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恋爱》 序 瑾鸯 嗯……看到我出现在这,会很讶异吗?我也不知道怎会被抓到这里来。某天离大人一封e-mail塞进我拥挤的信箱,吓醒我迷蒙的神智,然后我打电话给她,接著这篇序就成了我的工作。⊙⊙ 认识古离是什么时候?(戳戳离:你记得吗?) 本小姐记性向来还不赖,但就是记不得初遇、初识等纪念日,没办法,我生性不懂情调。:p 不过我倒是记得丫离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写作同乡,我们俩住得不远,大概……骑摩托车就会到了,哈! 丫离这个人,也没啥好说啦!反正我永远搞不清楚什么时候打电话给她,她才是清醒的;听她的声音,就觉得她感冒永远没好过;她说要在某某日交稿,隔半个月问她,可能字数还趴在“第一章”三个字上头(跟我有得比);跟她a书比登天还难,除非双手奉上一本自己的作品,而且还要她确定架子上有书才换得了。嗯,下次咱们可以考虑来玩个交换日记,如何? 丫离很爱笑,听她的声音就觉得她个性颇开朗,平常在网路上难得碰到她,不过她应该每天都很乐得收到我的转寄信,一堆搞笑的“装肖维”信件,当当生活调剂品,舒解写作压力……离,你不会跟我说你其实很不想收到转寄信吧?(很甜很甜的笑问道。) 偶尔通通电话,聊聊写作心得,褒来贬去的,我们好像还没聊过几句正经事,为了弥补对彼此的了解不足,丫离,记得你欠我一杯咖啡,你家楼下便利超商的罐装或铝箔包咖啡不算数,明诚路上新开了问starbucks,椅子看起来很好坐,等我放假回家省亲时,咱们去喝咖啡、聊是非呗!偶尔也要离开你那阴暗的小窝,出外呼吸新鲜空气、晒晒温暖的太阳,是呗?老实说,我还真伯你哪天变成吸血鬼哩!=_=||| 唉,已经废话一堆了,为什么还填不满word一页的版面?丫离,你好狠,要我写满一页,我……我可不可以只写到这里?……x…… 不然下次换你帮我写序时,我要要求两页喔!我写稿很慢是众所皆知的事,所以请你想点别的来填满两页,你有“一年”多的时间准备,所以不能太含糊喔!我很仁慈吧?:p 还有,我很好心的没讲你坏话,你可不能反过来陷害我呀!好啦,我交代完毕了,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四分,我快一个礼拜没睡好觉了,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叫我继续补吧?虽然我晚了两天才把序交给你,但……我还是交啦!所以我要去睡了,晚安。^3^ 第一章 穿著橡皮长靴的男子走进电梯,康向誉起先并未看他,直到弥漫在电梯里的气味引起他的注意——刺鼻的烟味和著酒臭味与许久未洗澡的味道。 电梯里只有康向誉和那卫生观念似乎不佳的男子,他在匆匆一瞥中,见到男子脚上的黑色靴子肮脏且过大,身上穿著褴褛不堪的及膝防水大衣。 大衣里是层层污秽的衣物,男子看来有点臃肿,几乎称得上肥胖。不过那并非拜营养良好所赐,因为他的脸色黯淡灰黄,一副重症缠身的模样。 男子年纪不轻,他的胡须和头发都已经斑白,而且长时间没洗也未曾修剪。康向誉不明白心中那股逐渐涌现的不安从何而来,是因为男子看起来像个街头游民吗? 他们身处的这栋大楼位於高价地段,整栋楼除了少数几个楼面由其他公司承租之外,皆属於同一间知名律师事务所。 今天,康向誉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请教他的律师,并签署一份重要文件,才会出现在这栋大楼内。 电梯指示楼层的灯号停在七楼后,电梯门自动开启,这时他才发现,那男子没有按其他楼层的按键——他们的目的地相同。他率先跨出电梯,当他走近柜台时,却听见一声枪响。 瘪台人员呆若木鸡,望著随康向誉身后走出电梯的男子手中指向天花板的枪。当康向誉的视线与男子对上时,男子的枪口便对准了他。 巨响使得办公室门纷纷被开启,有人开始大叫,随后办公室门又快速地被关上。紧接著是靠近大厅的会议室大门被打开,一位年轻律师探出头来大吼:“搞什么——”等他看见枪口指著他时,剩下的话再也没办法说出口。 男子开始往会议室栘动,手中的枪来回指著年轻律师和康向誉,粗声地说:“进去。” 男子在康向誉身后将门重重关上,然后手上的枪一一指著会议室里六位刚刚还在进行会议的律师。 会议室里除了一面采光良好的玻璃窗墙之外,主要的摆设是一张椭圆形长桌,桌面上摆放著几分钟前还显得非常重要的纸张,此时纸张的主人已抛弃它们,全往最里侧的墙角挤去。 男子将枪靠近康向誉的头,“把门锁上。” 手指移向门锁之际,康向誉脑中飞快地思索著,他该不该反抗,乘机夺下男子手中的枪? 不过,当他瞥见男子绑在身上的东西时,他便打消了妄动的念头,不语地将门锁上,然后退离男子身旁。 男子等康向誉退得够远,才月兑下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大衣——其间枪仍指著众人。 他身上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没有人在意,因为男子腰月复上绑著一排红色短棍——为他先前看来臃肿的身材有了合理的解释。在短棍的上端和下方,缠绕著数条五颜六色的电线,正以一种刺痛人眼睛的姿态在昭示著,只要其中一条电线被稍稍扯离短棍,短棍即会在瞬间爆炸。 惊恐的喘息及申吟声在角落响起,那惹恼了男子,他粗声命令:“闭嘴!” 所有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立即不敢再吭出半声。 “你们这些衣冠禽兽!”男子双眼充斥著血丝,嘶声吼叫道:“就是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疯子杀人无罪是不是?好!我就是疯子,我来替天行道!” 康向誉脑中不断地想起那些骇人听闻的枪击事件—— 被公司遣散而心生愤懑的员工,持枪到旧公司向共事多年的同事扫射:因对速食店店员服务态度不满意,而杀光在场职员和顾客的醉汉;被女友抛弃便冲进女方家中,数分钟内屠尽女友家人及邻居的失恋者…… “只要有钱,疯子就可以在路上随便、杀人、放火,被抓到了就关到精神病院去打针吃药,过两天再放出来到处、杀人、放火?有钱疯子的命值钱,我们穷人家孩子的命就不值钱?”男子的脸色变得分外狰狞,歇斯底里地大叫:“跪下,你们统统给我贴著墙跪下!” 突然,他转向康向誉,怒声问:“你也是禽兽?” “不是。”康向誉只是个寻常人,被枪口对著,他心里当然也非常恐惧及不安,但目前他只能力持镇静。 他完全不想知道男子疯狂举动的背后原因,他只想尽快安全地月兑离目前的处境,但情势并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你不是律师?”男子挥挥手里的枪,眼睛打量著身著牛仔裤和棉质衬衫的康向誉。 “不是。” “好吧。”男子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那你不用跪。”他以一种仿佛施与浩荡恩典的口吻说著。 这算什么?vip待遇? 康向誉明知当下的情况自己不该感到好笑,但他心中仍是为了突兀浮出的想法而感到莞尔,不过他脸上的凝重表情并没有改变,因为男子正心不在焉地玩弄胸前的电线。 他曾经思索过死亡的事情,却从来没有这样站在门槛上,只等迈出最后一步的经验。他如果真迈过了那道门槛,他的一生是否会像跑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倘若他放松心情,痛苦是否就会少一些? 转瞬间,诸多念头闪过,他发觉自己无法就这样屈服,他会用尽每一丝力量,奋战到底。 “请……请问,你有什么要求?”一名资深律师声音颤抖地提问。如果满足了男子的要求,或许可救得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也或许可拖延时间让警方及时赶到。 “我要你们这群禽兽不如的律师给我磕十万个头。”男子一看向那群律师,脸色就变得狰狞,粗声命令道:“现在就开始磕!” ☆☆☆ “我爱你,请你嫁给我!” 王子明手上拿著一朵除去尖刺的红色玫瑰花,恭敬地弯著腰,白净秀气的脸上满是真诚,他脸颊微红,额际因紧张而沁著汗珠。 “再过十五年或许我会考虑,但现在……太勉强了吧?”手里拿著抹布和一个空托盘的女孩,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了表示尊重,她还特意停止收拾桌面,专心回应求婚者。 已过正午用餐时间,家庭式快餐店内的顾客三三两两,剔牙的剔牙、拿纸巾抹嘴的抹嘴,原本准备离去的客人,在看到眼前的求婚戏码后,他们好奇地留下来观看。 “十五年太久了,我等不及……”王子明红了眼眶,更显示出他的心急。 路人玾脑海里快速地转著念头,设法找出最不伤人的拒绝话语。“怎么会等不及呢?你不是才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而已?”可别真哭出来啊,她对哭哭啼啼的小孩最没办法了。“你的腰不酸吗?把身体挺直吧。” 她没接过他手里那朵玫瑰花,但让个小孩子鞠躬弯腰,就算不会折寿,她心里还是难受。 王子明听话地直起腰,哭声哭调的回答:“妈咪已经联络好住在美国的叔叔、也办好移民,呜……再过不久,我们家就要搬去美国了……”他小脸一皱,眼泪鼻涕一起哗啦哗啦冒出来。 路人玾下意识的就想把手里的抹布往前递,还好随即想起不对劲,连忙转身从旁边桌上抽来几张纸巾递给他,“别哭了,喏,把鼻涕擤一擤。” 她该感动吗?这么小的孩子……她想起前两天,一位老先生试图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说是希望她能陪陪老伴去世多年的他,要她当他的女朋友。哎,对於自己的“老少咸宜”,她不由得感到啼笑皆非。 “玾姊姊,你帮我擤。”王子明仰高小脸的说。在家里,都是妈咪帮他擤鼻涕的。 路人玾其实比较想赏他后脑勺两巴掌,但看在他是她的小爱慕者份上,才勉为其难的将纸巾捂在他鼻子上,“学校不上课?那你今天还买不买饭?” 这小子不晓得是哪根筋打结,每天学校下课后,到街角的才艺班上课前都会来买份快餐,吃著吃著,竟看她看对了眼,也不想想自己才几岁?她年纪可是大了他不只一倍啊。 “嗯,今天校庆补假一天,不上课。”擤完鼻涕的王子明点点头,“我想吃日式炸鸡块便当,今天有卖吗?” 他最喜欢吃玾姊姊家卖的日式炸鸡块便当了。可是,玾姊姊家的菜每天都不一样,要买到他最喜欢吃的炸鸡块便当,得看路妈妈今天心情好不好,有没有刚好做了他最喜欢的炸鸡块。 路人坪微微一笑,“有,今天的主菜就是日式炸鸡块。”妈妈为兴趣而经营的小餐馆,除了菜单不甚固定外,连营业不营业,都得视当日妈妈有无购得满意的食材而定,这么不守经营之道的小餐馆竟一直没倒,也算是奇迹了。 王子明看著她脸上的笑容,超乎他年龄表现地傻愣起来。 他曾向路妈妈问清楚玾姊姊的名字怎么写,然后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写满了玾姊姊的名字,可是被同学李文华看到了,就大声笑他爱女生。 哼!幼稚的李文华懂什么?他可是在和大人谈恋爱呢! “阿玾,你就答应王小弟的求婚嘛!”对街药房老板边将钱摆在桌上、边挤眉弄眼的笑嚷著。 路人玾只是笑笑,不理会他,将桌上的饭钱和空餐碗收妥后,迳自走到后方,朝连接厨房的窗口说:“日式炸鸡块,外带。”这时,窗台上的电话铃声响起,她顺手接起电话应答。 “阿玾。”窗口内探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压底嗓音地问:“你大姑姑?” 路人玾对母亲点点头,然后三言两语便结束电话。 “催你快出门?”路母将打包好的炸鸡块便当摆在窗台上。“这种逢年过节也不常往来的亲戚,一开口就要人帮忙,而且还是帮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忙,还不知道给不给工钱呢!” 她顿了顿,咽咽口水后又说:“要你一个女孩子去做牛做马,她们那边舍得,也没问过我舍不舍得……”她既是不满更是抱怨。 饼世父亲的姊妹们,和母亲向来处得不是很好,所以路人玾只是苦笑,没多说些什么,顺著母亲的抱怨数落长辈的不是,并非她的习惯。她将便当装进提袋中,转头走向王子明把提袋交给他并收了钱——她可不会因他向她求婚就不收他便当钱。 “玾姊姊,你真的不肯和我结婚?”王子明一手拎著便当提袋,一手仍朝她举著玫瑰花,犹做最后挣扎。少男的初恋眼看就要幻灭。 “和你结婚?十五年内不会有那个打算。”如果十五年后他还会向她求婚,那才真是个奇迹。路人玾暗自感到好笑。 “好吧……”王子明小脸上满是遗憾,却又不得不接受她的拒绝。他想了想,提起勇气地又问:“那鳦姊姊什么时候回来?”他最喜欢玾姊姊了,可是她不愿意和他结婚,那换成鳦姊姊也不错啦! “鳦今天工作很忙,应该不会到店里来。”哎呀,原来她在他心中不是独一无二的啊!路人玾强忍著笑。 王子明收拾好失望情绪,不屈不挠地再问:“昺姊姊呢?”其实昺姊姊长得最漂亮了。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们店里的餐点喔,不过你弄错了一件事。”路人玾再也忍俊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想天天吃到美味可口的饭菜,你该求婚的人是……”她朝连接厨房的窗口指指,“我妈妈。”呵,妈妈目前也是单身的身分嘛! “啊?路妈妈?”偷瞥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著的路母,王子明稚女敕的小脸突然愣住,“我……我要考虑一下。”然后有点落荒而逃的跑出店外。 ☆☆☆ “四百四十一、四百四十二、四百四十三、四百四十四……” 时间不知道已经过多久,男子大声数著律师们的叩头次数。 康向誉心里明白,这些数字已重复数回被数过,很显然的,若不是男子的计数能力出了差错,便是故意重复数著。 男子的声音在一声突然爆出的巨响中停止,接著,男子的身形委顿在地,康向誉还没来得及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便感觉温热的血液和浆液溅到他身上,瞬间,他以为自己受了伤,心头猛地一震。 然后,他耳边听见嘶吼声,会议室的门被强力撞开,冲进一群全副武装的大汉,见人就开始往外拖。康向誉怔愣地望著躺在地上的男子,以为在场的人会在下一瞬间被炸成碎片,结果只看见男子两手垂在两侧,而电线没有在他任何一根手指上。 四周突然满足霹雳小组人员,全戴著难看的头盔,穿著厚厚的防弹背心,有几个队员还举著长枪匍匐在地。 康向誉眼前一片模糊,被人拉出会议室,走向电梯——许久之前他和男子一同搭乘的那部。 “你有没有受伤?”有人这么问著他。 康向誉回答不出,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身上的鲜血,还有黏稠的浆液。后来有个像是医生的人告诉他说那是脑脊髓液,是在另一栋大楼的狙击手射穿会议室玻璃打中男子时,所溅喷到他身上的。 ☆☆☆ 雨势很大,自四面八方洒落在车顶和车窗上。透过不停摇动的雨刷,以及黄色车灯的亮光中,路人玾蒙胧的见到前方的铁栅门,心里庆幸自己并未走错路。一路上她不时停下来瞪著地图和街道图,在经过道路指标时慢下车速,深怕走岔或弯错路口。还好,总算没有迷路。 几个钟头前,当她离开母亲经营的餐馆,抬头还可望见天边的朱红色晚霞,岂知,这雨水来得迅猛,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她缓缓驶近铁栅门,凝目观察铁栅门里面。 非常广阔的建地,门的两侧是近四公尺高的石柱,左右则为三公尺半的坚固石砌墙,尽头融入雨幕和黑暗之中。门内有一条约双线宽的水泥路,在闪电一掠即逝的光芒下,路两边的树影恍若巨大魍魉狰狞地诡笑著,使得她不禁怀疑起自己应允大姑姑的要求是否正确。 “占地这么大的屋子,可见屋主很有钱,怎么可能没多请几个能干的帮佣呢?况且,多我一个又能帮上什么忙?”路人玾边自言自语、边望著嵌在门柱上的门牌,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 雨水在门牌上的字与数字之间汇成水流,急泄而下。 盯著外头的雨势,她静坐在驾驶座上。雨势越来越大了,她不想在这么大的雨中,下车去试推铁栅门是否能轻易打开。 最主要的是,在这样的大雨中,把人叫来这样荒凉的郊区,却连大门都不打开——就算她是前来帮忙煮饭或清洁工作的人——那未免也太没有礼貌了。 “大姑姑的朋友闪到腰,为什么要我来代替她的工作?更离谱的是,我为什么要答应大姑姑对我的不合理要求?就因为她是爸爸的大姊,所以我就得当个听话的乖侄女?大姑姑怎么不叫自己的女儿来当厨娘,硬要我来做老妈子?” 雨水拍打车顶的声响令她烦躁,她用力按了三下喇叭,然后拉起手煞车,调缓雨刷摇动的速度。 ☆☆☆ 在医生检查过康向誉后,证明他身上的鲜血不是他所流出的,大家都松了口气,不过他的血压高了一点,脉搏跳得很快。 他在医院某间空病房的浴室内洗了个热水澡,狠狠地刷洗著自己的身体,然后站在莲蓬头下让水柱下停地流过全身。他将额头抵著墙上的磁砖,长长的吁了口气,不断告诉自己,他还活著! 他穿上不知是医院人员或是警察替他找来的乾净衣物,尺寸有点过小,不过他已经很满足了。 两名警员躲过蜂拥而至的媒体,由医院地下停车场一处较隐密的出口开著警车送他回家,并告诉他,那男子身上的短棍,其实只是一截竹子,捆上胶布黏住几条电线,然后就把所有人吓得屁滚尿流。枪则是不知由何处买来的私枪,没有膛爆走火,实在是幸运。 幸运?坐在警车后座的康向誉嗤之以鼻。 ☆☆☆ 倾盆雨势半点都没有减弱的样子,似乎要将整辆车淹没般激烈敲打著车顶。 路人玾坐在车内,有如被人关进钢铁制的棺材内,再被丢入瀑布下一样,令她心中涌起阵阵孤寂。 此时她暗恨起自己为何坚持不办行动电话,以至於现在只能困坐在车内无法和任何人联络。 她早就看见门牌下有对讲机,但下车走至对讲机前,有四、五公尺之远,在如此大的雨势里,不管撑下撑伞,保证在三秒钟内全身一定湿透。 当然,把车开过去也可以,但等门一开,又得倒车回到正面,那并非很麻烦的事,却不知道是何缘故,她心中就是极度不耐烦。 她看著油槽指示灯,喃喃自语,“油量已经不够我开车回家,而且刚才一路上也没看到二十四小时的加油站,唉,还真是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她侧身在后座脚踏垫处模索著雨伞,决定下车去按对讲机。“就算我不干了,但再怎么说,至少要屋主让我住一晚、付我这趟车程的油钱……” 深吸一口气,她做好会被雨水淋湿的心理准备,然后打开车门撑伞小跑步冲向对讲机。 丙不其然,她在跨出车门的那一刻就已被淋个全湿,风斜吹著、雨斜打著,她冷得发抖,伸手使劲地按著对讲机上的钮,眼前的对讲机忽然变得清晰,因为在她后方车道上射来两盏车灯,而且是警车的车灯。 第二章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浑身湿漉漉的路人玾朝屋主大叫,“我冒雨前来,你把大门关住就算了,竟然还不在家!” 她多么希望屋主的客厅铺著极其昂贵的波斯地毯,这样她就可以把脏鞋底往地毯上踩,可惜她失望了,地板的材质是磁砖,方便清洗。 让她更恨的是,就在她进屋的那一刻,屋外原本滂沱的雨势竟开始变小。她稍微拨开因雨水而沾黏在脸上的头发,好能恶狠狠地瞪著屋主。 康向誉以摇控器开启铁栅门,等警员们驾车离去后,他疲惫地才刚关上门,就被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大声叫骂,他压抑一天的恶劣情绪再也忍无可忍,毫不客气地吼回去:“出去!” 路人玾心里怒火更盛,她不甘示弱的大叫:“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哪门子皇亲国戚?招招手要人来,挥挥手就要人滚?” “你是谁?到底有何贵干?”康向誉怒眯著眼,猜测面前这个疯婆子到底为何而来。 这女人倒是有本事,能将他不常出现的怒气引发。 路人玾又冷又气,“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难道你没看到我全身都湿透了,非常需要一条毛巾和一杯热茶?” 