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女婿(下)》 第10章(1) 纵使李舞扬已安然无恙的在眼前,但柳岩枫脑海里回荡的依然是她倒在血泊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过去的梦魇紧缠住他不放,在他心头掀起翻天覆地的震撼与恐惧。 他曾经离死亡很近,也在血腥中失去了他的娘亲,他无法忍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衣不解带的守在她床边一天一夜,想起初识那时大雪纷飞,面对凶神恶煞的壮汉她依然无惧无畏的挡在他面前,对照她现在的苍白虚弱,更揪痛他的心。 当李舞扬醒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柳岩枫一脸憔悴的模样。 “你终于醒了。”顾念她身上的伤,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心疼地伸手轻触她苍白的脸颊,就怕稍一用力,会弄疼她。 她无言的看着他,勉强的露出一抹笑容,如同扶风弱柳般的神态,更添楚楚动人之姿。 “痛吗?” “还好。”不想让他担忧,她睁着水蒙蒙的大眼,望进他深邃的黑眸,“总之死不了。” 他闻言,不悦的眉头一皱。 “别恼……噢!”看他眼神转变,她不由得轻声一笑,却因为拉扯到伤口而申吟出声。 “小心!”他连忙靠近她,目光尽是担忧。 “我知道。”身子虚弱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令她十分不习惯。她扮了个鬼脸,苍白的脸上总算逐渐有了些许红润,“你看起来真糟。” 他无言,只能无奈的睇她一眼。都这个节骨眼了,她竟然还在乎他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这辈子他从不求人,一向靠着自己的能力得到想要的东西,但为了她,他第一次放低姿态,求长老施展狐仙法术减轻她伤重的痛楚,结果却被长老断然回绝。 长老的拒绝早在他意料之内,毕竟梦魂谷上下对他坚持迎娶李舞扬一事皆表不谅解,长老没有要他立刻送伤重的她出谷,就已经是最大的妥协了。 虽然对于这个结果难免失望,但柳岩枫此刻终于可以理解她当初为救司徒伶,不顾严寒跪在雪地中,纵使赔上一条命也要放手一搏的那份心。 为了她,他不也如此义无反顾? “岩枫,”李舞扬轻拉了下他的手,娇柔的问:“诺儿呢?” “他没事。”他轻抚开她的黑发,柔声回答,“夏竹和夏雨那两个丫头在照料他。” 这个答案令她微惊,“夏竹和夏雨?” “是啊。”想到她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跟在他身后,还以死相逼硬要跟着他回谷,柳岩枫便不禁叹了口气,“那两个丫头就跟你一样麻烦,硬是要跟着我回来。”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来,“我们都让你为难了是吧?” 看着她的笑,他只是紧握住她的手,没有搭腔。 “她们是我的人,跟来了也好。”就算浑身痛楚,李舞扬还是咬牙忍住,续道:“若是让她们俩留在王府,紫絮也不会给她们好日子过。” 提到李紫絮,柳岩枫眼神一冷,动怒了,“那对母女欺人太甚!” 李舞扬没有否认。她们确实是欺人太甚,不过……她眨着眼睛,觉得有趣的看着他的神情。“相公,”她温柔的唤了一声,“你生气了吗?” 他没好气的望着她,没想到这当头她也能问蠢问题,而且还一副看起来挺乐的样子。 她伸出手,俏皮的拍了拍他脸颊。 而他马上抓下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印一吻。 他的柔情举止令她心头一暖,可看着四周,现实回到脑海中,她脸色不由得严肃了了起来。 “我被杖责一事,等父王回来肯定会掀起风暴,现在你收留我们,我自然心存感激,只是……诺儿与我都进了梦魂谷,还带着夏竹和夏雨,你的族人们无妨吗?”她可是很清楚梦魂谷上下对皇室中人的仇视态度。 “我的族人,我自会处理。”他安抚她,“你只要安心养伤便可。” 有他一句话,李舞扬明白自己可以放下一百二十个心了。她平静的望着他,“你该知道,我从不想让你为难。” 看到她眼底未说出口的歉疚,他亲了下她脸颊,“下次闯祸前,多想想这句话。” 她又笑了出来,不过却再度拉扯到伤口,疼得她皱起眉头。而这份刺骨的痛,也使她思绪飘到了始作俑者——谨王妃身上,对这个所谓的“母妃”,她感到遗憾又痛心。 小小年纪她便跟着伶姨一起被带进谨王府,十年来,伶姨谨言慎行,一天都不敢妄想抢王妃风采,知足认命地甘居人后。处处忍让却落得今日独子李诺得要跟她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难道这世上真是人善被人欺吗? “今日好险有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怕她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说保护李诺了。 他不爱看她眉间浮上轻愁,只道:“别想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她柔顺的点点头,伸手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陪我一会儿好吗?” 他嘴角微扬,小心翼翼的躺在她身旁。她的头枕在他胸前,依偎着他,倾听他沉稳的心跳。 即使伤口疼得无法安稳入眠,但她还是闭上眼休息,不愿让他为她担忧。为了看顾她,想必他应该也累了吧。 她眼才闭上没多久,两人便同时听到外头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她不解的睁开眼,水灵灵的大眼抬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捏了下她的手,无声的安抚。 几乎在他翻身下床的同一时刻,房门随即被推开来,一个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的女子踏着率性的步伐大步走了进来。 柳岩枫见了来人,没有太大的反应,目光冷淡的看着她直闯到眼前。 女子身后跟着满脸无奈的崔昂。 “谷主,如意小姐求见!”崔昂拦不住人,只好跟在后头意思的通报一声。 李舞扬克制不住好奇的撑起身体,不顾这样会扯痛伤口,让她痛得龇牙咧嘴。 “你躺着。”柳岩枫无奈的瞄着她。 “让我看一下嘛。”她俏皮的嘟了下嘴,依然瞪大眼打量着来人。 打小,每个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大美人,但她却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才真是美,亮丽的外貌与自己的娇柔截然不同。 眼前佳人有着北方女子特有的修长身材,那双像秋水一样清澄的双眸闪着光亮,好像会说话似的,极为动人。她不自觉想要靠近,看得更仔细…… 柳岩枫终于看不下去的伸手压住她肩膀,不让她起身。她微微一笑,表示无妨,他却警告似的睨了她一眼。 看到他的眼神,她只能乖乖趴回床上,不过目光还是直盯着对方看。 姜如意漆黑如墨的双眸死命盯着柳岩枫压在李舞扬肩上的那双手,眉头一皱,不客气的瞪着她。 而李舞扬倒也不害臊的回视,这不仅令姜如意更感到不快。 “有事?” 纵使对姜如意的直闯感到不悦,但柳岩枫并没有表现在神情中。 听到问话,她这才收回愤愤不平的视线,转向他,“爹已经派人求见谷主多次,恕如意斗胆问一句——谷主打算置之不理到何时?难道就因为我爹拒绝出手救治这名微不足道的女子,所以令谷主气愤难消吗?” 微不足道?指的是我吗?听到对方的话,李舞扬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觉得这名女子脸上闪动的怒气颇值得玩味。 姜如意兴师问罪的口吻,使柳岩枫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一脸讳莫如深,冷淡的开口,“明日我便会去见长老。” “不用等到明日,我爹现在正在前头等着,不如谷主跟着如意去一趟吧。”她边说,目光不客气的再次飘到苍白的李舞扬身上。 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近看李舞扬,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她的娇小脆弱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微扬的嘴角,甜甜的表情,眼睛大而清澄,纵使现在身负重伤,却别有一番夺人心魄、弱不禁风的风情。 作为一个女人,连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了,更何况身为男儿的柳岩枫。 但凡人俗胎,再美的花容月貌也禁不起岁月的摧残——她姜如意则不同。 她有近千年的功力,又是狐族长老的掌上明珠,举世无双,有着李舞扬终其一生也比不上的风采。 她与梦魂谷的所有人都同样背负复仇雪恨的重责大任,柳岩枫不仅是谷主,更是他们的精神依归,他代表着生死未卜的狐主及芳魂远去的公主,所以不容许有半点差池。 只是,自从他认识了李舞扬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擅自出谷,像个呆子似的等待,只为了与这凡人共享一块平凡无奇的梅花糕;从不求人,却为了李舞扬纾尊降贵,变得连她都觉得陌生。 而身为梦魂谷的谷主,他竟带头坏了规矩,不但带凡人进谷,如今更要迎娶这个凡人女子为妻,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还是帝王后裔,与她们狐族有着难解的恩怨情仇。 “谷主,”姜如意知道柳岩枫一向吃软不吃硬,于是放柔自己的声调,轻声劝道:“这么多年以来,爹不停想方设法,试图替谷主寻求长生不老之术,但谷主现下却不顾反对迎娶凡人为妻——别说爹和族人了,就连一向都站在谷主这边的如意也无法谅解。” 第10章(2) 李舞扬困惑的眨着眼。她虽然受了伤,但脑子并没有糊涂,她把姜如意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长生不老?凡人?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姜如意的话,柳岩枫无言以对,毕竟是他坏了规矩在先,他难辞其咎。头一低,正好对上李舞扬一脸困惑的神情,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你退下吧。”柳岩枫开了口,不想任何人打扰她休养,更不想让她被牵扯进太多的恩怨中,这是他保护她的一种方式,“我一会儿便去向长老赔罪。” 姜如意的手紧握成拳,目光冷冷的扫向眼前的一对爱侣,她很清楚谷主的让步不是因为被她说服,而是不愿再李舞扬面前多谈自己的身世,简单的几个动作、几句话,已一再显示他对李舞扬的保护。 他话一出,站在不远处的崔昂立刻上前,“小姐,请。” 姜如意压下怒气,淡然开口,“谷主不宜跟‘凡人’太过接近。若让她们知道你的身份,只怕会若来杀身之祸。如意的话,还请谷主三思。” 语毕,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李舞扬不由得赞叹,“这姑娘真美,不过看来脾气不太好。她是谁?” “她是姜如意,”柳岩枫淡淡的说,“是长老的掌上明珠。” “原来是长老的掌上明珠啊……”她思索了一会儿,“可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改天再说吧。”他拍了拍她的面颊,没有正面回答。 方才姜如意的一段话,令柳岩枫黑眸一沉,似乎又看到多年前那可怕的一幕——一个道人拿着一把长枪,狠狠的刺进他母亲的身子!直到现在,他仿佛还能听到母亲临死前痛哭的哀号。 多年前的屠杀是残酷的事实,更是他一生难以逃月兑的梦魇。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因于钦天监里一个小小辟员的几句谗言——当今太子被狐妖所迷惑,所以才会对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不屑一顾,不愿当一名“身着龙袍的囚犯”。听闻此话,皇帝大为震怒,因此才下令歼灭狐族。 想当初,狐族上下是多么的自傲,把皇帝的御令当成笑话看待,只因狐族一向介于仙和妖之间,大多具有法力,岂会如此轻而易举就被歼灭? 只是没料到,皇帝竟还真的找到不少高人,将他们狐族的栖息处一一毁坏,用火烧了一座又一座的山,令逃月兑不掉的小狐死伤大半。 当年那个小小的钦天监官员也立下大功,成为一朝国师,权倾天下。 柳岩枫当年虽逃过死劫,但却逃不过久缠的恶梦,一场疯狂的屠杀,成了压在他肩上最沉重的担子。 他长长的呼了口气,微敛下眼眸。他是拥有一身好医术,但却没有法力,更没有千年修行。他的亲爹是凡人,而他也与凡人无异,生老病死,凡人该经历的他全都逃不掉。 他接受这样的结果,只是长老不放弃,谷里的族人也希冀他找到长生不老之法,让他可以守护狐族生生世世。 若守护族人是他的责任,他愿意用生命去努力,但他其实不奢求长生不老,心怀千年之忧。 烛火的阴影投射在他俊秀的侧脸上,李舞扬专注的看着他,手轻搭在他肩上。“在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目光对上她清明的美目,瞬间千头万绪。最后,他淡淡一笑道:“我在想过去,像我娘亲当年为保我一条命而奋不顾身的模样。那时死伤无数,而开启悲剧的缘由竟只因一句谗言。” “谁有那么大的能耐?” 他顿了一下,老实回答,“国师。” 她眼神一黯,“你指的是……和卓?” 他轻点了下头。 李舞扬不仅想起伶姨总对她耳提面命的事。伶姨提过和卓,但只有简单几个字形容——此人不善。伶姨要她若真有天遇上这个人,有多远就得躲多远,不管任何人问起,都不能提及自己的亲身爹娘姓啥名谁…… “我不喜欢这个人。”和卓这个名字,令她打心底感觉不舒服。 “你见过他?” 她摇头,“没有,我与伶姨都没见过。我们没有显赫家世,身份又低下,所以无缘进宫,自然没机会见过国师。” “那为什么不喜欢此人?因为谨王妃?”他也知道谨王妃是国师的表妹。 “不,”她摇了摇头,“跟母妃没有太大的关系,伶姨的话只是推月兑之词。” “推托之词?” 李舞扬嘟起嘴,眨着眼睛,“是啊,这是一个秘密。” 他眼中带笑的看着她俏皮的模样,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亲生爹娘的死,跟他也月兑不了干系。” 他眉头微蹙。她爹娘的死跟和卓也有关系?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你爹娘是谁?” “这又是另一个秘密了,虽然伶姨说过什么人都不能说,但你是我未来的夫君,告诉你也无妨。”她压低自己的声音,爬起身打算在他耳际低语,却不小心扯到了了身上的伤口,痛得她哎叫起来。 “你真是……”他险险扶住她,眉头锁得更深了,流露出对她的无奈,“别乱动,若是伤口又扯开,你就有罪受了。” 俏脸因为痛而涨得通红,但她依然不顾一切伸出手抱住他,手指轻抚过他眉心,“我不喜欢看你皱眉的样子,我要你开开心心。就算过去曾有不开心,那也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未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听到她的话,他心头一暖,“话别说得太早,不怕我不是人吗?” “不怕。”她一笑,娇嗔的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话当玩笑,“我只知道你是我爱的男人。” 看着她的笑容,柳岩枫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柔情。 “对了,不是说长老在等着你吗?你快去吧,等你回来咱们再谈。”她轻声催促着他。 看夜色已深,确实不好再让长老久候,于是他道:“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好。”她目送他离去,关上房门,也想休息了,但脑子却仍转着方才姜如意的字字句句——梦魂谷的神秘,和柳岩枫肩上背负的沉重过去…… 她可以义无反顾的选择所爱的男人,但却不想让他未来保护她,而陷入孤军奋斗的局面。 忍着痛楚,她咬牙从床上起身,想去厅里一探究竟。若真有指责,就该冲着她来,她不会让他独自面对来自族人的责难。 第11章(1) 坐在大厅,一脸阴霾的长老一看见柳岩枫出现,没有起身,也没有客套,直截了当的便开口。 “谷主,老身深夜求见,只有一事相求。” 柳岩枫心中大概已知长老所求何事,但他依然面无表情,缓缓的坐在椅子上等待他开口。 “谷主应该尽快安排将人送走。”纵然心中明白自己的要求不会得到谷主首肯,长老仍尽责的续道:“不但是谨王府世子,更包括……舞扬郡主。” 眸光一敛,他仍旧无言。 “谷主,”长老轻叹了口气,无奈之情溢于言表,“你难道不怕旧事重演,替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长老的语重心长终于使他打破沉默,“舞扬不过是谨王爷的养女罢了。” “纵使只是养女,却也是位郡主。”长老眉一皱,陷入回忆之中,“老身还记得当年谨王爷虽受朝廷之命围剿狐族,但衔命而来的王爷并没有大开杀戒,此举等于间接放了咱们一条生路。” “可纵使如此,谨王还是皇室血脉,若日后与我族有所冲突,他再怎么深明大义,心也是向着自家人……所以,谷主留谨王子嗣在谷里实在是大大不智之举。这点道理,谷主难道还不明白?” 柳岩枫抚着下巴沉思。他不是不明白,只是放不下她,而她所在乎的人,他也无法置之不理。 “抑或……谷主打算将郡主与世子留置此地当成人质,拿来当谈判的筹码?”长老锐利的眸光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他,“倘若谷主真的有此打算,那自然就另当别论。” 柳岩枫神色倏地转冷。他从没打算利用舞扬或李诺。 长老看他神情变得冷峻,当下便明白他的答案。毕竟谷主从来就不是城府深沉之人,不屑操弄人心,更何况对象是他动心的舞扬郡主。 “若谷主没有此番考量,”长老坚持道:“明日天一亮,就请把谨王府的人送出谷吧。” 柳岩枫一脸为难。他心中晓得长老身边只带着女儿深夜来访,而非选择大堂上公开责问此事、在族人面前训斥他,已经是为他保留颜面,目的就是希望他能在不引起骚动前送走舞扬。长老的担忧,他不是无法感受,只是在这时,他怎么也无法同意点头。 “舞扬伤重,”他很快的做了决定,“一切待她身体好转再谈。” “谷主,”在一旁的姜如意忍不住开口,月兑口而出的话句句带着刺,“方才我看她那副样子,似乎还是挺好的,该是死不了才对。更何况,她是娇滴滴的郡主,谷主还怕她出谷后没人照料吗?” “如意!”长老目光瞥向自己的女儿,“不得无礼!” “爹,都什么时候了?若不说重点,我看谷主是醒不了的。”姜如意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李舞扬的爹是谨王爷,那皇室一家子背地里干了一堆烂勾当、杀了许多人,说他们家的人会有多好我压根不信!” “姑且不论那个小世子和郡主,就说当年的谨王爷好了。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放过我们族人,但他真是什么大仁大义之人吗?你们又如何肯定?说不定谨王爷只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担心自己技不如人,若真的跟我们硬碰上,他不但讨不到半点便宜,一个不好,还小命不保,我们族里还有人以为他真有仁义之心,说到底……或许谨王爷才是那个最坏的胚子。” “我父王不是坏人!”李舞扬手撑着门框,踉跄了一下,一脸苍白的出声。 柳岩枫微讶的看着她出现,一个剑步就冲到她身旁扶住了她,“你怎么出来了?” “我说过,我不想令你因我而有任何的为难。”她勉强扬起唇角,目光柔柔地飘向他,“若真有责难起因于我,就该由我与你一起面对。” 他心疼地看着她额际因使力行走而冒出的小汗珠,“你真是……” “放心,我只是受了点伤,还撑得住。”她的手轻抚过他胸膛,扯唇一笑。 人虽虚弱,但她却目光如炬地盯着长老,转眼间十载光阴过去了,但那大雪纷飞的一日,却又好似昨日才发生的事一般。 “老爷爷,”她柔声地开口,“虽然舞扬不知当年到底出了何事,令梦魂谷上下族人家破人亡,但我父王真的不是坏人。正如舞扬也很清楚,虽然老爷爷字字严厉,实际上却慈悲为怀一样。” 听到她的话,长老神色一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郡主……见过老身?” 李舞扬靠在柳岩枫怀里,他身上传来的温暖令她几乎想叹息,好在有他扶持,不然她可能无法站这么久。 她呼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浅笑,“老爷爷忘了舞扬吗?” 长老的眼中闪过困惑。 她继续提醒道:“当年在破庙,您带走了我的小狐,还看伶姨在大风雪中带着年幼的我十分可怜,起了恻隐之心,给了我们一袋碎银子。” 长老闻言,不由得身躯一震,“你是当年那个——” “是。”她微笑点头,“那个不愿把小狐给你的舞扬。长老回想起来了吗?” 那一夜,长老当然记得清清楚楚,若没有那小泵娘的慈悲,他们也不会有今日的谷主。没想到当年那个水灵灵的小丫头,长大后真的出落得落落大方,标致动人。 他心一震。这是什么样的情缘?她救了谷主的命,谷主来还她的情…… “虽然只是一袋碎银,但对萍水相逢的可怜人都能出手相助,我相信老爷爷肯定是个大好人。我的父王——该说是义父吧,那日您走后不久,他也来到破庙,伸出援手救了我和伶姨,还给了我们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因此他跟老爷爷一样都不是坏人,是全天下最善、最好的人。” “他再好、再善也没用,”姜如意冷冷一哼,“因为他有一群世上最恶,最毒的家人!当年是皇室派人来灭门的,你是皇室之人,所以说到底,这笔账也该算你这个郡主一份。” 李舞扬因为她的指责,面容一怔,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是没了血色。 “如意,够了!”柳岩枫严厉地扫了姜如意一眼。 她心有不甘,恨恨地咬牙。谷主曾几何时用过这样的口气对待她?而这一切,都起因于李舞扬。 “如意姑娘,过去的恩怨舞扬不了解,所以确实不便评论。”李舞扬轻叹了口气,“我们虽是皇室之人,但我父王绝不会滥杀无辜,李诺是世子,也是将来的谨王爷,只要你跟他相处,便会发现他天性善良,忠厚宽容——若你们族人愿意给个机会,时间自会证明我们绝非恶徒。” 姜如意再次冷哼,沉着脸站到了长老身后,因为刚才柳岩枫开口斥责的缘故,所以她不愿意再答腔。 长老无言了。今日发生的一切,难道早在十年前已经注定? 他深深地看着李舞扬,“郡主可记得当年救的小狐?” “记得。”提到小狐,李舞扬笑了,“长老说要带着它去找它娘。” 因为她想娘,所以注定小狐一定也想它的娘,只是……她娘已经回不来了,至少小狐还能—— “但是小狐的娘已魂飞魄散。” 死了?!苞她娘一样?李舞扬楞了下。 “而它……”长老一顿,看了柳岩枫一眼,见他没开口制止,便继续说道:“便是现在站在你身旁的谷主,柳岩枫。” 第11章(2) 李舞扬脸上闪过惊愕的神情,怔怔地说不出话,好半晌脑袋一片空白。 小狐……是岩枫?!她猛然抬头看着他。 “我说过……”柳岩枫双眸紧锁住她的眼,须臾不离,“我不是人,我是只狐狸精!” 她难掩讶异地对上他漆黑眼眸,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那不是他的玩笑话? “不单是我,”他抓着她面对自己,手不自觉的用力,“其实梦魂谷里你所看到的人也都是狐。震惊吗?你可以接受这样的我吗?” 他有些捏痛了她……虽然他语气平稳,但她仍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她有丝心疼地笑了。这个傻男人,还以为她会在乎吗? 她对他眨眨眼,口气有着赞叹,“这世上还真是无奇不有,你竟然是只狐啊!” 看到她不介意的笑容,柳岩枫这才放下紧绷的神经,发现自己的身躯因为等着她的回应而僵直,似乎也握痛了她的手臂,他立刻放轻力道。 她朝他一笑,“所以,你拥有高超的医术和制伏野马的能耐,全都因为你是一只狐?” 他摇头,“制伏野兽的能力是与生俱来,或许真跟我娘是狐有关,但医术却是我向一代神医郑西子苦学而来,得来可一点都不侥幸。我娘是拥有数千年修行的狐族公主,但那是我娘,若你指望我拥有如她一般的神通能耐,那恐怕要教你失望了。” “我明白了。”