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天子(上)》 楔子 宫雪霓虚弱的转过头看着被宫女抱在怀中的小婴孩,绣花缎袍里头是一个不哭不闹的小娃儿,他胸前那七颗暗红色的胎记,排列的顺序就如同天上的北斗七星。 不过最令人惊奇的是小娃儿那安详的模样,他安安静静睁着眼睛打量四周,不哭不闹沉稳得不像个刚出生的婴孩。 她抬起手,忍不住轻抚上那小小的身躯。 “娘娘,你瞧瞧这胎记——真是吉兆啊!小皇子将来肯定不凡!” 宫雪霓听到一旁响起的慈祥声音,转头看向声音出处。 一直以来,这位和蔼老妪总是尽责的守护在她身旁,虽然出身不高贵,却是当今圣上敬重的嬷嬷。 她对嬷嬷露出一个疲累的浅笑,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之中,谁都能信任却也谁都不能信任,但她知道自己可以全心的相信她。 在她入宫为妃之后,皇上便将嬷嬷安排到她的身旁,万人之上的他对她的宠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为她做了让步,她也为他放弃了自在的宫外生活来到这充满束缚的宫闱之中。 宫雪霓正要开口,却突然大大的喘了口气。奇怪,她明明才刚产下一子,为什么她的肚子突地剧痛难耐,而且比方才还来得难受? “嬷嬷?!”她伸出手,申吟着。 嬷嬷的表情一变,紧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宫雪霓实在觉得受够了,她想咒骂,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她感觉已经痛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怎么现在又来了,而且比之前的月复痛更急更剧烈——这疼痛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 嬷嬷苍白的脸色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娘娘,再撑会儿,看来——是双生子……” “双生子?”迷糊之中,她问。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回娘娘,似乎是如此。” 双生子?!她痛得又申吟出声,不会的!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三十年前,太史令观星象,直言天下将会被双生子所夺,当时帝王怕预言成真,于是朝中上下家中只要生了双生子的人都只有两条路选择,要不就是两个孩子的命都不留,要不就是只留其中之一。王公大臣都如此了,更何是生在皇家? 双生子代表着不祥,国将大难,所以孩子出生,注定一人得死。 “怎么会……” “娘娘,别说话。”嬷嬷轻声安抚着,“保留点力气,再撑会儿。生下来就好了。” “不!”宫雪霓摇着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将孩子生下来才是痛苦的开始。 皇上在风雨飘摇之中登基,她无怨无悔的一路陪他走来,看他为稳固皇权,亲弑手足,他痛苦,但为了国家社禝,他可以不顾一切。 他的坚决令她深深着迷,可也因为这份执着,使她明白,为了稳定民心,避免将来手足相残,他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会留情。 “若是儿子——谁也不准——伤害他!”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不然——我要那人人头落地!就算他是皇帝我也要他的命﹗” 突然,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在黑暗之中一轮火日喷射而出,驱散那片罩在她眼前的黑。迷迷糊糊之中,她彷佛看见一条金龙在天空飞跃,一双炯炯双瞳冷不防转瞪着她,她惊慌的喘了口气,月复部一阵剧痛。 洪亮的哭声响彻屋内,但是宫殿内外没有方才的欢欣喜悦,这诡谲的气氛全因那残酷的传说—— “是位小皇子。”嬷嬷暗叹口气,在她身旁轻声说道。 宫雪霓不顾刚产子的虚弱,咬着牙撑起身子,坚持的对嬷嬷伸出手。 嬷嬷迟疑。 “给我!”她的声音如同她的神情一般冷绝。 嬷嬷轻喟了声,将手中的婴孩交到她手中。 不同于哥哥的沉稳安静,这孩子则是哭声响亮,奋力舞动四肢,活泼好动,多么截然不同的两个个性…… 她眼角余光似乎闪过什么东西,颤抖的手握住怀中孩子舞动不停的小脚,就见他脚底也有着跟哥哥相似的胎记,不多不少,正好七颗。 脚踩七星?!想到痛得迷迷糊糊之中见到的那只凶猛金龙,她的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想起三十年前太史令所留下的预言,难道这孩子真是不祥——她摇着头,甩开自己的想法,不愿相信。 “娘娘与皇上相知相惜多年,”嬷嬷婉劝道:“自然比任何人清楚,皇上登基不过短短几年,虽然现在皇权日益稳固,但是皇后母家依然手握重兵,皇上离高枕无忧还有一段好长的路得走,为免令皇上为难,娘娘,你就将小皇子交给奴婢吧!” 宫雪霓冷着脸,她不动不语,只是抱着哭闹的孩子,直到耳里听到门外杂遝的声响,才倏地全身一震。 她知道,他来了,每回他到来,总是众人簇拥,一呼百诺。 想到他登基为帝那日,册立皇后后,开始册立嫔妃——她被封为贵妃,位阶仅在皇后之后。她不过一介民女,获此殊荣该感到满足,但是她怀念他还只是个皇子之时,他们自在快乐的日子。 她与他一起期盼他登上朝思暮想的皇位,但为什么在他登上了皇帝宝座后,看着他坐在殿上受百官磕头朝拜,她却变得越来越不快乐? 这冷酷拘束的后宫和多如繁星的规矩,磨去她心中太多、太多的热情。 尤其是在一年多前,她爹为了这个皇帝女婿带兵出征,最后却被毒死在营帐之内,同一年她不过两岁的稚子意外坠湖淹死,一时间她遭逢巨变,那压在胸中难以忍受的苦闷一直无处可诉。 在宫中多年,她早就清楚其中的尔虞我诈,得势与不得势皆是喜忧参半。 想起她爹和早夭的孩子,她的眼眶红了。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意外,然而她心知肚明内情并不单纯,她的皇帝夫君也清楚,只是他们找不到证据揪出幕后主使,只能忍着怀疑将痛苦吞下肚。 直到她再受孕,她以为老天爷公平的将她的孩子还给她,但谁知她竟生下一对双生子,她又要再受一次骨肉分离之苦吗? 她转过头,看到走进来的男人一身明黄锦缎的朝袍,那身前绣着的九条金龙耀眼夺目,他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她的夫君—— 她没有费力的起身行礼,双瞳幽幽。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以刚柔并济的手段对付政敌,整饬纲纪,只是危险依然存在四周。 看着他,她的思绪飘远—— 从大街上初识他那日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像无时不在的网,圈住了她的思绪、她的自由,令她一刻也无法遗忘放松,可突然之间,她觉得他们之间疏远了,再也回不到从前…… “爱妃,辛苦了。”于皜目光不闪不避的看着她,对她稳稳的伸出手,轻声说道:“孩子交给朕吧!” 宫雪霓望着他,他的语气平稳,看似沉静的神情底下,只有眼里的阴郁泄露了他的莫可奈何。 这宫廷内外满是对他的监视,在他未从皇后母家拿回兵权前,他除了妥协之外别无他法,这点他们都明白,只是……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这对双生子?”她强迫自己开口问。 “爱妃刚临盆,好好休息,这事儿就别烦了。”他对她温柔一笑,“孩子给我!” 于皜静静的等着她将孩子交给他,他明白自己得要杀了她怀中的孩子,这无疑是人世间最残酷的事,他将手刃亲生骨肉,纵使心中再不舍,还是得做,他相信,她会明白他的无奈。 宫雪霓心一阵紧缩,脸色更加惨白。 她知道为了他的江山大业,她得舍弃这个甫出世的小生命,只是她如何舍得? 一年多前失去一个孩子已经使她身心蒙受巨大的创伤,若再来一回,这个痛苦将终生无法痊癒,以后她一定会恨他,绝对恨他﹗ “我不会把孩子给你,”她哑着声音开了口,“要我的孩子可以,你先踩过我的屍首再说!” 于皜身躯明显一僵,没有料到她会口出此言,他心头没来由的冒出许多说不出口的恐惧和不安,他知道她的刚强性子,一旦作出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霓儿,”他轻唤着她的闺名,“别逼我。” “现下是你逼我!”没有君臣、夫妻之分,她坚决的看着他,泪水刺痛她的眼睛,“你我相识至今我从未求你,但现在——我求你,求你放了我们的孩子!你不是皇帝吗?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悲哀的声音令他的心直落谷底,他想将她拉进怀里,告诉她一切都将雨过天青,但最后他却只能踏步向前,直接伸出手抢她怀里的孩子。若他不狠下心,到时连她的命都保不住。 她立刻翻过身,躲过他的手。 他的手只抓到一绺飞散的黑发,怕拉痛了她,他立刻松开。 “霓儿!” 宫雪霓一脸苍白,抽出放在一旁他赐给她的长剑,不留情的抵在他的颈上。 这一幕使宫殿内外陷入一片混乱,这是大逆不道,要掉脑袋的—— 门外的侍卫全都拿着兵器冲了进来。 “霓儿——” “别逼我!”她白着一张脸,冷汗涔涔,刚产子的她元气大伤,撑不了多久,可要救她的孩子,她只能强自支持着。“叫他们都让开!” “你为何……”于皜无奈的对她说:“你逃不掉的。” 面对种种挑战,他总能果断的定夺决断,但眼下霓儿一脸倔强,当众当对他不敬,论罪当诛,他却无法作出决定。 “有你这个护身符,我怎么会逃不掉?”看着于皜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宫雪霓几乎想要心软的放开他,但一想到怀中孩子的命,她什么都豁出去了,没办法回头。“叫禁卫军全都让开!” 于皜使了个眼色,原本一拥而上的士兵全都退到一边。 “叫他们不准跟过来!”宫雪霓硬声说道。 于皜立刻依言照做。 踏出宫门,一阵清风袭来,明月高挂,这原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但是此刻宫墙里却没有任何人声,只有无数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你真想杀我?”被推着走的于皜轻声的问。 宫雪霓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甫出世的孩子哭累了在她怀中睡着,原本她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但现在,她的梦醒了,从云端掉了下来。 她的脚步一个踉跄,他眼明手快的扶住她,微风吹动了她的黑发,月色映得她的容颜更加苍白,他低声的说:“你该知道,你将我们俩都逼上了绝路。” “我知道。”她失落的看着他,知道他现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拿下,她太虚弱,无法跟他抗衡。 他向来能文善武,有着健壮的体格,在他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脆弱、娇小,他的眼神与微笑总有令她怦然心动的力量,就因为如此,她为他让了一步又一步…… “那为什么——你该是世上最懂我的人。” 他的声音轻柔却狠狠的打在她的心上,令她痛不欲生,“我懂你,正因为懂你,所以眼睁睁看着你将自己逼上这个得拼得你死我活的血腥战场,我也无怨无悔跟着你,只是现在,你要我跟着你踩着自己孩子的血向上爬,稳固地位,我不要﹗我一辈子不会心安!” 于皜的眼睛一黯,眼光与她紧紧缠绕,这些年的事一幕幕的在他脑海之中飞转,这是身为君主不得不为之事,就算再难过、再失落,有些事终归要狠下心去做。 要不了多久,他那个巴不得找机会除掉宫雪霓母子的皇后一家子都会进宫来,到时他不单保不住她怀中的孩子,就连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朝廷内外都明白,当今圣上是个多情种,宠爱温柔大度的霓贵妃,若此生真有事可以伤他,就只有与霓贵妃相关之事—— 她美的不只是桃花般的容频,还有那秋水双瞳,晶莹明静,她有着开朗洒月兑的性子,自然而不造作的真挚,对他一往情深,不论喜怒,他能与她天南地北的谈,她对他的重要让他将她放在心头最重要的位置。眼前,她眼里盈满泪水的模样,和侍卫们急速向他们移来的脚步声,化成一串令他心碎的声音。 他将她的手抬起,冰冷的剑锋压进他的颈子,留下一道血痕。 宫雪霓惊得双眼大睁。 他想的与她一样,他想保有自己的孩子和帝位,但眼下的情况却难以两全,事情已经走到这步田地,他跟她一样无法回头。 “走吧!”最终,他的痛苦与不得已都只能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于皜……”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听到她叫了他的名字,他忍不住微扬起嘴角,“出宫之后,好好照顾咱们的孩子。” 宫雪霓的眼眶红了,没有料到情况会如此转变,不舍的目光流转在他的脸上,然后看向自己居住的宫殿——她还有一个孩子…… “你与我都作了选择,我会以我的命保住另一个孩子。”他紧握着她的手腕,半拖着她移动,“我们已无退路!” 他会助她离开,纵使此生会失去她,但至少他知道她会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好好的活着。放开她并非易事,却只能这么做。 根基未稳的帝国大业弄得他心力交瘁,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保护,坐拥江山想来实在无趣,然而这却是他一辈子无法逃离的责任。 宫雪霓的泪水一滴滴的落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的流着泪。 他满怀爱怜的望着她,心里有着说不完的悬念,可最终只能松开手,看着她走…… 第1章(1) “爹,咱们不回家吗?”宫雪霓跟着爹坐在一间破屋的台阶上,分食着一颗讨来的馒头,小小年纪的她没有抱怨,只是柔声的问。 宫斯云沉默着没有回答,他很难开口向幼小的女儿解释他们已经没有家,原本幸福平静的日子,在转眼之间全都毁了。 他一脸阴郁,想起他死去的老父生前千叮万嘱要他好好守住宫家镖局,但最后他不但没将镖局守住,还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爹,娘呢?”宫雪霓又开口,想要找娘。 “霓儿的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宫斯云轻声的回答。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宫斯云微扬了下嘴角,“霓儿乖的话,娘很快就回来了。” 宫雪霓欣喜的点着头,“霓儿会很乖!” 看着她的笑容,宫斯云的眼神微黯,他终究无法对女儿说出娘子的死讯。 “虎哥哥和嬷嬷他们呢?”吃了口馒头,宫雪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开了口。“他们也会很快回来吗?” “爹不知道。”宫斯云的眼底闪过一抹怨恨,“或许他们现下已经回到他们的家了。” “回家?”宫雪霓不解的摇着头,“可是虎哥哥说,他没有家,咱们的镖局就是他的家。” 她喜欢虎哥哥,虎哥哥的娘和嬷嬷在她家镖局的厨房帮忙,据说虎哥哥的娘刚生下虎哥哥没多久,就被仇人追杀受了伤,因缘际会之下被她娘给救了。 她娘将虎哥哥他们全都带回镖局,还跟虎哥哥的娘成了感情很好的手帕交,从她有记忆以来,虎哥哥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她娘还笑说有一天,她会成为虎哥哥的娘子,幸福快乐的过一辈子。 前阵子有一天,她家来了一堆人,说是虎哥哥的爹派人来找他,要把他带回家去,虎哥哥的娘不肯,她爹最后还跟那些人打了起来,但那些人真的好厉害,打伤了她爹,在她爹脸上留下一道可怕的刀疤,最后还一把火烧了他们家。 最后,虎哥哥不见了,她的娘和虎哥哥的娘、嬷嬷也全不见了,然后她爹带着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来到这里。 她不知道爹要去哪里,只是乖乖的跟着爹,因为她要乖乖听话,她相信只要乖乖听话,她娘和虎哥哥就会回来,他们可以一起过跟以前一样开心快乐的日子。 宫斯云揉了揉女儿的头,食之无味的咬了口手中已冷的馒头,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远方。 当初一时善心,收留了那落难的母子三人,怎知竟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老天爷不公平,没让好心人有好报﹗想起他温柔的娘子,他心中不禁愤恨起来。 他拿出怀中宫家镖局的令牌,曾经的繁华,如今都成过眼云烟,但他发誓,只要给他机会,他绝对要讨回这笔血海深仇。他千里迢迢带着女儿来到热河,就是因为这是皇室每年的避暑之地,他早晚会等到机会找到杀他娘子的仇人。 一旁有个老乞丐拿着七弦琴,正拨弄琴弦用沙哑的声音轻唱—— 今朝有粥且充饥,哪得年年靠官府? 商量欲向异乡投,携男抱女充车牛。 纵然跋涉经千里,恐是逃人不肯收。 宫斯云忍不住讽刺的扬起了嘴角,简单的几句道出了多少百姓的痛苦,蛮横的权贵,无能的皇帝…… 一曲才歇,一个小乞丐拿着辛苦了一个早上讨来的饭菜跑了进来,直接坐到老乞丐身旁。 “阿年伯!”小乞儿唤了一声,将手中的破碗给老乞丐。 被唤作阿年伯的老乞丐放下手中的七弦琴,接过了碗,“那你呢?” “我有这个。”小乞儿拿出手中只有手掌一半大小的馒头,“运气好,在路上捡着的,不知哪个笨家伙吃了一半掉在地上,便宜我了。” 阿年伯一笑,吃了口冷饭,目光飘向不远处的宫斯云。 “那一大一小是新来的。”瘦弱小乞丐脏兮兮的脸上一对眼睛骨碌碌的转动着,看到阿年伯目光流转,他很尽责的报告,“我前几天在街上看到他们,他们无处可去,身上也没几文钱,我就跟他们说,没地方去的话,可以来这里。” 阿年伯的目光直盯着那对沉默的父女,这间破屋子坐落在城里最偏僻的地方,来来去去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也不图什么,只求在这里找个能挡风遮雨的角落窝着就好。 想当年,阿年伯可是个赫赫有名的相师,找他算命问卜的王公贵胄无数,直到几年前,他被个不愿透露身分的贵客半强迫的请到客栈去问卜算命……他原本就算到命中有此一劫,所以当下想要婉拒,但对方的权势却不容许他拒绝,既然逃不过,他也只能前往,看着对方送上的八字,就相论相,就卜论卜,老实说出贵客所卜算问题的答案。 贵客送上五份八字,奇的是这五份八字皆文武当权,贵不可言,其中一份还是可登大宝的九五之尊命格。 但纵使他就相论相,却不够慎言,话语触怒了贵客,所以他被毒打了一顿,还狠心的被丢到城外树林里等死,受了重伤的他,差点一命呜呼,幸好因缘巧合的被个经过的流浪乞丐救起,只是虽然捡回一条命,却也跛了只脚。 阿年伯很清楚自己得罪了不该也不能得罪的人,若要保住一条性命,往后得隐姓埋名。 他想或许是泄露天机太多,所以老天爷罚他,于是他决心不再替人卜卦、算命,跟着救他的乞丐一起在街上靠着乞讨过日子。 正如他所吟唱的那些诗句,因为君王昏庸,外戚干政,十多年下来,天运日衰,土地多为富户所占,有权之人尽享荣华,无势之人饿死荒郊,富者日富,贫者日贫,无家可归之人流落街头,乞讨维生。 这群卑微的人,夜里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白天出来沿街乞讨,但只要一不如人意,被打被骂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在街头讨生活的阿年伯,发现街上有太多的可怜人,于是大发善心的把这破房子让出来,收容那些没地方住的乞儿,而这些乞儿也很感恩的将他奉为精神上的领袖,全都听令于他。 “卫华,”阿年伯唤了边的孩子,这小家伙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特别聪明,只要交代给他的事他都能尽责的做好,“别小看这丫头,她将来可不简单。”尽管一身破烂的他,嘴里吃的是讨来的饭菜,可他那对眼睛还是透露出不同于常人的睿智。 卫华只顾着吃馒头,连点头回应都没有。 “你这小子!”阿年伯得不到回应,一转头看到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用力的打了下他的头,“成天就只知道吃!” 小乞儿咬着馒头,分心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小丫头,顶多三、五岁的小身躯乖巧的坐在一个大男人身旁,分食一颗馒头。 “阿年伯,你看走眼了吧!”卫华不以为然的说:“那小丫头片子看起来挺普通的。” “不!”阿年伯又将目光集中在宫雪霓身上,“依这丫头的面相,她将来一定大富大贵。” “大富大贵?!”卫华忍不住嘲讽的大笑起来,“看她那副瘦弱的样子,没有饿死,好好长大就已经阿弥陀佛了!你也说过我将来肯定官拜大将军,但我只求天天有东西吃,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懂什么——” 正要继续说的阿年伯因为听到巷口响起的斥喝声而闭了嘴,脸色大变。 “真是的!那些家伙成天就知道欺负咱们这些可怜人!”卫华也顾不得吃了,连忙起身,扶着跛一只脚的阿年伯就想走,“阿年伯,你快走吧!不然又要被毒打一顿了。” 阿年伯虽然甘愿在街上当个乞丐,过平静日子,可偏偏有人硬是要打他房子的主意。 要买他的房子也不打紧,但那些人因为瞧不起他是个老乞丐,所以买这屋子的银两连给他去吃顿好吃的都不够,所以他不卖,最后就落了个让他们三天两头上门找麻烦的下场。 前些日子,他因为闪躲不及被痛打了一顿,那伤还未痊癒,没料到今日他们又来了。 “还想跑到哪里去?”带头的人很快的拦住了阿年伯的路,“脚都跛了还跑得挺快的啊!” 阿年伯使了个眼色,周遭的乞丐都四处寻找安全的地方躲藏。 他们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无力与这群地痞流氓抗衡。 第1章(2) 阿年伯陪着笑脸,“小哥,有事好商量。” “当然好商量。”对方不怀好意的盯着他,“把房子卖了,我就不找麻烦了。” “可是卖给你……”阿年伯指着四周,“大伙儿怎么办啊?” “谁管你们这群臭乞丐要去哪里。”他厌恶的看着那一张张躲在暗处盯着他的脏兮兮脸庞,要不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还真不想来这个又臭又脏的破地方。“我只管怎么拿到这房子!” “大哥,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们这些可怜人吧!”阿年伯跪了下来,一直磕着头。 他不留情的踢了阿年伯一脚,“今天若不把房子给大爷我,你这老家伙就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阿年伯被踢飞到一旁,抱着肚子申吟着。 卫华连忙扶起阿年伯,心中涌起一股怨恨,忍不住大喊,“喂!你们怎么随便打人啊!有没有王法,信不信我去告官!” “去啊!”人家根本没把他的威胁当成一回事,“这是咱们知府大人的儿子要的地,只怕你官还没告成,就先断了你这小鬼的一手一脚。”说着他伸出手,想去抓阿年伯。 卫华连忙拉住对方的手,在他的手臂上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对方痛呼了一声,一巴掌就打过去,瘦弱的卫华被他一掌打倒在地,跌在宫雪霓的不远处。 宫雪霓见了,小脸上没有任何的恐惧,反而站起身不假思索的跑到卫华的身旁,“小哥哥,你还好吧?” 卫华痛得摇着头,正要开口叫这傻丫头走远点,别惹了麻烦,但话还没说出口,就惊恐的看到刚才打飞他的坏蛋大步上前,在他来不及反应前,一把将蹲在他身旁的宫雪霓给拎起来。 “不准动我女儿!”原本坐在一旁不动不语的宫斯云喝了一声。 流氓就像拎小鸡似的拎着宫雪霓,不屑的看向宫斯云,见他蓬头垢面,一身狼狈,根本就不把他看在眼里,反而当着他的面,故意挑衅似的将手中的宫雪霓甩了出去。 原本坐着的宫斯云,高壮的身躯似乎在眨眼之间就移动过来,宫雪霓在落地之前便安稳的落在他的怀里。 “爹!”被父亲稳稳抱在怀中的宫雪霓抬头对他一笑,脸上看不出一丝恐惧。 她不怕,因为打小娘就一直对她说,她的爹是全天下最勇猛、聪明的人,虎哥哥也说,只要有她爹在,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宫斯云原本冷凝的目光因为女儿而一柔,他的脸上虽然多了一道长长的刀疤,但无损于他的英俊,虽然衣衫褴褛,却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市井小民的高贵气质。 “在我动怒前,滚!”他的黑发在阳光照射之下黑得发亮,锐利的眼神彷佛可以把人撕裂。 “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乞丐罢了,口气还真大——”其中一人气不过,直接动手。 宫斯云动了气,单手抱着宫雪霓,只用一只手,轻轻松松的几招就将扑上来的几个地痞流氓打得落花流水。 “你——”被打得爬着离开的流氓,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别走!有胆子别走!我一定会再带人回来烧了这屋子!” 听到威胁,宫斯云依然面无表情,只顾安抚怀中的宫雪霓,在失去了一切之后,全天下他只在乎这个宝贝。 “哇!”原本缩在一旁的乞丐全都跑了出来,围到宫斯云父女身旁,“你好厉害!” “你怎么办到的?” “这身功夫跟谁学的,可不可教我们啊?” 赞叹声不绝于耳,宫斯云却没有大太的反应,低头捡起宫雪霓方才掉在地上的馒头,拍了拍上头的灰尘,交到她的手中。 宫雪霓窝在爹的怀里,满足的吃了一口。 宫斯云抱着她,再次坐回台阶上。 “阿年伯,”卫华擦掉嘴角的血迹,眼底闪着佩服的光亮,“他真的好厉害啊!” “当然,这人来头不简单。”阿年伯被踢了一脚,痛得龇牙咧嘴,目光却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对新来的父女。 瞧那男人的身手绝对不难找到一个活儿,还有那谈吐举止,瞎子都看得出他绝非等闲之辈,为何会沦落于此? 看着那道醒目的刀疤,阿年伯站起身,拖着脚走向宫斯云,跪了下来。 他突兀的动作引起四周乞儿的注意。 “请大侠当咱们的头儿吧!”阿年伯诚恳的跪求,“你看看,咱们这儿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讨不到东西填肚子也就算了,那些人还三天两头来找麻烦,若大侠不帮忙,我这破房子也保不住了。” 宫斯云依然面无表情,兀自吃着馒头。 “求你啊!”老乞儿用力的磕着头,还示意周遭的乞儿照着做。 才一会儿工夫,破屋子里的乞儿全都跪在宫斯云面前磕头。 “爹啊!”宫雪霓拉了拉宫斯云的衣襟。 宫斯云这才垂下眸子,看向女儿。 “帮帮他们吧!”她柔声要求。 宫斯云看着女儿小小眼瞳里闪动的光芒,这丫头长得像极她死去的娘亲,连个性也像。想起妻子,他的心头一拧,为了手帕交,她祈求他出手相助,最后却令宫家家破人亡,还赔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但他不怨她,此生都不会怨她!只是怨恨命运捉弄,他抬头看着眼前那一张张热切的脸,这个勉强可以挡风避雨之处,难道就是他带着女儿最后落脚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宫雪霓的头,“好吧!爹答应你。” 他简单的一句话,使得围在四周的乞儿全都欢呼出声,有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在,他们总算可以不用害怕别人找麻烦,安稳的过几天好日子了。 宫雪霓笑得很甜,对阿年伯眨了眨眼睛。 阿年伯也回她一笑,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小,但那双灵动的眸子显示了她的不凡,这小女娃将来不单有着倾国倾城之貌,还会坐拥至高无上的权力。 “头儿,”阿年伯恭敬的唤着宫斯云,“这丫头将来非富即贵啊!” 宫斯云听到阿年伯的话,定定的看着他。 “头儿,”阿年伯语气轻柔的进一步表示,“那贵还是贵为一国之母的贵啊!” 宫斯云脸色一沉,此生他最不愿的便是跟皇室之人有任何的牵扯。 “从今尔后,”他的手滑过脸上的疤,冷冷的开口,“别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 阿年伯心一惊,看着宫斯云不经意的动作,那脸上的刀疤似乎跟皇室有关联,他立刻识趣的点点头。 不过虽然嘴巴不说,但阿年伯心里清楚明白,该来的终究会来,不是说逃就能逃得开。 第2章(1) 叹叹叹,可怜祖宗数亩田,转眼尽被权贵圈。 叹叹叹,昏庸天子一傻人,放任贪官毒念生。 叹叹叹,听天地怨民心惧,看寒风起冤魂散。 叹叹叹…… “这该死的乞儿,唱这什么曲儿……”一个手拿兵器的壮汉正要上前,却被一只手给拦住。 “王爷?!” “让他唱吧!魏隆,”于皜坐在客栈二楼临窗雅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你不觉得这曲儿还挺有意思的?” “可这分明是藐视皇室——” “连年征战、皇室争斗、朝廷不睦、干旱不止、百姓饿死荒郊,这早已是众所周知之事。”于皜看着大街上手拨着七弦琴吟唱的小乞丐,“这曲儿不过只是照实说罢了,有何藐视之意。” 魏隆听了只能沉默的立在一旁。 “给那小乞儿打点赏吧!”于皜轻挥下手。 魏隆无奈但立刻照做。 于皜居高临下的看着小乞儿收了魏隆的银子,兴奋的跪下磕头。 那小乞儿吟唱的几个“叹”字,像是沉重的铁鎚,敲打着他的心。他也想问上苍大地,为何百姓会陷入这般水深火热的情况? 他是皇长子,当今圣上此生最爱的女人所生之子,但他母妃被逼自尽,父皇虽贵为天子,却无能为力,朝廷内外之事皆为皇后母家所把持——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要一叹了。 卫华拿着自己用来乞讨的破碗,迅速的跑进小巷子里。 巷子最阴暗的角落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小家伙的身旁摆着一把破烂的七弦琴和一个用来讨赏的破碗,虽然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破,但那双眼睛却晶亮有神得令人炫目,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个还没长大的瘦弱小男孩。 “华哥,你来得正好,吃包子!我方才买的,还热呼呼的。”小乞儿轻快的招呼道,“今天又遇到那个很壮的大爷赏银子给我,若长此下去,咱们就发财了。” 卫华接过一个大包子,用力的咬了一大口,吃得一脸满足,“真好吃!不过,霓儿,我不是来跟你讨吃的,我是要给你看个东西。” 宫雪霓咬了口手上的包子,站起身,跟着卫华来到巷口,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拉长脖子就见到有个高她一个头的小子从卖水果的摊位上顺手拿了个苹果。 那是阿福婶的小摊子,丈夫从军早死,就靠着她一个人辛苦的卖水果养活一家大小,这家伙竟然偷她的东西,没良心﹗ “这小子是哪来的?!生面孔,见都没见过。”宫雪霓的眼神一冷,啐了一声,他那身衣服看起来料子还不赖,没料到是个偷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咱们的地盘上偷东西。” 她一口将包子全塞进嘴里,然后就要走过去。 “霓儿,”卫华连忙挡住宫雪霓的去路,“咱们进城来时,头儿有交代,乞讨完就得回去,不能惹事。” “可是我爹可不知道有偷儿在咱们地盘撒野!”宫雪霓不是不怕她爹,而是她不许有人欺负辛苦的阿福婶。 虽然偷东西的小子个头比她高,但是她从小就跟在爹的身旁习艺,虽然还称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也有唬人的两下子,更何况身旁还有卫华,他可是她爹得意的高徒,有他在,对付这种小偷绰绰有余。 宫雪霓绕过卫华,迅速的朝着那个偷儿移动,算准了时机,出手从后头抓住他,迅速押他进入另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 对方的身躯一僵,一想开口大叫,就被有先见之明的宫雪霓用一块破布塞进嘴里。 阻止不了的卫华见状只好上前,接手压住了小偷。 “小子,你找死啊!”宫雪霓不客气的一把抢过他手中已经咬了一大口的苹果,“没经过我的允许,就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于皜压根听不懂她的话,整个人被压在地上,挣扎着想要挣月兑。 宫雪霓大剌剌的蹲在于皜面前,“告诉你,要在这里混饭吃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得要先去拜见我爹,因为这是我爹的地盘,你得先得到我爹同意才成。” 于皜因为嘴巴塞着破布没有办法说话,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他认出这个蹲在他面前的乞儿,这几日他总在客栈里听他吟唱曲儿,他的音调轻柔宛转,令他忍不住一听再听。 看着他炯炯有神的双眸,宫雪霓皱起了眉头,怎么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她伸出手,将他嘴边的破布拿开,想要看得更仔细。 “大胆!”一能发出声音,于皜立刻大声一喝。 “去你的,那么大声想吓谁啊!”宫雪霓被他威严的吼声吓了一跳,一回过神立刻粗鲁的回道:“信不信我揍你一顿!” “你敢!” “有什么好不敢的!”她瞪着他,这是哪来的蠢蛋,都被压在地上了,还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这是我爹的地盘,打你就打你,还怕你不成!” “该死!口口声声你爹的地盘,这该是天子的土地,难道你们眼中没王法吗?” “去你的王法、天子。”宫雪霓的语气很不屑。“皇帝昏庸,权臣当道,弄得民不聊生,提王法、提天子——你脑子不正常!呿!” “刁民!”于皜早在他的吟唱之中听到他对朝政的不满,只是他竟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他的脸色不由得大变,“出言不逊,小心你的人头落地!” 宫雪霓不客气的拍着于皜的脸,“搞清楚状况,现在该小心的人是你才对,小偷!” “小偷?!”于皜一惊。 “是啊!”宫雪霓抛了抛手中已经被咬了一大口的苹果,“人赃俱获,还不承认吗?” 他的眉头微皱,“我只是看那苹果好吃,所以才拿颗来吃吃罢了。” “什么叫拿颗来吃吃?!”她翻着白眼,“笨蛋,你这种行为就叫作偷窃。” 于皜的眉心挤成川字形,“本王不偷东西!” 她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本王?你姓本名王吗?真怪的名字。” “我是宝亲王——”于皜不禁动怒,“还不快将本王放开!” “宝亲王?宝亲王是什么东西,官很大吗?”她嘲讽的盯着一脸气急败坏的于皜,“不仅是个偷儿,还是个骗子,什么王爷——王爷会偷东西,你想笑死人啊!” “我没偷——” “那你可有给银子?” “银子?!”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买东西要给钱的道理。” 于皜一楞,他不是不知道买东西要给银子的道理,毕竟他小时候曾在宫外生活了几年,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 只是宫中生活久了,他真忘了一些寻常百姓家的琐事,在宫里一切都不用银两,只要开口,所需事物自然送到面前来,就算出宫,身旁总也带着侍从,东西拿了后头的人自然跟着付帐,今日他是一人出府,当然不会有人跟在后头付钱。 因为舅父生辰,他在父皇的默许之下,微服出宫来到热河,尽可能不惊扰任何地方官的探视被贬为民,圈禁在此的舅父。 即便贵为皇子,但由于舅父是带罪之身,所以纵使前来探望也得尽量低调,不宜大肆宣扬。 轻车简从出宫对于皜来说并不是困扰,在宫中生活多年之后,他好不容易可以闻到宫外一丝新鲜的空气,这是太难能可贵的事。 今日他是看天气好,才在与舅父一同用完早膳之后,一个人偷溜出来在街上晃晃,却没料到遇到这不知死活的小乞丐把他压制在地。 看着眼前这小乞儿一脸指责的样子,他脾气也上来了,倔强的不想向她承认自己的过失。 “大不了付过银子就好了啊!”于皜扬着下巴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体统?!宫雪霓翻着白眼,真不知道这家伙是哪来的白痴,她不客气的对他伸出手,“愿意付钱?拿来。” 于皜被压得动弹不得,不悦的动了动身躯。 “放了他。”宫雪霓对卫华说。 卫华立刻起身,还于皜自由。 于皜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手探进衣襟里,但是左掏右掏之后他的表情不自在了起来。 “银子呢?”宫雪霓冷冷的看着他。 他清了清喉咙,“本王今日没带银子出府。” “你当我三岁孩子啊!”宫雪霓不客气的将手探进了他的衣襟,不顾他一脸不悦的乱掏一通,“还真是什么都没有——” 第2章(2) 突然,她模到一个硬物,好奇的拿出来——是个令牌,而且这令牌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宫雪霓身躯一僵,这是宫家镖局的令牌,她爹身上也有一个,虽然宫家镖局早已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可多年过去,爹依然将令牌放在身上,半刻都不离身,这个小偷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令牌? “霓儿,这不是头儿的——” 宫雪霓的表情一冷,将令牌拿到于皜的面前,“这哪来的?” “与你无关。”于皜一把抢了回来。 “你偷了东西,就跟我有关。”她不客气的又一把抢了过来,“没想到你不但偷水果,连宫家镖局的令牌也偷。” 于皜的双眼微眯起来,“你知道宫家镖局?” 宫雪霓听到他的问话,心不禁一突,她爹从来就不希望宫家镖局之事再被提起。她冷冷一哼,“你眼瞎了吗?这令牌上写着宫家镖局。” “你识字?”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仅有着一双明亮得令人炫目的双眸和一张伶牙俐齿的嘴,能唱一首首好曲儿,甚至还识字?! “认识几个大字,怎么?”宫雪霓喝道,“我有必要跟你这个偷儿一一解释吗?” “是不需要。”于皜好奇的盯着她,那破烂又不不合身的穿着让宫雪霓看起来就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你的伙伴叫你泥儿,你叫泥儿?” “我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宫雪霓不屑的道。 “你——”于皜正要回嘴,巷口却响起了杂遝的脚步声。 宫雪霓连回头都来不及,就与卫华两个人被人从身后压住。 “王爷。”魏隆恭敬的站在于皜身旁,“您受惊了。”发现王爷独自出府,他不放心的带着侍卫一路寻找,不料会看到这种情形。 于皜没有回答,目光定定的看着宫雪霓。 卫华正要反击,但见宫雪霓轻摇了下头,要他不要轻举妄动,卫华只好心有不甘的按捺不动。 宫雪霓不驯的仰头瞪着于皜,这些人叫他王爷?! 她诅咒了一声,今天真是出师不利,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没想到这小子真是个王爷! 只是叫那偷儿王爷的这个人,不就是这几日给她大把银子打赏她的人吗?! “大胆刁民!竟然对王爷不敬!”魏隆就算认出了宫雪霓也是一脸的漠然,一个大步上前,扬起手就要教训她。 于皜伸出手,在空中攫住了他的手。 “王爷?!”魏隆一惊。 “放开他们,与他们无关。”于皜沉稳的道:“今日一切,全因本王失态。” 听到于皜的话,宫雪霓有些讶异,还以为少不了一顿毒打,没想到他竟然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给他们一些银子。” 魏隆立刻使了个眼色,叫几个侍卫放开宫雪霓他们,还掏出银子给她。 “替我拿回去还给那卖水果的大婶,多的就赏给你们。”于皜打量着宫雪霓,“把我的令牌还给我。” 宫雪霓不是很情愿的将令牌交了出去。 看对方嘟起了嘴,于皜不由得轻笑,“小子,你几岁了?” 小子?!宫雪霓眼睛瞪得快突出来了,他把她当男的?!这家伙虽然是个王爷,但还真是个笨蛋。 宫雪霓不是很想回答,然而一旁的侍卫不客气的拿着手中的刀柄敲了她的后背一记,她踉跄了一下,皱了下眉头,没好气的回答,“十三。” “十三?!”于皜嗤了一声,“多吃点东西,都这么大了,却像个十岁不到的孩子。” 宫雪霓没有开口,只是将嘴一撇。 “你叫泥儿对吧?泥巴的泥?” 宫雪霓嘴巴继续闭着,这人脑袋真的不灵光,什么泥巴的泥,她想翻白眼。 于皜大步走到她的面前,强迫她抬起头看他,“回答我。” “是啦、是啦!”她随口回道,“我就是泥儿,泥巴的泥,因为我就像路边的泥巴一样,又臭又脏。” 他扯了下嘴,“真特别的名字,泥儿……” “王爷!”魏隆实在无法接受于皜与个乞儿太过靠近的行为,更何况这个乞儿吟唱的曲儿内容可都是大逆不道,“回府吧!明日就得回宫了。” “嗯。”于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看了宫雪霓一眼,“小子,逞口舌之快只会带来一瞬间的快感,君子不可不慎言,以后别再唱那些曲儿了,不然早晚惹祸上 身。” 宫雪霓听到他的话不禁一楞,他这是在关心她吗?!这就怪了,他们萍水相逢,她又得罪了他,他不论罪就已经很奇怪,还苦口婆心的跟她说这一番话,更奇怪。 看着他说完话就缓缓走远,宫雪霓很想叫住他问清楚,她不懂一个王爷身上怎么会有宫家镖局的令牌,也不懂他为什么要关心她,但看着恭敬围在他四周的人,她的叫唤硬生生的堵在嘴边。 要不然回去问她爹好了……但是思考之后,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圭女圭,虽然她爹从不多提,可她也知道宫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之家。所以对于这个王爷,纵使心头有很多的好奇,她也只能将疑问压下,选择不再多想。 宫雪霓与卫华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乞儿缩在角落里,正在谈论着最近城里不寻常的气氛。 “来了几个生面孔。”卫华对宫雪霓说道,“回去得跟头儿说一声,那些家伙看起来应该有两下子,不知为何而来?” “该是为了秋狩而来。”宫雪霓搔着头,想着皇室明明将天下弄得民不聊生,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但他们依然朝朝取乐,夜夜寻欢,这些贵族公卿每年都要劳师动众的来此打猎玩乐,实在过分。 虽然她打小就跟着阿年伯编唱一些讽刺朝政的曲儿,但也知道每年到这个时候,她最好忍下自己的性子,以免真的就像去年遇上的那个奇怪的王爷所言——惹祸上身。 卫华若有所思的说道:“当今圣上不预立太子,皇子为了皇位彼此的争斗越来越激烈,早晚手足相残、天下大乱。” 提到皇子,宫雪霓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想起了宝亲王于皜,她后来一打听,知道他是当今圣上的大皇子,母亲是个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可惜芳魂已杳。她的死因传闻不少,但十之八九都说是后宫女人争风吃醋下的牺牲品,而于皜虽然是长子,他却是五位皇子里最没有野心也最没出息的一个。 民间流传之中的宝亲王面貌清秀却不学无术,夜夜笙歌,一动气还以杀人为乐,不过这些传言却跟她与卫华在大街遇上的他大相迳庭。 他爱听她的曲儿,若他真的生性凶狠,听到她的曲儿,该是一刀要了她的脑袋,而不是好心的劝她小心为上。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宫家镖局令牌,她对他真的是十足十的好奇,虽然她好几次都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思绪总忍不住绕到他身上打转。 今年秋狩,五位皇子皆会随行,这代表着他也会来,她或许有机会再见到他吧? “想什么?”卫华的手在宫雪霓的面前挥了挥,“都想出神了。” “没、没什么。”她连忙回应,“总之,派些人去盯着那些人,看他们要办些什么事。” “放心吧!”卫华爽朗一笑,“我会盯着那些生面孔,若有什么事,我会赶回去告诉头儿。你要不要先回破庙去?你风寒才刚好,得多休息,可别又病了。” “放心吧,我不碍事。”宫雪霓自认没那么虚弱,从小在这街巷里成长,她可不像那些柔弱的黄花大闺女。 “随便你吧!”卫华知道她的个性,也没坚持,“你别太逞强就好。” 宫雪霓没有回答,目光兀自盯着不远处。 卫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在客栈前的那棵大树之下,此刻正站着一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他们对他都不陌生,他是当年要抢阿年伯房子的那个贪婪知府之子——张建安,此刻他正不留情的当街拿鞭子抽打客栈那个瘦小的小二哥。 小二哥是个好人,看他们乞儿可怜,总会趁着掌柜不注意,给他们一些客人吃剩的饭菜,让他们可以打打牙祭,他现在被打得缩成一团也没人敢上前,从张建安的咒骂内容听来,小二哥也不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不过晚了一会儿喂张建安那匹跟主人一样肥得快跑不动的马喝水,就换来一顿打骂,果然世道炎凉,人不如马。 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就是没人敢上前去主持公道,毕竟在这天怒人怨的年代里,有权有势的人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要人脑袋,所以谁也不敢插手,就怕会给自己带来不敢想像的灾难。 “华哥,”宫雪霓的眸子一转,对着一旁的卫华道:“咱们玩玩他!” 卫华挑了下眉,他对张建安向来也没啥好感,不过他还是得说一句,“头儿不准咱们闹事!”只是他的提醒,听在自己耳里都显得不是很真心。 “我不是要闹事。”关于这点,宫雪霓自有一套说法,“只是看他腰间那钱袋沉甸甸的,看来银子应该不少,够咱们一伙人打打牙祭,多的还能拿去帮助人,我只拿点银子罢了,不惹事儿!” 看着宫雪霓晶亮的双眸,卫华一笑,就算明知不妥,但实在也是气不过张建安的所作所为。 宫雪霓从他的沉默之中察觉他的默许,如果老天爷不长眼睛,就让她来替天行道吧! 第3章(1) 宫雪霓跟卫华带着小乞儿走到大街边,然后对小乞儿使了个眼色。 小乞儿会意,冲了出去,没头没脑的直接撞上了正在打骂小二哥的张建安。 张建安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正要破口大骂,一转身看到脏兮兮的小乞儿立刻大惊失色,退了一大步,嫌恶的挥着手,“臭乞丐,滚远点!” “不好意思,大爷。”小乞儿故意拉着张建安的手,关心备至的露出笑容,口水还直直的流下嘴角,“有没有撞疼你啊?” “滚!”张建安一副作呕的样子,连忙要挣月兑被小乞儿拉住的手,“你是什么东西,别碰我!” “你这小鬼是怎么了?走路这么不小心。”卫华立刻从另一边拉着张建安,不让他有任何机会闪躲,“不好意思啊!大爷,我这个弟弟从小脑子就不好,撞痛了大爷,小鬼,还不快跟大爷赔罪!” “你们——”张建安没料到会突然来了这一大一小的脏乞丐紧靠着他,他简直快要晕倒,“滚开!别碰我!来人啊!还不快来个人啊!”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还故意将他带来的侍从给挡在人墙之外,毕竟这个张建安恶名昭彰,大伙儿早就想看他失态的样子。 宫雪霓嘴角一扬,趁着人多,张建安又被两人包夹慌乱的当下,手一伸,将他腰间的钱袋给稳稳的拿在手里,转身就走。 但是她才志得意满的走出人群,路却被个高大的身影给挡住。 宫雪霓的心先是一惊,不过很快的就稳住自己的思绪,一抬头,看见挡住自己的壮汉长相,才定下来的心不由得又一惊,这不是于皜的贴身侍卫?! 她的目光在四周梭巡着,没有见到于皜的身影,她敛下眼,定了定心神,“大爷!”她陪着笑脸,神色自若。 “东西交出来。”魏隆对她伸出手。 “大爷,你说什么呢?”宫雪霓打定主意装傻到底。 “东西交出来,”魏隆依然面无表情,“我奉令不能伤你分毫,别为难我。” 宫雪霓眉头微皱,她抬起头,顺着魏隆的目光,看向来来客栈的二楼,意外的瞧见了熟悉的眼眸。 她没料到他会在客栈里头,而且看他的样子,该是把她方才的一举一动全看进眼里了,所以才派人来拦住他。 她翻了个白眼,虽然她一直期盼与他再相见,但非得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吗? “东西给我。”魏隆重复了一次。 “哎呀!我不懂你说什么。”宫雪霓反正就是装傻,绕过他离开。 魏隆叹了口气,只好无奈的动手,在她来不及闪躲前就拿走了她藏在袖口的钱袋。 她气得诅咒了一声,话声才落,整个人就被一双手不留情的从身后一拉,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一巴掌狠狠的打倒在地上。 “臭乞丐,你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偷我东西?!”