康向誉被一阵抢白,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想打开大门将她扔出去继续淋雨,但残存的一丝良心令他伫立原地。 经过片刻仍没听到回答,路人玾只好扁扁嘴,“好吧,那至少告诉我,厨房在哪里?我的房间又在哪里?” 她将车钥匙抛给他,见他反射性地接住后,又说:“我的行李在后车厢,请你拿进来的时候别让雨淋湿了。”说完,她自顾自地往里走,开始找寻浴室和厨房。 康向誉怔愣在原地,先是看看掌心里的车钥匙,然后抬头看看正打开一扇门的女人,他忽然有种要翻黄历或是星座书的念头,因为他想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为何尽遇上些疯子? ☆☆☆ 路人玾从浴室里抓了一大把纸巾,努力地将身上的雨水吸去,转头正想再次询问她房间位置时,就听见对讲机的鸣铃声。 康向誉从呆愣中恢复过来,按下墙上对讲机的通话钮,顿时传来一声娇音—— “大哥,我没带你家钥匙,帮我开门啦!” 他没答话,迳自按下铁栅门的钮,然后走到门边将门打开,脸上泛出莫可奈何的苦笑。他明白,今日的苦难尚未结束。 路人玾身上犹湿,也还是觉得冷,她再次开口询问:“请问,我的房间究竟在哪里?”这回她的口气放缓了些,希望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否则,她就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暴力倾向了。 康向誉回头打量屋内的陌生女子,倏地想起一件事,试探的问:“你是何嬷嬷的朋友,暂时来帮忙的?”经过混乱的一天,他竟将这事给忘了。不过话说回来,经历那般恐怖的遭遇,他会忘了也不算奇怪。 “何嬷嬷?”路人玾抚抚冒起鸡皮疙瘩的双臂,偏头想了想,“我不认识何嬷嬷,不过她应该就是我大姑姑的朋友,我是应我大姑姑的要求来帮忙的。”老天,这人有没有同情心?没看到她正冷得发抖吗? 康向誉点点头,“从厨房后门出去、绕过储藏室,左边有排屋子,你可以任选一个房间做为你临时的住处。”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车钥匙,他接著又说:“我会替你将行李提进来,不过,得请你自己将车停到车道右侧的车库里。” 这人主雇之间分得好清楚啊!帮个忙将车开进车库里会生病吗? 路人玾冷哼一声,心情更恶劣了几分,也更加讨厌起眼前的男人。 “大哥,给我饭吃,然后给我零用钱!”康云云拨去肩上的雨水,大步走进屋内就直嚷著。 康向誉叹了口气,举手揉揉作疼的太阳穴,语气不悦的说:“你不是已经和爸月兑离亲子关系,和别人私奔去了吗?” 他这小妹,和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谈恋爱,不到半年就叫著要结婚,父母亲不答应,就鬼吼鬼叫说他们不了解她,不愿意看她因爱幸福,然后行李一提,就昭告天下说她要与人私奔,结果却三天两头跑来向他要钱花用。 “但你还是我大哥啊!”康云云回答得理直气壮,她偏头一看,发现客厅里还有别人,便问:“你是谁?” “路人玾。” 路人玾没兴趣观赏别人家里的伦理亲情大戏,她走向仍站在门边的康向誉,从他手里取回车钥匙,打算自力救济——自己将车开到车库、自己取出行李、自己找到可供更衣、休憩的房间。 “路人甲?”大哥家的客厅为什么会出突然出现“路人”呢?康云云困惑地把视线转向兄长,不解的问:“她是谁?” “何嬷嬷闪到腰,她是暂时来帮忙的人。”康向誉回答道。 唉,这一整天,他真是受够了! ☆☆☆ 陌生的环境,尤其是一间陌生的浴室,在未彻底亲手洗刷过之前,路人玾绝不肯将自己浸泡在陌生的浴白内,不过她还是将浴白接满热水,使得整间浴室热气蒸腾,然后洗了个热得全身毛孔都张开的淋浴。 在她还未踏进这间位於偏僻后院的小屋前,她以为自己将会像童话书里被恶后母凌虐的小女孩,住在一间屋顶漏雨、四壁透风的柴房内,还得把少得可怜的面包和老鼠朋友们分享。 但事实证明,她想岔了,其实房子很好,有软绵绵的床被、美观实用的桌椅、衣柜,窗框上甚至还挂了双层窗帘,房间不大,但设备可说是一应俱全。 嘟嘟嘟!嘟嘟嘟! 路人玾裹著自家里带来的大毛巾跨出浴室,便听见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再度响起。 她厌烦地瞪著电话,并不打算接听。 坐在床沿,她慢条斯理地擦乾头发,电话依然下停地响著。 一会儿之后她认输了,不情愿地拿起话筒,“什么事?” “路人玾。”康云云下满的声调自话筒传出,“我的现榨葡萄柚汁呢?红烧牛腩面呢?怎么那么久还没送到我房里来?我明明告诉过你我房间的位置了,你该不会又忘了吧?”这已是她第三次打内线电话催促了。 厨房冰箱里有没有葡萄柚?有没有炖好的牛腩汤?甚至有没有面条都还不知道呢! 路人玾气极反笑,她发现她比较想把电话那头的大小姐剁了炖汤! “哈罗、哈罗?路人甲小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是睡著了吗?”康云云咕哝著。 “大小姐,我是答应来帮忙,但只负责煮三餐。”其实路人玾也觉得饿了,想到厨房去弄点热食吃,但她心里就是有点不高兴。“三餐之外的工作算是加班,你要付给我加班费吗?”最好是不要,有钱她也不见得想赚。 她瞥一眼玻璃窗,外头的雨依旧下著,这问屋子是离厨房后门不远,但相接连的走道上方没有搭设遮顶,她担心离开房间后又要淋得一身湿。 “你不是今晚才刚到吗?那你今天连一餐都还没煮呢,所以不算加班啦!”康云云声调虽娇嗔,倒也没什么火气。 “我就不能明天再上工吗?”路人玾忍不住笑了,她算是服了这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并想念起家中两个妹妹撒娇讨消夜吃的情景。唉,她才离家一天……不,甚至还不到一天。 “哎哟,都过半夜十二点了,也算是『明天』了嘛。”康云云肚子饿得不得了,话说得有气无力。她和厨房前世结有深仇大恨,一碰触到锅子、炉子,非火烧厨房不肯罢休。 “好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在厨房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大小姐爱吃不吃都与我无关。”路人玾申明自己的立场,“而且,我希望你最好是吃得不满意,然后就把我给辞了,好让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回家。”她是真的这么希望。也坏心地想,她待会该不该把东西弄得超级难吃,好顺利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康云云直觉这个“路人甲”比何嬷嬷还难缠数倍下止。“都可以啦,快给我东西吃就好,要帮我端到房间来喔!”她饿得两腿发软了。 “又不是缺手断脚,还要人送到房间?”路人玾巴不得快点被炒鱿鱼,所以没好气地说:“我弄好了就摆在厨房,吃不吃随便你。” 都什么时代了,被聘雇还得唯唯诺诺的吗?更何况,她拿不拿得到薪资都还不知道呢! ☆☆☆ 耳边传来狙击手扣下扳机时的枪响,接著是其他人此起彼落的尖叫,慌乱的逃出会议室大门。 在那之前,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见六名律师跪在地上不停地磕著头,他们每一次抬起头,期盼的眼光便瞄向那男子身后的会议室大门,盼望著会有人不顾一切冲进来拯救大家;他更看见那男子手里紧握的枪,腰月复间缠满的短棍和电线,那一刻,他几乎已经看见自己的手脚被炸飞到空中的景象。 当男子被击中的一刹那,他就站在男子身旁不远处。是什么让子弹没有射穿男子的身体来伤害他?子弹可以射穿厚实的玻璃击中男子,当然也可以射穿男子的身体——或是头颅——击中他。 康向誉闭上双眼,深深地感谢上帝;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 他还活著!他还活著!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今晚第一次由衷地微笑。 ☆☆☆ 康云云没有敲门就冲进康向誉房里,她脸色惊惶地喊著:“哥,朱伯伯的律师事务所出事了!” “嗯。”康向誉平静地坐在躺椅上,抬头看著她。 “我是看了夜间新闻才知道这事,马上打电话到朱伯伯家,朱伯母告诉我,你当时人也在场。”康云云上下打量返家后再度梳洗过的康向誉,“你没事吧?” “人没事。”但心里就可能需要些时间平复。康向誉心想,这个小妹总算还有点手足之情,他颇感安慰。 “要不要通知爸妈和小扮他们?”她和父母赌气不说话是一回事,但大哥发生了这么惊险的事情,她岂能装作不关心。 “不用,他们向来不看新闻节目,等知道了也是几天后的事了。”康向誉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疲惫,“而且这么晚了,还吵他们起来担心做什么?”此时的他,没有应付亲人关心的气力。 “好吧,你这么说也对。”她换了个话题问:“大哥,你今天到朱伯伯的事务所去,是因为快到了可以解决『那件事』的时间了?” “嗯。”康向誉点头,“但因为今天发生那件事,并没有机会办妥。”说完,他闭上眼数秒,他觉得好疲倦,身心皆然。 “反正可解决的时间快到了,你就等朱伯伯的事务所恢复平静,再去一趟吧。”康云云说著,突然记起自己还饿著肚子,“大哥,你有没有吃东西?我已经要路人甲帮我准备消夜,你要不要下楼去吃一些?” 他微蹙起眉,“怎么老叫人家路人甲,没礼貌。” 现在想起来,他方才的态度实在不佳,接下来可能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有这么不愉快的开始,实在不是件好事。 康云云瞪他一眼,娇声抗议道:“我哪有不礼貌?刚才我已经问过她的名字了,她本来就叫『路人玾』啊!” “呃?”康向誉忍不住失笑,“她的名字真叫路人甲?”有父母给自己子女取这种名字?真是太奇怪了。 她笑了起来,“对呀,我问她是不是还有兄弟姊妹叫乙,丙,好笑的是,她还回答我有耶!大哥,我们一起下楼去吃点东西吧,肚子吃得饱饱的,你会觉得舒服一点的。” 康向誉摇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投给妹妹的眼神是——你太吵了。 ☆☆☆ 冰箱里并没有什么新鲜的食物,只有一锅乾硬的剩饭、两根快乾掉的长葱、几枚鸡蛋,加上从厨柜里找来的盐和黑胡椒,路人玾动作俐落地炒了两份蛋炒饭。 “只有这个?” 康云云不满意地嘟著嘴,但仍是拿起汤匙开始进食,嚼了两口,她的眼睛突然一亮,接著,汤匙便在餐盘与她嘴巴之间快速来回移动。 路人玾见到她的举动,即知道自己因一时大意,已失去被裁员的希望。她笑叹了一声,默默地吃著面前的食物。 三分钟后—— “还有没有?”康云云虎视眈眈地盯著路人玾面前的盘子,想一把抢过去的企图非常明显。 “就这么多,冰箱里已经没东西了。”路人玾瞥了她一眼,暗自为她那脸饿相感到好笑。“不过我刚在厨柜里看到女乃粉,你可以冲杯牛女乃暍。”她边说边用汤匙玩弄著盘里的炒饭。 “我妈说过喔,当小孩子开始玩食物的时候,就是已经饱了,不想再吃了,”康云云死盯著她的动作,“那你……是不是不吃了?”眼神里充满希望她点头的期盼。 “难不成你想吃我的剩饭?”路人玾惊讶的反问。 康云云的脸突然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她太饿,还是路人玾的厨艺当真了得,她瞪著那半盘炒饭简直眼都要直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路人玾话还没说完,桌前便已一空。 路人玾忍不住讶异她到底饿了多久?她不是和情人私奔了吗?难道她的情人虐待她、不给她饭吃?在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她已将脑海里的疑问月兑口问出。 “唔……那个喔,唔……”康云云抛开餐桌礼仪地边嚼边答话,“那是气我爸妈和我哥哥们的气话啦,唔……谁要他们老是对我管东管西的,唔……不许我这个、不许我那个,连认识个男同学都要管……所以我就故意说要离家出走和人私奔,其实是躲到一个住在学校附近的女同学家里。”她抿抿唇,吁了口气,笑著说:“我吃饱了。” “家人不担心吗?”路人玾笑著起身,打开厨柜取出杯子和女乃粉,“就这么任由你无法无天?”当了二十几年的大姊,她习惯性地叨念一下。 “他们都知道我住在女同学家里,也故意和我赌气,不理我、不给我生活费,等著看我山穷水尽时自己乖乖回家。”康云云定到她身边,紧靠著她站,好像很累似的叹了口气。 “你已经山穷水尽了?”路人玾笑了笑,明白这是多数受宠小么女的习惯——紧贴著别人身体站,能赖著绝不自己站。“肯乖乖回家了?” 康云云耸耸肩,不以为忤地说:“如果大哥不给我钱,那我只好回家罗。”但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大哥绝不会不给她零用钱。 “这屋子是……”路人玾将一杯冲泡好的牛女乃递给她。 “我大哥住的呀。”接过杯子,康云云微微皱眉的想,炒饭配牛女乃?奇怪的组合,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你们长得不很相像。”路人玾说出自己的观察所得。 以给人的第一印象来说,妹妹像热力四射的太阳,哥哥却像被乌云团团遮掩的残月。 她反省饼了,自己像个疯婆子的冲到人家家里大吼大叫,主人不立刻将她轰出门已是极具风度的表现。 “我长得比较像我妈,而大哥和我又不是同一个妈生——”一个不留神,话就这么溜出口,康云云连忙以空著的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路人玾。 “外面雨下得好大,刚刚从后院冲进厨房后门,我差点又淋湿了。”路人玾镇定的说,捧著牛女乃杯,垂眼轻啜了一口。 “俊杰!”康云云放下捂嘴的手,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在夸赞她吗?或许是……路人玾云淡风清地回了一句:“好说。” “你想听哪个版本?”康云云见到路人玾这般最佳聆听者的反应,愉快地笑了。她就像长时间待在黑暗房间沉默不语的人,忽然走到阳光下或明亮处,无比喜悦,管不住自己想说话的冲动。 “我一定得听吗?”路人玾笑叹了口气,其实她很累、很想早点休息,但看著康云云小鹿斑比一样的黑眼睛,便很难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这个屋子是大妈妈娘家给的嫁妆,大妈妈没去世前和大哥一直住在这里。我妈妈是大哥的小妈。” “喔。”路人玾敷衍地应著,将脏碗盘收进洗碗槽里清洗。 “虽然大哥一直很气爸爸和大妈妈离婚,然后和我妈妈结婚,但是大哥对我很好、很疼我,也不反对我常来找他。”康云云顿了顿,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她压低声音地说:“我可以跟你说这些吗?被大哥知道了,好像不太好耶,他说不定会生气……” “很有可能喔。”路人玾啼笑皆非地劝道:“所以,你最好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免得你大哥要打你。” 康云云很喜欢靠在她身上的感觉,便一直倚著她,“反正说都已经说了,我再跟你讲喔,我大哥好倒楣喔!他今天遇到……” 第三章 康向誉揉揉眼睛,在躺椅上辗转不安,他以为自己睡著了,但事实上并没有,因为他听见有人轻敲房门的声音。 “请进。” 云云这回记得要敲门了?康向誉觉得疑惑,因为小妹有事进他房间找他时,鲁莽的时候多、规矩守礼的时候少。 路人玾端著一只托盘,上面摆了三个杯子,推门进房。 “我想,你需要喝些饮料。” 他们在彼此眼底看见一丝腼覥的笑意,化解了原本存在他们之间的尴尬情绪。 心直口快的康云云对路人玾说了一大串话,让她了解到她暂时的雇主,白天时发生过什么非常人所能忍受的事情。那让她决定忘记独自坐在车中枯候、以及被雨淋了一身湿的气愤,除此之外,也开始同情起康向誉饱受惊吓的悲惨遭遇。 康向誉的房间让她有宽广的感觉,因为里面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五斗柜、一把舒适的躺椅、一张大床,上面放了一堆垫枕和一床湖水蓝的鸭绒被。角落有座固定在墙上的原木衣橱,地上铺著浅米色的地毯,米白色的墙上挂了几幅色彩缤纷的抽象画,让这颜色不多的房间显得活泼些。 “谢谢,但不用了。”康向誉自躺椅上站起,第一次看清楚路人玾的长相。 梳洗过后的她,褪去那股愠怒气息,看起来几乎是美丽的。身材玲珑匀称,皮肤白哲,五宫端正,眼睛大得令人吃惊,像个洋女圭女圭似的,而她的声音是好听的女中音。 当他还在为先前失礼口气寻找道歉字眼时,便看见她将托盘摆在桌几上,对著他拿超一只杯子,脸上有某种议和的温煦表情。 “牛女乃?”杯里约只有四、五盎司的丰女乃。 康向誉摇摇头,他不认为自己需要的是牛女乃。 “xo?”路人玾再拿起另一只里面约有一又二分之一盎司液体的杯子。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是一个扎扎壮壮的男人,短短的头发,镇定的眼神,隐约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倔强。收敛起之前恶劣态度的他,让她开始有了好感。 康向誉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胃,回想已经有多久没进食后,仍是对她摇摇头,不愿让胃溃疡再次复发。 路人坤弯唇笑了笑,将牛女乃倒进装有xo的杯里,微晃了晃杯子,“白色凯迪拉克。” “白色凯迪拉克?”康向誉没想到她会有这一招,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伸手接过杯子。 她的笑容有种令人心头踏实的力量。 “会让你今晚好睡一点,你看起来非常需要睡眠。”看著他眼下的黑影,她不需要拥有福尔摩斯的智慧,也能猜想到。 他的确是,也努力想入睡,只是他现在仍很清醒。 “牛女乃是用女乃粉冲泡的,味道可能差了点,但应该还不至于太糟糕。”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康向誉举杯喝了一小口,发觉味道很不错,接著便仰头一饮而尽。虽然因为他暍得快,以至於口腔里有点辣、有点呛,不过也在舌头上留下愉快的感觉。 “开水。”路人玾拿起第三只杯子,“让你清清口。” 他含笑接过,也照做了。 路人玾将三只杯子收回托盘上,定出房门前说了声:“晚安。” 蓦然间,康向誉沉寂多时的心,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悸动。 ☆☆☆ 窗外的雨声犹滴答不歇。 起先,康向誉以为自己就算是躺在床上也一定睡不著,但倦意像高涨的潮水朝他覆下,他完全屈服,随它摆布。 令他感到分外愉悦的是,当他完全坠入黑暗的睡乡之前,脑中最后一个影像不是白天发生的惊悸场面,而是一双含笑的可爱眼眸。 ☆☆☆ 他的嘴唇丰厚饱满,当他笑的时候,带有几分抑郁的面庞,就会出现两个教人心跳加速的酒窝。 路人玾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盯著仍摆在床脚旁的行李已经好一会儿。对於自己该不该将衣物取出摆进衣柜内,她犹豫不决。 她伸手抓了抓头发,这是她一心慌乱意时就会有的小动作。 心里有个细小声音告诉她不该留下,但一股莫名的冲动却不断驱使她去打开衣柜…… ☆☆☆ 翌日。 咖啡的味道棒极了,康向誉知道自己喝太多了,但实在忍不住还要再喝。 当他不停地夸赞时,路人玾解释道:“这咖啡是混合了牙买加蓝山、和烘焙较久的哥伦比亚咖啡豆磨出来的。”嘟嘟嘴,她状似心疼地又说:“若不是你厨房里的即溶咖啡粉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我才舍不得从行李中挖出来。” 她本以为经过昨天一番折腾后的康向誉,必定不会早起,所以才想煮一壶咖啡带回房间里享用,不料,咖啡煮好的同时,他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因为那罐即溶咖啡粉,她以为他对咖啡无太大的兴趣,所以才佯装大方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杯?