她思索了一会儿道,“虽然你娘是狐,但你还是比较像个凡人,所以方才如意姑娘才会说长老总是想方设法替你寻求长生不老之术。你其实与凡人无异,也会老死,因为……你爹是凡人?”而且她记得他也曾说过,他爹还是皇室中人。 柳岩枫点了点头。 “这真是……”李舞扬一脸惊奇地看着慈祥的长老和傲然的姜如意,外观上他们与常人无异,很难想象竟然都是狐狸幻化而成的。 “就算非同类又如何?”她很快就接受了事实,“人都有善与不善了,神或妖也亦然。我只知道你们是善的,这就已经足够。” 他眼神一柔,“你当真不介意?” 她摇头笑道:“你都不在乎我是皇室中人选择与我相守了,我又怎会介意用命保护你而丢掉性命的你娘是只狐呢?” 她的话,使他忍不住动容地搂住她。 “真是荒唐!”一旁的姜如意看到这一幕不禁柳眉倒竖。这女人的脑子八成有问题。 “如意,不得无礼!”长老淡淡地瞄了女儿一眼,他不是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但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虽然他也曾经想过若最终无法替谷主找到长生之术,就让如意与他成亲,生下的孩子一样是狐主的血脉。 “爹,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无不无礼?”姜如意怒道,“不管这女人说的话再好听,也不能抹去她是皇室之人的事实。别忘了,当年就是他们的人几乎灭了我们全族。这女子是祸害,绝对不能留。” “你的话不无道理,”长老十分公允地开口,“但不可否认的是,十年前的屠杀确实与郡主无关。说到底,她还算是我们的恩人。当年若非有她出手相救,就没有今日的谷主,更没有我们狐族现在的一番天地……这或许真是上天注定的吧。” 听到父亲的话,姜如意万分错愕。爹这不摆明了接受李舞扬吗?一个凡人——这怎么可以?! “爹!她是个凡人!” “我明白,但是有恩就该报……罢了。”长老一叹,伸手一挥,在女儿还来不及阻止前,一阵光亮已罩在李舞扬身上。 李舞扬一惊,瞬间只觉得身体一轻,接着身上的痛楚奇迹似的全然消失,最后只剩下些许疲累的感觉。 她难掩惊奇地低头审视着自己。她的伤……全好了?! “爹!”姜如意气得跺脚。 “别再说了。”长老不理女儿的怒火,炯炯有神的眸子深深看了李舞扬一眼,“若真是缘分由天定,老夫也无力逆天而行,只希望这段姻缘地带给我们全族的是福分的而非灾厄。”说完,他便拖着略微沉重的步伐离去。 得人恩果千年记,当年既是她救了谷主,单凭这个恩惠,他便不得不接受她。 两人如若彼此相属,他就无法拆散他们,纵使明白后果可能不是他预想得到的,也只能选择守候在一旁。就如同当年狐主眼睁睁看着公主爱上凡人,却依然无力阻止一般。 姜如意愤愤不平地看了他们一眼后,也尾随着自己的父亲离去了。 李舞扬压根没注意到离去的两人,她的注意力还在方才发现的惊奇中。她稍微离开柳岩枫的怀抱,张开双手,在他跟前转了一个圈。她的伤都好了。 “太神奇,真是太神奇了!”不是做梦,真的都好了! 他目光带笑地看着她一举一动。“是很神奇。不过最神奇的却是……当年竟是你出手相救?你是我的恩人?” 她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 “恩人?”她抚着下巴,露出得意的神色,“我喜欢这个词。那好,以后你见我不用每次都得跪拜叩首,只要恭恭敬敬地叫声‘恩人’来听听,让我开心一下就行了。” 看她打趣调侃他,柳岩枫伸手将她抱进自己怀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长老出手相助的举动,已经说明了纵然长老心中觉得不妥,但还是接受了舞扬,这点是他最为乐见的。 毕竟他虽然从不在乎与舞扬间的层层藩篱,愿意为她义无反顾,但自己终究是长老细心照料长成的,也不愿见到长老眼底露出对他的失望神情。 而今情势的转变,令他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幸福。 第12章(1) 李舞扬发现还真得要自己走上一趟,才知道这梦魂谷的占地有多广阔,山谷以木兰湖为中心,一头是广阔的草原,另一头则是古树参天的森林,终年白雾缭绕。 骑在马背上,她静静地凝望眼前如画的景色,在别有洞天的梦魂谷谷底,初春的讯息已经来到此地。 迷茫雾气如梦似幻,增添美意,耳里听着湖水轻拍堤岸,发出悦耳的浪潮声,身下的马儿踏着悠闲的步伐,她在这里找到一丝难得的平静。 突然,她听到熟悉的笑声打破寂静,不由得扬起嘴角,踢了下马月复,循着声音的出处而去。 她在西边的草原上,发现了带着李诺出游的夏竹和夏雨。 “郡主?”夏竹最先发现她的身影,连忙迎上去,“你怎么跑出来了?” “既然伤好了,就没必要一直躺在床上。”她帅气的从马上滑了下来,拍了拍马头,棕马像是有灵性似的跑到一旁吃草去,也没走远。 “这小棕儿还真乖。”看着听话的马儿,夏竹啧啧称奇。 记得那日在市集,马儿发狂伤人的那幕她可还牢牢记在脑子里,怎么也料想不到才几日的光景,这匹被郡主戏称为“小棕儿”的月兑缰野马,竟已温驯得像只小兔儿了。 “他是你们郡马爷送的,当然很乖。”李舞扬眸光爱惜地瞥了小棕儿一眼。 她爱这匹马,不单因为它的灵性,更因它是柳岩枫所赠之物。 “郡主的言下之意,是郡马爷也像小棕儿一样听你的话吗?”夏雨在一旁打趣道。 “这是当然。”李舞扬笑出声,骨碌碌的大眼睛转了转,俏皮地回道:“不过,这话可不能让他知道,你们也晓得那人是很爱面子的。” 夏雨、夏竹两姊妹相视一眼,也跟着笑了出来。 “姊姊!”原本在湖岸边自己玩的李诺,远远朝她跑了过来。 李舞扬伸出手抱住他,愉悦之情全写在脸上。她一向都很喜爱和弟弟玩在一起的时光。 夏雨跟夏竹站在一旁看着,就见这一大一小都快玩疯了,两人还在草原上滚起圈,根本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是郡主,一个则是王爷世子。 “郡主。”夏雨在一旁看着身上已经沾满青草屑的主子,忍不住开了口,“您能不能告诉奴婢您的伤为何会痊愈得如此神速?咱们郡马爷该不会真是神仙再世吧?不然……您明明被王妃的责杖之刑打得奄奄一息,怎么才不出几天就好了,不但生龙活虎,甚至还能骑着一匹没有鞍具的马匹处奔驰?这实在令人惊奇。” “确实令人惊奇,但……眼见为凭,我的伤就是痊愈了。你们就当郡马爷真是神仙再世、妙手回春吧。”李舞扬躺在草地上,对自己的婢女俏皮地眨了眨眼,她看着怀中的李诺,他脸上的红肿已消,只剩下淡淡的青紫,“诺儿原本要玩什么呢?” 李诺指着夏雨手上拿着的纸鸢,“诺诺自个儿做的。” “诺儿真行!”李舞扬鼓励似的吻了下他红扑扑的小脸。 李诺开心地笑了出来,指着不远处的湖泊,那四周也满是嬉笑声,“姊姊,湖里有很多鱼。” 李舞扬顺势看向他手指的方向,湖泊里头真的有不少鱼。而在湖的另一边,则有几个孩子在那里尽情的游玩。 “郡主,这里的孩子真是行,”夏雨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道:“个个深谙水性不说,下水去游个几圈,哪个不抓个几十条鱼上来的那才奇怪。我在旁边看得都佩服起来了呢。” 李舞扬闻言,从草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和李诺身上的草屑,牵起他的手,缓缓走了过去。 这里有清新的空气、宜人的风景,而看着不远处孩子们淳朴的笑脸,她实在很难想像他们和自己全非同类。 “郡主,你就别过去了。”夏竹忍不住叨念,“那些孩子一看到我们就飞也似地跑到另一头,好像咱们是瘟疫一样。” 李舞扬微微一笑,她大概知道原因,却无法对夏竹说明。那些孩子应该都被交代了不能与他们这群“凡人”太过接近。 她并不怪他们,毕竟不是同类,她和李诺又是皇室之人,跟他们有着血海深仇,这些难解的心结绝非一时半刻能够解开。 “他们跑到那头去,我们就到那头去找他们不就好了吗?”她语调轻快的表示,自顾自地走过去。不过离那群孩子还有一段距离时,她故意停下脚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今日天气真舒服,咱们站的这里正好可以当矶钓钓鱼,改天咱们有空就来比比,看谁可以钓得多?” “诺诺会赢。”李诺抢先开口。 李舞扬一笑,拍了拍弟弟的头,“诺儿真有志气。”眼角余光注意到孩子们看到他们接近,全都好奇地停下动作看着他们。“诺儿不是要玩纸鸢吗?”她伸手把夏雨手上的纸鸢拿过来,交到弟弟手上,“去吧。” “嗯。”李诺点点头,对那些孩子招招手,露出阳光般和煦的笑容,要他们靠过来一起玩,然后便顺着风势跑起来,扬起手中的纸鸢。 原本只是远远看着的孩子们,看见他手中的纸鸢越放越高,也不自觉越靠越近。 “再高一点!”李舞扬在一旁拍着手鼓励,“诺儿,再放些线,飞得再高一些!” 纸鸢飞得越高,那些孩子们也越靠近,最后一个个都忍不住苞着李舞扬一起鼓噪起来。 一时之间,要李诺把纸鸢放高一点的声音越来越多,就在一阵热烈的加油声之后,纸鸢的线竟然不赏脸的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周遭扬起了一阵失望的叹息。 “纸鸢……”李诺看着断线的纸鸢越飞越高,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姊姊,“诺诺放得太高,所以断线了。” “没关系。”李舞扬对他温柔一笑,水灵的眸子扫过一个个孩子们脸上失望的神情,柔声说道:“古人曾说过见人风筝断,一乐也。断了线就是把不快乐也断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所以别再露出可惜的样子,咱们再做个新的不就成了?夏竹、夏雨。” “是。” “去拿些棉纸和竹子来,顺便再去找找有没有丹青,咱们一起做纸鸢玩。”她挥手招呼着那些孩子,“过来吧,孩子们,站在旁边看人玩有什么乐趣?大伙儿一起来才好玩。不过,你们要玩可得自个儿动手做喔,这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几个孩子原本已经移动脚步,但见她忽又伸出手,状似严厉地指着他们,脚步便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一脸戒备。 “我知道虽然你们看起来都是孩子样,可实际的年岁或许远大过我,”她对他们俏皮地眨眨眼,“所以说做纸鸢是各凭本事,我可不允许有任何不公不义之事发生,大家都只能用手,凭着自己的‘真本事’来完成,你们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孩子们互相对视一眼,最后都竟会心笑了出来。他们明白李舞扬的言下之意,就是要他们不能使用法术。 “郡主,你在说什么?”夏雨一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的样子问。 “你不懂没关系,这些孩子懂就行了。”她看着四周说,“这里风大不方便咱们回家去做吧。” 她开心地招呼着那群孩子进入柳岩枫的宅第。但一看到门口那半人高的白狐雕像,孩子们就全都迟疑地停下脚步,站在门口。 “放心吧,是我带你们进来的,没问题。”李舞扬简单的一句话,安了那些孩子的心,没半晌终于陆续跟着她走进去。 花园里,她带着孩子们索性席地而坐,夏竹和府第的下人很快就备好了棉纸、竹子、丹青和笔。 “真该请郡马爷替我画只凤凰的,飞上天际肯定美丽非凡,无可比拟。”李舞扬拿着笔,随意在棉纸上画了只灰鸠,一边喃喃自语着。 “郡主你这可不行,方才是你说要各凭本事的。”其中一个最大的孩子开了口。 “你这丫头……”李舞扬抬起头,看着跟自己说话的女孩那双水亮的大眼睛,知道她的名字叫云依,“拿我的话堵我的口?” “我没有,只是你们不是最常说那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好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得好。”她没有被激怒,反而发出一连串笑声。 才踏进府第就听到后花园里传来的嬉笑声,柳岩枫不由自主的被声音吸引过来。 “是郡主带了一群孩子回来。”崔昂在主子身后低语。 柳岩枫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谷主!”云依眼尖地看到他,立刻大惊失色地站起身。 其他孩子见了也跟着站起来,头一低,列成一排。 李诺见了觉得好玩,也跟着站起身,站到最后面跟着低下头。 见到这一幕,李舞扬笑得更开怀了。她看向柳岩枫的方向,娇嗔道:“我们本来很快活,可你一来全都走了样,真是杀风景。” 目光看见地上的器具,他微微一笑,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 李舞扬没跟着他走,只是挥手要站着的人全都继续,“人走了,轻松点吧。” “我第一次看谷主笑耶。”云依忍不住惊奇地说,“郡主,我爹、娘说你很行,没想到你真的那么厉害。” 她爹娘说她“行”?那也应该不是赞叹而是讽刺吧。 云依算是幸运的了,爹娘全都健在,可这里还有无数人在十年前的劫难中失去至亲,这样的血海深仇,要放下谈何容易?她和诺儿的身份,自然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接受。 虽然父王当年并没有参与屠杀,但他带兵前往却是不争的事实,正如姜如意所言,谁也不敢保证若将来情况有变,父王是否还能像从前一般慈悲为怀。 孩子秉性纯真,可以心无芥蒂地接受一个对他好的人,但大人的世界太复杂,纵使真心对一个人好,也未必会被他认同。 看着李诺愉快的跟那群孩子们相处,李舞扬摇了摇头,要自己不要多想。反正现在孩子们可以开心地处在一起就是个好的开始,若真要报仇雪恨,也该结束在这一代,而非影响到下一代。 她用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夏竹和夏雨,要她们看顾好孩子,自己则默默地起身离开。 第12章(2) 宽阔的草原上,毛色发亮的棕马一声嘶叫划破宁静,飞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李舞扬骑在马上,如同一阵风似的,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小棕儿好像知道她一心想要策马狂奔的心情,跑得又快又稳,令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在飞。 突然,她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分心地扭身一看。看到来人,她不由得嘴角一扬,拉起马鬃。 只见小棕儿一声长嘶,前蹄腾空,旋即停了下来。 “你……”柳岩枫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缓缓停在她身旁,一脸的无奈,“好马术。” “承让了。”她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深情地望着她,心中有出乎意料的惊喜。他当然知道她会骑马,只是没料到她骑术居然如此精湛,而且能耐说不定还在他之上。只不过方才内心在为她暗暗叫好之际,也控制不住的浮现一股担忧。 “不过太危险了。”他轻斥。 李舞扬红通通的脸颊上难掩兴奋之情,“放心吧,我的小棕儿知道我的心。” “知道你心的不单只是这匹小棕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对她伸出手,“过来,我载你一程。” 看着他伸出的手,一股甜蜜直闯她心房。她没有拒绝,直接被他抱到他的马背上。 “小棕儿真乖。”即使马背上已无人,它仍跟着他们行进,令她不由得看着他叹道。 “那也只有在对你的时候。”他宠溺的一笑,对她的爱怜全写在脸上。 当初被他们在市集买下的棕马似乎颇具灵性,谁都没办法靠近它,更别提驾驭,不过只要一遇上柳岩枫,和李舞扬,就全变了样,乖顺得不得了。 “对你不也一样?”她背靠着他,看着乖乖跟在一旁的小棕马儿称叹,“它好聪明”。 他伸出手,温柔的替她擦试额上的汗珠,两人就这么静静的依偎着。 “那些孩子喜欢你。”过了一会,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是应该的。”她得意的说。 他对她挑了下眉。 “因为我也喜欢他们,礼尚往来,这才公平不是吗?” 听到她的回答,他嘴角不禁扬起。 “今日……你上大堂可有事?”原本不想问的,但她终究开了口,明白问题不是逃避便能解决。 虽然长老出手替她疗伤了,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能接受她,她跟柳岩枫都很清楚这一点。 他脸上表情的变化得过且过微妙,但她还是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黑眸闪着光亮,“不顺利是吧?” “会解决的。”他一语轻松带过。 “当然。”她没有质疑他的话,“反正这世上许多事,本来不是非三言两语可解释,有些仇恨,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她静了一下会,柔声又说,“岩枫,我想回谨王府一趟。” 他先是一愣,但随即轻摇了下头,直截了当地拒绝。 “先别摇头,这是我深思熟虑后才下的决定。”她拍了拍他的胸膛安抚道,“你也知道大王妃是和卓的表妹,当今的太子妃是她表姐。” 他眉一挑,俊脸一沉,“纵使如此,那也与你无关,我不愿你再以身试险,插手我族人的事。” 她晶亮的眸子锁住他,伸出手抚着他的下巴,“你我虽然还未拜堂,但已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敛眉不语,身子僵直着,神情威而不怒,眼神摆明了就是要她打消念头。 “放心吧。”她语调轻柔地保证,“母妃那日动得了我,是因为我顾及诺儿,毕竟若一个不好,她可能会伤了他,所以我只容忍,不然,以我的能耐怎么任凭自己被人打得奄奄一自己而不懂得反击?这次回去,我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动我分毫。” “我不答应!此事勿需再提。”他肃然决定。 “好吧。”她竟然不再试图说服,第一次顺着他的意回答,“你说不提,我便不再说了。” 他怀疑的看着她,对她难得的妥协态度感到狐疑,“李舞扬,你别对我使阳奉阴违那一套。” 她双眼闪闪发亮,侧着脸,目不转睛的凝望着他,虽然没在笑,但眼神中像布满了笑意。 他一恼,忍不住伸手捏了她脸颊,“听到没?” “听到了。”她柔柔一笑,戏谑的说道:“没有相公点头,妾身岂敢任意妄为?” 看着她俏皮的神情,他心神一动,低头吻住她。 “只不过……若有一天你脑子不正常,点头同意我回府的话,到时可就别管我要做什么了哦。” 听到她后头补上的这一句,柳岩枫只能无奈的对天一翻白眼,“我决不会同意。” “话别说得太早。”她对他眨着眼,“小心被自己的话给噎到,到时我可不会同情你。” 她扬首一笑,吻了他脸颊,哄着生闷气的男人,暂时将回府的事给抛到脑后。 第13章(1) 今日的梦魂谷,在一大清早就透出些许不寻常的气氛。 天才微亮,就有一位瘦高男人风尘仆仆的从外头回到此处。 李舞扬很快跟族里的孩子们打听到这人名叫禹明,是狐族里道行数一数二的高手,奉谷主之命在外打探消息,每次回来都会有重要的事禀报。所以今日谷里有头有脸的大老们,一大清早就赶到大堂去了。 大堂听说是狐族的圣地,她本不应踏进半步,不过她左思右想,认为自己既然早晚要嫁给柳岩枫,这里就是她的家,没道理她在自个儿家里还有禁地不能涉足。 最后她下了决定,状似轻松的晃过去,人一到,就在大门处探头探脑的看着。 禹明站在大堂上,对坐在堂中央的柳岩枫恭敬的开口,“京城附近陆续传出的失踪案有些古怪,朝廷相当重视,但据属下探查的结果,些事可能并不单纯。” 柳岩枫淡淡的问道:“怎么说不单纯?” “这一连起的失踪案件都有一个共通点,便是失踪的地方附近都留有皮毛,乡野之间一时便传闻四起。有一说是猴精,更有一说是……狐妖。” “难道当年还有侥幸存活的族人,目前在京城出没吗?”一旁的姜如意开口。 “这点也不无可能。”禹明认同的点头,“现在外头可说是人心惶惶,前几天,京城里还不见了一位将军的孙女儿,贵族失踪,兹事体大,所以朝廷不得不派人调查,甚至打算不惜大肆搜索。据说,还打算趁此机会斩妖除魔,所以不排除放火烧山,逼出山林里的鬼怪,一网打尽。” 又是放火烧山?柳岩枫听到此,不由得眸光一沉。“朝廷派谁查案?” “和卓。”禹明声音清楚的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柳岩枫霎时神色冷冽。这个名字宛如用刀刻在了他心头,当年就是和卓带头,派人杀了他娘和他的族人。 或许该是时候,让和卓后悔当年没有斩草除根。 这次失踪的人大多居住在京城附近,京城是天子脚下最富裕繁华的地方,但对柳岩枫而言,却是个冷漠无情的所在。 当年他爹离去前,说过一定会回来找他们母子,怎知竟是一去不回,他与娘亲等到最后只有大军压境。 从那一刻起,生父之于他就如同陌生人,而对于一个负心人,他不再有情感,也不愿再提及。 “我亲自进京一趟。”沉默了下,他说。 他的决定长老并不意外,只是难掩担扰。“谷主,这事可以从长计议,和卓这人功力不凡,怕会伤了谷主。” “他能伤我到什么地步?”柳岩枫并未把和卓放在眼里,“纵使在京城相见,他只是国师,但我是谨王府的准郡马爷,论礼数他还得敬我三分。更何况,虽然我娘是狐族公主,但我并未承袭半分法力,看来与凡人无异,就算我在京城出现,他也不会察觉到一丝异状。所以,此事由我出面处理,是最适合不过!” 长老反复思索他的话,不得不承认由他进京一趟确实是最合适的安排,最后,他轻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说服他。 “谷主,还有一事禀报。”禹明继续开口。“当年灭我狐族的那个道士,其家人在边疆现身了。而且似乎还与一位朝廷命官为伍。” 大堂之上的众人听到这些话,立刻窃窃私语,柳岩枫的眼神则闪过一丝阴影。 “对于此人,谷主打算如何处置?”禹明直问。 他淡淡的下令,“长老,此事全权交给你处理,派人把人抓回梦魂谷,等我处理这几宗失踪案之后再来处置。” “是。”长老点头,表面平静,但内心其实也难免激动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终于找到反击的契机。 这时,柳岩枫眼角不经意瞄到屋处一抹鹅黄的身影——舞扬!? 大堂这里是狐族圣地,若她被发现可是会引起轩然大波,但她已是他未来的妻子……他敛下眼眸,镇静自若的坐在堂上,一派淡然的扬声,“娘子,别鬼鬼崇崇的躲在外头,进来吧。”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险棋,但他得赌,他不想选择逃避,也希望能让族人接受自己的这位凡人妻子。 大堂因为柳岩枫的一句话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目光全都看向门外。 李舞扬尴尬的一笑,现身在堂外。 “大胆!”坐在长老身旁的姜如意率先发难,怒斥道:“这里岂是你能来的地方!” 李舞扬眨着无辜的美眸,一派天真,“不能来是什么理由不能来?我相公在此,难道我连来此找他都不成?” “这里是狐族圣地!”姜如意怒道。真是个愚笨的凡人女子! “我知道,但我是谷主未过门的妻子,跟你们也算是一家人了,所以就算你们再不喜欢我,不是也得接受我成为你们的一分子?” 她天真的问话使姜如意一愣。“你是脑子不正常吗?” “如意姑娘,你这么说真伤我的心,我再正常不过了,不然怎么会死都要嫁给你们气宇轩昴的谷主?” 柳岩枫支手托着下巴,看着她红扑扑的双颊,一副勇气十足的模样,目光一柔,没有开口帮腔。他相信她自己可以处理这件事。 “你——”姜如意气得动到她面前,想要把她赶出去。 “别推我,我会跌倒的。” 李舞扬赶紧一把抓住姜如意的手,对方却忙不迭的想要甩开。 但她可没有放手的打算,站直身躯,凛然地口,“我与你们的想法都一样,因为我爱这个坐在堂上的男人,所以就算你们跟我不同类,我也不在乎,我会去爱他所爱之人,同样的,若你们敬他爱他,也该接受他所爱之人。” 姜如意看着一脸坦然的李舞扬,因她大胆的言辞微惊了下。 “你害不害臊啊?”她猛然抽回自己的手,啐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爹可是当今的谨王爷。” “没错,我父王是谨王爷,但你们也别忘了,当年他虽奉令围剿狐族,但最后却是他高抬贵手。” 她的话令在场的人无法以反驳。 “这件事我们之前提过了。”姜如意不悦的回嘴,“那是因谨王爷贪生怕死!” “你对我父王了解多少?”李舞扬终于不客气的瞪向姜如意,语气昴然,“你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若要定我父王的罪,可以,但至少拿出证据,让我心服口服。” “你这是强辞夺理!” 