张建安刚一发现银子被偷了,便叫人寻找可疑的人,果然发现这小乞儿有古怪。他手指着卫华,“你们这几个全都是一伙的吧!来人,把他们全都给我拿下!” “银子是我偷的。”宫雪霓虽然被打倒在地,但口气依然不驯,“有事就冲着我一个人来。” 张建安冷冷一哼,这脏兮兮的小乞丐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竟然还妄想要救人。 “找死!”他抬起脚就要往她的手踹去。 然而是他的脚刚抬起,整个人就硬生生的往后倒,重重的跌倒在地。 宫雪霓惊讶的看着这一幕,原本还在客栈楼上的于皜,不知道怎么办到的,眨眼之间就来到她面前,脸色铁青的揪起张建安的衣襟,直接将他丢到一旁。 “大胆!竟然敢动手打我!我可是知府公子啊!我要你们的命﹗”张建安破口大骂,“来人啊!还不快来……”他的话声因为看到一拥而上的官兵而隐去,心着实一突。 “王爷。”魏隆恭敬的唤了一声。 张建安只能把骂声硬生生的梗在喉中。“王爷?!”他楞楞的重复了一次,脑袋中立刻一闪而过三年前随着父亲大人一起秋狩的情况,慢半拍的认出眼前这斯文的男子是宝亲王于皜——那个胆小怕事的大皇子,三天三夜的狩猎里连只山鸡都没射中,是朝廷内外大臣最看不起的一位,一无所长,一辈子都不受重视,一生也别指望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 于皜居高临下的看着张建安,“知府公子是在这做什么呢?” 张建安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一股气想发却发不出来,不管于皜多平庸无才,他终究是皇子,不是他得罪得起的人物。 他狼狈的站起身,忍着痛行了大礼,脸上却浮现掩饰不住的轻蔑神色。 “宝亲王,”张建安撇撇嘴,“小的正在教训偷儿。” “偷儿是该教训,但没必要劳烦知府公子动用私刑吧?”于皜瞥了被打倒在地的宫雪霓一眼,怎么一年不见,没听他再在街上唱那些大逆不道的曲儿,倒成了个偷儿,这该说是一年不如一年吧!“你为何要偷知府公子的银两?” 望向冷冷看着她的于皜,宫雪霓的双瞳骨碌碌的一转,头一撇,没有说话也没看他。 “王爷,偷东西哪有什么原因,铁定是懒惰不事生产,想做无本生意过日子。”张建安气愤难平的说:“这几个乞丐全都是一伙的,我要杀了他们。” “去你的!有种你就杀﹗”宫雪霓忍不住回嘴,“要不是你在大街上对无辜的小二哥打骂,我也不会想要教训你,偷你的银子。王爷,你刚才在上头应该也是看得一清二楚,谁是谁非,你该是明明白白。” “大胆刁民还敢顶嘴?!”扬起手,张建安想要教训她。 于皜的手懒懒的伸出,拉住了张建安,使劲的一拖,又将他给甩在地上。 张建安痛呼一声,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暗笑。 虽然很不适当,但是宫雪霓也扬起了嘴角,可看着阴沉着一张脸的于皜,他的态度让她模不着头绪,他拆穿了她,现在又好似在帮她…… “王爷?!”张建安错愕的看着于皜。 “看他们的模样,不过就是群可怜人。”于皜迅速换下那一脸不悦神色,无辜的看着张建安,“知府公子就看在本王的面子上,饶了他们吧!” “可是王爷——” “本王都开口求情了,”于皜的笑容看起来很无害,“怎么,知府公子不愿意卖本王一个面子吗?” “这……”张建安心有不甘的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宫雪霓,于皜都开口了,就算再不满,他也只能吞下这口气,“当然,只是王爷可得小心这群乞丐,现在世道不好,满街都是臭乞儿,难保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发生。” “知府公子所言甚是,本王会牢记在心。父皇与几位皇弟这几日便会到来,到时本王会如实上奏,谢过知府公子。” 听着于皜有礼的口吻,张建安露出得意的神色,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他清了清喉咙,恶狠狠的看着宫雪霓,“王爷开口求情,我就不跟你计较此事了,这次算你好运,下次再让我碰上,我要你好看!” 行礼之后,他骑上自己的马,掉头离去。 直到张建安一行人走远,于皜才对跌坐在地上的宫雪霓伸出手。 宫雪霓谨慎的盯着他。 “起来。”于皜淡淡的说。 她迟疑的将手放到他的手上,一股异样的感受从他温暖的掌心滑进她的心湖。 “一年不见,你还是在惹麻烦!”于皜低语了一句。 他的温柔令宫雪霓轻颤了一下,不自在的回嘴,“我是看不惯他的恶行恶状才会出手教训他,你也看到他那一副有钱有势便是天皇老子的样子,令人厌恶。” “就算再看不惯,也该明白情势比人强的道理。”他轻声数落她,“今日要不是遇到我,你跟你朋友的命都保不住。” “我知道。”她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嘲讽之意,“他是知府公子,可以无缘无故的要人脑袋,拜宝亲王那位英明的父皇所赐,在这里王法跟狗屁一样!” 他在她的语气之中听到了愤恨,他该发怒,最后却只是轻扬嘴角,暗自笑骂: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乞儿。 “饿吗?”于皜轻声问道。 宫雪霓怀疑的盯着他看,“怎么?难不成你要请我这个小乞丐吃一顿吗?” “是。”于皜点头,“肯赏脸吗?带着你的朋友一起来吧。” 她错愕的看着他,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言不由衷,却一无所获。 “好啊!”她扬起下巴,率先走进客栈里,“我肚子正好饿得慌!好酒、好菜全都拿上来!华哥,把咱们的人全都叫过来。” 一夜之间,宝亲王请城里数十名乞丐在来来客栈大吃大喝的事传遍了城内外。 每个人都认为宝亲王的脑子就如同传闻一般不正常,竟然跟群乞丐和在一起,还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听说皇兄跟群乞儿交好?”于腾一脸讽刺的看向抖着腿爬上马的于皜。 于皜好不容易在魏隆的扶持之下上马,呼了长长的一口气,这才露一个笑容,“是啊!那群乞丐还挺好玩的。” “好玩?!” “是啊!在街上乞讨,与世无争的过日子,看得本王羡慕死了。” 于腾忍不住嗤笑,堂堂一个皇子竟然羡慕乞丐的生活,这家伙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三皇弟的马上英姿实在威风凛凛。”于皜看着草原上一匹黑马如黑箭般射出,那英勇气概让他看得两眼发直,直呼过瘾。 “他就是爱卖弄。”于腾冷冷一哼。 于祺是三皇子,与于腾同年出世,但因为其生母是当今皇后,外祖父是当朝宰相,手握朝廷财权,所以于祺满心以为这天下早晚是他的,总以储君自居,对两个兄长不屑一顾。 因为于皜向来没有野心,所以不管三皇子怎么对待他,他似乎总无所觉,但是于腾可就不同了,他把于祺自大的行为全看在眼里也气在心里。 于腾冷冷想着,纵使于祺的母亲是当今皇后、外祖父是宰相又如何?虽是同年出生,但自己比他善于笼络人心,为了帝位谋略多年,朝廷内外也有不少他的人,鹿死谁手还是未知。 在草原的中心是明日圣上要看皇子们比试射箭的场地,上头有几个箭靶,于祺骑在马上,拉满弓,朝着箭靶射出,于腾策马奔去,不甘示弱的跟他几乎同时将箭射出。 两支箭同时正中靶心。 “二皇兄你是什么意思?”于祺不悦的盯着于腾,知道他是存心找麻烦,要跟他一较高下。 “唷!失礼了,怎么皇弟也与我同射一个靶啊?”于腾一脸无辜的样子,“真是怪了,怎么我们打小就是不对盘,看上的东西都一样?” 于祺的眼底满是怒气。 “好箭法、好骑射!”于皜像处在状况之外的猛烈欢呼,还要一旁的侍卫跟着一起鼓掌,“了不起、了不起!” 于腾与于祺对视着,谁也不服输,冷冷一哼,各往一个方向掉头离开。 “二皇弟、三皇弟,你们——”于皜无奈的看着他们两人,“不陪本王玩了吗?” 见没有人理会他,他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将嘴一撇,不置可否。 但他们一走,四周也安静多了,于皜呼了口气,觉得秋狩的日子还真是无聊。 “王爷。”一旁的魏隆拿出准备好的弓箭,“小的已经看过,四周没人,您试试身手吧!” 于皜扬眉微微一笑,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他是个柔弱无胆之人,不擅骑射,更没有文采,但,那只是表象。 第3章(2) 箭桶里十二支长箭,他一踢马月复,马匹飞也似的冲了出去,他拉满弓,连射出十二支长箭,箭箭射中红心。 “王爷,好箭法!”魏隆在一旁赞扬。 于皜脸上的笑意因为瞄到不远处的一个身影而隐去,没料到三皇弟竟去而复返,他在心中诅咒了一声。 他很清楚他的两位皇弟都有问鼎的野心,虽然二皇弟于腾在朝廷内外党羽众多又有战功,受人颂扬,但个性太过急躁、好大喜功,只要几句奉承,他便会自得意满,所以于皜从不认为他足以构成威胁。 三皇弟于祺不同,他聪明绝顶又心机深沉,加上他的母亲和外祖父是强而有力的靠山,又身为嫡子,若给他机会,他不会介意踏着兄弟的屍首登上宝座。 于皜对魏隆使了个眼色,随即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但他懂得让自己的肩膀先着地,痛得闷哼了一声—— “皇兄?!”于祺远远见了,立刻策马来到于皜身旁。 于皜痛得龇牙咧嘴,“好痛啊!” “这是怎么回事?”于祺抬头看着魏隆,又瞄了眼那正中靶心的十二支长箭,准度之高让他不由得一惊。 “本王看两位皇弟骑射神准也想试试看,但怎么都射不好,所以就骑马到箭靶前,把箭一支支刺进靶心里,谁知道一时开心,就不小心摔下马了。” “你——”于祺一听,立刻露出嘲讽的笑容,这才是无能的于皜会做的蠢事,也对,凭他怎么可能十二支箭都射中红心。他看着一旁的魏隆,“还不快将宝亲王送回去请御医!” “是。” 魏隆连忙送于皜回到避暑山庄,担忧的看着一脸苍白的主子。 “无妨!”于皜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在宫里满是危险的争斗,稍有不慎,纵使贵为皇子也会沦为阶下囚,他能在宫中平安的活到今日,是因他外公与母妃的死让他明白,若想活命就只能将自己的真性情和才能给深深藏起…… 于皜在黑暗之中睁开了眼睛,忍着肩上的痛,抽出一旁的刀,在阴影靠近他的时候一刀划过去。 但他才出手,手腕就被握住,他心一惊,想挣月兑箝制,可动作太猛使他肩伤痛楚加剧的折磨他。 “就跟你说好心不会有好报,真不知道你干么非得来看他不可?”卫华夺下于皜手中的刀,将房里的烛火点亮。 屋子一亮,于皜惊讶的看着宫雪霓,若不是有卫华及时阻止,他可能就伤了她。 宫雪霓的嘴一撇,狐疑的看着于皜,“每个人都说你是个无能的王爷,但看你的样子——真的不像。” 于皜没空回答她的话,只是好奇的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是避暑山庄,戒备森严,不是闲杂人等可以擅入。 卫华冷冷一哼,凭他如今一身功夫,自信这世上还没什么地方他去不成,不过他才懒得跟这无能的王爷多解释。 “霓儿,我到外头看着,你弄好他就赶快出来。” 宫雪霓点头,将手中的药包给放下。 “月兑衣服。”她不客气的对他下令。 于皜对她轻挑了下眉。 “月兑衣服!”见他不动,她索性自己动手,不过,才解开几个扣子,看见他的肌肤,她就没来由的感到一股困窘,脸上不自觉的泛红,连颈子都红了一片。 于皜惊奇的看着她,“哇!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脸红连脖子都红。” 宫雪霓没好气的伸手打了下他的脸。 于皜讶异于她的大胆,“小子,我是王爷。” “呿!”她才不管他是什么身分。定下心神,她小心翼翼的解下他肩上的布条,拿出自己带来的药膏,细心的抹在他肩上。 冰凉的药敷上,于皜倒抽了口冷气,“这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总之是好东西。”宫雪霓一边替他敷药一边回答,“是我求怀德开的药。” “怀德?大夫吗?” 怀德算是大夫吗?宫雪霓的眼睛转了转。父母双亡的卓怀德原是个在街头流浪的小乞丐,饿得只剩皮包骨,就在走投无路之时遇上了她爹,她爹收留了他,还看出他的天资优异,让他读书习字,他更在机缘巧合下拜了神医为师,习得高深的医术。 “他是了不起的大夫。”反正于皜也没机会认识怀德,宫雪霓随口回道。 “你为了我去求人啊?” 他的话如闪电划过她的心头,令她楞了一下,是啊!她是为了他而去求人,可为什么这么做,连她自己都没想过。 “因为你救过我。”思索了一会,她勉强帮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个知府公子是看在你的分上才放过我。” 于皜轻点了下头,“虽是一个乞儿,还真是重情重义。” 宫雪霓闻言却有些心虚,她根本不是什么重情重义,只是因为没来由的想要多看他几眼。 “不会骑马就别骑马。”她忍不住轻斥,“谁规定皇子一定要参加秋狩的,反正你不是好些年都没参与这项盛事吗?今天干么要跟?” 自从去年认识他之后,她便派了几个跟她亲近的乞儿去打听有关宝亲王的大小事,不打听还好,一打听之下才发现这个男人就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也不突出,要不是生在皇家,他的下场也只能跟她一样在街头当乞儿。 虽然说,每一次和他相处都觉得他本人和传闻是两回事。 今儿个一听人取笑他骑马到箭靶前,把箭刺进靶心里还摔下马、受了肩伤的事,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是笑不出来,很想来看看他伤得要不要紧。 “本王是为了舅父而来。”他对她一笑。舅父病了,所以他前来探望,正值秋狩时节,他人都到了热河,不露脸是对父皇不敬,所以只得跟着一班皇子去秋狩。 替他敷好药之后,她为他将衣服披在肩上。 “我明日再来替你换药。”她对他说道,“怀德医术了得,不出三天,你就会好转了。” “替本王谢谢神医。” “神医?!”宫雪霓觉得好笑的轻笑出声。 看见她笑,他也扬起了嘴角,柔声说道:“只是你别来了。” 她的笑声硬生生的隐去,“什么?!” “别来。”于皜柔声说道:“危险。” 这里毕竟警戒森严,他不愿意他以身犯险,万一他被发现,他怕自己也保不住他。 “关于这点,我自有分寸。”宫雪霓的口气摆明了告诉他,她还是会来。 于皜忍不住轻摇了下头,“你有没有兴趣为官?”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为官?!你说我吗?” “是啊﹗”于皜点头,“你天资聪颖,若用在对的地方,将会是难得的人才。” “拜托!”宫雪霓翻了个白眼,无奈的看着他,“我不过就是个小乞丐。” “如果你不思振作,当然一生都是乞丐,若你想,我可以帮你。” 宫雪霓清亮的眼看着他,“我一点都不需要你来帮我。” 他竟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他。于皜忍不住一笑,“小子,你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知不知道本王一句话就可以要你的命。” 宫雪霓沉默了一下,她并不是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想要与他自在的相处,她也明白自己的态度确实不敬,若他真动怒,要她的命是易如反掌,但很奇怪,她就是相信他不是那种不问是非曲直、为所欲为的人。 “怎么不答话?”于皜对她挑眉。 “我信你不会。”她老实的回答。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深思的凝视一脸镇定的她,“你倒比本王有把握,老天爷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考验人性,将来……本王可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干些什么事、要什么人的命,你的信心倒令本王受宠若惊了。”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郁使她的心头一紧,心中无来由的生起一股被拉扯似的痛,“若真有这么一天,我也相信你是情非得已。” 迎视着她晶亮信任的双眸,他的心头一阵温暖,一个街头的小乞儿,竟然让他感到自在愉快,他不自觉的笑逐颜开,幽暗的目光专注的盯着她。 他的眸光莫名的让她一阵心悸,令她几乎无法喘息。 “我若被封地于此,咱们就可以常常见面了。”于皜轻叹了口气,“到时我教你读书识字,让你功成名就。” 功成名就这四个字一点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她才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你要封地于此?!” “是有此打算。”他轻声说道,“我舅父在此.我又无心问鼎,来此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也是一份自在。” “你真没一丝野心?” 于皜敛下眸子,没有回答。 “真是的,”她嘟起了嘴,“我还指望你替我娘报仇!” 于皜抬头看他,“替你娘报仇?” 宫雪霓用力的点着头,爹背负着多年的仇恨,他的一切努力全是期盼有朝一日可以找出毁了宫家镖局的人,报仇雪恨。 “你的仇家是谁?”于皜轻声问道。“我现在就替你作主。” 她沉默的望着他。 宫雪霓的眼神令于皜的心一突,“难不成——是皇室的人?” 她正要开口,卫华从外头探头进来,“霓儿,有人过来了,咱们该走了!” 宫雪霓匆匆的对于皜道:“我明日再来。” 于皜张口还要说点什么,但她却已经起身离开。 虽然她也不认为自己来这里是好主意,但是她就是挂心着他,可笑的是,这个笨蛋竟然把她当成男的——笨蛋!真的是笨蛋。 第4章(1) “华哥,”一个乞儿一等卫华练完功,立刻跑上前来,“今天城里的宝亲王府要发白米,咱们去拿点回来吧!” 卫华抹去额上的汗水,天才亮,他便已经起来练功,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一日松懈。他虽然只是个乞丐,但是在宫斯云和阿年伯的教之下,他不但会功夫还认得字,懂得谋略。 原本他们这一群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乞丐,该是这世上最卑微的一群人,却因为宫斯云而改变了命运。 当年阿年伯的屋子在宫斯云的决定下卖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可惜,因为宫斯云的斡旋,房子卖了之后,拿了一笔他们从没见过的数目的银两,之后他们在城外的林子里买了没人要的荒地,以原本在此的一间破庙为中心,在这里安家落户起来。 他们每日还是会固定时间进城去乞讨,但如此做的目的并不全然是为了生计。 这些年来,那皇帝老子的几个儿子为了储君之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弄得民不聊生,加上这两年大旱,没活儿做的人越来越多,没饭吃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再这样下去,官逼民反的日子不远。 有监于此,他们的头儿要他们三不五时就进城去打听点消息,遇到能帮的人就带回这里,若有什么好处也要不客气的拿回来,毕竟将来会遇上什么样的变动谁也无法料想。 “好啊!”卫华对不远处拨弄着七弦琴的宫雪霓喊了声,“霓儿,咱们要进城去,有人在发白米,要一起去吗?” 宫雪霓立刻停下动作,“发白米?是宝亲王府吗?” “是。”卫华点头。所有人之中,只有卫华知道宫雪霓与宝亲王之间的渊源,虽然他从不认为宫雪霓跟于皜太过接近是好事,但这几年下来,他们两个之间的来往也没出什么乱子,所以他也就放下心,不再多想。 宝亲王最后如他所愿的受封于此,花了一年的时间建造府邸,而热河虽然来了个王爷,但百姓却是没什么太热切的反应,毕竟宝亲王是个庸才,若真有能耐就应该被重用留在京城里,而不是形同被流放的受封于此。 “当然,要去宝亲王府怎么可以少我一份?顺便再多叫点人,多拿点米回来,冬天要来了,这里却来了越来越多的人,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咱们得多准备点吃的才行。” “要去就快走吧!不然晚了,连渣都不剩了。” 他们立刻找了一群人,往城里的方向而去。 宝亲王王府的门口早就挤满了等着拿救济白米的人,于皜从角门进府后,站在厅门边若有所思的不知在想什么。 “王爷,您已经站了好些时候了,进来坐下来喝口茶吧!” 一个慈祥的声音响起,于皜回过了神,走进厅里,“嬷嬷。” 嬷嬷细心的端上了一杯茶,放到他身旁桌上。 于皜没有去端茶,不知是在问嬷嬷还是问自己,“为何这世间有这么多饥饿瘦弱之人?” 嬷嬷垂下眸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外头的世界一点都不重要,要紧的只有这个小主人。 她年纪大了,看多了悲欢离合,当年她不过是个小小侍女,随着王妃陪嫁到驻守边疆的恭亲王,后来得王妃疼惜,在王妃安排下,嫁给恭亲王王府里的总管,还幸运的与王妃几乎同时产子,顺理成章的成为王妃一对双生子女的女乃娘。 这原该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但是好日子没过几年,当朝太史令观星象,竟说是天有不祥之兆,莫名的扯上了双生子,说什么若是生下双生子便代表不祥,会引来灾难。 当时王妃的一双子女已经七、八岁了,一向在马背上出生入死的王爷自然没将这传言给放在心上,将此事斥为无稽之谈。就因为有这么一个父亲,所以这对双生子女得已安稳的在王府里成长。 长大后,世子英俊威猛,郡主温柔美艳。世子年纪轻轻便入仕途,前途大好,郡主更因才貌双全入宫为妃,当时恭亲王王府可说是一门显赫。 只是谁也没料到在王爷卸下兵权,五十大寿那日,大批的士兵包围王府,说王爷有叛乱之心,根本没有给任何辩解的机会,大军便在众人措手不及之下大开杀戒,一夜之间,王府血流成河。 情急之下,她带着从宫里与甫出世的皇子回府祝寿的郡主逃离,想到了那一天,至今她还会老泪纵横。 她那唯一的儿子为了保郡主母子周全,最后受了重伤死了,郡主也受了伤,原本以为这一次是在劫难逃,却幸运的遇上好心人出手相救,让他们留下一命。 郡主虽是千金之躯,为保住一命,隐姓埋名窝在寻常百姓家当个不起眼的厨娘,只可惜平静的日子过没几年,宫里的人还是派人找到了他们,最后甚至害得当初收留他们的好心人家破人亡。 想到这里,嬷嬷不由得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王爷是郡主留下的血脉,她没什么心愿,只希望这小主子可以安稳的过完一辈子。 突地,内堂传来一道沉着的男子嗓音,回答了于皜的问题。 “连年干旱,百姓饥荒,手握财权的宰相却在此时大兴土木,不单修筑先皇陵墓,更征收繁重徭役、赋税,导致今日的民不聊生。” “舅父!”于皜看着从内堂走出来的康允扬,坐直了身躯。 “叩见王爷。”康允扬跪了下来。 “舅父无须大礼。”于皜赶紧扶起康允扬,除了在宫里的父亲之外,舅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少爷,用茶。” 康允扬喝了一口,赞赏的看着嬷嬷,“女乃娘的茶依然泡得香浓。” 嬷嬷恬静一笑,退到一旁。 当年朝廷的争斗,让恭亲王王府上下成了牺牲品,这事件主谋便是当朝国丈兼宰相方道生,他担忧受宠的恭亲王之女产下的龙子会威胁到皇后的地位,竟瞒着皇上、只手遮天的在恭亲王措手不及之下,派重兵灭了王府一门。 原本戍守边疆赶回京要替父亲祝寿的康允扬,因为大雪延误行程而逃过了一劫。不过他虽然没死,回京后还是被押进大牢,最后是皇帝出面保他才暂时留下一命。 纵使知道这件谋乱案有诸多疑点,可皇上却拿手握实权的方道生没半点办法,这事最后就严惩了几个小兵,不了了之。 康允扬纵使再怎么心有不甘,在情势比人强的情况之下,也只能接受被削去爵位,降为平民的下场,圈禁于热河,忍辱多年。 他满心以为只要姊姊和外甥的屍首一日没找着,他就有一丝希望,却没料到最后人是找到了,却因为一个双生子的传说,让于皜在大殿之上,眼睁睁看着母妃横剑自刎身亡。 转眼之间,多年过去,几近灭门的仇恨没有因为岁月流逝从康允扬心中抹去,他在等,等他的亲外甥羽翼丰满的那一日。 嬷嬷明白康允扬心中的恨,却也无法开口劝慰,毕竟这血仇也有她儿子的一份。 “舅父,”于皜叹口气后道:“再多发点白米吧!” “难道王爷能做的就只有这样吗?” 于皜的眼神一敛,不发一言。 “难道王爷真想如此平凡的过完一生?” 久久,于皜轻轻的丢出一句,“三皇弟乃皇后所出,照理他该是储君。” “但他残暴妄为,放任外戚干政。” 这是事实,于皜无法反驳。 “二皇子的事,难道没给王爷一丝一毫的警惕吗?” 于皜眼眸微黯,二皇弟与三皇弟之间存在已久的心结爆发,而且来势汹汹,一切就如同他当初所料,心狠手辣的三皇弟过去隐忍退让不是因为害怕,而只是要等到最佳的时机,除掉心月复大患。 宰相最后以二皇弟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恣肆虐民,暴戾婬乱等罪证确凿之罪名,让父皇不得不对二皇弟做出处置。