,反影曾明显的震动之外,现在的反影,除了仍旧翻扬於风中的衣,他的背影就像是伟岸的雕像般文风不动。 良久,他才用不同於往常、平板无波的声音,开口。“你先回去,让好好的照顾那个人,”反影简洁的对灿星下了指令。“我随后就回去。” 得到指示的灿星,大概也发现了反影的异常,不再多言,回身后便骤起,用着和来时一样灵巧的身手跃离。 这时,再也压抑不住担心的丹菱,起身来到了反影的身后。 “反影……”她微弱的喊了声;心中既感到恐惧又有些不安与心疼…… 反影慢慢的回首。“没事的……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好不好?”反影仍是笑着,不细看,是不会发现脸上略带僵硬的线条。 看着反影的笑容,丹菱却有种述说不出、无以名之的感觉;她直觉感到反影的不对劲,但却无从问起……最终,她只是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无法多置一言。 ***** 两人回到了“光”,就听得灿星的大嗓门。“天啊,这家伙闭起了眼睛、看不见眼中颜色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和老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行进中的两人对望一眼,脚下均很有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两人的出现,吸引了屋内叁人的目光;灿星和烈日围站在床边,而面无表情、正拿着银针的,则是坐在床头边上的位置。 但屋内还有第四个人——便是一身月牙白衣裳、和衣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丹菱突然拉住了他披风的一角;反影回头,见到了丹菱的俏脸上显现着忧虑;反影露齿一笑,握住了紧抓他衣服的那只白皙,再度回身走向床沿。 “你总算回来了,”朝着反影点头。“这人……你自己看吧,反正他受的伤不重……几处刀剑创口、几处瘀血而已,我都已经处理好了,休养个两叁天就会没事。”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座位,把靠近床头的位置让给了反影。 此时,丹菱终於见到了床上人的模样。 她惊得倒抽了口气……若不是反影正站在身旁牵着她的手,她一定会认为,躺在床上的人绝对是反影! 一阵晕眩,丹菱急忙抓住反影的手,但后者却浑然不觉;不过,丹菱随即发现握住她手的厚掌,似乎出了一阵汗。 这个发现令丹菱感到宽慰;这个男人还是有人的情绪…… “照镜子。”突然,一旁的烈日在发出了像是吞口水、又像是打嗝的声音之后,声调怪异地说了叁个字。 除了反影之外,馀下叁人的注意力被烈日引去;丹菱还是不甚习惯烈日的说话方式,面露不解之色,灿星见状,便也开了口。“他的意思是说,老大和那家伙的样子,好像是在照镜子。” 丹菱闻言便从烈日的角度看向反影;的确,站着的反影和躺着的男人,真的很像是反影在俯视着低处一面角度奇特的镜子! 而一直在旁沈默的,则像是反影的影子般,从他让位开始,他一直和反影同样的反应:专注的凝视着背对他的反影。 看来似乎对他才医治过的不速之客没有什么兴趣。 就在大家心中都无所适从时,床上本来匀顺呼吸、睡得安详的男人,突然有了些薇震动后,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逐渐掀开的眼下是一双如黑水晶的眸子——这是唯一和反影不一样的地方;而有了眼神的脸上,似是回涌了精神,显出生气。 “他……要醒了!”丹菱忍不住惊呼。 躺在床上的“他”,本是具照着反影模样打造的假人,经过点睛的手续后,像是受诅咒的女圭女圭,魔法一经启动,便开始动了起来! 然后,在众人不知算不算是期待的心情中,他开口了。“是你吗……幸子?”黑水晶梭巡了一遍在场的众人之后,对着离他最近的反影,说了第一句话。 “是的,翔皇子,”反影一直平淡的脸上,慢慢漾起了笑容。“不过,我现在被称为反影,不再是幸子了。” 听见了反影的回答,床上的人明显的一震,似乎是因为反影的回答,心情变得相当的激动。 两人似乎都对彼此的对话感到忘我;但其馀四人却不这么想——反影和那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其实无关内容问题,是因为反影和那个人的对话,完全不是使用中土的语言! 这使得一旁的丹菱更是焦急;她对於反影再度露出的笑容,感到非常不安;她知道,反影的过去之所以痛苦,其中之一的原因是他比他哥哥晚出生之故。 终於忍不住,丹菱欲开口,却被一人从背后叫下。 “跟我出来。”小声地对丹菱说道,但语气有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之后,他也以眼神示意灿星和烈日退出房内。 直到退出门外,灿星和烈日也相继离去之后,丹菱才以着不满的眼神,无声的询问着。 “放心吧,没事的,”一直严肃的,此时却微笑了。“你刚才不也见反影露出了笑容吗?” “就是因为见了他的笑容才担心,”丹菱忧心地望着紧闭的房门。“那个人,可以用外表来评断吗?” “你太看得起他了。”越笑越有趣。 丹菱有些愠怒。是怎么回事?在众人心情都非常沈重的状况下,他居然笑得出来? “人要是会笑,通常就表示心情没有糟到极致的地步,”轻松地对丹菱解释。“……那家伙,单纯的很呢!” 她为的说法瞪大眼睛,单纯?反影?两者间有关连吗? 觉得自己实在无法理解男人“出色”定义的丹菱,虽然还是为反影担心,但是在的保证之下,还是同意随去膳房帮他的忙,暂时留给反影和那个人一个独处的机会。 第六章 “这么好,千里迢迢来探望我……兄长?” 这位被带回的人,正是反影孪生兄弟——拥有扶桑国天皇继位权第一顺位的翔皇子! “其实……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翔皇子明显压抑的语调,流露出他在见到反影之后的激汤心情。 面对着多年不见的兄长,反影却没有翔皇子那样的激动,还是带着惯有的微笑,舒服的坐在床边。 他惬意的表情,并没有让翔感到轻松,反而更引起翔的担心,不明白反影为何能如此自在,所以当翔再开口时,语气充满谨慎。 “我真的很想念你,所以,我来了……” “是吗……”反影点点头,却让人模不清心思。“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想念——知道我的事呢?” 反影的问句语意不清,但翔却像是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并不很清楚你不告而别的原因……如果下人间传言属实的话……我已经免了那个女官的职…… “……你走了以后,我到处找你,”翔从激动到沈思,花了点时间,但反影一直耐心等待。“我派人去你母亲的家乡寻找,以为你们孤儿寡母的,应该是只有家乡的亲人可以投靠。” 说到此,翔顿了顿,望向了反影;而后者点点头,表示明白。 “结果一无所获的情形下,只有让此事不了了之;不过,在叁年之后却意外的让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你母亲的姐姐,竟然就是曾为我接生的产婆。 “据说她在十叁年前带着一个婴儿回到家乡之后不久,便离奇被人砍死在家中,而遗留下来的婴儿,就只好由她的妹妹负起了养育的责任……” 一口气说到这儿,翔的神情慢慢地回复了正常,不再激动的吐露太多感性的话,也使得叙述变得较为有章法。 翔停下来的同时,反影便起身至一旁的桌上倒了杯茶拿给翔。 虽然只是件小事,但翔所受到的感动,却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他急忙的撑起上半身,接下茶便一饮而尽。 “根据情报及推算,产婆带着婴儿回到家乡的时候,正好就是我出生之时;换言之,产婆是在替我接生完之后,便立刻回到了家乡……当然,带着一个婴儿。” “就算如此,你凭这样就能得知我是你的弟弟,未免也太神奇了吧?”一直没插过话的反影,这时却轻笑起来。 “当然不是,”感受到反影的轻松,翔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只是有一点,让我起了很大的疑心:身为接生皇室第一继承人的产婆,为什么要在接生完之后,不留在宫里等候封赏、享受?而要匆匆忙忙连夜赶回贫困的家乡?” “你从小就很优秀,脑筋更是出名的好,”反影赞赏的笑了笑。“看来长大后也是一点没变。” “谢谢,”被反影称赞了的翔,像是非常高兴受到了鼓励。“我查问了所有记得那名产婆的人——当然,包括了母亲。 “……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发那么大的脾气,那么暴躁不安;此外,我也发现了一直被认为温柔娴淑的母亲,竟然秘密的私养了一批只对她效忠的死士……母亲似乎一直对权力中心渴望不已,甚至就连我的存在,似乎也只是她接近权力的手段之一……” 说到这儿,翔本来纾解的眉头又聚在一起。 见翔毫不隐瞒心思,反影脸上笑容更甚,还添了嘲讽之色。 “我派人混进了那一群死士之中,终於打听出产婆之死,的确是他们当年的任务之一,但他们不知道婴儿的事……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一个遭皇室派人杀掉的产婆、十年之后出现的你和你完全不似女孩儿的外貌、恰好为产婆妹妹的母亲、你离去之后传出的谣言——一切关於你的线索都没有冲突的串在一起。” “这过程真是有趣,真希望是我在主导着一切……”反影听了翔抽丝剥茧的经过,显得心痒难耐羡慕不已。 “一个荒谬但确实有迹可循的想法在我脑中成形——当然,再加上我想到了一条祖传例律:如果有后妃生出具有继承身分的双胞胎,那么该后妃将被逐出宫去,终生取消皇室身分,连带两个小孩都要将之立时毙命。”被反影的呢喃打断的翔,想起了这整件悲剧的关键,脸上出现了难以忍受的神色。 “所以你便发现了我的身分?”反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仿佛也因翔的解说明了了某些事。“那么,你有询问过母亲吗?” 翔似乎对反影的用词感到高兴,眼神中充满了感激。“是的,我将我的推论告之,她明白无法再瞒我,便吐露实情——不过母亲一直以为你死了,再加上产婆也已处理掉,此事应无人知晓……她一直苦苦哀求我,求我不要揭穿她……”翔在明了了生母是个什么样女人后的痛苦,此时完全表露於脸上。 “所以,你便循线找了来?”反影仍是微笑,像是礼数周到的主人。“算你有本事!” “其实找到你纯属运气,要不是碰巧动用到『光』的服务,我想我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吧……” 看来翔和一直有人在探听他、想和他做朋友的这件事很有牵连。 “原来如此……不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不急於一时弄清,”听完了翔长篇大论的解释,反影有些烦躁地起身,耐住性子说:“你现在有伤,还是多休息吧,等晚餐的时候我让多烧两道好菜,到时再好好聊聊!” 说完,反影转身往门口走去:翔被反影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直到反影的手搭上了门栓时才反应过来。 “反影,你要去那儿?”兄弟俩多年不见,重逢不该就这样结束吧?“你在生气吗?”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反影停下了脚步,但未回身。“你费尽心神的找来,就是为了探望我,我还挺高兴的呢!” “你看到我,会高兴?”翔怔住,这和预想的状况,实在出入甚大! “为什么不会?你再度看到我,难道不高兴?”反影的声音里飘汤着轻轻的笑声;这一次,他不再犹豫,闪身出了房间。 忘了被反影带上的房门虚掩着,反影怵目惊心的黑色披风尾像是留下了残影,卡在狭隘的门缝中;翔茫然地望着这样的门口,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怔怔地呆坐在床上。 ***** 丹菱陪忙完了膳房里的事,便和端了点热食小点至饭厅,让因翔的出现而延误了午餐的众人果月复。 众人共聚一堂,但气氛明显不同往常…… 所有人均不约而同、迅速的解决完一餐,便各自忙去,很有默契地对刚才的事件不置一词。 只留下了反影和丹菱。 “要再听琴吗?”丹菱小心地问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担心这个绑架她的杀手;如果反影不领情,她的处境岂不是个大玩笑? 可是,丹菱由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感受领着,义无反顾的开了口。“早上的曲子是我这几天才想出来的,还没有弹完呢……” “你在担心我吗?”反影从沈思中被唤回,见了丹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好,你开始担心我,就表示你已开始习惯我在你的身旁;甚至是这样的生活,对吗?” 反影的笑容有点疲惫的感觉;这样的突兀,使得听了反影语带捉弄的丹菱,并没有如往常被逗笑或是为之气结。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丹菱坚持的回到原先的问题。但是反影只是笑笑,转头望向窗外;他到底在注视着什么,旁人实在很难看得出来。 也许是早上的一些片段令丹菱起了探究之心,那一个反影,才是真正的他?今天发生的事件,能不能从反影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反影会不会主动告诉她? 饼了好一会儿,反影终於开口,却让丹菱感到有点失望。“你没事吧……那就陪我送点心给翔吧?”反影拿起桌上预留的餐点托盘后,便起身走向门口。 “翔?”丹菱愣了下,使得本想跟上反影的动作一时中断。“那个人的名字是翔?” “是的,他叫做翔,是扶桑皇子,也就是我哥哥。” 听到反影的回答,其实已预料到的丹菱,还是不免有些惊异——因为反影端着吃食的样子没有一丝不情愿,提到翔的身分和名字时也没有一点怨怼的情绪。 “怎么样,陪我去吗?”等在门口的反影,见丹菱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位发呆,笑着出声询问。 “好……好,我去,我陪你去!”被反影提醒,丹菱意识到自已正在发呆,慌慌地起身;这样的景况又让反影笑出了声。 一路上,反影愉快地欣赏着身边的景物,不时照看着他身后的丹菱……总之,无视於丹菱的担心,直顾左右而言它。 到了翔的房间,反影仍是微笑着推门而入。 “翔,我给你送点心,就权充是午膳吧。”反影笑着向才撑起身子的翔说道。 “谢谢。”翔见了去而复返的反影,和不知是何身分的姑娘家随着反影前来,一时有些拘谨,所以简单的道谢外也不忘探问。“反影,你身旁的这位是……” “她叫做靳丹菱。”反影将东西放在桌上,简洁地回答着,却是没有互相介绍的意思。 这时,两人间的对话仍是沿用着两人的母语,丹菱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外,也有着不被尊重的感受,虽想发作却师出无名。 