李舞扬静默了下,微侧着头,敏感的察觉四周的眼光满是敌意。若是她执意要与柳岩枫携手共度此生,那么不论等在前头的路是荆棘密布或龙潭虎穴,她也要闯它一闯。 抬头看着柳岩枫,见他对自己轻点了下头,相信不管有任何事他都会挡在她的面前。释然的感觉使她扬起微笑,顿时又觉得勇气倍增。 她扬起下巴,看着四周道:“那我也可以说你们这群人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事情根本没搞清楚就胡乱下定论!当年的事与我何干?杀你们的亲人的人,不是我父王,更不是我,要报仇也搞清楚对象再来。” “郡主,就算有谷主在场,你说话也最好三思。”长老淡淡的说道。“你这番言论,难道不怕激怒我们吗?” “长老,舞扬只是有话直说,我相信我家相公,所以也相信他信任的人都是明理之人。若你们真因一时之气就对我下毒手,那舞扬也只能说是我家相公跟我认人不清,只好认了。” 她这番言论,使长老忍不住摇头失笑。 而姜如意虽然仍无法说服自己喜欢她,但她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况且,她毫无害怕的坦然态度倒令自己打心底不由自主的佩服起来,也就跟着无言以对了。 见没有人再搭腔,李舞扬目光晃了四周一圈,发现每个人都有位置可坐,就她得站着。 “这里可以坐吗?”她找到了一个空位,问着坐在一旁的禹明。 禹明看着她和善的笑脸一愣。虽然他才刚进谷,但对于这个舞扬郡主的事迹,早有耳闻,而且传闻还有许多种不同的版本。 他试探的看向谷主,就见谷主轻点了下头。 “夫人,请。”他立该开口。 这一声“夫人”叫得李舞扬笑逐颜开,她立刻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刚才你们谈什么呢?” 她大方的态度就好似自己一直都是他们的一分子,四周又陷入一片沉默,突然之间大伙倒不知该怎么跟这个坦率的郡主相处了。 “娘子方才在外头,难道没听到吗?”柳岩枫脸上有着强忍的笑意。 李舞扬抬头看着坐在石椅上的他,微微一笑,敛下双眸,端庄典雅的低下头道:“妾身全听到了。” “哦?那娘子可有高见?” “高见是没有,只是这事一看就知道有古怪。”她直言不讳,“少女无故失踪,又恰好在附近都发现动物的毛发,人心惶惶引向妖邪作怪……相公怀疑或许是当年幸存的族人所为,但妾身却担心是有人设局想要引蛇出洞。” 柳岩枫眉头一扬,“娘子的意思是……” “要查是一定得查,但是与其你出面,不如由我出面。” “你!?”她的话倒令他始料未及。 “是,你是谨王爷的女婿,但我可是他的掌上明珠,反正我本来就是要替你查当年的血海深仇,打狗看主人,有我父王在,凉那国师纵有三头六臂也不敢对本郡主如何。”她对他甜甜一笑,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提议,相信他总不好再反对。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别忘了,谨王爷现在不在府里,而你也从未进过京城。” 话是没错,但若要她眼睁睁看他只身上路,甚至以身犯险,杀了她也办不到。 “相公……我自有我的方法。”她双眸清朗的看着堂上英俊阳刚的他,一身白衣的他,看起来真有一种超凡的魅力。“我们既是夫妻,自然得甘苦与共,我不能置身事外。你所重视之人,我便重视,如果此生你无法放下仇恨,那你的仇恨也便是我的仇恨。我的身分是阻力,但也可以化作助力,就端看你要站在哪个角度去思量了。” 她不懂装腔作势那一套,真心把这些人都当成家人,因此有话便直言,就算非同一族类又如何?只要是良善的一方,都值得以心相交。 她的话回荡在大堂之上,四周一片寂静。 看着她冷静自如的模样,柳岩枫虽然气恼她擅自决定以身犯险,但他微敛下的眼中却不能自制地闪过一丝柔情。 李舞扬真切动人的话语打动在场所有人,她的美丽是天生,但应对进退分寸的拿捏,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般做得恰如其分。 “相公。”她明亮的大眼闪着期待的兴芒,“若你点头,我可以立即出谷。” “这事……容后再议。” 李舞扬眼底闪过不认同。早知道相公不会轻易让她以身犯险,但碍于众人在场,她得当一个好妻子,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这不代表她会因此放弃。 她可以感觉这些族人看她的目光已经有所改变,只要她继续付出真心,以诚相待,早晚会让他们接受她。 不过先决条件是——她得先搞定她家相公才行。 第13章(2) 皓月当空,李舞扬赤着脚蹦蹦跳跳的穿棱在花间,口中还哼着小曲,个子娇小的她,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个小丫头。 柳岩枫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望着她。 她一个转头,藉着月光看到了他,立刻走向前,在他措手不及时猛然抱住他,还在他的面颊两边用力的亲了好几下。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最后轻笑出声。他一把握起她手,“你的手好冰,天黑了,怎么不进屋子里?” “我在等你。”她撒挢的窝在他怀里。 怀抱着佳人,柳岩枫不由得心头一动,下巴轻靠在她的头顶。 “这里好美。”她依偎着他,柔声的开口。 月光醉人,清风徐徐,空气中飘浮着花香,令人忘却烦恼,寂静的天地里好似只剩他们两个人,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 “真的可以吗?”她低下头,彼此都知道现实的问题还横在两人中间。“可以。”他的手握紧她的,“叫你踏进狐族圣地,你怕吗?” “怕死了。”她轻抚着他的胸膛,半开玩笑的回答,“我吓得腿都猛发抖呢!” 听到她言过其实的话,他不禁摇头失笑。她最好真的会怕。 “不过你放心。”她一脸坚决的又道,“为了你,龙潭虎穴我都闯。” 她豪气干云的口吻令他莞儿,轻拧了下她的鼻子。他最担心的,就是她偶一为之的“义无反顾”。 她将手缠上了他颈子,“你把事情都交找给长老了吗?” 明日天一亮,他便要离谷进京,而且打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念头。 “我不在谷里的这段时日,长老会关照你的。” “嗯。”她低着头,一脸温顺的样子。 他狐疑的瞄了她一眼。“没有话要说?”这可一点都不像她。 “怎么会?”她似嗔怨的看着他。“只是我说了,你会听吗?” 看见她固执的眼神,他不禁在心中叹息。“舞扬,我是为你好。” “我明白,只是为我好,也要我认同才成吧?”她很实际的表示,“若是我一点感受都没有,你所谓的为我好,还真没半点用处。” 全是歪理,柳岩枫实很不想再听下去,但也很清楚她不会轻易放过他。 “岩枫。”她忽然想到什么,轻快的语调转为严肃,“我手上有我父王的和离书。” 听到此言,他着实一愣。 “其实我父王带着伶姨返乡的前一夜有一来找我,他就是担心母妃回府会找我或是诺儿的麻烦,所以才未雨绸缪地交给我这封和离书,目的便是拿来约制我母妃,如果我现在以此要协,母妃或许会有一丝可能帮助我们。” 这点倒是出乎柳岩枫的意料之外,谨王爷李岳若真跟大王妃和离,就摆明了要跟和卓敌对。 他笑了下,知道她是诚心想要助他一臂之力,有这份心意便已足够,“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不认为大王妃会因此就选择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 毕竟大王妃之所以有今日的局面,全是因为有个声势如日中天的表哥,所以若真的要她选择,她会选对她薄情、另娶庶王妃的李岳,还是势力庞大的表哥和卓仍是未知数。 “我知道,但我想帮你。”她认真的说。 “我明白,但你终究是个女人家。” “那又如何?怕我会扯你后腿、增加你困扰吗?我不会,打小我便跟着父王学习骑射,没你想像中柔弱。更何况我也不放心你只带着禹明和崔昴出谷。” “他们俩都是高手。” “我知道。”她气恼又焦急的一跺脚,“但我也不差啊!” 他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 “别笑!”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虽然我喜欢你笑,但这个时候你这笑,像是在取笑我,真令人不舒服。” “我不是取笑你,”他搂住她轻摇,“只是感动你一心为我。” “我们早晚都会成亲,而且女人又不是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你可是我将来的唯一,我不为你为谁?” 他心神一动。“我以皇天后土起誓,此生只娶李舞扬为妻。” 听见他的誓言,她的脸因喜悦害羞而微红起来,“这个时候就知道讲好听的!” 看她脸红娇羞的模样,他忍不住低头吻她,不过还没碰到她的唇,她的手就挡在他胸前。 “要我相信你的誓言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挑了下眉,等她开口若悬河。 “我可以不跟你进京,不过你得让我跟着如意姑娘去苗疆,去帮你抓当年杀你娘的人回来。” 这更不可能了!柳岩枫摇了下头,伸手拍拍她脸颊,要她死心。 她娇嗔微怒地拉下他的手,“这不行、那不行……哪来这么多不行?不管啦,两条路给你选一条!” 他还是摇头。 她伸手将他的脸给扳到自己眼前,四目相交,露出祈求的神情。“求你……求求你。” 看着她发亮的眼眸,他大可不理会她,将她强留在谷中,但他十分了解在柔弱的外表下,她有一颗执着的心,知道以她的性子,若不答应,她也一定会找到机会,偷偷出谷,到时,她独自一人在外头,万一遇上了危险,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棘手。 “若跟着去,你凡事会听我的?” 一听到这句话,她双眼立刻亮如星斗。“妾身绝对听从相公吩咐。”她端庄的福身。“你最清楚了,我是全天下最不想让你为难的人。” 最好如此!他无奈地苦笑了下,伸出手抱着她,爱怜的吻上她。 她柔顺的仰起头回应着他的吻。 总是嚷着不让他为难的女人,却总做些令他头疼的事。 唉!一遇上她,他似乎每次只有妥协的份…… 第14章(1) 京城,天子脚下果然热闹异常,进了京,李舞扬便直接带着柳岩枫住进谨王爷在京城的宅第,能如此顺利,一切都得归功于她手上握着大王妃的紧箍咒——谨王爷亲手写下的和离书。 进京前,在柳岩枫的陪同下,她回了王府一趟,客气的将和离书拿到大王妃跟前,让对方瞄了一眼,然后,就轻松的从一脸铁青的大王妃那里取来王府令牌,带着夏雨和柳岩枫等光明正大的住进京城里的宅第。 至于谨慎的夏竹,李舞扬让她留在梦魂谷里照顾李诺。 有了皇室这层保护和光环,不仅闲杂人等无法打扰他们,崔昂、禹明打听起事情来,也格外的得心应手。 “据说失踪的姑娘,皆是在没有月光的暗夜消失的。”此刻,崔昂正在大厅上,对着一旁的柳岩枫报告打探回来的消息。 “没有月光?”李舞扬吃着桌上的梅花糕,喃喃说道:“那不就是月初那几日?” 柳岩枫摇着手中的扇子,喝了口茶,不发一言。 “相公,你听到了吗?” 他面无表情的瞄了她一眼。 她眨了眨晶亮的眸子,又说:“当然,若是天象不佳,乌云罩月也同样会没有月光,对吧,相公?” 他挑了下眉,以自己对她的了解,知道她肯定还有后话要说。 “若你要去明查暗访可以,不过记得要带着我。”她状似不经意的丢出这一句,只有少数人才晓得她话里的坚持。 丙然。柳岩枫眸中闪过无奈的神色。 “别这么看着我,”她口气一副害怕的样子,“妾身会怕的。不过……我还是要跟着你。” 一旁的禹明和崔昂忍不住笑了出来。 “舞扬!”他低声唤了她的名字,希望她能乖一点。这女人真是得寸进尺,口口声声不为难他,却总在给他出难题。 “跟着你比较安全不是吗?”她自顾自的撒娇着,“姑娘失踪……我左看右看也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姑娘家,如果贼人这次目标锁定了我怎么办?你真要你的娘子被掳走吗?” “这里是谨王府,谁这么大胆敢进府掳你这个高高在上的郡主?”他淡淡的提醒,眼一瞄,要她别说了。 “相公,你难道忘了前阵子不见一个将军的孙女?”她眨着大眼睛,当作没看到他的眼神示意,“所以,即使我是王爷之女,也不能担保贼人不会把脑筋动到我身上吧?你真放心留我一个人?” 他蹙起眉。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还是让我跟在你身旁吧,相公。”不顾有他人在场,她娇柔的靠向一脸生硬的他,“有你在,我心才能踏实嘛。” 柳岩枫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相公啊……”李舞扬不死心地又唤道。 看着自己属下脸上强忍的笑意,他瞪了她一眼,“东西吃完就进房去。” “舞扬立刻进去,只是相公的意思,同意让舞扬跟随了吗?” 夏雨原本还想顾及郡马爷的面子,但她终究忍不住喷笑出声。“噗!” 柳岩枫的脸色更难看了,语气也更严肃,“回房去!” “是,相公。”李舞扬立刻乖乖起身,拉着笑个不停的夏雨,偷扮了个鬼脸后转身回房。 虽然他表情看来冷硬,但她已看到他眼底流转的一丝无奈,每每只要他出现这个神情,就代表着他虽然不情愿,可还是妥协了。就算他没把话明说,不过她已能肯定他若真要做些什么,最后也会带着她走。 她的相公啊,说穿了只是个外表冷静自制,内心却温柔深情的男儿汉呢。 虽然是十五,但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别说月亮了,连颗星斗都不见。这样的深夜里,确实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夜深人静时,周遭气氛隐隐透露出一丝古怪,柳岩枫听到窗外有脚步声,立刻缓缓坐起身。 李舞扬也跟着醒来,揉着眼睛问:“相公,怎——” “嘘!”他的食指轻压她的唇,“待着!”而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宝剑翻身下床。 她原想跟着起身,但又想到自己若轻举妄动可能会使他分心,于是只好听话的留在原地,拿出自己随手的匕首护在胸前,谨慎的看着四周。 “谷主!” 柳岩枫对赶过来的崔昂微抬起手,示意对方不要动。 他仔细的凝神静听,他的听觉一向敏锐,可以听得见来人的动静,那声音往西边而去。 可就在此时,另一道黑影突然从他身边闪过,往东边去,令他心一惊。那人速度飞快且无声无息,他才会没有察觉,而那人去的方向——正是他和舞扬的房间。 调虎离山?! 握剑的手一紧,他立刻转身追过去。 下一瞬,天际划下一道闪电,随即传来一声李舞扬凄厉的尖叫,她的声音好比一道闷雷,朝他的心房狠狠一击。 他火速冲回房,但里头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微温的被褥上头却出现了鲜红的血渍。 “谷主!”崔昂跟进来看到这一幕,一样脸色铁青。 随后赶到的禹明则显得冷静多了,他目光很快的扫了四周一圈,“这里有封信。” 柳岩枫冷着脸接过。 崔昂关心的看着主人沉怒的神色。“谷主,上头写了什么?” 他声音冰冷地道:“明日午时,城郊普陀寺。” “我立刻回梦魂谷告知长老。”禹明说罢,转身离去。 柳岩枫默默无语,心里泛起阵阵隐痛,看着床上的血迹,他忽地用力的一击床板。等着吧,他会救回她的! 城郊外的普陀寺香烟袅袅,古色古香,窗明几净,午时未到,柳岩枫已只身踏入清净的庙门里。 “施主。”普陀寺一名和尚走向他,双手合十朝他点了下头。 柳岩枫基于礼数,也双手合十地向小和尚一拜。 进入正殿后,看着大殿里头庄严的佛像,他不由得沉默起来。神佛之说离他太过遥远,因为他从出生便活在人妖两界,似乎有个家,但却又没有归属感,做妖不易,做人更难。 直到遇见了李舞扬,他的心才安定下来,明白是人或妖并不重要。 外头天色黑沉,看来随时都有可能降下一场大雨,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她,他心如刀割。 “下雨了!” 香客的一声惊呼令他回过神,果然下起雨来了。他敛下眼,入境随俗的点了一柱清香,平静的面容看不出心中翻腾的思绪。 原本在庙里上香的信众,怕雨后下山,山路会泥泞不好走,上完香便都匆忙离去。 柳岩枫独自一人立在庙门口,看着远方云雾缭绕的一片山岚。 “施主。”一个小和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双手合十恭敬的开口,“方丈有请。” 他眼眸微敛,虽然心生疑惑,但还是跟着小和尚走到寺庙的后方。 方丈的禅房里陈设简单素雅,清茶飘香,一旁的长书架上还摆满了线装经文。 “施主。”坐在桌后的方丈看见他,一脸慈眉善目的笑道:“请坐。” 柳岩枫有礼的一福身,依言坐了下来。 “从施主一进门,老衲便注意到了施主气度卓而不凡。” “方丈客气了。”他的态度依然不愠不火,一颗心只悬在李舞扬身上,眼前慈蔼的老者看来并不像会强掳民女之人。 “老衲看施主虽一脸平静,但却心潮涌动,所以便唐突的请施主前来禅房一叙,请施主切莫见怪。”方丈慢条斯理的替他斟上一杯清茶,模样一派坦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 方丈的话令柳岩枫有些意外,多年来,他早学着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在面具之下,但一个素昧平生的老人,竟能看出他的心烦意乱?! “方丈言重了。”他状似漫不经心的回道,“我的心若有不定,也只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令人心生厌烦。” “老衲愚昧,不知施主原来只是因大雨心烦。”方丈微微的笑道。“只是,大雨总会有停的时候,届时心就能静了吗?” 柳岩枫看了方丈一眼,无言以对。 “人生在世,常怀千古之忧,有些事尽避无奈却不得不面对,施主虽然年轻,但似乎已久经沧桑,尤其在深宫内院里,风刀霜剑相逼,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又何止一件两件。” 一丝怀疑闪过柳岩枫眸中,“你是谁?” 仿佛没有听到他问话,方丈继续淡淡的道:“多少人垂涎三尺的皇帝宝座,施主当真不挂念?” “你到底是谁?”这个老人果真识得他的身分!他有些动气了。 “老衲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 第14章(2) 柳岩枫专注看着眼前的老和尚,目光一冷,“我的妻子呢?” “施主还未回答老衲的问题——多少人垂涎三尺的皇帝宝座,施主当真不挂念?” “皇帝之位与我不相干,我只要我的妻子。”他声音冷冽,耐性已经快用尽。 “看来对施主而言,帝王之位还远不及一位佳人。” “那也是我的事!”柳岩枫不想伤人,但他的怒气已在爆发边缘,手也已经握在自己腰间的宝剑上。 方丈无畏无惧,目光慈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面向内堂道:“施主,你已经听到了你所要的答案,还不现身吗?” 柳岩枫心一突。里头还有人?!他一向可以听音辨位,但没想到那人竟然无声无息,让他无法察觉,就如同昨夜那个将舞扬掳走的黑影般。 内堂的人缓缓走出来,他原本的怒气在看到对方熟悉的五官后,顿时化为乌有。他身躯一震,惊讶得几乎无法言语。 “孩子,”来人对他微扬起嘴角,一脸得意,“你长大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舅父?” 柳若云听到这声“舅父”,立即开怀大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相当欣慰。当年妹妹以性命守护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了,她若地下有知,也该欣慰有子如斯。 看着眼前的人,柳岩枫无法言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因这个翩翩少年郎,竟然就是众人以为已凶多吉少的狐主,柳若云! 当年被朝廷追杀、不慎掉落悬崖下的他,十年来音讯全无,族人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现在人竟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舅父,你真的没死?”柳岩枫神情激动,难掩愉悦。 “就你眼前所见……舅父还活得好好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是释安方丈,十年前多亏方丈出手相救,我才有今天。”柳若云有礼的对一旁方丈双手合十躬身道:“当时我身负重伤,虽不至于致命,但却法力尽失,与常人无异,是方丈将我带回普陀寺修养生息,对我恩同再造。”之后他都在江南。 “谢过方丈。”柳岩枫闻言,连忙对方丈行了个大礼。 “施主快请起。”方丈伸手制止了他,“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什么都没做,要谢就谢天吧。只可惜,这些年来老衲还是无法让柳施主放下心头的仇恨,这就是施主的造化了。” “有些仇想忘,无奈偏偏忘不掉。”柳若云潇洒的笑了笑,“身为一狐之主,我无法只图自己清净,而自私的任贼人逍遥自在,陷族人于不复之地。” “施主请明白,善恶到头终有报。” “柳某明白,柳某不也正在等那一日的到来吗?”柳若云没有反驳方丈的话,“叨扰方丈半日,在下这就带着甥儿告辞了。” 柳若云带着柳岩枫告别了普陀寺,毕竟是佛门清静之地,他们不好谈些打打杀杀的事。 看得出外甥此刻心事重重、满月复疑惑,他坐在马车里,要车夫加快脚程回府。 “此番我是为了这桩引得人心惶惶的失踪案进京的。”他说道,“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里遇上你,只是欣喜之余,舅父却也意外发现你竟跟谨王府的人为伍?!十年过去,难道你的心已经向着皇室了吗?” 柳岩枫坚决的摇头,“我住进谨王府完全是因为舞扬,她是谨王府的义女,跟皇室与狐族的恩怨没有半点关系。与她相识的缘分是天注定,我带着她进京只是为了调查失踪案,住进谨王府也是权宜之计。” 听到外甥的话,他不禁若有所思的抚着下巴。 “舅父,我娘子人呢?”柳岩枫有些沉不住气了。 柳若云带笑的瞥了他一眼,“放心吧,你娘子此刻正安稳的在我府里,不过这丫头……”他摇了摇头,卷起自己的衣袖,“你看看,昨天我抓她时,她竟然一刀划过我的手臂!舅父我可是特地留这个伤口给你看的,看来你娶了个凶悍的娘子啊!” 柳岩枫嘴角微扬。不愧是勇气十足的舞杨。“听舅父所言,这起少女失踪案跟舅父无关?” 他摇头,“我的功力才恢复不久,以时间点来算不可能做得出这些事。更何况冤有头债有主,那些姑娘跟杀我族人的皇室中人无关,我怎么也犯不着欺到她们头上去。” “听到这个消息,我原本也猜想是否是当年失散的狐族所为,所以才进京打算查个清楚,但看到你也在这里……我只怕是有人特意嫁祸,设一个局,想要将我们的人全都引进京城,就如同当年嫁祸你娘亲迷惑太子一般。”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做这件事。“舅父指的是……和卓?” “八九不离十。和卓上只顾着在宫中稳固势力,今日会有如此大动作,只代表一件事,”柳若云目光如炬的看着他,“他怀疑你没死。” 柳岩枫眼神一冷。 “这些年来,你隐姓埋名从不令人起疑,最近有做了什么,让人发现踪迹吗?” 柳岩枫脑海里闯入谨王妃的身影——她见过他,若是将酷似太子的他告诉和卓,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和卓以为你当年已死,所以这十年来才放弃追杀,但若知道你还活在人世,只怕情况会有改变。” 柳岩枫脸色一沉,“我对皇位没兴趣。” “你没兴趣,但野心勃勃的和卓可不这么想。”柳若云淡然提醒,“他可是一心想得到天子之位。” 提到天子之位,柳岩枫沉默了。这个用无数血汗堆砌而成的位置,正是害惨他娘亲的主因。 “岩枫……有机会去见见他吧。” “他?” “李皓。”柳若云吐出两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柳岩枫目光微敛。李皓是当今的太子,也是他的……他忍住心头的激动问:“舅父难道不恨他吗?” 当年太子李皓回宫,说是要去向父皇表明自己不要天子之位,要带着他娘和他继续在山林野地间生活,但等到的却是大军杀进,狐族血流成河! 小小年纪的他不懂,曾经视为天一般高的爹,为何在最后没有挺身而出?