唉,那真是一大失策!她的心为剩下到半壶的咖啡而闷痛著。 但意外地,她又为他脸上的欣喜表情悄悄感到开怀。 “咳!”路人玾轻咳一声,将思绪转到正题上。“这个厨房显然已经空了一段时间,这让接下来必须负责准备三餐的人非常无助。” 康向誉带著几分歉意地回答:“何嬷嬷休息的这一、两个礼拜,我和罗川把屋子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不待她问,他接著解释,“罗川是我的员工,我们的办公室就设在客厅旁的一个房间内。” 路人玾点点头,她昨晚匆匆一眼中已看见那个房间里的电脑和通讯设备,以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文件。 “我的工作就是替你们准备三餐?先说明喔,我并非五星级饭店主厨,只会做些家常饭菜,可以保证不会吃坏肚子,但不保证一定美味。”丑话先说在前头,替自己铺个后路总没错。 “家常饭菜就很好了,而且你只需要准备两餐。”康向誉忍不住咖啡香气的引诱,又举杯啜饮了一口。“罗川通常吃过早餐才会过来,而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所以你只要准备我和罗川的午餐,以及我的晚餐。当然,包括你自己的。”小妹应该很快就会回学校上课,所以不用算上她的那份。 “厨房之外的清洁工作我也必须负责?还有,我这份工作的期限是多久?” 大姑姑只要她来暂代厨娘的工作,可没说她连清洁妇也得一并兼任。真要她负担那么重的工作量,那她还是快去将昨晚已整理好的行李再打包起来吧。 “打扫的工作有另一位邱太太负责,她每周来两天。至於你的工作期限……”康向誉斟酌地说:“何嬷嬷的腰是好了,但她前天打电话告诉我说她下小心跌了一跤,又伤了膝盖,医师嘱咐她最少得再休养三到四个礼拜,所以……”何嬷嬷年纪大了,病痛日渐增加,他也很担心。 不过当他发现,路人玾站在厨房内,使得整个空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空气变得清新时,他竟没良心的为何嬷嬷的受伤而感到高兴,甚至暗自希望何嬷嬷最好能再跌一跤。 对自己会有那种念头,若是在平时,他应该会感到羞耻,但不知怎么地,今天他却选择忽略掉那股罪恶感。 他悄悄地观察著她。 她的体态纤细,白皙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眸,如果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一眼,谁都会说她是一位迷人的女性。但懂得仔细观察的人,则会注意到她混合了各个成长阶段的特质。 看著她,仿佛能看见热闹快乐的童年,害羞困惑的青春期,以及成年女性的智慧和矜持。 “三到四个礼拜?嗯,好吧,那就这么说定了。那么,请你先给我买食材和加油的费用,还有,告诉我到商店街的路该怎么走。”她可不想再边开车边瞪著街道图寻找目的地。 康向誉正要开口回答,听见客厅传来有人开门的声音。 他将咖啡杯摆在桌上,定到门边时回头对她笑著说:“应该是罗川来上班了。请你稍等一下,我交代他工作上的事情后,再和你一起到镇上去。” 他的那一笑让她确定了接下这份工作,不是个坏决定。 ☆☆☆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由郊区到镇上的路略微曲折但算不上漫长,路人玾不禁好奇地问:“你怎么住得这么偏僻?” 真难为了罗川,每天骑著破破烂烂的摩托车,来回走那趟山坡路上下班。 罗川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他的五官纤秀如女孩子,可是嘴角充满了毅力,眉毛浓且黑,简直比流行杂志上的男模特儿还好看。 当他见到她时,脸上的笑容很开朗,嘴里还不住地欢迎她、感激她前来解救他们月兑离贫乏的饮食生活,当场还列了一张他所喜欢食物的清单给她。 康向誉淡淡地回答:“我不讨厌那栋房子。”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指指道路的左侧,示意她该准备转弯。 车子转弯后,她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加油站,“我必须加油。”接著便将车子驶进加油站车道上。 在等候油加满时,路人玾随口又问:“你昨晚是让警车送回来的,你的车呢?买好东蚊瘁要不要我送你去停车地点取车?” 车库里除了她的车子,还有一辆粉红色的小车子,她猜想那是康云云的,而康向誉住得那么偏远,不可能没有交通工具。 “嗯,停在镇上的车站前。”这也是康向誉会和她一同到镇上的目的之一。“车站旁刚好有个超级市场,我们可以在那里购物。” 昨天,他是从镇上的车站搭车进市区的律师事务所……那个几近绷断他神经的记忆再度浮现眼前。 路人玾敏感地发觉到他神情的转变,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让他的脸看来显得严峻,也有种难以亲近的距离感——她讨厌看见他那样的神情。 她轻声地说:“想和人谈谈你昨天发生的事吗?说出来你心里或许会好过一点。”如果不是那冷硬的表情,他应该可以称得上是英俊。 她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非常细心及体贴的人,但短短时间内,她却在他面前一再表现出她自觉不寻常的细心和体贴。 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光是因为他沉郁的气质,就软化了她向来坚固的心?这样是不行的,真是糟糕!她对他好像有点…… 康向誉沉默地掏出皮夹,抽出钞票递给加油站人员,在路人玾发动引擎把车子驶离加油站期间,一直不发一语,直到驶离一段距离他才开口。 “当时我很害怕……”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目光时,他轻扯嘴角笑了笑,但笑容一闪即逝。“我原本是不打算对任何人承认,也不愿意与警方之外的人再谈论那件事。” 康向誉向来不会和尚未熟识的人谈论他自己,就算和最亲近的朋友聊天时也很少,但奇怪的是,他现在竟对路人玾打破了这个习惯。 “面对那种场面却不懂得害怕,那才奇怪呢。”路人玾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她将视线调回前方,接著问:“是什么原因改变你的想法,让你愿意对我说出来?”或许他真的需要藉由倾诉,来释放沉重的情绪吧? 他既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也不是见惯血腥场面的警察,他只是个平凡的老百姓,害怕是应该的。况且,就算是强盗、就算是警察,在面对手枪和一堆炸药时,也是会感到害怕。 康向誉再度沉默不语,他本来有点沉郁的神情更加阴霾,一如窗外即将下雨的天空。 “面对濒死一刻的领悟?决定改变以往的作风,让自己活得更快乐些?”路人玾胡乱猜测著。 “呵。”康向誉突然轻笑出声,神情转为自在了些,他低声说道:“也许如同你所说的,我想改变以往的作风。” 他在心中对自己承认,今日的他的确比昨日之前的他开朗许多,原因可能是生死一瞬的冲击所致,也可能是被她语气中的温暖所影响。 如果他过去的生活显得阴暗,那么,昨日所发生的一切,或许正是上天指示他该开始尝试新的生活态度。 远远地,路人玾便看见车站前超级市场斑高耸立的招牌,她顺著路标将车驶进停车场。两人下车往超级市场大门走去时,她笑著说:“我发现你有话不想立即回答的时候,就会用笑来含混带过。” 康向誉又笑了。 他笑起来显得孩子气,那感觉让她很喜欢。 ☆☆☆ 路人玾一向喜欢逛超级市场,就算没有购买任何东西的意愿,但光是看看各类商品也觉得开心,更何况这回她可以不花一毛钱就能将购物推车装满,那使得她的心情非常愉快。 当她发现不少顾客朝康向誉点头打招呼时,她笑著问他:“看来你也不是成天躲在屋子里嘛,这镇上不少人都认得你呢!”早先之前,她真有他是孤僻怪异的山顶洞人的想法哩。 “我和罗川都是在这个镇上出生、成长,除了离家求学的那几年外,几乎都住在这里。除此之外,因工作所需,我和罗川也常到镇中心或外地,不是你以为的那么深居简出。”他的外祖父曾担任过这个镇的镇长,所以多数镇民都认得他。 路人玾从冷藏架上拿了两颗高丽菜放到推车上,往前定了两步后才问:“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 她眼睛看著架上的青椒和胡萝卜,心里想著当它们出现在餐桌上时会不会被拒绝,她知道有些人宁可饿肚子也绝不肯吃下它们。 “与外国改装原厂联系,因应国内厂商需要,翻译及编写特殊汽车零件的技术手册。”康向誉将她视线所投注的物品拎进推车中。 他端详著她,突然有股想亲近她的冲动,情不自禁移步贴站在她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数公分。 她的秀发蓬松诱人让人想埋首其中,脸颊上自然的红晕散发著娇甜及温柔,形状优美的唇瓣诱人一亲芳泽…… “有多特殊?”路人玾心里盘算著该不该替自己那辆老爷车换些好东西?若是请他帮忙,应该能拿到不错的折扣吧? 康向誉勉力收摄心神,微笑地说:“一般来说,那类零件在国外都是赛车专用,在国内却都是改装车厂下的订单……”他似乎已了解她心中的打算。 “改装车?原来你是飙车族为害道路安全的帮凶!”路人玾皱著眉,语带谴责地说:“你的厂商们是不是专卖那种会喷火的排气管给飙车族?”不待他回答,她接著又问:“你们编译后的手册算是书籍吗?” 对於她的指责,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不,技术手册并不能称为书籍,通常也没有版权。是有改装车族愿意花钱请人编译技术手册,但我们的主要客户多是正规车厂和改装车厂,因为车厂之间将最新款零件的装配技术手册视为商业机密,并不公开互通有无,所以我们常接到不同车厂购买同一款零件的装配说明……” 他嘴上虽在解释,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她是个丰采迷人的女子,大方的态度、温暖的微笑以及坦率的眼神,在在吸引著他。 路人玾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说:“编译好一个版本,只要有买家,就能大量贩卖,那倒是不错呢!” “也只是一段短时间而已,等流通开来,技工们人手一册就不再值钱。不过,机械零件日新月异汰换率极高,永远有新的装配手册需要编译。”他看见架上的番茄很鲜美,便取了一袋放进推车里。 属於男性思考线路的一面,促发著他对她的某种幻想,他几乎可以看见当她啃咬著番茄时,鲜红的番茄汁沿著她的唇角缓缓流下她白皙颈项、锁骨,直到她衬衫v字领口内,而他顺著番茄汁的痕迹一路吮吻而下…… 她想起不谙机械原理的自己,与电器用品使用说明书大眼瞪小眼时的辛酸,不禁问道:“你们编译的技术手册都很厚吧?是不是都要一、两百页以上?”最新型的微波炉使用说明书,十来页的厚度就已经让她看得头昏眼花。 她边说边走进肉品区,自冷冻柜传来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双手拢紧身上薄外套的襟口。 康向誉略带懊恼地注视她的动作,解释道:“依种类和型式的不同,页数也不尽相同,一种物件的技术手册通常需要三到五册来详细说明规格、规则和装配等要点,每册约是一、两千页的页数。” 他走到冷冻柜前,“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来拿就好。”暗地里希望她别再紧捏著襟口,因为她的颈部曲线非常美丽。 丙真是隔行如隔山。路人玾咋舌地又问:“除了不断吸收相关资讯外,你和罗川也常出国去看车展或赛车吧?” 她指指架上一只全鸡,目光随著他的动作栘动,心不在焉的说:“保鲜期限是……”他的手形真好看,指头修长且线条分明,很有力道的样子。 她顿时陷入一种恍惚状态,就像他的手指正沿著她的背脊轻轻滑过。 康向誉见推车已经堆了八分满,考虑著要下要再去推一辆空车过来。 路人玾抬起眼望向他,瞬间了解到他们之间产生了某种张力,而那股张力几乎令她难以招架。 他又对她笑了,但这回她并不觉得他的笑看起来带著孩子气。 第四章 车子里满满都是他们由超级市场中买来的食物和日用品,应该够吃两个礼拜了吧。路人坪暗忖。 她坐进驾驶座前告诉康向誉:“我在这里等你把车开过来,你走前头我跟著你,因为我还没将回你家的路记起来。” 康向誉看著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有点像是在忍著笑。 “怎么了?不对吗?”路人玾疑问。 “没什么不对。”康向誉终於弯起唇笑,眼底有著未说出口的他种含意。“那请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取车。”说完,他便栘步走向停车场另一头。 片刻后,路人玾终於明白他刚刚的笑容代表著什么,因为,她看见他是骑著一辆脚踏车过来。 “什么!”她著实吃了一惊,“你骑脚踏车?” 住在半山腰,他的交通工具竟然是辆脚踏车?他编译特殊汽车零件的技术手册,骑的竟是脚踏车? “如你所见。”康向誉的笑容更大了。 “我猜,以往都是何嬷嬷开车到镇上采买食物的。”她不是认定每个人都非拥有汽车不可,但依康向誉所居住的地点而言,没有汽车代步,真让人觉得他是离群索居。“但你若需要购买较大件的东西时怎么办?要出远门时怎么办?不觉得非常不方便吗?” “嗯,何嬷嬷开起车来比年轻小伙子还凶猛。”康向誉笑望了她一眼,似乎认为她的问题很有趣。“另外,邮购、电话订货、网路购物都很方便,出远门就到镇上的车站搭车,或以电话向车行叫计程车。” “为什么?”路人玾眼睛里满是大大的问号,“难道你不会开车,或是还没有考到汽车驾照?不可能吧!” 康向誉笑容忽然敛去,眉心微微锁起。路人玾以为他又要用莫名其妙的笑容来带过她的问题,没想到却听见他的回答。 “一场车祸之后,我便决定不再碰触方向盘。” “你受伤了?很严重?”她上下打量著他。 他眉心拧得更紧,“不是我。” “呃……”受重伤的人是他亲人?朋友?还是不相干的倒楣行人?路人玾很想问出口,但又觉得那么做很莽撞。 实在不好再继续追问,她叹了口气,换个话题说:“让你骑脚踏车在前面带路,等我们回到你家,冷冻食品说不定都变成熟食了。” “不会。”康向誉回答的口吻很有信心。 ☆☆☆ 难怪他看起来像个运动员。 路人耶发现康向誉踩脚踏车的车速,简直可去报名参加国际性自行车竞赛。 雨后的山坡路某些路段满是崎岖不平的泥泞,但他爬坡时的车速竟不见迟缓,她衷心感到佩服。 将所有的食物搬进厨房后,康向誉先回房冲澡更衣,随后便进入办公室和罗川一同工作。 路人玾边整理著厨房,边隐隐感到自己的不对劲,她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而那个预感她从未失误过,她不禁加快手上的动作。 一阵忙碌之后,她将数道菜色丰富的午餐送到餐厅桌上,不意外地看见康向誉、康云云和罗川皆已坐定位,他们要她先别忙了,快就座一同用餐,但她摇了摇头。 “不,你们先吃,我手边还有要紧事得做。”她说完便转身冲进厨房里。 康向誉望著她转进厨房的背影,感到一丝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转头想问康云云和罗川意见时,见他们正以筷子抢著桌上的菜,为免自己只吃得到碗里的白饭,他只好赶紧加入抢菜行列。 “云云。”趁小妹抬眼望向他的瞬间,康向誉俐落地夹过她面前那盘所剩不多的鸡丁。“吃完饭,你就快回学校上课,别再跷课了。” 之前和罗川共进午餐时可说是桌上格斗,再加上一个从小就是大胃王的小妹,他能吃到两口盘里的菜便是万幸。何况,路人玾自称仅是普通家常菜的手艺根本是谦虚,那刚入口的鸡丁证明了她的厨艺其实非常高明。 “啊,卑鄙!”康云云瞪大眼,懊恼自己一时不慎,竞被大哥抢去最大块的鸡丁。 “我昨天刚考完试,接下来几天都没课,吃完饭就要和已经约好的同学到处去玩……可恶,那块鱼是我的!”她举筷抢回罗川碗里的炸鱼片。 “罗川,邱先生来电说目录部分你少传真一页给他。”康向誉眼角余光扫向罗川面前那盘油光翠绿的炒青蔬,比他的筷子快上一步,掠夺成功! “嗯,知道了。”罗川根本不为言语攻势所动,眼神锐利、手指灵巧、嘴齿凌厉,他举碗就口,吞了满嘴饭菜。 一旁的饭锅锅盖没有合上的机会,且不一会儿就去了大半。 路人玾从厨房端出一大盘豆腐什锦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轻叫道:“天哪,你们……”话没说完,她手中的盘子已被抢走。 三张嘴都没有空闲对她说话,不过六只眼睛全驱赶著她快进厨房将其他的菜盛盘上桌。 路人玾看著已准备好的三天份食物——她自认为是三天份,不过现在已经不再确定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地说:“看来,还得再强打精神多撑一阵子、再多准备一些……” 虽然今天才买了满满一车的食物,但恐怕不到一个礼拜,她就得再上一趟超级市场了。 看著厨房里那超大容量可媲美超市冰柜的美式冰箱,她终於明白在这人口简单的屋子里,为何会有它的存在。还有,她深切地体会到告假在家休养的何嬷嬷,平日的工作有多么辛苦。 不过,康向誉那生气勃勃的进食模样,让她心里产生一种快乐的满足感,先前在厨房里的种种忙碌变得不是那么辛苦。 ☆☆☆ 见识过午餐的兵荒马乱场面,路人玾卯足劲将所有食材全处理妥当,该冷藏的冷藏、该冷冻的冷冻,她甚至还烤了一只肚子里塞满洋葱、芹菜和混合调味料的女乃油鸡,烤鸡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厨房。 直到傍晚时分她才将厨房收拾好,慢条斯理地定进客厅,举手朝某扇门板轻敲数声,接著开门进去。 “微波炉和烤箱你们都会使用吧?”路人玾平静地看著办公桌后康向誉和罗川略带诧异的表情,见他们点头后,她又说:“冰箱里有炒饭、炒面、什锦粥等,午、晚餐前热一热,马上就能吃了。再不然,柜子里还有饼乾、泡面可以吃,虽然我才刚上工,但很不好意思,得请你们继续忍耐几天……” 罗川先是纳闷地看了康向誉一眼,然后疑惑地问:“你被我们的吃相吓坏了,决定辞职回家去了吗?” 千万不要啊!他已经爱上了她的厨艺,她要是就这么离开,晚上睡觉时他可能会遗憾的咬被子痛哭。 “吓坏了?呵呵,多少有一点。”路人玾倚著门框轻声笑了,“但我不是要辞职,而是想请两天假……嗯,或许是二天。”糟糕,她的耳朵里轰隆隆地响,膝盖也开始发软了。 康向誉微微皱眉,起身朝她走近,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地问:“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他发觉她的脸色不太对劲。 她抬眼望著他,淡淡地说:“因为我病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彷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话声方落,一片黑暗笼罩住她,她登时软子。等她再度睁开眼时,瞥见康向誉忧心忡忡的眼瞳近在她面前,而自己正被他揽在怀里,她微微一笑,安心地再度昏睡过去。 ☆☆☆ 斑龄七十的吴医师已半退休,却未全然放弃看诊的工作。无论妻子再怎么唠叨抱怨,他还是坚守病人第一的信念,毕竟依赖他的病患还很多,他怎么可以不帮助他们呢? 一接到康向誉的电话通知后,他便留在诊所内等待病患的到来,虽然已过了他每日只在下午看诊的时间。 当诊所门外传来紧急煞车声时,吴医师摘下脸上的眼镜,抖著手擦拭乾净后又重新戴上。这个习惯由来已久,彷佛他的眼镜要是不够乾净,连带著听觉也会受到影响。 “吴医师!”康向誉抱著路人玾大步跑进诊所,神情仓皇。罗川跟在他后头进来。 “小誉。”吴医师缓缓地自皮椅上站起,指著一旁的诊疗床,“让病患躺在那里吧。” 他先是模模耳朵,再模模医师袍的侧边口袋,自语似地说:“欵,温度计呢?听诊器呢?” “吴医师。”罗川忍不住出声提醒,“温度计在你左胸上的口袋里,听诊器挂在你的脖子上。” 镇上的居民多半是吴医师看著长大的,他的习惯大家都知道。 “对、对,原来在这里。”吴医师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支温度计,抖著手想解开路人玾的衬衫钮扣,无奈却解不开。“欵,你们哪个帮个忙,解开她几颗扣子,我好给她量个腋温。” “我来。”罗川自告奋勇的伸出手,却被康向誉一把拉开。 康向誉接过吴医师手里的温度计同时,眼神里带著警告的对罗川说:“你到车上去等著。” “啊?”罗川微微一怔,但很快的,就咧开嘴笑了。“我懂了。我去外面等。”他笑嘻嘻地朝康向誉眨眨眼,便走出诊疗室。 吴医师以听诊器听过路人玾的胸音,再拿著小手电筒看著她的眼、耳、鼻、口,最后将温度计自她腋下取出观看。 这时,路人玾自昏睡中醒来,她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处,但视线聚焦后看见康向誉焦急的面庞,松了口气地问:“我怎么了?”其实,酸软的四肢已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你浑身发烫昏睡了过去。”康向誉伸手轻抚著她潮红的脸,为手掌下的热度感到心惊。“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吴医师。” “天花板一直在转。”路人玾先是闭上眼,却发觉那令她反胃想吐,所以又张开眼,她清了清喉咙,才再开口说:“我头很昏、喉咙很痛、耳朵里嗡嗡的响,还有,我好冷……” 吴医师点点头,转身慢慢定进药剂室里。康向誉则是拉过诊疗床上的薄被密密覆在她身上,但他随即又掀开薄被,伸手替她将胸前的扣子扣上。 路人玾虽然脑筋呈现混沌状态,倒也明白他在做什么,隔著衣料她感觉到他指尖不经意的轻触,那使她身体的热度更是节节高升。 再度为她覆妥薄被,他轻缓地拨开她眼睫上的一根发丝。 吴医师带著针剂回到诊疗室,但他的动作令康向誉极度不安,因为吴医师抖颤的手就像是几乎要拿不稳酒精棉球,而拿著针管的举动,更是教人看了胆战心惊。 所幸,在下针的那一刹那,吴医师恢复昔日的稳定,准确的让针头刺进路人玾手臂血管。当他以胶带固定好针管,康向誉才允许自己吐出方才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 早晨的空气虽有些寒意,不过路人玾却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她深吸几口气,感觉到自己似乎又活了过来。 “我喜欢上午的阳光。”看著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她声音沙哑地说,“比毯子盖在身上还舒服。” 康向誉将窗帘系在窗框的挂钩上,走回她床边微笑说:“你身上盖的正是毯子。”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他仔细地打量著她的脸色。 “一定是淋了雨的关系。”路人玾挣扎地想在床上坐起来,“我最怕淋雨了,每次淋雨就会生病。” 康向誉在她背后塞进一个枕头,扶她半坐起来。“先吃点东西,再吃药。”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些,证明吴医师宝刀未老。 她身著淡蓝色的棉质睡衣,背靠著枕头坐在床上,虽然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疲累使得她的眼睛周围有著淡淡的黑眼圈,但对康向誉来说,她仍是美丽无比。 “我知道该吃点东西,但真的半点胃口都没有。”路人玾垂眼发现身上套著睡衣,她心头颤了一颤,下动声色地问:“你妹妹人呢?” 是她猜想的那样吗?那真是糟糕。 路人玾隐隐约约记得昨天夜里,高烧又趁她熟睡时烤热她的脸,细小的汗珠在她眉毛正上方排列成队,发间的汗垂落在枕头上。太过疲倦,以及药效尚未完全退去,她即便是想清醒过来也无能为力,只恍惚觉得有人替她换了衣服。 康向誉的耳根突然红了,他支吾的回答:“她昨天吃过午饭就离开了,和同学去玩了。” 他该怎么对她解释呢?“喔……”她低低的应了一声,好像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 “你流了一身汗,所以我不得不……”康向誉满头热汗,情急地解释著,“我是闭著眼睛的。”说谎是不对的,但他不打算告诉她真话。 他记得极为清楚,她有一副非常美丽的胴体,娇小,柔软,细滑,圆润。她的肌肤在床头枱灯的照射下闪耀著珍珠般的光泽,那双修长匀称的美腿也很吸引人。 昨晚他曾打量过她全身,一点也不觉尴尬或有任何意味,因为她那时病奄奄的,夺去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只不过现在一回想起来,他便热血沸腾地不能自己,不自在地移动了体。 闭著眼睛的?那整个过程岂不全凭模索来完成?啊,天哪!路人玾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了。 “谢谢你照顾我,但请你谅解,因为我说不出『没关系』或是『我不介意』这两句话。”她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热度不全然是发烧引起的。 康向誉难为情地点点头,一时间下知该说什么。 “咳、咳!”路人玾轻咳两声,试图抛开羞赧,转移话题地说:“我想喝杯牛女乃或是麦片,然后再吃医师开的药。”她努力挤出一抹粉饰太平的微笑,“麻烦你了,谢谢。” 快让她独处吧,就算只有几分钟也好,即使发出不了高亢的声音,但她还是需要尖叫。 康向誉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厨房倒杯牛女乃和开水过来。”他一说完便大步冲向房门外。 ☆☆☆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路人玾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过思绪却像走马灯似的恣意晃动著。 她闭眼时脑中尽是康向誉温和的脸,睁眼时又希望他会突然推开门走进来。 她忖度著,是因为她正病著,所以情感才分外脆弱吗?她知道自己在情感方面较为迟钝,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去感受。可一旦让她有所领悟,她的感受绝对比别人深,犹如决堤河水一般奔流下息,一发不可收拾。 多数时候里,她害怕自己性格中的这一面,因为一旦陷入,便是永无止境的不可自拔,所以她非常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情感。 可是想要见到康向誉的强烈念头,让她受到极大的惊吓,一颗心陷入紊杂中。 她努力地说服自己,是因为她病了,所以才会如此害怕孤独。但真正的实情,悄悄在心灵某个角落挣扎地想探出头来,越是掩盖它,它挣扎的力道越是强劲。她甚至不怪他替她更衣,反倒是遗憾她那时神智不清,无法感受到两人间的旖旎气氛。 “唉……”她叹了口气,闭上眼,躲入梦中去见他。 ☆☆☆ 一等微波炉铃响,康向誉立即取出晚餐囫囵吞下肚,无视於必须放置五分钟再食用的安全观念。 此时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单纯的饥饿动物,压根不在乎吃的是什么,或是食物的滋味如何,这就像吞阿斯匹灵止痛般,没人会去享受阿斯匹灵的味道。 解决了饥饿问题后,他把脏盘子放进洗碗槽里,然后倒了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里。除了空气清净机仍持续运转著,办公室很安静,正适合用来思索一些问题。 路人玾在吃过什锦粥,以及今天的第三包药后又睡了,她的睡容越见安稳,热度也逐渐下降,那令他感到安心。 虽然她近在咫尺,但他却不断地想念她,也不只一次想再去看看她,就算她睡著了,但光是看看她的睡脸也好。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虽然多年前他也曾经恋爱过,可是感受和这一次完全不同。 可以喜欢上她吗?可以的。可是他能告诉她、对她表白,说他已经喜欢上她,想与她进一步的交往吗?他自问著。 不,现在的他,还没有那个资格。 第五章 屋外下著滂沱大雨,树木被强风撼动,天上闪电雷鸣大作,一声接著一声轰然作响,像恶魔们在彼此召唤。 路人玾被雨声惊醒,她眯著眼看见雨水斜洒进屋子里,窗前的地上全湿了,她甚至能感到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她掀开毯子缓缓地坐起身,等待那股晕眩感退去,打算下床去关上窗户。 这时房门被打开,有个高大的人影走进来,先看了眼坐在床边的她,接著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就像甜甜的糖浆一样,在黑暗中充满魅惑力。 康向誉转身来到她面前,扭亮床头灯,发现她的毯子已湿了一半,而她脸上和肩膀也是湿的,连忙取来乾毛巾替她擦拭,并在衣柜里找出了件棉衫递给她。 不知是想像还是太过敏感,路人玾觉得他递给她衣服后,伸回手前似乎触碰了下她的头发;很轻,很快地一碰即离开。 “你自己可以换上吗?”见她红著脸地轻点头后,他又说:“这个房间太湿凉,不适合生病的你继续睡在这里,我回主屋去拿件雨衣过来,然后带你到主屋的客房去住。” “好……”捏著棉衫,路人玾感觉到他们之间某种气氛的改变,她仰起头直勾勾地望著他。 她微启的唇仿佛是一种邀请,康向誉怔愣地无法阻止自己不去亲近。直到他的脸感觉到她吐出的气息时,他猛然惊醒,快速的直起身子,语气粗鲁地抛下一句:“我去拿雨衣。”接著便逃也似的跑出门外。 路人玾睁大眼,困惑地望著他的背影,片刻之后,她才觉得有股被拒绝的羞恼。 咬咬下唇,她伸手解开睡衣上的扣子,然后费力地换上那件棉衫,心中思绪翻腾。 她知道,她真是有点动心了。 ☆☆☆ 康向誉将路人玾送到客房安顿好后,便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里有些闷热,他将窗子打开一道缝,让带著湿气的冷空气吹进来,然后他月兑去上衣躺在床上,但仍觉得心跳得飞快,有些头昏眼花。 心理与生理的冲击四面八方地向他合拢,康向誉咬著牙,强迫自己抗拒那股力量,却无能为力。 每当他与某个女人的友谊想更进一步的发展,接近爱情边缘时,就会受到这样的折磨。可是这一次的恐慌较以往来得快,他喜欢路人玾,但还没有爱上她,起码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他俩认识得还不够久,还感觉不到那种强烈的情感。可是他也感觉到她对他的确是特别的——这就足以触发他心中所有的焦虑。除非他永不再见到路人玾,并把那股特殊的情绪置於脑后,否则这压力将不会消失。 不过他更明白,他永远也做不到。 ☆☆☆ 连著几天一会儿刮风下雨、一会儿又阳光普照,生病的人最怕这种怱冷怱热的天气了,身体刚适应温暖的气温,转眼问风雨又大肆来袭,或是保暖的衣物刚紧裹上身,艳阳却又照得人汗流浃背。 不过,气候的突兀变化,恰可用来形容路人玾的紊乱心情,因为康向誉就如同天气般对她怱冷怱热。 当他望著她的时候,她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意,而她每每试著以笑容鼓励他时,他随即就换了脸色,僵硬地转身离开。 他的行为令她困惑至极,更无从猜测他的真正心意,他对她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意?她迷惘了。 赤著脚踩在客房地毯上,路人玾伸了个懒腰,然后模模额头探试温度,她知道自己的病已好得差不多,正打算去洗个澡时,她听见内线电话响起。 接听前,她偷偷盼望能听到康向誉的声音,结果却是罗川,他告诉她有一通外线电话。 路人玾猜想,应是母亲或是妹妹打来的。果不其然,当她按下外线电话的键接听时,便听到妹妹路人鳦的声音。 “玾,我这两天会去找你帮个忙,你有没有乖乖保养自己的脸皮?” “不行啦,我前两天病了,现在丑得跟鬼一样。”她的脸色因生病而苍白得可怕。 “啊,你又病了!”路人鳦在电话那端嚷著,“喂,才出门几天你就又病了,你去的是什么鬼地方呀,我看你还是收拾行李快回家吧。” 大姊什么都好,但就是吹不得风、淋不得雨,所以母亲和小妹也都赞成她的意见,不希望大姊常出远门。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过,你的忙我暂时帮不上,所以你还是找昺帮忙好了。” “昺不行啦,她又在武馆里摔得鼻青脸肿,整张脸肿得此猪头还要惨。”路人鳦苦恼地说:“何况这次是替孕妇装专柜拍新一季的型录,鳦那种娇柔的气质不适合啦。” 她灵机一动,想到了办法。“这样吧,你多扑点粉,腮红刷厚点,有点因怀孕而生的娇弱感也不错。” “鳦,虽然我和昺每次都象徵性的收你一点点费用,但你不能老是贪图省钱,就找自家姊妹跨刀替业主当模特儿。”路人玾的口气转为埋怨,“上次你骗我是替药商拍头痛药的海报,结果我在药妆店看到的,却是我笑得像傻蛋一样捧著便秘药的海报,那件事我都还没和你算帐呢!”一想起店里的药师们偷偷地对她指指点点,她就觉得难堪。 “呵呵呵……”路人鳦不住地乾笑,她不敢告诉姊姊,她手边还有个案子是促进房事和谐的男性用药,也正想找姊妹们充当模特儿拍海报。 “你真找不到合适……嗯,是便宜的模特儿了?”路人玾太了解自己妹妹贪便宜的个性。 “一时间真的找不到,而广告社那边又催得急,逼我快点把拍好的照片交给美工部门,我已经定投无路了,亲爱的玾,求求你——”路人鳦拉长尾音,睁著眼说瞎话,“你就可怜、可怜我,再帮我一次吧!”模特儿多得是,但要省钱又肯全力配合的人选嘛,当然还是找自家姊妹方便。 反正那种三流的广告社也从不挑剔她找来的模特儿,只要照片效果好就好了。 “室内还是室外?”路人玾动摇地问。 “室内。因为最近一直下雨,我可不想让你病情加重,所以要请你的雇主帮个忙,借个有大片墙壁的地方让我们拍照。” “好吧。”路人玾叹了口气,以为难的语气说:“但我得先问过我雇主的意思,他答应才成,所以你最好先做另找他人的心理准备。”虽然依康向誉的为人来说,他不至於那么不大方,可是谁知道呢? “玾,这你就甭担心,嘿嘿!”路人鳦小狐狸似地怪笑两声,“我刚在电话里已经问过康先生,他很大方的说没问题喔。” 鳦这丫头,动作还真是快!路人玾不禁哀叹。 ☆☆☆ 罗川手上抱著一堆邮件走回办公室,看见康向誉坐在桌前发呆,连文件掉了几张在地上都忘了拾起来。他砰地一声将邮件放到桌上时,康向誉才回过神来望了他一眼。 “六份早报、两份英文报塞在信箱里,还是被雨淋湿了,几本周刊和外国邮报包了胶纸,所以还好,但厚点的几本物料杂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箱满了塞不进去,邮差老李就这么扔在地上,看来除了再加大信箱外,我们还是不该省邮资,得打个电话去改成挂号收信……咦,不对,这上面明明是挂号邮件的戳记,怎么邮差老李还乱扔,啧,真是可恶,看我晚上下去揍他一顿才怪!”邮差老李是罗川远房表哥,两人熟稔得很。 他抬眼看了看在桌面上翻找文件的康向誉,淡淡地说:“你正在找的文件,掉在你脚边。” “喔,谢了。”康向誉弯腰拾了起来。 “还有,康老大,你的魂掉在楼上客房里,记得也去捡回来。”罗川拿著纸巾将杂志上的水分吸乾,懊恼地一页页分开沾黏成一团的纸张。 康向誉皱紧眉心,不愿作出任何回应。 “要不是上回去朱律师那里时,遇到那个突发状况,不然你这会儿何必苦恼?”罗川说话时一个分神,失手将湿掉的纸扯破,气得他用脚勾来垃圾桶把湿掉的杂志全扔进去。“康老大,你还是再上朱律师那里一趟,将该办的事情快办一办吧。” “我刚接到电话,说事情要再缓一缓。”康向誉闷闷地说。 “啧,又要缓一缓?”罗川拿著纸笔将需要再补买一份的刊物名称记录下来,以便再次传真订单。“别说我没提醒你,距离何嬷嬷销假回来的日子,可是越来越近了。” 瞥了他一眼,康向誉不语地思考著。他曾经和死神擦身而过,从此一切都改变了,大难不死,如今每一天都是个恩赐,每一分钟都该珍惜。他深吸了口气,心中下了个决定。 ☆☆☆ 拉开冰箱门,路人玾忍不住嘟嚷一声:“真是蝗虫过境!”才过没几天,冰箱内的食物就已所剩不多。 路人耶不知道的是,罗川因贪恋她的厨艺,每天都是吃完晚餐才下班回家,所以冰箱内的食物才会以极快的速度减少。 她挽起袖子将食材取出,心里纳闷著,罗川和康向誉身上并没有多余的赘肉,但依他们那种食量,吃下去的食物是跑哪儿去了?洗洗切切的动作没有停歇,路人玾的思维也没有停止,她想著的是,她到底该怎么办?当她矜持地保持不动声色,康向誉就用那双似说著话的眼睛望著她;当她眨眨眼笑著迎视他,他就面容一整地转身离开。 让她不表现出心意也不是,表现出心意更不是,一颗心七上八下,教她日夜寝食难安。 唉,她还能如何呢?一切就交给时间吧。 ☆☆☆ 康向誉走进厨房,接过路人玾手里已盛好菜肴的盘子,“你有访客。” 路人玾仰头望著他,在被他眼里的流光吸进去的前一秒才回过神。“呃,我有访客?”她眨眨眼,突然想起路人鳦说过要来的事情。“那大概是我的妹妹。” 她转身从墙上的纸巾架抽出纸巾擦乾手,准备到客厅去见妹妹。 “应该不是。” 康向誉将菜盘放在厨房桌上,然后拉住她的手肘,在她疑惑地望向他时,伸掌抚住她的额探试著温度。“你的烧退了,但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本来没有,但看到你就又有了。 “除了体力还有点不济,大致上都好得差不多了。”她尽力维持声调的平稳。 他抚著她额头的掌已放下,但握住她手肘的手指却没松开,“玾。”这是他第一次当她面唤她的名,“累了就去休息。” “嗯。”她轻轻应了声,困惑地不知该出现什么样的神情才好。她担心若是流露出一丝丝情感,他又会立刻转身离开,所以她竭力表现淡漠,冀望他留下来,就算只有几分钟、几秒钟,和她多说几句话也好。 凝视著他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睛,不确定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急忙找了个话题,“对了,食材都用完了,午饭后我会开车到镇上去采购,但我实在没有把握不会走错路,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和我一起去?” “你的体力足以开车到镇上去购物了吗?”康向誉看著她因病削尖了的下巴,无法不担忧。 “可以的!”路人玾忽然紧咬住下唇,因为她发觉到自己的口气显得太过兴奋,轻呼出一口气后,她淡淡地又说:“可以的,我几乎完全痊愈了。” 若在以往,她会感到自己是在委曲求全,但现在她却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康向誉沉默不语,似乎内心正在抉择著什么,最后他终於开口说:“下午我需要等几通工作上的电话,所以傍晚再去购物好吗?若是来不及煮晚餐,我们就在镇上的餐厅用餐。” 他明白他不该有与她独处的机会,但他就是阻止不了自己。 “好的,等你们的工作结束后再去购物。”她心里满是遏止不住的雀跃。 悄悄地吸吐几口气,她投给他一抹冷淡而有礼的微笑,“我该到客厅去见访客了。” 轻轻挣开她所依恋的掌心,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厨房。 她的淡漠、她的疏离、她的眼睛不再对他闪现光芒,在在令康向誉感到异常难受。他僵著一张脸,端起桌上的菜盘,心情不佳地走进餐室。 ☆☆☆ 路人玾见到端坐在沙发上的访客时,不由得感到诧异。“冠菁,是你来找我?” 她们家三姊妹和大姑姑的女儿黄冠菁,向来说不上有多热络,她怎么会特意到这交通不算便利的地方来探望她呢?而且还打扮得这般艳光四射。 “玾表姊,妈妈要我代她向你问声好,这是你爱吃的蜜饯,送给你。”黄冠菁笑得甜蜜蜜地自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将礼盒递过去。 “呃,谢谢。” 她什么时候爱吃这种蜜饯了,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呢?路人玾接过礼盒,两人一同落坐在沙发上。 “坤表姊,在这里工作忙不忙、累不累?”