就在此时,她听见反影奇特发音的句子里,夹带了她的名字,便伸手拉了拉反影的衣袖,有些埋怨地看着反影。 没想到,在反影还没来得及安抚丹菱前,床上的翔却开口了。“你好,丹菱姑娘,我是反影的兄长,翔。”出乎两人意外的,翔竟说着再标准不过的京腔,向丹菱问好。 “翔皇子万福,请恕丹菱适才的无礼。”丹菱虽然惊讶,但面对着从小便习惯的礼数,她就像反射动作般、立时的有了反应。 “原来你的中文这么好,翔,”听见翔娴熟的使用着不属於他的语言,反影也讶异地赞了声。“不早说,还一直让我用着快忘光的怪日文和你沟通!” “怎么会,”翔温和的笑了笑,依然用着中文答道。“你的日文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尤其是发音,很漂亮的。” “多谢赞美,你的中文也不错啊,”反影也别有深意地笑起来。“那么,就迁就我一下,以后都用中文好了。” “没问题的。”翔欣然同意,没有一点勉强。 至此,丹菱终於可以在听得懂内容的情形之下,好好的观察两人;翔可能为了行走方便,改换了中国的装束,冠发长袍,整齐清洁的一望而知是个出身良好的富家公子,再加上长挂在他脸上的温和微笑,使他看起来就似煦阳一样舒服。 而丹菱渐渐习惯当成生活中一部分的反影,则是随兴得很,全身上下充满着不驯的野性。 但不知为何,丹菱总觉得纯黑的反影,竟是比翔还耀眼…… 见了和反影一模一样的翔,看了他正常的装扮后,丹菱突然意识到反影一向的服装此时竟令她脸上躁热不已! “又脸红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反影突然亲腻地捏了捏丹菱的粉颊,旁若无人地说。“和我长得一样的翔让你不自在?” “别胡说八道的!”丹菱俏脸更是火热,但她并没有避开反影的手,只是嘴上作着埋怨。 “……我还是觉得你脸红很好看!”反影见了丹菱的反应,开心的笑了;临未了,他还突然加上这一句。 “咳……咳,”翔在看了这一幕后,似笑非笑的假声咳嗽,提醒两人还有外人在场。“请恕我好奇,丹菱姑娘也是你的同伴之一吗,反影?” “不是,是前阵子不小心被我捡到的!”反影看向带着研究表情的翔,得意地说道。 “捡到的?”翔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是啊,是啊!”反影不住地点着头,接着就不顾丹菱酡红上那双抗议的眼光,得意地将他和丹菱的相遇简述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直望着丹菱。“那么,该说是你运气非常之好呢,竟能『捡到』这样美丽的姑娘!” “那当然!”反影再度露出了顽童般的笑容。 “那么……丹菱姑娘就只是你的客人了?”翔也陪着笑。 “现在只是客人,以后就未必!”反影回答翔的问题时笑容渐深;两人都微笑着,但气氛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请两位别再拿我开玩笑了!”丹菱经过一早的猜疑惊惧已觉疲累,遂选择了和反影斗嘴来忽略一直紧揪着胸口的隐忧。“你再拿我开心,晚上就吃不到晚饭,知道吗?今天才回来,很需要休息,所以还是我掌厨!” “天啊,你连的这招都学会,”反影翻着白眼。“那只死狐狸什么不好教,怎么净教这些?” “随你怎么说,”丹菱不理会反影的可怜样,迳自向翔告退。“翔皇子,容丹菱先行告退。”说完,即不顾反影嘟嘴的委屈样,头也不回地走出房外。 看着丹菱离去,反影笑笑,没有追去,迳自又回看着躺在床上的翔。 “你恢复得蛮快的嘛!”反影故意加重着语气,摆明告知对方自己语带玄机。 “一时半刻,你已很能适应我这儿了。” “你走了之后,我平静心情,想了很久,”翔沈静平稳的声调,显现所言属实。“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你的态度和想法了。” “是吗?”反影微扯高嘴角,似笑非笑地。“这么快?” “否认也无用,所以你承认我们是兄弟,”翔简明地说出自己的观察。“但这样的关系对你根本不具任何意义,所以你见了我之后,并没有愤怒或是悲痛等情绪……不是吗?” “无法见面的这些年,我有所改变;看来你也一样……”反影仍是微笑着,并不忌讳旁人挖掘他的心事。 “也许……”翔像是触景忆往,略为感叹起来。“所以,我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在此,我便不再感到不自在了!” “我发现了,你不但不再局促,还适应得挺好的,”反影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有些事你就不必那么『适应』了……” “难怪我们是孪生兄弟——彼此能很快的明了对方心意,”翔温柔的笑了。“我第一次感到如此遗憾,我们无幸一起成长……” “少拍马屁,”反影不耐地挥挥手。“总之,你要是不怕就试试好了,我向来喜欢每一个主动参与游戏的人。” “这我也明白;如果你是个不成气候的人,就不会有这些优秀的手下为你卖命了,不过——” “我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你很聪明,我的确有『不过』,”反影鬼鬼地笑了笑。“要玩就不要后悔啊……我可不会因为你是何方神圣就调整我的习惯喔!” “我知道……”翔点点头;然后他见反影即将离去的姿势,和张口欲言的样子,便立时接着说:“我懂,晚膳时再聊!” 反影本想出口的话,因翔的抢先而被打回;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先是愣了下,但随即浮上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 “很好,看来真会有一段时间不会无聊了!” ***** 这一天的晚餐后,反影提议有个小小的接风酒宴,翔欣然同意;丹菱则是在反影的要求下为酒宴弹琴助兴。 “你出宫的事有人知道吗?”对饮了两叁杯后,反影直接提出问题。“怎么到了中国境内还如此的张扬,到处敲锣打鼓的?”反影照旧是一副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的样子。 “我这次是籍着到中土拓展外交为由出宫。所以幕府那群人能找到我,其实并不奇怪!”翔苦笑着说。 “喔?看来你在宫中仍然是相当的受人关爱嘛,”反影促狭地笑了。“这么了不起的关怀行动,难道我们的天皇老子不会过问吗?”反影语带双关的问向翔,摆明了自身的好奇。 “如果你是在猜测父亲是否已经去世了,”面对反影不怀好意的问题,翔倒是答得沈静。“答案是肯定的。” 听到这儿,丹菱不慎弹错了两个音。 “那么你就是下任天皇罗?不错嘛!” 反影不在乎的态度,引起了翔的愠怒;看来翔虽然对母亲感到失望,却是对父亲极为尊敬。两人便因各自坚持己见而沈默了。 见了这样尴尬情况的丹菱,虽然着急,却不敢稍停手中的旋律,怕会让令人难堪的情况加剧。 “水菱花,你今晚有点不太专心喔……你老是喜欢担心这么多事,很容易变老变丑的;我可是不喜欢不好看的东西,如果你真的变成那样,我就不喜欢你罗!” 反影带点取笑的意味看着丹菱,直到惹出了她脸上的红晕,令丹菱又羞又气,忘了自己本来正在轮转的思绪。 “你聊你的,扯上我做什么?”丹菱似是气红了脸,事实上却是因为反影胆大的语言而感到心悸不已。 “怕你闷嘛!”反影继续旁若无人地瞧着她。“这样的话题连我都觉着闷了,你一个人坐那儿弹琴,怕不更闷?” “你……”丹菱照旧又被反影闹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或许是因为翔在场的缘故,丹菱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复成矜持的大家闺秀。 “咳……咳!”看来翔是不满意反影的暗讽与冷落。 “好吧,我们就别谈无趣的事情了……不如你就直接道明你的来意吧!你提了这么多事,又不辞辛劳地想找到我,应该不只是来叙旧的吧?”反影挑明了问。 反影不想再让丹菱感到不舒服;翔其实也看出中玄机,但不急於戳破;那不是他的来意!就趁现在开门见山的挑明了一切吧,毕竟,他需要他的帮助。 翔压下了心中的不满,沈声开口。“父亲去世之后,我便是理所当然的继位者……但你也明白,这些年来一直寻找机会坐大的幕府,并不喜欢不听他们摆布的我,而比较喜欢拥有第二继承人身分、由皇后所生的皇子。” “你是说那个从小就脓包得不能再脓包、成天除了吃喝玩乐之外、赢不了游戏就只会仗势欺人的大友皇子?”反影听了翔的叙述后,马上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你的记性真是很好……”翔听了反影的描述,显然也颇为赞同,开始有了点笑容。“因为父亲生前早已确定了我继位的资格,使得由正室所生的大友相当的不甘心,一直和怂恿他的幕府合作,多次想置我於死地。” “好名正言顺的做皇帝?”反影不屑地笑了。“他那个德行,就算被拱上了帝位也坐不热的;我跟你保证他一定是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天皇——死在拥护他的幕府手下!” “可能吧,”翔笑着不置可否。“这大概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一路追来中国;要在这儿解决我比在宫中容易……不过我这次会受伤,不是他们的成绩,而是你那位优秀手下『请』我上来的手法,实在是过於激烈了点!” “是这样啊……”反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么你在这么敏感的时刻,不留在宫内稳固江山,却执意要找到我,有点说不过去嘛!懊不会是因为你一个人搞不定,想来找我讨救兵……你最好想清楚啊,没事编这样的鬼扯可不是免费的!” “真不近人情,”翔这次真是开怀而笑,之前对反影的不满似乎已一扫而空。“我是真的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反影站起身,走到了翔的面前,便定住不再动。 翔以坐姿仰头看向反影,没有怯懦、或是矮了一截的感觉,只是维持着淡淡的微笑。 “我想放出风声:翔皇子在中土病重,需要第一顺位的继承者大友皇子前来接我回去,万一有何不测,继位人才可立刻继位!” “你想要把他引来,好学他一样在这儿解决他,然后再随便编个烂理由?”反影像是听见了感兴趣的事,终於开怀地笑道。“真有你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其实在朝中势单力孤;而幕府却将才济济,”说到这儿,翔的脸上不免有些疲惫。“所以,我一直想找到你,也许你愿助我一臂之力。” “是这样吗?”反影带着笑,但绿色的眼眸却隐闪着深冷。“好吧……不过亲兄弟还得明算帐,我可是开门做生意的!” 面对反影似假还真的语气,翔一点也没有被激怒,只是一派温和的微笑。“那当然!” 然后两兄弟又像是为了某种默契般,同时大笑起来,再接着连乾叁杯,酒宴的气氛一下子达到了最高潮。 也许在外人的眼光看来,一定觉得这对兄弟感情好极了。 但是只有亲身在场的丹菱明白,这一切都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来自於翔——因为她的背脊已爬满了莫名的冰冷感。 ***** 自那一晚的夜宴,反影答应了翔的要求,“光”的上上下下就开始忙着准备新接下的这一笔生意。 经过讨论,反影决定将“起义”的现场,布置在“光”位於徐州的产业——由皓月楼管理的一个私人庄院。 徐州是各种交通要地,所以“光”将山下的连络兼产业管理处——皓月楼设於此。 皓月楼表面上是一间王公贵族常流连的烟花之地,但实际上是由“光”唯一的女性成员——皓月掌控所有交易的接洽及收款的连络站;她负责过滤接受委托,传消息上山,再收受处理酬劳。 反影相中的地点,便是在徐州城郊,属於皓月楼的一栋私宅。 所以在处理完必备事宜后,反影便带着一刻都不愿离身的丹菱,和这次的委托者翔,前往徐州。 第七章 日夜兼程地赶路,反影一行叁人,在下山后的第五天,便进了徐州的界地。 到达目的地后,反影并没有进城,而是直接领着翔和丹菱前往城郊的别庄,再派庄内的仆役前往皓月楼报讯。 “这样比较安全,省得对方的人马见了我和翔在一起,徒生事端,”反影小心翼翼地对着狐疑的丹菱解释着。“并不是怕你趁机逃跑——别多心了,要是不信任你,又怎会带你下山呢?” “是吗?可是你出门都罩着斗笠,不会有人看出你和翔的关系吧?”丹菱趁着翔也出外连络自己手下时,开始对反影进行大逼供;不是说因为要防她是敌方的间谍才硬留她在“光”的吗?这会儿为什么要费事带她下山呢?而且像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带着她反而会拖累了行程。 打从一开始丹菱就觉得不对劲,只是在山上时因整个人完全沈溺在担心反影的思绪中,直到再度接近了人世,丹菱才觉得被反影搞得混乱的心智才又一点一滴的回复。 “总是保险点好!”反影狼狈地陪着笑。 保险点好?丹菱在脑海中转了好几道念头,不悦的感觉持续升高;她冷笑了声,知道这绝不是反影会有的回答。 “哼,这应该不是怕不怕我逃跑的问题吧!我是『光』的嫌疑犯,应该被留在山上严加看管;而不是带我下山后,再编出一大堆实在欠缺说服力的理由,来表达你对我的信任……” 画蛇添足的优良标准范本!丹菱忿忿地想着,但仍保持她大家闺秀的风度。 “你的口才真是越来越好了。”反影面对毫不放松的丹菱,只有摇头苦笑的分。谁让自己摆了个这么大的乌龙! “那,是不是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事?”丹菱睁着一双澄净的美目,似笑非笑地定睛看着他。 反影在心中暗暗叫苦,开始了!为什么女人都喜欢在发飙前故作镇定呢? “没有嘛,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带着你是因为我舍不得那么久看不到你嘛!”这是实话,但反影不否认他在做垂死的挣扎。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打一句歇后语。 “真的吗?那么万一我不是跑掉,而是暗中和人互通声息呢?抑或是破坏你的行动,好让主使我的人能够坐收渔翁之利呢?再不然就是模清了皓月楼,掀了『光』所有的底?再不然……”丹菱一口气说了好几种可能性,听得反影目瞪口呆的。 “够了够了,等我兵败山倒、再起炉灶时,我会记得聘请阁下做首席军师,”反影叹了口气,放弃挣扎。“阁下谋略之高,比之琴艺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你甘愿告诉我实话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答案不是勇敢,是找死。 “哎呀,好嘛好嘛,说就说,”反影被逼急了,开始不顾一切地哇哇大叫。“我承认是我误会了嘛,我已经查清楚一切了,你真的只是误闯影花园,不是什么奸细。” “什么?”丹菱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你查清楚了?那么你很清楚我的身分、家世、背景?” “当然!”面对丹菱的问题,反影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问这什么蠢问题?