连他父皇都没有料到,他手中那把权力宝剑,最后竟一刀斩下他亲骨肉的性命。 于腾死了,这个结果看在于皜眼里难过却不意外,毕竟在宫中的生活,可以不与人争,却得多长几个心眼,小心再三才得以在当中活下来。 在当年外公留下的几个心月复教之下,他秘密的学习苦练,他能文能武,也学会隐其光芒,不显示出一丝的不凡,不然只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他总装出一副天真无知的模样,诸位皇子还算喜欢他这个皇兄,只要他安分。于皜明白,只要隐藏锋芒,他可以平静的过完一生。 与父皇深谈之后,他选择出宫,封地于此,但是舅父显然对他的退让极不谅解。 “过些日子,王爷该奏请圣上指婚。” 早在十四岁时,他便该钦定婚事,但是他明白他的婚事将牵扯太多复杂的情况,所以能拖则拖,至今他是众多成年皇子里唯一还未成亲的。“再缓缓吧!” “王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把玩着从小佩带在身上的小剑,于皜漫不经心的问:“舅父属意哪家的姑娘?” “曾平定叛乱,屡立战功,被封为一等侯的费态文之女。” 手握重兵的侯爷……于皜敛下了眼,有些事情似乎是想逃也逃不开,他的妻子只能来自朝中大臣之家。 “那就去请旨吧!成亲……就成亲。”于皜不想与舅父起争执,应下了此事。“舅父,你自个儿坐会儿。” “王爷要去何处?” “到前头看看罢了。”于皜扬起嘴角,不多回应,一挥衣袖,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槛后,看着府里的下人拿着勺子,舀起白米放在一个个迫不及待伸到前头的碗里,这时候,他听见一阵斥骂声—— “你这小乞丐来第几趟了?”一名小厮指着个瘦骨如柴的小乞儿大骂,“小鬼,睁大眼给我看清楚,这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每个人只能领一次,我看你少说来了三、四趟了吧?” “没的事儿。”小乞儿一副无辜的样子,摇着头道:“小的真的才来第一趟。” “说谎,你当我眼睛瞎了啊!” “大哥,”挤在小乞儿身后的宫雪霓开口帮腔,“咱们是乞丐,只不过想要点白米打打牙祭,就是看不懂字,才会沦落至此,若咱们看得懂那些鬼画符似的字,还需要在街上乞讨吗?大哥,你就行行好,别跟咱们计较,多给我们一点吧!不然这冬天真的难过了。” “规矩就是规矩,不给、不给。”小厮不客气的挥着手,不客气的推了小乞儿一把,“快滚!” 小厮那势利的嘴脸令宫雪霓的嘴一撇,忍不住啐道:“你真是大胆!王爷是个大发善心的大善人,想布施给我们这些穷苦人家,你却斤斤计较,你这态度会让人认为王爷只不过是想要花点银子买点声望,做做样子罢了。” “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小厮扬起手,一巴掌就要打下去—— 但是他的手却在半空之中被人抓住,他转头正要大骂,没想到竟是对上于皜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他心一惊,连忙退了一大步,跪了下来,“王爷!” “是王爷……” 大伙儿窃窃私语了几句,全都连忙跟着跪了下来。 第4章(2) 宫雪霓一见到于皜先是楞了下,看着周遭的人全都跪下,再看向他带笑的眼眸,她扮了个鬼脸,在那么多人面前给他几分薄面,跟着跪了,头也恭敬的低了下来。 看到她柔顺的样子,于皜心情大好。 “起来吧!”他俐落的挽起袖子,舀了一勺白米,放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乞儿的破碗里,“拿去吧!孩子,你能来几趟,我就给你几趟。” “谢王爷!”小乞丐感激的点着头,立刻绕到后头去。 “王爷,”小厮在一旁不死心的说:“那乞儿来了好几趟了,不单是他,这一群臭乞丐每个都是,不管管他们,到时白米可要全被他们拿光了。” “算了吧!”于皜淡淡的说:“就随他们去吧!” 这天下的可怜人何其多,他无法救尽,只能尽点绵薄之力,出宫时,父皇赏给他黄金千两,他拿了一大部分来赈灾,布施这些白米,用的理由是给死去的娘亲做功德,不让外界有任何以为他想要获取好名声的流言传出。 这些年来,他早学会将自己深深的藏起,不露锋芒。 他舀着米正要放到宫雪霓的碗里时,小厮在一旁说:“王爷,这些臭乞儿好像就是他带来的,方才他还出言不逊,说王爷是个假善人。” 宫雪霓瞪着小厮,她根本就没有这么说,这家伙真是…… “我没说过。”她看着于皜,语气激动。若他真误会她的话,她一定会开始讨厌他。 于皜耸耸肩,表情没有一丝不悦,阳光洒在宫雪霓的身上,衬得她一双眼更明亮。奇怪,虽然这小乞儿还是一身的破烂,但是他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静静的打量着她,试图找出令他感觉异样的原因。 宫雪霓整个人被他看得都不自在,要不是有太多双眼睛在一旁盯着看,她还真想问他是在看什么东西。 “王爷,这阵子附近的乞丐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多,有些还人高马大的却不事生产,您一定得要想想办法,不然早晚天下大乱。” 宫雪霓对小厮的话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这天下会乱才不可能因为他们这群乞儿,明明就是皇帝无能,惹得天怒人怨才是主因。 于皜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对宫雪霓侧了下头,“跟我来。” 宫雪霓对他挑了挑眉。 “还不跟上!”于皜看她没动,又说了一次。 她耸了下肩,这次没有迟疑的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带着她走进王府里,她一双眼骨碌碌的打量四周,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王府,房子大是挺大的,但却不若外头那些大户人家的豪华富贵,亏他还是个王爷,竟然住这看起来挺寒伧的屋子。 走到大门一旁的角落,那里堆放了数十包白米,就见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搬起了一包。 她困惑的看着他的动作。 “过来。”他侧了下头。 她缓缓的踱步过去。 他将手上那包白米放在她的肩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令宫雪霓踉跄了下,幸好他眼明手快的扶了她一把。 “小子,你还真是没出息,”他的声音有着笑意,“一包白米都扛不动。” 他的取笑令她皱起了眉头,他还是把她当男的﹗宫雪霓恨恨的紧咬着牙,打直腰杆,硬是将白米扛起。 他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得大笑,“个子小归小,脾气倒是挺倔的。” 宫雪霓不驯的扬起下巴,“你要我把白米扛去哪里?” “你想扛去哪就扛去哪。”他漫不经心的回答,“给你。” 宫雪霓意外的看着他,“给我?!一整包白米?” 他微笑点头,“是啊!给你,天冷,早点回去,不用跟人挤。” 宫雪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对了,”于皜说道,“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到府里找我。” “为什么?”她月兑口问道。 “我说过要让你功成名就,成可造之才,所以你来府里,我教你读书。若你的朋友有兴趣也一起来吧。” 于皜的提议实在大大的出乎宫雪霓的意料之外,在街头讨生活的日子过久了,她很难把和善两个字放在一些高官重臣或王公贵人身上,但是从第一见他,她就觉得他是个好人,随着时光过去,他的外貌不但越来越好看,还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沉稳,可奇怪的是,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看出来……还是,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会流露出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于皜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拍打再加上白米的重量,让宫雪霓根本连诅咒都来不及,整个人连同白米一起趴在地上。 于皜一楞,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爆笑出声。 “王八蛋!”她愤愤的瞪了他一眼,害她摔在地上,还一副开心的模样。 “泥儿,”于皜嘴角带笑的蹲了下来,盯着她有神的双瞳,“我是王爷,对我出言不逊,我可以要你的脑袋。” 他对她伸出手,要扶她起来。 她瞪着他的手,没有动作。 “起来!”他对她勾了勾手。 她嘴一撇,对他的手视而不见,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对于她拒人于千里外的态度,于皜没发怒,脸上的笑意更深,“没受伤吧?” 她的膝盖有点痛,但是她却倔强的摇了摇头,刻意忽略他的关心。 她不过就是个脏兮兮的乞丐,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原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现在却像朋友一样相处,实在有点奇怪。 她弯下腰,略显吃力的将白米扛回肩上。 他才在一旁动了一下,她立刻出声警告。“不要再碰我。” 于皜脸上有着忍不住的笑,他不过想要帮她一把,她却一脸防备。 他眼角余光这才注意到王府门外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乞儿。 他认出了卫华,他也来了。想起一事,他问了一句,“我记得你说过,你爹是这群乞儿的头儿?” 他的语气虽然云淡风轻,却着实让宫雪霓的心一惊,她的眼睛一转,语带不屑的说:“乞丐就是乞丐,哪有什么头儿不头儿的!” 他的双眼锐利的打量着宫雪霓沾着泥土的五官,他并不相信她,但他也没打算拆穿她,他封地于此,他们要见面的机会多得是,只要他想知道,他早晚会让这小子向他吐实。 “明日开始,”他淡淡的对她说,“我等你。” “我不会来。”她直接拒绝。 他微扬起嘴角,“我等你。” 这家伙是听不懂人话吗?她瞪着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她都说不来了,他怎么还硬要等她? “王爷,进屋来吧!”嬷嬷过来请他,“外头天冷,小心着凉了。” “好。”于皜回头应了声,又对宫雪霓一笑,重复了一次,“我等你。” 看着他大步的转身离去,宫雪霓有一瞬间感到如在梦中。 这家伙从以前到现在的所作所为总是令人想不透,说他是笨蛋,他真的挺笨的,但是有时又精明的莫名其妙,难懂的人! 看着他走向那个来唤他的老妪,她——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听到门口的口哨声,她转过身走到门边,就见卫华拼命的打着手势,要她出来。 这里是是非之地,宫雪霓很清楚,吃力的背着白米,她尽快朝着门外移动。 她打定主意不会来读什么书,开玩笑,一介女流入京赶考,是要笑掉谁的大牙啊! 于皜这个笨蛋! 第5章(1) 一大清早天才微亮,初冬的寒意袭来,使她的手指微凉,但宫雪霓手中的弓箭依然稳稳的拿在手中,看到一头跳跃而出的鹿,她立刻一箭射出,就见那头鹿应声倒地。 见到这一幕,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瞪大眼,谁能想到,这是她打出娘胎以的第一次狩猎,第一箭竟然就旗开得胜,若说是运气,她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吧! 她兴奋的走上前,但是另一头却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先走到鹿旁,弯下腰俐落的将鹿给背在背上。 “喂!”宫雪霓见自己的猎物被抢,气愤难当的立刻冲上前,“那是我射中的!” 那高大的男人转过身看着她,有神的眼眸透着清澄的光芒。一看到他的五官,她惊讶得双眼圆睁。 “真巧。”于皜露出浅笑。 她的嘴一撇,不客气的指着他背上的猎物,“这是我射中的。” 于皜没有二话的将背上的鹿给放在地上,“你射中的?” “当然!不然是你吗?”不是她瞧不起他,而是他是个连马都骑不好的家伙,射箭更是别提了。 “这鹿上的箭是你的吗?” 宫雪霓蹲在地上,看着那支射进鹿颈上、制作精美的箭杆,她当然不可能拥有这种高贵的箭,所以……她抬头看着他,“你射的?” “似乎是如此。”他好脾气的笑笑。 “你运气也挺好的嘛!”她鼓起腮帮子,不情愿的站起身承认,“看来,鹿是你射中的。” 看她不服气又遗憾的样子,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喂!”她思忖了下,睁大晶亮的眸子看他,“打个商量好吗?” 竟然叫他“喂”?!于皜忍着笑,幸好今日他是独自一人偷溜出府狩猎,不然这小子免不了挨一顿斥责。 见他没说话,宫雪霓继续说道:“可不可以分给我一点点鹿血和鹿肉,只要一点点就好。” “你要吃的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老实的回答,“不是我,是阿年伯,他病了。怀德说,让他老人家吃点鹿血和鹿肉,对身体比较好,所以我想自己猎一头。” “阿年伯?” “他是个很好的人,要不是遇见了他,我跟我爹现在不知道流浪到何处去了。” 于皜不假思索的就作下决定,将鹿丢到她的背上。 她踉跄了一下,忍不住嚷道:“喂!你这家伙怎么每次都突然丢东西到我背上?存心找麻烦啊﹗” 于皜笑道:“若我存心找麻烦,我就直接要了你的脑袋,每次都喂啊喂的叫,我可是宝亲王!” 她不驯的回嘴,“谁叫你看起来压根就不像个王爷。” “不像个王爷?!”他忍不住挑了下眉,“不像个王爷,你倒说说我像什么?” “就像像长不大的孩子。”她咕哝道:“还古古怪怪、莫名其妙。” 他爽朗的大笑,“小子,你才是长不大的孩子!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是就这么一丁点个儿。” 她嘟着嘴,吃力着扛着鹿。 于皜看着她一副不愿开口求援的倔样,不由得一扬嘴角,“小子,说真格的,你要怎么叫我,我是无所谓,但若有外人在,你可得好好注意你的态度。你是我在此交的第一个朋友,我可不想当众惩戒你。” 朋友?!宫雪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个王爷把她当朋友?! “这什么眼神?”他不客气的打了下她的头。“怎么,本王不够格与你相交为友吗?” 她呼痛的皱起了眉,“喂,别动手动脚的——” “别再喂了!”他直接打断她的话,看她走得蹒跚,索性将鹿背回自己的肩上,“我叫于皜,本王允你在私下直呼我的名讳,但只限私下。” 她看着他挺拔的身躯和深邃的眼神,她的心卜通的跳着。 “跟我来,咱们看看还能找到些什么东西。”他意气风发的对她侧了下头。 虽然心头有些迟疑,但是她的双脚依然不由自主的跟在他的身旁。看他一脸专注的观察四周,寻找猎物,她不由得看得痴了。 于皜注视着从草丛跑出来的免子,不发出声响的将背上的鹿放下,拿出背后的弓箭。 原以为他只不过是个文弱之人,但看到他拉满弓,俐落的将箭射出,一箭中的,她几乎忍不住想要赞叹。 他真的跟传闻很不一样—— 于皜扬起嘴角,正要走向猎物倒下之处时,却耳尖的听到树丛里有东西接近的声音。 他状似不经意的瞄了一眼,就见在阳光的照射下一抹刀光闪烁了一下,他的身躯顿时紧绷了起来。 “怎么了?”宫雪霓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劲。 他眼神一敛,不说一句话的拉起她的手。 他突然碰她,令她的一口气梗在喉头,“做——” “跑!”他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拉着她便迈开步伐。 宫雪霓被拖着小跑,不死心的回头看着被丢在地上的鹿,“可是那头鹿——” “别管了!” “可是——”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支箭险险的划过她身旁,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惊吓踉跄了一下,跌在地上。 于皜被拖住了步伐,他大可甩开手将宫雪霓给留在原地,但他却回身,不由分说的伸出手将她抱起来,一支箭却在此刻不留情的划过他的手臂。 宫雪霓瞪大眼看着他的衣裳迅速的被染红了,她环着他的脖子,心慌意乱,搞不清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皜头也不回的拼命跑,直到抱着她躲到一棵大树之后才将她放下,不过仍紧紧的把她护在身后。 她抬头看着他额上满布薄汗,双眼紧闭。 “该死!”他咒骂了一声,睁开了眼,原本温和的眸光转为阴鸷。 “有人要杀你吗……”她心跳如擂鼓的低喃。 “似乎是如此。”他的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原以为远离是非之地,就能明哲保身,看来真是错了。” 她不解他话中的意思,他是王爷,皇帝的长子,怎么有人有胆子敢对他不利? 她的手颤抖的抚着他的手臂,那鲜红令人看得心惊,“你受伤了!” 于皜不以为意的瞄了一眼,呼了长长的一口气,低下头对她微微一笑,“别管我的伤。仔细听着,等会儿乖乖听话.待在这里,别发出半点声音,等追我的人都走远了,你就立刻离开。” 她的双颊因为他的话而转为苍白,心焦的急问:“那你呢?” “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他扯了扯嘴角,出乎意外的冷静,“没道理拖你下水。” “可是——” “别说了,听话!”他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没时间了。” 就算再不甘、再激动,他也无法改变此刻被人追杀的局面,他出府前确实该带几个侍卫跟随,只不过任何后悔在此刻想来都显得多余。 于皜看着宫雪霓那张近乎惨白的小脸蛋,她眼中深刻的担忧竟然打动了他的心。 “别担心,若我逃过此劫,我会回来找你。”他捏了下她的肩头,留下承诺,手里握着弓箭,不顾一切的跑了出去。 宫雪霓心跳加速,缩在大树之后,耳里听到脚步声从远方传来,然后又朝着于皜离开的方向而去。 没来由的,她感觉到背脊窜起一股透骨的冷意,令她突感恐怖。她该听话的待在这里,反正那个王爷是死是活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但为何她的心好像破了一个洞似的难受? 他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为什么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想起他身上的伤,最终,她没有听他的话,往他跑开的方向追去。 可是她才迈开步伐,就一把被人从身后抓住,她回身拳头立刻挥去。 卫华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拳头。 宫雪霓一楞,“华哥?!” 卫华的身后跟了几个跟着他一起习武的乞儿,“昨天我在街上发现这些人鬼祟的在宝亲王府四周徘徊,所以派人盯着,没想到他们的目标是宝亲王!你别跟来,我过去看看情况。” 他从城里跟着那些黑衣人来到这树林,更在暗处看到了他们对于皜放冷箭,当时看到宫雪霓站在于皜身旁,他还着实的捏了把冷汗。 那个王爷的死活跟他没什么关系,反正皇室一门都该死,但霓儿可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头儿不知会如何伤心。 宫雪霓置若罔闻的跟在卫华身后。 卫华无奈的瞥了她一眼,情况紧急,他也管不着她,只能跟着于皜离开的方向迅速移动。 第5章(2) 从小就在这片树林里头生活,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的地形。 他们很快的就在半山腰找到了正在跟人打斗的于皜。 “他受伤了!”宫雪霓注意到他手臂上又多了一道伤痕,而且背后也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看来伤得不轻。她要冲上去,却被卫华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卫华轻声斥道。 “他受伤了。” “不关咱们的事。”卫华拉着宫雪霓躲在暗处,“这些黑衣人胆敢对皇室的人下毒手,来头肯定不小,若你硬插手此事,只会给咱们惹麻烦。” 这些年来,太多人的生活被把朝政弄得混乱不堪、只会享乐的皇室弄得失了依靠,沦落为乞丐,像他爹,原有的数亩良田悉数被强夺,爹娘全饿死荒郊,他最后还是因为被阿年伯收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所以现在要他出手介入皇室的斗争万万不可能。 宫雪霓心焦的被强留在原地,但在看见一把刀狠狠的砍向于皜,于皜似乎已经筋疲力竭,竟没闪避,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卫华冲了上去,整个人挡到于皜面前。 预期的痛楚没有到来,她转头一看,就见卫华的刀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原本要砍到她身上的刀给挡了下来。 卫华愤愤的看了宫雪霓一眼,吹了声口哨,跟着他的乞儿全都从暗处出现,出手相助。 于皜的目光越过宫雪霓的肩头,看向卫华等人,虽然一阵晕眩袭来,但他依然极力的保持清醒,明明就是一群在街上乞讨的乞丐,竟然一个个身手不凡,他们…… 到底是谁? “喂!”宫雪霓一脸焦急,“你还好吧?” 于皜收回视线,目光对上她清明的双瞳,扯了下嘴角,“没——” 他来不及将话说完,就看到一个蒙面黑衣人举刀直接砍来,刀刃就要落在宫雪霓身上,他立刻将她把怀中一带,整个人滚开。 宫雪霓尖叫了一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与于皜两个人一起滚下山坡,消失了踪影。 宫雪霓申吟了一声,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快散架了,痛不欲生,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只见四周一片漆黑,她缓缓的坐起身,记忆瞬间回到脑海之中。 她的目光立刻四处梭巡,最后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动也不动的于皜。她跌跌撞撞的跑到他的身旁。 “喂、喂!”她心焦的唤着双眼紧闭的于皜,“你醒醒啊!醒醒!于皜!” 于皜动了一下,她的心激烈的跳动起来。 “睁开眼睛,快!快睁开眼睛!”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于皜的眼睑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转头看到焦急的她,困难的扯了下嘴角,“难不成本王踏入幽冥地府了吗?” “胡说八道,你不会死,我绝不让你死!”宫雪霓的心一拧,她的手模到热呼呼的液体,心中更加无措,不愿去想他的生命正一点一滴的流逝,“笨蛋!你真的是个笨蛋,受了重伤还抱着我一起滚下山坡!” “若我不抱着你滚开,刀就砍在你身上了。” “那你可以不要往山坡下滚啊!”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虽然伤口很痛,头晕目眩,但于皜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不知道那里是山坡。” “那就不要乱滚,他要砍我就让他砍啊!”她失控的嚷道,“你已经受重伤了,再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真的会没命。” 听出了她怒气底下的关心,于皜不由得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无妨,反正我来这世上一遭,本来就没打算要活着回去。” 没想到这个时刻他还能开玩笑,她忍不住啐道:“笨蛋!” “别口口声声说我笨蛋,你再大不敬,我可以要你的脑袋。” “这句话我已经听烦了,等你保住你的命,再来想要我脑袋的事。” 她用力的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看向四周,都是树丛,除了天上那凄冷的一弯月牙之外,漆黑一片,没有半个人影,只能靠自己了。 她使劲的想要扶起于皜。 “小子,”于皜咬牙忍着痛,轻声说道:“算了吧,你不行的。”