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不要跑》 第一章 “哟呵——残花败柳回来罗!”门口传来一声招呼。 许子臾自瓦斯炉上移开水壶,关上开关,自厨房探出头来,看向仍在阳台月兑鞋的室友之一——伊雯。 她略略提高音量问:“伊雯,我烧了水要泡红茶,要不要也替你泡一杯?” “红茶?不要。”伊雯摇摇晃晃地推开纱门进屋,“有没有伏特加?我想喝的是回魂酒。”她明显带着醉意返家,头发乱了,妆也残了,模样果真像极了她自嘲的话—般。 “现在是早上……”许子臾走进客厅,望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你今天回来得比较晚喔。”她仍替伊雯泡了一杯热茶摆在桌上。 伊雯在与朋友合伙的啤酒pub工作,负责的班次时间是晚上五点至清晨两点,因为是股东之一,所以店里客人若是较平常多,或逢例假日忙碌时,就算过了下班时间,她仍需要留下来帮忙。 “还不是小冰那伙人拉着我拼酒,死都不肯让我下班回家。葳妮在吧台内拼命对我猛眨眼,暗示这个月店里业绩太差,要我舍命充当酒家女,就算是多卖几壶生啤酒都好。”伊雯拉开桌旁的椅子,一便坐上去。 葳妮是她们的另一名室友,与伊雯是同事,在pub里负责吧台的工作,也是pub的股东。 “喔,小冰那伙人啊……”重点是小冰吧?许子臾知道伊雯对那位常客很有意思,老早就想将他手到—擒来。近半个月来,她常由伊雯口里听到有关于小冰的种种。 “小鱼,你是起床了还是没睡?”伊雯唤着室友之间替许子臾取的昵称。她已经很习惯昼伏夜出的生活。 “还没睡。”许子臾的作息也是极不规律。 事实上,应该说这一屋子的人作息都与常人不太相同。 “今天不打工?”伊雯方才嘴里说不要红茶,但仍将马克杯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啜饮着。 “下午。”许子臾是个没有固定正业的打工族。“葳妮的朋友今天有事,请我到租书店帮她代班。”她希望葳妮的朋友事情办不完,那她又可以多打一天工,多领一天工钱。她最近买了些日用品,手头变得比较紧,而付房租的日期又快到了…… “你喔,老是不找个固定工作,就爱过穷兮兮又苦哈哈的日子,什么好吃的没得吃,什么喜欢的也不能买。要是我啊,三天就撞墙自杀啦!”伊雯是标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乐派,要她过没有美食和不能挥霍的生活,那她宁可去死。 “钱够用就好了。”许子臾常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社会适应不良症”,但仔细想想,也不全然是,她只是觉得日子过得下去就好,不需要长期和别人打交道,也不需要长期受制于任何人或事。 她曾经做过一份为期三个月的打工工作,于是在银行开了帐户把那笔薪水存进去,在一般人眼里金额并不算多,但那已是她所有的财产,非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可是也已经让她在生活上有了足够的安全感——只要不发生意外。 “葳妮回来没?”伊雯转头望了葳妮紧闭的房门一眼。 “三点多就回来了,应该睡了。”许子臾将手放在自己的胃部揉一揉,她发现空月复喝茶实在有些不智。 此时,门口处又传来有人以钥匙开门的声响。 “咦,大牛回来啦?”伊雯嘴里说着,和许子臾一同朝门口处看去。 一个高壮的男子推开阳台上的纱门,看了客厅里的两个女孩子一眼,便默默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大牛,今天比较早回来喔?”伊雯朝着他的背影问。 大牛的职业是计程车司机,出没的时间如同家中其他成员一样不固定。 “嗯。”他低低的应了声,随即关上房门。 他的不多话,她们早习以为常。 许子臾微微一笑,说:“真难得,我们家的成员竟然同一时间都在家。” 伊雯也笑着回道:“是呀,真难得。”她将马克杯摆回桌上站起身,“好啦,我也该洗澡睡觉了,小鱼啊,咱们不点名,解散!” 苯朵翁 钻回被窝睡过一觉后,正午时分,踩着脚踏车在巷道中缓慢前进的许子臾,带着几分舒爽的心情。 左肩上右斜的布背包里有一瓶水、一个波罗面包、一包消化饼,她假想着自己将去郊游。 转出住宅区的巷口是一条花店密集的街道,她心底打算,先看看店里有哪些花剩得较多,等晚上打工结束后再去偷……呃,是拿走店家弃丢在骑楼的残花。 摘掉那些枯叶烂瓣,花还保有花朵的芬芳,再不然,倒吊在墙上风干做成干燥花也别有一番情趣。她想着,脸上扬起愉悦的微笑。“该死!”忽然一道惊讶的怒吼声响起。 许子臾的脚踏车车头一偏,先是惊觉自己好像勾到了什么,然后才发觉自己侧倒在马路上,被脚踏车压住一条腿。 突然之间,她连人带车腾空而起,之后发现自己竟被抛在骑楼内,耳边呼啸而过的是轰隆隆的飙速卡车所发出的声音。 “呃?”她呆愣着坐在地上,仰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什么!你还发什么呆!” 许子臾对上的是一双怒火袭人的眼,她恍恍惚惚地想,这个人为什么那么生气呢? “你的脚踏车勾破我的裤管,压烂我刚买的花,你还傻不愣登的想躺在地上让卡车辗,如果不是我动作快,你现在已经是一摊肉泥。”男子的五官因怒气而显得扭曲。 他不悦的想,这个女孩坐在地上,却丝毫不见有任何不自在的态度,着实令人讶异。 “喔。”许子臾点点头,终于了解刚刚发生过哪些事。 “道歉!”男子的口吻中充满愤怒。 “抱歉。”她觉得自己是应该道歉。 “道谢!”男子双臂环胸。 “谢谢。”她没有反抗,认为被救一命,道谢更是应该。 她的顺服,不知怎地令男子更加生气,他张开手掌抹脸,懊恼得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许子臾发现,矗立在眼前的人很高大,尤其她仍坐在地上仰望着他,更显现出他的魁梧。 许子臾有点迟钝地开口问:“先生,那……我是不是该赔偿你?”她先看一眼满地的香槟玫瑰花瓣,再将视线移向他破了—个大口子的裤管。是血?他受伤了! “先生,你在流血,你受伤了。” 男子狠狠的瞪她—眼,气得想问她脑筋是不是有问题,但教养让他忍住将伤人的活说出口,因此他没好气地低吼,“你先管好你自己!”他指向她还压在脚踏车下的腿。 “啊,车链月兑轨了!” 许子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学会过如何将月兑轨的车链装回齿轮上,这件在别人眼里或许非常简单的事情,对她来说却比征服一头猛兽还难。 她想爬起来将脚踏车扶起,“哎呀,好痛!”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着七分裤的小腿上,有一处像被金属刺入的伤口,鲜血还不断地冒着,让她看不清伤口的深浅,而且经过刚刚猛一伸腿的动作,伤口好像又被她扯得更大,血也冒得更快了。 许子臾在刚睡醒时血压通常偏低,感官迟钝,如果不小心受伤了,总是要过一段时间后才知道痛,就像现在一样。 男子像捉小鸡一样,拨开脚踏车便拎着许子臾站起。 当她回过神来时,她赫然发现自己竟已坐在一部轿车上,车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地快速往后退去。 她模模依旧在背在肩上的布背包,确定里面的物品都安好,没有在意外发生时掉了出去——虽然面包现在可能已经变成面饼,而饼干可能已经变成面粉…… “先……先生,我们……要去哪里?”这人好快的动作,是坏人吗?许子臾瞥瞥前座的司机,怀疑司机会不会是坏人的同伙?这时,火辣辣的痛楚开始侵袭她,她咬着下唇,将申吟忍住。 “按住!” 男子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径自拿出一条男用手帕紧压着她小腿上的伤口。 他的体温很高,一靠近她,她就能感受到他身体所散发的热气,令人觉得他的生命力极端蓬勃,与动作迟缓、体温偏低的她恰成对比。 许子臾照着他的话做了,也看见鲜红的血液迅速地染红手帕。她喃喃地说:“这条手帕……”面纸这么方便的年头,还有男人随身携带手帕?她感到有些意外。 两个陌生男人不晓得要将她载去哪里,她着实有些害怕。她以眼角余光打量车门上的控锁,考虑着她该不该在司机因转弯而减缓车速时跳车。 “什么?”男子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他伸手扯掉许子臾用来系马尾的发绳,在她小腿伤口上方束了一圈,试着为她止血。 他的动作很粗鲁,扯断了她好几根头发,令她头皮抽痛了一下。“这条手帕有没有擤过鼻涕?上面会不会有很多细菌?”这男人是担心她会失血过多而亡吗?但是如果她要被侵害了,那她先死掉是不是比较好一点,也比较不会活受罪?啊,好可怕!许子臾越想越害怕。 虽然她的外表呆呆的,举止也呆呆的,但不代表她真是个连基本脑力都没有的呆子。 前座驾车的司机忍不住爆出笑声。 男子不禁怒瞪许子臾一眼,“看表,十五分钟要松开止血带一次。” “我没有戴表。”许子臾扬扬手,表示双腕空无一物。她想证明她身上并没有多余财物可供人觊觎,虽然她看得出他光是一条手帕,就可能比她身上的所有衣物加起来还偿钱…… “按住!” 男子眼看鲜血又将流满她一腿,大掌猛地一压,紧紧盖住她覆在血帕下的伤口。他皱眉,再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着,他该不该担心这笨女人身上有无奇怪的传染性疾病? 若不是她小腿上的伤口血流得太猛、若不是她坐在地上被脚踏车压住的样子太无助、若不是她神情呆愣的模样不像会照料自己、若不是……当她张着大眼仰望着他时的样子实在该死的可爱,他才懒得发十世不曾发过的慈悲管她的死活! “绑了止血带,血不会流得太快的。”这点常识她还有。他的大掌覆在她的小腿上,衬得他的皮肤更显黝黑。许子臾奇异地稍感安心,这人应该是要送她就医的吧?她乐观但不确定地想。 危机意识稍稍自她心中解除,她便开始担心起那部被弃置在花店骑楼的脚踏车,虽然它很破、很旧,骑起来嘎嘎作响,车头实物篮和车尾乘座都只用铁丝缠住,可那也是她少少财产中的一大部分。 