太瞧不起“光”能耐了吧? “那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丹菱的星眸中愈见晶亮,看得反影心里直犯嘀咕。“你是从什么时候发觉我无意为害『光』的?” “从烈日和灿星上次回来时。”反影答得不情不愿,非要把这么丢脸的事讲出来吗?他已经很久没犯这么蠢的错误了耶! 听完了答案,丹菱脑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而且还是在一个月前,然后他不但没有把这件事情和她说清楚,也没有半点放她回去的意思,要不是徐州之行让她瞧出了不对,她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完全弄不清状况。 这个可恶透顶的男人! “反影,你了——”丹菱憋了一肚子气,正想发作,却瞧见反影的身后迎面走来了一个身影。 一个有着惊世绝、慑人气势的冷酷美女。 丹菱忘了说话,忘了发反影的脾气,只能愣愣地盯着越走越近的美女;反影本是暗叫着糟糕、等着承受丹菱的怒火的,可是在察觉丹菱的表情后,他回头一看,大喜过望。 “师兄。”美女似是和反影很熟,开口便直呼反影师兄。 “啊,你来了,那太好了、太好了……”反影开心得迎了上去,亲地搭着那位冰山美人的香肩,而冰山美人竟也没有拒绝。 丹菱觉得自己的身后像是有个超级大风箱,愈发的煽大了心中的一把无名火,随时有爆炸、将此地夷为平地的可能。 “你!”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喔,对对对,我有件重要事要和你商量……”反影突然表情严肃地对着冰山美人说话,再转向丹菱。“这样吧,小水菱,你先四处走走看看,这儿的园子照顾得还算不错;我要去办点事情,晚餐时再来找你……就这样,乖乖地喔!” 说完,再丢了个笑容,反影便忙不迭地拉着那位冰山美人,迅速地消逝在丹菱的视线中。 丹菱不可置信地看着反影就这样跑掉,她一直握着拳头,直到反影离开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呼吸几次,放开了手。 不行,她不能为了一个可恶的男人做出有违身分的事;她绝不可以暴跳如雷、大声咆哮、口出市井秽言、让怒气主导了自已。 她要冷静自持,维持大家风范,毕竟这儿不是山上…… ……我要去办点事情,晚餐时再来找你……就这样,乖乖地喔…… 他负责去办事,而她负责乖乖的? “你这个混帐王八蛋的臭烂影子!” 突然,丹菱跳起来发出一声大吼,激动地脸红脖子粗,吓坏了附近一干忙碌的杂役。 骂完后,丹菱再度深呼吸几口气,整了整仪容,沿路还不忘对她行注目礼的杂役们微笑、优雅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 老实说,反影有听到丹菱那一声怒吼。 完了完了,这次很难摆得平了!反影无奈地想着。 冰山美人当然也听到了,随即做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不过不是针对丹菱的表现,而是无言地抗议着反影拿她当挡箭牌。 “别这样嘛,皓月,”反影又开始自己的拿手好戏——扁着嘴,屈曲得不得了。“师妹应该要在师兄有难时适时地施予援手啊,这才显得出我们感情良好呢!” “是吗?”短短两字,明白地告诉反影她才不买帐,兼之不需要反影扣在她头上的大帽子。 “当然、当然,”反影猛点头。“你都不知道我多怕她生气!” “你会怕她?”冷酷的冰山总算现出一点不同的面貌。皓月讶异极了! “你才知道……算了,至少我得到教训了:别以为看来无害的东西就可以随便乱捡回家!”说完,反影一声长叹。 面对反影莫名其妙的答覆,还有一脸惨烈的表情,皓月先是一愣,随即竟温柔的笑了。 她也曾在烈日的身上看过同样的反应呢…… ***** “丹菱姑娘,这道『煨冬鲜』做得不错,可以多些。”坐在丹菱身旁的翔,勤地替她舀了碗用鱼羊肉做成的丸子,再搭上冬菇、高丽菜、乾笋片、女敕姜片,以瓦锅闷煨出的清汤。 “谢谢皇子,丹菱斗胆劳烦您了。”丹菱含笑接过。 “哪儿的话,这并非扶桑大内,丹菱姑娘不必如此多礼。”翔温柔的笑着答礼,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令坐在丹菱另一边的反影眯起了眼睛,郁闷得不得了。 自一周前,他在丹菱面前演了出携美逍遥记后,丹菱便一直对反影爱理不理的;其实应该说是完全不理,只有在被反影逼烦了时,才会冒出一、两句冷冰冰的回答。 即使反影后来特地为丹菱和皓月正式介绍过,她知道了皓月的身分后,对待反影的态度依然没变。 唯一有变的是,丹菱和翔的距离越变越近了。 “小水菱,这道『爆炒虾仁』也很入味喔,吧?”反影再也隐忍不住满腔的醋意,决定反守为攻。 “谢谢。”结果比之翔,他得到的回答字数简直不成比例。 就连态度也是天壤之别。反影呕得怒气上冲,更别提翔有意无意飘来好似炫耀的笑眼。 他决定,他受够了! 可是正当反影放下筷子、正要发作的时候,同席的皓月突然开了口。“翔皇子,根据您和师兄的计划,在这庄院内所需要的一切布置,皓月都一一备妥,不知道皇子还有什么吩咐?”皓月看着快要喷火的反影,聪明的转了个话题。 “不,我想是没有了,”翔欣赏地对着皓月笑了笑。“毕竟小王不是没有见过『光』的能力,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多谢兄长的金口盛赞,”反影涩涩地说了句。“那我这次只有尽量小心一点,免得阵前丢人罗?” “言重了,反影,”翔依然面不改色。“自从有了上一次的往来,我对你的能力是既羡又妒呢!” “好说、好说,”反影皮笑肉不笑的,看上去诡异极了。“别再这么称赞我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接着,两人便对视而笑,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 其恶心之程度,令在场的皓月,叹为观止。 丹菱面对这两兄弟的表现,更是忍无可忍,其程度已经严重到只要她能阻止反影继续同样的行为,她可以不择手段。 甚至不计前嫌、不究前怨、不顾姿态…… “这么说来,你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丹菱对着反影挤出一丝笑容。“是不是啊,反影。” “算是吧,”反影见到丹菱主动对他笑语,开心得忘了和翔的暗斗。“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去山上了!” 回去山上?这个男人到底想绑着她到什么时候?到底他是什么心态? 没关系,这儿人多,回去再慢慢和他结算! “早点把事情办一办,省得夜长梦多嘛,”反影见了丹菱一闪而逝的表情,知道最好闪离某些话题,赶紧对着翔开口。“对了,这次的行动怎么不见之前跟我接头的那个中年人?” “你是说武吉?他正在忙着张罗细节,好在一夜之间,让大友的手下消失得彻底。” “咻……”反影吹了声口哨,钦佩地看着翔。“真是深谋远虑,我想你们该是把所有的事都想到了吧?马匹、衣饰、体的处理方式……” 对於这个问题,翔笑而不答,只不过表情是明显的胸有成竹。 反影想到这儿,也渐忘了叁人间的尴尬,显出感兴趣的样子来。“真有你的,找来各种专才负责细部,务求事情的完美;一流的杀手专攻目标、剩下的喽罗自有人手对付,各司其职各展所长……了不起,不愧是当天皇的料!” “其实也没什么,也不过就是偷回来的招而已。” “偷回来的招?”反影挑了挑眉。 “还记得上次让你取回来的剑吗?” “你是说那把雷二爷的龙头宝剑?”这次出声的是丹菱;她因为翔的话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反影的画面,不由自主的一阵轻颤。 丹菱的苍白惶惶,一点不漏地落入了反影的眼里。 他只是对着丹菱笑笑,在桌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当初之所以要求你要将他的剑取回,就是因为那把剑的剑柄,就是幕府的某种秘密令牌;藉由它,雷二爷可以随意的差遣藏在中原境内的所有幕府死士。”翔简单地对反影说明着。 “所以当初你给我的资料是虚构的,那老小子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婬虫罗?”反影皱了皱眉。 “也不尽然,不过我承认,那份资料是我夸饰了一些地方。”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家伙怎么看也没你说得那么神勇嘛!”反影释怀地点了点头,他可不喜欢做事做得糊里糊涂的。“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也以同样的手段养了一批人在中国罗?” “情势所逼;政治是不能以常理而论的。”翔的脸色突然略显苍白,使得表情像是揉合了疲累与衰老的感觉。 “好了好了,我又没指责你,犯不着解释呢,”反影笑了笑。“那么,你想我怎么做?” “在他们大队人马到了的时候,武吉会负责招待大友的属下;这时请皓用小姐接待大友皇子,再领他前去查验我的遗体——你!反正只要闭起眼睛,你我是一样的。”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反影笑看着翔,像是在说:就这么简单的事,不需要花这么多钱来请我吧? “在『我的分身』杀了大友皇子的同时,『我的本人』正在中国某大官的府邸里参加晚宴,拉拢两国的情谊,”翔的眸子闪过了一丝顽皮,就像反影惯有的表情般,看得丹菱暗吃一惊。“至於大友皇子为何收到了如此奇怪消息、又是怎么失踪的,小王一概不清楚——毕竟我没有杀害他的动机和能力啊!”翔用着难得俏皮的语气说了这一段话,使得众人一愣。 “漂亮,这才称得上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谋杀计划,”反影在一阵静默后爆出了喝采。“我感到饭碗有被人抢去的威胁感喔!” “反影!” 突然一声喝止,令得谈笑中的兄弟、和专心聆听的皓月吓了一跳,纷纷打住了原本的行止,望向声源。 丹菱在见了翔的说词表情后,本已心惊肉跳,再听得反影有这种反应之后,她实在忍不住胃中的翻搅,出声喝住了反影。 这些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们好像把人命当成猜灯谜的奖品般,随己意高兴地布置摆弄!丹菱发现和反影生活在一起后,她越来越无法忍受反影在她面前谈所谓的“公事”。 “怎么了?不舒服吗?”听见了丹菱惊慌的语气,反影立时望向她。 见了丹菱的眼神,反影不需她解释,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好不好?”反影温柔地看着丹菱,体贴地说。“我请膳房切点时鲜果品来,味道,去去嘴里的油腻?” “不用了,你们谈你们的,我先回房好了。”丹菱定了定心神,发现自己成了众人的焦点,突然很是尴尬;其实自己是这儿真正的外人,不同的想法使得她的存在好像很多馀。 “那我送你回去。”反影跟着她站了起来,却被丹菱给轻推了回去。 “我自己可以的……”丹菱努力地牵了牵嘴角,想让反影放心地留在座位上;但走没几步,她又回了头。“你们预定,什么时候动手?” 反影面对她的问题,恍若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丹菱。 最后,还是由在旁看不过去的皓月,在叹了口气后代为回答。“明天。” 然后,听见了答案,丹菱什么表情也没有地、如鬼魅一样的出了饭厅的大门。 而反影则是一直维持着目送丹菱离去的姿势良久。 ***** 这一晚,丹菱睡得很不安稳。 她不停地作噩梦,各式各样的恶梦;有时,她也会突然地惊觉到自已在做恶梦,会想着赶紧醒来,但不管怎么努力,她却仍是像溺於梦湖中,怎么也游不上岸。 一直到她发现自己身下的床在摇动,才逐渐的逃离了梦中的世界。 “醒了吗?”首先映入她眼中的,是反影温柔的笑脸。“睡得还好吗?” “这儿……这儿是什么地方?”丹菱花了一段时间,总算认出这不是她的房间,但却也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你现在正躺在回程的马车上,”反影替她拨了拨额前的乱发,好让她的眼睛能舒服点。“因为你一直不醒,所以我只好买了辆大车,让你一路睡回去。” “回去?”丹菱奇怪地看着反影。“现在就回去?那你的工作呢?不用做了吗?” “工作……”反影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僵硬。“那个工作,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丹菱吃了一惊,直想坐起身子,却是怎么也使不上力。“什么时候?” “就在你睡着的时候,”反影调开了目光,不再温柔地注视着她。“……对不起。” 霎时间,丹菱明白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反影知道她的心思,便给自己下了药,好让他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顺利的完成工作,同时,在回程的时候,也不需要争论自己的去留问题。 丹菱也明白,这个男人表示了他有多么在乎她。 但即使如此,问题依然存在啊!世情是不会因为情浓而改变的;世情和爱情永远是两条平行不交集的直线。 不过,现在就算了吧!先暂时丢开、别想这些烦人问题吧!丹菱看着面前不敢望着她的男人——一个不敢望着她的杀手,忍着一阵上冲的鼻酸,轻轻地开口。“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意外?” “没有,”反影听见了丹菱轻柔的问句,讶异地回过头来,在见到丹菱眼中的关心时,高兴得笑了。“托你的福。” “那就好,”丹菱突然觉得,自己正望着一副全天下最好看的笑容,如果能一辈子拥有,不知该多好?“那翔皇子呢?” “我在这儿,”前面车夫的位置传来了翔的声音;原来翔竟客串了叁人的车夫。“丹菱姑娘,多谢你还记得小王!” “他说想陪我回山上住些日子,所以又跟来了。”反影带些不情愿的口吻说。 “是啊,毕竟这么多年没见,”翔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因为隔着一层布,所以两人看不见翔的表情。“而且又恰逢小王解决了心头大患,想好好的和反影叙叙呢!”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恭喜皇子了,”丹菱听得翔的笑语,再见到反影突然作出的鬼脸,不禁轻笑起来。“能见到您和反影相处得如此融洽,丹菱心中实在高兴得紧呢!” “谢谢丹菱姑娘的关心,”翔虽在前面赶车,言语仍不忘了礼数。“看来不只有小王而已,还是有旁人会关心我们兄弟的事呢!”翔说完,霍地又乾笑了几声。 这几下的笑声竟不如之前的愉悦,反之,令人觉得剌耳、不舒服极了;正当丹菱还在暗自奇怪时,却听得身边的反影说话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翔?”反影声调也变得平板,不如之前和丹菱说话时的柔缓表情。“有话不如明说吧!” “那有什么呢?你别多心了”,翔刺耳的声音从布外传来。“你助我铲除了心头大患,做兄长的只是想解开一点过去的心结,顺便补偿、重酬你而已呢!” “别拐弯了,有话直说!”