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她瞪了他一眼,吃力的将他扶到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让他躺下来,看着他再次闭上了眼,她立刻紧张的拍了拍他的脸,“喂!把眼睛张开,给我清醒一点!不准睡!” 于皜幽幽的叹了口气,他真的好累,想要睡会儿,不过这小子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他缓缓的睁开眼,入目的是满天的星辰。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宫雪霓瞪了他一眼。她正忙着撕下自己的衣服,绑在他的手臂伤口上,希望多少可以止点血,在她紧张得快要断气的当头,他竟然还有吟诗的兴致?! “小子,”他轻声问道,“听过这首诗吗?” “听过。”她翻了个白眼,随口回道:“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不但识字,还懂得不少。” “你管我懂得多还是少。”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反正现在救你的命最重要。” 他轻笑,却因为拉扯到伤口眉头微皱,他并没有呼痛,“我们似乎很有缘。” 她没有回应他,但心里也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线拉扯着彼此,总在不经意间将她推向他。 “你不该救我。”他虚弱的叹了口气。 她瞪着他,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堆废话! “不管该或不该,”她凶狠的看着他,“我现在就是救了你,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虽然她的语气尖锐,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担忧。 “你该听话离开,不然一个不好可会跟着我陪葬。”他侧头看着那张小巧的脸蛋。 “我说了,你不会死,你既然不会死,我自然就没有跟着陪葬这回事。”她嗤了一声。“还有千万记得,永远别叫我听话。” “为什么?” 她定定的看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清楚的传进他的耳里,“因为我听话,但向来只听自己的话。” 她的回答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扯动伤口,带来痛楚,也止不住他的笑意。 看着他的笑容,她的眼不自觉的闪过一丝温柔,他苍白又虚弱,原本明亮的双瞳因为失血、失温而渐渐失去了神采,为了使他保持清醒,她拍了拍他的脸颊,吸引他的注意,“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我不知道。”他幽幽的吐了一句。 “你说谎。”她不以为然的挑了下眉,“那些黑衣人刀刀狠准,非置你于死地不可,你可是个王爷,这世上谁有这个胆子敢伤害你?” 他无法否认宫雪霓的话,她都亲眼看到有人想杀他了,再辩解只显得多余。 “敢杀我的人,”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阵木然,“该是比我身分更高贵的人吧!” 她皱起了眉头,猜道:“皇帝?!”但虎毒不食子,老子会想杀自己的儿子? “我父皇自从数年前一场大病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前一阵子又下圣谕杀了我二皇弟,现在更是苍老虚弱许多。”他深黑色的双眸闪过一丝光亮,“在我离京前,父皇亲召我到榻前,与我谈了一夜。我母妃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而我是他重视的长子,他是全天下最不可能害我的人。”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坐到他的身旁,轻柔的扶着他的肩,让他半靠在她身上,将自己的体温传到他的身上,“那会是谁?别诓我说不知道,我压根不相信你。” 他靠着她,感觉到与男子不同的柔软,他怀疑的抬头看她。 看到他的眼神,她不解的挑了挑眉,“怎么了?” 他轻摇了下头,是错觉吧?然而他靠着的柔软却那么真实,若他真是个女人……他闭上眼,脸随即被用力的打了好几下。 “别再打了。”他睁开眼,无奈的求饶。 “那你就别闭眼。”她的语气难掩担忧。 “好。”他虚弱的一扬嘴角,“不闭眼、不闭眼,要杀我的人或许是我的手足,也或许是朝中与他成群结党的大臣。” 宫雪霓握着拳头,语气十分愤恨,“荒谬!不论是手足或朝中大臣都不该罔顾伦理,再怎么样你可是大皇子。” “伦理”在皇室中,是多可笑的两个字,于皜幽暗的眸底闪过一抹高深莫测的阴影。 “我父皇年幼登基,自小被教导敬天法祖,可偏偏太皇太后重用外戚,拔擢方道生为相。方道生权力越大,野心也越大,见我父皇年幼可欺,将他视为傀儡天子,方道生行事也越来越肆无忌惮,安排女儿入宫为后,他手握朝廷实权,财库又为他所控,因此跋扈专制,擅自杀戮与他意见不同的大臣,做了许多越权枉法之事。我父皇只能在宫廷之中苟且偷安的活着。所以你说伦理?在朝中,早无伦理可言。” 宫雪霓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鬼话?一个皇帝被欺负了,却无力反击,如此无能难怪天下大乱。” “你……”他无力的摇头,“说这话可是大不敬,而且这个指控对我父皇不公平。” “公平?!别跟我提公平。”宫雪霓愤恨的道:“我娘亲会死,我和我爹今天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全都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皇室争斗,再说,我从小在街头乞讨为生,看了多少饿死冻死的老百姓,你跟我提公平,未免太过可笑。” 她没有指控他的意思,但是言语之间不经意的带了一丝怨怼。 “我父皇也曾想过改变,曾经、曾经几乎成功……”他难受的闭上眼,他已经好久好久不再去想令人悲愤的过去。 第6章(1) 看他闭上眼,宫雪霓的心一惊,对他的脸又是一阵拍打,“成功就成功,什么叫几乎成功?说清楚,不准睡!” 于皜眨了眨眼,强打起精神,喃喃的诉说起自己的故事,好抗拒睡意的拉扯—— “我父皇的生母出身不高贵,只是一名小小宫女,在先皇还是太子时就生了父皇。父皇是先皇的长子,父皇诞生之后,他生母便死了,父皇便被先皇倚重的恭亲王王爷、王妃扶养,和恭亲王之女、我的母妃相识、两小无猜,感情深笃。只是谁也没料到先皇早死,朝政一片混乱,偏偏先皇的皇后也就是之后的太皇太后未产下一子半女,所以立储之事变得棘手。最后决定立嫡不成当立长,父皇遂登基为帝。 “可其实选中我父皇最主要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立嫡不成当立长,而是因为父皇的生母没有权势,我父皇注定没有强而有力的外戚来帮他稳固政权,对太皇太后 的母家构不成威胁。而太皇太后为了使母家一世荣华,与方道生安排父皇迎娶太皇太后的外甥女,也就是方道生的掌上明珠为后,让我父皇彻底成了一个傀儡皇帝。 “只是我父皇对我母妃从未忘怀,登基不久,也将我母妃纳入后宫。这本是段单纯的男女情事,但我母妃却因此成了宰相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当年我外公长年驻守边疆,手握重兵,宰相也只能暂时隐忍。随着方道生在朝中的权力越来越大,暗中迫使我外公放下兵权,外公为求自保,不得不与父皇暗中计策,想要除去宰相,不料还未行动,方道生就先发制人,罗织罪名,在我外公大寿之日杀我外公一门。” 她听了倒抽一口气,“就算那方道生权力再大,杀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一个有权势的人,要杀人还找不到理由吗?”于皜冷冷一笑,“可有听过双生子的传说?” 宫雪霓摇头。 “据宫中史料所记,太史令观星象,直言天下将会被双生子所夺,当时怕预言成真,于是朝中上下家中只要生了双生子就只有两条路选择,不是两个孩子的命都不留,就只能留其中之一。” “这又与此事有何关系?” “我母后和舅父便是双生子。”于皜硬着声道:“外公一生戎马,在马上拼搏,从未将太史令的话放在心上,手握重兵之时,众人忌惮,无可奈何,但一旦失了兵权,外公连自己都保不了,怎么保我母妃与我舅父,甚至是襁褓中的我?方道生便以这预言作为借口,指称我外公有谋逆意图,血洗我外公一门,当时我未满一岁,母妃带我回府祝寿,原本难逃一死,但在忠心的嬷嬷帮助之下逃月兑,才得以保全一命,只可惜——” “可惜什么?” “太平日子没有太久。”深吸了口气,他语气里带上了愧疚,“母妃得到好心人相助,可灭门之祸使她心生畏惧,所以她隐姓埋名不愿再回宫,但我们最后还是被找着了,还拖累了当年收留我们可怜母子的好心人,宫家镖局——” 宫雪霓因为他的话,双眸都瞪圆了,心中被掀起一阵无法压抑的波涛,“宫……宫家镖局?!” “我怀中的令牌,是年幼时镖局当家所赠。我找过他们,但是一把火把什么都烧得精光,人事全非,至今我一日不敢忘,我欠他们的,一生都还不了。” 他低沉的语气轻柔得让她感到心痛。 有缘——他们确实有缘,这份缘在多年前就已经注定。她爹总说她乖乖听话,娘亲和虎哥哥都会回来,但她没等到。她知道娘亲死了,以为虎哥哥也走上了黄泉路,没料到他们还有缘再见,而他竟是个亲王…… 看到宫雪霓红了眼,于皜勉强的扯了下嘴角,“我是父皇的长子,虽说该立嫡不立长,但我从一出世就是宰相心中的刺,所以即使我已离宫,他还是想除掉我。” 宫雪霓听得一把火直往头上冒,一切都是因为这个黑心宰相,因为他要权力,才杀人无数、害人家破人亡。 “那个宰相——”她深吸了口气,稳住情绪后才开口,“杀了宫家镖局的人,带走你与你母妃,后来你母妃呢?” “方道生本想把我们一并杀了的,但我父皇的人马赶到,救了我们,而因那个预言,我母妃为保我与舅父一命,在大殿之上当着我与我父皇的面,自刎身亡。” 多年过去,母亲死去那时嘴角的淡淡笑意,依然鲜明的印在他的脑海中,她选择了用自己的命保他周全,所以他纵使受了委屈、难过,依然要好好的活下来。 “舅父因此保下一命,但被削去爵位,圈禁于热河,直到我封地于此,才还舅父自由。” 这些年来,众臣为了争夺权势而将朝廷弄得风风雨雨,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战争越演越烈,而这争夺背后的指使者除了那些大臣之外,最令父皇莫可奈何的是自己的皇子们,最后甚至不得不手刃亲生子。 听着他的平淡语气,宫雪霓心如刀绞,“答应我,你绝对要好好活下去!” 他嘴角一扬,看着她灿亮的眼。 “虽然我爹从来不说,”她的手轻轻的抚去他额头上的冷汗,“但是我知道,那份仇恨从来没有在他心中消失。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我还等着你替我家讨回一个公道。” 于皜想起了从前她曾说过跟皇帝有仇的事。他暗叹口气,他不是没看到百姓的痛苦与无奈,朝廷的纷争弄得天怒人怨,若硬要说,与皇室有仇的又何止一家呢? 许久之后,他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用异常平静的口气问道:“你希望我如何做?” 她没有料到他会问她这个问题,不假思索的回答,“你是一个好人,若你是皇帝,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 这小子这一番话若传到有心人耳里,只怕小命不保,于皜虚弱的一笑,“我对问鼎神器没丝毫野心。” “你是没有,但有人要杀你。”她控制不住心底愤怒与担忧的道:“若是只有当上皇帝才能保住你这一条命,你就去当皇帝!” 听出她愤怒底下对他的担忧,他的心头一暖,过去的种种和经历过的险境闪过脑海,在他的心中产生了影响。 即将入冬了,寒风呼啸而过,如同猛兽般不留情的袭向他,他的血从他的身体中流出,曾经看重的手足之情似乎也一点一滴的从心中消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乞儿,在乎他更胜于他的至亲。 “你有没有看到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有没有看到那些鱼肉乡民、为所欲为的地方官?”她语气有力的说道:“你要去当皇帝,你要去立朝纲、明是非,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知不知道?!” 看着宫雪霓清明的眼神,于皜的心莫名的掀起一阵波涛汹涌,他决定收起自己的情感,决定不再心软。 “我答应你。”一抹嘲讽的笑意浮现眼底,“我终有一日会在大殿之上受百官磕头朝拜,纵使不为保全我这一条命,也为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让你的娘亲沉冤得雪而做!” 这是宫雪霓想要的答案,但于皜虽然一脸的平静,嘴角却扬起一丝冷酷的浅笑,令她看了没来由的心惊。 此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叫唤声。 她的双眼迸出光亮,轻抚着于皜的脸,“放心吧!我们有救了。” 安全了!至少暂时是如此……于皜整个人蓦地放松下来,浓浓的倦意凶猛袭来。 “听到了吗?”看着他又闭上了眼,宫雪霓的心也随之紧缩,她轻拍着他的脸,“华哥来救咱们了,你别在这个时候放弃,别忘了,你要当皇帝,你要为天下苍生和我娘报仇。” “我明白……”迷迷糊糊之中,他吃力的睁开眼,看见她红了一双眼,“我绝不会有事,等我好了……我要见你爹。” 他有野心争帝位,就得先找到忠实可靠的人。虽然不认识这小子的爹,但是他相信泥儿……没来由的相信他…… 离京前,他对父皇有过承诺——除非人负我,不然他终生不负人! 此刻身上的痛楚狠狠的提醒他,虽是手足至亲,可是他们逼得他走向刀剑相向的一日,人负了他,他也得负人—— 隐密的后山山洞里烧起熊熊柴火,驱走外头的寒意。 宫雪霓细心的拿着湿布擦着于皜汗湿的额头,脸上难掩忧心。 “怀德,”一直等到卓怀德替于皜把脉针灸之后,宫雪霓才开口问:“他怎么一直昏迷不醒?” “背后伤口发炎所致。”卓怀德收针,面无表情的回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可是他已经昏睡了好几日了,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卓怀德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她勉强扯了下嘴角,“怀德,我不是怀疑你的医术,只是他一直没醒,所以我——” “这一、两天应该会醒。”卓怀德打断她的话,语气依然没带太多的情感,要不是宫雪霓苦苦哀求,他压根不想出手相救,这几天他依约前来这个隐密的小山洞医治于皜,但始终没有好脸色。 看着宫雪霓小心呵护于皜的模样,卫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霓儿,你为什么要救这家伙?反正他是死是活,干我们什么事?” 宫雪霓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因为他是个好人。” 卫华搔了搔头,一脸的怀疑,“好人?!这家伙可是昏庸皇帝的儿子,而且传闻他——” “眼睛看到的都未必是真的,何况是听来的传闻?”宫雪霓反驳,“总之他不一样!我相信他不一样。” “我不认为他有何不同,”不多话的卓怀德冷不防的开口,语气冷冷的,“你不该救他。” “不管该或不该,”宫雪霓表明自己的立场,“总之,人我救了,我就要救到底。” 卓怀德无奈的看着她,从小一起长大,他清楚她的性子,一旦她作下决定,没有人可以轻易撼动。 “算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低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只是你一直往这里跑,早晚被头儿发现,到时难保头儿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会小心注意的。”宫雪霓四两拨千斤的回道,谁不知道爹爹恨皇室的人恨得要死,她才不会笨到让爹爹知道她和个王爷来往的事。 卓怀德一叹,提起药箱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卫华看了宫雪霓一眼,故意的叹了好大一口气。 这几日有几个黑衣人不死心的在这山头搜寻,打一开始他就知道跟于皜扯上关系就是代表麻烦,偏偏霓儿这次却硬要插手管闲事,只能祈望这次的事件能平顺度过才好。 看到宫雪霓对于皜呵护备至的模样令他深感不以为然,索性站起身,跟着卓怀德的脚步大步离去。 于皜吃力的睁开双眸,这坚硬的地面使他皱眉,一时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微转过头,看到一旁烧得旺盛的柴火,温暖了整座山洞。 他困惑的眉头微皱起来,转动眼眸看向四周,吃力的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 “别动。” 于皜听到这个声音一楞,一抬头正好看到在洞口出现的瘦弱身影。 “别动,”宫雪霓看到他醒来,一脸的欣喜,将背上的木柴给丢下,很快的赶到他的身旁,蹲了下来,“小心伤口。” “泥儿?!”于皜露出一个浅笑,“这是哪里?” “一处隐密的小山洞,我小时候都躲在这里玩耍,不会有人发现。”宫雪霓目光担忧的打量着他,“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轻摇了下头,低头看着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臂,“你独自救了我?” 宫雪霓将捡来的木柴丢了几根进火堆里,让火烧得更旺。 “当然不可能靠我一个人,还有怀德和华哥。”她转头看他,在火光照射下,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已经有了光彩,令她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望见洞外一片漆黑,他困惑的问:“我昏迷很久了吗?” “不久。”她耸了下肩,要自己的口气显得别太关怀他,“三天三夜而已。” 三天三夜?!他眉头微皱了下,嬷嬷和舅父一定为他的安危而心急如焚。“这次真多亏有你。”要不是有泥儿,他的命休矣。 宫雪霓撇了撇嘴,“要谢,就谢你给我的那包白米吧!” “等我安然归去,”他微微一笑,“我赏你一车白米。” “我记住你说的话,”她回他一个浅笑,“到时可别耍赖不给。” 突然听见洞口有声响,宫雪霓脸上的轻松笑意隐去,身躯紧绷起来,直到看到来人是谁,她才松了口气。 “头儿在找你了,快回去吧!”卓怀德丢了一包草药在地上,瞄了已经转醒的于皜一眼,“你醒了。” 于皜看着卓怀德随即蹲在自己身旁,眼神因警戒而微眯。 “他就是怀德。”宫雪霓看出于皜的防备,连忙轻声安抚道:“这次要不是有他,我也没那份能耐救你。” 于皜微看着宫雪霓清明的双瞳,再转头看向一脸沉稳的卓怀德,缓缓的放松了紧绷的身躯,没来由的,他相信泥儿。 卓怀德没有多言,迳自查看起于皜的伤口来。 “看来最难挨的时候已经过去。”他冷淡的表示,“你可以活下来了!” 于皜扯了下嘴角,“本王似乎在你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的遗憾。” 卓怀德漠然的起身,虽然一身破烂衣物,却没有掩去他身上的从容斯文。 “走吧!”卓怀德对宫雪霓说道。 宫雪霓看了于皜一眼,“这里有吃的,你自个儿吃点,我等会儿再来看你。” 于皜点了点头。明明是群居无定所的乞儿,然而他们给人的感觉却与那身破破烂烂的衣物格格不入。 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走远,他试着起身,却感到一阵晕眩,令他力不从心,看来他比自己所想的还要虚弱。 他的眼神一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有太多的残酷摆在眼前,他得去面对,因为他没忘记自己对泥儿的承诺。 父皇病重,太子之位一直虚悬,大臣各施压力,但是父皇心中想的念的都是他这个长子,他明白父皇重视他一方面是因为对他死去母妃的愧疚,更因为他的心怀仁德…… 于皜闭上了眼,不立嫡当立长,这个念头父皇从未提过,可明眼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危机已在他的四周,要想活下来,只有想方设法立于不败之地。 第6章(2) 卫华的拳头稳、准、狠,拳拳皆中要害,若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真人,被他打个几拳大概也活不了了。 专心练功的卫华敏锐的察觉到身后的声响,立刻回过身,便看到斜靠着树干端详着他的于皜,他的神情冷了下来。 虽然他很想把于皜轰走,但这个人是宫雪霓想要救的人,所以他就算再不愿也只能以礼相待。 “好身手!”于皜微扬起嘴角,对卫华的不悦视而不见。 他已从宫雪霓口中得知,这些乞儿背后都有个家破人亡的故事,始作俑者虽不是他,但多少都与皇室有关,所以他月兑不了关系,这些怒气不悦,他只能概括承受。 卫华拍了拍他用来练武的木桩,并不想跟这个皇亲国戚太亲近,“不过几招花拳绣腿,耍来玩的。” “你谦虚了。” 卫华嘴一撇,懒得回应,就在此时,响起了几声低沉的咳嗽声。 卫华的表情立刻一变,连忙走到一旁的大石前蹲下,“阿年伯,就叫你别跟着来,你身子才好没几天,若再受寒可怎么是好?” “没事、没事,我这条老命,老天爷还不想收去。”阿年伯挥了挥手,表示无妨,“这位公子是什么人啊?” 卫华瞄了于皜一眼,不想让阿年伯担心,直接省去一大段的过程,只说:“他前几日失足跌落山崖,被我所救。” 阿年伯锐利的目光须臾不离于皜,眼底闪着光芒,对他招了招手。 于皜走向老者,没有因为他衣衫褴褛而有任何的不屑或不悦。 “坐下吧!”阿年伯指着面前的黄土地。 于皜也不拘小节的席地而坐。 阿年伯仔细的看着他的动作,见他身材修长,天庭饱满,双瞳澄澈,闪着睿智的光芒,心不由得微惊了一下,“公子是哪里人士?” 于皜正要开口,就见站在旁边的卫华使着眼色,他立刻扬起嘴角,“我就住附近,因为狩猎不慎受伤,承蒙这位小哥和泥儿相救,才得以保住这条命。” “霓儿?”阿年伯不以为然的瞄了卫华一眼,“我早该知道她也有份。” 卫华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还有,”阿年伯伸出手,抚了下于皜肩上包紮好的伤口,“这是怀德的杰作。” 卫华和卓怀德打小就聪明伶俐,一文一武互补不足,绝对是真材实料的将相之才。 卫华撇了下嘴,以沉默当作回答。 阿年伯轻摇了下头,仔细的看着于皜,“公子若伤好了,就该离开,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处。” “我看,他今日就该走了。”卫华也不留情的赶他,“反正都已经有力气走到此处,走回城里对你应该也不是难事,所以你现在就走吧!” 于皜没有被卫华不敬的语调激怒,反而有礼的道:“小哥,你有这一身好身手,该去报效朝廷才对。” “我为什么要报效个昏君?” “你——” 阿年伯的大笑打断了于皜的反驳。 两个年轻人好奇的看着老者。 “时间到了,上苍自然就会安排他走该走的路,就如同公子一般。”阿年伯的眉目一扬,笑意稍止,“欲飞于九天之上,必先藏于九地之下。” 于皜疑惑的看着阿年伯那嘴角的笑,“你知道我的身分?!” 卫华也露出惊讶的神色,“阿年伯,你知道他——” “你们这些孩子总是背地里搞些小把戏,还以为我不知道。”阿年伯轻敲了下卫华的头,“真是坏!” 卫华揉了揉头,瞄了于皜一眼,不太情愿的说:“他是被封地于此的宝亲王。” “我知道,”阿年伯笑道:“给霓儿一包白米的那位好心王爷。” “这你也知道?!”卫华真佩服阿年伯了,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了他。 阿年伯点点头,没有多说宫雪霓已告诉他了。宫雪霓会提及此事,是担心若是救于皜的事东窗事发被她爹知道,希望他到时可以出面缓颊。 霓儿对于皜的关心比她自己嘴巴愿意承认的多了太多。 当年看到小小年纪的她,他就算出这个丫头会走向一条富贵之路,只是这条路可不尽然平稳安顺。 打量着于皜清明的双瞳,阿年伯觉得他与他从小看到大的宫雪霓看起来真是登对,重要的是,他将会是个好君主,看来这天下有救了。 当年他所看的五张命盘,该是当今圣上的五名皇子,而其中有九五至尊命格的,应该就是他了! 阿年伯试图站起身,卫华和于皜赶紧一左一右的扶着他。 “说人人到了。”阿年伯指了指前头。 两人同时转身,便看到跑过来的宫雪霓。 “阿年伯?!”一看到阿年伯,宫雪霓的脚步硬生生的停住,“你……” “别说了,就像之前你跟我说的,”阿年伯好笑的看着她,“你只是想感谢宝亲王,所以才救他的,对吧?” 