她不怎么害怕有人会偷她的破脚踏车,但希望收破铜烂铁的婆婆不会刚好经过花店骑楼…… 男子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有没有病?” “病?什么病?”许子臾以为他在骂她,心里有一点点不愉快。 “呆病。”司机插嘴。 “你闭嘴,专心开车!” 男子朝前座吼了一声,再回头对她解释他的问题,“经血液传染的疾病。”这是他截至目前为止音量最接近正常的一刻。 “感冒算不算?”起床的时候打了两个喷嚏,她怀疑自己有点感冒了。她明白了他的挂虑,决定原谅他的无礼,毕竟新世纪黑死病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哼。”十几年不知道感冒上身是什么感觉了,男子顿时安下心。 许子臾正想提醒男子,请他移开在她小腿上的手,她可以自己按住伤口,便听到他问前座的司机,“林隽,时间?” 他似乎想知道系住止血带已经过了多久时间。许子臾心想,这男人看起来大刺刺的,脾气又坏,却很心细呢! “老温,不用问了,我们已经到小柳家开的医院了。”林隽莞尔地道,利落地将车停住。 呵,他姓温?还是名字里有个“温”字?这和他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太搭调呀!许子臾心中偷笑。 再次拎着许子臾,温姓男子将她带进一间外观豪华的医院。 骋翁霖 “温老大,你一时大意失手,搞大小女孩的肚子啦?” 这句话让年轻斯文的医师被温姓男子在肚子上揍了一拳,他痛得抱着肚子低声哀叫,惹得数位年轻貌美的护士小姐纷纷皱眉表示心疼。 他有点后悔自己离开医院午休的动作不够快,才会被这温姓恶煞逮个正着。 “少罗嗦!”温姓男子以下巴努努坐在一旁椅子上的许子臾,说:“该缝、该补、该打针的,你就快动手。” “要缝补处女膜吗?哎呀!死老温你又打我!”他再度弯下腰抱住肚子。众美丽的护土小姐们又不约而同地将美目瞪向温姓男子。 “小柳,你再胡说八道,小心肋骨断掉!”他横眉竖目,活像个黑脸土匪。“我说温先生、桓老大呀,我这里是妇产科,我拿的是妇科医师执照。你拎着小女生一进门就要我缝、要我补,那我还能缝她哪里、补她哪里?”小柳立刻直起腰朝护士小姐们露出迷人的微笑,表示他刚刚只是做做样子,和好朋友开开玩笑而已——他肚皮再痛,也不会在拥护者面前毁了形象。 他随即以充满兴味的眼神瞥瞥许子臾,嘴里却向温桓问:“这位是?” “车祸肇事者。”温桓回道,指向许子臾按压着的小腿,“你瞎了,没看到她在流血吗?还问我要缝哪里、补哪里?” “老温,这里是妇产科,我是妇科医师……”小柳再度重申,不过当他听见温桓按压双手关节的噼啪声时,他立刻改口,“小伤我当然也能治啦!” 翁骋霖 “小妹妹,你成年了没有呀?”小柳戴着无菌手套边清洗着许子臾的伤口,边笑眯眯地问。 “成年了。”天生一张女圭女圭脸不是她的错,许子臾已十分习惯第一次碰面的人会提出的问题。 伤口很痛,但她明白柳医师已经尽量温柔了。 “叫什么名字呀?”小柳的表情和口气像个邻家拿糖请小朋友吃的大哥哥,只是镜片后的眼睛闪动的光芒满是兴味。 “不要说!” 只是很平常的对话,温桓却心慌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那个温吞女孩的名字,为了什么他不清楚,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没有必要知道她叫什么。 许子臾连看温桓一眼都没有,仅是垂眼注视着小柳处理她伤口的动作,嘴闭得紧紧的。 温桓的反应令小柳感到讶异,但他选择暂不多问,只是嘴巴上仍喃喃咕哝,“我总要建个病历吧……” “不用。”温桓绷着脸道。小柳抬头投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决定卖老友一个面子,然后才转向许子臾,“你的伤口需要缝合。” 许子臾点点头,没出声。 她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猜得到温桓的用意,他完全不愿让自己得知她的资料,但是,一般人的反应不会这么过度吧? “会痛要出声喔。”小柳替许子臾施打局部麻醉剂之后,便开始进行缝合的工作。 “嗯。”许子臾看着针线在自己皮肤上穿梭。她觉得医师为她打麻醉剂的时候还有痛的感觉,可是当开始缝合时,她皮肤上只剩下针线穿刺和拉扯感,有一点酸麻,老实说,视觉上的刺激比真正的痛觉还令人惊异。 “喂,你不害怕?”温桓看许子臾直盯着别人缝她的皮肉,既不哭泣也不颤抖,甚至还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好奇地问。 “会。”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医师的动作,病态地希望他别缝得太快。 “会你还看?”不惧血肉模糊场面的女人温桓不是没见过,但他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呆呆的瘦弱女孩,竟也颇好此道? “很有趣,不看好像有点可惜。”又不是天天能看见这种画面,而且还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怕归怕,还是禁不住好奇心。 小柳结束缝合的工作,在她手臂施打消炎及破伤风针时,她看着针头刺进自己皮肤的那一刻,嘴角弯起近乎微笑的弧度。她是不是有成为杀人狂的潜质呢?许子臾越想越觉得好笑。 温桓心中暗叫一声槽。 因为这个女孩微笑的侧脸似乎引起他的兴趣,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皱眉,感到些许懊恼。那就像是走下阶梯时没料到还有最后一阶,一脚踩空吓了一跳,心头怦怦直跳,一时难以平复。 他再度用力拧眉,想甩掉心头那种奇异感。 “喂,你可以联络到家人或朋友来接你回家吧?”温桓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有她存在的地方。 许子臾至此终于将眼光移向温桓。她的眼神有片刻迷茫,使她看来显得脆弱,温桓心头一震,几乎要收回刚说出口的话。 “可以。”许子臾回答的语气很坚定,打消了温桓原本想改口的提议。 骋需霖 “林隽,你该死的跑去哪里了?我在门口等了你五分钟!” 温桓一跨进车内,便是一阵破口大骂,像是要把他烦躁的情绪全发泄在林隽头上。 “还能去哪里?我临时找不到看起来像样的手工洗车店,只好去汽车精品店买去污剂,然后自己动手清理。”林隽无辜又无奈地回答,“刚刚那个小妹妹弄了我一车的血,不先做处理,等血迹透进椅垫怎么得了?我刚才是强忍住,才没将那个血流不止的小妹妹丢下车……”他叨叨念念还想继续发牢骚。 “车奴!” 温桓总是搞不懂林隽那种爱车成痴的喜好从何而来,不过是一种代步的机械,每天照三餐又擦又拭就算了,但林隽竟还会三不五时对一堆铁片说话,在他眼里,那简直是一种疯子才有的行径。 “老温……”林隽忽然发现了什么。 “嗯?”温桓没好气地应声,希望林隽别再罗嗦,那套应该对鬼车子付出爱心的大道理,他可受不了。 “那个小妹妹一拐一拐的,好像是要走去公车站牌那里等公车。我们要再度发挥童军精神吗?”林隽瞧许子臾的伤处包扎得干干净净的,应该不会再污染他的爱车,所以浮现出人性的光明面。 “不要!”温桓像是见到洪水猛兽,低声吼着,“快开车!” 不要就不要,他们今天也算已经日行一善了,但这家伙有必要这样慌张吗?林隽纳闷极了。“刚刚在小柳那儿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小女生咬了你吗?” “少罗嗦,快开车!” 再不离开,他就会克制不住自己再去管那个女孩的闲事。咬他?那倒还好,他担心的是别的事情。温桓索性闭上眼,不再看许子臾扶着公车站牌摇摇晃晃的可怜模样,只可惜他的视力优良,方才那一瞥,已看得仔仔细细,那一幕已清楚地印在他脑海里。 “你答应送给晓阳的花怎么办?那小表不许我们的助理代劳,指定非得我们亲手买不可,说什么那样才有诚意,那我们……再回刚刚那条花店街?”林隽与温桓既是姻亲,也是同事。 林隽心中打定主意,稍晚要拨个电话给小柳,问清楚温桓和那个小女生在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那条街才有花店,没别的地方可去?”温桓没好气的问。 他暗自决定,一年内绝对不再经过那条花店街,就算需要绕再远的路都一样,免得又看见那张呆呆的小脸…… 第二章 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漫画书? 非假日的下午,租书店来客不多,许子臾坐在柜台后的高脚椅上,翻开一本画风细致的漫画书,试图探索漫画的迷人所在。 努力地翻阅了两页之后,她放弃了,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清漫画格式的顺序,东一格、西一格,上一个对话圈、下一个对话圈,她实在找不到它们之间的连接点。简单的单幅漫画或是四格漫画,她还能依着次序看下去,但需要“灵性”体会情节的漫画,她硬是没法乐在其中。 今天的打工她迟到了,葳妮的朋友等着她来代班等得很火大,看见她出现在租书店门口时,脸可说臭得发绿,还好她提得出自己会迟到真是不得已的证据——裹着纱布的小腿,再加上好声好气的低头道歉,才换来对方稍霁的脸色。她松了口气,庆幸着这份每过一阵子就会出现的打工机会没有飞走。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 许子臾瞄一眼坐在沙发上看漫画的初中生,已经习惯他每隔几分钟便会突然冒出的笑声。刚开始,她还会被他突来的歇斯底里狂笑吓一跳,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她想,这个初中生会不会是跷课偷偷跑来租书店看漫画呢?