黄冠菁弯著唇角直对著路人玾笑,眼神却不时飘往厨房的方向。 路人玾-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明白了大姑姑为什么坚持一定要她暂代何嬷嬷的工作,也明白了黄冠菁来访的真正目的,更明白了她在康家工作,是个多么适合黄冠菁来访的藉口。 她微笑地回答:“工作上一切还好,多谢关心。” “妈妈本来是要我来帮何嬷嬷的忙,但你也知道的,从小妈妈就疼我,舍不得让我进厨房弄粗了手,所以我的厨艺实在不精……”黄冠菁暗自纳闷,康向誉怎么进了厨房就没再出来呢? “我了解。”路人玾点点头。 挥刀剁断猪大骨,也是需要点蛮劲的,更别说厨房里那些油腻洗刷的工作了。 “可是妈妈和我也都担心,让玾表姊来代何嬷嬷的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所以妈妈要我常来探望玾表姊。”黄冠菁转回视线看向路人玾,不过却是直盯著她膝上那盒蜜饯。 “冠菁,我们俩又不是外人,你有话就直说。”路人玾先是笑叹了口气,然后便挑明著讲:“是大姑姑中意的,还是你自己中意的?”她打开蜜饯礼盒,递给她。 “嘘!”黄冠菁将食指搁在唇上,示意路人玾音量放低点。“都有一点。妈妈和我有一次来探访何嬷嬷时发现的,康先生样貌,学历、环境都不差,所以罗!”她顺手拈了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 “喔。”路人玾同意她的话,他的条件的确不差。 “只不过得有点耐心,等他把麻烦事处理好。”抽出桌上的面纸,将核吐在面纸上后,黄冠菁又挑了另一种口味的蜜饯放进嘴里。 “什么麻烦事?”路人玾好奇心大起,只差没竖著耳朵等待下文了。 黄冠菁扬高一道柳眉,“玾表姊,难道你也……” “呃……”路人玾一时语塞,讷讷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吗?只有天知道。 黄冠菁话倒是说得很大方,“是也没关系,公平竞争嘛。”她顿了一顿,接著说:“只是,如此一来我就不能将情报泄漏给你知道了。” 路人玾突然将蜜饯礼盒的盒盖盖上。 “啊,这样就不给吃了?玾表姊,你真小气耶!”黄冠菁嘟著嘴,眼睛死盯著蜜饯礼盒不放。 路人玾失笑,站起身说:“你真正想见的人现在正在吃午饭,走吧,就当是我邀请你,一起吃饭去吧。” 她笑著又说:“尽量替你制造机会,这不也是大姑姑安排我暂代何嬷嬷工作的主要目的吗?” 但她坏心地想,就算黄冠菁没被康向誉和罗川的吃相给吓坏,上了桌,她恐怕也抢不到什么饭菜吃。 第六章 “我也是会泡茶的。”罗川吃饱后,帮著路人玾收拾碗盘拿到厨房,“什么茶怎么样泡,我都知道一点。” 他指指路人玾从厨柜中拿出的一罐茶叶,“像这个碧萝春啊,要先泡半杯,倒掉,再冲水,然后才喝。泡之前呢,一定要把杯子好好的烫过,泡好盖上壶盖,再淋开水。” 路人玾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笑著将茶叶罐交给他,“喏,既然你懂,那就交给你来泡。” 罗川咧嘴笑笑,并未伸手接过。“我就只是一张嘴会说、会吃、会喝而已。”他睁著看来牲畜无害的眼,故意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那位被我们吃相吓得目瞪口呆的小姐,真是你表妹?” “嗯,是呀。”路人玾先将水壶移到瓦斯炉上,扭转开关,才卷起袖子准备清洗脏碗盘。 罗川走到厨房门边,微推开门朝客厅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她说:“康老大把她丢在客厅,自己进办公室里去了。”对於康向誉冷落来客的行为,他并不会感到意外。 见她没应声,他试探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你表妹来做什么的吧?” 路人坪没佯装不懂,直率地回答:“大概知道。” 现在是她的工作时间,就算表妹来访,她还是要先将份内工作做完,才打算去客厅里陪客——如果那时黄冠菁还没离开的话。 罗川倚著墙,状似闲适的说:“原本,我们这个礼拜要到德国去参观车展,当地车厂人员、行程、机票、食宿都已联络安排妥当。” 虽然路人玾背对著他,洗碗盘的流水声也几近掩盖过他的音量,但他知道,她正聚精会神地听著。 “但康老大临时取消行程,因为他不想让你提前结束工作,离开这个屋子。” 路人玾关上水龙头,甩乾手上的水滴,转过身面对著他,语气平静地问:“你是在和我闲聊,还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罗川耸耸肩,“都是。” 康向誉与她之间的气氛转变,真这么明显吗?路人玾心里有些苦恼。 “他有些事情还未解决,给他一点时间去做最妥善的处理,否则在那之前,他无法面对你和他之间产生的任何情愫。”说这些话,已打破他不喜欢背著朋友道人隐私的原则了,虽然他是一番好意。 “我想,你不会告诉我关於他待解决的事情是什么吧?”虽是疑问,但路人玾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罗川微微一笑,“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比较好。”有些事情还是让当事人面对面去谈,最为妥当。 再怎么急著想得知答案,她也只能困惑地点头。 瓦斯炉上的水壶鸣铃响起,提醒著她水已经烧开。 路人玾将炉火关熄的同时,康向誉突然推门走进厨房,吓了他们两人一跳,他们俩互视一眼,猜测著刚才的对话有无被他听见。 “你们怎么一脸吃惊,发生了什么事吗?”康向誉纳闷地问著。 罗川与路人玾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事。”由他的问话中,他们明白他没听见他们先前的对话。 康向誉扬扬眉,知道他们刚才一定说了些与他有关的事,但他也不追问,仅是笑笑地对路人玾说:“玾,你的妹妹们来找你了。” “妹妹们?两个都来了?”路人玾惊喜不已。 “哇!有个黄表妹,再加上两个路妹妹……”罗川兴高采烈的率先冲出厨房,“一屋子都是女孩,太棒了!” ☆☆☆ 路人鳦是个很会打扮自己的人。 义大利便鞋,棕褐色苏格兰粗呢长裤,条纹丝衬衫,领口敞著两个扣子未扣,肩上随意搭著一件绿色喀什米尔丰毛衣,任由两袖松垂著。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绑成马尾,肌肤泛著健康的色泽,一口牙既白且平整。很多人都欣赏她开朗的性格,却不觉得她是个女人——或根本忘了她是个女人。 相较之下,路人昺就显得女人味十足。 虽然年纪很轻,但丰采仍是不显自露。她的穿著很是简单,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一件棉质上衣,一件薄呢外套。 当她解开外套钮扣时,她稍微抖了一下肩膀,才将外套月兑掉,仿佛她已习惯让有兴趣的人,有机会欣赏她那什么衣服都无法遮掩的浑圆胸部,她的身体语言自然而然地充满挑逗性。 路人玾越过呆愣著的罗川身边定进客厅,看见两个妹妹已到访,但她还不及笑开脸地迎向她们,便先惊叫出声,“昺,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我的天啊!你那张脸……” 小妹从小就是地地道道的大美人,如今竟伤得鼻青脸肿,她简直是心疼极了。 路人昺娇声嗔调地回答:“只是小伤而已嘛,过两天就没事了,玾,你别大惊小敝的。”她的语气和青肿得几乎睁不开的左眼、受伤的右嘴角,极度不协调。 路人玾气得掐了路人鳦的手臂一把,骂道:“鳦,你怎么不看著昺,还让她老是往武馆里跑!”她接著转向小妹,更是想拧下她的耳朵,“你师父还真狠得下心,把你摔成这样。”她知道小妹那些师兄弟,根本舍不得真使出狠劲和娇滴滴的她对招。 被拧痛了耳朵,路人昺也一脸无所谓,“师傅不对我出狠招,我怎么学得到真功夫嘛?” “哎呀,玾,你轻点、轻点,好痛!”路人鳦缩著身子想躲开姊姊的攻击,但又不敢真的躲开。 她自小就怕姊姊对她生气,打骂从不敢稍加抵抗。 “气死我了!”路人玾不住瞪眼,气急败坏地说:“妈妈看了昺的脸,一定又要红了眼眶。” 小妹的伤势让人看了心疼,但母亲的眼泪更令她手足无措。 路人昺咧嘴一笑,“所以没让妈妈看见呀。”因为稍扯动到嘴角的伤口,所以她随即敛起笑容。“我告诉妈妈说,这几天要当鳦的摄影助手,所以要住在鳦那里,其实我是要等脸不肿了才回家。” 路人鳦见姊姊还在生气,连忙安抚地说:“好啦,玾,你别再气了,我们快把照片拍一拍,我好赶回去帮妈妈的忙。”她转头看向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戏的黄冠菁,“冠菁,你要不要当鳦姊姊拍照的模特儿啊?我一定把你的照片拍得特别漂亮喔!” “我看到了,你们要拍的是孕妇装的照片。”黄冠菁指指沙发旁数只提袋上的商标,瞥了转身走进办公室的康向誉和罗川背影一眼,以极低的音量说:“穿孕妇装拍的照片再漂亮也不能拿给别人看,我才不要。” 拎起沙发上的手提袋,她挥了挥手,“我要回家了,改天再来探望玾表姊,拜拜!”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定去。 路人玾揉揉发胀的额头,莫可奈何的说:“好了,你们两个把器材扛了跟我来吧。” 她已向康向誉借用一间空房间,那里有一大片空墙壁,采光也颇佳,应当很适合用来拍照。 ☆☆☆ 罗川边在桌前坐下,边闲聊似的说:“小厨娘的两个妹妹,一个长得清秀却没什么女人味,而另一个女人味十足却鼻青脸肿,活像是受虐妇女。不过,小厨娘凶起妹妹来的样子,还真是悍哪!”他笑著佯装发抖地抱著自己双臂。 康向誉只是笑笑,没发表什么意见。 “我说康老大,小厨娘病才刚好,今天又是准备午饭又是帮妹妹拍照,她身体受得了吗?” 康向誉皱皱眉,罗川的疑问也正是他担心的。 他发现她脸色依然苍白,可是他也不好自作主张替她拒绝她妹妹的要求。 “这样吧,咱们下时找点小藉口去探班,乘机观察小厨娘的状况,好随时提醒她该休息。康老大,你说这办法如何?”罗川提议道。为了自己的肚子著想,他也不希望路人玾又病了。 “她们是玾的妹妹,应该不至於让姊姊累过头。”康向誉嘴里虽是这么说,但心里是极赞同罗川的建议。 罗川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头,不过他知道,康向誉这一下午准是坐立难安了。 ☆☆☆ 穿著t恤、短裤的路人玾,调整扎在腰月复间的小包袱后,掩不住疲惫地抬手想揉揉眼睛,便听见正往她身上套上另一件孕妇装的路人昺低声轻呼:“玾,别揉眼睛,妆会花掉。” “喔。”路人玾瞌睡似的点著头,将抬起的手放下,埋怨地问:“已经换过十几套孕妇装了,还有多少照片没拍?”她好累,头又开始晕了,几乎是一闭上眼就能立刻睡著,不晓得还得被折腾多久?她望向正在调整相机的路人鳦说:“我的眼圈黑得吓人,扑再厚的粉都盖不住,鳦,你确定这种照片拍出来能用?”脸上厚重的彩妆让她难受极了。 “快了、快了,就快拍完了。”路人鳦的口吻充满安抚,她抬眼瞅了姊姊一眼,皱皱眉地问:“玾,你是不是很不舒服?”她没忘记姊姊才刚病愈。 “难得你一双透视眼,还能从我这唱歌仔戏一样的浓妆中,看出我人不舒服……” 路人玾再也受不了地颓坐在地,有气无力的说:“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不然撑不下去了。” 路人昺朝二姊使了个眼色,见路人鳦点头后,突然转身走出房间。 “昺要去哪?”路人玾不解的问。她拍拍颈子,想让发昏的脑袋清醒一点。 “去实行b计画。”路人鳦咧嘴笑笑,走到姊姊身边蹲下,拿起一罐卸妆乳液递给她。 “什么?”路人玾偏头疑惑地看著妹妹。 路人鳦迳自旋开瓶盖,往姊姊脸上涂抹卸妆乳液,“玾,这屋子人口好像不多,既然你还得在这儿住些日子,那你在安全上有没有顾虑?”说是为了工作,但主要目的是来看看姊姊暂住的环境。 路人玾感到疑惑,照妹妹的个性来说,绝不可能将未完成的工作停摆,不过她仍是先回答妹妹的问题。 “我原本会回答你有一点顾虑,但现在我……”她迟疑地不晓得该如何向妹妹说出心事。 路人鳦眯起眼,“你什么?” 路人玾深吸一口气,伸手取来一旁的纸巾拭掉脸上的卸妆乳液,才讷讷地说:“我昏了头、蒙了眼、迷了心,好像有点爱上这屋子主人了……”啊,她真的说出口了! “什么?!”路人鳦闻言瞪大双眼,她模模姊姊的额头,低叫道:“你是病胡涂了吗?”眼前这神情腼覥得像个小女孩的女人,真是她的姊姊吗? 路人玾难为情的望著妹妹,“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病胡涂了,所以才鬼迷心窍。” “玾,我看你还是和我们回家去吧。”姊姊的反常,让路人鳦感到一丝忧心。怎么会这样?这么短的时间内……难道是这屋子的风水有问题? 路人玾轻轻摇了下头。 她还要和康向誉一起上超级市场焙物,她也还要多煮几顿饭给他吃,更要多看几次他含笑不语时的表情,她还要……还要什么?她一时也想不分明,只晓得自己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你确定继续留下来是个好主意?”路人鳦皱著脸问,觉得被爱情撞昏头的姊姊看来好陌生。 “我不知道是好或坏,但我确定我想留下。”路人玾语气坚定地说。 路人鳦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路人昺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著罗川。 “什么事要我帮忙?”罗川开朗地笑问,在看见身穿孕妇装、小肮隆起的路人玾,觉得很有趣。 路人鳦嘿嘿一笑,“动手吧!” 罗川不解的看著鼻青脸肿的路人昺提著化妆箱定近他: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路人玾顿时了解妹妹的企图。 是啊,罗川眉清目秀,化个浓妆,戴上假发,再穿上宽松的孕妇装……呵呵,或许可行呢。 “玾,快回房间休息吧。”路人鳦也走近罗川,将如惊弓之鸟的罗川逼到墙角。 “我们把工作做完就直接回家,不去吵醒你和你道别了。” 路人玾忍住笑地将孕妇装月兑下,再把缠在腰上的小包袱解下来,“罗川,我真的累坏了,还好你肯帮忙,谢谢你喔。” 罗川原本还想拒绝,一见到她虚弱的神情,便说不出口,只好满月复委屈地点点头,任由路人鳦、路人昺对他上下其手。 ☆☆☆ 第二间书房就在一楼办公室隔壁,室内正在整修,但离完工的时间显然遥遥无期。 康向誉站在两个锯木架间,手上拿著量尺,脚下全是木屑,他穿著法兰绒衬衫、牛仔裤,乍看之下会以为他是木匠。 康向誉把量出的尺寸潦草地写在方才锯好的木板上。他测量得非常小心,量了又量。 书架已清理完旧漆,他打开一罐油漆,选了一支漆扫,爬上格子梯,从最上层开始漆刷。如此简单而机械化的工作,正适合他动脑思考,任由思绪漫游在数天来发生的种种事件和情况。 稍早之前,他不只一次走到路人玾的房门前,举手想敲门又怕扰了她的睡眠,但不亲眼看看她的状况,一颗心又怎么都定不下。 他悄悄地推开房门走近她床前,凝望著她的睡颜,听著她的呼吸,观察她睡得是否安稳,然后才轻轻地将手掌贴上她的额测试著温度。 他从来没有过这般牵念一个人的心情,也惊讶自己竞能拥有如此温柔的情怀。 叩叩!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响,让康向誉猛然一惊,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他边爬下梯子,边问:“怎么不多休息?”他纳闷她站在门边看著他多久了?站在门边的路人玾愁眉苦脸的看著他,声音里充满懊恼地问:“我是不是睡过头了?你吃过晚饭了吗?我们是不是来不及到镇上去了?” 康向誉定到她身边,伸手以手背触碰她的脸颊,微微皱眉地说:“你的脸还有点热,为什么不继续休息?” 就在刚才他看见她站在书房门边时,突然一股强烈的由心头掠过,刹那间,他看的是他所熟悉的康向誉——一个寡言,充满自信、决心、一本正经的男人,但他也见到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自己,在他的内心中充满了不安与孤独。他不顾一切的四处追寻,像一头饥渴的动物,被冲动的欲念所驱使。 看清自己隐藏的面目,康向誉了解到,这股检视自己内心深处的力量,来自於他对路人玾的需求。 这是他生平头一遭,无法靠努力的工作或运用智慧,压抑下蠢动的欲念。他心中充满渴望,想要拥有路人玾,碰触她、拥抱她。 但他想要的不只是肌肤之亲,他想要寻求更多自己都无法了解的东西:一种他无法言喻的平和,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满足,以及那种文字无法形容的感觉。 在他过去的生命中,他顽固地否认爱情的存在。但如今,他渴望得到路人玾的爱。 “我的病已经好了。”对於他的触碰,路人玾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低头瞄瞄腕上的表,然后抬头睁著晶亮的眼说:“这时间超市应该还没有打佯,我们现在出门还来得及把东西买齐。”为了这么小的事情而感到期待与兴奋,她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今天晚上的风有点凉,你不适合出门。”康向誉笑著反对。看见她的眼睛变得黯淡,他明白他的感情并不是单向,这个发现对他很重要。 “可是冰箱已经空了。”路人玾强调著,试图说服他。“今晚下去将食物买回来,明天你和罗川可是要饿肚子的。” 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尽忠职守的意图有多薄弱,她主要目的是想藉著与他乘车到镇上,假想他们是在约会。那么想有点孩子气,她是知道的,可是她克制不住自己。 “还是明天再去吧,我不想冒让你再著凉的险。”康向誉温和地说,他可以听出她声音中的紧张。“饿吗?我在厨房柜子里找到几瓶罐头汤,热来喝了垫垫肚子。”他拉起她的手离开书房,往厨房的方向定去。 路人玾实在讶异康向誉所带给她的影响。 他真是迷人,不是那种令人屏息的英俊,但他身上有著某种特质,深深地揪住她的心。 她母亲曾对她们姊妹讲过的几句话,突然回荡在她耳际:世间男女之间,总有一方会爱另一方多些,而女人最好是爱得没那么深的一方。 为什么那样会比较好?这一点路人玾老是想不通,身为爱得较多的那一方,又有什么不对? “我喜欢你。”没来得及回神,这句话就这么溜出了她的口。 康向誉浑身一震,转身沉默的看著她,似乎在考虑这么做是否明智,但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性,他看进她眼底深处说:“我也喜欢你。” 她笑了起来,小脸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活力与美丽,看得康向誉顿时明白,他愿意为她的笑容做任何事。 “玾……”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亲吻著她的唇,康向誉只觉热血澎湃,好似一杯双份白兰地下肚。 当她微微颤抖的双掌平贴在他胸膛上时,他的心已荡、神已驰,想像力瞬间奔放失控……想对她做许多不可言喻的探索。 他几乎是爱上她了,一种无可救药的迷惑,一种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情愫。 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问的静默,偌大客厅未点上灯的黑暗吞噬了两人的身影,没有言语,四周显得更静。 当他终於将唇移向她的颊,好让她得到赖以生存的空气时,他们听见了急促的喘息声。 他紧紧地将她揽进自己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折断她的身体一样,她疼得皱眉轻呼:“好痛!” 康向誉紧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痛苦地说:“玾,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 第七章 康向誉打开客厅的灯,路人玾坐到沙发上,头枕著手臂,长发似云一样的披在肩膀上,那姿势十分曼妙,更显得她身形柔美,尤其当她朝他灿烂一笑时,脸颊上浮起的嫣红,可爱的令他著迷不已。 