反影语气转冷,挺起了原本倾向丹菱的上身,绿眸碧寒地瞪着布,看得丹菱一阵心惊。 她不由自主地以手覆上了反影不知何时攒紧的拳头;但反影并没有如往常的回头笑看她。 “别这么紧张,做兄长的没有恶意,”翔听了反影的语气,竟不疾不徐地回了话。“做兄长的只不过是想弥补过去所亏欠你的,打算将皇位让给你罢了!” “什么?”这次是丹菱的惊呼;她万万没有想到,翔竟提出了这样的办法。 “你到底什么意思?”反影沈着声,并不似丹菱那般讶异。 “就如同我字面的意思而已,”翔的声音仍是平稳。“不过,选择权在你;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好,那么我知道了。”反影只说完了这几个字,便不再开口和翔说话;而翔也像是明白反影的想法般,没有再开口。 丹菱犹自震惊着,但也没忘了观察反影的反应;这不是个平凡的提议,可是有必要如临大敌吗? 看着反影线条僵硬的侧脸,丹菱怯怯地低唤了声:“反影?” 兀自沈迷於自己思绪的反影,听见了丹菱的声音,像是南柯一梦般地换上了清醒、温柔的表情,看向又是一脸忧心的丹菱。 “别那么常为我担心,太辛苦了。”反影笑了笑,随即靠向了篷车的另一边,闭眼假寐起来。 丹菱知道反影不是真累,只是现在无意和她讨论这样的问题。 她只有叹口气,靠回自己原本休息的这一角,想着这些乱成一团、反影和她、反影和翔之间的问题。 第八章 自从翔和反影联手去除了大友皇子、叁人再一起回到“光”后,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地方是越来越多。 反影对於翔的问题一直不正面做答,惹得翔频频皱眉;而翔则是尽可能一直破坏反影和丹菱独处的机会,弄得反影非常火大。 就像在反影兴高采烈地带着丹菱外出做日课时,翔总是有办法突然地冒了出来 “好美的琴声!”翔面带微笑,优雅的走向正在抚琴的丹菱。“丹菱姑娘的琴艺真是令冬风都为之失色!” “什么烂比喻,”反影阴着一双绿眸,从树上飞旋下来。“风又没有颜色!” “好轻功!”翔不以为意地读了声反影,继续对着丹菱说:“琴声悠扬,拂畅人心,就连冷冽冬风迎面,都不再令人畏寒!” “多谢皇子盛赞!”丹菱一下便红了脸。 “马屁精!”反影不屑地撇撇嘴,挡身在翔和丹菱的中间。“你来干嘛?” “闲来无事,闻琴声而来,赏景。” “赏什么景?这光秃秃的山上有个屁景好赏?” “闻仙乐、赏『美』景,平生乐事。” “少在那儿倒些穷酸词了,扮文人!”反影讥嘲道。“是不是想来问我要不要回扶桑啊?” “如果你能告知,为兄的当然愿闻其详!” “好,我告诉你,”反影神秘地凑近翔的耳边,突然又变得大声。“答案是:你猜!” “你……”翔终於动了气。 “反影!”丹菱红着一张脸,因为翔的称赞。“你真是没礼貌!” “你干嘛替他说话?”反影一脸的委屈,不过这招再也骗不了丹菱了。“好嘛好嘛,不说就不说!” “谢谢丹菱姑娘仗义执言,”翔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了怒气,回复优雅的样子。“小王真是忝为兄长啊!”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反影一眼。 “你……”风水轮流转,这次换反影吹胡子瞪眼。 “好了,两位休息一下吧,再吵下去,丹菱就没时间抚琴供娱了,只好去为两位端茶了……” 总之,两人正用着很多“台面下”的小动作,在进行着一种名为“恶性循环”的游戏…… 就是这么回事! 结果,日子一久,便造成了反影的强烈大反弹,他变得易怒而毫无耐心,任何一点小事都会令他暴跳如雷。 丹菱担心地去找商量对策——虽然她是所有人中,唯一没有吃过反影排头的人。 “放心好了,那家伙是周期性低潮,再加上前途多难,”一样无法幸免於难的却是不在意地笑道。“所以肝火旺了点。” “前途多难?”丹菱可迷糊了。 “领土主权遭人破坏,心情自然不好,”笑了笑,并不在意丹菱的迷惑样。“这种情形有点像小孩吐女乃……只要让他吐得顺一点,他就会舒服了。” “吐女乃?”丹菱想到只差没拆了房子的反影,再听完了的解释,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明白男人“出色”的定义。“那么……这种……这种吐女乃的状况,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持续多久?”耸耸肩,表示事不关己。“那就得看你了!” 看她?什么意思? 丹菱红着脸离开了,她为什么要承担那两兄弟和谐与否的责任? ***** 这一天,丹菱起得很早,便想到厨房帮的忙;近来,她一有空就往厨房跑,因为她发现,和谈天,比看那两兄弟明争暗斗有趣多了。 “早,丹菱姑娘。”结果,丹菱才一出房门,使遇上了翔。 “早,翔皇子。”丹菱生涩但仍不失礼的回答着。 天才刚亮,丹菱就着晨光,清楚的见到了翔的笑容。 这样的“反影”,是少了些威胁感呢! 没有那双绿眸的逼视,和旁若无人的嚣张气,长得同样貌质非凡的翔,的确让丹菱有了反影“改邪归正”的错觉。 换句话说,翔有点像是齐风……就像是她曾经很能接受,会在日常生活中遇见并交游的那一种人——有礼,单纯,而且安全。 “丹菱姑娘,你这么仔细地观察我,是想分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反影假扮来作弄你的吗?”翔见了丹菱专注的神情,有趣地笑道。 “真是失礼,丹菱让皇子见笑了,”听见翔的提醒,丹菱慌乱的定住心神;她真是太容易被人看穿了心事,难怪反影逮到了机会就要糗她!丹菱心有未甘地想着。“您和反影的确是长得非常神似,所以让不谙世面的丹菱一时讶异,作出了冒犯之举,还望皇子原谅丹菱失礼之处。” “丹菱姑娘言重了,我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开个玩笑,”翔笑了笑,不以为意。“倒是轻慢地开了个玩笑,让你受到惊吓之处,才要请你谅解呢!” “皇子多虑了……”丹菱微微倾身,表示谦让及答礼。“其实丹菱并没有受到多少惊吓……倒是反影,因为皇子的出现及提出的要求,才该是受到了不少的震惊吧!” “丹菱姑娘似乎很关心舍弟……”翔此语一出,丹菱羞涩之情立现,使得翔只好打住了语锋,正视丹菱所提出的问题。“至於反影那边……我想丹菱姑娘可以不用那么担心。” “公子此话何解?”丹菱颇不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丹菱姑娘可明白反影和『光』这两个名字所谓何来?” “反影和『光』……影、光……”丹菱被翔一反问,触及了不曾细思的问题;是的,她曾疑惑於这不寻常的名字,但从未深究过其意。“丹菱不甚明白……难道皇子已然明了?” “你是怀疑我的悟事能力?” “丹菱不敢造次,只是想明白皇子此论的理由。” 翔再次端详了丹菱;难怪反影喜欢这个女子!翔激赏地想着。这个女子不但貌若天仙,还灵慧可人,更重要的是,她并不会自恃优点而咄咄逼人,柔美谦顺的态度令人如沐春风…… 翔突然发现,孪生兄弟的共通点果然是很多的呢! “翔皇子?”丹菱之前便觉得翔有些怪异,现在则更甚,而且他突如其来的沈默凝视让她很不自在。 “约略猜到的吧,”翔意义难辨地笑了笑,神态竟与反影的某些表情一般,令得丹菱不禁恍惚。“也许是比较清楚他的过去,再加上孪生兄弟,思路应有共同之处吧。” “不愧是我的兄长,这么一点小把戏也让你看破了,”反影不知什么时候从丹菱的身后窜出,转眼已在两人之间。“早安,我可爱的红色水菱花……你知道吗?红色水菱花是蛮稀有的品种耶!因为不容易得到,可是能让人人争先恐后的追求呢!” “反影!”丹菱忍不住惊呼,她才因为翔的缘故,在心中悄悄的思念起反影的音容……正在分不清幻实之间,反影却立时出现! “早安,反客为主的影子;没想到影子在白日仍是如此的清晰可辨,果然够资格称之为反影,”翔一语双关的问好与答题,看来并没有被反影的奇袭惊吓到。“淮南子曾说『宇宙而章叁光』;,再加上宇宙叁光——日、月、星。你以影子身分掌握『光』,真可谓实至名归,反客为主啊!” “说了是小把戏嘛,你还把它讲得这么明,真是不好玩,”反影虽是在回答着翔的问题,但眼光却是流连在丹菱身上,看也不看翔一眼。“其实只不过是承续了我一直以来的身分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吗,我如光般耀眼的兄长?” “所以你一直都想要反客为主吗?”翔看看红透了脸、却没有避开反影的丹菱,再看看将他置若罔闻的反影,缓缓地开了口。“你这算是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你说呢?”反影似笑非笑,只是占有般地将身躯隔在丹菱和翔的中间,让翔完全看不见丹菱娇俏的身影。 一时间,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呈现着剑拔弩张之势;丹菱虽被屏於反影身后,仍是可以感到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她实在不想见到反影和翔的争斗! “反影,时间不早了,你陪我去做早膳吧!”丹菱急於把反影拉离现场,脸上不自觉浮出了迷惘害怕的表情。反影真会听她的吗?她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左右反影的决定和来去吗? 听见呼唤,反影回头,映入眼底的是丹菱惹人心疼的娇弱。 平时见她不同於寻常女人的喜欢示弱,反影知道丹菱的内心并不如外表纤弱。 他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丹菱的要求……甚至用着一种丹菱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应着她。“虽然我很讨厌膳房那种可怕油腻的地方!不过既然是你要求的,我只好慷慨赴义了。” 反影轻轻地搂住丹菱的肩,露出极为宠溺怜爱的笑容,拥着状似受宠若惊的丹菱,自顾自的走向膳房的方向,完全不管一直在旁看着两人的亲密、尚在等着答案的翔。 ***** 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半梦半醒间的丹菱,竟听见门上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她连忙起身整好装束,走到门边低声地向外询问来者身分。 “是我,小水菱,”门外传来的是反影的低笑。“快开门。” “发生了什么事吗?”丹菱见反影反常的在这样的时间来敲她的房门,便紧张的问着。 “会有什么事?”反影看到蹙眉的丹菱,好玩的笑了,但又随即撤了撤嘴。“除非是那个讨厌的扫把星出现!” “怎么这么说,他总是你的兄长啊!”早已习惯反影说话方式的丹菱,一听就知道反影这样的语气是在说翔。 “本来就是……兄长了不起啊?”反影不屑的样子,看起来孩子气极了。“先别说这么多了,来,先跟我走!” 反影一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拉着丹菱出了房门,然后便轻巧得不发一声,打横抱起了丹菱,朝着“光”外飞身而出。 反影就这么专心的抱着丹菱,飞奔了好一阵子,才在朝阳初升时,找了个极高的眺望点,在一棵大树干下铺上了他的披风,带着丹菱倚着柔软坐下。 “太好了,在这儿就不会再有讨厌的人来打扰我们了!”反影终於露出了许久不见的微笑,得意地搂着丹菱说道。 “你大清早的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避开大家?”丹菱想起了昨日清晨,她和翔话说到一半,反影半途冒出来的事。 “这很重要!你不觉得吗?”反影很不以为然。“那些人越来越喜欢和我抢你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已经不知该如何解释反影语意的丹菱,边压抑着心中各式的想法,边不在乎地说。 “水菱花,你今天的火气好像比我还要大耶……”反影一扫过去几日的坏心情,笑嘻嘻地好不开心。“为什么?而且,你这几天都像是有心事似地,不怎么说话呢!” “那是因为阁下正值吐女乃期!”丹菱越来越没好气,虽然她知道这样一点大家风范也没有! “吐女乃期……一定是那只狐狸说的吧?”反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形容得挺好的……那这么说……” “什么?”反影故意停下的话尾,让丹菱很不自在,转头望向了较后方反影的脸,却发现对方已经靠得很近了。 “你担心我,所以去问,是吗?”反影凝笑的绿眸,闪着若隐若现的光芒,渐渐逼进,直到顶上了丹菱的额头。 “……做什么!”丹菱羞得想躲,但反影快她一步的手早已定定地托住了她的后脑。“谁担心你啊?别瞎猜了!” “还不承认……”反影的笑容像涟漪般扩大,近得在丹菱的眼前不断形成一个又一个大圆圈。 像是很久很久前惊遇的一次温柔,丹菱今日又再一次的重逢;第一次的相遇有惊和讶异,再见的时候则多了亲切和思念…… 丹菱在急流中努力专心的忏悔着:完了,她越来越依恋、甚至渴求着这样的接触……而且,是和反影…… 良久,反影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了丹菱的嫣唇。 这一次,丹菱不羞不躲,一双美目定定地看着反影。 “想什么?”反影微笑地问。根据经验,他知道安静的女人坚持起来可是顶级可怕。“我猜猜……又有问题?” “而且你一定要回答!”丹菱轻轻地点头,表明决心。“你到底要不要回答翔的问题?” “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反影悄悄地调整了一下全身的姿势,好让丹菱可以不经意地在他怀里躺得更舒适一点。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丹菱微笑起来,反影温柔的动作全落入她眼中,但她没说穿,宁愿这样偷偷地享受待在他怀中的感觉。“也想知道在你的心中,翔是什么样的心态。” “鬼样聪明的小水菱花,两句话就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反影发现和丹菱在一起,好像永远都不会无聊呢。“不过你知道,我总是无法拒绝你的……” “不,我不知道!”丹菱直截了当地把早先的疑虑表示出来。 “是吗?”反影笑得更是开心,将丹菱搂得更紧。“那好吧,我现在就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你说的……”丹菱感染到反影的快乐,安心地窝在反影怀中学着他的态度。“好,问题一:你为什么对翔如此不客气?” “因为我高兴……”想也不想就回答的反影,被丹菱瞪了一眼后,叹口气便乖乖地遵守游戏规则。“我觉得他居心不良——千里迢迢地跑来找我,然后问我要不要他的皇位?那种感觉不就像是你千辛万苦的得了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宝,然后跑来问我这个其实没什么关系的人:怎么样,想不想要?” “别开玩笑了……”丹菱被反影唱作俱佳的答案给逗得笑不可止。“好,问题二:你认为翔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想搞清楚依然健在的我,是否会成为他的外患——毕竟他的内忧不少啊!” “难道不是因为心有愧疚,想对你公平些吗?” “可能,但绝不是最大的原因……小水菱,这世界上不可能有完全无欲的人啊!