过去几个钟头她不时望向店门外,街道上没有看见穿同款校服的学生,她便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 接近傍晚时分,天色逐渐暗下来,许子臾打开招牌灯的开关,再瞟了一眼依旧捧着漫画的初中生。 她心想,今天的生意真清淡呀!整个下午除了几位丢了还书就走的顾客,就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听着那个初中生突如其来的爆笑。她望望墙上的钟,计算着他已经看了几个钟头的漫画。 小心翼翼地自高脚椅上下来,许子臾左手捧着客人归还的一叠漫画,右手扶着书墙,一小步一小步地寻找着成套漫画的放置处。 视线扫过一排排的漫画,她心底不经意的浮现出中午的那场意外。 她小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是她撞到那个温先生后摔下车时伤的,还是她被他连车带人甩到骑楼下时伤的? 不过,无论如何,人家也是好心救她逃离呼啸的卡车轮下,所以就算是因他的粗鲁动作而受伤,也好过被卡车辗过去吧。 许子臾慢慢地走到一排书架与书架所围起的空间。 她想起,那位温先生生得黝黑,长得十分高大,穿着翻领的米色薄衬衫和大地色系卡其裤,他的裤子被她脚踏车上的铁丝勾破了一个大洞,他好像还受伤流血了,但她不太能确定,他裤管上的血迹其实会不会是她的呢? 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几乎已经忘了开车的林先生和替她治疗的柳医师两人的长相,却意外地牢牢记得温……寰?还是桓?他的名字是哪个字她不清楚,但她记得他有一双浓浓的眉、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的眼、直挺的鼻、薄却略宽的嘴唇……呵,虎背熊腰的他真像个衣冠楚楚的流氓呢! “啊,找到了。” 许子臾终于找到手里成套漫画的摆放处,她弯下腰想将书摆回书架上,但受伤的腿一时吃痛令她滑了一下,手里的书没拿稳散了一地,她也跌坐在地。 “好痛……” 一时之间她不晓得是腿伤比较痛,还是臀部比较痛。她一手撑地,一手揉着臀部,眼睛看着小腿上的纱布,她有些担心上头的缝线绷开了。 医师给了她三天份的止痛药,到租书店后她吃了一包,之后觉得有点昏沉沉的,也有点困倦想睡,使得原本动作就不快的她,行动更是迟缓。 她很高兴地发现纱布上没有沁出血液,表示她刚刚那一跤没扯裂伤口。当她伸手想扶着书架缓缓收腿站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人影向她走近,她以为是那个初中生过来看看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微笑地抬起头想感谢他的关心,却瞠大眼愣住了…… “你……” 温桓心里震惊的程度远远超过他的想像。他只不过是下班后替堂妹到租书店归还两本漫画,怎么也想不到竟又遇见那个让他心慌的女孩。 他好不容易才将话一口气问完,“你在这里工作?”话月兑口后,他立即后悔,他不该问她这句话,因为工作地点算是她私人资料的一部分,那也是他不愿得知的一部分。 “只有今天是。”许子臾仍坐在地上,仰着头问:“温先生,还要租书吗?” 她好笑地想,她怎么老是以坐在地上的姿态和他说话呢?这是今天里的第二次了。 许子臾总是以拉长音慢慢说的方式说话,这对温桓而言,竟有种无精打采和性感的韵味,她的声音让他颈项至背部的寒毛竖立起了来,脑海里还冒出数千个下流念头。 她想起一件事,又说:“柳医师没有向我收诊疗费,他说他会向你拿,那么我该付多少钱给你呢?啊,对了,还有你被我的脚踏车勾破的长裤,我也该负起赔偿的责任,那全部的费用是多少?我身上带的钱可能不够,你要不要留个联络电话或可以寄汇票的地址给我?我这两天到银行提了钱再……” “我是来还书的。”温桓打断她的音量稍赚大了些,他慌张地退后一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胆小表。 “书,我摆在柜台上。”接着,他转头大步离开租书店,迅速离去的背影显示出他像是落荒而逃。 翁雾需 温桓的个性之中有一部分非常执拗,对于喜欢的事物常常会一古脑的陷人其中。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性格上的特点。 他八岁的时候曾经沉迷于海泳,白天游、晚上游、假日游、非假日就跷课去游,不但和同伴一起游,一个人时也去游。父母担心他的安危,不许他一个小孩子自己去游泳,他就跳窗子偷偷去,晚上回家后父亲拿藤条鞭得他无处不是伤,隔天他仍趁家人不注意又跳窗子去海边游泳。 直到那年冬天海水特别寒冷,冻得他大病三个月寸步难行,差点送命,他才自我克制。 在饮食方面,温桓也吃过同样的苦头。他小时候曾嗜吃龙眼,白天吃、晚上吃、饭前饭后吃,有时甚至不吃饭也要吃,吃到嘴破喉咙痛还是吃,鼻血直流更是继续吃,母亲见状不肯再买龙眼回家,他便自己拿零用钱去买,零用钱花完了杀猪公扑满,扑满空了便想办法去打零工赚钱买龙眼,即使父亲抽他抽得藤条开花,他心里思思念念的还是想吃龙眼。 直到吃得身体上火高烧不退,在学校升旗典礼时频频昏倒,鼻血奔流不止,被同学嘲笑他是一只破病鸡。因为小学时期的他即已成长得高头大马,体育成绩更是全校之冠,同侪间的讪笑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污辱,才渐渐让他止住对龙眼的渴望。 虽然他依旧热爱海泳,依然嗜吃龙眼,但已懂得适可而止。 所幸,他的道德感并未扭曲,成长期间的执迷也都趋于对他自身没有太大坏处的事,随着年龄及智识的增长,读书、工作、交游、兴趣的发展,也都在合理且安全的范围之内。那种对某项事物蠢蠢欲动的执迷,早已经离他远去。 可是,那种即将陷入不可自拔境地的预感,竟又出现了! 温桓结束午休回到办公室之后,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文件翻来看去都是同一页,与林隽一同主持的会议也频频失常,他不断试图抵抗那种怪异感,总算在接近下班时间时得到平静。 在同一个工作场合的堂妹温晓阳今天生日,他与林隽原本约她晚上一起吃饭为她庆生,她却说男友已经在餐厅订妥烛光晚餐,而且还强调是两人的烛光晚餐,不欢迎他们两位去当电灯泡。 温桓的叔叔是她的父亲,林隽的阿姨是她的母亲,他们三人既是亲戚,也是一起长大的玩伴,长大后因所学、专长都相符,便共同组成一间公司让他们发挥所长。 因为中午已经收过堂哥、表哥送的香槟玫瑰了,所以她说只要帮她跑一趟租书店还书,就算帮了她大忙,也算是送她的生日礼物,因为她答应过租书店老板一定要将热门新书在今天归还。 温桓想起傍晚还在办公室时的景况—— “租书?租来还去的多麻烦,买下来不就得了?” 林隽已将外套搭在肩上,公事包也已提在手上。难得今日公事较少可以准时下班,他晚上的节目已计划妥当。 “浪费!”晓阳已有勤俭持家的心理准备,不过也只是心理准备而已。 “老温,你去?我去?”林隽问归问,却没有接过晓阳手上漫画的打算。 “你有事?”温桓也不想揽下这种麻烦琐事。 “和小柳约了吃饭。你也来吧!”林隽没忘记温桓中午时失常的表现,他实在好奇得要命,所以早早便敲定了和小柳的饭约,想一问究竟。 “小柳?”温桓微抿了抿嘴,他暂时不想和小柳碰面,因为那会使他想起那个怪女孩…… 懊死! 他心中暗骂一声,发现她的脸就像在眼前那样清晰。“不了,我今天想早点回去。” “桓哥,那就拜托你罗。”晓阳笑嘻嘻地将漫画书递给温桓,“书背贴纸上印有店址,谢啦。” 林隽嘴角一勾,浮出淡淡的诡笑,他将外套及公事包拿在一只手上,另一手搭着晓阳的肩,往办公室外走,嘴里轻快地说:“晓阳啊,表哥跟你说喔,你堂哥今天中午的时候……” “林隽!”温桓打住他的话,除了耳垂稍稍泛红之外,神情也有几分不自在。 分明有古怪! 温桓的表现加重了林隽的猜疑。他佯装不解地回头瞥了温桓一眼,将他红了耳朵的样子看进眼里,“有何贵干?” “少对晓阳胡说八道。” 温桓的态度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ok,不胡说八道。”林隽笑得邪门,又补上一句,“我据实以告。”他搭着晓阳的肩快步走进已开启的电梯门。 晓阳笑得温婉,耳朵竖得老高,等着听他的下文。 林隽的声音越来越远,“晓阳,你堂哥春心好像就要荡漾了……” “砰!” 温桓一掌拍在座车方向盘上,思绪自办公室那一幕拉回现下;他懊恼地低咒,生恐自己的心事就要被林隽说中了。 他举掌抹脸,用力得像要挤歪自己的鼻梁,视线却又忍不住望着不远处租书店的玻璃门。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由于车窗和玻璃门的阻碍,那个行动不便又迟缓的女孩身影看起来有些模糊,但仍可看出她已走到柜台后,将他放在柜台上的书输入电脑作归还处理。 之后她抬起头来望向店门外,略略偏着头,唇边挂着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整个人看来有种朦胧的美,让温桓的心跳漏了一拍。 逃吧! 还来得及,那女孩似乎并不固定在这里工作,也就是说,他仍不知道她的姓名,也不知道她惯常出没的地点,他只要立刻驾车离开,不去招惹她,没有管道得知她的资料,明日以后,她就会自他记忆中飘散无踪。 温桓扭动插在启动开关上的车钥匙,油门一踩,离开现场。 镑抬霖 “还好,脚踏车还在!” 结束打工后许子臾搭乘公车返家,特意在离家的前两站下车,然后缓缓地步行到白天发生意外的花店前,对于自己破旧的脚踏车还在原地感到欣喜不已。 她先是看看脚踏车歪斜的车头,以及垂挂在地的车链,然后抬头张望附近是否有脚踏车行,确认目标后,她从布背包里模出水瓶和止痛药。 “那个人好奇怪,”许子臾含了一口水,将药丸丢进嘴里顺水咽下,“为什么看到我,就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呢?”温桓的行径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许子臾推着脚踏车前进几步,测试自己对疼痛的耐受程度,继续喃喃自语,“害怕的人应该是我吧?”