啊,他也喜欢她!路人玾快乐的想哭,今晚是个美好的夜晚。 康向誉努力控制住自己别朝她扑去,望著巧笑倩兮的她,缓慢而谨慎地说:“玾,我必须告诉你,我……我已经结婚了。” 他的语调低沉且轻柔,但却宛如一记响雷划破晴空,更震碎了路人玾脸上美丽的微笑。 突然间变得凝滞的空气里,他的话像回音般,不断敲击著她的耳膜,她整个人只能怔愣的瞪著他。 “玾?”康向誉轻声唤著,音调里满烂紧张。 回过神来的路人玾,脸色瞬间刷白地问:“真的?”由天堂坠入地狱的滋味,应该就是她此刻的感觉吧?她恍惚地想著。 他轻点头,郑重地回答:“是。” 她沉默了许久,才再度开口:“喔,真是糟糕……”她的眼神变得些许空洞,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著自己的头发。 突然,一只蚊子停在她的大腿上,她用足以打烂木板的力道猛力拍下,腿上迅速浮现一道鲜红的掌印。 康向誉缓步走向她,在她面前蹲,双掌牢牢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地请求著说:“玾,请你先听我解释。” 路人玾没抽开自己的手,仅是垂眼看著他修长的手指,轻声道:“你的手上没有戴结婚戒指。” 啊,多像三流肥皂剧的对白呀!她暗自嘲弄著。 “是的,我从来没有戴上过结婚戒指。”他思索著该如何将事情完整的解释清楚。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们夫妻已经同床异梦或貌合神离很久了,而且再过一阵子你们就会签字离婚了?”路人玾就是忍不住要将话说得尖酸。 她发觉自己在生气,但她不晓得是气他这么快就打散她的快乐,还是气他没在她对他动心前就告知已婚的身分。 康向誉先是微微怔住,然后才露出一抹苦笑,“事情不全是你所想的那样……”一时之间,他真还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喔?”路人玾挑高一眉,直想用刚才拍死蚊子的那只手甩他一巴掌。 “你生气时的模样很漂亮。” 正要举起的手瞬间失去力气,路人玾此刻生气的对象变成了自己,她气自己怎么那么没用,竟被他一句花言巧语就哄得心里甜蜜蜜的。 “我的父母亲在我小时候离婚了。我父亲遇上了一个女人,他一头栽了进去,我妈经历了心碎、愤怒、憎恨、怨怼,所有女人碰到这种状况时的感受,她无一幸免。” 路人玾眨眨眼,好奇的问:“你呢?你的感受呢?” 康向誉微微苦笑,“难过。我们家本来很快乐、很和睦,或者说我一直都如此相信。事情一掀开后,一切都变了。那就像一艘船撞上了暗礁,船沉了,虽然每个人都上了救生艇逃过一劫,可是上的救生艇却不是同一艘。 “我母亲痛苦、伤心、怨天尤人,我父亲逢人便说他从未这么快乐过。我则不禁要怀疑我所看到、所经历的幸福家庭生活,是我搞错了它的真实性,还是我让自己一直活在假象里。”仔细想来,属於他的快乐回忆实在下多,他不得不叹息。 伸出手拍拍身旁的位置,路人玾示意他坐到她身边。 尽避气氛凝重,她还是能感觉得到他的臂膀抵著她时的温暖。 “之后我母亲抑郁多年,心情一直无法平复,她不断要我发誓,结婚后永远不背叛妻子,也绝不能是开口提出离婚要求的那个人。” 绝不能是开口提出离婚要求的那个人?路人玾叹了口气,“好吧,终究还是把话说到这上头了。”她该怎么办?喜欢、爱上一个人,可不可以说停止就停止呢?她是块第三者的料吗?她愿意那么做吗? “玾,我的婚姻是一场意外。”他的声音里泛著苦闷。 “是啊,多数人的婚姻都是意外促成的。”这算什么合理的解释?哼! “我原本是想等结束婚姻关系后,再对你告白,然后正式追求你。”到了今天,他总算深刻了解何谓情难自禁。 路人玾五味杂陈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她也还没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听听他怎么说也好。 唉,她为什么这么可怜?她只是很单纯的喜欢上、爱上一个男人,渴望谈一场单纯的恋爱,但事情怎会在瞬间变得复杂难解? “接到我母亲病危通知的那天晚上,我开车赶往医院,途中撞到一个突然冲出路口的年轻女孩。” “突然冲出路口……”路人玾移动身体面向他,膝盖碰触到他的大腿,传来一阵非常美妙的悸动。 她抿了抿唇,“是你闯红灯?” “不是。”他感受到她膝盖传来的轻颤,不禁心旌摇晃。 “那是那个女孩闯红灯罗?”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年轻女孩应该就是他的妻子。路人玾心里满是酸涩地想著。 见他点头,她接著问:“她受伤了?严不严重?” 难道就像连续剧里常见的情节,女孩身受重伤长年躺在医院里,家属逼肇事者和女孩结婚,并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当时她断了一根腿骨,但因为年纪轻骨头生长状况佳,所以经妥善治疗后恢复得很好。虽然事故过失不全在我,但在道义责任上来说……” 还好不全是她猜想的那样。 但路人玾没好气地替他将话说完,“然后你为了负起道义责任,就和对方结婚了?” 她根本不想问他是否因此爱上那女孩,一来他之前所使用的理由是“意外”,二来是她受不了听见他肯定的回答。 “可以这么说。”康向誉点点头,“她当时只有十六岁,父母双亡,住在不甚欢迎她的亲戚家里。”他观察著她的反应。 “十六岁?!”路人玾双眼大睁的瞪著他,“我受不了了,你乾脆直接告诉我,你想对我解释的话究竟是什么吧!” 康向誉看进她的眼里,“她希望能以婚姻来月兑离亲戚对她的监护权,并希望我能资助她完成学业,因为她的外祖父留给她一笔成年时方可提领的基金。所以当年在她亲戚的监护下我们到法院公证结婚。” 无声的氛围笼罩著他们。 路人玾知道他试图猜测她在想什么,可是她帮不了他,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开口说:“你必须遵守对你母亲的誓言,不得对妻子提出离婚的要求,而我猜,你的妻子目前还未完成学业,也还未满二十岁,所以还不会向你提出离婚?”或许永远下会提出也说下定。 康向誉讷讷地回答:“原本她今年该由专科学校毕业,但有几门科目她——” “被当了。”路人玾替他将话说完。 哼,搞不好她根本是故意被当的,好拖延离婚时限! “你们有订定婚前协议?”她气闷地问。 “只是在口头上有过协议。”他回答得有些无奈。 “你的脑袋有问题吗?自己的终身幸福那么草率就……”她想剖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康向誉顿了一顿,像是在找寻合适的字眼来回答。“虽然可说是一时心软,但主要也是因为我母亲临终前,希望能看到我结婚,而她也应我的要求,坐著轮椅到我母亲病床前喊过一声婆婆,以至於在那个时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理所当然。” 路人玾瞪大眼,又惊又气得说不出话来。 事情怎么发展得这么离谱?这是哪门子的肥皂剧剧情?她深吸口气,稳住想破口大骂的情忻瘁,才出声问道:“你们可有培养出夫妻间的感情?”那女孩到如今还可能是个未成年少女呢……天啊,求求你,可别真回答“有”! 康向誉摇摇头,略带自嘲意味地说:“我们甚少有碰面的机会,我几乎忘了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的银行帐号和各类缴费通知单的形式。”由她的表情中,他多少猜得到她的心事。 她叹了口气又问:“这几年你后悔过吗?”说好听点他是资助小女孩的长腿叔叔,但说难听点便是付帐单的冤大头。 “先前无所谓后不后悔,但是……”康向誉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说:“你出现了。”先前的无所谓心态,如今已经改变。 路人玾脑中思绪纷乱,她努力著,试图让大脑发挥正常的作用。 她突然站起身,垂眼看著他,“我是喜欢你,但只是希望谈场单纯的恋爱,现在我……我得好好想一想。”说完,她快步奔回房间。 ☆☆☆ 红镇pub里的灯光稍微黯淡下来,银色舞台上的光线缓缓聚集,三人乐队以一首轻快的曲子做为歌手演唱时间的开幕序曲。他们的演奏当然无法和任何著名的交响乐团相提并论,但对这些镇上上生上长的乐手而言,已经是好得不得了。 一曲终了,在pub听众的热烈掌声中,乐队改奏流行歌曲,而驻唱歌手罗川慢条斯理地走上舞台。 罗川天生就属於舞台,色艺双全,歌喉一流。虽然pub中挤满了略带酒意的客人,但全然听不到喧哗声,当罗川在表演时,每个人都浑然忘我地凝神倾听。 等他唱完最后一曲,台下观众如雷的掌声渐歇,乐队改奏另一首热闹的曲子,pub里再度喧哗开来,夹杂著乾杯的碰撞声,以及此起彼落的笑语。 像往常一样,罗川站在舞台边迅速扫视了一下全场,当他看见角落的一张熟识面孔时,便朝那张桌子走去。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康老大为什么还骑脚踏车到镇上来?”罗川偏头谢过熟知他习惯、送来一杯温开水的服务生。 康向誉笑著说:“只要一部卡拉ok伴唱机,就可以让你和乐队失业。” “嘘!”罗川将食指放在唇间,佯装紧张地说:“这个秘密可别让pub老板听见。”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笑著问:“不知道警察会不会对酒后骑脚踏车的人进行酒测?” “呵!”康向誉笑笑地举起酒杯暍了一口。 罗川打量他的神情、揣度他的情忻瘁,才开口说:“你把事情全对你家的小厨娘说了是不是?” 康向誉没有点头或回答,但罗川却已得到答案。 “小厨娘的反应如何?”他好奇地问道。 康向誉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 “糟糕!”罗川大惊失色,“明天小厨娘该不会罢工,让我们都没饭吃,或是有饭吃,但饭菜里全搀了杀虫剂吧?”他心心念念的仍是路人玾的好厨艺。 “嗯……或许有可能。”康向誉哭笑不得地说。 罗川哭丧著脸,语气里充满哀求,“康老大,你可要想想办法,就算是违背良心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小厨娘也好,求她千万别罢工。” 康向誉差点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你光是在pub里驻唱还不过瘾,现在也开始朝戏剧方面发展?”他摇晃著手里的酒杯,遗憾杯中的液体,不是路人玾-曾调给他的白色凯迪拉克。 她睡了吗?还是仍清醒地在“好好的想一想”?她想出答案了吗?他盯著杯口出了神。 “康老大,虽说你的交通工具只是脚踏车,但无论如何,醉不可上道,为了镇上的行道树和路灯著想,也为了不让你自己躺进水沟里过夜,酒别喝多了。”罗川关心的提醒他。 康向誉抬头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不是路人玾端给他的杯子,任何液体似乎都失去它的味道。 ☆☆☆ 夜风吹落的树叶,打在窗户上,路人玾凝视著窗外因风吹袭而摇晃的暗影,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在黑暗中,她漫不经心地捏著、揉著被角,好像那么做,便能使她烦躁的心平静下来——小时候,她睡前总要捏一捏被角才能安心入梦。 当她觉得听够了窗外的风声时,猛地坐直身子,打开灯拿起床头上的电话,按下一组熟悉的号码,暗地里希望接电话的人千万不要是母亲。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先表明身分,“我是玾。” “喔,玾。”路人昺淡淡地应了声。 “昺,是你,太好了。”路人玾这才发现,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母亲的热烈关切,也不是鳦的沉不住气,而是昺的冷静反应。 “嗯。”习惯性地没多问什么,路人昺等待大姊的下文。 路人玾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才轻声地说:“昺,我跟你说……”接著,她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向小妹娓娓倾吐。 等她说了一个段落,路人昺先是沉默片刻,然后才说:“玾,整件事情让你觉得生气吗?你想要我带武馆的师兄弟去痛揍康向誉一顿吗?”大姊陷入爱河的事她已由鳦口中得知,但没想到事情不是那么单纯。 路人玾愣了愣,“生气?呃……不,不能说是生气,但心头乱乱的、闷闷的。还有,在武馆以外的场合打人是不对的,你别乱来……”想到康向誉被一群虎背熊腰的大汉围著痛打,她就一阵心疼和恐慌。 路人昺在心里偷笑,就知道大姊根本舍不得康向誉皮肉痛,她不让笑意泄漏地问:“喔,那你现在和我说说话,心里好过点了?”平日有条不紊的大姊,也是会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嗯。”路人玾是真的觉得好多了,甚至还打了个呵欠。 路人昺受传染似的,也打了个呵欠,“很好,那你和我都可以去睡觉了。” 第八章 棒天早上,路人玾独自开车到镇上采买食物,很幸运的,她没有忘记往返路线,顺利地回到康向誉的屋子。准备好一顿丰盛的午餐后,又驱车到镇上,因为她暂时不想待在房间内独处,更暂时不想面对康向誉。 行车路途中她满怀心事,精神有点恍惚。 当她将车停在某个路口等红灯时,她突然骇笑地想,刚才一路过来她也许杀了人,开车撞死路人而丝毫未觉是何时发生,或怎么发生的。 警觉到自己的危险性——对她,也是对路人——她尽力集中精神后,才再度踩下油门。 她来到镇上的一间戏院。一张票看两部二轮电影,两部片子恰好都是热热闹闹的警匪枪战片,主角都是不守纪律的警察,藉著滥杀坏蛋来维持治安。 当主角每宰掉一个坏蛋,她就大叫一次好,反正戏院里的观众零零落落,怪她吵闹的白眼还不算太多。 将爆米花塞进嘴里的同时,她皱眉地在心中问著自己:谈一场单纯的恋爱,真有那么难吗? ☆☆☆ 午餐时间,康向誉看著路人玾精心布置过的餐桌。 她今天所使用的餐具垫布是紫蓝色的,餐具是灰色系列,而餐巾则是深红色。菜肴不仅丰盛且分量充足,有栗子虾球、豆腐虾仁汤、烩青江菜、用辣椒和萝卜点缀的牛肉片、烤鱼,当然还有一大锅饭,甚至也泡好了一壶热茶。 康向誉猜测,路人玾是希望她准备的餐点能尽善尽美,她要向她自己证明,也要证明给他看,她的工作态度绝不会被昨晚的事情所影响,更要证明她是一个意志力坚强的女性,他休想她会屈服於任何不合理的事。 但他除了看出她的坚强外,也看到了她硬著脾气背后的脆弱。毕竟,紫蓝色、灰色、深红色搭配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地强烈,教人不注意到其间隐含的情绪都很难。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对色彩的感触都如康向誉般敏锐,罗川唏哩呼噜地扒光一碗饭,满嘴都是菜地朝他喊道:“康老大,你再不端起碗吃饭,可别怪我不客气了!”紧接著又是一阵筷子与饭碗的碰触声。 康向誉笑著入座,“你不是担心玾在饭菜里搀了杀虫剂吗?” “唔……”罗川嚼了嚼嘴里的佳肴,口齿不清地回答:“小厨娘要不就是没下毒,要不就是下了无色无味但毒性较缓发作的毒,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片苦心,无论如何,我都要先吃饱再说。” ☆☆☆ 路人玾不确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隐约觉得有股脆弱、孤单、寂寞的感受盘旋在她的心头上。 也许是因为她太疲倦,太困了,更或许是因为她看见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站在康向誉的客厅中对著她微笑并打招呼。女孩自我介绍的名字是尹霞,她是康向誉的妻子。 那个女孩给人一种洁净且无辜的感觉。这种类型的女孩,是男孩子会很自豪地带回家见他妈妈的那种女孩。 尹霞,呵,和她还真有点“狭路相逢”的谐音之趣呢! 路人玾望了面有难色的康向誉一眼,解释她必须准备晚饭后便走进厨房,岂料,她一推开厨房的门,还来不及走到流理台前对著水龙头嘟嘴生闷气,就与一双慈蔼的妇人眼睛对上。 “你一定就是阿玾吧?”老妇人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笑得原本就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线。“这阵子真是多亏你来帮忙,谢谢你了。” “你是何嬷嬷?”路人玾见老妇人处於厨房中的自在神态,不难猜出她的身分,她低头看看她的膝盖,礼貌并关心地问:“你的腿舒服点了?” 看著厨房小桌上已准备妥当的各式菜肴,她突然明白自己在此处已无作用,那个领悟顿时令她难受极了。 “是呀,我就是何嬷嬷。”何嬷嬷上下端详著她,笑著说:“我都不晓得美惠的侄女长得这么漂亮呢!”美惠是路人玾大姑姑的名字。 何嬷嬷以为路人玾年纪要更大些,没想到路人玾还是个年轻小姐,看来美惠的形容能力极待加强。 “何嬷嬷,看来你已经忙了好一会儿,快坐著休息吧。”路人玾拉开小桌前的椅子请她坐下,然后自己才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她知道,就算何嬷嬷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但客厅里的“夫妻”定有话要谈,一时之间还下会开饭。 就在路人玾落寞地想著自己是该收拾行李离开时,何嬷嬷说道:“看来我这腿好得不是时候。”她对回过神的路人玾眨眨眼,笑著解释,“我替这屋子的主人煮了大半辈子的饭,小誉可说是我看著长大的,他啊,什么话都会对我说。” 路人玾也学她眨眨眼,笑笑地暗想:他对何嬷嬷说了什么呢?“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何嬷嬷的眯眯眼意有所指地朝路人玾脸上瞥了瞥,“啊,好像就是这阵子来代我班,在这里煮饭的那个嘛!” “噗!”何嬷嬷的宝里宝气让路人玾忍俊不住,噗一声地笑出来。 但她随即佯装正经神情的说:“何嬷嬷,康先生是已婚人士,随随便便就说喜欢别的女孩子,身为长辈的你,怎么不骂骂他呢?” “怎么没有?我骂他骂得可凶了。”何嬷嬷气呼呼地说:“我怪他还不赶紧将该办的事办一办,然后把那个真正喜欢的女孩子,拐回来煮饭、洗衣、拖地,再生几个白胖宝宝,好让我和负责打扫的邱太太退休养老,这样小誉也可以省点雇佣费用。” 她替康向誉的外公煮过三餐,也替康向誉的母亲煮过三餐,更是替康向誉煮了好些年的饭,这屋子里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路人玾露出夸张的吃惊模样,“哇,原来是何嬷嬷自己想退休,所以才鼓励康先生快找个免费劳工啊!” “我老罗,这两年开快车闯红灯时,都没以前俐落罗。”何嬷嬷呵呵地笑了一阵,才改换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阿呷,给小誉点时间,你看看,他那个该办的事情,不是已经在客厅谈著了吗?” 路人玾张开口想回答,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只好将嘴又闭上。这时候,她何必多说什么呢?心中明事理的那一面告诉她,自己是该站在康向誉的立场体谅他,但另一面,整件事又令她烦躁得感到非常不快乐。 她想,何嬷嬷复工了,正好给她离开这一团乱,回家喘口气,仔细想想她该怎么做的大好良机。 ☆☆☆ 从傍晚到黑夜来临这段时间,路人玾不是双臂抱胸,就是双手低垂瞪著房间墙壁,偶尔盯著窗外发呆,抑或看看房间内的每样家具。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愣愣的发呆。 稍后,她走进浴室,扭开水龙头放热水,还把水温调到可以烫掉一层皮的温度,让水冲著她的颈背,直到她的皮肤再也承受不住。 必掉水龙头,她听到了微弱的音乐声,是钢琴曲,但不是cd的音响声。 