就算他真的想要让出皇位,那也是因为他别有所求的!”反影难得正色地答道。“更何况,据我连日的观察,他绝不是会弃权的人……他的名字可也是暗藏玄机的呢!” “怎么说?” “扶桑史上天皇地位最稳固的黄金时期就是飞鸟时代——而我的父亲给他取名为翔;在这种期待下成长的他,又怎会轻言放弃最尊敬的父亲遗命呢?” “原来如此……”丹菱总算抓到了点事情的主干。“这就是他能猜到你起这样的名字原因吧?因为你故意让你们的名字成为一种互生的关系啊!” “聪明!”反影啄了啄丹菱的鼻尖,丹菱发现反影常喜欢这么做。“不过那不算我的名字……只是个代号;我本来就是个没人愿意让我使用他的姓,如今也已不需要的人。” 两人谈话间,煦日已完全东升;丹菱清楚的见到,此时的反影脸上有着渐浓的落寞……又出现了一个她不熟悉的反影! “你别这样……”丹菱见了这样的反影,心中浓稠的起了不忍。“我……我觉得『反影』是蛮特别、蛮好听的。” “小水菱,你真的在担心我喔!”听了丹菱的轻声细语,反影脸上不曾出现的表情霎时隐去,笑容起而代之。“这样不行,太好骗了……这样我不是只要再扮可怜些,你就会嫁给我?” “……不跟你开这样的玩笑,”反影过於快速的转变,总是让丹菱感到无法明了和不安。“言归正传,问题叁……” “等等,你太夸张了吧,刚才都那么多问题了,怎么还在问题叁啊?”反影打断了丹菱的话锋,敛去笑容表情认真。“而且不要一直讨论那个讨厌鬼的问题好不好?” “为什么?难道你真的还是恨他,恨他所代表的一切?” “跟那个无关!”反影撇撇嘴,表示翔还没那资格。“我讨厌他是因为他很罗唆、想跟我抢你,而且还让你不断的提到他!” 反影明显的不满,再配上这样的理由,实在令烦恼了好多天的丹菱有点哭笑不得;这个男人的话到底能不能信呢?他真的是为了这样的理由才讨厌翔的吗? 又在想跟那家伙有关的事!丹菱的表情让反影觉得不满。 “好烦喔,那混蛋有什么好想的……这样吧,该换我问问题了吧?这样才公平!”边说,反影边一副委屈的样子。 “那好吧,你想问什么?”丹菱被反影的样子逗得发笑。 “想问这个——不过你可能没办法回答!”反影坏坏地笑了笑,弯成漂亮弧度的唇再次覆上了丹菱的小巧嫣红。 ***** 这些日子以来,丹菱好不容易地和反影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也趁着这样的机会,她求证了一些曾担心不已的问题——丹菱发现她果然是多虑了;说得对,反影的“单纯”的确无人能及! 这一晚,宽心后的丹菱有了好些日子都没有的好睡。 所以,在房门上的轻敲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后,丹菱才迷迷糊糊的转醒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先询问来者,就开启了房门。 “既然你每天都能起得这么早,以后的早膳就由你来——”丹菱的笑语并没有机会说完,因为她发现门外的人并不是反影! “早,丹菱姑娘;这么早就吵醒你,实在抱歉,”这一次,站在门外的是翔。 “早安,翔皇子,”丹菱在定下心神后,赶紧答礼。“这么早,皇子找丹菱有事吗?” “是有点事情!”翔笑了笑;黑水晶般的眸子中,隐闪着凌厉的光芒,像是惯於发号施令的人,谈笑用兵。“在昨天反影罔顾游戏规则之后,我不以为我今日还能忍受让他再次得逞!” “丹菱不是很懂皇子的意思……”丹菱有点糊涂;翔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大早便语焉不详的? “反影昨日便是在这样的时间,先偷偷的将你带走,然后再失踪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回来……”翔眼中厉光更甚。“这般的诡计想减少我与丹菱姑娘相处的机会……是他开了不顾规则的先例,所以我只好也尽力维护自己的权益了!” “维护权益?”听了翔的话,丹菱竟莫名的有了些怒气。“皇子这么早来敲丹菱的房门,为的就是要告诉丹菱,丹菱是两位参与之游戏的战利品?而您为了昨天的失败不能忍受战利品再次地落入旁人之手,所以特来防患於未然?” “是我的话让你生气了吗?”翔的态度让丹菱觉得奇怪,他似乎不像平日那般温文有礼。“我不是很习惯向人道歉——不过,真是很对不起,希望你别生气……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影昨日的行为真是让我非常的愤怒!” “可是昨晚在用膳时,您还是如常的态度……”翔的话让丹菱大吃一惊,一下便忘了适才气愤的情绪;他说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呢?“就算反影将我带开了,您也不必……” “丹菱姑娘,请不用再顾及礼教了,让我们开门见山的把话说清楚好吗?因为我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翔放弃了平日繁复的礼节,简洁地挑明重点。“我想以你的聪慧,不难看出来我和反影都相当的喜欢你。” “所以……”丹菱震惊了;她没想到翔大清早的来找她,竟是为了这样的事? “请你跟我回扶桑吧……我要娶你做妃子。” 翔的话像兜头一棒,震得丹菱发怔当场,半天无法言语! 他是指成亲?然后过一辈子? “可以吗?丹菱姑娘?”翔别有深意地看着丹菱。“还是……还有些无法确定的事?” “……我不明白皇子所指为何!”丹菱逃避着翔的眼光,带着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回答。 “我是指,你已和反影相当的亲密,出双人对……但面对我刚才的问题,你竟然没有答案?”翔渐渐在微笑中搀进些温柔,看上去就像是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别说了!”听见了翔所下的定论,丹菱的心中像是被针刺到般紧揪了一下。“丹菱只是误闯了这个神秘的组织,因为被扣留,不得不适应这样的生活而改变一些事情,不是像皇子所说的,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是吗?那么,你便可以答应我的要求了?”翔欺身至丹菱的面前,低倾了身子,只手抬起丹菱的下巴。 面对翔大胆的行为,丹菱惊喘,倾尽全力推开了翔,退身至房内;但还来不及关上房门,翔就已随她进入房内。 “皇子自重!这儿是丹菱的房间,请皇子退出吧!”丹菱见到了不同於平日的翔;他面露精干之色,无半分和气谦顺,而且像是惯於在高位指使人般,面对请他出去的要求,丝毫不为所动。 “你放心,我不会做冒犯你清白的事情,”翔将话说得明白。“我只是想让你了解,你该要求些什么才是正确的!” 说罢,翔一手将丹菱拉入怀中,紧紧地圈扣着她,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丹菱的翦水双瞳;而丹菱则是惊得挣扎不已,但却徒劳无功,只得强自镇定的看着翔,要求他放手。 “请皇子放开我吧,这般逾矩可是会玷污了阁下的身分!而且皇子也不想因此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请皇子叁思后行!”丹菱努力平稳着声音,暗示着翔如再不放手,她就准备呼救。 “我越来越明白反影为何会如此的重视你。”翔笑看着吓得花容失色、却依然为顾全大局而有大家风范的丹菱——果然具有做他妃子的资格。“我知道你喜欢反影……甚至已是爱上了他!但是,你有没有发现,我和他是一模一样的。” 随着翔的接近,丹菱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照着翔的话,仔细地端详着翔,渐渐忘了挣扎;是的,那么浓密有神的眉眼、线条完美的脸颊、不说话时像是轻抿着笑的唇……就连环抱着她的姿势和手法也完全一样…… “再仔细一点看着我……”翔更圈紧了手臂,让丹菱馥软的身子更加地贴向他。“我是扶桑天皇,有着安定而受尊敬的身分;我所习得的礼教规范和你一样,所以你的认知不用花心思改变……而且,我的外貌,和你所喜欢的反影一模一样……这样的我,不是更符合你的要求吗?” “我所爱的外表,加上我觉得安全的内在?”丹菱觉得自己的声音益发的空洞,原来,这就是她所要的? “是的,这才是你该有的选择……” 丹菱被翔的话扰得混乱不已;她一边看着翔,一边想着他所劝说的话——这真是她所要的?稳定的生活、规则安全的生活,再加上一个如反影一模一样俊美优秀的丈夫…… 如反影一模一样的人…… “别碰我!”丹菱突然大叫一声,用力地将翔推开了好几步。 丹菱的脑中一直在盘旋着“一模一样”四个字……但在最后一刻,那双凝笑的碧绿眸子不见了!霎时,她忆起了抱住她的是翔,便下意识使尽全力想离开他的怀抱。 “你怎么了?”翔没想到丹菱会有这样的反应,惊愕一阵,便又想走向兀自扶着身旁椅背、大口喘着气的丹菱。 “你……你别碰我,”丹菱喘着大气,拉开和翔的距离。“我……我不能……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别再逼我了……” “你拒绝我?”看着如惊弓之鸟的丹菱,翔的黑眸一下变得黯淡下来,闪烁着深沈的危险。“你不后悔?” “对……对不起……” “那好吧……”翔”脸遗憾,却还是朝着丹菱接近。“既然如此,那我也只有对你说对不起了!” “什么意……”丹菱看着节节逼近的翔,发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但一句话却未能说完。 翔以极快的身法,闪到丹菱的面前,霎时便点了丹菱几处的穴道,令得丹菱瘫软在他的怀中。 然后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小字条,放在丹菱房中的圆桌上,便抱着丹菱离开了“光”。 第九章 “够了吧,翔,才大清早的,这么快就想把整本戏给唱完啊?”翔提着自己的佩剑,循声回头,发现反影正潇地走向自己。 “来了吗?”翔水晶般的眸子倏地黯淡了下来,闪着不明的眼神。“挺快的,没让我等多久!” “那当然,既然是皇子有令,怎好怠慢呢?”反影笑着,故意称翔为皇子。“怎么样,你把小水菱带出来,又留字条给我,到底有什么关——” 反影的笑容在走近了翔之后倏然凝结,他看到了翔身后的一棵大树下,倚着昏过去的丹菱。 “你把她怎么了?”反影的绿眸现出杀气,语声平板。没有盛怒,也没有狂暴,但反影的表情令人胆战心惊。 “好久不见了,幸子!”翔在看了反影的反应后,慢慢地吐出了一句很久没机会说的问候语。 “少废话。”反影依然是一样的表情。 “好,够乾脆,”翔笑了笑,像是很满意反影形於外的样子。“老实说,我已丹菱小姐服下了我扶桑国的奇毒『霓散』,再过两个时辰,她就会产生无数幻觉,然后在狂乱中变成傀儡一般听话的美丽女圭女圭。” 日头努力地往上攀升,有一些光和影已偷偷地溜进了两人之间随时都会剑拔弩张的范围。 “你到底想怎么样?”反影仍是不理会翔的解释,直直地问着。 “想你放弃继承皇位的权利,连一点可能性都不能有。”翔不带任何感情的说着。 “就是想要我的命?”反影眯起了眼;正好一道阳光射向他的绿眸,看来就像绿眸在白天也发出了妖光。 “我不能冒这个险。”翔突然别开了眼,看向远处群峦。 “所以想用我心爱女人的命来威胁我?” “你不会想看丹菱姑娘不再认得你、听你的话、自愿跟我回国做我的宠妾吧?”翔难看地笑了笑。 日出终於完成,万丈的金光遍了一地;如此阳光,是该暖和的,但巅峰上冷风呼啸,竟让人在阳光下不禁寒颤。 反影突然会心的一笑,但眯起的绿眸并没有放松。 “我最讨厌跟人保证什么,更讨厌受人威胁,”反影让笑容残留在脸上,平静地开了口。“拔剑吧,反正我会在她毒发前、你毁掉解药前杀了你的。” “好吧,”翔确定了反影的认真程度后,只有叹了一口气。“那我只好不客气了!” 就在翔说出了最后的那个“了”字时,他手中的剑便出了鞘。 反影并没有武器,但双掌如风,招式奇快,在迅速中招招变幻细微精致,交代得乾净俐落。 而翔也不甘示弱,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一柄长剑舞得周身滴水不漏,还不时地闪出剑花刺向反影。 两人就此展开恶斗;原本反影没有兵器,攻击只能做近身战,是颇为吃亏的事,但翔却弱在内力不及反影,随时都有气力衰竭的可能,所以反影不断地边打边游走,而翔却想速战速决。 “反影……” 正当两人斗得激烈的同时,一旁的丹菱突然醒觉了过来,她的星眸开启,但神智却像是混乱之极,脸色越来越苍白,混身不停地打颤。 反影听了她的呼唤,心中一阵着急,但步法掌路都没有一丝的紊乱;他是个以杀人为业的人,对阵时失去冷静是此行禁忌! 至此,翔总算明白,用了丹菱这一步棋,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大也是最后的败笔;反影的攻势越来越凌厉,翔则是渐居下风,甚至到了无力招架的地步。 就在这时,反影突然一个劲力十足拍出一掌,到了翔闪过的肘边,突然一个下沈成了犀利至极的擒拿手,快得令翔无法招架,只有任着自己的佩剑被反影夺去。 然后只见反影将剑尖抵在翔的喉头前,两者间不过只差半寸。 “是不是?我说过可以先杀了你再取解药的!” 反影说完,便想手腕一提向前刺去,不料却有声音制住了他。 “不要!” 丹菱突然凄厉地喊了声,披头散发地扑倒在地。 她看来浑身都在打颤,甚至开始冒起冷汗;反影一惊,将剑往旁边一扔,立刻跑过去扶起了丹菱。 “你不舒服……来,先回房躺着好了,”原本诡异难辨的眼神,再看向丹菱时马上转换成了无尽的柔宠。“回头我再让来看看你,没事了,所以你现在先睡一下,好不好?” “你别杀他……别在我面前杀人,求求你……”丹菱的神智似是陷入了半狂乱状态,但仍求着反影手下留情。 见到这样的丹菱,反影寒着绿眸,回头看向翔,低声说道:“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被反影打得无从招架、狼狈不堪的翔,听了反影的话,迟疑了一会儿,终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囊,乾脆地递给了反影。 反影接了过来后,便丢下一句话:“在这儿等我回来。”然后便抱起丹菱,向“光”飞身而去。 ***** “有什么就说吧!”反影送丹菱回了她的房间后,便回到原先与翔对决的现场,脸上完全看不出喜怒。 那是一张表情木然到任何人见了都会惧怕的脸;没有什么惊涛骇浪的狂怒,也没有什么冰酷冷血的残忍……但越是这样,反影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就越令人感到可怕! “很久不见了,幸子,”翔见了这样的反影,反而感到安适与平静。“这样的你,才令人安心!” “你不是真的无聊到来找我叙旧吧?”反影略略牵动嘴角冷笑,但脸上仍看不出任何的变化。 “当然不是。”翔和反影如出一辙的脸上,泛起了笑容。 懊笑的笑,有着雍容的气质;该面无表情的面无表情,像套得完美的面具……全照着规矩在交涉的两人,如此配合的平静,令人有种蓄势待发的恐惧。 “有屁快放!”反影仍是同样表情语气;即使出言不逊! “我承认,我来找你的理由并不如当初所言的单纯!”翔看似越来越轻松,甚至反起双手,背对着反影。 “说说看?”反影环抱着双臂,寒声问道。 “我实不愿看到你竟有能力与我一较长短,也不能冒着被你夺去王位的危险,”翔笑容渐深;但他只让反影由侧面见到这些变化。“我不懂,为什么你竟真的活了下来?