她认为自己是欠人债务的人,而温桓又一脸凶恶,若是高头大马的他发起狠来向她逼债,胆战心惊的应该是她才对。 回头望了一眼还在营业的花店,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时间还早,不能偷……呃,捡花。” 花店骑楼角落有几束状态不佳的花堆在一边,若是她上前向老板询问,老板一定说随便卖就好,可是她并不想花钱买啊,她是想等花店打烊,才偷偷拿走老板弃置的花回家…… “啊,对了,中午忘了把温先生掉在地上的花统统捡起来,那些玫瑰枝长蕾大,一定很贵,哎呀!真是可惜。”许子臾懊恼极了。 突然,她停下推动脚踏车的脚步,低头在布背包里一阵模索,拿出一条沾满干涸血迹的男用手帕,“手帕也忘了还他……”温桓的面貌在她脑子里浮现,她发觉自己其实挺欣赏他那种长相的。 她扁嘴想,他应该是不会想要了,嘻,赚到一条质料颇佳的手帕。 她好笑地又想,还好他们不是生长在古时候,不然哪,又是救命之恩,又是遗留巾帕的,岂由得她不以身相许? 夜风凉爽,许子臾沿着街边缓步行进,老旧的脚踏车无处不嘎啦嘎啦地作响,走到街与街的交界,脚踏车行清楚的招牌显示它已在不远处。 她体内的止痛药开始发挥它的效果,让不再疼痛的她心情益发愉悦起来。 她决定了。 修好脚踏车后,骑上车拐几条街,就能看见葳妮和伊雯工作的啤酒pub,偶尔探探她们的班,或许请她们偷渡点小菜让她填填肚子,打发一餐好抵销修脚踏车的费用也不错。 翁翁耪 “砰”的一声,好像炸弹爆炸一样。 温桓先将杯垫压住杯口,然后往桌上一撞,趁tequbomb气泡上升时一饮而尽。 这是男人本色。 回到住处后,他坐坐站站、走走停停,怎么也定不下心来,适巧林隽与小柳来电,再度吆喝他到一间啤酒pub聊聊,他思索片刻,觉得也好,所以此时的他已身处喧嚷的环境中。 他环顾左右,认为这类人声嘈杂的公众场所,不该是那个呆女孩会出现的地点,所以他感到安全。 啤酒pub似乎天天有人庆生,邻桌一伙人大声唱歌,大口喝酒,可是温桓的心反而得到宁静。 林隽左手夹着烟,右手执杯,眼睛盯着热裤短得露出半圆臀部的女服务生,嘴里朝温桓问道:“喂,老温,瞎眼的人都看得出你对那个小妹妹有点意思,你发什么神经,龟毛得像有人逼你吃带狂牛症病菌的牛小排似的。” “你是有点反常。”小柳拿着一瓣翠绿豆荚,将毛豆咬进嘴里嚼着,视线与林隽的落在同一个焦点上。他不善饮酒,通常也不饮酒,所以总是在酒聚后负责将其他人安全送回家门。 温桓不愿回应,任他们的话在心底发酵。 “八百年前就不是童子鸡了,还装清纯?你那个蠢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好笑,哈哈哈!”林隽挟着酒意笑得张狂。 小柳默默嚼着毛豆,心里开始读秒,料想林隽英挺的鼻子恐怕就要流血。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二十秒?三……三十秒! 不对劲! 小柳透过镜片,眼睛瞪得老大地看向温桓。 老温脸……脸红了? “咳咳……”小柳吓得喉咙里的毛豆呛进他的气管,咳得他拍胸顿足。不过,被食物呛到的惊慌远远不及他眼睛所看到的。 “老温你别吓我!”林隽也瞧见温桓的不对劲,吃惊的张大嘴,原本叼在嘴上的烟往下掉,“啊,我的亚曼尼!”他的当季新款休闲裤瞬时多了个焦印。 温桓叹了口气,更是把林隽和小柳吓坏了。 “都已是经探测到火星存在大气层的年代,老温你……你……”林隽吓得不轻,一句话结巴半天还说不齐全,“你……还来……一见钟情……这一套?” 温桓抢过他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个小妹妹顶多算是清秀可爱,她也……也不是长得多貌如天仙,前也不特别凸,后也不特别翘……”小柳斟酌着字眼,“暂且撇开外貌不谈,老温,你甚至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吧?” 桌面上已无任何含酒精成分的饮料,温桓只好开始啃起毛豆,依旧不发一语。 小柳和林隽相视一眼,脸上俱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因为他的表现证明了他们所言非虚。 “你有什么打算?”已被吓掉大半酒意的林隽干脆直问。 “没有打算。”温桓终于开口。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吧。”小柳的好奇心也被挑得老高。 温桓扫了两人一眼,顿了顿才回答,“就是没有任何打算的意思。” 他这时的心情说不清是极好或是极差,但若在平时,他一定会以一句“少罗嗦”吼回去。 林隽瞧出些端倪,试着问温桓,“宿命论?” “大概吧。”温桓耸肩,故作悠闲状,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他的肌肉有多紧绷。 “林隽?”小柳不懂他们是打什么哑谜。他是他们成年后才相识,进而意气相投的死党,因此并不清楚他们这对童年玩伴间的许多事。 林隽先投给他一抹暂且别问的眼神,然后转头追问温桓,“有缘自会聚首,无缘天涯不逢?” “嗯……”温桓垂眼盯着手里的毛豆荚,坦然承认道:“我傍晚又遇见过她一次,”他瞥了林隽一眼,“在租书店。” “那……”林隽眼神游移,温桓与小柳以为他又在注视刚刚那位热裤女郎,所以并不特别在意。“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第三次又不期而遇时,你就开始会有‘打算’了吗?” “或许。”温桓苦笑,心里却觉得绝对不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发生。 小柳的眼神也开始游移,注视的焦点仍和林隽相同。讶异过后,他喃喃地说:“果然无三不成礼……” 温桓浑身一僵,动也不敢动,他迅速地紧闭上双眼,声音里有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撼,“真的?” “真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回答。 第三章 许子臾慢条斯理地踏进一屋子震耳音乐之中,举起手朝吧台后正忙得手忙脚乱的葳妮挥一挥,不过葳妮仅是朝她一点头,随即转过头去将两杯巨无霸生啤酒摆在吧台上。葳妮以最直接的肢体动作告诉许子臾她很忙,没空招呼她。 相较于整个喧嚣的环境,许子臾就像个跑错摄影棚的演员一样,在快节奏的节目当中,突兀地上演着慢动作的镜头。 “洗手间前的屏风旁有张空板凳。”伊雯双手各举着数杯啤酒,几乎每根手指都勾着一个杯环,扭着着她包在热裤下的半果,迅速经过许子臾面前。 “喔。”许子臾依旧是慢条斯理应了一声,接着缓缓地朝屏风方向移动。 走了三步,伊雯又旋风似地双手举着收回的空杯经过她面前,“烤蔬菜好不好?”声音还在耳边,她人已到达距离许子臾有点距离的吧台边。 “好。”许子臾又移动了三步,发现伊雯再度捧着满是佐酒菜肴的托盘越过她,她刚好来得及说上一句,“谢谢。” 这里,永远不是个她可以胜任的工作地点。 许子臾终于走到屏风前的板凳边,板凳上赫然已摆了一只装满烤蔬菜的碟子。伊雯工作时的移动速度对于许子臾来说,简直就像光速。 她端起盘子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烤青椒放进嘴里,像只悠闲的山羊嚼着、嚼着。烤青椒的香气满溢在她口腔中,她不禁满足地叹息。 “咦?” 人影穿梭之间,许子臾怀疑自己看见几抹眼熟的身影,“那不是……温先生、柳医师,还有……呃……”努力回想了一下,她很快的记起那名驾车的男子叫什么,“林先生吗?” 她又叉起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考虑该不该趋前打声招呼,毕竟她还未和温桓商议好赔偿金额,以及交付款项的方式。 若不再遇上他,她可以开心地当作没发生过那件意外,可一旦碰上了,她内心里诚实的小天使,就会将贪便宜的小恶魔打败。 “啊,他们要离开了?” 她发现,面向着她的柳医师和林先生已经与她的视线对上,而且还对她扬起笑容致意,分明是记得她的,怎么离开的样子有些匆忙,好像逃难一样?温先生更是一直没朝她这个方向看过,让她觉得好奇怪。 她站起来,将盘子摆在板凳上,想要追上去问清楚赔偿的金额和方式,可是不过一会儿,她竟已看不见三个大男人的身影。 翁霖躲 “不是说……无三不成礼吗?”小柳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一脸铁青的温桓。 “不算,我刚才没看见她。”温桓犹在挣扎,他心头乱得像有几十捆毛线纠成一团,抽不出任何一条可供整理的线头。 “呵,自欺欺人。”驾驶座旁的林隽笑得有些可恶。 “老温,你到底在抵抗些什么?不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吗?”小柳缩回启动引擎的手,因为他看见温桓视为洪水猛兽的人已走出pub,正四处张望。 林隽也透过后视镜看见许子臾,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温桓。 提醒他,是朋友道义;不提醒他,可以观赏年度大戏。他实在为难极了呀! 温桓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在抵抗些什么。”原来,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失常并不容易。 “或许再见一面,说说话,仔细看看她,你就会发现她对你根本没有影响力,一切只是你庸人自扰。”小柳认为温桓的苦恼只不过是心魔作祟。 “如果相反呢?”温桓心中产生一丝丝动摇。小柳说得没错,他的行为的确已失去成熟男子的处事准则。 “相反也没什么不好,如果越谈越觉得她可爱,越看越觉得喜欢,就拿出你的看家本领,追啊!”林隽睁大眼道。这么简单的道理竟还想不通,真是蠢!不过他没将肚里的咕哝说出来。 “我再想想……”温桓又退却了。