穿上睡衣,再套上一件长及足踝的睡袍,拉著两端系带在腰间打结时,她瞥见衣柜旁已大致收拾妥当的行李箱,转开视线,她走到梳妆台前,在镜子里看见一张虽称不上忧愁,但明显不快乐的脸。 她拿起梳子梳著头发,并侧耳倾听楼下客厅传来的乐声。片刻之后,像游魂似的,她被乐声引出房门,缓缓地走下楼梯。 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后,她拉整好睡袍衣摆,先闭上眼睛片刻,然后再睁开。 爸琴放在客厅落地窗的旁边,康向誉衬衫的袖子是卷起的,路人玾的视线先是落在他飞舞的手指,然后是他劲健的手臂,最后停留在他神情专注的侧脸。 纷扰的雨夜里,琴声听起来似乎更美。 路人玾知道这首曲子,是萧邦的幻想即兴曲。 她静静地聆听,这首曲子有著大量华丽的缀音。康向誉的弹法与众不同,他的音符里没有伤春,没有悲秋,可是却挑动了她的心弦。听见那流畅的滑音,让她联想到晶莹流曳的星河。 曲终后,康向誉停止动作,转过脸来看著她。 那双眼睛,路人玾再度见识到它们的威力。曾在一瞥之间,它们开启了她的心扉,使她无力招架。曾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来抗拒它们,但一切都是徒劳。她又开始胡思乱想,深恐心中的秘密无处藏匿。 她努力击退这短暂的混乱,恢复泰然自若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的钢琴弹得这么好。”路人玾的口吻中满是倾倒。 她笑著甩甩头,将覆在脸上的长发甩开。这个动作,使她看起来像是个还在读书的女学生,清新而无邪。 “很久没弹了。”康向誉回答时的声音很轻,像是下愿扰乱两人之间的祥和气氛。 “你真的弹得很棒,把曲子诠释得十分浪漫。” “谢谢。” 接著,他们突然安静下来,各自寻找著再度开口的话题。没有了琴音,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 “你……” 路人玾只说了一个宇,便再也无法将话继续说出口,因为她想说的是:你向你的合法妻子开口要求离婚了吗?但她随即想起康向誉曾对他母亲立过的誓言,便觉得问那句话根本是多余的。 康向誉却了解她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告诉她,我有喜欢的对象了。” “然后呢?”路人坪心头怦怦跳,她很紧张,却故意不表现出来。 康向誉摇摇头,表示他与尹霞的对话没有然后了。 路人玾瞠眼望著他半晌,然后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笑著说:“哎呀,你真是太老实了,为什么不等我确定爱上你、等我抱著什么都不管了的念头时,再告诉我你已经结婚的事呢?” 她揣度过,她是能自欺欺人的那种女人吗?不过,她还没有想出答案。 “那么做,对你并不公平。”康向誉轻皱眉心,“我也不是做得出那种事的男人。”虽然他有几分把握,在彼此已有好感的状况下,假以时日事情大抵会发展成她所说的那般,但他却不愿意任事情有那样的发展。 是了,就因为你不是做得出那种事的男人……路人玾心中既欢又叹,她正是喜欢他不是那种卑劣品行的男人,但又为他不是那种男人而叹息,因为她有种自己即将越陷越深的预感。 康向誉再度开口说话前犹豫了半晌,似乎在考虑这么做是否明智,但他需要安心的程度超过了谨慎,他轻声地问:“你还……” “是,我还是喜欢你,”路人玾想也不想便回答,“虽然目前的状况实在乱七八糟,但我还是喜欢你。”这才糟糕,不是吗? 她抓抓耳上的头发,又说:“我真是的,竟然忘了要先问一声,『康太太』人呢?” 傍晚和何嬷嬷结束谈话后,她就一直躲在房里,直到被琴声引下楼,而她这只想破坏别人家庭的狐狸精,竟就这般大刹刺的坐在人家客厅里勾引人家丈夫,她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开怀的笑意盈满康向誉的眼眸,但他语带不满地说:“别叫她『康太太』,她的名字是尹霞。” 路人玾挑高眉一脸下置可否,赌气似的反驳,“她的确是康太太呀!” 她心中怎么可能毫无疙瘩?路人玾嘟嘟嘴,轻瞪了他一眼。 她终於发现,自己永远也不是块当第三者的料,她的独占欲不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得少。 康向誉不想在这话题上与她起争执,所以他仅回答她前一个问题,“她傍晚时就离开这里,回学校宿舍去了。” 她怎么来回的?搭计程车?你付的车资?路人玾心里想归想,却没打算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自从明白了自己确实是喜爱著康向誉后,不管他是下是富有,一想到他替别的女人付帐单,她心里就是一阵不痛快。 就算那个女人是他合法的妻子也一样! “何嬷嬷复工了,所以我明天一早就回家。”她朝他伸出一只掌心向上的手,“请你付我这阵子的工钱、油资,对了,还有今天早上我到镇上采买食物的费用。” 康向誉握住她的手,将她自沙发中拉进自己怀里,轻笑著说:“生气了?我正奇怪你怎么可能都不生气?”一切仍处於暧昧下明的状况下,他暂时找不到将她留下的理由。 “别以为使美男计就可以不付我工钱。”路人玾突然变得笑得多气得少,她乖顺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却说:“现在你还对即将离职的员工进行性骚扰,所以要多付一笔遮羞费。”虽然不容易,但鼓起勇气先说出自己即将离去,那让她保留了些许自尊。 “我开一张支票给你,金额嘛……视骚扰的情况填写。”话一说完,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亲吻她一下,接著又一下,非常甜蜜地吻著。 在眼下的时刻,最多也只能这样了。 半晌之后—— “我愿意等你,等你正式来追求我……”她双臂揽著他的颈项,低语著说,“但那是有期限的,所以请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紧紧拥抱著她,他在她耳边说出回答,声音沙哑而低沉,“相信我,我迫不及待的程度绝非你所能想像。” ☆☆☆ 棒天清晨,光线很亮,一种雨水洗过后的纯净晶莹光线。 路人玾起得很早,想要在康向誉未察觉之前便潇洒离去。 在离开前她提著行李走进厨房,煮了一壶他喜爱的咖啡。但当她推开厨房门踏进客厅时,抬眼竟对上了康向誉的眸子。 他们没有走近对方,也没有开口说话,仅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对望著。之后,他们眼里泛起温暖的笑意,看著彼此的眼神,让他们的心如春花般绽放,空气中有爱情的味道。 昨晚她收下他那张未填上金额的支票时,半真半假地威胁他,他若是让她觉得等得太久,她便多填一个零上去,直到她等得受不了了,就拿到银行去兑现,至少她还可以试著让他倾家荡产。听了她的话,他也笑了,是那种带著奇怪孩子气的笑容,她喜欢的那种。 路人坤没有再次要求康向誉的保证,该说的话他们都已经说过,目前的情况下,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显得唠叨、显得多余。 她提著行李缓缓地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 康向誉坐在厨房小桌旁的椅子上,自壶中斟了一杯犹冒著热气的香醇咖啡。他环顾四周,突然对整个空间起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流理台前那扇可看向后院的窗户,原本是开在那个位置的吗?厨柜的门把形式、墙壁的颜色、后门框上的饰条图案、踢角砖的花色,怎么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他在这屋子已居住了很多年不是吗? 难道有人在极短时间内、在他不知不觉中,将整间厨房重新装潢过了? 弯起唇笑笑,他其实明白,眼前突来的空间陌生感,全是自己因路人玾的离去而失魂落魄所引起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望著咖啡杯呆坐了多久,只知道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头的那股失落。 “康老大,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你老半天了……”罗川推门探头张望了一下,发现要找的人在厨房里,便走了进来。“该上班啦,还坐著发呆。”员工催促老板上工,他为自己的勤奋颇感骄傲呢。 康向誉先是回头瞥了他一眼,才端起凉掉的咖啡杯闻了闻,然后喝一口。 “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罗川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还是和小厨娘吵架啦?” 他心中的猜测比较偏向后者。 “她走了。”康向誉将杯子搁回小桌上,不愿一口气将杯里的咖啡暍完。就算时间一久使咖啡酸口,他也要在心中珍惜过后再喝。 “走了,走去哪?”罗川脸上闪现惊慌,他暗求各路神佛保佑,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康向誉挑眉失笑,心想罗川怎么突然变得笨了。“她回家了。”在她离去之前,他便已开始想念她。 “啊,那怎么可以!”罗川瞪眼叫了起来。 康向誉笑得很无奈,也觉得自己其实不该让路人玾离开,但目前的情况令他想下出任何理由来挽留她。 “你还笑!我们可要惨了你知不知道?”罗川皱脸、跳脚,几乎要痛哭失声的说:“我今早来这里的路上,被何嬷嬷的车给拦了下来,她车上载了一群欧巴桑,说是为了成全你和小厨娘的好事,给你们谈恋爱的时间和机会,所以她要继续休假,要和长青会的朋友去做环岛旅行,还要我跟你说,她会带各地特产回来送给你和小厨娘。” 他的腰围已被路人玾煮的美食喂宽了两寸,这下子,可能很快就要缩小四寸了。 康向誉怔住片刻,才讷讷地问:“你确定何嬷嬷已经出发了?” 罗川很用力的点著头。 登时,两个除了会烧开水冲泡面外,就只会按微波炉加热按键的大男人,四目相视、无言以对。 然后康向誉率先回过神,十万火急地冲向冰箱打开门。 “完了!”看见冰箱里摆放的东西的罗川,哀号一声,“都是还没处理过的生食! 小厨娘为什么不把东西全煮熟了再走?” “玾以为何嬷嬷复工了。”康向誉关上冰箱门,转头看向咖啡壶,“所以除了那壶咖啡,什么都没煮就走了。” “康老大!”罗川歇斯底里的吼叫著:“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不住在什么小吃店都有的镇中心?为什么要住在连披萨店都不肯外送的地方?”为了吃,他可以丧失理智地六亲不认。“我要吃热饭、热菜!”这阵子被路人玾养刁了胃,他变得无法忍受没有美味午餐的未来。 “罗川,我看你以后就带便当来上班吧,中午时用微波炉热来吃,对了,记得也替我带一份。”暂时品尝不到路人玾高超的厨艺,他也深感遗憾。 “你这个恶老板竟敢不供应我热腾腾的午饭?”罗川恶狠狠的瞪著他,“我要罢工抗议!” 康向誉对他的夸张反应感到好气又好笑,他摇摇头笑著说:“顶多我下厨做饭给你吃,这总成了吧?” 罗川张大眼,往后跳了一步,他惊恐地说:“康老大,你忘了你煮的饭连蟑螂都不肯吃吗?” 他还真给忘了……康向誉顿时怔住。 ☆☆☆ 路人玾驾著车,沿路风景飞速后退,她不只一次想要掉头,但总在最后一刻阻止了自己。 因为她明白,如果她一时冲动地掉头扑到康向誉怀里,只会让事情的发展变得复杂。她更明白,当事情无法立即获得解决时,静待时间的流逝才是上策——虽然很难,但仍得试著静待。 她扭开收音机,车厢内顿时溢满歌手倾诉爱情的乐音。 按捺住初萌的爱苗与思念,她朝著纷扰嘈杂的都市方向前进。 第九章 从前面数来第二张桌子上的男顾客,视线与路人玾碰个正著。 她花了点时间想想他是谁,因为多年前她认识他时,他的头发是鬈的,现在他却留著披肩的直发。他穿了身亚麻质料的西装,鞋子是某种爬虫类的皮做的,也许是什么濒临绝种的动物。 他对路人玾笑笑,并向她招招手,她就走过去。 “嗨,学长,好久不见。很不巧,厨房已经空了,得请你到别家餐馆去消费了。” 她已记起他是她学生时代的学长,但也可说是同学,因为他很多重修课都是在她班上上的。 马玉山苦笑一声,“你还是老样子,喜欢消遣我、叫我学长,都忘了你比我还早毕业吗?”他环顾店里四周,“这餐馆是你开的?” “家母的兴趣,我只是她的助手。” “记得你在学校就已经将膳食、烘焙师,什么杂七杂八的技术证照全都考到手,连营养师执照听说后来也拿了,现在怎么只是……”言下之意有大材小用的惋惜成分。 路人玾只是微笑没有答腔,她近来没什么与人聊天的心情。 马玉山取出一只银质扁盒,递一张名片给她,“我现在和朋友合开公司,如果有什么合适的好机会,就通知你。” 路人玾看著名片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头街,笑著收进围裙口袋里。 “阿玾,既然你们准备打佯,那我请你去吃个饭或喝杯咖啡,如何?”马玉山发现,这个学妹越来越秀美,尤其脸上那抹带著淡淡轻愁的微笑,更是引起他的好感,较过往更甚。 这时候,路母从厨房小窗轻声唤著她,她朝马玉山笑笑,便转身走近窗口。 “阿玾,你的朋友?”路母见女儿点头,便接著问:“约你出去吃饭、喝咖啡?那你去吧,店里我来收拾就好。” 她朝小窗外张望、打量。嗯,还算人模人样,呃,应该是“未婚”的吧?唉,这阿玾也真是的,老是吸引到一些不合适的对象。 路人玾摇摇头,“不用了,让他自己去找别的餐馆吃饭就好。”接著,她以低不可闻的音量又说:“他不是我在等的人……” ☆☆☆ “大哥,给我饭吃,然后给我零用钱!”康云云习惯性地,大步定进康向誉屋内就直嚷著。 客厅中没看到人影,她先打开办公室门探头看去,也没见到人,然后才转身走向餐室。 餐桌旁的罗川看了老板一眼,表情满是哀怨,然后故作开朗地对走进餐室的康云云说:“厨房冰箱里的食物,包君满意。”他的笑容很伪善。 康云云瞥了桌上一眼,惊慌轻叫道:“便利商店的微波便当?你们竟要我吃这种东西!” “还有各种饭团、三明治,满满一冰箱都是喔。”罗川朝她眨眨眼,夸张地介绍著。 连著几天,他和康向誉已将每家便利商店所推出的各式微波便当、饭团、三明治,全吃遍了。舌头上每颗渴望美食的味蕾不断地向他抗议著——要被养刁了嘴的老饕连日进食速食,简直就是一种酷刑,有时他真是恨极了康向誉干嘛要住偏远的镇郊。 罗川叹了口气:心想:还好,他们已与日本车厂敲定参观行程,近日内就要起程到美食闻名的国度。 “玾姊姊呢?她上哪去了?”康云云鄙夷地把视线由微波便当上移开,疑惑地问著兄长,“就算玾姊姊回家了,那何嬷嬷人呢?” 康向誉推开椅子站起身,闷声不响地离开餐室,他将回答的工作交给罗川。 他昨晚又作了恶梦。 在梦中他看到午夜,漆黑的乍夜像丝绸一样,又像是液体的向四面八方流去,把每样东西紧紧地封住,像融化的沥青包住整个世界。 然后,在律师事务所里遇到的恐怖事件又重新上演一遍,漆黑的空间使他感到异常恐惧以及无助。 但突然问,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他听不清楚声音的主人说了些什么,但却抚平了他的不安,使他得以喘息。那个声音是他的心灵支柱,而他也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醒来后他明白那只不过是一场梦,但他非常确定,他极度想念那声音的主人。 鞍日洽公的行程不能再延误,而他深切地希望,当他回来时一切问题都已获得解决。 ☆☆☆ 路家的房子是一栋旧式的独栋建筑,路人玾的房间在三楼,一房一厅,地方不大,刚好够用。 她的房间面向街道,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被行道树半遮半隐著。当微风吹拂,树影婆娑时,有种茱丽叶问“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的气氛。 路人坤被自己羞怯的期盼搞得心神不宁。她想起一种名字叫“等待”的玫瑰花,那种花的花办是白色的,有一圈淡淡的粉红色,当有人将它摘下时,花瓣会全部掉落。 她又想到未认识康向誉之前的日子。她喜欢一切已步入常轨的生活方式,那使她觉得平静,而今,她再也寻不回过往的平静,只因她等待的人尚未出现。 “玾,帮我包扎。”路人昺提著大大的药箱,跛著脚定进姊姊房里,然后一坐在她床上。 路人玾看著小妹新添的伤痕叹气,从药箱拿出跌打药酒,倒了一些在小妹右手腕上——路人昺就是因为手腕也受伤了,所以才无法自行推拿上药。 “你打算要等多久?”路人昺开门见山地问。 推揉著小妹的手腕,路人玾没装作听不懂,“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说是还没仔细想过吧。” “嘶——”一时受痛,路人员嘶叫了一声,她眨掉挂在长长睫毛上的痛泪,才又问:“万一他一直离不了婚呢?” 路人玾蹙眉,脸上表情就像被揉痛的人是她一样。“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从药箱里拿了一张药布敷到小妹手腕上后,她心不在焉地拿绷带缠上。 “你会和他继续下去吗?”她边问边将伤腿跨到大姊膝上。 路人玾怔住,抬眼望著妹妹。 “不顾一切继续喜欢他,甚至是爱他?”路人昺顿了一顿,又问:“你还控制得了自己的心吗?”她的口吻淡淡的,眼神却透著一抹犀利。 母亲和二姊还有她,都对大姊的心情关心极了,却不晓得从何问起,只好由她来问了。 “我……我真的没办法回答。” “会迟疑就代表你已经回答了。” 路人玾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苦著脸继续手上的工作——用力推揉小妹的伤腿。 “嘶——嘶——”路人昺咬牙,痛嘶声不断由牙缝中迸出。终於,当她能出声说话时,她哑著嗓子埋怨道:“玾,你别把怨气出在我的痛腿上。” 路人玾连忙放缓力道,哭丧著脸说:“真不甘心,我只是想谈一场单纯恋爱而已呀!” “恋爱没有单纯的,当你爱上一个人:心就变得复杂,怎么也单纯不了的。” 路人玾停下手,低声说:“我想,你说得对。”她抬眼看著小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有,为什么我这个做大姊的,要让做小妹的你来开解呢?” 路人昺忍俊不住地笑著说:“玾,你就是太像一个大姊了,老是要中规中炬的做好每一件事,什么事情都要分辨出黑白,永远被自己的道德观捆住。”她将腿伸到地板上,偏头靠在大姊肩上,并将身体倚过去。“有时候模糊、蒙胧、瞹昧,是更具美感的喔!” “可恶的丫头!” 路人玾恶作剧地伸指戳戳小妹浑圆高耸的胸部,“你不只外表长得像最佳情妇,连想法也很具有情妇的发展潜力。”她知道昺最讨厌别人说她有张情妇脸了。 “哼!”路人昺不顾身上的伤势,笑著跳起来把她往后扑倒在床上,“看我的十字锁喉攻击!” “啊——”路人玾哇哇大叫,边笑边挣扎,“你什么时候连摔角都跑去学啦?” ☆☆☆ 雨季过去了,入夜后天空中繁星争辉。今晚路母和朋友相约出游,所以由她负责快餐店打烊后的清洁工作。 她边笑边想,以前她很少有约会,有时甚至故意推掉好几个约会,来陪伴独居的妈妈,那时她并没有为谁牺牲的感觉,她情愿和妈妈一起做任何事,觉得那样更好。 如今,竟是妈妈和朋友们时常相约去看电影、去唱卡拉ok,然后怪她老是待在家里,活像个无趣的老姑婆。 她和两个妹妹一致猜想,妈妈说不定是交男朋友了呢! 路人玾抬腕看看表,为自己替可能会晚归的妈妈担心的心情,而感到莞尔。 她锁好快餐店的铁门,将钥匙收进牛仔裤口袋,转身沿著人行道漫步回住处。 这时,一个穿著缎料长衫的女人,快步的越过路人玾,朝另一个穿著露背短裙的女孩脸上甩了一个耳光,这一巴掌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接著,女人揪住女孩的头发,扯著她绕圈子,女孩则尖叫著试图反击,月兑下一只高跟鞋敲打女人的手臂,女人受痛的放开女孩。 路人玾先是看得瞠目结舌,继而想著她该不该上前劝架——冒著生命危险。她发现路人有逐渐聚拢过来看热闹的趋势。 “不要脸的狐狸精,敢抢我老公!”穿缎衫的女人破口大骂,恨不得抓花女孩的脸。 脸颊肿得老高的女孩也不甘示弱,举起高跟鞋护在胸前,狼狈却骄傲地说:“是你自己没本事,守不住男人的心还敢怪别人抢?”