竟活得比我还好?” “难不成我惹你碍眼的地方就是因为我活着?”反影冷笑。 “见了你之后,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翔见了反影的反应,并没有不高兴,只是迳自说了下去。“你实在很优秀……也许,更甚我许多;但这是不对的,这会让许多事失去了平衡。” “然后呢?”对於翔的盛赞,反影无动於衷。 “你如此快乐,我的同情和温柔兄长的形象无处发挥;确定了你的存在,我感到内忧比外患还可怕,就像是吞下了不知何时发作的毒药……因为见了你,这样的威胁感与日俱增。” 翔虚弱地笑了笑,也许有些事非他所愿,与其怨天尤人,他宁可将己任发扬光大,不择手段,做个胜者。 “这几句还中听点……”反影开始松懈表情,懒洋洋地看着翔。 “我无法杀了你,但天皇只能有一个!”翔的表情更形落寞。 “所以你只有夺了我心爱的东西,看我会不会自取灭亡?”反影终於露出了笑容。“这个想法很实际,我喜欢!” “既然杀不了你,任何能让你一蹶不振、甚而自毁的事情,我都愿意试;”翔非常地坦白。“我发现丹菱的存在对你非常重要;其实她的条件也够资格做我的妃子,无论此计成不成,都无损於我。” “还好趁早逃了出来……在那种变态的鬼地方待久了,迟早会和你一样,被整得不成人形。”反影的笑容看似越来越有趣;相反的,翔却因话题的延伸而逐渐敛去了轻松。 “也许吧!”翔苦笑道。“也许我会有这些行为,也不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原因……可能只是我对你的妒忌而已。” 翔在回答反影时,并没有一丝的闪躲,只是平静的叙述事实;这样的翔,还有如此的回答,反影以默然表示接受。 两人间有着一小段时间的沈默;似乎各自都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再开声时,是反影挑起了新的话题。 “如果你要的是丹菱,”反影提到了丹菱,还是一派的慵懒,像是翔刚才的所为他并不在意。“我可以跟你保证,你没望了!” “你很爱她?”翔不因反影的断语而生气,只探着想要的答案。 “这不关你的事。”反影直接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不必这么残忍吧?”翔再度苦笑。“……这一生,我头一次有了自己是第一个被生出来的遗憾!” “这么多遗憾,累不累啊?”反影伸了懒腰,事不关己的样子。“反正你那什么破烂皇位,我也不稀罕!你要江山,我没兴趣;我的美人,你没本事抢走,这不是很公平吗?” “那么,在听完了我的说法,你对我的观感有没有一点改变?”翔认真地问反影。“还是,如果有人付你钱的话,你还是一样会杀我,毫不犹豫?” “我当然不会这么狠心,”反影状似天真地笑笑。“如果有人花钱买你的命的话,我起码可以给你一点优待:在杀你前问你想不想买那个想要你死的人的命——我可以算便宜一点罗!” “然后仍会杀了我?”翔不可置信地问。 “……对不起,生意就是生意!”反影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还是有危险的。”翔虚弱地说着。 “其实接什么样的生意是看我高兴。不如这样吧,你在还没人想找我解决你之前,尽力的巴结我!般不好在有人想买你命之前,我就已和你培养出良好的感情了,等到有人来找我作这笔生意时,我说不定不但不接这笔生意,还会保护你咧!” “什么?”翔觉得不可思议的问了声。这是什么心态?竟反反覆覆,还说得出这么荒唐的理由? “唉唷,你烦不烦?”反影这次是真的不耐烦了。“反正就这样,你高兴住就住,不高兴住就回家;不过不准再动丹菱,要不然我就开先例:免费杀了你!” “那么,就先谢了,”翔释然一笑,面对反影无可无不可的答案,心中确是有一份熟悉感。“既然事已至此,我再长留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待会儿我便下山,启程返回东洋。” “随便你,反正我无所谓!”反影耸耸肩,不置可否。 “多谢你的款待,希望能有机会再聚,”翔迟疑了会儿,终是伸手拍了拍反影的肩。“保重!” “好吧,你就好好保重自己吧,别让我下次见到你时,就只有刻着你名字的木板而已啊!” “彼此!” 说完,反影便率先朝“光”走回去,不再理会翔。 而翔在原地停伫了一会儿,便将眼光从反影的背后收回,朝着相反的方向,缓缓地走向下山之路。 ***** 丹菱被反影扶上床,迷迷糊糊地被迫吞下不知名的东西、被点了睡穴后,在梦里一刻也不得安宁。 她开始分不清到底是反影还是翔在她的梦中回绕;有时是顽皮的反影;有时是端庄的翔;有时是冷冽杀意的反影;有时是雍容气派的翔…… 这样的混杂的梦,让丹菱比清醒时还难过;她不断的想让自己睡去的努力终告失败,只有自浅眠中不甘愿的醒转过来。”睁开眼,丹菱便发现沈静地坐在她的床边,似是一直在此看护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朝夕相处,丹菱发现其实是相当容易相处愉快的人,日子一久,便不自觉的直呼其名。 “反影吃早饭时告诉我你有些不舒服,让我过来看看你,”对丹菱也有着比其他人明显的亲切。“刚才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替你把了脉……放心,没什么要紧的状况。” 彼此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没有人愿意先提起。 反正她最近老在中毒、受伤,习惯就好了——丹菱也没想到,不久前还是娇弱闺秀的自已,竟也对这样的事不再大惊小敝了。 “麻烦你了!我只是有些疲倦,”丹菱慢慢地从床上坐起身;但一起来,便觉得一阵晕眩……才向后栽,便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你的确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身子是虚了点,”拿了一碗还冒着些热气的汤,端到丹菱的面前。“刚才趁空替你熬了排骨汤;里面加了些参须和枸杞,对你会有些帮助的。” “谢谢。”丹菱感激地谢了,接过碗便一口一口的喝将起来;经过一早到现在的折腾,她真是感到饿了! 看着丹菱乖顺吃着自己精心煲的汤,满意地在一旁陪着她;当然,在一旁等着,也是因为想问些事情。 “我替你把脉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在丹菱吃得差不多了后,递上了手巾。“你的身子之所以很虚,原因之一是你之前中过很深的影花毒;但再细查之下,还有一个原因竟是因你之前受过不轻的内伤……是吗?” “你竟连这都能得知……,你的医术真是很了不起!”丹菱不意听见了这样的问题,当场表示叹服。 “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像你这样纤弱的姑娘家,理应是不会有遇上这样的受伤机会。” “非说不可吗?”丹菱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现实中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案母家人的担忧;是否能再见他们的未来;都牵扯到了她一早逃避至现在的问题,仔细想来,真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还是不想说?”虽是平和沈静的表情,但语气的坚决,却是让丹菱不容置疑。“那就换个问题吧!” 并不逼迫丹菱,意欲换个话题,但丹菱却是充耳不闻,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想起了引起这一连串麻烦的人。 再回首时,想起已娶了妹妹的齐风,她竟几近无感! 没有悲伤,没有怨愤……就像是她从来不曾喜欢过齐风一样!可是,那不过是才个把月前的事啊! 多么可笑。 “丹菱姑娘?”试探地唤着她。 “什么?喔……对不起,”丹菱苦笑;她觉得做了好些自己也不了解的事。“只是忆起了前因后果,再串起来想想——对照了当时的心情和现在的感受,突然觉得自已好可笑!” 听了丹菱的话,难得的笑了笑,笑中有特意安抚的温柔。 “我懂了,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今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今早的事?”丹菱回避着的眼光,这样的事情要叫她如何说出口? “不用瞒我,我知道今早一定有事发生。”笑得很浅,像是那样的笑容一忽儿就可能不见。 “今早的确有事……但我不知能不能说得完整!”丹菱叹了口气,颓丧地忘了什么是该有的语态。 一想起今早的事,丹菱不由得恐惧起来。 “试试看,我想我可以自行汇整理解!”这次便不放松地追问着;丹菱之前的私事他不过问,但“光”中的事就不能带过了。 丹菱终究拗不过,只有吞吞吐吐的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听完后点点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早在翔一到这儿时,我们就已看出翔的意图。” “你们?”丹菱不解所用的复数词所谓何来。 “我们,”笑着再次点点头。“我和反影。” “他早就知道!”丹菱忍不住惊呼;他早已明白翔的用心?“那他为什么要留下翔?” “你不必担心这个;我说过,反影是个『单纯』的人,”再次用重复的话抚慰丹菱。“翔和他的问题,是非解决不可的多年心结,反影这次肯留下他,不过就是想彻底解决这件事罢了……只是没想到会牵扯到你而已。” “是这样吗?”丹菱想起今晨的事,心情便黯淡下来。“可是……我看得出他当时是真的想杀了翔啊!”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无论是用什么方法,他们兄弟俩都得解决这件事,毕竟,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不是吗?” 似别有所指,表情明白地告诉丹菱,她自己的事亦是。 “我……”丹菱想到一些她努力忘却的问题,一时语塞。 定定地看着丹菱,并没有催促丹菱将心中所想之事说出,直到丹菱垂下了眼睫,他才又开口。“你不觉得,这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问题吗?”严肃地看着不安更甚的丹菱。“如果你想得通这个问题,那么所有的烦恼其实都能迎刃而解!” 她以为会和她讨论翔的行为,却不料是要她面对另一个问题。 是的,其实她只要想通有没有勇气用一辈子去爱反影,那么剩下的问题也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 其实早已把心交了出去,只是惧怕肯定了这样的心情后,所有的秩序将被重整,人会无所适从;即使是要爱一个人,这样的代价还是昂贵了些…… 难怪她忆起了齐风时,竟毫无感觉;那样的喜欢,该是欣赏,浅显易懂,所以容易被误以为是爱情。 但对反影,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悸动,而且深刻地难以随手抹去! 可是,就算承认了这个结果又如何?她能做得到吗? 一直坐在丹菱的身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所有表情;他半天不发一言,再有行动,便是伸手探进了衣袖,掏出一个小陶瓶。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还是好好的想想这个问题吧?”意义难辨地笑了笑。“另外,我要送你一个小礼物。” “礼物?”丹菱接过了递过来的小陶瓶,不解地问向。“这是什么?” “这是影花的解毒剂;只要在入园前吃一颗,便不会被影花的毒性所侵害……我想你会用得到!”解释完,便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汤碗。“你再休息一下吧,等晚膳时,我会让反影来接你的!”说完,便迳自走了。 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丹菱,手里捏着那个小陶瓶,不知所措地无力瘫坐在床上。 ***** 接下来的几天,住在“光”中的众人总算回复往常的生活。 但是气氛却不再一样;因为丹菱变得越来越沈默,她只专心於自己的世界里,很难有一些积极的回应;她虽是做着一切起居的行为,但都显得飘忽。 最后,还是由反影出面打破了这样的僵局。 “水菱花,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反影见丹菱一人在花厅中发着呆,便温柔地笑问。 “……好。”丹菱看着反影的笑容良久,简单的应声点头。 “那么,就出发吧!”反影见丹菱终於不再对一切漠不关心,感到十分的高兴,便迫不急待地抱起丹菱。 途中,丹菱仍是一直沈默着,而反影虽没有积极的说笑,但主导的几次断续交谈,还拥有蛮良好的气氛。反倒是丹菱,有时竟出现了些许扭捏的表情。 “这些天,”反影仍是轻松的笑着,像是完全无感於丹菱反常的态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丹菱怯怯地望向反影。“不,没……没什么。” “别骗我!”反影摇摇头。“所有人都看出了你的改变。” “所有人吗?”丹菱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不喜欢这样,”反影再次的重申自己的问题,容不得丹菱规避。“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 “……”丹菱沈默了,看似又缩回了自己的世界中。 “我真的不喜欢你这样!”反影重复同样的话,语气里多了一层警示的意味,同时也放下了丹菱,让她面对自已。 “你到底想要我说些什么?”面对反影的霸气、关怀,她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这是反影第一次见到丹菱真的动了怒。 以往,无论是他故意逗她、吓她、气她,反影最多只是见到丹菱紧闭着双唇,又羞又气地直瞪着他;再不然就是强装着镇定,正气凛然地对他说教,最后则演变成斗嘴。 这次却不一样。 在他面前的丹菱,苍白着容颜,双眸闪着一种深沈的迷惘,间闪着些许不着边际的哀伤,而语气则是暴怒的。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我这样?”丹菱明显压抑的声音,只是更凸显了她的激动。“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我……我并没有……”反影第一次在丹菱的面前显得狼狈,他的小水菱是怎么了? “你不喜欢我这样、你不喜欢我那样……可我就是这个样子,”丹菱充斥情绪的眼眸,此时蓄满了眼泪。“没有遇见你之前,我怀疑过自己所信奉的教条……但在遇上你之后,我更怀疑你所肯定的一切;更怀疑一个冷血杀手,到底有几句话是出自真心?” 丹菱的泪像是再也负载不了她的情感,沈沈地滴落了下来;爱情难道就一定要接受对方的全部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是否就失去了爱人的资格? 