一向大刀阔斧的作风,牵扯上那个女孩,他的脑袋好像就不管用。 “想个屁!”林隽见不得几乎认识一辈子总是大刺刺的温桓现在这种温吞样,“她人就在距离我们车外十步远,要不要我下车去点住她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的等你想完?” “什么?十步远!”温桓立刻闭上眼,低声吼着,“小柳,快开车!”三十六计,先走再说。 “窝囊废!”林隽对温桓的行为嗤之以鼻。 “林隽你够种!”温桓紧闭着眼咬牙切齿。他盘算着,等一下要好好在林隽身上复习他跆拳道的实力。 小柳叹了口气,连他都想骂温桓一声窝囊废了。他边启动引擎边问:“要是下次真的又遇上?” 温桓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撞了一下,“不会那么巧!” “不会?好,我就等着看。”体内酒意勃发,林隽真想回身甩温桓两巴掌。 “我也等着看。”小柳终于也忍无可忍。 “你们……”温桓气归气,但身体的感觉告诉他小柳才刚开始驾车起步,想必还未离开停车的地点,所以眼睛仍不敢张开。 他心中怨叹,这两个家伙一定是想看他出糗,才会不断怂恿他。 “说真的,如果又不期而遇呢?”小柳再度追问。 “如果当真又不期而遇……”温桓眉心像打了十几个结,脸皱得比沙皮狗还皱,他咬牙从齿缝中进出一句,“那老子就认栽了!” 翁骋翁 好不容易向忙得不可开交的伊雯索来塑胶袋,许子臾将未吃完的烤蔬菜包起来,放进布背包里。时间已经不早,她该回家休息了。 慢吞吞地踩着脚踏车,她的心思总是绕着温桓打转,她有趣地想,若还有碰面的机会,她一定要弄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害怕的样子? 她又想到柳医师嘱咐过,她必须多休息,伤口切忌碰水,可自行换药,但记得不舒服得尽速就医,若无意外,五天后可拆线。 避过一位飙车的机车骑士,她的脚踏车靠着路边慢慢行进。 她想起一般药局应该都已打烊,而下个十字路口有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那里或许买得到无菌纱布和优碘。 于是她缓缓的向目标前进。 韶翁霖 “老温在磨蹭什么?进去买包烟比女人生孩子还久。”林隽不耐烦地朝便利商店内张望。 这跗近夜店密集,可供停车的地方不好找,但温桓恼起来烟瘾奇大,非得小柳在路旁临时停车,让他下车去买烟。 小柳侃侃回答,“那得视情况而定,其实有些妇女生产的时间并不长,甚至也有很快就……” “停!”林隽翻白眼,受不了这类妇产科话题,“我没兴趣听你的工作内容。” 小柳识趣的不再往下说,瞥了一眼商店内的情况,“里面顾客不少,那个店员的手脚又不快……” “咦?”林隽因闯入视线内的人影惊呼一声,“老温的劫数到了。” “哈!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小柳也看见那抹慢吞吞的身影,他笑逐颜开,连忙将引擎熄火,“走,咱们进去看热闹!” 翁翁抬 “叮咚!” 随着自动门的开启,接着而来的是店员职业性的语调,“欢迎光临!” “温先生?”许子臾感到惊讶,她又遇见温桓了。心里不知怎么地,有一股开心的情绪悄悄蔓延。 正在收银台前排队等候结帐的温桓,听见许子臾的声音,全身一颤,然后以极慢的速度转过头来。 “你……你到这里做什么?”他丝毫不觉自己的问题有多突兀。 许子臾微微愣住,但还是回答他的问题,“买纱布和优碘。”原来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她收拾着微微黯然的心情。 温桓的神经似乎绷断,几近歇斯底里地低吼,“你不回家躲起来睡觉永远别出门,还成天在外游荡,像什么话!”他的态度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是抱怨,更像是恼羞成怒。 “呃?” 许子臾眨眨眼,心想,这人若不是醉了,就是脑筋有问题,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她后退一步,打算回头拔腿就跑。 “你到底想怎样?” 话月兑口后,温桓就后悔了。他自觉从来没有这般失控过,自己竟然对一个女孩咆哮,他顿时产生歉疚感,残存的理智令他想揍自己一拳。 可是当他望着她细致的脸庞、充满困惑的黑瞳,以及在旁人看来无异,在他眼里却异常吸引人的曲线,他的心脏就卜通卜通一阵乱跳,跳得他脑充血,四肢无力。 “我只是想知道该怎么赔偿你……”许子臾悄悄地又往后退,感觉身后有人,她停住脚步,回头一看,竟是林隽与小柳。 她心里一惊。他们为什么要挡住她的退路?好可怕,他们果然是坏人。 店里其他顾客一时也吓呆了,怀疑是不是遇上抢劫,但仔细看又不大像,所以又纷纷发挥爱看热闹的天性,继续驻足观赏。 林隽和小柳更是屏息以待,不知温桓会如何回答。 温桓的眼睛充满血丝,他嗫嚅着没发出声音,但嘴巴一张一合地,确实是说了些什么。 “温先生,我……我听不见……” 许子臾看见温桓原本健康黝黑的脸色开始涨成猪肝紫,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像只流口水的恶狼死盯着羔羊…… 这里人这么多,他不会动粗吧?她不敢确定。 “以身相许!”温桓憋足气,终于大声吼出口。 温桓的声音虽然低沉,但现场所有的人皆被震得几乎耳鸣。 “呃?”他真的是精神病患,一定是杀人魔! 许子臾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劲地往林隽和小柳身旁钻,奔出门口就头也不回的往前跑,甚至不记得要骑上她的脚踏车。 “你别跑!” 温桓推开犹愣在当场的林隽和小柳,大步往外追。他好不容易终于愿意认命了,岂能让她跑掉?林隽和小柳无言地相视一眼,忽然有种他们竟和温桓是朋友的悲哀。 旁边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国中生对他的同学说:“他这样把得到马子,我头就剁下来送给他,啧!真是逊毙了。”大有温桓该来拜他为师之意。 所有人都默默同意国中生的话。 珠骋骀 许子臾不小心往前扑倒跌了一跤。但她没时间慌张喊痛,立刻爬起来顺着骑楼没命的跑,跑了两步,她撞到一旁停放的脚踏车,又滑了一跤,她再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跑。 她跑得很努力,可是在温桓眼中,她的动作简直比球赛转播时的慢动作重播画面还迟缓,他三步并作两步,不一会儿就已到她身后,揪住她的衣领。 “别跑了。”温桓低头看着她流满鲜血的小腿,再回头看看一路滴到他脚边的血滴,“你的伤口已经裂开了。” 许子臾被揪住衣领,像只被捉到的小鸡。 看见她这副可怜的模样,温桓好气又好笑,情绪反而镇定下来。他试着以温和的口气向她解释,“我刚才是一时慌张才胡说八道,其实我的意思是说,我想要追求你。”他恢复他直来直往的作风。 疯子! 这是最先闪过许子臾脑海的字眼,她偏头望了温桓一眼,表情满是不安,但她力持镇定地说:“可不可以请你放开手?” “啊,抱歉。”温桓收回大掌,视线停留在她小腿的伤处,“你又该接受治疗了。”温桓真的对她感到抱歉,他想,或许自己才是她的灾星。 许子臾后退两步,和温桓保持距离,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 她觉得温桓看来似乎带着善意,可是他浑身酒气又长得像坏人,让她很难对他放下戒心。 或许是一天的疲惫让她的眼睛下有着淡淡的暗影,加上不安的情绪,使她整个人有种遇风即倒的纤弱感,勾起他的保护欲。 温桓望着她垂着头的模样,差点看呆了。 “我……送你去医院?”他问得有些小心,怕被她拒绝。 相较于未确定自己该如何做之前的惶惑,他现在已笃定许多,毕竟有了头绪,就有了行动的方向。 许子臾有些头晕目眩,脚下跟着微晃了一下,她伸手一抓,握住了一只早已等待着她的坚实手臂。她知道,自己累了一天,又受伤失血,若她全然没有任何不适的状况才奇怪。 “嗯,麻烦你。”她似乎已别无选择。 她想,依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跑不动也逃不掉,他若真是坏人,她又能如何?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向温桓寻求保证的话,“希望你不是坏人……” 豁骋韶 一行人驱车前往已休诊的柳氏妇产科医院,小柳再度替许子臾缝合伤口后,在温桓挤眉弄眼的明显“暗示”下,便请许子臾在病历表上填写个人资料。 药剂师已下班,小柳只好自行替许子臾填装药布及药剂,好让她带回去。温桓死缠烂打地跟在小柳身后,就是为了想偷瞄一眼许子臾病历上的联络资料。 “基于医护人员的职业道德,不行。”小柳斩钉截铁地拒绝。 “看一眼就好?”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温桓有信心能在五秒内将许子臾的个人资料刻在脑子里。 “想撤销我的医师执照、践踏我的医师道德?休想!”小柳坚持他不容任何人改变的原则。 “我甚至连她的姓名都还不知道,就当卖我个面子吧。”温桓性格刚硬,但偏就是遇上能让他变得软弱的许子臾。 “你那张烂脸,撕下来都不能当壁纸,我要来做啥?”小柳强忍住笑,故作一脸正经。他此时不整温桓更待何时?“不知道名字不会自己去问?” “我怕她不肯告诉我……”温桓说得委屈。 “哈!”看到温桓卑微的表情,小柳心头暗叫一声爽! 温桓立刻将好声好气收拾得一干二净,恢复狰狞本色,“软的不行,那我就……”他缓缓地逼近小柳。 小柳先声夺人轻咳了一声,稍稍提高音量往门诊室喊:“许小姐。”接着便快步走向门诊室。许小姐?原来她姓许…… 温桓瞪了小柳的后脑勺一眼,决定暂时原谅他刚才的恶行。 他很快的跟过去。 “里面有更换的药和纱布。”小柳将一大包药袋递给许子臾,嘱咐道:“千万记得别再扯裂伤口,你已经比先前的六针又再多缝六针了。” 其实女孩子受伤就怕留下难看的疤,下缝针时谨慎仔细,伤口愈合后疤痕才较不明显。多数女孩都怕那种针线在血肉上穿刺的画面,还好许子臾在治疗的过程中吭都不吭一声,他不必分心安抚她。 “谢谢柳医师。”许子臾将药袋收进她斜背的布背包里,抬头对小柳扬起一抹感激的微笑。 好可爱!温桓微微眯起眼看着她,陶醉在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情境中。 许子臾又伸手进背包里探索,然后模出一个小钱包。她看向小柳,“柳医师,诊疗费用是多少?” 她有点尴尬,有点不知所措,故意忽略温桓投注在身上的温热视线。他说要追求她的那句话,她没忘…… “不用了。”小柳笑得和蔼,心里却想,所有医疗费用加上他的加班费,他会连本外带十成利向温桓索讨回来。 “啊,这怎么行……’嘴里客套着,许子臾倒是将小钱包收回背包里。她真高兴,自己遇上的都是好人。 “小柳,你今晚没喝酒,那就麻烦你送子臾回家。”林隽投给温桓一抹带着胜利的微笑。 子臾?林隽这死小子已经把她的名字套出来了,还叫得那么亲热!温桓肚子里一阵咒骂。 不过,他总算知道了许子臾的姓名。 “当然。”小柳发挥良好的绅士风范,弯着手臂等待许子臾搭上,体贴地说:“先到便利商店载你的脚踏车,再送你回家?” “柳医师,你真是好人!”许子臾原本还发愁,不知该怎么回去,没想到柳医师竟提出这么体贴的帮助。 “小柳,你不是说你明天一早排了好几台刀,今天不能太晚上床休息吗?”温桓的意思是,若是小柳不早点休息,他很乐意以铁拳提供帮助。 林隽不知死活地泼他冷水,“今晚只有小柳没喝酒,所以只有他能安全的送子臾回家。”他和小柳交换一个狡猾的眼神。 他们对于温桓这份难得的感情事件,既想整他又想帮他;对他的失常看不过去,但也可怜他,决定推他一把。 温桓冷静地见招拆招,“有一种交通工具非常便利,那就是计、程、车!”在他复仇的清单上,林隽的大名下又被添上一笔。 第四章 温桓从计程车的后车箱把脚踏车搬下来,并在公寓设置的脚踏车停车位停放妥当。 站在中庭大门前,许子臾说:“温先生,谢谢你,再……” “我送你进家门。”温桓托住她的手肘道。 “不用麻烦了,谢谢你,再……” 温桓瞥了一眼废置的管理亭,“现在这么晚了,电梯里有没有躲着坏人都不知道,还是让我送你比较好。”他不肯让她将“再见”完整的说出口。 “这公寓没有电梯……”她觉得他还比较像坏人,但她厚道地没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那我更是得送你,楼梯间的阴暗处很危险。”他努力地说服着她。 “呃,这……”许子臾望着温桓友善的咧开嘴笑露出白牙,不好意思再拒绝,“好吧,谢谢。”真糟糕,他好像是个挺会磨的人… 温桓托着许子臾的手肘,慢步穿越没种植什么花草的小小中庭。他问:“你住几楼?”建筑虽然不新颖,但位于巷内的环境倒是很幽静。 “五楼。”她指指b栋的人口,示意他行进的方向,“因为是旧建筑,当初建设公司的设计是楼中楼,所以其实要爬六层楼高的阶梯。”电梯大楼的租金就不可能像她和室友们合租的单位那么便宜了。 “你受伤了,那我……” 抱你?背你?他衡量着自己若说出想对她提供的帮助会不会太唐突。不过,他当然最期盼一亲芳泽的愿望能够实现。 许子臾摇摇头,“我会慢慢走,不会再扯开伤口的。”话里拐着弯,她客气地拒绝了。 “那我帮你拿背包。”他着实懊恼失去与佳人贴近的大好机会。 “不……”望见他一脸期盼,许子臾再度投降,只好将布背包递给他,“谢谢。” “不客气。”温桓笑得灿烂。 需曹藉 温桓深吐了几口气,气息便已平稳。 “不好意思,我性子比较急。”他冲着许子臾笑笑,还为适才臂弯里的幸福感到晕陶陶的,脸上的笑容柔和了他粗犷的线条;她很瘦,腰肢却软软的,在外一整天了,身上竟然还是香的……温桓简直已被许子臾迷得昏头转向。 “啊?呃……哦……是我该说谢谢。”许子臾怀疑起温桓的职业,如果不是捆工就大概是搬家工人。在她慢吞吞地爬十级阶梯后,他就按捺不住地低低说声“失礼”,便揽着她的腰,三步并作两步地一口气爬上五楼。 男性的力量和体温,令她感到一股陌生的震撼,她不太自在地微微退一步,并再度向他道谢及道别,“温先生,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再……” “我想借个方便。” 这理由太蹩脚了吧! 许子臾瞪大眼,猜测自己是惹上了什么缠人精。怎么会这样?她连话都没对他多说过啊! “那个……巷子出去右转,两条街口那里有个加油站……”这意思很明显了吧?许子臾视线移向温桓大掌捏紧的布背包。希望他能干脆地还给她。 “忍不了那么久,不好竟思,得打扰了。”温桓故意假装笑得腼腆,他知道当他摆出这种表情时,会给人一种他很老实的假象,商场上许多老奸巨猾的家伙都曾吃过他这个闷亏。 “你怎么可以这样……利用女孩子的同情心。”天哪,他对她到底有什么企图?她该不会是明天头条社会新闻的主角吧? “我是真的急。”他睁着眼,瞎话仍是照说。 许子臾蹙眉,思索了片刻,才嗫嚅地说:“那……我不关大门喔。” “当然。”温桓回答得极快。 “我就站在大门边等你。”若是稍有不对劲,她至少还有大声喊救命的机会。 “ok。”他回答时的表情十分雀跃。 薪霖翁 “你把酱菜摆在浴室里?”温桓从浴室出来后,有些讶异地问。 “啊?酱菜……” 许子臾被问得有些愣住,她偏头想了想浴室内有些什么会被误认为酱菜,然后她想起来了,但一时很难将正确的答案说出来。“那个……呃……那个是……” “要不要我帮你提出来放到厨房?”没有等许子臾回答,温桓又转身走进浴室。 他打量过了,浴室里的盥洗用品东放一堆、西摆一堆,分明是不同的使用者所拥有的。况且,他方才在客厅张望了一下,家具简单得不像是个住家,倒比较像是个几个学生合住的宿舍。 “不用了,温先生……”许子臾轻喊,没听见他应声,便知道他一定没听见她喊他,可是她又不想离开她认为安全的阳台。 “唔,你忘了关门。”大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接着便是关上大门的声响。 许子臾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回头招呼,“大牛,你回来了。” “嗯。”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径自在阳台上月兑鞋,越过她推开纱门后又问了句,“朋友?”他已看见温桓的存在。 许子臾朝屋里看了看提着水桶站在裕室前的温桓,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大牛,“嗯。”她其实还未将温桓视为朋友呀! 大牛回来了,让她较有安全感,虽然大牛平时总是很冷漠,非必要也不多和她说话。 大牛是葳妮和伊雯的朋友,而她是最后住进这个屋子的人,所以她其实与不常在家、话也少的大牛算不上熟悉。 早先她还不习惯大牛的怪异脾性时,曾胡思乱想过大牛会不会是某某计程车之狼,但她很快地就将那个可笑的念头甩掉了。 “喔。”大牛没再说什么,直接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温桓的脸色有点僵硬,纵然他已猜测到许子臾可能是与人共赁而居,可是他没想到她的室友里竟有男性。他的心里里酸酸涩涩的,也不晓得该不该开口说话。 许子臾走进屋内,来到温桓面前,“那个……”她指指他手上提着的水桶,“给我吧。” 温桓不语地将水桶交给她,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时,心不禁猛然跳了一下。 她将水桶提回浴室内,摆回三个月来一直都在的位置。 “那桶不是酱菜吧?”他提起桶子时就怀疑了,现在刚好可以拿来当解开尴尬的开场白。他看见许子臾轻轻点头,而且还微微脸红,禁不住好奇,他又问:“那是什么?” “呃……那个……那个桶子是我室友的……”许子臾有些莫可奈何,为伊雯的那桶衣服难为情。 “衣服?”能将衣服泡得让人一看之下以为是酱菜,了不起! “嗯……”她小小声地回答,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们没有洗衣机,衣服向来是各洗各的,她都在家手洗自己的衣物,大牛、葳妮、伊雯则是拿去自助洗衣店里用洗衣机洗,只是,伊雯有时候心血来潮,会立下宏愿要省钱自己洗,可是常泡着、泡着,就泡了不知多久。 温桓立即做最坏的联想。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问,可他就是忍不住,“是刚刚那位进门的先生的?”他的口吻酸溜溜的。 “大牛?不,是伊雯的。” 伊雯?女的?阿弥陀佛!哈里路亚! 她还有一个女室友,他或许还有一点希望! 温桓一扫颓靡的脸色,笑逐颜开地说:“原来你们是三个人合住。” “呃……”许子臾忽然觉得自己对他说得太多了,决定就让他这么认为。 大门又响起被开启的声响,一道女声传来,“小鱼?你还没睡吧?” “葳妮?”许子臾认出她的声音,“我刚回来。” “快来帮我到楼下搬……咦?有男人!” 葳妮未推开纱门就看见温桓,接着又喊:“你有男人在,太好了!”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话听在许子臾耳里有多么暧昧。 葳妮?不是伊雯? 愠桓也觉得太好了,他想,原来许子臾还有一位女室友,而且他更是喜欢极了“你有男人在”这句话。 “今天农历初二,我把店里拜拜用的罐头、泡面什么的都搬回来了。” 葳妮站在纱门旁向温桓招招手,“你是小鱼的朋友?来来来,快帮我个忙,把还堆在楼下的东西都搬上来。” 翁需翁 “时间很晚了……”许子臾第三次提醒着相谈甚欢的葳妮和温桓。 她不断地想逐客,葳妮却不停地留客。 其实,让温桓留下喝杯茶也没什么,但是她很难不感到别扭,因为葳妮与温桓的谈话内容一直绕在她身上转。 葳妮的直言直语,让他完全清楚了他们这屋子里有哪些成员,也知道各个成员的工作地点和生活方式,特别是许子臾的。 他甚至还知道了她的出生地点、求学过程等等,许多该了解的和不该了解的事,他都已经全了解了。 许子臾突然很想拿东西敲破葳妮的头。她为自己兴起这样的念头叹了一声,她从来就不是个崇尚暴力的人啊! 她明白温桓对她有意思,只是那太突然了,突然得让她不知所措。 “小鱼,你累了吧?黑眼圈都跑出来了。”