若是爹有做些什么,今日这些悲剧或许都不会发生了…… 而在娘亲死后多年,爹也未曾试图探寻他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继续在宫中享他的荣华富贵,当他的东宫主人——若他说恨和卓,其实更恨他爹,娘亲若有灵,也该会心痛自己所爱非人。 “恨?”想起自己艳冠群芳、端庄柔美的妹妹,柳若云深深叹息,“我曾经恨过,但在三年前,偶尔进宫去见过他一次后……”他顿了一下,“那恨,已经淡了。” 淡了?为何?柳岩枫不解的看向他。 柳若云眼底有着温暖的鼓励,“孩子,若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一趟东宫殿吧。” 第15章(1) 马车在城外的一处别院停了下来,柳岩枫敛下心神,立刻下车,大步走进已经大开的朱红大门里。 一进屋他就看到坐在厅堂上嘟着一张嘴、一脸气愤的李舞扬,一颗高悬的心终于因为看到她安好而放下。 “舞扬!”他轻唤一声。 “岩枫?!”看到他,李舞扬马上笑着冲进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他回搂住她,轻声安慰,“不用怕了。” “我不怕,只是他们强掳妇孺……”见到跟在他身后的柳若云,她立刻手指向对方,“他就是这些人的头儿!你别看他长得眉清目秀,但其实尽做些没天良的坏勾当,快去报官!" “那是我舅父。” “我管他——”她一愣,“什么?!” “我舅父。”他微笑,肯定的重复一次。 “你舅父?”她思索了一下,“那不就是……” “正是狐主。”他接口。 狐主?!她眨着大眼,神情满是惊诧。柳若云外表明明看来与他们年纪相仿,辈分却足足了他们一辈?不过,这似乎没什么好吃惊的,梦魂谷里的“人”哪一个不是随便都有几千年修行,而几百年修行的,看来就像个孩子一样。 “舅父。”她不客气的看向柳若云,“你抓我做什么?” “谁教你们谨王座戒备森严,舅父不得其门而入,没机会与岩枫单独会面,只好出此下策。”柳若云神色自若的坐下来,喝了口下人送上的茶。 “这说不通,你可以通报一声啊?”她不太情愿的被柳岩枫拉着坐下来,“这么做吓死人了!而且我还……”想到自己伤了狐主,她不安的瞄了柳岩枫一眼。 他对她挑了挑眉。 “我拿刀伤了舅父。”她声音转小,坦白的招认。 “无妨。”他轻揉了下她的脸,要她不用放在心上。 “岩枫!”柳若云愣了一下,一副惊讶的样子,“你娘子伤了舅父,怎么你只有两个字——无妨?!” “不然舅父还想如何呢?”相公不责怪,李舞扬就好像拿到了免死金牌,讲话立刻又大声起来,“谁教舅父要暗夜突袭?舞扬才小小地划你一刀,算舅父运气好了。” 听到她的话,柳若云仰头大笑。“岩枫,你这娘子真有趣。舞扬你说,那舅父该怎么向你们赔罪才好?” 这些年来,他虽然功力尽失,但却潜藏在江南一带,靠着与生俱来的灵敏直觉买下一座别人根本看不上眼的山头。开垦之后,大家才知道原本不起眼的山丘竟是藏金丰富的金脉宝窟。 为怕身分曝露,他行事极为低调,不忘靠着拉拢地方官员跟朝廷做起金饰买卖。近一年来,还得到替朝廷设计金工首饰上贡给帝后、贵妃的机会。 于是短短数年下来,他已经富甲一方,因为法力尽失,所以只能静静等候机会,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向舞扬赔罪简单。舅父府中的厨娘可会制作梅花糕?” “梅花糕?”柳若云不解的看着他。 “我娘子特爱梅花糕的滋味。”他微笑,“若要赔罪,舅父就赠她一盘梅花糕吧。” 接着,柳若云介绍了几个人给柳岩枫,这些人是这几年他明察暗访所找到的幸存族人,他们都忠心的跟在他身旁。 “这些年我们都在北方活动,”或许是心头轻松了,柳岩枫的话也多了起来,“长老寻得一处别有洞天的山谷,令大伙可休养生息。若知道舅父还活在世上,长老一定会很开心。” “我也迫不及待想要见见长老了,待这失踪案查个水落石出后,我就去见他。” 柳岩枫点了点头,伸手轻抹去李舞扬嘴角的饼屑,因她一脸满足的神情而扬起嘴角。 “至于进宫探访太子一事,你自己再思量一番。”柳若云再道。 李舞扬实在太了解自己的夫君,知道他受狐主的话所影响,心里矛盾不已。虽然他一如平常,但在狐主提到太子时,他的手却不经意的一动。 她沉默的吃着梅花糕,虽然心中有十足的好奇,但也知道有些事在某些时候不适合多嘴。 “太子身患恶疾,或许你的医术可以帮得上忙。” “天下名医何其多,他既贵为太子,要怎样的大夫没有?若太子真的病入膏肓,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那我又有何能耐治愈他?” “我知道你恨他。”柳若云淡淡的开口,“毕竟全是因为他,才狐族损失这么多性命。不过说穿了,他只是一颗棋子,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就像个瞎子似的被人牵到哪就到哪,他同样是个可怜的人。” “可怜人?”柳岩枫眸子一冷,陡地站起身,“我那苦苦等着他最后却惨死的娘亲呢?”语毕,他转过身,难掩气愤的拂袖而去。 李舞扬放下手中的筷子,跟着站起身,“舅父,舞扬也告退。” “舞扬。”柳若云唤住正要跟着出去的她。 “是。”她立即依言停下脚步。 慈爱的目光看着她晶亮的双眸,虽然她是皇室一员,但当年的恩怨确实与她无关,若硬要扯她进来、给她安条罪名,实在也说不过去,只要她能忠心的守在岩枫身旁,他会选择接受她。 “岩枫……就交给你说服了。” 李舞扬眸子一转,很清楚夫君对皇室之人的看法,想也不想的便婉拒,不想揽上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舅父,舞扬没那个能耐说服相公。” 柳若云嘴角一扬,“若你不能,这天底下就找不到半人行了。”他一叹,干脆直言以告,“你可知当今太子是谁?” “我父王的三皇兄,姓李,单名一个皓字。” “没错,但你可知他便是岩枫的生父?” 此刻,李舞扬实在庆幸方才自己有把嘴里的梅花糕给吞进去,不然她现在肯定会当场噎住。 “岩枫的生父?!”当今太子……不会吧?!“那他跟父王不就是……” “他是李岳的亲侄儿。” 她手扶着桌子,发现自己的脚居然在发抖,需要坐下来,否则可能会被吓得瘫坐在地,当众出丑。 “这个事实你会震惊是理所当然,岩枫虽不愿跟帝王之家扯上关系,偏偏冥冥之中有注定,他越想逃离,最后却仍是认识了你。这桩恩怨的起因,舅父现在就告诉你吧。” “当年李皓为探寻名医替太后医治而遇上了若雪,也就是岩枫的娘,两人进而相知相恋,不顾世俗眼光也要相守。而李皓为了若雪选择放弃皇位,两人也着实在民间过了几年快乐的日子。” 第15章(2) “然后呢?” “李皓终究是太子,他有他的责任,一日他奉命回宫,原本以为去去就回,从此便可带着岩枫和若雪做对平凡夫妻,但最后……他没有回来。” 李舞扬皱起眉头。“所以太子真是负心人?” 柳若云静默了一会,幽幽开口,“若雪当年将岩枫交给我,不顾危险进去了一趟,才知道李皓被软禁,却也因此让自己狐妖的身分被和卓识破,才引发了后继的种种……” “所以,该怪谁呢?或许该怪的是人心险恶,造化弄人吧。其实……太子在十年前便疯了,这些年来他依然被软禁在宫中,却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是他不要岩枫,而是他根本忘了自己有过一个孩子。所以我才会对岩枫说,我不恨李皓而是可怜他。” “亲生父亲这些年的日子岩枫全然不知,可那人毕竟是他爹,要恨一个生他的男人,我相信岩枫心里也不好受,现在只要他愿意去看一眼,应该就可以释然,明白我的用心。” 听着柳若云的话,李舞扬心中突然升起一奇怪的感受,脸色忽地一白,觉得一阵头晕,整个人有些不舒服。 “舞扬?”柳若云发现她突然脸色刷白,担忧的看着她。 “舅父,我没事。”她强自压下心头的不安。每当她有这种奇特的感受时,就代表着有事要发生了。 脑中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她爹娘从此一去不回、伶姨要她此生绝口不提爹娘姓名的事。而就在那天夜里,狐族长老和她父王也全都在找柳岩枫——当今太子之子、她父王的亲侄子…… 这当中可有关联? 她心头一动,连忙否决自己脑中冒出来的念头。怎么可能有关联?肯定是她胡思乱想。她爹慈悲、娘亲温柔,怎么会跟这些宫廷血恨有关…… “舅父您放心,舞扬知道怎么做了。”她站起身,忍住身子的不适转身告退。 一到外头,她便看见立在大门处等她的柳岩枫,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心一阵抽紧。 她知道他有个悲伤的过去,却没料到竟是如此无奈,或许真是过往的一切造就了他沉默冷然的个性,她心疼他受的苦,也想帮助他。 她走向他,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头靠着他的背。 他的手轻拍了拍她的,两人静静的都没有开口。 “我们回谨王府吧。”不一会,她轻声说道。 柳岩枫点头,没有向舅父告别,就带着她登上准备好的马车离去。 “舅父方才告诉我,原来你是当今太子李皓的亲生子。”马车行驶了一段路,她终于主动提及。 静默了好一会儿,柳岩枫轻叹口气,“我并非存心瞒你我的生父是谁,不说只是因为觉得不值一提。” “我明白。”看出他想向她解释,她目光温柔的制止了他,脸上带着谅解的微笑,“你的父母是谁不重要,反正我认识你时也不知你的爹娘姓啥名谁。我在乎的,始终只有你一人。” 她的话抚慰了他的心,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止住心头奔腾的千头万绪。 看着他眼底闪过的痛苦,她心里也是一阵难过,只能紧紧的抱住他。怨着一个人太苦,而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亲爹,他又怎么可能真正的快乐? 她轻声的开口,“不管从京城里哪个角落看,永远都灯火通明的那个地方便是皇宫。” 听到她的话,柳岩枫低头瞄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李舞扬目光紧锁住他,“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你打算劝我进宫?” “进宫与否,全凭相公自己拿主意。”她轻抚着他的脸道,“我从小便无爹娘,虽然幸运有父王和伶姨疼爱,但总难免有丝遗憾。舅父的话不无道理,那人再怎么说也是生你的人,所以你为何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去看看?就算是一眼也好。” 柳岩枫沉默了。 “岩枫,”她柔声的继续说:“心能做天堂,亦能做地狱,所谓心正能成佛,心邪则成魔,好恶皆由心而生。怎么想、怎么做,就端看相公如何悟己心了。”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专注的看着她,“我只知道一个事实——他害死了我娘。” “有些事不能单看表相。若你真是无心之人,今日想到爹娘就不会心痛,若你心不痛,今日我提都不会跟你提进宫一事。就因为你难受,我才希望你去做些什么,不想你一直难受下去。” 纵使心烦,但听到她的话,他仍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岩枫,”她柔柔的叫着他的名,知道他一向喜欢她唤他时的爱娇语调,“你失去一个娘,舅父不也同样失去一个妹妹?但舅父都肯开口为太子求情了,必有隐情,若想得到答案,你只要进宫一趟便成。倘若真要恨……你也总得有个理由吧?别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恨了十个年头,竟然只是误会一场,那岂不是呕死人了?” 他深吸口气,抱住她,低下头用唇轻触了下她额头。 这一瞬间,她在他的神情中看到一抹释然,她微微一笑,知道他心中已经做好决定。 他会进宫去的,而不管等在前头的是什么,她都会陪着他。 第16章(1) 深宫内院里,皓月当空,星辰闪烁。 正如李舞扬所言,她的身份是阻力,但也能是助力,若是没有她,柳岩枫要进宫一趟只能夜闯,万一被发现,兹事体大。现在他们拿着谨王府的令牌,便能光明正大的坐在马车里,由神武门侍卫的带领下顺利进到东宫。 柳岩枫一路沉默,心绪矛盾,多年过去,他从未想过与父亲再次相见的那日该是什么景况。 似乎看出他心中难解的情绪,李舞扬将小手塞进他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她,只见她对他柔柔一笑。 马车停在东宫宫殿前,他们下了车,爬上阶梯,走进气派的宫殿里。 残灯中,柳岩枫看到巨幅黄幔随着微风舞动,偌大的东宫竟没有太多摆饰,灯火摇曳、忽明忽灭下,气氛反而带了一点阴森恐怖。 就在他怔仲下出神之际,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突地出现在眼前,木然的神情再看到进来的人之后一变。 “出去!”他朝着他们大吼,“我娘子在睡觉,你们会吵到她,全出去!” “太子爷,”一直静静立在一旁,这些年照料李皓生活起居的太监吴道:“是谨王府的舞扬郡主和郡马爷求见!” “谨王府……”李皓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既熟悉又陌生。“谨王府?” “是啊,谨王府,”吴晋示意他们上前,“是太子爷的皇弟啊!今日来的人是王爷的女婿,这郡马爷可是个医术了得的大夫呢。” “大夫?”李皓有些迷惘,坐在椅子上问:“大夫……为什么要大夫?” 思绪电光石火的一闪,他仿佛回到十年前大殿上的那一幕——被绑住的娘子被人拖上了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请救我娘子。大夫,你能救我娘子吗?”李皓突然跪到柳岩枫面前,抓着他的衣襟,“救她!求你就她!她流了很多血……” 这幅景象像记闷雷狠狠的击中柳岩枫,他一脸苍白、脑子一片空白,看着跪在地上向自己磕头的爹,不知所措。 记忆中曾经豪迈爽朗、神采飞扬的爹,为什么会变成今日这幅模样?长时间的囚禁,把他的生命力全都带走了。 “太子爷,您先起来。”吴晋手忙脚乱的将主子给扶起来,“太子爷别急,郡马爷一定会看着办的。” 面容憔悴的李皓被扶坐到椅上,两眼发直,精神恍惚。 吴晋立刻派人将被风吹熄的烛火给点亮,光亮扫开了室内的昏暗,也带走了一丝阴冷。 在灯光下,众人清楚的见到李皓形销骨立,柳岩枫尤其难掩心头震撼。 站在他身旁的李舞扬,虽然也被骇住了,但她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她上前轻拉了下他衣角。 他立刻回过神,踏上前去,坐到了李皓身旁的椅子上。 吴晋一脸惊奇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柳岩枫,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很有太子年轻时的风采神情。 他目光看向带他们前来的柳岩云,知道此人是谁,低头示意了下。 当年他跟着太子到灵山,拜请一代神医郑西子下山替太后诊治,因为才在那里遇上了柳若雪,一个水灵灵的婉约佳人,也是太子今生心之所系。 从头到尾,他都跟在一旁,看着这对神仙眷侣缘起缘灭,但最后的发展却连在宫中看多恩怨的他也不胜唏嘘。 大约三年前,柳岩云曾经夜闯东宫,还在这里待了一夜。那一夜,他这微不足道的大太监与他谈了很多,明白了当年的点滴,叹息这宫中的风云莫测——今日大富大贵、明日满门抄斩,谁也料不准等在前头的会是什么事。 若换个时空背景,太子大可以自在的与若雪姑娘做一对闲云野鹤,只可惜他贵为将来的天子,就算心甘情愿放置皇位,却还是有人想尽一切办法要将他推进去。 于是最后,一场悲剧便血淋淋的发生在宫殿上 吴晋看着深受重伤的若雪姑娘被人压在大殿,在太子的面前被国师一剑击毙,死时变回白狐原形,还被众人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可怜原是一只得道千年的狐精,到头来却为爱赔上了一条命。 而这锥心刺骨的一幕也使太子疯了,十年过去,他就这么疯癫的活在人世间。 “吴公公,”柳若云转身,淡淡的丢下一句,“他是若雪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吴晋身子一僵。那不就是太子的孩子?他看着一脸专注替李皓把脉的柳岩枫,心头一阵激动。 当年太子很清楚自己和若雪姑娘所生的孩子不可能被皇室接受,所以最后情愿选择与若雪姑娘带着孩子,自在的在民间做对平凡夫妻,不要皇室的荣华富贵,只是最后却造化弄人…… 那年国师的歼灭行动他也有听说,还以为这孩子早已死在国师手下,没想到还活得好好的,而且还生得如此气宇轩昂。若太子有朝一日能回复神智,应该也会庆幸得子如斯。 “岩枫,太子就先交给你了,我在外头等着。”柳若云走向殿外。这里的气氛。令他感伤,看见李皓,就让他想起那柔情似水最后却死得凄惨的妹妹。 “他……”柳岩枫压下心里的激动,忍不住问道:“这个样子多久了?” “约十年了。”吴晋恭敬回答。 他一愣,“十年?” “是,若雪姑娘死后,太子爷就变成这幅模样。太子爷身分不同,他病了的消息因此秘而不宣,就怕一个拿捏不好动摇柄本,没人敢乱嚼舌根,就怕惹来杀身之祸。若雪姑娘若在天有灵……看到太子爷对她用情如此之深,也算不枉此生了。” 听到柳若雪的名字,李皓原本木然的脸上出现一种异样的温柔,他突然起身走向内堂,口中喃喃念道:“我娘子在叫我了。娘子,我来了,你别急……慢慢走,小心伤了……“ 吴晋立刻示意一旁的两个小太监跟上去。 “若没发起脾气,太子爷就像这个样子。”说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满心以为若雪姑娘没死,还会跟他一起吟诗作对,琴瑟和鸣…… “若雪姑娘死的那一年,其实太子爷曾数度寻死,但都被救了回来,最后一次。太子爷一头撞上宫柱,等再醒来之后,他不再寻死,不过却变成这幅模样,以为若雪姑娘还长伴他左右。或许只有这样,太子爷才能找到心头真正的平静和快活吧。” 柳岩枫的心像是被刺破一个洞。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真相,他爹不是不要他,而是失了心、忘记他了。因为他爹的心,早随着他死去的娘走了…… 李舞扬在他身后不发一言,悄悄落泪。 吴晋看着神色复杂的柳岩枫,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流有皇帝血脉、但却不被容于宫廷的男子。想起和卓,他也担心太子爷的骨血一旦被发现,会引来杀身之祸。 “郡马爷,”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称呼,“别恨太子爷了,他不过是个可怜人。当年太子爷得令回宫,不是不要若雪姑娘,而是他有他的责任在,必须回宫交代一声,怎知之后他竟会被软禁,出不了宫……现在,他变成了这幅模样,就算想出宫找你……只怕也找不到路了。” 柳岩枫无法搭腔,只能静静的看着李皓,他似曾相识却又万分陌生的爹。 吴晋深呼吸一口气,期待的问:“郡马爷,太子爷这样……可还有救?” 柳岩枫仍然说不出话来,目光看着不远处正满脸沉醉、露出轻松笑容的爹,他似乎正和另一个世界的娘子在交谈。 他心头一热,鼻子微酸,那是一种痛苦,同时也是释然。 曾经,他为了爹无法守护守护娘而怨恨,但到头来才发现,爹不过就是一颗棋子,进退都不由自己,比他更痛苦千百倍。 他默然的站起身,牵着垂泪的李舞扬步出冷清的宫殿。 这里看似富贵荣华,实际藏着无数心酸血泪,这是他娘亲的魂断之处,也是他爹走不出的囚牢。 夜风袭来,吹拂而过他泪痕未干的双眼,他看着这富丽的宫闱,只觉得天地寂寥,苍天也无语。 载着三人的马车里没有半点声息,独自向宫殿外驶去,伴着他们的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远远的马蹄声。 李舞扬明白柳岩枫说不出的难过,她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无声的给予他温柔安慰。 马车正要驶出神武门时,却猛然停住了。 她身躯不禁晃了一下,柳岩枫连忙扶住她。 “臣和卓求见!” 听到这个声音,马车上的三人脸色微变,对视了一眼。 柳若云的表情十分难看,“我不能见他,他会认出我。” 李舞扬闻言,眸子微敛。 柳岩枫最先回过神,伸手拍了拍她,“你待在这里。”而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面无表情的步下车。 对于和卓这人,李舞扬打心里厌恶,今日所有的不幸皆起因于他的一己之私,妄想贪图荣华,想到此,她便克制不住的捏紧拳头。 柳岩枫静静看着挡住他去路的侍卫,和立在前方穿着一身紫衣蟒服、气势凛人的中年男子,那人正是和卓。 他眼底闪过冷冽,对方一身尊贵的打扮,似在宣告众人自己身份不凡,但对方能有今天,是用了无数人的血泪换得的,而这之中,还包括了他的爹娘。 “眼前这位,应该是谨王爷的乘龙快婿吧?”和卓打量着柳岩枫,果然就和谨王妃传来的消息一般,长得十分神似太子。 有可能吗?他心想。当年那个孽种真的没死? 柳岩枫的眼神没有稍离他片刻,眸中明显写着冷漠。 带着金盔银甲的侍卫,和卓落略微高傲的行了个礼,“臣和卓,拜见郡马爷。荣臣斗胆请问……郡马爷深夜入宫夜访太子,所为何事?” 坐在马车里,李舞扬冷冷的开口,“郡马爷陪本郡主进宫看看太子,国师也不准吗?” “臣不敢。”和卓看着马车的方向道:“只是太子病重,不宜接见来人。” “本郡主倒觉得太子爷挺好的。”李舞扬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我累了,要回府,请国师让让吧。” “近日妖邪作乱,为了宫中安危,臣得要搜查马车,以免又不该出现宫中的人出现。” 李舞扬扬怒问道:“国师是暗示本郡主会祸乱宫廷吗?” “臣不敢。”和卓口不对心,语气高傲,摆明目中无人,“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下一瞬,柳岩枫一把抓住他打算拉开车帘的手。 “郡马爷,这是臣职责所在,请别为难臣下。”和卓眼神一冷,正打算反击,但动作却因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李舞扬而顿住。 “大胆!”她怒斥一声,娇媚的脸上写着不悦。“还不住手?” 和卓一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佳人,双眼不禁一眯,她望着他的那那双水汪汪眼眸像是会说话似的,在她身上,他看到南方佳人特有的娇柔优雅和令人为之倾倒的婉约气质,这感觉很熟悉,就如同死去的谋水心——此生他最想得到却不可得的人儿。 “你——”他不由得看痴了。 他的目光令李舞扬浑身不舒服,眉头皱了起来,“放肆!还不让开!” “让,臣当然让……”嘴巴虽然这么说,但和卓一双眼还是紧盯着她不放。 柳岩枫神情一冷,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和卓大感不快的看着他。 “这样盯着郡主,有失国师身分。”他清冷的声音在暗夜中扬起。 和卓面子有些挂不住,低垂下眼,“传闻舞扬郡主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舞扬已是柳某的妻子,国师请自重。” “当然。”和卓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影,“这是当然。” “我与郡主都累了,想回府歇息,国师可否一让?”柳岩枫的口吻已有了淡淡的火气。 和卓正要开口,但却被李舞扬抢先一步。 “夜已深,本郡主不想闹事,事情若闹大传进了皇上耳里,惊扰圣驾,对国师应该也没好处,所以咱们不如就各退一步,如何?” 和卓对她一笑,“郡主既已开了口,臣又怎会不卖郡主这个面子呢?好吧,你们走吧。” 虽然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令她感到极端不舒服,她突然觉得眼一花,身子随即踉跄了下。 柳岩枫眼明手快的扶住她,“舞扬?” “没事。”她不想节外生枝,若让和卓发现舅父就不好了,“我们走吧。”即使清楚和卓的眼光锁在自己身上,但她也没有心思多想了。 此人不善……想起伶姨的话,她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原该远远躲开这个人的,但她却还是与对方证明碰上了,结果是安然无恙还是或祸事将至,她也没有答案。 柳岩枫冷着脸将李舞扬扶上马车,这里是皇宫禁地,所以他只能忍着气,不去计较和卓对她觊觎的目光。 和卓眼神一直放肆的停留在李舞扬身上,当她上马车时,他注意到她脚上的银链在月光下闪着光亮。 这条银链……他眯起眼看得仔细,纵使柳岩枫不客气的挡住他,但他依然紧盯不放。 这是黑祭祀的圣物,竟然会在舞扬郡主身上?那么,这只代表了一件事…… 他嘴角忍不住扬起,清楚戴上这条圣物之后,那人纵有预知的能力也会尽失。不过这点无妨,到时他自会想办法取下她的银链。 