反影先是讶异,再来便镇静了下来,绿眸相对便黯沈了,是吗?终於走到这样的时候了…… 自他看上丹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来自不同世界的两人,总有一天会为了彼此的不同感到恐惧,进而阻难了共同的路。 他也会害怕,可是他不愿为了恐惧而放弃丹菱。 “你在害怕,是吗?”反影的声音低沈,正好与丹菱的激动成了对比。 “是的,我害怕……怕你的无情、怕你的冷酷、怕你的笑容只是一种假象、更怕越和你相处,就越被你同化!” 丹菱脸上的泪痕错纵,就像她脑中混乱的秩序;她爱上了一个杀手,却没有信心可以陪着他直到最后…… 看着反影的木然表情,丹菱知道她的话伤了他,但她何尝不是为了这句话伤得痛极而颤! 风过林梢,吹动了所有的生命,却再也吹不散两人之间的难解滞闷,也吹不起两人的沈落的心。 “那么,你究竟要我怎么做?”反影打破了沈默。 好半天,丹菱终於抬起苍白的丽颜,颤声开了口。“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 丹菱真的没有想到,反影竟会答应她的要求! 於是这一个突发事件便这样云淡风清的结束,回到“光”的反影,在当晚的餐桌上宣布了要烈日将丹菱送回去的决定。 此举惹来众人的一阵议论,众人的反应令丹菱有种背叛了什么的感觉,所以一直莫名心虚地垂首不语;但面对这些情况的反影只是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众人的聒噪,表示令出如山,心意已决。 然后,丹菱没再儿过反影,整整两天。 为此,她也整整失眠两晚;在那样的事情发生后,反影立时不见人影,难道是生她气了? 冷静下来的丹菱,发现心一阵阵的抽痛……也发现,没有反影,她哪儿也去不了! 原来早成依赖,只是不自知! ***** 月近中天,眼看上半夜将尽,丹菱终於等到神志有些模糊时,听见了门上传来的轻叩声。 “晚安,小水菱,”反影出现在门口,脸上有着明显的疲惫,像是经过了什么辛劳的事,但仍挂着一贯的笑容。“在等我吗?” “是的,我的确是在等你!”这一次,丹菱不再闪避;足足两天的担心,在见到反影后都化为一股怒气。“你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都不交代一下?” “怎么了,这么生气?”面对丹菱的态度,反影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笑着,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不过,先别忙着发脾气……猜猜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不猜!”丹菱真是生气了。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如此的为他担心,但他像是无动於衷似地! “真是气到连游戏都不陪我玩啦……唉!好吧,那我就只好放弃争取这可以当作奖励的游戏罗!”反影装着时常有的孩子气,但在倦容上强装出表情,却显得有些哀戚。 丹菱立时忘了之前的情绪,因为心像是被紧紧的揪疼了一般。 “其实也没有多生气。”丹菱语气转柔,恢复了平日温顺。 “我就知道我可爱的水菱花对我最好了,”见丹菱不再生气,反影的疲倦竟也似消散了些。“好吧,那不叫你猜了……你看!” 反影像变魔术,以极快的手法从袖口翻出了一个雕工精巧的小银盒,捧到丹菱的面前,速度快的像是凭空幻化出来的。 “这是什么?”讶异的丹菱接过了反影捧过来的小银盒。 “打开来看看!”反影没有回答丹菱的问题,只是催促着丹菱直接打开盒盖。 丹菱依言而行,因为她实在也好奇反影拿了什么东西给她;打开了盒盖,立刻闻到一股像是冶与清灵并存的奇妙馥郁,再一细看,盒中竟装满了幻散着七彩色泽的粉末! “这是……这是……影花的味道!”盒中粉末的颜色带动了丹菱的记忆;她立时想起这气味便是曾让她差点丢了性命,但也因此遇上了反影的影花香。 “是的,你猜对了,”反影见了丹菱惊讶的样子,开心得不得了。“这是影花作成的香粉,是这世上从没有出现过的,专属於你的香粉……用银盒装它,是为了确认你不会因为使用它而中毒。” “专属我的香粉!”丹菱瞪视着手中的小银盒,细细地思量着反影的话:世上从没有出现过、专属於她的香粉,那是否就表示反影这两天的失踪,便是因为要制造它的缘故?“难道你这两天完全的不见人影……” “没错,”反影宠溺地搂住了丹菱,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我一直都在影花园的小屋中,努力的做这玩意儿!” “影花园还有个小屋?”丹菱不记得她有见过这么一座小屋。 “当然啦,要不然我拈花惹草的道具要放在哪儿?”反影笑着,轻轻地拥搂丹菱。“你不知道小屋的事,大概是因为上次你闯进影花园时毒发太快,所以没注意到。” “那么,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东西呢?”丹菱不解。反影看似很累,泰半也是因为这两天忙着做影花香粉而疏於休息。 “因为要送给你,所以才做啊,”反影像是觉得丹菱问了笨问题,皱了皱眉头。“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适合这香味……所以我觉得这样东西,应该最适合做为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第一份礼物……”看着手中七彩鲜亮的香粉,再见到反影绿眸中盈满的温柔笑意,丹菱感到迷惘;这个不像杀手的杀手为了她,亲手做了这样的一件事……一份如此特殊的礼物…… “喜欢吗?”反影笑问,言语中没有一丝期盼什么的企求,只是单纯的问问丹菱的观感。 “我已不知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收过这样的礼物!”面对此情此景,丹菱眩然欲泣了。 “那我就当你是喜欢了,”反影仍只是笑笑地吻掉了丹菱滑下的第一颗落泪,放开了环护的手,抽身站起。“很好,喜欢就好……那么我要去睡觉了,因为两天来过於勤劳的工作,我累坏了,所以不陪你罗……对了,我已交代烈日,他明天会送你回去的,所以你也赶紧休息吧!” 说完,反影便转身朝门外走去,一刻也不多停。 “那你呢……你送我吗?”丹菱见到反影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心中竟泉涌起不舍与失落,连忙出声喊住反影。 “不了,明早可能爬不起来呢,所以饯行就别算我一份了。”反影语气仍是轻松,但只是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那么……你不问我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吗?”丹菱终於让隐埋多日的问题冲口而出。 “关於这个问题……”反影因为丹菱的问句,回了头,一双绿眸还是笑意,可是不比平日有着深邃的感觉,像是两潭不见底的湖水。“不该是由我问你,该是由你问你自己才对吧?” 说完,反影便轻轻地走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不再停留。 而眼睁睁望着反影走出门外,无法言语的丹菱,在反影走后许久,终於忍不住让自己也莫名的泪水决堤而下,流出了一道道晶亮的小河,交错而绵长。 第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早膳过后,众人都简单的向丹菱告别。 气氛倒也平静,没有什么浓烈的离情依依。 还笑着和丹菱说,他实在很好奇她打算以什么样荒谬的藉口来向家人解释她的失踪! 之后,丹菱就由着烈日护送下山,前往丹菱要求的京城齐家——毕竟那儿本就是她旅程预定的终点。 她觉得,她该由那儿开始面对自己的问题。 当然,在她出发前,反影依言,并没有出现。 丹菱就这样回去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波折,也没有什么威胁恐吓,平静得甚至让丹菱有种不知当时是否真是被强留下的感觉,是否这一切真只是南柯一梦? 有些事,不是说放就可以放得掉的…… 在烈日相当熟悉地形的状况下,再加上准备了一个制的奇特背椅,好让脚程不及烈日的丹菱,可以乘坐着椅子,由像巨人般的烈日背着赶路,丹菱在离开“光”叁天之后,便到了京城。 “到了,”烈日将丹菱送到了齐家大门外、不远处的树底下;然后那张被大胡子覆盖的脸,朝丹菱点了点头。“走了。” “谢谢你,”这些日子,丹菱也慢慢地习惯了烈日奇特的说话方式。“请帮我向致意,谢谢他的照顾,我已平安到达目的地。” “反影?”烈日不以为然地说了两个字。 “反影……”丹菱懂得烈日的意思,是提醒她有没有话要让他转达给反影。“请你告诉他,我一定会用他送给我的礼物。” 烈日听完又点点头,不知是明白或是致意,便转身走了。 丹菱看着烈日的背影渐远,看着周遭吵杂的人声,感到有点不太习惯,这和在山上恬静的日子截然不同,虽是她以往习惯了很久的型态,但经过了山上的日子之后,这样的人声鼎沸却让她感到有点不安、不舒服。 “请通报府上的少夫人,就说是苏州的姊姊,照约定来探望她了!”虽是对环境有些生疏,但丹菱在烈日走远了之后,仍是镇定心神走向齐家大门,敲门找来小通报,正式重新出现在尘世中。 ***** 然后,接下来,就是一场丹菱觉得已然疯狂的混乱。因为她的突然出现,齐家上下一阵人仰马翻。 “丹菱小姐,好久不见!”齐风心中大石落地,突涌一阵愤怒。 “风,你那么凶干么?吓到姊姊了,”靳青芸不满地指责着自己的夫婿;这些日子以来,她将齐风的脾性模得一清二楚,才不怕齐风冷酷的样儿!“丹菱姊姊,你别理他!” “芸芸……”齐风很是委屈,他可为了靳丹菱吃了不少苦头! 原本为了要找她而四出的齐家兄弟和白纪羽,现时只有齐风在家;为了要将消息压住,不传回苏州,他叁不五时就得编造一些丹菱在齐家的生活花絮,覆信给时常关心丹菱的岳父岳母大人。 但面对爱妻愁云满布的俏颜,他也不得不如此。 而所有大将全部出门的状况,就是齐风的工作量加大好几倍;不过齐风已经很觉幸运了——好在齐震威因事远行,不在家中,不然他还得分心应付自己的父亲! “怎么样,错怪你啦,”青芸得理不饶人。“你每天凶那些个镳师还不够,现在还要凶我姊姊……她在外面都不知道有没有受了什么委屈,你还这样凶她……”说着说着,青芸的眼眶就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风开始手足无措。 “不用狡辩!”青芸拉着丹菱的手,甩头不理兀自着急的齐风。“丹菱姊姊,一切都是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事情都过去了,”丹菱对着许久不见的青芸温柔的笑着。“我只在意你们过得好不好?” “姊姊……”青芸难抑决堤的泪水,哭倒在丹菱的肩上;这些日子以来的内疚和担心,顷刻间全爆发了出来。 这样感人的画面,就算是旁观者也会为之动容吧! 但丹菱的心中却有着一丝不真实感;在“光”,难得接触得到这么浓烈的感情表现,但心中所感却更是深刻。 以前的她也以为这样便是感情深厚的表现;但是……她心中莫名地想起了她离开“光”的前一晚,反影笑着离去的模样…… 心中突地一下深深纠痛! “别哭了……都嫁人了还这么爱哭,”丹菱柔顺地轻抚着妹妹的秀发,看得在一旁很想接手的齐风瞪大了眼睛。“这样吧,你先帮我安排间客房,我们坐下来再说,好不好?” “当然好,”青芸总算止住泪水,肯回头看向自己的丈夫。“风,快帮姊姊准备客房!” “知道了。”好不容易娇妻回眸,结果只是要他去办事! 齐风铁青着脸,闷闷地走开;爱上了这个女人,真正是天要亡他! ***** 丹菱在齐家待了不到半个月,便启程前往苏州。 至此,齐风算是松了口气;因为终又回复平静的生活。 但是,丹菱对这近两个月行踪的交代,依然模糊不清——她说是因为半夜出门找山泉盥洗,结果在山中迷了路,幸好碰到山里的猎户人家,好心搭救她,而她因贪恋当地的风光自行多住了些时候,希望大家能原谅她的任性所带来的麻烦。 这样的说词是真的就最好,但万一真出了什么状况,并不如丹菱所述,那他的麻烦就大了!齐风感到郁闷极了;反正怎么说,都是白纪羽那个该死的混蛋惹出来的事! 所以,这次他指定白纪羽全程不准稍离片刻的护送丹菱回苏州;青芸也让翠儿跟着丹菱回苏州,一路上好有照应。 半个月内,由“光”开始,她算是出了两次远门;真是好不容易,她才能回到阔别已久的家。 “丹菱!你可回来了,”沈凤仪一听见小的通报,忙不迭地冲进大厅。“二娘担心死了!” “对不起,”丹菱微笑着;虽然周遭吵杂的人声让她头晕。“丹菱让您担心了,请二娘原谅。” “这倒是真的,”靳家父亲也在旁笑着帮腔。“你二娘成天食不下的,就差没相思成病了!” “没错!竟自己溜去玩,还去这么久!”小弟墨繁可不平衡了;丹菱姊姊明知他垂涎二姊夫的功夫很久了,离家时竟不把他一块儿带上……“真是天理难容!” “我……”丹菱看着明摆着在撒娇的小弟,笑得勉强,也不知如何答话;倒是其他热络的话语解除了她的尴尬。 “大小姐您气色真好!” “真的呢,大小姐去了趟京城,穿了好美的衣裳喔!” “小姐,嫣儿好想念您……您怎么就这么抛下嫣儿!” 越来越多的靳家仆围到大厅,争先恐后的来问候丹菱;她知道这些家仆平时都是很关心、喜爱她,所以她虽有些不舒服,仍是温柔婉约地微笑、答礼。 她又变回了那个浅笑温柔、娴雅娇弱的靳家大小姐,为了一个大概永远摆月兑不了的形象,重回以往生活。 案亲慈蔼的笑问着她是否在京城玩得忘了家,怎么那么久都不回来;二娘拉着她的手直嚷着她变瘦了,一定要好好的补补才行;家中的家仆们,包括丹菱的贴身丫鬟嫣儿,都交相的寻问着京城的好玩精彩之处。 也因此,她在回到家中数天后,突然起了一种强烈的不耐感,有种想要挣月兑这一切的冲动! 从离开了反影开始,丹菱的心就像一点一滴地被掏空了一样。 她越来越觉得她记忆中的桃花源、她在那儿生活的点滴,竟比这她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环境要来得真实的多! 她越来越怀疑自己坚持要回来,是否只为了想测试自已对反影的依恋有多重? 也不时的想起,灿星曾对她说过的话:“……你还真是幸运耶,竟然能在无意间碰到这么珍贵的男人!” 是的,她想他! 所以越是接触亲近的家人,越是回复所谓正常的生活,她就越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 丹菱对自己的变化一点也不吃惊,仿佛就像早已预料到,甚至还有着印证后的窃喜——尤其是在看到给她的那个装着影花解毒剂的小陶瓶时,她更是每每会心一笑! 终於,她在一个安静的下午,带着自已准备好的决心,前往父亲在碧寒紫烟馆的书斋。 “爹,女儿有事要求您谅解,”丹菱在得到父亲允诺进入书斋后,以着让靳皓节讶异的坚决口吻,直接地说出了要求。“求爹能让女儿离开这里,因为我爱上了一个杀手……” ***** “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在影花园过夜,”灿星若有所思地望着吃了晚饭便跃往影花园的反影的背影。“他不会有事吧!” “没事的,”也和灿星并肩眺望。“他只是在赌一件事,赌一件他自己心里其实很没把握的事。” “你是说大嫂?”灿星问向。