葳妮看了许子臾一眼,忽然发现她很憔悴,“对喔,我都忘了你白天出意外受伤,该早点休息的。”她拍拍额头,暗骂自己的粗神经。 许子臾点点头,已疲累得差点睁不开眼。 温桓也觉得今天该到此为止了,他需要回去独处,好让情绪沉淀一番。不知明日一觉醒来,许子臾在他脑里的影像是否依旧清晰?撑着所剩不多的体力,许子臾送温桓到门口。 “你好好休息。”愠桓其实是依依不舍的。 “嗯。”许子臾点头,但分不清是应允还是打瞌睡。 “过几天我来接你去小柳那里拆线。” 她没有余力反对,又点了一次头。 “快去休息吧,再见。”温桓微笑,主动地退出大门后将门带上。 涝抬抬 梳洗过后,许子臾躺在床上闭着眼,想起她后来没再向温桓提起赔偿的问题。她认为她应该问,但她不敢问,因为她怕他又说什么要她以身相许那种奇怪的话。 她喜欢平静的生活,也习惯得过且过的日子,当温桓像一阵旋风一样出现在她面前,之后说了些扰乱她思绪的话,让她觉得她生活的步调似乎也被扰乱了。 扰乱?她觉得生活被扰乱了? 啊,原来她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 “真糟糕……”她眉心微微蹙起,喃喃自语道。 不该来的,毋需去想;该来的,如何也抵挡不住。当内心出现不寻常的波动时,她通常是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 好累的一天,嗯,睡吧…… 她不再想下去,很快的沉人梦乡。 骋翁翁 温桓认为自己是真的完蛋了! 当他才关上许子臾家的大门,竟已开始想念她。 他想念她弯弯的眉、朦胧的眼、娇俏的鼻、粉女敕的唇,更想念她仰起头看着他时的模样、微偏着头纳闷时的神情、笨拙却可爱的跑步姿势,还有常惹得他心头犯痒的慵懒音调……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招来计程车,迷迷糊糊地返抵家门,迷迷糊糊地洗澡刷牙,迷迷糊糊地将自己抛在床上,也迷迷糊糊地继续想念着她。 这股强大的执迷感,令他不由得有些害怕。 他惴惴不安地想,要是他每次见到她都被她吸引一次,那他的余生不就得没完没了的天天处于不可自拔的状态中? 他习惯性地举掌抹抹脸,自言自语道:“或许就像小柳所说的,我只是一时被她迷惑罢了,只要和她多见几次面,多讲几句话,就能拨开那层障眼迷雾,还我一个正常的脑袋。” 放下手掌,温桓直盯着天花板,“不过,对象是她的话嘛……”他又想起她总是慢慢的、淡淡的、懒懒的一言一行,“其实,不可自拔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嘿嘿……”他咧嘴笑得傻气。 “睡吧,说不定明天醒来就都痊愈了。” 温桓将许子臾对他的影响视为一种病,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一种无药可医的重症…… 抬抬霖 穷日子不是每个人都能过的,至少得具备几个条件:不特别挑食、不特别爱漂亮、不特别讲究居住品质、不特别容易生病,也就是说,需要有健康的身体、强健的体魄,来抵抗营养不均衡所导致的种种小疾病。 许子臾自认具备了足以应付贫穷的几个条件,但意外引发的肢体创伤,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她一觉醒来,感到异常的饥饿,她想,原因应该是小腿受伤后失血过多,而她又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所引起的。 想起屋里有葳妮昨晚带回来的泡面及罐头,她庆幸着自己不需要拖着痛腿下楼觅食,然后再拖着痛腿爬回五楼。 这几天,三餐就靠泡面和罐头来打发吧。她如是打算。 许子臾踱到客厅,看看纱门边的室内拖鞋。伊雯、葳妮的拖鞋不在,大牛的在,表示她们还在房里,而大牛已经出门了。 趁着烧开水的空档,她进浴室盥洗,刷牙时不经意地想起,昨天有个人闯进属于她和室友们所拥有的这个空间,或者,也闯进了她心里的某一处空间?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抽痛,她皱皱眉,疑惑为什么伤口会在受伤的第二天显得更痛? 伤口一痛,她脑海里原本朦胧的记忆立即转为清晰,温桓昨天离开前对她说了什么?他会来接她去柳医师那里拆线,而她……答应他了? “哎呀,真是失策,不该答应他的。” 她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嘀咕,唇角却背叛她似的微微向上弯起。 镣貉翁 无论前一晚多么晚人眠,温桓总是很早就起床,并准时进入公司办公室。他通常在上午与工作团队就工作企划作讨论,下午则和客户进行沟通。 温桓眼下的淡影告诉旁人他昨晚明显缺乏睡眠,可是他却神采奕奕,引得林隽和晓阳不时偷偷观察着他。 林隽几度忍不住开口询问,但都只换来温桓神秘的笑容。 他将昨晚温桓与许子臾之间发生的事对晓阳加油添醋一番。 “该不会昨晚就把人家给吞了吧?”林隽怀疑道。 “不会吧?那太离谱了,桓哥不是那种人。”她摇头表示不信。他的原则,身为堂妹的她向来清楚得很。 “嗟!你懂什么?”林隽佯装邪恶的狞笑,故意说温桓的坏话,“你都没看见后来老温盯着她时,那恶虎扑羊的意图说有多明显就有多明显。” “桓哥威严又多金,通常都是女人扑他吧?”晓阳想起几次晚宴时的盛况,通常以温桓女伴身份出席的她,不时遭受许多怨毒的白眼。 “你有没有搞错!”林隽心有不甘,大声疾呼,“众名媛淑女们扑的是我!”他对自己的魅力可是极具信心。 “是是是,隽哥也有很多女人扑。”晓阳笑着说。 在众名媛口耳相传中,与素来低调的温桓相较,林隽花丛浪子之名的确非常响亮。 “林隽,你得口蹄疫了?”温桓经过晓阳的办公桌前,听到他们的谈话,不禁戏谑林隽两句,“要被扑杀时不用通知我,我不想看你的死相。” “去你的,”林隽岂容自己在口头上吃亏,“你才得猪瘟!” 晓阳乘机开口问:“桓哥,对那位许小姐,你有什么打算?”她实在好奇温桓昨日失常的原因。 “我有什么打算……”温桓咧嘴一笑,表情十分开心。 “发春的男人看起来真恶心。”林隽歪嘴斜眼地奚落道。 “隽哥你别打岔啦!”晓阳拉开抽屉拿出镜子递给林隽,让他一看见镜中的自己,吓得连忙恢复俊美的五官。 面对晓阳的询问,温桓依旧不语,笑得神秘。 第五章 “就像冒着很可怕的危险……”伊雯唏哩呼噜的吃进一大口泡面,边嚼边说:“长得美是如此大的力量,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其他的女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对你欲除之而后快。” “嘶”地一声,她将面碗捧近嘴边呷了口汤。 许子臾也吃着泡面,眼睛盯着伊雯滴在桌上的汤汁。 “小鱼你看,”伊雯朝她侧过脸扬扬下巴,将左耳上的新款耳饰摇晃得闪亮,“还可以吧?” “很漂亮。”许子臾明白,伊雯绝不是想听她回答“还可以”。 “这一款‘星光’系列,听说是纽约目前最流行的,还有手环、戒指、项链呢!”伊雯很满意她的回答,“台湾现在缺货,不过小冰已经向纽约的珠宝公司预约,过几天就会快递来台送到我面前。唉!其实我比较想要的是‘云雾幻境’那个系列,我想叫他下次买给我……” 看来,她已将小冰手到擒来,甚至还打败了觊觎小冰的其他对手。许子臾根据以往的经验,解读出她话里的含意。 “早——”葳妮级着拖鞋,走出房门觅食。 她搔搔头,打了个呵欠,“又吃泡面?连吃三天了,还不腻啊?我现在光是闻到泡面的味道就想吐。”她们口中所谓的“早”,非关清晨或下午,而是视谁比较晚起床而定。 “我今天排休假,小冰晚上请我吃大餐,先随便吃,垫垫肚子。”伊雯随手一抛,将泡面空碗丢进垃圾桶里。 “哈,怕面对大餐时狼吞虎咽,破坏形象对吧!”葳妮打开冰箱,发现空无一物,只好到处翻找着橱柜,看还有没有饼干或其他存粮。 “嗯哼。”伊雯被说中心事,倒也不置可否。 “伊雯,那是可回收垃圾,你丢错垃圾桶了。”许子臾注意到这一点。 “喔,sorry。”伊雯耸肩,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却也没将面碗拾起来丢到正确的垃圾桶内。 许子臾叹息,像个老妈子似的替她将垃圾做好分类。 葳妮终于找到一袋不知道制造日期的陈年饼干,走到桌边坐下,想起什么似的问:“小鱼,你的腿伤还好吧?” “还好。” “阿美要和男朋友出去玩,想找你帮她代班,就是上次你代过一个礼拜班的面包店。你去不去?” 许子臾点点头,很开心地说:“好啊,什么时候?” 她想,那间面包店的老板人不错,会将快过保存期限的面包让她带回家。啊,终于可以换换口味,吃点泡面以外的食物了。而且,她昨天下楼倒垃圾时,发现小腿上的伤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疼痛了,去打工应该没问题。 “今天晚上开始,两天晚班。”见许子臾表示可以,葳妮便说:“那我打电话告诉阿美。”接着拿起话筒拨号。 葳妮交游广阔,许多代班的机会都是她帮许子臾问来的。 “唉,小鱼啊!”伊雯唤了许子臾一声,声音里满是促狭。 “嗯?”许子臾将桌面收拾妥当,顺手拿来抹布将伊雯滴落的汤汁拭去。 她不想再冒险了,上回她很好奇伊雯对于环境的耐脏能力,所以刻意不去整理伊雯用餐过后的桌面,结果,她不得不投降。 罢产生的污垢顺手擦擦就干净,但若是超过一个月以上的“成绩”,便得挽起袖子辛苦的拼命刷洗了。 “嘻嘻,听葳妮说有人想‘钓鱼’喔!”伊雯上下打量着她,认为她的春天终于就要来临了。 她手一松,抹布掉在地上,她连忙弯下腰去捡。温桓黑白分明的眼浮现在眼前,她的心脏不规律的多跳了几下。 “捡一条抹布用不着那么久的时间吧?”伊雯看许子臾久久不肯抬起头,笑着调侃道。 “我去洗抹布……”许子臾终于直起身,满脸通红的走向厨房。 一会儿后,葳妮挂上电话,挤眉弄眼的也跟着起哄,朝厨房的方向喊:“洗一条抹布,也用不着花那么多时间吧?” “你们……”许子臾洗净手,不得不被催回客厅坐下。 “三天了耶!‘钓客’怎么都没再来撒鱼饵?”葳妮啃着饼干,纳闷的问。 