此时,他几乎克制不住想仰头大笑的冲动,早已不在乎柳岩枫是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孽种。反正老皇帝病得快死了,太子则疯疯癫癫,而这个柳岩枫八成也成不了太大的气候,所以他不妨等得到李舞扬之后再来收拾他。 舞扬郡主这个绝色佳人,他是要定了! 夜深了,李舞扬却毫无睡意,她出神的坐在铜镜前,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柳岩枫走到她身后,手轻轻的搭在她肩上。 她回过神,视线与他在镜中相遇,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还不睡?” “等你。”她轻喟一声,拉他坐了下来,“你也累了吧?” 他摇了下头。 “舅父同你说了什么?” 他静默了一会儿,才道:“他希望我能出手,让我父亲恢复神智。” 她温柔的看着他俊美的脸庞,“你不愿意?” “为难?”这个答案倒令她有些意外。 “父王若活在他的世界里觉得自在快乐,我又何苦硬要将他拉出来?正如吴公公所言,他数度寻死,最后却因为疯癫而找到一条活路,一旦清醒,他就又得接受这一切、接受我娘的死、接受这个他避若蛇蝎的帝位。 世人总以自己的立场去看待另一个人,却从没想到,你所重视之物未必是他人眼中的珍宝。足以扭转乾坤、一呼百诺的真龙太子之位,对父王而言,或许只是个再沉重不过的包袱。 “偏偏和卓这奸人在朝廷已经扎根布局多年,现在也已根深叶茂,舅父认为唯一可以制衡他的一条路,便是让父亲恢复神智,登上天子之位,到时便不愁没有杀了和卓的机会。” “舅父的考量也不无道理,只是我觉得很疑惑……太子疯癫,理应废其太子之位,但这事居然秘而不宣,就连父王也从未对我提及……若和卓真有心为帝,为什么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可以废了太子,他竟然不做?” 第16章(2) “国有国法,若和卓姿态妄为径自称帝,谋反之罪便落到他头上,反他只认势必会趁机起义,他还不如等待时机,来个坐享其成。 “太子妃在十年前曾生下一名男婴,也是和卓的外甥,若废了太子,那将来的帝王之位就轮不到他亲外甥头上了。当今圣上年迈老病,若最后几天,太子又疯癫,他便可以顺势扶立未谙世事的孩子上位,到时,就算他不称帝,天下同样被他玩弄于股掌间。 “你父王当时该是预想到这点,不然也不会选择避走边陲,眼不见为净,可惜最后他还是被卷入其中,接受安排娶了和卓的表妹。说得好听是亲上加亲,其实不过是一种巩固势力的手段。” “难怪我父王跟大王妃的感情一向不和睦,这一切都该怪和卓,只因他一念嗔心起,所以弄得死伤无数,这个人真该死。总有一天,我一定帮你亲手杀了他!” 听到她气愤不平的话,他不自觉嘴角微扬。 看到他脸上浮现笑容,她不禁也扬起唇角。她伸出手紧搂着他,“别笑我,我可是说真的。” “你?”他忍不住笑出声,“省省吧。” “别瞧不起我。” “你有这份心,为夫已经深深动容了。” “别忘了今日我一出面,他就放行了。” 提起这件事,柳岩枫心中也有疑惑,若和卓真有长老们所言的功力,那他应该早算出他舅父在马车内,所以才会搁住他们,但最后怎会因为舞扬一出面就放了他们呢?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依的轻捶了下他的肩,“为了你爹娘和族人,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他,还有他当年的党羽,一个也不放过。” 他没答腔,只是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失笑摇头。 “至于医不医太子……”她声音陡然一沉,“你怕太子想起过去、想起你娘,会勾起就埋心底的痛苦……若我是你,的确也会深感两难。不过,就算天下苍生都告诉你做大事就要有所牺牲,但牺牲是否值得,人取决在你,你说医就医,不医就不医,不管天下人说什么,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她坚定的声音传进他耳里,她依偎着他说,“但其实这样的发展,也许是最好的情况。” 他不解的对她挑了下眉。 “舅父没死,这代表你可以不当狐主……”她难挨兴奋,娇软的身子紧靠着他,“而在你爹的心目中,你娘也没死,所以我们至少可以肯定是他是快乐的。到时,我们就等机会杀了和卓,看他的报应,然后就可以带着你爹离开险恶的宫廷,做对平凡的夫妻,闲云野鹤,花前月下,浪漫度此生……哇!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啊?” 她所勾勒的情景深深打动了他,虽然心里还是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但舅父未死、父亲并非负心人,这两件事确实使他心中宽慰不少,也放下了部分的重担。 “只是……你若留下来,应该可以当皇帝耶!你真的不要吗? 他深情的看着她,只淡淡的说:“此生只要有你,便已足够。” “郡主!”夏雨匆忙的跑进马房里,“大事不好了!” 李舞扬挑了下眉,拍了拍小棕儿的颈子。进京好一阵子了,都没办法好好带牠去跑个几圈,牠看上去有些烦躁,“什么大事不好了?” “太子妃派人来宣郡主和郡马爷进宫。” 李舞扬闻言一愣。她与太子妃素不相识,而且对方又是和卓的妹妹,她跟没兴趣去打招呼,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一日是谨王府的舞扬郡主,有些人就不得不去周旋应付。 懊不会是昨儿个夜里,她拿着父王令牌带郡马爷进宫给太子看病的事传出去了吧? 不过和卓都不追究了,太子妃有必要宣见他们吗? 夏雨眨了眨眼,“现在郡马爷不在府里怎么办?宫里的人还在外头等回复呢。” “等郡马爷回来,再叫他进宫便成。先回房替我更衣吧。”李舞扬神色倒是平静。她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好惧怕? 在宫里派来的侍卫带领下,载着舞扬郡主的马车越过宫门,来到太子妃的跟前。 坐在堂上的太子妃,看着窈窕多姿的李舞扬在宫女搀扶下缓步靠近,不由得看痴了。大而清澈的美眸,红润朱唇樱桃小口,艳丽装束搭配上江南女子的娇小婉约,显得格外柔媚。 谨王府里竟然有这么个绝色佳人,莫怪乎她那表妹不单嫉妒出身不高贵的庶王妃,就连这收养的义女也都气在心头。 “起来吧。”太子妃柔声对跪在地上的李舞扬说道。“赐坐。” “谢娘娘。”李舞扬抬起头,看了太子妃一眼。 原本她对和卓一家人都没好印象,但这位太子妃看来似乎有丁点不一样,不仅貌美贤淑,气质更是与世无争,仿佛不问世事。 “昨夜,听说你带着郡马爷进了东宫?” “是。”她恭敬的点头。 “那郡马爷怎么说?”太子妃的语气有丝期待,“太子爷的病……可有良方?” 李舞扬沉默了。柳岩枫能救却不愿救,这话时怎么也无话说出去的。 太子妃见她不语,叹息了一声。 听到这声轻叹,她抬起头,就看见太子妃一脸落寞。 “娘娘,”太子妃身旁的宫女安慰道:“放宽心,保重身子啊。” “本宫明白。”太子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或许这就是太子爷的命吧。虽然知道他现在是快乐的,但本宫依然私心的想要他清醒过来。” 李舞扬怔了下,看着太子妃真诚的脸孔,一时答不上话来。 “来吧,孩子。”太子妃站起身,对她伸出手,“难得你进京一趟,不如就陪本宫走走。” 冬去春来,满国尽是春色绿意,远处的城墙阻隔了两个世界。这里是皇宫的园囿,不在其中的人满是好奇,相方设法的要进来;但在其中的人,也有不少想要挣月兑出去。 李舞扬与太子妃踏上小径,漫步在小桥流水的美景中,她脑子仍转着方才太子妃的话。“娘娘很在意太子清醒与否?” 她的话问得唐突,但太子妃没有生气,反而超然简单的回一句,“太子是本宫的夫君。” “娘娘……难道不怨?”嫁给太子快十年,她总是独守空居,真能如此坦率、怡然自得? “怨?”太子妃笑了笑,“任何一个女人都一样,希望得到夫君的钟爱,但本宫知道他贵为太子,视线不可能会永远留在一个女人身上。本宫是原配,未来母仪天下,有着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荣华富贵,该懂得知足了。” 太子妃的话说得轻柔,却带着一丝惆怅。 “只是,本宫全然未料到我与太子大婚后,他却从未把目光留在本宫身上。人心是肉做的,本宫无法自欺欺人,说对太子迷恋另一个女子没有丝毫怨恨,只是当年事件最后的发展,却令本宫不得不同情太子,也同情那位仙逝的佳人。” 李舞扬从太子妃的字里行间,清楚明白这位贤淑的女子确实并非恶人。“娘娘真是好心肠。” 太子妃闻言只是一笑。财富和地位她都有了,但如今……却已不是那么在乎,明白世间一切皆如浮云。 十年前,她嫁给被逼回宫、被软禁的太子李皓,他对她一直不屑一顾,她因此黯然神伤,但兄长总要她忍耐,说终有一天太子会回头。没想到,最后他却因狐妖身亡而心神剧裂…… 这份情感深深撼动了她,也让她彻底觉醒,此生她注定无法得李皓的一丝关爱了,因为他的心,已随着那只狐妖而去。 “娘娘别忘了,”宫女在一旁安慰落寞的她,“您可还有一位俊俏的小王爷。” 提及自己的孩子,太子妃幽幽的开口,“还有孩子……有孩子就该是希望。” 就在此时,李舞扬看到柳岩枫在两个太监的带领下走过来,她不禁露出一个浅笑。 “娘娘,郡马爷来了。” 太子妃回过神,目光与她看向同一个方向,随着柳岩枫越接近,太子妃的身躯也越来越僵硬。 “娘娘。”柳岩枫站定在太子妃面前,低头行礼。 她仔细打量着他,“本宫耳闻郡马爷貌似太子,原本以为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假。” 柳岩枫双眸一敛,没有太大的反应。 “娘娘,舞扬的相公不爱说话。”李舞扬拉着他的手,轻快的说:“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太子妃目光须臾不离柳若枫。这张脸……她轻摇了下头,缓声道:“本宫劝你一句,早日离开京城吧,以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柳岩枫眼神一冷,看向太子妃悲戚的神情,思索她再这场悲剧里所扮演的角色。 “皇宫内院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潜藏危机。”太子妃移开她的视线,转而落在远处的宫墙之上,“若要明哲保身,就得懂藏起光芒。” “躲了十年……难道还不够?”柳岩枫冷冷的反驳,“娘娘若真慈悲,何不约束自己的兄长?” 太子妃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但随即掩去。这些年来为了生存,她让自己活得像个瞎子,被兄长带到哪里就走到哪里,不去细想是对或错,自欺欺人的认定兄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你……”她眼神定定的看着他,“是太子的亲生子?” 李舞扬正想开口否认,但柳岩枫却抢先回答了,“是。” 她错愕的看着他。 他的手紧握着她,无声安抚,给她安定的力量。 太子妃看着他,久久不发一语,最后蓦然一叹,“原以为早已身亡,没想到你……有多远就走多远吧,孩子,这是本宫唯一能给的忠告。” “昨日国师已经见到我,娘娘认为我还是走得了吗?” 太子妃心一震。难道是天意? 一个太监前来禀告,“娘娘,国师在养和殿求见。” 太子妃脸色微变,缓缓转过身踏上来时路,“你们退下吧。”下意识的,她想要柳岩枫立刻离开,不与兄长打照面,但她仍慢了一步。 和卓的身影伴着爽朗笑声由远而近。他早料到优柔寡断的妹妹只会心软坏事,因此当这宫中的眼线一转告他太子妃宣舞扬郡主和郡马爷进宫时,他便也立刻赶过来。 太子妃停下脚步,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和卓的目光瞄了气宇轩昂的柳岩枫一眼,然后就直直落在李舞扬身上。 李舞扬被她看得不舒服,直觉的退了一步,缩到柳岩枫身后。 “本宫已经累了,你们都走吧。”太子妃挥了挥手,要柳岩枫带着李舞扬退下,“国师,陪本宫摆驾回宫。” 和卓闻声竟也没反对,只冷冷的又扫了柳岩枫一眼,便跟着妹妹离去。 纵使柳岩枫真是那个疯太子的嫡子,但毕竟是人妖结合所产出,不可能见容于皇室。更何况,他因除妖有功已经贵为当朝国师,只要开口就会一呼百诺,压根不需把这杂种放在眼里。 第17章(1) 坐在太子妃宫里的大殿椅子上,和卓悠闲喝着上好的铁观音道:“娘娘可知那柳岩枫是何许人?” 太子妃微敛了下眼眸,没有答腔。 “他就是太子爷跟那狐妖生下的孽种!” 太子妃的手微抖一下,但还算镇定的问:“国师打算怎么做?” “娘娘认为臣该怎么做?”他带笑的反问。 太子妃脸色微沉,语气轻柔但有力,“国师已经权倾一时,富贵荣华享用不尽,何苦再为难一个孩子,赶尽杀绝?” “臣不是赶尽杀绝,只是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四个字,使太子妃心头震了一下。“已经死了那么多条命,难道还不够吗?” “娘娘可别在这节骨眼才有了良心,别忘了……咱们可是一伙的。” 看着兄长,太子妃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些被你掳去的姑娘呢?正如你所料,太子之子未死,也被你用计给引了出来,那些姑娘可以放了吧?” “那几个漂亮的小泵娘,臣自会好好照料,娘娘就别烦心了。”和卓笑得邪佞,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失踪案正是他一手主导,目的局势要引出当年那些残存的妖物。 “你……”太子妃手紧抓着胸口,一股气梗在喉头。 和卓冷冷一哼,“柳岩枫只是个不容于皇室的野种,还拿了我的东西,我是饶不得他!” “你的东西?”太子妃眼底闪过疑惑。 “那个女人,”他漫不经心的又喝了一口茶,“我要定了!” 听到他的话,太子妃一愣,“你说的是……舞扬郡主?” 和卓扬起了嘴角。他确是此意。 太子妃气急败坏的站起来,“郡主已经婚配了!” “那又如何?臣不介意。” “成何体统?!”太子妃难得动怒,沉声道:“夺人之妻非君子所为!” “臣一向不是君子。”和卓一派轻松的表示,“况且李舞扬还是尹了凡那莽夫的女儿。” 尹了凡?这个名字好耳熟……太子妃在脑中极力的思索着,最后灵光一闪,“当年助你铲除狐族的道人?” “没错。我派人去问了谨王妃,谨王庶妃的名字就叫司徒伶,正是当年谋水心的陪嫁婢女。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谨王女婿是太子跟那狐妖的野种,舞扬郡主的亲爹,可就是他的杀父仇人啊!一旦有一方知情,他们这夫妻缘分还能延续下去吗?” 太子妃目光一沉,“本宫不准你说出去。” 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但她已在两个年轻人身上看到彼此流转的深情,她不希望有人破坏他们。 和卓不以为然的冷哼,“娘娘,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我可以得到舞扬郡主,还能杀了那个杂种。” “你已经满手血腥,还想做到什么程度?”太子妃大动肝火道。 “做到我儿子登基为帝的那一日。” 闻言,太子妃脸色惨白,她错了…… 当年太子疯癫之时,因为惧怕自己的荣华富贵转眼成空,于是她瞒天过海,谎称有孕,然后将兄长与嫂子所生的孩子抱进宫,想说若是最后皇上和太子有个万一,将来就是她亲生的侄子登上帝位,她也不至于下场凄凉。 可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人的贪念永无止境,为了一己之私而残害他人性命,着实令她懊悔许多年。 “若你一意孤行,本宫会将一切全盘托出。” “娘娘跟臣现在是同一条船上,若是臣有事,你也无法置身事外,柳岩枫不过就是个杂种罢了,娘娘何苦为了他跟臣为敌?” “我……我立刻去向父皇禀报一切。”太子妃虽然柔弱,却也忍耐到了极限,“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见她转身欲走,和卓拿着手中的茶杯朝她方向丢过去。 听到杯子落在身后破碎的声音,太子妃大惊失色的回过头,“你大胆!” “哼!再大胆的事我都做得出来。皇帝那个老家伙看来活不久了,你最好不要坏我大事,不然我会先杀了疯太子再杀你!” 太子妃的眼里溢满泪水,悔恨交加,却是为时已晚。 和卓丝毫不为所动,只有冷冷一笑。虽是自己的亲妹妹,但现在既已选择与他对立,那他也就不用留情了。 他转身离去,大声命令道:“太子妃受风寒身体不适,精神不济,未免病情加重,将太子妃送至永乐宫休养。” 永乐宫?那是离冷宫最近的地方啊! 直到这一刻,太子妃才惊觉自己真是错的离谱,她当初怎会相信兄长的话? 现在他权利越大,骄狂之心也越强,一手把持朝政,天下已泰半在他手上。 她走错了一步,导致现在全盘皆输,还拖累了无数无辜的人。 今日她若被送进永乐宫,便形同被幽禁在这深宫内院中…… “哥哥,我错了!”她突然双腿一屈,跪了下来,用力的磕头,“别把我关进永乐宫,我不会再扯后腿了,我发誓,你饶了我吧。” 见她额头因为用力磕头都流了血,和卓冷眼看着她,认为她是真心惧怕了,这才愿意收手。“哼!我就饶了你这一次,下次若再不识趣,就别怪为兄的我不客气!”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掉头离开。 太子妃一直到他走远才跌坐在地上,看着他离去的宫门方向,眼中浮现了坚定的神色。她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只要不进冷宫,她就还有机会……将功赎罪。 “郡主,前头来了一票侍卫。”夏雨拿着梅花糕从外头走进来,语带匆忙的说:“领头的是国师和卓,说要求见郡主。” 李舞扬一愣。和卓求见?她与他没有交情,也没兴趣跟他周旋。 “郡马爷不在府里,就说本郡主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改日再向国师赔罪。”她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着自己的黑发道。 “是。”夏雨放下手中的糕点,连忙要赶到前头去,一个转身便看到站在房门口的和卓,不由得脸色一变,“大……大人!” 听到身后的声音,李舞扬微转身,惊讶的看着访客。 他竟然大胆到直闯谨王府? “郡主。”和卓脸上没有丝毫困窘,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李舞扬见了有些不悦。 “这是臣送给郡主的见面礼,还请郡主笑纳。” 只见外头一排奴仆手上拿着各式珍宝,有大小金簪三支,金钏三只,还有一百个金、银衣扣,江南丝绸、衣料共百套。这些物品在阳光下发出令人炫目的光亮。 “哇!”虽在谨王府里做事,什么珍贵东西没见过,但这一字排开的大阵仗仍令一旁的夏雨忍不住赞叹一声。 李舞扬眉头微蹙,连瞄都不瞄一眼,“无功不受禄,这些礼太过贵重,本郡主不能收。” “郡主这么说未免太过见外。”和卓的笑意挂在脸上,朝她靠近道:“这不过是些小玩意,若郡主喜欢,改天可以到我府上,郡主要什么就拿什么。”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下了逐客令,“出去!不然别怪本郡主对你不客气!” “郡主息怒。”他近乎着迷的凝望着她,“臣只是想要表达对郡主的爱慕之意。” “放肆!”她克制不住的一扬手,用力朝他脸上甩了出去。 怎知和卓没有闪躲,头被打偏了也没生气,嘴角反而还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这女人的激烈性子,比起柔情似水的谋水心更对他胃口。 李舞扬胸中怒火翻腾,站了起来,手直指着门口,“出去!” 和卓置若罔闻的坐了下来。 “你……这是谨王府,岂容你放肆!” “谨王府又如何?”他咧嘴冷冷一笑,“就连这皇宫内院我也从没放在眼里过。”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竟然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果真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李舞扬气怒的心想。 “郡主以为,臣怎会有今天?” 她怒火中烧的瞪着他。“我对你的事没半点兴趣!” “先听臣说完,郡主会有兴趣的。”他哈哈一笑,“臣自小就拜苗疆部落一位长老为师,长老家法甚严,对臣的要求自然十分严格,不过也多亏师父细心的教导,臣才能有如今斩妖除魔的好功夫。” “你既拥有不凡的能力就该用在正途上,要深知心邪则万魔生,人若不好好做,那等同于畜生。” 她的伶牙俐齿非但没有激怒他,反而使他笑得更开怀。 “郡主所言不无道理。臣有个师弟,得天独厚的拥有比臣更好的资质,当年要不是有他帮助,我还真没办法烧了那个狐狸窝,甚至一举活捉那双迷惑太子的狐妖,还把他们的头子逼落山崖。对我这个好师弟的恩情,臣一日不敢或忘,只可惜他太晚想通,虽然帮了我,但人后来却也死了,可惜了一代高人。” 李舞扬冷眼看着他,明明满手血腥还说得如此志得意满,令人不屑。 “郡主可知此人是谁?” “本郡主没兴趣!”她已不再掩饰自己不悦的神情。 “真可惜……”和卓笑了笑,“了凡若在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也会跟臣同感遗憾?” 了凡?李舞扬微楞了一下,目光对上和卓不怀好意的神情。 “尹了凡……当年正是有他大力帮忙,臣才可以立下大功,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不可能……虽然外头阳光和煦,但此刻李舞扬却觉得浑身发冷。 舞扬,记住一件事,此生别向任何人提及你爹是尹了凡,娘亲是谋水心……脑里回荡着伶姨的耳提面命,她忽地觉得一阵头晕。 和卓注意到她脸色变得惨白,立刻伸手扶住她,“郡主?” “放开我!”她随即推开他的手怒斥道:“不准碰我!” 和卓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微沉。当年离开苗疆时,他要带走谋水心,她也和今日的李舞扬一样,对他视若鄙夷,毫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 因此数年后他杀了尹了凡,以为可以拥有谋水心,却没料到她最后竟然当着他的面投崖自尽,情愿为尹了凡殉节也不愿意跟着他。这是他一生最深的痛,也是最难忘的耻辱。 “尹了凡和谋水心这对夫妻人是好,就是少了点心眼。”想起过去,更激励了他要得到李舞扬的心,“一直以来,他们只能过着粗食布衣的日子,可惜得到荣华富贵的机会我是给了,了凡那家伙也立下大功杀了一大群妖怪,灭了人家的族类,偏偏自己却没有命享福,可惜呀可惜……” 李舞扬颤抖的握着拳头,不愿接受听在耳里的话语,她扬起手指指着门口,“出去!” 夏雨连忙伸手,扶住激动得仿佛随时晕过去的主子。 和卓不痛不痒,还自伸手拿起桌上的梅花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滋味不错,可惜还差了水心那么一点……郡主,你该记得你娘亲的手艺吧?” “给我出去!”李舞扬失控的大吼一声。 “臣立刻出去。”和卓脸上扬着笑意,交代着下人,“来人啊!把东西放下!” “把东西带走!”她愤怒的说。 “留下吧,郡主,”他柔声说,看着她的眸光不怀好意,“这些东西早晚有用的,这可是聘礼。” 聘礼?李舞扬震惊的瞪视着他,狂怒不已。 “你这个大胆狂徒!” 但她的愤怒,只引来和卓得意扬扬的讪笑声。 “你……”她气急攻心,脸色苍白,声音转为虚弱。 “郡主?”夏雨一脸不安的扶住摇摇欲坠的主子。 和卓已经大笑着走远,但他留下的震撼却持续撼动着李舞扬。当年他确是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灭掉狐族,所以……真是她爹? 不——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她在夏雨的惊叫声中晕了过去。 当李舞扬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柳岩枫握着她的手,坐在她身边,状似敛眉沉思。 睁开眼就看到令她魂牵梦萦的脸庞,她忍不住轻喟一口气。“唉!” “你醒了?”他立刻抬头看着她。 她勉强一笑,想要起身,“我口渴。” 一旁的夏雨连忙把炖好的燕窝端上来,柳岩枫接过手,亲自喂她。 她喝了几口,歇会后才问:“我怎么了?”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见她不喝了,他便将手中的燕窝交给夏雨,手一挥让夏雨退下,然后严肃的看着她。 她眨眨眼,掩去心中深藏的复杂情绪,“你是大夫,若你都不知我怎么了,我又怎会知道?