宫雪霓立刻点头如捣蒜,“我爹——他过来了。” 卫华闻言,脸色一变,瞪着于皜,“快躲起来!” “是啊!”宫雪霓轻推了下于皜,“快躲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于皜挺直腰杆,不以为然的轻挑了下眉,“偷偷模模成何体统?”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讲体统?”宫雪霓翻着白眼,这家伙真没脑子,“不是叫你待在山洞里吗?你怎么没有乖乖听话?” “我怎么没听话?”看着她焦急的样子,于皜忍不住轻笑,“我向来都只听自己的话。” “你——”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竟然拿她说的话来堵她,她瞪着他。 看着她气呼呼样子,于皜忍不住笑了出来。 宫雪霓伸出手拉起他,“走吧!别只顾着笑。” 看着她匆忙的样子,阿年伯不禁叹道:“让头儿见见他也无妨。” “我爹那脾气,”宫雪霓拉着于皜就跑,“还是算了吧!” 跑了不远,于皜突地停下脚步。 宫雪霓踉跄了一下,他不动,身材比他娇小的她也别指望能拖动他,她不解的回头看他。 “我想见你爹,”他轻声说道:“你们的头儿。”能带出一批不凡的乞儿,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这次大难不死,让他看清了许多事,身在权力争斗不休的皇家,这是他无法逃开的宿命,既然如此,他就只能迎战。 他已经失去太多亲人,不愿意再失去任何一个,他可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拥有一批有真材实料的亲信,他才有保护自己、一争高下的能力。 宫雪霓惊讶得瞪大了眼。 于皜专注的凝视着她,“我要见你爹!”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但是他眸中闪动着某些令她无法拒绝的情感,她为难的咬了咬唇。 “你不是说要我让所有人有饭吃、有暖衣穿吗?” 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她不由得心跳加速,只能楞楞点头。 “那就让我见见你爹,我得暗中培植我自己的势力。” “我爹——”她不自在了起来,“只是个乞丐。” “用人唯才,不论出身,更何况,我不相信一个单纯的乞儿可以教养出一群这么出色的年轻人。” 宫雪霓沉默了片刻,这才在自己后悔之前点头同意,“好吧,要见我爹可以,但你要切记一件事。” 他等待她说出下文。 “别提宫家镖局,别提宫家任何一个人。” 提到宫家镖局,他的心一突,“为什么?” “别问。”她对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自有我的理由。如果你同意,就去见我爹吧!” 于皜敛下的眸子闪过不解,但在她祈求的神情之下,他点头同意了。 第7章(1) 那是间外观看起来荒废许久的破庙,杂草丛生,还因为聚集许多乞儿而发出恶臭,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想要靠近这里一步,不过宫雪霓却沉稳的带着他走过草丛。 于皜可以听到四周喃喃低语和投射在他身上的打量眼神,但他依然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的惧意或厌恶。 随着宫雪霓的步伐,他在破庙的最深处看到这些乞儿口口声声称为“头儿”的宫斯云,他坐在稻草之上,衣衫褴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走过来。 他脸上的刀疤有些骇人,但是于皜在他的眼神之中却找到了某些熟悉的影子,他忍不住月兑口问道:“你……本王是否曾经见过你?” 听到于皜的问话,宫雪霓暗自捏了把冷汗。她瞄了父亲一眼,就见他犀利的目光打量着于皜。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虎哥哥跟小时候的模样差别甚大,她爹应该不至于认出来才是。 久久,宫斯云冷冷一哼,“你好大的胆子,在这里还敢自称为王?!” “不论你认同与否,本王就是个王爷。” 于皜直截了当的反驳令宫雪霓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这家伙未免也老实直接过了头,她拉了拉他,就怕他激怒了自己的爹。 于皜不以为然的对她挑了挑浓眉,他只是陈述事实,不需有任何退却。 “你叫什么名字?”宫斯云问。 “于皜。”他不卑不亢的反问,“你呢?你又是谁?” 宫斯云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只是个臭乞丐。” 于皜却不这么认为,他的言行举止一点都不像乞丐,虽然身处在破庙之中,没有华服衬托,但是泥儿的爹却有一种奇特的领导气质,从四周或坐或立的乞儿身上看得出来,他们全都听令而且臣服于他。 于皜想起了病榻中的父皇,虽然贵为天子,但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过臣民如此仰慕敬佩的眼神,而这个众人眼中的“乞丐”却受到这样的爱戴——这情况实在可悲又可笑。 宫斯云示意他坐下来,于皜依言蹲坐在他的面前。 “你来做什么?”宫斯云懒懒的问。 “寻求帮助。”于皜直言。 宫斯云的目光像是要看穿他似的锐利,“凭什么我要帮你?” 他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出奇镇定的道:“就凭本王想给这天下苍生一个安稳的生活!” 宫斯云仰头大笑,“你口气倒不小!” “朝中有不少当年追随我外公的老臣,只要本王愿意,他们都会全力相助。” “只靠朝中的力量——不成!” “本王明白,”于皜也承认,“所以本王来此寻求你和你手下人才的帮助。” 宫斯云的手懒懒的向四周一挥,“我们不过就是群苟且偷生的臭乞丐,哪是什么不得了的人才!” “本王相信本王的眼睛。”于皜不带惧意的看着宫斯云,接着竟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响头。“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举动使破庙内外鸦雀无声。 宫雪霓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卑躬屈膝的样子,心不由得一紧。他是真的有心想要一展鸿图,才不惜放下自尊。 她立刻跟着他跪了下来。 宫斯云看到她的举动,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光芒,“霓儿?!” “爹,”宫雪霓柔声说,“帮帮他吧!我求你——” 于皜没有料到宫雪霓会跪下来跟着他一起求情,他转头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心中的激动令他露出一抹浅笑。 宫雪霓看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忍不住回他一笑,她的眼底写着坚定,在她不顾一切出手相救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她都会守在他的身旁。 宫斯云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缓缓的靠上后头的墙壁,指着于皜,淡淡的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卫华拥有一身好功夫,怀德拥有一身好医术,泥儿有文采,本王希望他们可以进京应试,求取功名。”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还要她进京应考,宫雪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你在胡说什么?!”她忍不住动手轻推了他一下,“我怎么可能入京应试?” 于皜抬头看着她,“你不愿帮我?” “我当然愿意帮你啊!只是——”她是女儿身,没入京应试的资格。这个笨蛋,她早晚被他气到吐血身亡,她只好转而求助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宫斯云挑了挑眉,瞄了下涨红了脸的宫雪霓,久久才淡淡的道:“卫华可以、怀德也行,就霓儿——她不成。” “为什么?” 宫斯云瞄了不自在的宫雪霓一眼,这丫头就喜欢弄得一身脏兮兮跑来跑去,这下可吃到苦头了。 宫斯云轻挥了挥手,“你让她自个儿告诉你原因吧!” 于皜不死心,虽然嘴巴不说,但他心里头最重视的人是宫雪霓,他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复杂的心绪,只知他就是要她留在他的身边。 “你希望卫华和怀德进京,那你呢?”宫斯云高傲的抬起下巴,“你又打算做些什么?总不可能你什么事都不做,就靠着我们一群人替你卖命拼搏打天下吧?” 于皜的眼神一冷,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成亲。” 他的声音轻柔,却如一道响雷直接劈到宫雪霓身上,震得她无法动弹。 “成亲?!”宫斯云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于皜点头,曾经有过的迟疑,在下定决心的此刻已经显得多余,“本王将迎娶曾平定叛乱,屡建战功,手握兵权,被封为一等侯的费态文之女为妃。” 宫雪霓苍白着脸,看着于皜俊秀的侧脸,错综复杂的情感在心中泛滥,但在众人的面前,她却只能握紧拳头忍住激动。 “费态文,手握重兵的一等侯……”宫斯云彷佛对他的打算感兴趣,他抚着下巴喃喃道:“看来你真的有问鼎的野心,朝中财权握在当朝宰相之手,兵权则是在费态文之手,两个人表面上向来互相敬重,谁也不敢也不能得罪谁。你娶了费态文的女儿,就摆明要一争高下了,只是娶了侯爷之女,引进的是阻力还是助力可还是未知数啊!” 费态文不是个甘于屈居人下之人,这点于皜也明白,但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无论是阻力或助力,本王都已经没有选择。” 宫斯云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年来,他就是在等一个报仇的机会,而今于皜这个王爷自己送上门来,还跪在他面前恳求帮助,这不正是上苍给他复仇的大好机会吗? 当今圣上的长子,在未立嗣的情况下,若皇帝真有个三长两短,于皜若有强有有力的支持,他将成为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好。”宫斯云点头,鱼帮水,水帮鱼,互利互惠的道理他明白,也决定牢牢的把握机会,“王爷,从今尔后只要你一句话,在下会赴汤蹈火。” 宫斯云的这声王爷,代表着他的臣服,于皜虽然表情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心中却着实的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着一旁的宫雪霓,原以为会看到她欣喜的神色,却只见到她傻楞楞的望着他。 他从地上站起身,顺手将跪在身旁的她也拉起来,不解的问:“怎么了?” 宫雪霓如梦初醒的退了一步,猛然摇了下头,“没、没有。” 他怀疑的盯着她看。 宫雪霓将头一撇,不愿意看他,唯恐他看出自己心中难受,心头的失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将要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若这真是命中注定,她又有何能力回天?!她敛下眉睫,却掩不住心伤,只能叹了一口气,默默的退了出去。 天冷了,外头的冷风袭来,让宫雪霓倒抽了一口气,看着黑压压的天边,似乎随时都会下场大雪。 今年的冬天,看来不仅寒冷,还会改变许多人的一生。 四周除了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外一片寂静,令宫雪霓的心中奇异的不踏实了起来。 她拨动着手中的七弦琴,缓缓吟唱出声——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 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于皜听着宫雪霓悠扬的歌声,心中不由得一紧。他多希望能够不要当个独醒人,只要保有现有时光,不怀千岁忧,只是宫中的尔虞我诈不足为外人道,他厌恶得想要逃开,却因体内流着的血脉,纵使不愿却也得留下来。 等歌声停歇,他听到她口中传来幽幽的一声叹息。 他走到她身后,柔声说道:“你爹是宫家镖局的当家,对吧?” 听到身后的声响,宫雪霓握着琴的手一紧,猛然一回头,正好对上于皜一双清亮的眸子。 四目相接的瞬间,有一股心潮涌动,她用力的吞咽下梗在喉中的一口气,“你……认出他了?!” 于皜轻点着头,目光须臾不离她身上。 她站起身,神色难掩焦虑,“那你可有跟他说,你是——” 他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你交代不准提,所以我忍下不提……只是为什么不能提?难道——他恨我?!”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不知道亲爹是谁,就爱跟在宫当家身旁打转,宫当家也把他当亲生子一般疼爱。 对宫斯云小小年纪的于皜有着一份说不出口的孺慕之情,纵使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但他依然记得在宫家镖局时的自在快乐,只是那快乐就像一场春梦似的,他来不及品尝,便消失在生命之中。 第7章(2) 宫雪霓凝望着他脸上淡淡的哀愁,心头似乎也压上一块大石头,“我爹是恨,但他不是恨你,只是恨那些令宫家家破人亡的人,我们根本不清楚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不过收留了一对可怜的母子,最后却……当年要不是收留了你们,或许今日宫家会有着不同的局面,我娘或许还活着,宫家依然一片和乐,所以我爹心中有恨。 若你是我爹,心中也会有恨有怨吧!” 于皜眼底一黯,这点他无法反驳,一片好意最后却换来灭门的悲剧,任谁也无法接受。 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萦绕在心头,他平静的开口,对她许下承诺,“宫家对我与母妃有着如海一样深的恩情,有朝一日,本王定还宫当家一个公道。” 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好!我会擦亮眼睛,等着看这份迟来的公道。” “你一定等得到,只是——”他低声问道:“你呢?你恨我吗?” “若恨你就不会救你。”她几乎是没有思索就回答出来。 听到她的回答,他深深吸了口气,莫名的感到一阵轻松,“我还以为我害你家破人亡,你也恨我。” 她不懂他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那个时候他们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大人的世界他们不懂也不愿去懂。她记得他,记得他疼她、怜她的一切,至于其他,她不想理会。 “我不恨你,你也是身不由己。”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专注的看着他。 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眸子,于皜有一股说不出的情感在心头,“虽然当年我年纪尚幼,但我记得宫当家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宫雪霓。” 她梗住了声,说不出话,猛然将自己的手收回,但是他反手握住她的,没让她逃开。 “泥儿——不是泥巴的泥,而是霓裳羽衣曲的霓,对吧?”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她低语着,“不论是泥儿还是雪霓都不重要。” “怎会不重要?”他的语气转为严厉,“你该告诉我!” “纵使说了又如何?”宫雪霓反问,“王爷你该走上一条最正确的路,你要娶侯爷之女,娶一个对你的将来有所帮助的妻子,最终坐在金銮殿之上,手握绝对的权力,解决腐败、舞弊问题,威风八面的替宫家报仇,还天下苍生一个公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一番话说得识大体、顾大局,他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望进她眸底深处,感慨万千。 “难道,”看着她平静的脸庞,“没了选择吗?” “没得选择了。”她退了一步,说完这句话时,她在他的眼中看见一抹脆弱一闪而过,“王爷。” 没得选择了……难道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于皜与宫雪霓四目相接,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什么都不能说,否则他可能会放下一切,只求与她做对平凡的夫妻。 两人对视许久都没有说话,决定好的事情已回不了头,他终究得迎娶费态文的千金为妃,而霓儿只能是霓儿…… 这间房里最显眼的是那张华丽的百宝床,床上铺着喜气的大红毯,绣花缎被,四周挂满各色香包,摆放玉雕花薰,布置得香气袭人且十分温馨。 宫雪霓站在房里,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但又无法迈开步伐离开。 于皜要成亲了——这是他不得不为之事,可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发疼。 这些日子,她尽可能的躲着他,他跟着他舅父到破庙来找她爹时,她也是躲着他。 她在庙外的角落弹着七弦琴,哼唱那些曲儿,她知道,他会听进耳里,这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相隔万里。 今日,她爹要给于皜送封信,但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事,只好由她送来,忐忑了半天,到了府里才知道他不在,这个结果她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 嬷嬷自从知道她是宫家镖局那个小小姐时,对她非常疼爱,一看到她就硬是拉着她说话,还要她进新房里看看,刚陪她走进房,就被个丫鬟请到前头去不知要打理什么事情,留下她一个人打量这些贵气逼人的摆设。 只是看了又如何,这片热闹不属于她,而是属于于皜与另一个女人——费府一家浩浩荡荡在数日前来到,费家小姐带来百匹良驹、百名仆役、百箱陪嫁的妆奁。 这丰厚的嫁妆,进城之时引起大大的轰动,这可是热河这几年来最热闹的大事。 或许他是去见费家小姐吧?这个想法使她心头又加深了几分难过。 她的头一撇,看着摆在一旁的铜镜,里头映出一张脏兮兮的脸,这是她——让人不屑一顾的小乞儿。她不自觉的用手背擦了下脸颊,突然想起那日在大街上,看到众人口中赞誉有加的费家千金,她莫名的对自己这张脏兮兮的脸感到生气…… 一旁的陶盆里有着撒满花瓣,散发着花香的清水,她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洗去脸上的脏污,水很冷,冻僵了她的手,但是她毫无所觉,脸上却有温热的感觉,是她的泪无声滑落…… “水冷,你该叫人加些热水。” 听到身后的声音,宫雪霓的身躯一僵,她一点都不希望他看到她泪水盈盈的眼睛。 急忙挺直身子,她用力的以袖口一抹,转身就见到于皜伟岸的身躯挺立在她面前,如此靠近,令她的心跳加速起来。 于皜手中拿着丝帕,轻柔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水珠,他温柔的动作让她忘了闪躲,只是呆楞的望着他。 “你果然有张漂亮的脸。”他的口气一派轻松,眼神却认真严肃。 他的话使她猛然回过神,抢过他手中的丝帕,不让他碰她,身子一侧,闪过他就要往房门的方向而去,“失礼了,这不是我该进来的地方!” 他的长手一伸拉住了她,“从今尔后,王府内外没有你不该来的地方。” 她该头也不回的离开,但是他的温柔透过她手臂传到她的身上,使她怎么也无法迈开步伐。 “这几日京城会来些人,他们都是外公之前的旧部属。”他轻声的对她说道,“我已经派人将衣物等物事送去破庙,你回去之后,与卫华他们都换上,随他们一起来王府,我要替你们引见。” 宫雪霓的眼神一敛,对他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相信卫华他们对见那些皇亲国戚没太大的兴趣,只是因为他爹决定要跟于皜合作,他们纵使不以为然也会乖乖照做。 “怎么不说话?”于皜专注的看着她,“怪我吗?” 他这么一问,她整个人怔住了,猛然抬起头与他四目相接。 “没怪你。”她的话语没有迟疑,“从没怪过你。” 她的话使他嘴角一扬,心中却好似有针在刺,这一生,他从未如此难受过,看着她红红的双眸,他心一揪,不想伤害她,最终却还是伤了她。 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想要承诺她一切都会没事,但他怀疑自己说出的话是否能够兑现——承诺两个字,说穿了不是为了保障未来,而是对现在提供片刻安慰。 “你去见过费家小姐了吗?”她不想问,但是他靠得那么近,令她忍不住开了口。 于皜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没。” “你该见见她。”她难掩矛盾的说:“我在街上见过,虽然远远的,但看得出来是个大美人……” 听到这个,于皜还是没啥热情,成这个亲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权宜之计,人美不美压根不在他的考量之中。“若要我说,你比她美多了。” 宫雪霓确实是个美人,洗净脸后,可见柔美的五官,肌肤如雪,唇不点而红。 他的赞美让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瞧你油腔滑调的!不听你说了,我要回去了。” 他的手一紧,舍不得放。 她抬头看着他,不经意的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伤心脆弱,心抽痛了一下。 他要成亲了,他们不该再牵扯在一起,尽管他们压根控制不住彼此的心。 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的窝在他的怀中。 这是她与他最贴近的一次,或许也是唯一的一次,她的身子紧紧的贴住他,让暖流在周身流动,听着彼此的心跳,暂时不想除了两人以外的世界。 “王爷,”嬷嬷有礼的站在门外,柔声说道:“费家小姐求见。” 宫雪霓的身子一僵,从他怀中退开,转头看着门外的嬷嬷,只见她脸上一片慈祥,有着体谅。 于皜的手轻捏了下宫雪霓的鼻子,“拜你金口所赐,那费家小姐竟然自个儿跑来了。” “去见她吧!”宫雪霓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不让他看见内心的挣扎。 “等我!”他握了下她的手,“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 他轻摇了下头,语气轻柔但坚持,“等我!” 宫雪霓只好沉默。 第8章(1) “小姐舟车劳顿,怎么不在行馆里休息,反而跑到王府来了?” “王爷不来——”费竹青甩着手上的马鞭,高傲的说道:“只好我跑一趟。” 于皜有礼的扬了下嘴角,费竹青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可她来自养尊处优的贵族世家,她爹手握的兵权就连位高权重的宰相都忌惮三分,身为爹娘的掌上明珠,于皜早有耳闻她有个谁也管不了的性子。 费态文给了宠爱的女儿一份一般姑娘家所想像不到的自由,能见客、能上街、善骑术、会射箭,在家里费竹青是人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又加上出落得如同花朵般美丽,所以向来眼高于顶,纵使嫁给王爷为妃,也自认是门当户对。 她与她的父亲同样的深具野心,费竹青明白要保住一家的荣华富贵,单靠父亲一人所立下的战功还不足够,若想拥有更多的权势就得再多些算计。 费态文与几个心月复揣摩上意,觉得皇上至今未立储,该是因为属意大皇子于皜,就如同皇上当年登基,先皇也未立储君,所以无立储自然就立长,因此在于皜的舅父上门来商量亲事时,费态文便一口答允。 