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其实这两人早已深爱上对方——包括了翔在内,所以他才有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出现,”自丹菱离开之后,第一次笑了,笑得有点能将一切世事看得清明透澈的感觉。“只不过那两个人都有点心结要解决,有点只能自己想通的心结……其实两人这样的分开也好,对他们的事情是有帮助的。” “你能看穿老大的心思?”灿星知道一向了解反影,但不知有深入到这样的地步。 “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笑容逐渐变淡。“这个其实很单纯的家伙,旁人以为他的外表是装出来的坚强,却无法明白他其实就像一本摊开的书,表里如一。” “那是为什么?”灿星跟了反影这么多年,多少也能明白的意思;反影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最成功的不是建立了“光”,而是能彻底的跳月兑了宿命的桎梏,成为一个真正快乐的人——即使这样剧烈的转变是没什么人会相信的,但他仍是做到了。“为什么他要答应让大嫂回去?” “反影不是一个什么女人都有勇气跟随的男人,”难得对灿星平易近人的向他解释。“反影自己也明白这点——丹菱的确是不可多得、百里挑一的女人……但反影的个性你也清楚;与其要他用一生来冒那『万一』的险,他宁愿用一时的痛苦来孤注一掷。” “我懂了,”灿星恍然大悟。“他是要让大嫂有选择的权利,自己想清楚是否留下来,而不是被逼迫的……所以他才这么作!” “能让他动心的女人不多呢,”又泛起了笑容。“我可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俩……再说,我也已助他一臂之力了!” “助他一臂之力?”灿星本来明白的脑袋又让给弄混了。“什么意思?” “到时你就会知道了!”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灿星一个人愣站在原地。 ***** 隆冬,越向北行,寒意越甚。 尤其是进入山区,这样的感觉更是明显;四周荒凉的萧索,让习居於这儿的飞禽走兽也都纷纷走避,不是冬眠,便是一早南徙。 不多时,竟飘起了雪来。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点,竟然出现了一行既不像官差,也不像商旅的人,以穿着而言,倒像是游客。 奇怪的不只这一点;一行人,其中四个是轿夫,抬着一顶软轿,显然是有身分的人坐於其中。馀下的一人则全身雪白,衣着相当考究,身形飘逸得就似天上雪。 这人便是白纪羽;他一路上都领着轿子,但越深入山月复,便越月兑离大路,反向林中小路深入。 傍晚,这一行人走到了一座废弃的庄院前,白纪羽便喝令停止前进,让轿中的人出来确认目标。 走出的,是一个娉婷窈窕的淡红身影靳丹菱。 丹菱向白纪羽点点头后,白纪羽便给四位轿夫打了赏,令他们回去,自己则随着丹菱走进庄院。 “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你竟能有这样的勇气,”白纪羽在丹菱的身后开了口。“即使我早就知道你是个绝对表里不一的女子。” “真的吗?不过也对,我其实也不相信自己竟真这样作了!”丹菱回头对白纪羽嫣然一笑,丽颜霎时像正盛的千娇百媚。 “你作了件如此惊世骇俗的事后,气色竟然比从前还好,比从前更明照人,”白纪羽叹了口气。“那个男人还真不是普通的简单,能让你变成这样的一个奇女子!” “你颠果为因了,”丹菱又笑;自她下了这个决定后,每个知道的人反应都和白纪羽一样呢!“我本来就是个奇特、不如外表『正常』的人,所以才会爱上他那样的人啊!” “是吗?”白纪羽摊摊手,表示还是不懂;其实也不是不懂,只是他这阵子心里一直有事,所以不比平日的机灵了。 “其实你也变了,不是吗?”丹菱温柔地说着。“在想翠儿吧?” “……你怎么会知道?”被说破了心事的白纪羽显得狼狈。“你自己的麻烦已经不小了,怎么还有空注意我?” “麻烦?不会呀,我不觉得是麻烦,”丹菱看着白纪羽,就像是在看着从前的自己般觉得有趣。“我只是看事情的角度越来越单纯而已,所以能发现很多自寻烦恼的人看不到的问题!” “自寻烦恼?”白纪羽听了丹菱的话,明显一震。 “是啊!”丹菱面对白纪羽的迷惘,只是语意不明地吐出了两个字。“对了,天色不早了,你送我到这儿就可以了;剩下来的路对不起,我不方便让你知道,所以不管你被交代了什么样的任务,都希望你不要跟踪我!” “只有这一点没变,”白纪羽有着被抢白的郁闷。这下好了,他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排头!怎么这些靳家的小姐专爱找他的麻烦嘛!“仍然是个聪明到过分的女人!” “多谢夸奖!”丹菱笑着走过了白纪羽的身边,朝庄院外慢慢行去。“有机会的话,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照你的说法,是非常有趣的事喔!” “那个间接把我害成这样的男人吗?不必了!”白纪羽不悦地说着。“总之,你自己保重……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一直想问你的事:你身上那种特殊曼妙的香味是什么?” “这种香味吗?”已走到庄院门口的丹菱,伸出了柔女敕纤白的手腕,侧着头将鼻尖凑过去。“这是我的定情之物!” “定情物?”白纪羽听了这样的答案,只有傻眼的分;怎么定情物也可以是一种不具体的味道吗? “也将会是我的名字呢!”丹菱在丢下了这句更让白纪羽模不着头脑的话后,便在纷雪中渐隐了身形。 而白纪羽望着丹菱那虽然看上去纤弱、但周身却透着坚决的背影,逐渐消逝在一片雪白中,一时间心竟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地、有着莫名满溢的感动。 终曲 丹菱在熟悉的小山泉前,吞下了给她的解毒剂后,便循着当初的原路,轻易地潜进影花园。 回到了这改变她一生的花园,见到了记忆中灿美的影花群,丹菱的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感受;但渐暗的天色和持续下雪的天况,不容她再在户外多作凭念——丹菱发现了园中的最右角落有着反影提过的小木屋,便举步走向。 小屋的门并没有上锁,因为没有必要——不是什么误闯影花园的人都有和丹菱一样的好运道! 丹菱进了屋中,便见屋中几乎都让桌子和叁个木架占满,其中放满了很多丹菱认识与陌生的工具……桌上有文房四宝,也有两个精致的小抽屉柜……墙角堆了个红泥小火炉和数个酒。 一切均井然有序,没有一丝不苟,取用相当方便,绝没有恼人罗唆的吹毛求疵、虚张声势……丹菱见状微微一笑——的确像是反影会停留的地方,一如其人! 而丹菱在屋中大略地探寻暂告一个段落,不经意间从窗口瞥见了一黑色身影迅速地飞进细雪纷飞、尚未全黑的影花园。 黑影小心地落了地,显然来人刻意避开了影花生长的位置,细心地选择了在花与花之间下脚。 而后,黑影便像是熟知所有隐晦於花叶下的埂道般,不需打扰到影花缓缓地在园中散起步来;偶尔停下是为了翻查着看似有问题的植株,偶尔停下是为了以衣角轻拂去花叶上过重的覆雪。 但也有这样的时候:黑影只是停下,什么也不做的,静立。 臂察了一会儿,丹菱便打开了木门,轻轻地走了出去——她知道自己所等候、期待的人已经出现。 “你回来了?”反影闻声回首,发现婷立於影花中的人竟是丹菱;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笑容越漾越大。“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的……希望没有让你等得太久,以致对我失望。”丹菱也微笑着,不见什么激越的情绪波动。 “小水菱,我怎么可能会对你失望呢?”反影摇摇头,仍挂着笑容,表情无辜极了。“毕竟凡事是无法强求的嘛!不过,你好像变了,和以前不太一样……” “谢谢你中肯的评价,还有之前的预测,”丹菱的笑靥竟渐渐渗进了顽皮的成分,慢慢地走近反影。“可是,我的表现应该还值得更多的赞美吧?” “太好了,这香味真的非常适合你……”反影将鼻尖凑近了来到他面前的丹菱。“你说的对,回来后的你表现的确可圈可点,连我说学逗唱的本事都学得有模有样的,不容易喔!” 反影开心地圈拥住丹菱,将她馥软的身子定在他壮阔的胸前;丹菱不躲不羞,甚至主动地依向反影,像是非常安心舒适地偎在反影围起的天地里。 “为什么?”反影愉悦地享受了一会儿丹菱许久不见的柔情之后,复又开口问道。 “你是问为什么变了?还是为什么回来?”丹菱仰起了头,柔柔地笑睇着反影。“还是,为什么不再怕羞躲你了?” “都是,”反影被丹菱逗得笑不可止;灿亮的笑声中明显能听出他的满足。“……鬼样聪明的小水菱,你知道吗,我发现你的离去只会加深我对你的迷恋呢!” “你从没说过……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丹菱巧笑倩兮,惹得反影又是一阵大笑。“那么,我就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我不是变了,只是发现了诚实的重要!” “喔?”反影仍是笑,不舍地拥紧了丹菱。 “不是因你而改变,却是因你而更了解自已,”丹菱也伸手环向了反影的腰。“在外面的世界,我只能做一个优雅但不快乐的大家闺秀;但在『光』,我可以是你任性而无拘无束的女人!” “明白我的好了吧!”反影得意洋洋之外,更加宠溺地搂紧了怀中心爱的女人,替她拂去了发上的雪。 “关於第二个问题……”丹菱噘起了嘴,表示对反影的得意不以为然,同时,她也发现能这么不顾一切在自己所爱的男子面前任意的撒娇,那感觉真是好极了!“因为不舍得这么『出色』的男子落入别的女子手中。这样……你也该知道以后得如何应对进退了吧?” “威胁『光』的反影?”反影讶异地看着怀中佳人。“不会吧?” “小女子理应如此犀利的,毕竟作风得匹配『某人』的身分嘛!” “是是是……”反影皱眉嘟嚷;女人还真是不能宠!“把我说得好像不可告人似地……” “殊途同归!”丹菱故意拖长着尾音,奚落装模作样的反影。“现在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了吗?那待会儿就换你罗?” “因为我不再是丹菱!”丹菱不答反影的突问,只是继续着要说的话,倩丽的容颜渐起了认真。“这一次,我在回来之前,简明的禀告了爹爹,要离开他追随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爹很震惊……也许他仍不谅解,但我的心意已决——从今以后,靳丹菱将只存在靳府的过去,因为一次意外的失踪而再也不复回;起而代之的,是一个只愿依附在黑影下、只为一个反客为主的影子绽放的影花,『光』的一员!” “小水菱……”反影闻言再也无法以平时嘻笑的模样掩饰自已真正的情绪;他知道自已选择的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人,当然也希望、或想像过这个女人能用着和他一样的心情相伴於身旁。 但是,在这个女人真的抛弃了所有,毅然决然地站在他面前时,他仍是感动得不能自已! “你叫错了,反影,我是你的影花,不再是小水菱,”影花淡淡地说着,像是在叙述着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我决定这一生都要陪着你,过着我也爱上的自由生活。所以如果你是『光』的一员,那么我也是;如果你不需要家族姓名,那么我也可以!” “我的确没有捡错东西!我的眼光还是好得没话说的!”一阵静默,反影在一次闭眼之后回复了平时的笑容。 “先别忙着自吹自擂,一见反影回复正常,本来为了自己的告白忐忑不安的丹菱也回复起笑靥;她知道,她终於确实的得到了这个男人的心!“该我了,我也该有叁个问题的权利,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不愧是我反影的女人!”如果在场,大概也会惊叹道从未见过这般开心的反影。“说吧,说吧……我这辈子还没有这么期待过被人盘问呢!” “别乐极生悲啊……”影花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问题一,那时为什么肯放我走?” “那时如果留住了你,我不相信你会有今日这样的决心!” “原来是对我没信心……”影花一副稍后再秋后决算的表情,继续了下一次的发问。“那么既然已决定让我走,为什么又做了那样的礼物,以那样的方式向我道别?” “简单,”反影贼贼地笑了笑。“欲擒故纵啊!” “果然……难怪我几经思量、越觉古怪!”影花保持着同样的表情。“阁下果真是『出色』得无人能及!” “好说好说,娘子盛赞了!”反影面对影花的嘲讽,不但不以为意,还大言不惭开始称她为自己的妻子。“再来呢?” “你从来没说过,是否真心喜欢我?”直到现在,影花的粉颊上,才终於出现了些红晕;影花感到了自己脸上的燥热,有些心烦意乱地浮躁起来;她怎么还是改不掉这个从前的积习! “别急嘛,这个习惯和从前一样没关系,反正我爱看!”反影笑着亲了亲红粉的香颊。“真的吗?我真的从来没说啊?那真是太不应该了……我可爱的影花,不只喜欢,我是真的爱你喔!” 得到了想望的答案,影花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不再感到扭;也许反影说得对,从前的她也不是一无可取的,还是有些可爱的小习性可以保留呢! “唉,你看你看,你就是这么的可爱,可爱的让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反影面对影花的眼泪,边夸张地叹着气,边温柔地逐一啜掉它们;那样的温柔,一如影花在午夜梦回时从没或忘的深刻感受。“好啦好啦,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免费奉送你一个问题,好不好…不,一百个问题也行,只要你别再哭就好!” 影花被反影的模样给逗笑,湿润的脸庞透着红,泛出了娇媚动人的笑;不一会儿,在这样的表情中,又起了点羞涩。 “你说的……那么,我要问那个你『无法回答』的问题……” “无法回答的问题?”反影听了影花的回答,先是一愣,然后随即像是明白些什么笑了起来。“我懂了,可是我必须要提醒你一点:那应该算是要求,不是问题喔。” 这一次,影花不再欲言又止,给反影打断她的机会;而反影也乐於见到影花眼波里流转着笑意的等待。 “不过,看在你这么迷人的分上,我还是回答你……” 反影的语声消逝在影花的唇间,两人在反影语落的瞬间,便相互迎上了对方的唇,以“无法言语”的行动许下了今生今世的约定! 在两人初识的花园中,像是山林野兽的反影,和本是名门美女的影花;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可算是媒人之影花园的见证之下,以着无可替代的方式,完成了从此相知相守的仪式。 虽然不见司仪或喜宴,但他们的仪式一样热闹——空中细雪飘零,脚边影花璀璨,山谷旋风偶一呼啸,卷起两人身旁的凋瓣吹雪,缤纷鲜彩随冰凉漫天飞舞;两人恰似被淋下当头花雨,也像处於宫舞缎带之中……这一切,便是这样一路走过的两人,最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