难道是我大限之期已到吗?” “别胡说!”他不悦地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看着他温柔的目光,李舞扬其实很难过,她想哭,想吼,但最后却只能全都吞进肚子里。 她朝他伸出手,他一把拥住她,熟悉的温暖使她叹息,一种想说但又不敢说的矛盾在心头纠结。 “若真是大限之期已到……”她细语,“能死你怀里也算善终了。” “你……”他脸色严峻起来。 “别生气。”她吻了下他的脸颊,“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抱着她的手不自觉一紧,目光望着满房的珍宝,他沉声问:“这是和卓送来的?” 她的嘴一撇,“嗯。” “什么意思?” 顿了一下,她没打算隐瞒,“他说是聘礼。” “欺人太甚!”柳岩枫顿觉胸中燃起一把火,对和卓的怨恨已不单是他杀了自己至亲至爱之人,更因他此刻竟敢将念头动到她身上。 她急忙拉住一脸阴骸、起身欲走的他,“先别恼,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低头看着她娇弱的模样,“你不要我出面,是担心他对我不利?” 她心头一动。她只是担心他,却也更担心他一旦得知真相,过去恩怨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纵使他权势大过天,也不能夺人之妻!” 看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气愤,她伸手抚模他的颊,安抚着他,“求你……别气了,我们派人把东西送回去就成了,你务需亲自走一趟。” 察觉她眸光闪烁,他眼底一黯,她有事瞒他? 最后,他终是点了头,“好吧,就派人送回去。” “那你真不去找他?”她幽幽的凝视他问。 他默然无语。 她叹了口气说:“你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你,你还是会跑这一趟的。” 他勾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双眼,不想两人之间有任何隐瞒,“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第17章(2) 说清楚……到时只怕一切也全都变样了…… 李舞扬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和卓既敢直闯谨王府,代表他已经不惧怕,权势如日中天的他,如今已连谨王爷都不放在眼里,而这谨王女婿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岩枫了。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她真能逃避、带着谎言过一生? “相公……”她轻声一叹,将头靠在他怀里,依偎着他,“随你吧。你想怎么做就去做,但凡事小心。” 从那一声叹息声中,他感受到她没说出口的无奈和痛苦——该死的和卓!一定是他的唐突让舞扬受了惊吓。 “究竟出了什么事?”他问。 面对他的关心,她摇头对他一笑,“没事,只是有点担心将来。” “担心将来?这一点都不像天不怕地不怕的舞扬郡主。” 她笑着,可眼中却浮起泪雾,“舞扬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 “真的?” 他肯定的点头。 她激动的抱紧他,吻上他的唇,他的亲吻使她浑身不由自主的轻颤,她不愿再多想,只愿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时光,在幸福还能包围着她的时候。 或许他还能属于她,也或许、她担忧的事一辈子都不会到来。 柳岩枫清冷不带情绪的目光打量着这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上有着闪亮的黄铜兽门环,大门左右各有半人高的雄狮石像,屋檐高耸,看上去富贵威严,这其实别说谨王府,就连皇宫都未必比得上。 他被家丁请进大厅,厅里也放着两个罕见的贵重金水平,上头插着牡丹花,散发扑鼻花香。铜制的长头鹤香炉,则冒着缕缕的香烟。 看来和卓仗着权势,这几年不只官场得意,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也不少。 大厅上至少有十名壮汉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们身上的刀剑,原来和卓就连家里也是戒备森严。 “瞧瞧是什么风把郡马爷吹来了?”和卓从内堂走出来,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柳岩枫手一挥,带来的侍从立刻将和卓之前送进谨王府的“聘礼”如数放下。 “这些东西……”和卓的反应只是淡淡瞄一眼,“怎么拿回来了?这可是臣要送给郡主的。” 柳岩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淡直道:“我与郡主无功不受禄。” “你与郡主?”和卓脸上浮现一丝冷笑,“郡马爷误会了吧,这可是臣送给郡主的,跟郡马爷没半点关系。” 听出他语气下的挑衅,怒火在柳岩枫黑眸闪动,“舞扬是我的妻子。” “妻子?”和卓大剌剌的坐在大堂上,高傲的看着他,“郡马爷还当郡主是妻子?” 柳岩枫冷冷看着他志得意满的样子,忽而想起舞扬的郁郁寡欢……难道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看来……郡主还没告诉郡马爷啊?”和卓捂着下巴讪笑着。 柳岩枫俊眸射出一道诡异的幽光。若和卓真敢动舞扬,他不会在乎这些侍卫,绝对会不顾一切的杀了他。 看着柳岩枫的眼神,和卓不由得震了一下。这是他和卓的地盘,周遭全是佩剑带刀的侍卫,柳岩枫应该很清楚他要杀他易如反掌,只要一句话,就能取了他的命,可他竟然无畏的站在他面前,目光如炬,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懦弱,这样的气度倒是令人心惊,他可比他那个父亲强多了。 他微敛心神,原本认为柳岩枫成不了太大的气候,不过现在看来,此人留不得。 柳岩枫一达到目的便没兴趣留下来,与这令人心生厌恶的人相对,他连客套话都免了,直截了当的转头就走。 “郡马爷可知郡主在还未被谨王爷收养前,她的亲爹姓啥名啥?”和卓忽然出声。 柳岩枫脚步没有迟疑,径自往大门走去。 “郡马爷真冷淡啊。”和卓依然故我的继续说道:“若谨王妃——我那被谨王爷不屑一顾的可怜表妹所言不假,在李岳给郡主一个李姓前,她姓尹!这么刚好,郡主跟当年那烧了整个狐狸窝的道士有一样的姓呢。郡马爷说……这之中会不会刚好有什么关联?” 柳岩枫的心猛然被拽了一下。 和卓注意到他脚步迟疑下来,嘴角浮起一抹淡笑,难掩嘲讽的道:“昨日我与郡主相谈甚欢,我还以为郡主会向郡马爷提及这段有趣的过往巧合,怎么,郡主没对郡马爷说吗?” 想起昨夜舞扬的苍白容颜,他倏地转过身,剑眸直勾勾的看着和卓,“你对舞扬说了什么?” “呵呵!只是叙旧罢了。郡主可是我故友之女,当年要不是多亏她爹,我可没办法立大功。没想到多年后重逢,郡主竟出落得如此动人,就像她娘亲一样……不,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若跟了我,就能享尽荣华富贵,我相信我那死去的故友也会深感欣慰。”和卓不知耻的自顾说道。 “你胡说!” “现在谨王妃正好在我府上做客,郡马爷想亲自去问吗?” 舞扬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失去你——脑中忆起她昨夜的话,柳岩枫双手不自觉地紧握。 和卓看着他转为激动得神情,注意到提及李舞扬他就失控了,因此十分窃喜。 “我对郡主说的那些,只是她该知道的,至于你……我看就跟你那无用的爹一模一样,面对所爱的女人,依旧无能为力。倒不如眼睁睁的放手让她走吧。” 柳岩枫俊颜冷凝,忍无可忍,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接欺到和卓面前。 和卓只觉眼前一花,然后就感到脖子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身躯一僵,脸色铁青。 周遭侍卫见了立刻围上来,但没有半个人敢轻举妄动,就怕一个不好,国师的项上人头就被割下来。 柳岩枫眼底一片冰寒,手中匕首抵在和卓颈子上,“我要杀了你易如反掌。” “若杀了我。”一股凉意从手低窜起,和卓勉强从喉咙硬挤出声音,“你也会死无全尸。” 柳岩枫面无表情的瞪着他,“你以为我会怕吗?” “你当然不怕,但我是国师你是郡马,若你真杀了我,不只你有事,郡主也难置身事外。你真舍得娇滴滴的娘子跟着你一起进地牢,甚至赔上一条命吗?舞扬郡主的命……你当真不在乎?” 柳岩枫严峻的面孔上满是凝霜之色,他缓缓的松开手。 和卓立刻退了一大步。他当然可以叫人立即把郡马拿下,但这样事情就闹大了,柳岩枫是一定得死,但得死得让人怪不到他头上来。 “别再有下次!”天知道柳岩枫是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下心头的怒火放开他,“别再接近舞扬,不然我要你的命!” 和卓僵着一张脸,屈辱地没有吭声。人毕竟有弱点,纵使柳岩枫再坚强也不例外,他就等着看好戏便成。 和卓的话回荡在耳际,令柳岩枫一脸凝重。原以为此生遇上舞扬是注定的情缘,但此刻……他已不知遇上她是缘还是怨?他因为迟来的真相而全身冰冷,爱与恨在心头反复纠缠,却没有答案。 一道弯月斜挂夜空,成了一副静止的画面,冷清的打更声远远传来,显得四周更加寂静。 从柳岩枫一早出门去和卓府上开始,李舞扬就这样静静坐在房里,一动也不动。 他还没回来……她从天亮等到天暗,心中的希望一点一滴消失。或许……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靠着床柱,木然地望着紧闭的房门,明白就算他不再回来自己也无法怪他。若今日易地而处,她也不知该用何种面目面对杀母仇人。 他娘亲与族人的血海深仇,她该用什么来还?她的命吗?只是她的命又算什么,换不回过去,也减轻不了仇恨…… 想到和卓阴沉猥琐的脸孔,她心头慌乱忐忑,也怕和卓会伤了他。 柳岩枫轻轻将房门推开,看见的便是一脸苍白、靠着床柱发呆的李舞扬,他喉咙像是梗了硬块,深沉的眼底闪过一抹心疼,轻声的将门关上。 听到声响,李舞扬微楞了下,看到站在门口的他,原本苍白的脸变得更没有血色。 两人一阵无语,只是静静对视,沉默在房里布下一股忧伤难解的氛围。 “你……”半响,她鼓起勇气,柔声的打破这份沉寂,“回来了?” 他深沉的眸光锁在她身上,不言不动,只是看着她。 她睁着双眼与他对望,看进了他难测的瞳眸深处,却看不透他心里的想法,惴惴不安,“你见到和卓了?” “嗯。”他的回答简短。 听到他没有起伏的语调,她的心直直往下沉,眼神一黯,“那现在该是知道我……” “我将东西全都退回给他了。”他蓦然打断她的话,几个大步走到她面前。 看他靠近自己,她下意识的缩了体。她已经没脸再待在他身边了。 瞧出她的退缩,他心一痛,伸手将她圈进自己怀里,灼热的唇跟着吻上她柔软的唇瓣,两人的气息交融。 他温暖神情的举动使她的心跳狂擂起来。 “你……”他的态度使她糊涂了,他该是知道了真相,可这样的柔情确是她始料未及。 “嘘!没事了。”他温柔的在她耳际低喃。 “没事了……”她抬起头,水汪汪的眼里写着无奈的伤痛,也有莫名的困惑。 她怯怯的眼神令他心一紧,连忙又抱紧她,就像怕失去似的。 “是,没事了,娘子。”他以她能听到的声音耳语。“舞扬……不管别人说些什么,你就是李舞扬,是我的娘子。” 纵使全天下皆笑他自欺欺人,他也不在乎,只要她不说出口,他可以为她愚昧自欺一生。 她胸口一阵疼,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但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深远。只要她不说,她的过去可以是永远的秘密。 终于,压抑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搂住了他的颈子,激动的低喃,“对不起、对不起……” 他抬手轻抚她面颊,抹去她的泪,“别说对不起,与你无关。” 靶动还有苦涩在她心中百转千回,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不再言语。 第18章(1) 饼去的真相就被两人自欺的埋在心里,只是再怎么逃避,该来的总是会来。 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听闻狐主现身消息的狐族长老,带着一行人进京求见,可却扑了个空,下人们说柳若云人一早就到谨王府去了。 听到这个回应,长老脸色微变,只好带人转向谨王府。一经通报,他立刻被恭敬的请进王府里。 “老爷爷!”李舞扬一看到进门来的慈祥老人,不禁嘴角微扬。 长老有些顾忌的看了她一眼,下意识闪躲着她和善的目光,径自看向坐在厅上的柳若云。 “狐主!”多年未见,一看狐主果然安在,长老忍不住心头一热,声音竟有些哽咽,“真是您……老夫不是在作梦吧?” “长老,”柳若云眼底也闪着水光,伸手扶起长老,“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长老抓着他的手不放,“这些年来是狐主受苦了才是。” “说受苦倒言重,不过就是成了一个法力尽失的寻常人罢了。”他挥了挥手,口气轻描淡写。 “法力尽失?!”长老皱起眉头。 “放心吧,这只是暂时的,现在虽还没回复十成的功力,但至少已有七八成能耐,相信假以时日便会全部复原。何况现在还有岩枫这个妙手神医在此,我不好也难啊!”柳若云半是安慰半打趣道。 长老看向坐在李舞扬的柳岩枫,目光一整,颌首行礼,“谷主!” 柳岩枫对他轻点了下头。 “长老怎么会突然进京?”柳若云定睛看着他,“你该明白,这里是和卓的地地盘,是我狐族危险之地。” “老身明白,只是……”他叹了口气,有些为难的看向一直沉默的柳岩枫。 柳岩枫敏感察觉长老望向自己眼中闪过一抹无奈,他淡淡的开口,“长老进京,莫非跟我有关?” “与其说是跟谷主有关,不如说是跟郡主有关吧。” “我?”李舞扬困惑的眨了眨眼。 “如意……已将当年灭我狐族那位道人的家人掳来了。” 听到这句话,李舞扬脸色转白,立刻紧张的看向柳岩枫,这件事她几乎都忘记了。 “人呢?”柳岩枫的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在梦魂谷吗?” 长老没有回答,意味深长的看了李舞扬一眼。 他这个眼神,使她胸口一紧,呼吸微窒。 柳岩枫见状,轻握住她的手,而她白着脸,就见他几不可察的对她轻摇了下头。 不能说吗?她不由自主拉紧他的手,寻求支撑的力量。 长老双眸微敛,声音低柔却极具杀伤力,“因为兹事体大,所以我把人带来了,现在就在外头的马车上。” “把人带上来!”柳若云率先做了决定。 “不!”柳岩枫忍不住月兑口而出,“把人带回梦魂谷,这事等杀了和卓之后再谈。” 柳若云目光射向他,对他的激动觉得十分古怪,他鲜少看这个孩子如此失态。 “老身也认为把人带上来并不妥。”长老附和道。 “理由是什么?”柳若云沉下脸。 “因为这里是谨王府。”长老目光落在柳岩枫身上,不由得感到失望起来。谷主的态度摆明了……“谷主,难道您已知情了?” 柳岩枫冷着脸,没有答腔。 “狐主,这人是……”长老一顿,面对柳若云索性直言道:“谨王爷的庶妃,司徒伶。她人现在就在外头的马车里,之前病重时,谷主还曾出手相救过,但现在看来,应是已离大去之期不远了。这一路上她整个人昏昏沉沉,昏迷的时间比清醒还长,怕是撑不了多久,偏偏她嘴硬得很,不管怎么问,她什么都不说。” 看见长老说话时的冷漠,李舞扬心一拧,深深看了柳岩枫一眼,再也顾不得其他,抽回自己的手,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但她人才接近马车,就被姜如意挡了下来。 她原本就不喜欢她,现在摆明了厌恶她,“没谷主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李舞扬一把推开她,着急的爬上马车,果然看见苍白着一张脸,躺在马车里的司徒伶。 “伶姨?”她轻唤。 听到这熟悉的叫唤,司徒伶吃力的睁开双眸。“舞扬?!”看到疼爱的李舞扬,她扬起嘴角,朝对方伸出手。 李舞扬立刻抓住她发凉的手,将她扶坐起来。 伶姨虚弱的模样使她泫然欲泣,过去种种霎时涌入脑中。 “伶姨……”她声音中有着难掩的哀伤,“怎么会这样?” “别哭……”司徒伶气虚地低喃,“别哭……” 抱着伶姨,李舞扬明白有些事她虽不想问,却不得不问。“伶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爹……真的杀了岩枫的娘吗?” 被姜如意掳来的这一路上,司徒伶虽然已病得不轻,但没有糊涂,她与王爷本以为可将舞扬托付给深情的柳岩枫,可惜造化弄人,没想他竟是太子与狐妖之子,正是姑爷当年唯一手下留情的余辜! 尽避如此,她仍什么都没说。就算他们杀了她,她也不在乎,她会遵照小姐的吩咐——一辈子都不承认舞扬真正的身世! “当年姑爷误信奸人和卓所言,确实……杀了不少人。”司徒伶背靠着李舞扬,气弱低语,“姑爷很后悔,也尽力想弥补了,可惜最后还是赔上自个儿跟小姐的命。不过这一切都跟你无关,因为你是李舞扬,王爷已经收你为义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姓李。” 伶姨爱护她的心,就如同岩枫为了与她相守,不惜撒谎面对族人一样…… 李舞扬的眼泪直掉落。 “把眼泪擦掉,别哭了,就跟人说你是伶姨捡来的孤女。记住伶姨的话——你是李舞扬,不管任何人问你,都别承认你爹是尹了凡,娘亲是谋水心,明不明白?” 李舞扬双手发凉,脸色惨白。一段感情原本单纯,以心交心,若加入了丑陋的欺瞒,还能同样真挚吗? “若有罪,就让我来担。”司徒伶突然一阵激动,紧紧握住她的手,口气急促起来,“你父王……求他们别为难你父王还有诺儿……一切都与你们无关……”倏地,她手一松,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李舞扬察觉怀中的人没了反应,心惊的收了一声。 于此同时,柳岩枫立即一把掀开车帘。 她猛然转头,四目相接的瞬间,心中涌过千头万绪,但她头一摇要自己冷静下来,一把抓住他道:“伶姨晕过去了,你快来看看她。” 柳岩枫没有多问,立刻伸手将司徒伶抱进谨王府,纵使感受到周遭冷如冰霜和不以为然的眼神,他依然故我。 就算到了这一刻,他的态度仍然表明他选择李舞扬,这使得在场的人各怀心思。 夜渐渐深了,李舞扬在烛光之下看着伶姨苍白的面容,很清楚事情至此,她已没有力量阻止灾难的到来。 司徒伶在柳岩枫施针后情况渐渐回稳,一醒来,她便颤抖着声音道:“你不该进京来的,和卓一直想得到小姐……这个人,你得离他远远的!” “已经来不及了。”她细心的替伶姨拉上被子,轻声说。 司徒伶微惊的睁大眼。 像是在谈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李舞扬一脸平静,“他送来了聘礼,不过我已经拒收。可笑的是,这满手血腥的始作俑者竟还自己跑到跟前告诉我十年前的血仇,他说我爹贪图荣华富贵才替他卖命,最后自己却无福消受。” “他胡说!”司徒伶激动了起来,“他胡说……” “我知道。”李舞扬怕她晕过去,连忙安抚她。“伶姨,你冷静些。” “你父王被他们抓了!”司徒伶无法冷静,“叫他来……他可以帮你,如此一来,和卓或其他人便都不敢对你如何,你父王可以保住你!” “别急,伶姨。”到了这地步,谁能保全得了谁呢?“放心,我会求岩枫放了父王。至于和卓……他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朝廷都把玩在他手上,他竟敢不顾父王已将我许人,拿着聘礼直闯谨王府,若真想得到我,我看就算父王出面也阻止不了。” 司徒伶大口的喘着气,似乎又要晕了过去。 李舞扬一把抱住她。情势比人强,到了这个节骨眼,她看透了某些事。 “伶姨,你先睡一下吧。”她低声安抚着司徒伶,“我去找岩枫,然后就带父王来看你。” 司徒伶心头依然不安,但因为身体虚弱,也只能躺在床上,陷入不安稳的睡眠之中。 “舞扬!” 李舞扬才起身,一个转身就心惊的看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柳若云,“舅父?” “放心吧。”看她一脸惊恐的护在司徒伶前头,柳若云眼神一柔,“我不会伤害她。” 李舞扬谨慎地望着他,就见他缓缓的走到花厅,坐了下来。 交代好一旁的夏雨看顾伶姨,接着她就跟在他身后走了过去。 “当年若只凭和卓一已之力,是没有能耐灭了狐族的。舞扬……”他一脸黯然的看着她走近,有些事他虽不想做,但却也没不得不问明白。“当初和卓是因为有尹了凡的协助才能一把火烧了山林,毁去们的栖身之处……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她没有逃避,直言不讳。“和卓日前不顾礼法,坚持送来贵重的聘礼时,已全都告诉舞扬了。” “那你认为我该如何处置才好?” 李舞扬知道柳若云的为难,身为狐主的他无法徇私,但因为不想伤害岩枫,他却起了私心。 “你虽不是谨王爷的亲生女,但身处皇室多年,也该知道和卓结党专权,紊乱朝政,已没人治得了他。这几日,我见了许多生面孔在我的宅第附近出现,看来我的身份是曝露了,和卓这次不只打算要杀了岩枫,更要斩草除根消灭我族!” 李舞扬闻言心惊,这点倒是她使料未及。 “皇上老病,太子疯癫,而谨王爷早离开权力中心多年……他或许可以保得住自己这一家,但还是保不了岩枫。”柳若云语重心长的开口。“若走到这地步,岩枫依然坚持不治太子,只顾守在你身旁,那么就算他是我外甥,我也无法选择站在他那边,与我的族人对立。真到了那一天,不但王爷保不住他、族人驱逐他,他也将与所有人为敌,最后只会绝了自己的路。” 李舞扬心寒不已,清楚事已至此,不论她做了再多努力也无法使他族人接受她了。 如果岩枫选择她,就等于与他的族人势如水火;而如果和卓真的要斩草除根,她父王能做的也确实有限…… 残酷的现实逼她抉择,撕裂她心中的情感。 “舅父,舞扬明白您的意思了,舞扬只求您一件事……” 柳若云温和的看着她,等她启口。 “放了我父王,然后我便会离开。”最后,她终究只剩这条路走。“远远的离开,此生与岩枫不再相见!” 柳若云没有迟疑的点头同意了,这正是他要的结果。看着她绝美哀伤的脸容,她的承诺令他放下心,却也难掩一股道不出的欷吁。 第18章(2) 夜深了,但今夜没有几个人能安眠。 李舞扬缓缓走向灯火通明的前堂,这段路不长,却又像永远到不了尽头。 她得要在众人面前演一场戏,骗不了所有人没关系,只要骗倒柳岩枫就行。 她曾是拥有一切的舞扬郡主,但过去的幸福与欢笑已在转眼间消失,当她发现时,已是措手不及。 与他的缘分走到现在,就好像作了一场梦般,眼看就要醒了,她将回到再没有他的现实中。与他相识仿佛才是昨日的事,但今天……却要结束了。 “舞扬,过来!”厅堂里的柳岩枫手伸向她,此刻显得异常的冷静,“你也累了大半天了,坐会儿吧。” 看见一旁有壶上好的铁观音,还有她最爱的梅花糕,突然之间,她思绪回到十年前那大雪纷飞的夜里。 小小年纪的她,独坐在木箱上头,怀抱着兴奋的心情等着爹爹回来……爹娘说过会再来找她,但她却再也没见过他们…… 她拿起梅花糕轻咬一口,入口的甜味令她不禁悲从中来,泪水也几乎忍不住掉落。 “没事的。”见她忧伤含泪,柳岩枫低语安抚。 他简单的几个字,却令她心里一痛。她也好希望能没事,但那终究只是自欺欺人。 深吸了口气,她缓和情绪,俏皮的将梅花糕送到他嘴边,“你也吃。” 她幽幽的看他低头轻咬一口。他是她此生最挚爱的人,他们共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她该满足了。 “舞扬,”柳若云蓦地开口,语调极端平稳,打破了他俩短暂的亲密,“舅父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我只问你一句——你亲生爹娘是谁?” “舅父,时候晚了,大伙儿都累了一天,有事改天再谈吧。”柳岩枫表情未变,气定神闲的倒了杯茶,交到李舞扬手上。 “岩枫,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柳若云轻言道,“我不想怀疑你,但这件事你早就知情了是吗?” 柳岩枫双眸微敛,沉着一张脸,噤声不语。 看他这个样子,李舞扬心中有无言的痛楚。 “舅父,”她双眸闪着光亮,定定的看向柳若云,“一切都与岩枫无关。” 柳岩枫淡淡的开了口,“舞扬,你无需为我开月兑。” “我没有。”她摇着头,一脸坚决道,“我只是陈述事实。自始至终,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她的话,是说给其他在场的族人听的。 