这是一桩政策联姻,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也不需要这无谓的东西,从一开始便是各怀鬼胎,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费竹青打量着于皜,她并不喜欢这个宝亲王,甚至还有些厌恶,她听了太多有关他的传闻,分明是个庸才,却要她“下嫁”,要不是她爹苦口婆心的要她以费家为重,这个男人她根本不屑一顾,更别提要跟他过一生。 喝着王府里奉上的茶,她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气愤的啐道:“这是什么鬼东西,是给人喝吗?难喝死了。”说着她不客气的将茶杯给丢了出去。 于皜冷眼旁观。他早就听闻费家千金任性刁蛮,今日一见,比起传闻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讽刺的是他却得百般容忍,对她的任何行为都视而不见。 为了江山,为了苍生更为了报仇雪恨,纵使不愿,仍是得忍!于皜敛下眼睫,叫下人再奉上新茶。 那等在厅里的佳人有着美得叫人目不转睛的五官,妖娆窈窕的身段令缩在一旁偷看的宫雪霓怔忡了下,不过那泼辣的模样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可惜了嬷嬷泡的那杯好茶啊!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感到气愤。 她看了看窗外,外头开始下起雪来了,再不走,天黑了路就更不好走了,于皜叫她等他,可也不知道这费家小姐打算待多久……不想再留在这里惹得自己心烦,她吸了口气,决定先回去,不过她才移动,就听到费家小姐的声音清楚传来,令她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 “王爷,听说你要带兵出征啊?”费竹青的语气冷冷的,没有太多的温度。 于皜神色淡然的点头。北方战事起,情势瞬息万变,因为三皇弟这派的众臣力荐,所以他得带兵出征,此事若成,他回宫之日便不远,但若不成,轻则问罪,重则战死沙场。 费竹青一哼,“王爷以为带兵打仗是小孩子在办家家酒吗?” “父皇已经下令了,三皇弟也极力主张本王出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费竹青用力的一拍桌面,站起身,“你带兵出征,是把我置于何地?” 于皜故作不解,“本王不懂小姐的意思。” “我们大婚后你就带兵出征,以你的能耐,我看你此去是凶多吉少,本小姐可没兴趣当寡妇,所以你还是听我爹的话,打消出征的念头吧!”她语气充满不屑。 众人都认为于皜是个庸才,三皇子力荐让他带兵只是为了顺势除掉他,这一点朝廷内外都看得明白,费态文曾经试图扭转情势,希望皇上改派他人,但是于皜却自己同意的接下兵符,费竹青对此可是气愤难当,一个连陷阱摆在眼前都不知道要躲的蠢人,竟然要成为他的夫君?! “父皇已经下令,若你担心,咱们就先别成亲。”于皜表情无辜的道,内心深处,希望这个刁蛮千金因此毁婚是最好,他也没兴趣跟她有所牵扯,不过费家一门都是聪明人,若会这么简单放过他,他真得谢过满天神佛。 费竹青挥舞着手中的马鞭,难掩激动的气愤道:“就算天塌了,我也会跟你成亲,但在你凯旋归来前,别想靠近我半步!” 费态文也想过退婚,但又担心于皜有那么一丝的好运凯旋而归,若是如此到时可就欲哭无泪了。思量再三之后,费竹青还是得嫁,她心不甘情不愿之下打定主意,纵使以后成了亲,连碰都不会让于皜碰一下,他若真的有去无回,她大可再嫁。 于皜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亮,这女人真是蛮横得令人厌恶。 可他还没有什么反应,就听到一声斥喝—— “你欺人太甚!” 宫雪霓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要自己不能出声,但听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冲了进来,直指着费竹青的鼻子骂,“长得一副天仙美人样,骨子里却比蛇蠍猛兽还毒辣。 仗都还没打,你就说会失败,如果你真怕,那就别拜堂成亲了。” 费竹青看着冲进来的宫雪霓先是一楞,接着怒不可遏的大喊,“哪里来的大胆奴才!” “你管我哪里来的,连宝亲王都管不了我,更何况是你这个小小的侯爷千金。” 听到宫雪霓不客气的回嘴,于皜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不过,他的笑意在看到费竹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马鞭圈住了宫雪霓的纤细的颈子,用力的将她拉近时立刻隐去。 费竹青挑衅的打量着宫雪霓,先是惊讶于王府里怎么会有人穿得一身破烂,再来是讶异于这张脸也太清秀柔美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家。 宫雪霓没料到费竹青会如此霸道,她的脸色因颈子被紧圈住而略显苍白,但神情却没有一丝恐惧,定定的回视着她。 费竹青看着她晶亮的双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胆子倒不小,敢这样盯着我瞧,难不成你不怕我杀了你?” “从小到大说要杀我的人何其多。”宫雪霓面无表情的冷看着她,“你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说声怕,你就会放过我吗?我看你不会有那么好的心肠吧!” 费竹青冷冷的扬起嘴角,“有趣的奴才,我倒要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 她脸上闪着玩味,手下更是加重力道,勒紧宫雪霓的脖子。就在她一脸得意之际,手背却被不留情的狠狠一拍。 她忍不住痛呼了一声,松掉手中的马鞭,两眼不敢相信的睁大,要不是她身旁的侍卫扶住了她,她已经狼狈的摔倒在地。 “你打我?!”她捂着手背,声音带着指责,狠狠的瞪着于皜。 “打你又如何?”他回得理所当然,好似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纵使费竹青是个千金小姐,但于皜还是王爷,遇到这种憋屈她也只能咬牙吞下去。 于皜伸出手将宫雪霓拉到身后。 费竹青见了忍不住暴怒,推开扶住她的侍卫,“她对我出言不逊。” “费小姐不也对本王出言不逊。”于皜冷冷的反驳。 她呼吸一窒,“现在王爷是要为了个奴才,要跟我撕破脸吗?” “霓儿不是奴才。”于皜忍住气,“她救过本王的命。” 费竹青一哼,“那又如何?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能救你一命,是她祖上积德。” 于皜的神情一冷,用着冷硬的表情看着她,想到自己将要迎娶这个女人,心中满是厌恶之情。 “小姐,适可而止。”她身旁的侍卫低声劝道。 费竹青扬起手,气愤的给了他一巴掌,“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给我过来!”她指着宫雪霓道。 宫雪霓在于皜的身旁动了一下,于皜立刻紧拉住她。 “大胆!”费竹青抢过侍卫捡起的马鞭,用力的甩了过去,“竟然无视我的命令!” 于皜见到她的动作,立刻挡在宫雪霓面前护住她,马鞭不留情的划过他的手臂,引起一阵灼痛。 宫雪霓震惊的抬头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他。 他没理会手臂的伤,低头看着她问:“没事吧?” 宫雪霓无法言语,只能摇摇头。 “王爷!”费竹青恼怒的喝了一声,“你护着一个奴才成何体统?” 她不敬的态度再再显示她的自以为是,她打伤了他竟没有任何歉意,还咄咄逼人?!于皜侧着头冷冷的看着她。 “纵使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也别欺人太甚。”他的声音不大,却挟着一股常人没有的威严气势。 “你敢对我如何?”费竹青也不甘示弱的回嘴。 于皜气愤不已的向她跨了一步,费竹青身旁的侍卫见状立刻上前挡住他的路。 于皜森冷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侍卫,看来再可恶的人身边总会有忠心到近乎愚昧的人跟随。 “让开。”费竹青在气头上,什么都不顾了,“我谅他也不敢奈我何!” “你闹够了吧?!” 费竹青惊讶的看着于皜冰冷的目光,他威严冷酷的态度跟她所知的庸俗无能的大皇子有着天壤之别,但现在她才不理会他有何转变,只知道他的态度使她的颜面尽失。 她还未进门,他就当着府里下人的面保护个来路不明的丫头?! 屋外开始下起大雪,雪片铺天盖地而来,屋里沉默得如同结了冰,费竹青愤愤的用力将马鞭一甩。 于皜对宫雪霓关爱的眼神令她盛怒,从小到大,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纵使是王爷也不允许用这种态度对待她﹗这门亲事原本还令她觉得无趣,但现在她不服输的个性被激起了,管这家伙将来是不是天命所归的天子,她费竹青也一定要坐上那后位,她绝不会承认自己不如个平民女子。 “好极了!咱们走着瞧!”瞪了宫雪霓一眼,眼底满是愤怒与不甘心,她掉头就走。 第8章(2) 宫雪霓才不在乎费竹青是走是留,她的手不舍的轻抚过于皜臂上的伤。 于皜默默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满是对她的温柔。 “王爷,坐下吧!”嬷嬷连忙派人拿来药箱,这刁蛮千金一走,王府上下都松了口气,“老身替你包紮。” “嬷嬷,”宫雪霓在一旁说道:“让我来吧!” 宫雪霓轻柔的替他清洗伤口和手臂,血迹稍稍清洗掉之后,看出伤口不太严重,但鲜红的血痕还是让人看了心惊。 她专心的包紮,他没说话,黑眸专注的看着她轻柔的动作。 “这……”她抬头不是很确定的看了他一眼,“这样包应该成吧?” 他一笑,“成,你弄的随便都成。” 她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还是叫怀德来看看吧!” “嗯。”他愉悦的抚过她包紮好的地方,不是很认真的回答。 看他一脸满足的样子,她忍不住轻摇了下头。天色已经黑了,她得模黑回去了,“王爷休息吧,我回去了。” “我送你。”他伸出手想拉住她,但她却闪了开来。 “别——”她对他摇了摇头,四周的仆役都睁大眼看着,费家小姐前脚才走,人都还没走远,这样无疑又是给费竹青难堪,“就算费家小姐再不讲理,她终究要与王爷成亲了。” 在大婚之前,绝对不能节外生枝,他方才控制不住自己护住她已经失态,若再多做一些,恐怕会使情况更棘手。 这个道理于皜也明白,他的表情转硬,姿态也逐渐紧绷。 他从未有野心,对他而言,与其坐在大殿上受百官朝拜,还不如跟她在一起弹琴唱曲儿来得幸福,只是苍天的安排有着太多无奈。 宫雪霓回眸幽幽的看了他一眼,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永远就差了那么一点……她转过身来,再不留恋的走入大雪纷飞之中。 于皜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动情的想要跟上去,却被一双大手从后头拉住。他转头一看,“舅父?!” 康允扬方才在内堂里头将厅里的一切全看入眼里,他目光寒漠的盯着于皜,“别去。” “可是舅父,”于皜轻声道:“我的心好痛……” 康允扬深深的看着外甥,在他身上,他彷佛看到了自己姊姊温柔婉约的眼神,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希望姊姊的骨血可以与所爱之人幸福一生,却又希冀他能为死去的家人报仇雪恨—— “舅父会去见宫当家一面。”最后康允扬想了一个也许能两全其美的方法,“求宫当家首肯让王爷迎娶宫雪霓为侧妃。” 于皜心中一惊,“侧妃?!” “王爷,这是最好的安排了。”康允扬苦口婆心的劝道:“要成大事就必须将儿女私情搁在一旁,难道你没看到天下苍生在受苦、难道你忘了逼死你母妃又想置你于死地的仇?当未来王爷坐拥江山,自然可以要尽天下女人,现在这关键时刻……王爷,你只能妥协。” 于皜在心中一叹,宫雪霓离去时那抹凄然的眼神,像把利刃刺进他的心窝。 他不该自私的想要留住她,但又舍不得让她走,深沉的情感在他心中满溢。以她的性情,真能平静的与人共事一夫吗?不管行不行,他都无法放手…… “你果然跑到这来了。”卫华几个大步走进温暖的山洞里,感到舒服的呼了一大口气,看着坐在火堆旁的宫雪霓。 她抬头望了一眼,眼睛为之一亮,“华哥?!” 卫华滑稽的摊了摊手,还转了一圈,“怎么?我换上这衣服,你就认不得了吗?无所谓,反正连我自个儿看了镜中的自己也觉得陌生,这身衣服穿起来怪别扭的。” 为了于皜大婚之事,也为了先和他外公留下的势力见面,卫华换上于皜派人送来的华丽服饰,看他气宇轩昂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压根无法将他与在街上的乞儿联想在一块。 “不过你还是帮我瞧瞧,”卫华低头看着自己,不太放心的问道:“我这副样子该还行吗?” “行!”宫雪霓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真好看。” 卫华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怀德也换了新衣裳,这家伙从小就一副斯文样,打扮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听到身后有声响,卫华退了开来,“你看,他来了。” 卓怀德缓缓的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上还拿了个小布包。 虽然宫雪霓心头因为于皜要娶别人的事情感到沉闷,但看到他们英俊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开来,“难怪总听人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你们俩看起来真俊!” 卫华的嘴一撇,他才不把这身华服放在眼里,“要不是因为头儿交代,我还真不想穿这身衣服去跟那些官啊兵的攀关系。” “这是为了将来考量,再不以为然也得忍下去。”宫雪霓低喃,想起了那个霸道的费竹青,于皜不也是为了将来打算,所以不得不与那女人牵扯一辈子吗? 卓怀德走到宫雪霓面前,一言不发的将手中的布包递给她。 她挑了挑眉,“这什么?” “你的衣裳。” 宫雪霓微讶的睁大了眼,好奇的将布包打开,里头有件大红色的嫁衣和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尽是些看起来很昂贵的首饰。 “这……”她怔楞住了,这些看来像是新嫁娘的东西,为什么给她…… “奇了,”卫华伸出手将衣服拿起,“那家伙什么时候知道你是女儿身?我还以为他呆头呆脑的,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不过这衣服?要成亲的人又不是你,给你这做什么?” 宫雪霓隐隐想到什么,心跳加速。 “王爷派他舅父送来的。”卓怀德冷冷的说:“他跟头儿提了亲事。” 宫雪霓的心一震。 “亲事?!”卫华惊讶的嚷了一声,“谁的?” 卓怀德直盯着宫雪霓微楞的脸,没有回答卫华的问题,继续说道:“头儿叫我把东西交给你,由你自个儿决定。你怎么说?” 宫雪霓的手不自觉的抓紧手中的木盒,低头看着火堆,不发一言。 卓怀德蹲在宫雪霓身旁,细细的打量她精致的五官,“传闻皇宫内有座花园,里头非常美丽,许多女子都希望长大之后被选进宫里去,但她们只顾着羡慕宫墙里的荣华,却忘了墙外自由自在的生活才是真的快乐幸福,许多女人进了宫之后,只能等着被皇上翻牌子,临幸的一夜,一辈子过着受人约束、不见天日的日子!爱——尤其是夫妻之爱,如何能与他人公平愉悦的分享?” 卫华还是一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的模样,“你们到底在说啥?我怎么有听没有懂。” 卓怀德意味深长的看了宫雪霓一眼,没有理会哇哇叫的卫华,迳自又道:“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懂得为自己选择一条自在快乐的路。” 宫雪霓沉默,她的心,怀德看得明白,穿上这身嫁衣,代表此生她能够与于皜相守,但也代表着她必须接受他此生都不可能永远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事实,她得要跟其他女人共享。 “时候不早了,咱们先走吧!”卓怀德拍了拍卫华,“傻大个儿,走吧!” 卫华不放心的看着呆楞的宫雪霓,“霓儿,你真不跟咱们一起去?” “晚些时候吧!”宫雪霓没有抬头看他,手无意识的滑过与这山洞格格不入的华服。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走远,她才幽幽的叹了口气,手抚着颈子,上头还有被马鞭勒住的伤痕。于皜奋不顾身护住她的那一幕,深刻的印在她的心房上,他们本该是扯不上关系的两个人,如今却是命运弄人,将他们的将来紧紧的缠绕在一起。 这身嫁衣,她到底该穿、不该穿? 第9章(1) 外头一片苍茫,纵使屋内烧了炉火,却还是挡不住寒意。 于皜望着窗外,怔忡出神。 整个房间红门、红灯,红成一片,成亲本该满是欢欣的喜事,他心中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这红也就红得刺目,红得令人厌恶。 “王爷!” 于皜回过神来,看着被魏隆带进门的卫华和卓怀德,果然如他所料的气宇轩昂。 他目光落在两人身后,随即浮上一丝失落,“怎么不见霓儿?” “她——”卓怀德想编个理由,却被打断。 “她一早就一个人跑到山洞里去了。”卫华大剌剌的说道:“我们去找她一起过来,但她说晚点才来。说也奇怪,最近这几日她总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真不知是谁惹到她了。” 卓怀德无奈的瞄了卫华一眼,真不知道他做人干么这么老实。 闷闷不乐……于皜的眼睫微敛,如舅父所言,他该以大局为重,不该对她产生任何一丝牵挂,可他的心里就是有她的一席之地,随着她而牵动。 那双令他一见倾心的眼睛,晶莹明亮、灵动活泼,流露的真挚关怀更是只怕此生难也再得。 “好好照料两位公子,”于皜交代魏隆,再对两人道:“你们就把这里当自个儿家自在吧!” “这么大的房子,要不自在也很难。”卫华爽朗的大笑,“单单逛上一圈可得花上好些时候。” “有事就找魏隆。”于皜点头示意,大步的走了出去,没费心的叫人备马,直接从马房牵出一匹红骏马,飞箭般的冲了出去。 卓怀德沉着一张脸看着于皜离开,他没有像卫华一般开心自在,心情反而变得沉重。 死心吧!他暗自对自己说道,这么多年来,宫雪霓的心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她根本就不可能属于他。来王府,一方面是因宫斯云的交代,一方面也是因为对宫雪霓的情意,她若想要助于皜一臂之力,为了她,他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他的真心,只能深深的埋在心里。 于皜策马驰骋,任寒风在耳边呼啸,直奔城外的小山。 宫雪霓在山洞里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好奇的探头一看,就见远方一匹红骏马往这个方向而来。 最后在洞口不远处,它前蹄腾空,停了下来。于皜披着黑丝绒披风,双眼闪着光亮,俐落的下马。 她没料到他竟然有一身好骑术,不由得赞叹不已,看来她真的还不够了解他,看着他大步走来,她垂下眼睫,隐藏心底的情感。 “天冷——”她低声问道:“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看她退后一步,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的眼神微黯,“怕我?” 她摇头,退到火堆旁,让柴火的温度暖和彼此。 他的目光落在被她放在一旁的嫁裳、首饰,他的双手从她的身后轻搭在她的肩上。 她浑身一震,才要躲开,但他微微用力的按住她的肩头,令她无法如愿。 “若你非得本王退了与费府的亲事,才愿意换上这身嫁衣,那与费府的这门亲事——本王不要了!” 她浑身一震,他漫不经心的语气中透露着坚决,不自觉的温暖了她的心,但她怎能跟着他任性?“这门亲事就如同你的出征,全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轻叹了口气,让她转身面对他,黑色双瞳闪过幽光,“你懂我的身不由己,但我却厌恶自己无法左右我的人生。” 她眼神一敛,瞧见他手臂上为了护住她而被费竹青所弄伤的伤口,“那么多的仇与恨,放不开也躲不过,这是命。” “命?!所以咱们俩再难过、再失落也得走下去?!” 她深吸了口气,用力的点头。 他伸出手紧搂住她。 她没有躲开,于皜的举动令她明白他对自己的情深义重,她该感到高兴,心头却带着一丝甩不开的愁雾。 朝廷争斗导致天下大乱,他有机会力挽狂澜,若是放弃,怎么对天下苍生交代? “王爷,该走你该走的路。”她的眸子闪过一丝柔光,将手心搁在他的胸口,感觉底下温热的跳动,“我说过,我会帮你,就一定帮你到底。”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谅解十分珍贵,却让他的心头弥漫着无法明说的苦涩不舍。 “听天由命,顺着安排走。”他轻叹了口气,“阿年伯说过,欲飞于九天之上,必先藏于九地之下,所以我得吞下迎娶不爱女子为妻之苦,你也得忍下心痛看我另娶她人,我们都让步,只是我真的无法肯定这是否真是我所要的。” 宫雪霓沉默,这个答案,她也不知道。 他的双手收紧,让她陷入他的怀抱之中。 “与我成亲,好吗?” 他轻柔的问句几乎让她窒息,她该拒绝,然而他低喃的嗓音却令她说不出口。 他的唇覆到她的唇上,她的心有甜蜜也有一股淡淡的酸苦……她相信他对她的执着真心,但等在他们前头的是许多的无奈。头一回,她感受到命运的残酷。 如果他不是皇子,如果她没有家破人亡的仇恨,或许两人可以毫无顾忌的抛下一切远走高飞,但是他是皇子,她肩上有着她爹爹此生的痛,所以他们俩都不能说走就走……生在皇家,肩负社稷,他可以妥协许多事,但他就是舍不得放开她的手,不愿相信与她最后没有结果—— 他的气息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答应我!这样一来,若我此次真的战死沙场,至少此生也没遗憾。” 在他深情的凝视之下,她的心揪紧了,捂住他的嘴,“别说不吉利的话,你会成功,一定会成功,我还等着看你登基,威风八面的那一日。” “等到那一日,你会以我妃子的身分站在我身旁吗?” 他眼中的渴望令她的心动摇了。 “跟我成亲,替我生个孩子。”他抱着她,轻摇晃着她,“生个智勇双全,像我外祖父一样勇猛,像你爹一样睿智的小家伙,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儿子,日后,若我立下战功,得到帝位,这天下就传给他,我要让他成为天子,苍生就由他去照顾,咱们就可以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不再有无奈也不再任人摆布。” 她的眼眶红了,也忍不住笑了。 她的笑像春风袭来,于皜放下了心中的大石,知道自己说服了她。他更加抱紧了她,察觉她在他怀中柔顺的点头,俯下头,用吻缄封誓言。 隆冬季节,于皜率兵十万,深入西方漠地,气候干寒,此时比的未必是两军激战胜负,而是拼体力、拼后援粮食,纵使局势严峻,但因用兵得当,力克敌方精锐,敌人往北逃窜。 最后于皜带领随他亲征的宫斯云、卫华直捣部落,手刃叛乱的可汗,改立新主,并立下契约,永不东扩入侵。 这场战争历时八个月,在凉爽的初秋时节,于皜率军大胜而归。 这场仗漂亮精采,一时之间,于皜声名大噪,从没没无名的无能大皇子,成了智勇双全、四海传颂的宝亲王。 但寂静的皇城内,没有因为这场胜仗而欣喜,反而弥漫着古怪的气氛。 于光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但就是无法睡得安稳,虽是皇帝,但他早忘了上一次轻松自在是什么时候,他睡睡醒醒,传位之事始终萦绕心间。 照理来说,于祺是嫡子,又是方道生的外孙,立他为储君名正言顺,偏偏他骄奢蛮横,陷害手足,凌辱朝中大臣,就连对他这个父皇有时都不是那么恭敬,这样的一个人怎可得天下?! 于光叹了口气,略微吃力的想要坐起身,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扶着。 他想起了于皜,最疼爱的孩子,却不能太看重他,因为这是保护他最好的方法,毕竟朝廷财权在方道生的手中,兵权在费态文的手中,他们各有野心,权势极大,于皜在朝中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不过如今情况已然改变,于皜与费态文之女成了亲,费态文势必协助女婿,于皜又争气的在此时立下战功,势力已能自保。他想,他应该可作下一些决定了。 他咳了几声,顺了口气之后才开口,“宝亲王既已凯旋班师回朝,怎么还未回宫?” “回皇上,”太监连忙送上一杯热茶,恭敬的回答,“据报,宝亲王先回府去了。” 