她炫耀似的举高手,手指上晶光闪烁,“蓝宝石是你老公前天送的,五克拉钻戒是今天送的,嘿嘿,美吧!听说是用你银行户头里的钱买来的呢!” 她还来不及提起耳上、颈上的各色宝石,就又得忙著抵抗大老婆的疯狂扑打。 路人玾看著扭成一团的两个女人,心里轻喊著:哇,好可怕,这两个女人可以去参加职业级的女子摔角比赛! 她眼朝围观的路人瞥去,试图找出肯上前劝架的人,但她发现,大家只差没大喊“加油”以及鼓掌了。 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她吓了一跳,回头定眼一看,惊吓得更是厉害,因为站在她背后的人是尹霞。 啊,女子摔角赛事名单上,也要填上她的名字了吗?路人玾荒谬地想著。 ☆☆☆ 欧式装潢、精美吊灯,以及向外推开的窗户,使这家没有招牌的咖啡屋拥有独特的柔美风情。 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挂满了咖啡杯的红砖壁,以及店内播放的轻柔音乐,让人顿时放松了一天的紧张心情。这家店的招牌咖啡相当有名,采用六至七种咖啡豆混合而成,研磨成十七公克的咖啡粉,烹煮时必须非常的专心,在火候上分为大、中、小三阶段,煮出来的咖啡带有女乃香,喝起很香醇,也很顺口,不需要添加任何的糖来调味,是路人玾锺爱的极品。 “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尹霞巧笑倩兮地望著坐在对面的路人玾。 犹自刚才尹霞向服务生点乌龙茶时,却被服务生恶狠狠地瞪视的情况中回神,路人玾再度感到好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抬眼看见尹霞眼里的兴味时,路人玾悚然一惊,啊,难不成她真想来场激烈的“女子摔角”?尹霞咯笑出声,年轻的面庞闪著青春光彩。“我在想,如果碰巧遇见认识的朋友,我该怎么向我的朋友介绍你。” “喔?”路人玾按捺住想伸手抓头发的冲动,等待著她的下文。 尹霞笑得更大声了,“嗯,就对我的朋友说你是我丈夫喜欢的人,或说是我先生的女朋友。” 她注意到隔邻几桌的客人偷偷地将视线朝她们投来,撇撇嘴,将音量略略放低,“那场面一定很有趣。”说完,又低声咯咯笑了起来。 路人玾相信她脸上的血色一定瞬间尽失,但她无法厘清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尴尬,也或许是因为她有种被示威的难堪所致。 她想端起咖啡轻啜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她只好把手继续放在大腿上。 她又发现,那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她不确定当自己的手指抓住咖啡杯时,她会不会冲动地将冒著热气的液体向尹霞泼去。 或许是看出她的不豫,尹霞改以安抚的口吻说:“你别担心,我不会像刚刚那个老婆打人那样打你的啦。”说完,她朝路人玾绽出一抹大大的微笑,表示她用这个比喻只是在开玩笑。 路人坪告诉自己,未满二十岁的尹霞,在价值观和道德观上,一定和长了好几岁的她有著差异。这一点她并不觉得奇怪,和两个年龄与她更相近的妹妹,就常发生鸡同鸭讲的奇怪对话了。 她叹了口气,率直地问:“我们今天是碰巧遇上吗?还是你是专程来找我的?”有什么话,乾脆直接摊开来说吧,省得拐弯抹角浪费时间。面对尹霞这一刻,她的耐性实在有限。 “今天真的是碰巧遇上。”尹霞笑著回答,“但我打电话问过康哥你的联络地址,打算这两天就要专程去找你。”她想仔细看看路人玾,也想和她说说话,稍微观察一下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康向誉竟然告诉尹霞她的联络地址?路人玾心里很不是滋味。 “找我有什么事吗?”她明知故问。 懊来找她的康哥还没来,但“康哥的老婆”却先找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心中充斥著下安。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去康哥家找他吗?”尹霞不答反问。 “我不知道。”路人玾实在是忍不住气地瞪了她一眼,回答时的口吻也很冷硬。 尹霞似乎没有发现自己被瞪白眼,仍是笑嘻嘻地说:“我以前就明白自己不是很聪明……” 被聪明了!路人玾挑眉。 “所以最好早点找到喜欢的人结婚。”尹霞看到她眼里释放出的疑问,她接著说:“逼康哥和我结婚是之前收养我的亲戚的建议,而那时的我也觉得那是个让自己过好日子的好办法,因为亲戚们都对我很坏,而康哥的妈妈又希望死前见到儿子结婚……哎呀,总之,那时候那样做很顺理成章就是了。” 路人玾不搭话,仅是面无表情地听著。 “我就要满二十岁了,可以动用外公留给我的基金,不好意思再让康哥养我,所以那天我去找康哥谈谈,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爱上康哥的可能。” 路人玾轻皱眉心,“什么意思?”她有预感她不会喜欢尹霞的回答。 尹霞的语气很理所当然,“也就是说,如果我觉得自己能试著爱上康哥的话,就和康哥继续做夫妻,当然罗,也成为『真正』的夫妻呀。虽然有外公留给我的基金可用,但总不能坐吃山空,而和康哥成了真正的夫妻,那我毕业后就不用急著找工作养活自己了。” 尹霞回答时的表情很无邪,路人玾却想甩她一巴掌。 她咬牙切齿地问:“难道你就那么确定他一定会愿意与你维持婚姻关系?”让这女孩使用“夫妻”两字,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这就是我去找康哥当面谈的原因。”尹霞摆摆手,像是在安抚著她,要她先别急著生气。“我去仔细看看他,也让他仔细看看我,聊聊有没有继续做夫妻的可能。” 路人玾先是闭上眼三秒钟,然后才睁开眼直视著她,“结果呢?”她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 “哎哟!”尹霞朝她暧昧地眨眨眼,有点三八兮兮的样子。“你不是知道的吗?康哥直截了当的就跟我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那个人,就是那时候躲到厨房里去的你呀!” 路人玾忍不住脸红了,但她没有忘记事情的重点,追问道:“你呢?你怎么打算?” 康向誉虽然可以对尹霞说他喜欢的人是她,但他绝对不会向尹霞提出离婚的要求,所以,事情的症结点全在尹霞身上。 尹霞先是盯著她半晌,然后才慢吞吞地说:“我发现康哥对我来说太老了。”不意外的,她看见路人玾的眼睛亮了亮。 太老?他才到刚开始散发魅力的年纪而已呢!这小女孩果然还没培养出监赏好男人的眼光……路人玾努力让自己看来不动声色,不过那实在很难。 “个性也太严肃了。”尹霞默默收集著她眼瞳里的亮光。“完全不笑的脸看起来很冷漠、很难亲近,一定不好相处。” 胡说八道!他既温柔又可爱,是你不懂得、也没福气欣赏他的好……路人玾竭力不露出微笑。 “而且我觉得康哥也没有班上的男同学帅,所以……”尹霞故意笑得憨气,但眼里却闪过吊人胃口的光芒。 照著她字面上的意思,路人玾多少已猜出几分尹霞的决定,但她仍需要确定的答案,她屏息地问:“所以?” “所以我告诉康哥,我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想要一辆汽车,康哥答应了。”尹霞这时才让自己的狡黠真正显露出来,她又咯咯地笑了几声,“今天晚上我就是开著康哥送我的生日礼物来这里的喔。” 他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丫头一债没还,所以这辈子才……路人玾暗叹了一声。这女孩简直就是扮猪吃老虎的一等高手! 尹霞笑嘻嘻地望著她,“今天是我满二十岁的生日耶,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很不情愿地,路人玾还是开口说了句:“生日快乐。”因为言不由衷,所以她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嘻,谢谢。”尹霞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张纸摊开递给路人呷,“喏,这是生日礼物的收据。” 离婚协议书! 路人玾先是瞪著纸张上的粗体字,然后将视线移至尹霞已签章的栏位上时,她怔愣住了。 “这张是我特地带来送你当纪念品的。”尹霞看著抬头茫然望著自己的路人玾,轻笑道,“另外一张,我已经寄给康哥的律师了。” 路人玾定眼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就这样?” “是呀,就这样,我也没向康哥提什么赡养费的问题,就这样了。”尹霞举起面前的咖啡杯,“让我们互敬一杯吧。” 路人玾将纸张仔细收进外套贴胸的暗袋里,起身对她说:“喝什么咖啡?走,我请你喝酒!” 第十章 一辆破计程车停在康向誉的面前,对著他的车门给撞得凹凸下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在宣告司机的技术,但他还是上了车。 计程车司机在车阵中横冲直撞,虽有生命危险的隐忧,但车行速度还不够快得令康向誉满意,他甚至希望车身能瞬间伸出机翼,以喷射机的速度将他送到路人玾身边。 车内不断回响著由录音机播放出来的大悲咒,以及司机违规闪避来车时的三字经叫骂声。 康向誉盯著悬挂在后视镜上的佛珠,在长时间的恍惚之后,他终於在路家餐馆前下了车。 必上计程车车门瞬间,他才记起自己真的该感谢上苍,因为它让他安全的抵达了目的地。 踩在人行道上的脚有些虚软,康向誉摇头轻笑,发觉自己竟为了就要见到路人玾,而紧张得心跳加速。 怦、怦、怦! 他按住胸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朝路家餐馆门口迈开步伐。 ☆☆☆ “玾姊姊,我还是觉得我爱的人是你,请你快点嫁给我,不然就来不及了,我们再过几天就要坐飞机去美国了!”王子明对正在收拾桌面的路人玾大喊。 “谢谢你爱我,但我还是不想嫁给你。”路人玾笑著转身将空碗盘收到厨房,走回来时提了个便当递给他,并拒绝他给钱的举动,“不用付了,算是玾姊姊为你饯行。” 王子明抱著便当,以一种在小男孩身上少见的哀怨口吻说:“玾姊姊,你是一个狠心的女人!”然后就哭著跑出餐馆大门。 路人玾失笑地看著王子明的背影,蓦地,笑容在她的脸上凝结。 “你的确是个狠心的女人,竟这样伤害一个纯情少男的心。” 康向誉笑望著梦中佳人的面庞,思念的流光在他眼眸深处滑动。 她憔悴了,但也更美了。 先前的日子里他总觉得孤立无援,感觉像活在一个洞穴里。他不想要孤单,却更不想和别人在一起:厌恶醒来,又厌恶入睡,因为当早晨来临时,明白又是见不到她的一天,感觉是那样的令人难以忍受。 真正看见她,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想念她! 路人玾好一会儿才闭起微张的嘴巴,抿了抿唇,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点餐用的纸笔,冷著一张脸说:“请坐,今天主厨不在,所以主菜只有照烧肉和茴香鲑鱼。” “玾,你在生气?”康向誉有些手足无措。他幻想过千百种再度见面时的场景,但没想到竟会是这一种。 路人玾闷声不响。 突然,路人鳦从厨房走出来,抢过姊姊手里的纸笔,月兑掉她的围裙,将她推著走出餐馆大门。 “鳦,你做什么?”路人玾诧异地偏头回望著身后的妹妹。 路人鳦不吭声,转头对康向誉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然后才对姊姊说:“老妈主厨不在,你这二厨乾脆也休假去吧。”拍拍姊姊的肩膀后,她笑著定回餐馆。 一重厚厚的云层遮掩著月光,微微湿润的冷空气袭击著路上行人。 路人玾垂著头,顺著人行道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康向誉跟在她身后,并注意著她的一举一动。她可以感受到他热切的眼神,不过那不会令她感到不自在。 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康向誉突然拉大步伐与路人玾并肩行走,她瞪了他一眼,不过没开口说什么,他则回以她一个微笑。 “律师通知我的时候,我人在日本……”康向誉看见她故意将头偏向一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他笑著说:“我在自言自语,如果你不想听,就当作是马路上的噪音好了。” 路人玾轻哼一声,紧闭著唇没有开口。她缓缓地定著,肩头不时会碰到康向誉的臂膀,但她没向旁拉开两人的距离。 “进行到一半的工作不能中断,所以我不能立刻赶回来。而你也对我说过,要我在事情未解决以前,不要打电话给你、不要来找你、不要与你有任何联络,好让我们都有冷静下来的机会。” 分隔两地,反倒让他更无法冷静思考。他确信,他将永远是她的俘虏。 “一结束工作,连行李都来不及整理,我就赶搭最近一班的飞机回来。”这样的解释可以过关了吗?他接著补充一句:“一下飞机我就直接来找你了。” 路人玾停下脚步,半转过身面对他,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他,“现在你打算正式追求我了吗?” “是的。”康向誉想碰触她,但仍强自忍耐,他轻声问:“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吗?” 他和路人玾之间的奇特、美妙又曲折的紧张关系,把单纯的几句对话,转化成一种充满情感的少有经验。 “愿意。”不顾路上行人是否会好奇地伫足观看,路人耶投身入他的怀抱。 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而且非常明显。 他的西装和领带都需要洗烫,一只裤管的边缘有绉褶,衬衫上的钮扣则有即将月兑落的危险。 他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哭喊著受到忽略,需要照顾。 不过这一切都不影响路人玾看见康向誉时的感觉。 那时,她的灵魂悄悄月兑离身体,愉快地漂浮在半空中一会儿,然后才兴奋地缓缓落下来。 等待他的日子,她一直作一个梦,梦见自己与他手牵著手散步在一条由高树与绿叶形成的隧道,阳光自叶片间透出来,一丝一点地照在他身上,不住跳耀。 她总是梦见他。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迎著他的目光,她发现他的眼睛距离她越来越近,她更发现,他想吻她,而他也真的那么做了。 她轻轻叹了一声,闭上眼,欢迎他温暖的唇。 ☆☆☆ 他们手牵著手,往前走了几步,路人玾忽然停下来,一脸神秘地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一分钟后再抬头往上看。” 康向誉虽疑惑,却没问为什么,笑著答应。 她松开他的手,胞进旁边的房子里。 一分钟之后他抬头,看见楼上一个窗口,露出淡淡的灯光,也看到了那抹他心之所系的美丽身影。 “嗨!”她向他招招手,“我们这样像不像罗密欧与茱丽叶?” 他觉得她的举动非常可爱。 正当他也举手朝楼上努力挥动时,他身边突兀地冒出一个足够让三楼阳台上的人也听见的声音—— “果然,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 康向誉回头一看,发觉出声的人是个楚楚动人的女孩,有几分眼熟,但他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她。 “昺,你好讨厌,快走开啦!”楼上的路人呷害羞地低声叫著。 路人昺抬头喊道:“你们刚在街上热情拥吻的画面,街坊邻居、路上行人,包括我在内都看见了,而你还这么大呼小叫的……我说玾啊,你现在才害羞不觉得有点太迟吗?” “呃……”路人玾连忙蹲下躲到阳台栏杆后面,心中有股因难为情而想跳楼的冲动。随后她转身跑进房内将灯关掉,有点粉饰太平的意味。 康向誉这才知道眼前的女孩,就是上回见到时还鼻青脸肿的路人昺。他微笑打著招呼,“你好。” 路人员瞥了他一眼,从运动背包里拿出钥匙开门,示意他进去。 “请转告玾,我到鳦那里睡,晚上不回来了。”她顿了顿,眼里闪现著淘气,“对了,顺便告诉你,我妈妈跟旅行团出去玩,也不在家。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只要别吵著邻居安宁就好。” 闻言,康向誉被说中心事似的红了耳根。 ☆☆☆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路人玾。 “昺开门让你进来的?她人呢?”她没有回头,熟悉的温暖气味让她知道拥著她的人是谁。 他的出现,使房间里的气氛旖旎了起来。 “你妹妹要我告诉你,说她今晚会到你另一个妹妹的住处去,不回家睡了。”康向誉嗅闻著她的发香,“她还说……” “她还说什么?”她转过身偎在他胸前,在她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之前,两人已拥吻在一起。 他抵著她柔软的唇,边吻著她边含混不清地说:“她说在不打扰邻居的情况下,我们可以为所欲为。”他的手轻抚著她的背,声音沙哑的问:“我们可以吗?” “唔……为所欲为?”她轻喟一声,“听来似乎不错……”啊,总算到了可以抛开一切顾忌的时刻了。 他此刻不仅难抑高张的,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感觉所征服。 一时之间,这种感觉他无以名之。但他终於了解,那就是他需要她,想占有她,但更爱她。 她感觉出他们的吻变得更亲昵、更火热,而且他的手正逐渐向上移动,直到她的胸一刚。 他们以一连串的吻代替“我爱你”,缓缓的月兑掉衣服,相互拥抱。 当他热切、温柔的吻充满了她的内心和身体时,他们就这样缠绵地拥抱著,直到感觉身体相互接触的部分完全没有空隙,全身的细胞仿佛融合般…… 尾声 阳光很强,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蓝得像是一绞就能当作水彩颜料。 驶在郊外人车稀少的沿海道路上,路人玾看著康向誉的脸,他放在方向盘上坚实的手,皆如往昔般美好熟悉,她的心因翻覆的情绪而快乐的作痛著。 “稍微练习一下,你就把以往开车的记忆全回复了嘛。”她笑著说,总算相信那句“曾学习过的技艺,身体不会忘记”这句话了。 他微微一笑,“克服心里障碍后,练习几次,自然而然就上手了。” 车窗外,海水不断地拍击著岩石,天空无尽的延伸,白云缓缓的移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提醒他道:“唔,我还没有收到你写给我的情书。” “情书?”他皱眉笑了笑,瞥视身旁的她一眼。 “对,情书。”路人玾的语气非常坚定,“我从学生时代,就一直向往能收到喜欢的人写给我文情并茂、深挚动人的情书,那才有单纯恋爱的感觉嘛。” 康向誉苦恼了。 他是念理工科系的,向来就自认缺乏文学素养,根本想不出什么美丽的词汇,就算想到了,也不好意思把它写成文字。 “我也不要求你一日一信,只要一周一信……嗯,我也就满足了。”她笑得既甜蜜又梦幻,好似正将他写给她的情书捧在手上一样。 “一……一周一信?”论文用辞和格式她可以接受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康向誉握著方向盘的手心冒出冷汗。 她低垂著眼睫,羞怯的瞥著他,“如果你能连续三个月,都不间断地写情书给我的话,我就答应你要我替你……” “答应我?”她说的是他心里想到的那件事吗?康向誉的心怦怦跳。 “嗯,答应你要我替你煮一辈子饭的那个要求……”路人玾羞人答答地说。 三个月的绞尽脑汁换来一辈子的幸福?怎么算,都符合投资报酬率。 康向誉决定了,他要将市面上贩售的所有情书大全,全部搬回去日夜研究!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上路人1:单纯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