她豁出去的神情使柳岩枫心微痛,气息急促起来。 “你与尹了凡真是父女?”长老出声追问。 李舞扬挣扎着,这个时候她突然迟疑了。她只要否认到底,便能置身事外…… 柳岩枫突地站起来,走到她身旁,伸手轻搭在她肩上,对她摇了下头。 他爱她,只要她否认到底,他便会拿命守护她,让他的族人就算心存怀疑也得接受。但是……她真要他为了自己,走上与众人为敌的道路吗? 她爹是他的仇人,他们永远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而和卓势力如日中天,随时都有可能取他性命——该怎么做,答案已昭然若揭。 “在谨王爷收养我、赐我李姓之前……”她终于开口,语调平静无波,无悲无喜,“我确实姓尹。我叫尹舞扬,爹亲是尹了凡,娘亲是谋水心。当年灭你狐族的道人——”她眼神坚定,正色的回答,“正是我爹。” 柳岩枫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滑落,他怔怔地看着她,不言不动。 她的话,使得室内一片静默。 “这下可真相大白了。”姜如意率先道,“原来你才是我们最大的仇家!” 她淡淡的反驳。“杀人的是我爹,不是我。” “怎么?”姜如意不客气的一把将她拽过来,“想否认你爹当年血洗狐族的罪孽吗?” 姜如意拉痛了她,但她没有吭一声,“我不是否认,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当年你爹助纣为虐伤了公主,让和卓那奸人把公主抓到大殿上,害公主死在乱刀之下、令太子疯癫、谷主孤苦无依、族人流离失散……而你倒好,在谨王府里锦衣玉食,当个高高在上的郡主?!” 姜如意不留情的话语一刀刀划下来,让李舞扬痛不欲生,无言以对。 她面容哀凄的看向柳岩枫,对他有说不出的歉疚,她的直言虽然给了众人答案,却也给他带来痛苦。 他早就知情却默许她可以不承认,目的就是因为这样他还可以自欺欺人,不顾一切的守着她,而今——她竟选择了将他远远推开,他无法再接近她一步! 她挤出一抹嘲讽的笑,无奈的看着他,“惊讶吧?我骗了你这么久。不过既然走到这步田地,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舞扬……”柳岩枫身躯一震,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 “别说了。”她对他摇头,“现在……我要向谷主讨份人情。” 比主?!柳岩枫倒抽了口气,双眼微眯,诧异的看着她。 “我曾经救你一命,若没有我,十年前你早就死在那场风雪中。” 他眉头皱了起来,不明白她的有意。 “所以,放了我父王吧,这是你欠我的。还有,你得出手救伶姨,做到你当初的许诺——至少要让她可以回乡,一偿所愿。” 她的声音到后来几乎已在颤抖,他听得一清二楚,激动地想要将她拉过来,却被她一闪而过,躲开他的碰触。 她不再看他,而是冷静的看着柳若云,“舅父,冤有头债有主,就算要报仇,也请去找我死去的爹娘,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谨王府,从今而后,我们再无瓜葛。若不离开,别怪我不客气。” “哼!你倒推得一干二净!”姜如意不齿冷哼道。 “都在这个关头了,我当然得要明哲保身。”她让自己的思绪麻木,继续道:“不然谁知道你们这群狐狸晓得我是仇人之女后,发起疯来会做什么事?趁这个机会,我跟你们划清界线也好,反正我还能回去做我的舞扬郡主,至于你们……能报仇就去报仇,若报不了,就早点回去山林隐居起来,好歹还能留着一条活命。以后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过我的桥,不再相干。” “你说什么?!”姜如意用力一击桌面,就要冲向她。 “如意!”长老立即低斥一声,“不准放肆!” “爹,你没听到她说的是什么话吗?亏你还曾大发善心的替她疗伤,她竟用这种不屑的口吻说咱们?” 长老目光睿智的看着李舞扬。这个孩子从小就善良,他不相信她会为了保自己一命而变得如此现实,除非……他垂下自己的眸子,纵使心疼这孩子的委屈,但为了狐族的存亡,他只能选择沉默。 “为什么?”柳岩枫不解的问,眼中满是痛楚和失望。 李舞扬木然的看着前方,对他的问话听而不闻,泪水只能流向心底。 “好,冤有头债有主,”柳若云站起身,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杀我族人的是你爹不是你,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但从今以后——我们再不相干!走!” 柳岩枫站在李舞扬面前紧盯着她,她的每句话都刺进了他的心坎里。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见他不动,柳若云忍不住痛斥,“舞扬郡主都已经做选择了,难道你忘了我族的血海深仇吗?真要为了儿女私情不顾大业?” 柳岩枫深深地望着李舞扬,沉默无言,眼底的无奈一闪无逝。 他爹娘为了情爱义无反顾,牵连了无数性命,包括她的爹娘,但纵使牺牲那么多条人命,相爱的两人终究阴阳两隔……而今他也要再为情而奋不顾身,再补上一个伤口,令从小扶养他、期望他的族人失望吗? 是她替他做下了选择,此生——是他负了她! 深吸口气,他终于头也不回的远离她,走出大门。 李舞扬故意转过身,没有勇气看他离去。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的流泪…… 天才微亮,李舞扬就带着夏雨将司徒伶一起抱上马车。 第19章(1) 原本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说变就变,天上的乌云突然铺天盖地而来,天色阴沉得像是黑夜降临,大有泰山压顶之势。 “伶姨,看来要下雨了。”李舞扬扶起跪在地上的司徒伶道。 一大清早,她们就来到伶姨的爹娘坟前上香,这一段路途挺远,又加上伶姨的身子大病未痊愈,所以她们走了大半天才到。 “伶王妃、郡主,看这样子,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会吧。”夏雨一边收拾祭品一边提议。 “也好。”司徒伶伸手指着不远处,“我记得前头有间山神庙,我们就去那儿吧。” 李舞扬将司徒伶扶上一旁的马车,然后一行三人来到山神庙。 “伶姨,你还好吗?” 司徒伶因为吃力的下车走进庙里,额上起来一层薄汗,但她仍微扬嘴角,“可以。” “再忍会儿,我们到了。” 一进山神庙,李舞扬立刻清了块干净的地方,让司徒伶坐下,夏雨跟着行进来,外头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 “这雨来的好吓人!”夏雨抱怨道。才一会儿工夫,她的衣裳都湿了。 李舞扬望向外头,这场雨的确来的令人措手不及,若是下个不停,上路泥泞,以伶姨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再在马车上颠簸,她们说不定得在这里睡上一夜。 好在出门前外公派人替她们多准备了一些干粮,所以就算在这里待上一夜也是无妨。 “伶姨,你先休息一会儿。”她细心地将从马车上拿来的薄被替司徒伶盖上。 瞄见外头棕马烦躁的踏着马蹄,她的嘴角微扬,站起身走了出去。 “郡主,”夏雨连忙制止她,“外头雨大。” “无妨。”李舞扬冒雨冲了出去,牵着马儿来到庙檐下,拍了拍它的颈子,“小棕儿乖,等雨停吧,等雨停就带你回去。” 棕马嘶叫一声,突然撒开四蹄,飞箭般的冲了出去。 她惊愕了下,心里一急,就想要追过去。“小棕儿。” “郡主,别去了,你怎么也追不上一匹马的。”夏雨拉住她,“小棕儿那么聪明,肯定会自个儿再跑回来。” “它从来不会这样的……”看着棕马踪影消失的小径,李舞扬的心仿佛破了个洞,这是柳岩枫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但是它走了…… 看着主子苍白的脸,夏雨也忍不住难过起来,她知道郡主肯定想起郡马爷。 听到身后伶姨的轻咳声,李舞扬赶紧回过神。现在她还有伶姨得照料,没时间在伤感了。 “我们得找些柴火才行,”她对夏雨说道,“马车上有雨具——” “郡主,你休息会儿,”夏雨有些心疼的看着主子强子镇定的面容,“奴婢去就行了。” 李舞扬没有拒绝,来到司徒伶跟前替她拉好薄被,自己则斜靠在一旁。 对她而言,小棕儿并不单只是一匹马而已……鼻子一酸,眼眶热了起来,最后她只能紧闭双眼,掩去自己难过的情绪。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夏雨已经生好火了,正与司徒伶低声交谈着。 “郡主,你醒了啊?”夏雨一看到她就说:“饿了吧?这里有梅花糕,不过有些坏了。” 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糕点,李舞扬一笑,“真亏有你在,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郡主怎么这样说?”夏雨轻快地说道,“做奴才的能跟上像您这么好一个主子,可是最大的福气,要是跟了那紫絮郡主,奴婢才真的欲哭无泪了。” 提及李紫絮,李舞扬无奈的一叹,“紫絮也不坏,只是骄纵了些。” “郡主跟伶王妃说的都一样。”夏雨瞄了一旁恬静的司徒伶一眼,“方才王妃也说谨王妃和紫絮郡主人都不坏。” 李舞扬与司徒伶相视一笑,谨王妃母女会有这些做为,其实都是因为嫉妒,这是做为一个女人的悲哀,她们能明白。 饼了一阵子,天色暗了下来,庙里平静温暖,大雨依然没停。 只不过在阵阵雨声中,似乎夹杂了其他声音……是马蹄声,借着庙内微弱的烛光,她率先看到了自己的棕马,而跟在它身后的则是—— 她心一动,激动地不能言语,这身影她太过熟悉,可……是梦吧? 大雨中身着黑色斗篷的柳岩枫,利落下来黑马的马背,他伸出手拍了拍棕马,是赞赏也是感激,然后,他目光锁在李舞扬身上,将罩在自己头上的斗篷拉开,笔直的走向她。 她仰首对住他深潭似的黑眸,看清他俊朗的五官,呼吸一窒,头一晕,身子变晃了下—— 他有力的双臂立刻扶住她。 “你……”千言万语,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但他竟然在雨夜里出现了?在这偏僻的荒野之中? 他轻柔的在她耳际低语,“当时卖下小棕儿给你,没想到它还真有灵性,引我来找你。” 他熟悉的怀抱令她心中泛起久违的暖意,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他的手拂过她略显清瘦的双颊,缓声道:“皇上殡天了。” 她的心一震。想起外公提及天佑不详之兆,主禁中有事——指的便是皇上殡天这件事吧? 望着他深沉的眼眸,她不禁激动起来,“皇上殡天,你怎么还会来这里?” “我来找属于我的东西。” 她心一悸。“你的东西?” “就是你。”他简单的一句话,注定两人此生逃不开的缘分。 “可是,我爹杀了——” 他的手指压住她的唇,摇了摇头,“当年的仇恨与你无关,若真要恨,或许该是你恨我。毕竟要不是因为我爹娘,你爹娘也不会扯进这漩涡里。”他语气谈然,续道:“若没我爹娘,今日你也许还能幸福开心的共享天伦,所以,到底谁该怪谁已经是笔糊涂账,既然搞不清楚,索性就都别怪了。” 他的话使她的泪珠无声滑落脸颊。 看见她的泪,他眼底闪过一丝柔情,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在来此途中,我与你父王错身而过,我已告知他赶回京奔丧,而我则受命护送伶王妃返京。不过最棘手的一件事却是——和卓往这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她脸色微变,“怎么可能?我明明请父王放出消息,说我回边陲去了。” “是你母妃。”柳岩枫眼神一冷,“是她给了和卓消息,说你没回边陲,而是跟着你伶姨回家乡。” “既然和卓往这里来了,那你怎么能来?!”李舞扬着急地抓着他的衣襟,“他会要你的命啊!” 他握住她的手,“我不在乎。” 她先是一阵感动,但很快变想起两人间的鸿沟,情绪一下子低落,“……你怎么能不在乎?你的身份何其尊贵——” “舞扬!”他一笑,打断了她的话,顺便间接告诉她一个消息,“我就只是柳岩枫,没兴趣改回李姓,皇位就让给我父亲吧。” 她惊讶的瞪大眼,“你父亲……” 她知道太子李皓的病况已渐有起色,但居然已完全痊愈了吗?而以太子痴情的个性看来,此生大概难再有子嗣,柳岩枫若不要皇位,那将来就只剩太子妃所出的那一名孩子可继位了。 “我父亲就是嫡子正统,所以就算他不想要这个皇位,人家也要硬塞给他,才演变成当年的局面。”他轻摇了下头,“已有这次的教训,我们还需要执着那些礼教吗?皇位将来就留给有心有能力的人,至于我们,平凡过一生吧。” 她心绪激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谁登基为皇帝根本不重要了,我们要找的人是和卓,他已经穷途末路。”看到她惊异的神情,他顿了一下再道:“为了你,他离开京城,却没料到皇上在此时宾天,而皇上宾天前已传喻我父亲继位登基,和卓至此大势已去。 “十年前,太子妃难产下一子,可原来这并非龙钟,而是和卓的亲生子,他说服太子妃谎称有孕,然后将自己的婴孩投抱进宫。他犯罪欺君,只要回京便是死路一条,我父皇一定会杀了他!” 原来如此。“那太子妃怎么办?她不也犯了欺君之罪?” “父皇念在自己也算有愧于她,此次她又出手相助,将功补过,因此饶她一死。而这些年来的点滴早已使太子妃看淡世事,她向父皇祈求能长伴青灯,移居至宫中的大佛寺,吃斋念佛以消罪孽。 “目前和卓自己大势已去,绝不可能回宫,舅父带着人马也会赶到,和卓若真来此地,他逃不掉的。” “事情……结束了?”她如在梦中,总觉得事情似乎不会如此轻易。 “父皇登基一事已定,虽然和卓的党羽不少,难免遇波澜,但有你父王在一旁辅助,应该可以顺利。” 听他说得那么肯定,所以心中即使有点不踏实,她仍愿相信他。 她嘴角忍不住扬起。“伶姨,”拉着他来到司徒伶的面前,“你听到了吗?” 司徒伶苍白的唇漾出一个浅笑,“听到了。” 柳岩枫单膝跪在司徒伶的身旁,“岩枫会尽力医治伶姨,让伶姨能亲眼见到诺儿长大。” 司徒伶闻言,脸上留下两行清泪。 “有水吗?”柳岩枫抬头看着李舞扬,“让伶姨喝一些吧,我等会便替她施针。” “有。”夏雨连忙到外头的马车上去取水。 李舞扬跟去帮忙,欣喜之余,目光却在转头之际与姜如意冷漠的眼神碰个正着。 罢才见到柳岩枫太兴奋了,她到没注意到一直忠心跟在他身后的姜如意。 下一瞬,姜如意倏然移开自己的视线,面朝外坐在庙门口,看着外头的大雨。 李舞扬也不多言,接过夏雨手中装水的竹筒转身就要回去,怎料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胸口微闷,身子忍不住晃了一下。 “郡主!”夏雨眼明手快的扶住她。 “没事。”她摇了摇头,怕替伶姨施针的柳岩枫会分心,决定自己先在外头待一会儿,“你把水拿进去吧。” “是。”夏雨拿着水跑进去了。 姜如意疑惑的看着她一脸苍白,突然伸手一把拉住她手腕。 她的举动使李舞扬一惊,一时楞得无法反应。 接着,姜如意眉头一皱,怨怼的瞥了她一眼,随即不顾外头的大雨跑了出去,跟在柳岩枫身边多年,多少懂得一些医术,手下的脉象已令姜如意知道李舞扬有孕在身。 李舞扬想要出声叫住她,最后却只能化成一声叹息。叫住她又如何?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爱是美好的,但也是残酷的,感情毕竟无法强求,一颗心容不下太多的人…… 因为大雨,所以山神庙里的一行人延迟了一夜才回到部落。 李舞扬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的夫君介绍给全村人,不过她脸上的笑意,却随着越来越接近部落而消失。空气间不知为何飘浮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味,令她有些慌了。 逆流而上,部落就再眼前,可谁知原本绕雾弥漫、岚气飘逸的景色全部变样,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焦木被大雨淋湿所发出的烟雾。原本满是桃花瓣的清澈河面,居然混着泥土,被血水染红了。 还未接近,红色的河水已经使柳岩枫和李舞扬都震慑住。 柳岩枫最先回过神,交代夏雨照顾司徒伶,自己便骑着马像飞箭般的向前行,李舞扬也立刻跟上。 一入部落,世外桃源全走了样,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土地殷红,陈尸片野。 李舞扬滑下马,跌跌装撞撞的向前走,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一幕,痛苦难当,她想哭喊、想大叫,但却只能用手紧紧按住胸口。她的心好痛—— 柳岩枫从身后紧抱住她,这番景象像极了当年和卓灭狐族的手法,使他忆起破碎又残酷的往日梦靥,他的脑海有些疼痛起来。 早知和卓是素性刚爆之辈,却没料到行至绝路,他依然心狠手辣,师承自此,却血洗此地。 敏感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柳岩枫拿出腰上的匕首就要射出去。 “不!” 因为李舞扬的声音,他手一偏,匕首是射了出去,但却落在那人身后烧焦的树干上。 尹了道视线沉稳的看了下落在身后的匕首,只差分毫,他的命就休矣。 “他是我叔父!”李舞扬跑到他面前,红着眼、难掩激动的问:“叔父……这是怎么回事?” 尹了道无奈的叹了口气,“是和卓。” 这个名字,使她原本没有血色的脸更为苍白,她踉跄地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柳岩枫。 他抱住了她,给她依靠。 “昨夜和卓带了一批高手,斩杀我们数百人,临走之前还放了一把大火,把整个部落烧个精光。”尹了道看着眼前荒凉凄惨的景致,眼眶含泪,“我会全身而退,是因为昨日午后祭司突然要求我带着村里所有孩子去后山的沼泽地,并且施法让天降下大雨,直到今天一早才能带着孩子们下山。没想到……我一下山就看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是外公!昨夜的雨也是他…… “那我外公呢?” “祭司被和卓打伤了。”尹了道难掩悲愤的说。“祭司早算到今天,于是要我施法降雨,拖住你的脚程,不然只怕昨夜你也难逃这一劫。” 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黑祭司谋光最痛恨妄想逆天而行,但最后他却选择了这么做,只为保住这村落的些许血脉。 “来吧。”尹了道落寞的开口,“祭司在祭坛等着你,但你得要有些心理准备。” 柳岩枫紧紧拥着李舞扬,带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尹了道身后。 一来到满目疮痍的祭坛,她就看到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谋光,立即冲到他身旁,“外公?!” 谋光听到声音,缓慢地张开眼,其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舞扬?你回来了。” 李舞扬的眼眶红了,一脸苍白,“舞扬回来了!外公,你不会有事的!岩枫?——我的夫君他会救你!” 柳岩枫立刻上前,正要诊治。 谋光却出声制止,“别了,外公命已该绝,别再做无谓的举动。” 柳岩枫漆如子夜的黑眸望着老者。行医多年,他知道对方的心脉已断,纵使是他出手也未必能救回。 可就算生命一点一滴的消逝,但谋光的眼神依然清明而安详。 “舞扬,”他艰难的发出声音,“外公再问一次,你可愿取下你踝上的银链?” 李舞扬含泪的双眸看着他,霎时明白外公留着一口气等她回来,就是为了问她这一句。 看着外公眼神飘向一旁的男人,撑着一口气等她的答案,她恍然大悟。“因为岩枫?” 谋光眼睛眨了一下,“这是咱们欠他的。” 当年要不是了凡一时大意误信和卓,就不会杀了狐族公主,也不会让和卓有机会做大,成为当朝国师。今日他们会几乎被灭村,这一切也是冥冥之中要还欠狐族的交代…… 李舞扬心一拧,抬起头看一旁的柳岩枫,点头同意。“好,就解开吧。” 当年娘亲替她封印了她的能力,只为让她平凡过一生,但她便遇上了一个不凡的男人,注定不平凡的一生……如果终究逃不开,她也只能接受了。 谋光用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起身,柳岩枫立刻将他扶起,他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口中喃喃自语,伸手颤抖的解下舞扬的银链。 一瞬间,一阵诡异的冰冷感倏地窜过她全身,那股来自体内的寒冷直觉,令她的脸血色尽失—— “看见了吗?孩子。”谋光喃道,“你要如何选择……就看你了。”他抬头慈祥的看了她一眼,身子微微一抽,轻吐出一口气,双眸随即敛下,魂归极乐。 柳岩枫立刻将他扶躺下来想要相救,但他已脉搏全无,溘然仙逝。 李舞扬注意到柳岩枫的微微颤抖扑到了谋光身上,泪如泉涌,大哭了起来。 她不敢相信才不过几天的光景,她的亲人已与自己天人永隔,而原本一个和乐的村落,竟然平白牺牲,赔上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她的心在泣血,伴着一份难言的绝望。 柳岩枫默然无语,手轻放在她颤抖的肩上,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他的碰触使她回过神,她的眼泪忽地止住。这里伤痛的人何止她一个?悲伤的啜泣声此起彼落…… 她转过头,恍惚的看着祭坛四周,几十个孩子或坐或站,都在哭泣死去的家人。 别哭、别哭,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她想开口,奈何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求天可怜见,不要再让任何一条性命无辜消逝。 突然,她的眼用力一闭后张开,扬起手,用力的甩向柳岩枫。 这清脆的巴掌声,使得原本充斥着啜泣声的祭坛倏地一静。 柳岩枫的头被打偏,他缓缓抬起头看她,眼神淡定。 “都是你!全是你害的!”她又扬起手,张开的手掌又甩了他一巴掌,“全是你!” 他没有反应,依然静静的看着她,他的脸颊痛得像火烧,但她疯狂的神情更灼痛他的心。他能理解她现在心头的痛苦。 “报仇……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报仇?”她抓着他,像是疯了般的嘶吼,“我爹或和卓杀了你娘又如何?纵使你们被灭了族也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帮你?为什么今日要祸及我族?如果你不报仇、不找和卓,他们就不会死,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舞扬……”他伸手紧搂着她,他的伤痛他明白,他不会比她好过。 “不要碰我!你给我走,走的远远的。”她用力的推开他,无法忍受让他碰触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救你?若让你死在那场大雪里,今日的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今日的事,也不是谷主所乐见的。”一直默默在一旁的姜如意,忍不住出声替柳岩枫说话。“一切都是和卓,人是他杀的,你清醒一点。” “我够清醒了!”李舞扬双颊淌着泪水,目光恨恨的看着柳岩枫,伸出纤细的手直指着他,“当年我爹杀了你娘,今日则是……总之我们已互不相欠,该够了。走!你立刻给我走!不然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杀了你,拿你的命来祭这些无辜的村人。” “你……不可理喻!”姜如意生气的道。 柳岩枫一脸平静的望着李舞扬,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单膝跪在谋光身旁,替他整理衣襟。 “别碰我外公!”李舞扬上前推开他的手。 “舞扬,”他柔声唤道,“休息一会儿吧。” 她的眼神一冷,忽然出手把他腰际的宝剑抽出来,锐利的剑锋直指他的喉咙,“走不走?” 她的举动使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大伙原以为她是一时激动,情绪难以平复,但若真到要动手伤人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柳岩枫一脸严肃,无惧的伸出手要拿下她的剑,但她很快的一个反手,剑尖直接划过他手臂,鲜血立刻染红他白色的衣裳。 姜如意一个剑步上前护主。 