于光有些讶异。 “听说宝亲王侧妃这几日便会临盆。” 听到这个,于光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料到这儿子还是个多情种啊! 于皜在迎娶费态文之女前,竟早了几日娶了个民女,也不顾是否会惹怒了费家一门,这孩子说他柔弱看似也不尽然。 毫无预警的于光觉得眼前一花,思绪有些混沌,他强打起精神,求老天爷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在于皜还未回京之前,他千万还不能走,事情还没交代。 他的天下已经被皇室与朝廷的争斗弄得民不聊生,他得留着这口气,还这天下一个英明的君主﹗ 眼角余光瞄到寝殿门口的鬼祟人影,他认出那是皇后跟前的心月复太监,这次于皜大胜而归,他的出色表现让很多人开心、欢喜,同时也令很多人担心、烦心,尤其是那想要当皇帝的人,更会坐立难安。 明明都是他的儿子,却为了一个位置而骨肉相残,他心一痛,按捺不住的又咳了起来。 看来随着于皜的声势高涨,那些人急了,若于皜再不回宫,难保哪天他们会狠下心弑君谋位——这个残酷的想法令于光痛苦不已! 他已派人送了密令给于皜,那孩子一定得赶回来! 第9章(2) 不管外头的世界怎么纷纷扰扰,成了亲后,宫雪霓除了待在王府里,就是三天两头到破庙去照顾那群老的老、小的小的乞丐,而最近这些时日,她更是安分了许多,因为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为了孩子,她待在府里的时间便长了,最常做的事便是拨弄着七弦琴,要不就是看着外头暖洋洋的太阳,想念远征的夫君。 她与于皜成亲没多久,他就带着她爹、华哥出征,从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好像悬在半空中,直到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论是龙是凤都是她的宝贝,身为一个母亲,她没像于皜对孩子有那么多的想法,不管将来是否为帝,她只希望他能平安成长。 于皜去了好久,她好想念他,她听说在亲征的路上他受了风寒,好不容易好转,还打了漂亮的一战。看着他成功,她感到欣慰,心中却又为了他的安危更感到担心受怕。 他捎来家书说,他会回来,赶在孩子出生前回来…… 所以她在等,相信他是言出必行的大丈夫。 她庆幸费竹青在于皜出征的隔天,便带着她的人,回到京城的娘家去了,省得她们发生冲突。 虽然费竹青的行为实在是很没把于皜放在眼里,但也没人开口去劝阻,因为王府上下没人希望这个刁蛮王妃待在府里,让众人的日子不好过。 宫雪霓轻轻拨弄着七弦琴,琴声伴着风声,秋风徐徐吹来,带来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的手指蓦然停下,缓缓的抬起头,目光落入熟悉的漆黑眸子。 她感到如梦似幻,怀疑是错觉,她眨了眨眼睛,他没有消失—— 他就站在回廊处,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她。看到他嘴角轻扬,她忍不住也露出笑容。 于皜对她伸出手。 看着他张开的双臂,一股暖流直涌心头,她激动的站起身,投入他的怀中。 “你回来了!”她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我答应过你,”他含情脉脉的看着她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看来这阵子,你将自己照顾得极好。” 她忍不住对他皱了皱鼻子,“你想说的是我胖了吧。” 他低下头,唇吻过她的前额,手掌轻柔的抚上她的月复部,心头有着狂喜和汹涌的感动。“这是我的孩子!”他的语气满是骄傲。 她微笑的看着他一副陶醉的模样,“想我吗?” 在她心中,在乎他是否平安,不在乎他是否成功;在乎他是否想她,更胜于他是否立下无数战功。 他一笑,“想得心都疼了。”不然他不会放下大军,只带着卫华一人直奔回府,他的举动还被宫斯云这个老丈人给取笑了一顿。 宫雪霓笑开了一张脸,手轻抚着他略微消瘦的脸颊,“你该先进京受封赏的。” “等你生下孩子之后,咱们再一同进宫。”他柔声说道。 虽然所有人都劝他在声势日涨的时候入宫与三皇弟夺权,但他不希望让身怀六甲的她为此奔波,也不忍放她一个人在此承受产子之痛,所以他归心似箭的回到她身旁,只想陪着她,迎接他们的孩子出世。 “看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于皜惊讶的看着她倏地苍白的脸色,“霓儿?!” “叫嬷嬷!”她紧捉着他的手,“王爷,看来孩子想跟爹相见了!” 于皜的脸色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他连忙将她扶到床上躺下,急得大叫下人叫来嬷嬷。 “王爷,出去!” 看宫雪霓痛得冷汗直流,于皜的脚像是生了根,心疼的摇摇头。 “王爷!”嬷嬷难得沉下脸,“女人家生孩子,一个大男人在这里只会碍事,快出去!等会小世子或郡主就出生了。” “可是——” 不等于皜把话说完,嬷嬷就把他给推了出去。 于皜只好无奈心焦的等在外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华从外头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王爷,大事不好了!”他焦急的道:“宫里来了消息。” 他接过卫华手中的书信,一看内容后脸色变得铁青。 “我父皇现在情况如何?”于皜看着跪在地上的矮小身子,他是皇上信任的小太监,特地派他出宫送密令。 “皇上龙体不适,只怕……”小太监话声隐去。 听见房里传来宫雪霓凄厉的叫声,于皜的神色转为阴郁。 “卫华,”他沉稳的下令,“令大军前往京城,派快马送封信到费府。” 他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看着紧闭的房门,他说过要陪着她,但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承诺—— 他深吸了口气,推开房门。 “王爷,你怎么——” 没有理会嬷嬷,他直接走到床前,单膝跪了下来。 “王爷?”宫雪霓额上布满薄汗。 他轻柔的抚了下她的脸,“我要带兵回宫。” 宫雪霓喘着气,无语的看着他。 “我答应过你,但是情况危急……”他专注的看着她,在她的眼神之中寻找谅解,“原谅我。” 宫雪霓忍着痛,对他勉强一笑,为了将来,她不说不要,只能违背心意的让他离开。“去吧!我有嬷嬷照顾。” 于皜不舍的看着她,他握起她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印上一吻,狠下心,站起身,转身离去。 “来人啊!”一出房门,他便下令,“备马!” 这一去,不成功便成仁!若不能先发制人、做好准备,面对这场不可避免的决战,到时要赔上的不单是他的命,还有他的妻子和孩子…… 第10章(1) 黑夜降临,整个皇城气氛诡谲,似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朝中大臣各怀心事的跪在大殿之中。 于光只剩最后一口气,但是守在他身旁的亲生子却不宣御医,反硬要他换上朝服上殿,还叫朝中的一品大臣全跪在殿上,这不摆明了要逼宫吗? “立储大事,朕一日未忘。”于光半卧在龙椅上,气若游丝,“朕必在皇子间择一可托之人,令众卿心悦诚服。” “父皇,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再说那些场面话。”于祺傲慢的道:“现在就把皇位传给我吧!” “是啊!”方道生在底下答腔,“皇上英明。” 于光闻言,双眼圆睁瞪着。这些年来,方道生大权独揽,如今压根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满心以为东宫一位非于祺不可。 于祺在外也以储君自命,与方道生连成一气,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只是顾念父子之情,他一再隐忍,但到这个时候…… “若朕不允,祺儿打算杀了朕吗?” “儿臣不敢。”于祺的嘴一撇,冷冷的说。 于光一股气凝在胸口,看着眼前起好的诏书,他真的不甘—— 殿外突然响起兵器交击的声响,大臣全都好奇的转过身去,就见大开的殿门外,在月色的照耀之下,大军如同潮水一般从午门方向涌过来。 方道生皱起眉头,看着这始料未及的一幕。 “大胆!”于祺率先发难,“是谁斗胆惊扰圣驾?!” “是我。”于皜微笑的立于军队之首,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于皜,于祺脸色微僵,“你——你怎么回京了?” “父皇召本王回京。”于皜不顾跪在殿上的大臣,直接走到于光面前,跪了下来,眸中闪着泪光,“父皇,儿臣回来了!” 于光看着英姿飒爽的长子,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他挣扎的抬起手来,要儿子再靠近些,“你晚了几日。” “父皇恕罪。”于皜起身上前,握着于光的手微紧。 在回京之前,于皜已跟费态文暗中调动人马,京城已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兵马呢?”于光轻声问道。 “与儿臣出生入死的十万兵马,全在城内外守着。” “好!”于光点头,“好!” “你想造反逼宫吗?!”于祺上前,不客气的拉开于皜。 于皜冷冷的望着他。 看到他的眼神,于祺微楞,身子僵了下。 他向来没把于皜放在眼里,一方面他母妃早逝,没有任何强而有力的靠山,再者他也从未表现出对皇位有任何野心,但现在他的眼神气势和外头的大军…… “父皇,于皜想造反啊!”于祺指着于皜指控道,简直是做贼的喊捉贼。这些年来,为了得到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他情愿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人,纵使是手足,他也毫不留情的诛之,到此要紧关头,可不能功亏一篑。“来人!还不护驾,把人押下,斩立决﹗” 方道生立刻附和,“是啊,宝亲王想造反,还不将人给押下!” 外头的禁卫军统领才动一下,立刻被带人守在外头的卫华给挡了下来。 “那些兵马是朕要宝亲王带进京的。”于光开口,声音虚弱却有着威严,“朕想看看宝亲王是带着怎么样的兵马,可以在短短八月退敌立功,朕要好好的赏宝亲王,还有这些功臣们。” “可也不需带这么一大群人啊!看起来像要造反。”方道生的心跳如擂鼓,心中有着不祥的预感。 “宰相是怀疑本王会造反吗?”于皜转身冷冷的看着方道生。当年就是他杀了他外公一门,逼死他的母妃,更害得宫家家破人亡,他说过他会报仇,为自己也为宫雪霓,他不会放过这个人。 方道生的表情微僵,连忙跪了下来,“臣不敢。” “宰相位高权重,岂有不敢之事?”于皜脸上挂着淡淡的讽笑。 方道生纵使心中不满,但是一想到外头的兵马,也只能恭敬的磕头求饶。 “大丈夫果然能屈能伸。”于皜哼嗤道,要不是父皇重病,他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于光突地感到一阵晕眩,神色看起来十分痛苦。 于皜察觉,跪在他身边询问,“父皇?!” 于光目光柔和的看了看他,看着儿子威严稳重的模样,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是时候了……大臣听令,大皇子于皜人品贵重,必能克承大统,朕立于皜为储君,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这简短的几句话如惊雷般在冷肃的大殿之内炸了开来。 于皜心中一阵激动,不论他愿或不愿,这天下已握在他的手里。 于光握着他的手,满脸慈爱的交代,“皜儿……当个好皇帝,完成父皇未成的大业。” 抬头看见于祺一脸的不平,他不由得被挑起了怒气,“你——好自为之!” “我不服!”于祺吼道。 “你——”于光激动的指着他,一阵猛咳,然后摇着头,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得要屈下头颅,他终究走到人生的终点,他死后,双眼闭上,后代的残酷斗争他都看不到也再也管不着。 他叹了口气,无力的阖上眼,再没有一丝动静。 于皜没有任何言语,泪水流落脸颊。 于祺瞪大眼睛,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最后竟是庶出的于皜成为皇帝?! 他冲上前去,拉住崩殂的于光,“父皇,你不能死!你说清楚﹗怎么会是于皜,怎么会是——” 于皜起身将于祺推开,“够了。” 于祺恨恨的瞪着他,众大臣全臣服的朝于皜跪下,唯有于祺倔强的不愿屈膝,“不可能!父皇怎么可能将皇位传给你。” 于皜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你方才也听得一清二楚了,父皇已经宾天,别在这个时候闹事。” 于祺啐了一口,一脸不愿相信又带着无比愤怒,他不服气﹗不服﹗ 气愤填膺的他抢了身旁侍卫的刀,朝于皜冲了过去—— 于皜闭了下眼,迅速睁开,眼底闪过冷酷,为了社稷江山,就算牺牲手足生命也无须耿耿于怀,他身子一侧,闪过于祺砍来的刀,拿出藏在袖口的匕首,一刀刺进他的胸口。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轻声的在于祺的耳畔说道。 于祺抽搐着倒下,一脸的震惊不信。 底下的方道生没料到情势会如此急转直下,脸色十分铁青,但他毕竟没有于祺那么冲动,新帝连手足都能杀,更何况是他,连忙带头叩首,大声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皜冷冷的看着俯首称臣的方道生,朗声将站在殿门外的宫斯云唤了进来。 宫斯云进殿后依吩咐将方道生擒住,早有准备的嘴里开始宣告他的罪状,“居功自傲、专横跋扈、杀人如麻、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方道生嘴里喊着冤枉、不服,却仍被拖了下去。 于皜冷冷看着,没有任何一个大臣敢吭一声,反抗的下场血淋淋的呈现在眼前。 他的手上还有自己手足温热的鲜血,这个至高的地位,掺杂了太多的残酷。 他想起宫雪霓、想起了他们的孩子,心上蓦地浮现一丝柔软,她是在这场残酷斗争中,唯一的安慰。 纵使有风有浪,于皜终归登基,跟着他回宫的宫雪霓虽只被封为贵妃,但受到于皜宠爱又生下第一位皇子,身分地位自然不同一般,在明眼人看来,她比被封为皇后的费竹青还要尊荣。 但这些虚名宫雪霓没看在眼里,只觉得从被迎进宫的那一刻起,生活就变得拘束又不自在。 好几次,她都觉得宫中生活苦闷得很,幸好还有稚子和嬷嬷陪伴,不然她真的很想要离开。 从小在民间成长,她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来到这宫墙之内,那些繁文缛节着实令她厌烦,尤其是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见于皜,这最令她感到难受。 现在于皜是皇上,再也不只是她的夫君这么单纯。 这华丽的宫殿是她的家,可她心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有种怅然所失的感觉。 今儿个,宫雪霓趁着天气好,带着刚会走路的于熙在御花园玩耍,每每看着他活泼的模样,听着他牙牙学语的声音,她才得到一丝的慰藉。 她想起那把于皜赏给她的七弦琴,他请了最好的师傅打造,但是她只随意拨弄了下就搁在一旁。 寝宫的床铺旁壁上挂着一把稀世宝剑,那是大漠受降可汗所赠,象征于皜的赫赫军功,他说要与他最爱的女人分享他得到的荣耀。 这些华丽的物事就跟皇宫一样,跟她格格不入。看着玩得开心的儿子,她看得怔忡出神。 于皜制止太监、宫女出声,轻声走到宫雪霓身后,从背后一把搂住了她。 宫雪霓先是一惊,接着没好气的斜睨了他一眼,“于皜!” “大胆!”于皜佯怒道:“竟直呼朕的名讳?!” 宫雪霓对他轻皱了下鼻子,不是很真心的应了句,“皇上恕罪。” 他摆摆手,将太监和宫女给遣退下去。 “现在只有咱们一家人,”他拉着她,走到儿子身旁,逗弄着他,“随便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于皜脸上笑容灿烂,只有跟霓儿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找到片刻的宁静与快乐。 他对当皇帝向来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保命也为了保护宫雪霓,才不得不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无奈,宫雪霓明白,她是天下最懂他的人。 第10章(2) 宫雪霓对他柔柔一笑,静静的看着他们父子俩玩耍。 “刚才在想什么呢?”他分心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得这么出神?” 她也没有隐瞒,轻叹了声。“想以前。” 于皜可以从她那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声中感受到她的闷闷不乐,他站直身,专注的看着她,“为你爹的事气我吗?” 宫雪霓沉默,她爹跟着于皜平定西部异族之乱后,杀了方道生报了当年宫家大仇,可川蜀又有乱事再起,最后于皜下令由她爹带兵平乱。 宫斯云当时大病一场,宫雪霓自然不想还未痊癒的父亲出征,只是宫斯云却坚持请命,毕竟于皜甫登基,地位不稳,他一心只想要帮助这个皇帝女婿稳固江山,哪想到最后,他竟死在征战的途中。 内心里,一抹苦涩不停的刺痛着她,但她无法对他说出口,因为知道他的为难与无可奈何。 于皜伸出手搂住她,柔情的黑眸闪过一丝哀痛。 她轻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连忙眨掉眼中的泪,不想让他看到跟着一起难过。 “生死有命。”这几字说出口,连宫雪霓都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 于皜抱着她的手一紧,心中对她能体谅自己,有着感激还有更深的歉意,也更气愤那害死宫斯云的凶手。 宫雪霓振作起精神,抬头对于皜露出笑容,“来听儿子叫人,熙儿会叫爹了,来!叫爹——” “爹!” 于皜眼睛一亮,一把抱起了于熙,一脸满足。 “朕的长子——”于皜高高的将他举起,得意的嚷道:“将来的天子!” 宫雪霓脸上的笑容微僵,视线越过笑得开怀的父子俩,她看到了另一头一脸铁青的费竹青。 费竹青却没有发作,她压下怒气嘴一撇,不发一语的掉头离开。 然而她脸上的狠厉之色全落入宫雪霓的眼里,令她心头生起一股骇人的凉意。 她走到于皜身边,手搁在他的手臂上,不安的道:“于皜,孩子还小,立储之事言之过早。” 于皜瞄了走远的费竹青一眼,知道宫雪霓心中的担忧,他伸出手搂着她的腰,轻声的安抚着,“这是在咱们还没成亲前就说定的,你不会忘了吧?这个孩子是我们最钟爱的,不立他为储立谁呢?” 看着于皜一脸深情,宫雪霓只能勉强压下担忧,露出一个笑容。 他是她此生最爱的男人,他带给她很多的幸福与快乐,也带给她很多的遗憾与伤痛,当他给她的幸福快乐与遗憾伤痛差不多时,他们又该怎么继续下去? 她的耳里听着儿子的笑声,沉浸在自己心事里的她,只觉得这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隐约之间,宫雪霓好像听到孩子可爱的嘤咛声,她模模糊糊的想起第一个儿子,熙儿死了……死了…… 她的心被撕裂,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溃堤的绝望。 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舒适的马车里,身旁还有一个活泼舞动着四肢的小娃儿。 她感觉自己作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失神的望着身旁的孩子,他脚下上的七星胎记令她缓缓的回过神。 她颤抖着手,将孩子抱起。 她想起她在宫中产下双生子,拿刀架着于皜,离开她痛恨的宫廷,最后因体力不支而晕死过去。 之后的事……她全没了记忆。 抱着孩子,她伸出手,将车厢的布帘掀开,意外的看见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的卫华。 “华哥?!”她轻轻的唤了声,看着卫华,眼中有着困惑。 自从卫华跟着于皜立下战功,被封为将军之后,他总是一身戎装,气宇轩昂,此刻却是一身粗布衣裳,感觉就像回到过去在街上讨生活的日子。 卫华听到声音,转头看到她立刻露出一个笑脸,下令要马车停下。 “娘娘你可终于醒了。”卫华下了马,走到马车旁,仔细的打量着她,“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宫雪霓摇着头,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有数十人跟着这辆马车,而这些人都是从前跟随她爹的那些乞儿以及各自的家室。 这些乞儿都因参军有功,全有封赏,日子算是安定了下来,现在怎么…… “这是怎么回事?”她有些困惑的问。 “这是皇上下的令。”卫华看了下四周,赶了大半天的路,这儿已离京城有段距离,既然要向她解释,他便顺势要大伙儿休息一会儿,“娘娘再撑会儿,臣会找个适合的落脚处让你住下。” 宫雪霓还是不解,“我不懂。” “皇上下了密令,要臣带着几个亲信与娘娘出宫,照顾娘娘和二皇子。”卫华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吧!霓儿,”他唤着宫雪霓的闺名,“一切都有华哥在,没事的!” 宫雪霓的眼眶蓦地红了,“于皜……下的令?!” 卫华点头,叹了口气,“华哥知道你怪他,别说你,我也怪啊!咱们头儿死得可惜,还有你那早夭的孩子……只是怪他也没用,华哥我不得不替他说句话,你们的长子死了,他跟你一样心头难受,只是他是皇帝,还是有他的正事得做,得顾全大局。 “打一开始他就没野心,是因为手足相残,才逼得他不得不反。甫登基大局未定,纵使他想有一番作为,也只能暂且容忍费家那群人。今日事情既然已经闹得不可收拾,他索性派我送走你,至少比留你在宫里安全。” 宫雪霓轻抚着怀中的孩子,低下头,不发一言。 “他派了我们这群人来替他守护你,我会找个安全僻静又离京城顶多一日路程的地方住下来,过平凡人家的日子,以前的事,你就别再想了。” “谢谢你,华哥。”宫雪霓感激的看了卫华一眼,“你明明是个大将军,却要你来守着我和孩子,委屈你了。” “别提什么将军不将军,”卫华摇着头,“说到底还不是虚名。” 有人视名利为无物,有人却为名利争夺算计,到头来,人死了,一切还不是都失去了意义。“是啊!不过是虚名,过些平凡的日子才好。”宫雪霓看着孩子脚底的七星胎记,喃喃自语,“我要这个孩子当个平凡人,我不要他争权夺利,只求他平安成长。” “会的。”卫华轻声安慰,“阿年伯说过,你是有福之人,好母生好子,这孩子自然会平安成长。” 提到了因病死去,没看到于皜登基的阿年伯,宫雪霓的心疼了一下,转移思绪的问道:“孩子还没起名。” 该是他的爹替他取个名字,但现在……她眼中的落寞更添几分。 “霓儿,打起精神来,谁说没有替他起名。”卫华拿出个黄色锦囊。“拿去。” 宫雪霓楞了一下才接过,她打开锦囊,拿出里头的纸,上头写了两个字——燕、翼。 “大皇子叫于燕,二皇子叫于翼。”卫华解释,“皇上说,这表示燕子的翅膀,他希望这两个孩子有双燕子的翅膀,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宫雪霓心中的哀伤淡了些许,忍不住笑了出来,“是他自个儿想要过这种日子吧!” 卫华也跟着大笑。确实,于皜本来就不想当皇帝,对他而言最理想的生活就是跟宫雪霓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只是造化弄人…… “皇上说,给他一点时间,他要你等他。” 宫雪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没有回答。 “原谅他吧。”卫华轻声道,他一眼就看穿了宫雪霓微笑底下的落寞。 宫雪霓的笑容隐去,抱着于翼放下布帘,也躲开卫华担心的眼神。 马车继续往前走,带着她与怀中的孩子走向未知的明日。 虽然她没开口多说什么,不过她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他,不论经历过多少风雨,他是她此生最爱的男人。 他要她等——她会等,一生一世都等。 马车越驶越远,她的人也离他越来越远,可她的心会永远在他身上。 或许这样的结局欠缺一生一世相守的完美,但他们之间共同拥有的一切美好,已经足够令她……不后悔。 上集完 *于皜与宫雪霓的爱情尚未结束,而他们拥有七星胎记的双生子又会掀起什么波澜?想知道后续发展,请阅读《真龙天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