尹了道见状,也立刻护在李舞扬身前,“这里已经血流成河,就讲你们高抬贵手,走吧。” 见她看着自己的目光真的极其怨恨,柳岩枫眼底闪过慌乱。“皇天后土为鉴,我一定会杀了和卓,”他开口,语气冷冽,“带他的项上人头,来祭你村名的在天之灵!” “不用了,我只想要带着这些孩子,再找个隐密之处重建乐土。你看到这些孩子了吗?”她幽怨的看着他,“报仇……你们这些无知的人去做吧,我只想要保住这些孩子的命。走吧,带着伶姨回去你们该去的地方,去做你的天子、做你的谷主,随便你想要做什么,只求你不要再出现我面前,让我想起今天这一切。从今而后,我们再不相干。” 她的话撼动了他的心,使他痛不欲生,却没有任何字句可反驳。 “走吧,谷主。”姜如意压着他手臂上的伤低语。 柳岩枫没有再多说,他只是深深的再看李舞扬一眼,“我一定杀了和卓!”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愤恨的转过身,不再看他。 看着她决裂的模样,他黯然的转身离去,脚步撞击在地面,发出令人心碎的声音。 直到他走远、上了马,李舞扬才忍不住转身看他离去的背影。 岩枫!永别了!只求老天真让你我的缘分断在此时,我们黄泉路上别相逢。她在心头低喃,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脸颊,手中的宝剑应声掉落在地面。 “为什么?”尹了道不解的问,她的痛苦显而易见。 “叔父,带着孩子们快走吧。”她坐在已经魂归西方的谋光身旁,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力气,“和卓还会再回来的。” 尹了道脸色大变,眼中写满恨意。 “走吧。”她柔柔的看着他,“别想着报仇了,外公叫你带着这群孩子,就是想要保有我们的血脉,现在他们只能依靠你了。” “你呢?你不走?” “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她嘴角扬起个嘲讽的弧度。 “舞扬……” 她对他摇了摇头,“别再说了,若是逆天而行得要付出代价,我爹娘如此,我外公亦同,而我……自然不能例外。当年爹娘拿他们的命换我的,昨日外公用他的命保全我们和这些孩子,那今日……我也选择用我的命换岩枫的,这是我们欠他的。” “你看到了柳岩枫的死?!” “是,就在这里。”她指着祭坛前的空地,“我看到柳岩枫满身是血的躺在这里。” 尹了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一叹,“我明白了。所以你才要赶走他?好吧,我立刻带着这些孩子走,你也要保重。” 李舞扬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已经逝去的谋光,一动也不动。 祭坛里的烛光在黑夜中摇曳着,四周是一片寂静哀恸的景象。 李舞扬独坐在这里,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她一个抬头,却惊讶的看见眼前出现窈窕的身影。 姜如意冷冷的一哼,“女人我是见了不少,但像你这么愚昧的,我倒是第一次见!” “你……”她愣了一下,“你怎么会回来?” “回来看看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李舞扬一会意,目光急切的落到她身后。 “不用找了,谷主没回来。”姜如意直接坐到她身旁,侧头打量着她,“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李舞扬眼神微敛,“与你无关,你快点走。” “我既然回来了,就没打算走。”姜如意耸了耸肩,“我回头来拿谷主的宝剑时,听到你与你叔父的对话了。” 李舞扬闻言一惊。 “不过,我没告诉谷主。”姜如意淡淡的瞄了她一眼,感到不快的说:“我从来不喜欢你这个人,因为你是谨王府的义女,你爹还是当年灭我狐族的帮凶,你不过只是个凡人,没有道行、不能青春永驻,我自认没有一点不如你,偏偏谷主的目光却只停留在你身上。” 想到柳岩枫,李舞扬不禁柔柔一笑,“我离开了,你就可以守在岩枫的身旁了。” “我对别人不要才给我的东西没兴趣。”姜如意目光直视着她,“我只问你一句——谷主若留在你身旁,真会死吗?” “我预知看到他死在这里,而我就站在一旁。” “所以你才把谷主赶走,自己留在这里?你不怕到时死的人是你?” “我的命若在今日该有个了断,那也是我的命。”她的语气很洒月兑。“我不怕。” 第19章(2) 姜如意嘲弄的看着她,“你还真看得开,不顾念大的……也不顾念小的吗?” 她的心一突,“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姜如意手直指着她肚子,“这里有谷主的孩子!” 她心一震,“你怎会知道?” “昨日我就知道了,没想到谷主医术了得,竟然没有发现这件事。我想他是太久没有看到你,所以昨日一见你,脑子就糊涂了。” 李舞扬低下头,黯然不语。 其实在回苗疆的路上,她便知道自己有孕在身,只是很多事情已经改变,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就已令她心疼。 原本以为回到苗疆,纵使她与岩枫没有结果,这里也会是她和孩子将来的栖身之所,怎知最后却是山河变色…… 她后悔回来,后悔给这里带来灾厄,她后悔没听娘亲的话。她没有哭出声,静静的流泪。 “你别哭啊!”姜如意看见她落泪,投降地一叹,自己是输得一败涂地了。 或许这女人才真的是最适合谷主的,只有她能牵动谷主的情绪,而且真的是以命在爱他。 “愚昧的女人,别哭了。”她柔弱的样子令姜如意心烦意乱,“不然……你要不要我变个戏法给你看?” 李舞扬睁着泪眼,不解地看着她。 姜如意嘴角一扬,在她面前一个转身,当再回过身时已是另一个身影。 “你……”看到眼前的一幕,李舞扬果然惊讶得忘了流泪。 “很像谷主吧?”姜如意得意扬扬的在她的面前晃了一圈,“我最厉害的功夫便是幻术,任何人只要看一眼,我都能变成跟他一个样。” “真是神奇……”李舞扬吃惊的打量着姜如意,只见原本娇滴滴的大姑娘真变成了风度翩翩的柳岩枫。 “你别这么看着我,”看到她柔情似水的眼神,姜如意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我只是外表看来像谷主,但我可是如意。” 李舞扬忍不住扬了下嘴角。 “会笑就好。”姜如意坐到她身旁。“你真不走?” 她擦掉脸上的泪,摇摇头。 “就算带着月复中的孩子下黄泉也不后悔?” 她还是摇头,“请替我好好照顾岩枫。” “这恐怕没办法了。”姜如意轻晃着头说。“我没办法知道你的打算还弃你于不顾。比起你这凡人俗胎我多少还有些能耐,我不会把你放在这里一走了之。” 姜如意只是刀子口豆腐心,其实有副好心肠。 李舞扬不禁动容,伸出手拉着她,一脸感动,“谢谢你,但我不能害了你。” “不害我可以,跟我一起走。”姜如意专注的回视着她,“谷主以为你恨他而黯然神伤,偏偏伶王妃的身子因为受到了打击所以突然转恶,他只能就近照料,不然他肯定也跑回来。” “我跟他……此生无缘了。” “别说此生无缘盼来生之类的话,来生会怎么样你又知道?还不如好好把握今生。你——”她的话突然被祭坛外响起的激烈马鸣声打断。 “是小棕儿!”李舞扬认出了自己坐骑的叫声,不过它的叫声透露了些许古怪,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凄厉。 她的心一紧,连忙站起身要去一探究竟,但才走几步,就看见出现在祭坛前方的和卓。 他头发蓬散,一身狼狈,摇摆着走了进来,拖在地上的大刀还滴着鲜血。 想起那一声马嘶,李舞扬心恸——他杀了她的小棕儿! 和卓额头的鲜血滴落,但他没有擦去,目光直盯着李舞扬。 就为了她这张绝美的容颜,他离开京城,却没料到局势一下子全改变,以一股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而来,让他兵败如山倒。 那个原不被他看在眼底的疯太子,竟然病愈了且登基为帝,就连自己的妹妹都背离了他,转眼间他便落入墙倒众人推的地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李舞扬! 他像是着了魔似的看着风姿绰约的她,嘴里的血沫直喷。 没想到谋光那个老家伙倒挺厉害的,他带着一票亲信毁了这个村,但一离开,一行人便陆续中了毒,杀红眼的他竟忘了谋光不只是能预知未来的祭司,还是善于用毒的高手。 不过他才没那么容易就死,他利用自小习得的功夫替自己运气解毒,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认输,他不死,就轮到别人死。 姜如意看到他,怒火中烧,眼神一冷,立刻起身护到僵硬如石的李舞扬身前。 “柳岩枫?!”和卓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眼花了,他被姜如意所施的幻术所骗,“你该在京城的,怎么会在这里?” 姜如意的声音冷冽,“我来这里……亲手杀了你!” 和卓仰头大笑,笑声突然一止,恨恨的看着他,“凭什么你这个孽种什么都不用做,天子之位就平白无故落到你头上,老天既然让我遇上你,我就不会让你活着,有机会登上龙位。” 李舞扬回过神,手覆在姜如意的手背上,“快变回原形!” “何必多此一举?”姜如意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让他误会也好,如果我真技不如人,被他给杀了,他便会误以为是自个儿亲手杀了谷主,就不会再去追杀谷主了。” 李舞扬一惊,不赞同的看着她,“不成……” “你都有勇气拿自己的命来赌了,没道理不准我这么做吧。”姜如意心意已决,拿起柳岩枫的剑,推开李舞扬,扬起下巴,无惧的冲向了和卓。 虽然中了毒,但和卓能当到国师,多少也有些能耐,他倏地高叫一声,刀子猛挥而下。 李舞扬倒抽一口冷气,看着姜如意腰一弯,灵巧的闪过这一刀。 可一阵打斗后,和卓腿一扫,踢中了姜如意肚子,她踉跄一下,还来不及反击,他的刀已直刺进她身体。 李舞扬忍不住尖叫一声,冲了上去。 和卓伸出手,想要一把抓住她,但被她闪过。她手中的小刀不留情扫向他,划破他的左袖,他一躲,手上的刀子便顺势从姜如意的身上抽出。 姜如意整个人软软的倒在地上,李舞扬立刻扶住她,眼眶含泪。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便是她预见的画面——柳岩枫死了,自己站在他身边……可现在真正死的人却是姜如意…… “快引这贼人走,不然我若断气,会打回原形……”姜如意急促的在她耳际低语。 李舞扬一咬牙,忍着悲痛将她放下,握着柳岩枫的剑翻身就朝祭坛后方离去。 和卓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举动,先是一愣,但随即也追上去。 孩子,你千万要仔细的记住这个地方……仔细的记住这个地方…… 在奔跑的喘息间,古树参天的树林里,李舞扬仿佛听见了外公轻柔的叮咛声。 前头有个沼泽,一不注意陷下去可会有灭顶之灾…… 她灵光一闪,或许外公早就已经算到这一天,所以才交代她要记住那个危险的地点,这是外公死前留给她的保命符。 她微转过身,看着双目赤红、紧追自己不放的和卓——这里是爹娘小时候最爱游玩的地方,若是没有这个男人,这地方还是充满了欢喜笑声…… 她奋力的往前跑,引着和卓一步步走向泥泞,而后蓦然停下脚步,一个转身,看着冲向自己的和卓,眼神一冷。 “你要我是吗?”她的手抓住了他。 和卓狂喜,双眸迸出光亮,“当然,水心……我一直爱慕着你。” 水心?他把她当成了娘? “那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吧。”她紧捉着他,退了一大步,脚陷在沼泽中。 她死命的一扯,将他一同拉进逃不出的泥沼里,脚下的湿地紧紧拖住两人。 和卓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他挣扎的要爬出去,但李舞扬却紧缠着他,让泥沼覆住两人的下半身。 “你不是要我吗?现在我就跟你在一起!”她用力压着他的头,想让他陷入泥沼中,讽刺的看着他惊慌的表情。“我会跟我爹娘一起在阴曹地府等你,等着跟你算这笔帐!” “你这个疯子——疯子——”和卓吼叫着,用力的打了她一巴掌。 她的手因为这重重一击而松开,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她冷冷的看着他越挣扎下陷得越快,忍不住笑出声。“哈哈!你认了吧,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李舞扬早已看淡自己的生死,一点也没有动,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下月复一阵刺痛…… “孩子……”她痛得几乎要申吟,耳里听到得卓惊恐的叫声,昏沉之中,好像看到了柳岩枫。 她闭上眼睛,一定是老天爷可怜她,让她在死前可以见他一面吧。 她闭着眼,脑中浮现的却总是一身白衣、卓然昂藏的夫君,抱着稚子和乐欣喜的画面——这是个美梦! 若真有来生,她只希望能再遇上他,今生的期盼可以实现,若有愧疚也可以从头开始弥补…… “师父!”柳岩枫焦急的看着眼前白发白须的老者问:“怎么样?” 郑西子好笑的瞥了他一眼,难得看到这沉稳的孩子如此心慌意乱。 “师父……” “安静些,我被你吵得头都痛了。” 虽然已经年近百岁,但郑西子看来不过五、六十岁的样貌,着实老当益壮,当年就是因为他,牵起柳岩枫爹娘的缘分。 纵使后来徒儿与太子无法相守,可郑西子觉得跟柳岩枫有缘,于是就将当时年幼的他留在身边,将毕生所学全都传授给他。 只是没想到,他这次来到苗疆之地采集药草,却阴错阳差的意外跟柳岩枫一起救起陷入泥沼的李舞扬。 这就是缘分吧。看着躺在床上的可人儿,郑西子抚着白胡须想,兴许是这丫头命不该绝。 “师父……” “好了!”他无奈的看着柳岩枫,“放心吧。人没事,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我再给她服几颗丹药,过几天就生龙活虎了。” 听到这句话,柳岩枫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这小子手脚还真快。”郑西子打趣的看着柳岩枫,“我离开不过两、三年,你居然就有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娘子,还快当爹了!” 柳岩枫没有理会师父的玩笑,目光一味的锁在李舞扬身上。 “这个孩子,你可得交给我。” 原本想不理一向童心未泯的师父,但一听到这句话,柳岩枫不理都不行了。他猛然转头看向郑西子。 “你该知道我从来不随便出手相救。”郑西子打趣的看着他,“我既然救了她,你就得给我一样东西,而我……要这个孩子。” 柳岩枫想也不想的摇头拒绝。 “你拒绝也不成。”郑西子故意道。 “师父!”柳岩枫动怒了,在这个时候,他实在没心情跟师父嘻笑讨价。 郑西子见了忍不住炳哈大笑。“你这个样子,可倒像个普通人了。”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丢下这句话,他开开心心的转身离去。 柳岩枫苦笑着转回身,手轻抚李舞扬苍白的面颊,忆起看到她将要灭顶的那一刻,他心魂俱裂,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她。 下雨了……李舞扬闭着眼心想。雨水滴在她脸上,雨滴尝起来是咸的——雨水怎么会有咸味?! 她奋力的睁开眼,原来不是雨水,是岩枫的泪,他的热泪一滴滴掉到了她脸脸上。 他哭了?!所以她死了吗?可如果她死了,为什么还有知觉? “不要哭……”看他哭,她的心也跟着痛了。 柳岩枫闻声惊喜地看着她的眼,没有费心抹去泪水,他双眸晶亮,激动的握住她的手,“你差点吓死我了!” “我死了吗?” “差一点。”他心疼地模了模她的颊,“要不是我后来赶到,你真的……”他止住话语,压根不愿回想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仿佛三天没睡的憔悴模样令她感到新奇,还有他的泪……他为她流泪了,她其实是开心的,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爱他。 可她心中还有好多的疑惑,她记得自己明明拉着和卓一起掉进泥沼里,现在怎么…… “和卓呢?” “他死了!”柳岩枫眼神在提及和卓时一冷,“他跟你一起陷入沼泥之中,我救出你时他还活着,所以我一剑杀了他,现在他早就沉在沼地下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同情与温度。 和卓的死讯令李舞扬轻叹了口气,释然混和着悲伤却使她眼眶一红。 “他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但是如意也死了……还有小棕儿。如意变成你的样子,和卓以为她是你……原来我预见到的那一幕是如意死于和卓刀下,不是你。是我……我害死……” “嘘!”他一把抱住她哄道:“如意没死!她是受了重伤,但没死。” 她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真的?” 他肯定的点头,“这次幸好巧遇我师父,要是没有他,凭我的医术,我也没有把握。是他救了你、如意和……你月复中的孩子。” 她一震,手覆在月复部,怯生生的瞄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起这件事,他终于稍微沉下脸。 “我本以为我俩此生无缘了,不想使你为难……” 他冷哼一声。 “你生气了?” “当然生气,气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是外公说的,”想起谋光,她眼神微黯,“我们欠你的,总是得还。” “我从没在乎这个。”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 她抬起头,目光与他满是柔情的眼眸相遇。“我明白,但我却不能不在乎他人看你的眼光。只是……你既然已经走了,又怎会回头来救我?” “因为小棕儿。” “小棕儿?!”她十分惊讶,和卓不是已经杀了它吗?“它没死?” 他安抚的揉着她的发,“当时我就是看它有灵性,因此买下它赠予你,没想到最后它还真救了你一命。”他将她抱进怀里道:“伶姨身体孱弱,马车不能行快,我们正在休息时,小棕儿跑来了。见它背上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还是死命的跑来找我,我当下便立刻策马赶回来。不过……小梡儿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李舞扬鼻头一酸,心中有不舍,还有更多的感激。 是人是妖是兽又如何?最可怕的其实是贪婪的人性,就算是一匹马,也都有情有义,重要的是心存正念,而不是生命的表相。 “不准再有下次了!”他搂紧她,认真说道。“现在仇已报、恨已雪,你毋需再为了我俩对立的身分把我逼走。你说过要跟我做对平凡夫妻,过着闲云野鹤生活的。” 她抬起头轻抚着他的脸,“不会了,其实看你痛苦我也不好过。” 他心一动,情不自禁吻住她。如今除了她以外,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安全的和他在一起,而他也安然无恙,所有的痛苦终将会过去。 外头的世界依然会纷乱,但他将会带她做对闲云野鹤,享受这份属于彼此的幸福与祥和…… 尾声 “舅父捎来消息,要你有空回梦魂谷一趟。”大着肚子的李舞扬,在一身白衣的柳岩枫扶持下,漫步走在花园中道:“还有父皇也说要你进宫一趟。” 他低头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她好笑的看着他,娇嗔道:“相公没听到我的话吗?” 他睨了她一眼,“不是没听到,是不想回应你提的那些废话。” “废话?!一个是你舅父,一个是你爹耶!” “舅父是狐主,爹是皇帝,但我只是平凡人,”他低头吻了下她的唇,“我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舅父找你,该是想要说服你带着我住进梦魂谷;而父皇找你,该是要跟你谈谈皇位之事。毕竟我父王坚持不愿接你父皇想禅让的皇位,甚至还带着伶姨和由梦魂谷被接出来的诺儿连夜回边陲……我看父皇八成是苦恼的想要说服你,将来让咱们这未出世的孩子接位。” “他们怎么盘算都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柳岩枫一句话就撇得干干净净。 虽说想做对闲云野鹤,但舞扬有孕,当初又因差点命丧沼泽所以元气大伤,他因此不敢贸然的带她远走高飞,决定乖乖的先留在京城的谨王府里。 但这些人三天两头的派人来找他,让他烦不胜烦。孩子还未出生,连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就一堆人来打他的主意,真是莫名其妙。 看着他有些不悦的神情,李舞扬不禁柔柔的笑了。 “等你顺产后,我们立刻离开,我只想跟你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她微笑,抚着肚子点了点头。历经过这一切,许多事她早就看清楚,只要能平安相守便是福气,至于未来,就顺其自然吧。 瞧见她嘴角扬起的甜美笑意,他不由得看痴了,“笑什么?” “我在想,此生遇上你是我最大的福分,因为不论遭受任何风雨,你从未想过要放弃这份感情。” 他吻了吻她鼻尖,光这样抱着她,就令他感到满足快乐,只要能拥有她,他不在意接受任何可能的挑战。 她抬起头,回吻住他的唇—— 电光石火的一刻间,她眼前似乎又预见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出声。 他疑惑的看着她。 她轻摇下头,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闷笑,聪明的没有说出她所看到的未来——她肚里的孩子终究会回到宫中。 看着自己的夫君,她想他可能无法接受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皇位,最后还是注定落到儿子的头上吧? 全书完 *想重温李舞扬如何用实际行动让冷情的柳岩枫动心,且为了她一再破例,请看新月甜柠檬系列401《狐仙女婿·上》 放手 子纹 “妈咪,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我家的布丁扮哥对我说,“星期六和星期日我去学校踢球,你可以让我自己去吗?” 当下,我愣住了,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让他自己一人去学校,虽然从家里到学校走路大概只要五分钟,但一想到要经过车水马龙的车流,我总是不放心。 “这样好吗?你可以吗?”我反问他。 “我可以。我已经长大了,我会自己过马路,也会看车。” 看着他,我在心中天人交战,最后我只告诉他,“反正到星期六还有几天,让我想一想。” 回家之后,我仔细思索了这个问题,或许真是因为少子化时代来临,我们做父母的对孩子总是太过保护,担心那个害怕这个的,所以才会教养出十分依赖的孩子。 从布丁小一到小四,我都到学校当爱心妈妈,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可在他升小五的时候,我就不再到学校了,因为他已经长大,应该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记得他五年级刚开学时,每天早上到了我原本该到学校的时间,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布丁自己上学了,不知道o不ok? 随着时光流逝,事实证明,他很好,就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放不下是我自己。 于是他升上五年级之后,我开始重拾以往的生活,写稿、出国旅行。我学着放手,也学着让他独立。 而这大半年来他都做得很好,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最后,我下了决定,这个星期我让他自己走路到学校踢球。 看到窗外的他走出巷口,虽然心头还是有点不踏实,想要跟在他后头,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我相信他会做到他说的——妈咪,我长大了,我会自己过马路,也会看车…… 他确实不再是小女圭女圭,但每个妈妈心中仍有最真切的一个希望,希望孩子能记得—— 小心注意,慢慢走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