许子臾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伊雯以爱情大师的姿态说:“可能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喔。” “这‘钓客’不担心鱼被别人钓走吗?”葳妮对温桓的表现有些不满,“好歹也送个花,还是打个电话来关心一下嘛!” “花?”伊雯突然想起,“这几天我回来时,看到门口摆着一大束花,我就拿回房里去了,难道那不是小冰送来给我的?” 她这几天因为清晨下班后都和小冰去约会,所以日上三竿时才返家睡觉。她还奇怪今天早上回家时怎么没有花。 “什么!”葳妮一脸受不了地说:“小冰和你约完会,不都送你回到我们家楼下吗?那他哪可能有工夫比你先到家门一步摆花啊!” “对喔……”伊雯瞥了许子臾一眼,不好意思的说:“那些花应该是‘钓客’送小鱼的,我到楼上去拿来还你。”她的房间位在屋子里的楼中楼。 许子臾笑着摇头,“别忙了,不一定是送我的。”对于伊雯和葳妮将温桓称呼为“钓客”,她实在感到啼笑皆非。 “那电话呢?我把我们家的电话号码告诉‘钓客’了,他有打来吗?我和伊雯晚上都不在,他可以打电话来找你聊天呀。”葳妮好奇地问。 “葳妮,你不提我都忘了怪你,你那天竟然还告诉他,你们晚上都不在家。”许子臾好气又好笑,“那不是摆明了我只有一个人在家,如果他是坏人,晚上再上门比较好下手?” 他们家中女性成员占多数,岂能不特别当心居家安全? “哎呀,我一时疏忽了嘛!”葳妮尴尬地申辩,“而且我也只告诉他能打电话来找你聊天,并没有说他可以跑来呀。反正他要是真的来了,你别开门让他进来不就得了?” 她接着追问,“他有没有打电话来?” “我不知道。”许子臾回答得很小声。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怎么会不知道?”伊雯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 “电话有响,但我没接,所以我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为什么不接电话?”伊雯问。 “对啊,为什么不接?”葳妮也问。 许子臾呐呐地解释,“前两天我腿伤比较痛,而且我的动作又慢,从房间走到客厅要花很多时间,电话响个七、八声没人接听,对方可能就以为没人在家吧。” 她不敢说其实是她有一点害怕接到温桓的电话。每当电话铃声响起,她就会考虑到底该不该接,等考虑妥当了,铃声也停了。 “葳妮说‘钓客’虽然高头大马的有点吓人,但长像粗犷端正,很有男子气概,穿着既上等,谈吐也不俗,葳妮还直夸他是好货色喔!”伊雯习惯性见猎心喜,将小冰暂挤到脑海的某个角落,“下次要是电话又响,你就接吧,约出来大家吃吃饭,让我也替你评鉴一下。”虽有了游轮,再踏艘游艇也不错。 葳妮对伊雯说得这么详细?许子臾无奈地笑了。不过,她也无法否认葳妮将温桓形容得极为适当。 “伊雯,你该不会想染指‘钓客’吧?”葳妮看出她的打算,“别忘了,‘钓客’想钓的是‘鱼’,可不是想吃‘德国猪脚’!” 伊雯浑身上下凹凸有致,充满女性魅力,所以葳妮常取笑她是pub里最受欢迎的莱肴,德国猪脚。 “哼!”伊雯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是好心想帮小鱼看看货色,竟被你当成了驴肝肺。” “嘻嘻!”葳妮也不硬拆伊雯的台,转移话题提醒她,“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快去梳妆打扮,好花枝招展的和小冰享用大餐?” 她和许子臾对于伊雯的名言都记得极为清楚——哪怕回家时已是残花败柳,但出门时绝对要花枝招展! 船霖翁 温桓过去三天,总在上午从繁忙的公事中开小差到花店报到——那间让他第一次遇见许子臾,曾打算一年内不再经过,距离她住处不算远的花店。 为什么会特别选择那间花店,他也不知道,或许是他觉得有可能在那里再度遇见许子臾吧。 他对花草并没有特别的喜好或研究,更别说知道花草植物所代表的意义了。通常是他问过花店老板哪些花是当天进货,而他也看得顺眼觉得漂亮的,就二话不说买上一大把。 一天,当他指着一桶白菊花对老板说要买下时,老板问他是不是要去扫墓,如果是的话,要不要顺便带一把剑兰?可以算他便宜一点。 温桓深呼吸了几次,才忍住不对老板发脾气,改买其他种类的花朵。 亲自连送三天的花,他没有伸手按门铃,仅是将花束摆放在许子臾家门口。 他知道她人就在屋子里,因为在上楼前,他会到停车处看看她的脚踏车在不在,顺便替脚踏车调整煞车紧度,并将固定车篮的铁丝重缠一遍以免刺伤人,甚至有一天还带了润滑油替齿轮上油。 他不是没有按下门铃的冲动,只是他觉得那样做的话或许会造成她的困扰,她该充分的休息,也该得到适应他存在的准备时间。 每当隔天送上新的花束时,看见昨天的花已不在原地,他便幻想她已将花束捧在手里,愉快的嗅闻花香的情景,想着、想着,他就会傻傻地感到满足。 今天公司里的事情忙得让他抽不开身,所以他无法在早上花正新鲜的时候到花店去,只好在下午结束繁忙的工作后,心急地直奔花店,然后前往许子臾的家。 抬抬抬 傍晚,大牛不在家,伊雯出门约会,葳妮去上班,许子臾将布背包斜背在身上,准备到面包店打工。 她穿好布鞋打开门,赫然看到一个人俯蹲在眼前,欲将花束摆在地上。 许子臾没有开口说话,等待他将脸抬起来,虽然她已经知道蹲在她家门前的那个人是谁。 温桓的目光开始缓缓往上移,看见一双素面白布鞋、洗得泛白的直筒牛仔裤、熟悉的布背包斜在腰侧、淡蓝色衬衫塞在窄窄的裤腰内、美丽的胸前曲线、领口内细白的颈项、尖尖的小巧下巴、粉红色的甜甜嘴唇、微微翘起的鼻子,最后是正看着他的沉静眼瞳。 “嗨!”他笑开一口白牙。 他没想到她会正巧开门,这真是一个快乐的惊喜! “嗨。”许子臾回应。 温桓站起身,将花束举在胸前,“这是要送你的。”他这次是真的感到腼腆。 “谢谢。”她接过花束。 今天的花朵是雏菊,给人它们正努力绽放着,充满活力的感觉。她很喜欢,凑近花束想闻闻看有没有香味。 他又惊又喜,就知道她捧着花闻的样子真是漂亮! 包让他意外的是,她闻了花之后,竟抬头对他笑了。 温桓耳边仿佛响起轰隆隆的雷鸣,他手足无措的瞪大眼,生怕自已是在做梦;好吧,他承认,在她面前,他的确是非常纯情! “不好意思,我得出门了。”她的意思是她不请他进门坐了,“我先把花拿进去插在花瓶里。” “好……”他犹自傻笑着,舍不得眨眼地看她走进屋内。 片刻之后,许子臾走出门口,将大门锁上。 温桓连忙说:“你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只是去……”她衡量着该不该告诉他自己的去处。 “你要骑脚踏车?”他微微拧眉,表示不赞同,也表示他不愿被她拒绝,“伤还没完全好,你不该自己骑车。” “已经好多了,没关系的。”她走向楼梯,开始一步步地下楼。 他来到她身边,说:“我扶你走好不好?”虽是问句,但他并不打算等她回答,手掌已自动圈住她的手臂。 “我可以自己……”她抬眸望向他,他的眼神令她很难将拒绝的话继续说完。 “不扶,”他手掌下移,握住她的小手,“那我牵着你走。”哈哈,更合他意!他心里开心的笑着。 温桓的手掌又宽又热,许子臾的耳朵不禁热热红红的。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阶梯,也看到他配合着她变得缓慢的脚步,她想,那双大脚生来就不适合踩着这般小小的步伐吧,还真是为难他了。 “有没有每天更换伤口上的药布?”温桓的语调里充满关心。 他估计,照他们的速度要到达一楼还要一段时间,不过,能牵着她的手,走再久都没关系。 “有。”许子臾轻声回答。 她觉得他们这样手牵着手,有点像正在散步的情侣。啊,情侣?不对、不对,是朋友……可是异性朋友会手牵着手散步吗?她的思绪有一丝慌乱。 “那有按时吃药吗?”温桓接着问。 他事后问过小柳,知道小柳交给她的药除了止痛,也有消炎以及帮助伤口愈合的作用,如果她没吃药,伤口若是发炎,痊愈的时间会拖得较长,伤口也不容易愈合,甚至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疤痕?他皱眉,厌恶她身上会留下疤痕的感觉。 “唔……”她并没有按时吃饭,所以也没有按时吃药,但她又不想对他说谎,“有时候有。” “为什么不按时吃?这样伤口不容易好。”他不满意她疏于照顾自己的态度。 “因为吃饭的时间不固定。”她解释,“而且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 “家里没有东西吃?”温桓直截了当地问。 他明白她因受伤的缘故上下楼不方便,所以心里开始打算,送花太不实际,明天开始改送食物好了。 “有啊。”她有预感,最好别对他说她已吃了三天泡面。 “该不会就是……你室友那天带回家的那两箱泡面吧?”温桓脑筋灵敏,一说便中。 “呃……”许子臾不愿说谎,干脆不回答。 他没有权利责备她,但他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提供她营养味美的餐饮。“你刚刚没回答我你要去哪里。”他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去面包店打工。”她只好告诉他了。 “几点开始?”他问,心里已有计划。 “六点。”虽然还早,可是她行动不便,非提早许多时间出发不可,否则一定会迟到。 他抬起手腕看表,“现在是五点钟,先去吃饭?”虽然时间有点匆促,可是能有共进晚餐的机会,他还是不想错过。 “我下午刚吃过……”她语气不算是拒绝,只是说出事实。 “泡面?”他十分确定。 “嗯。”她回答的声音很轻,有点心虚。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那喝点热汤好不好?”他认为没吃饱没关系,但要吃得够营养。 “可以说不吗?”她偏头望向他,想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以。”他回看她,爽朗地笑着说。 骋骋糖 许子臾仍是搭上温桓的车,一会儿后,她手里端着一盘他临时去买来的精致水果切盘。 “谢谢。”她轻声地说,难以拒绝令人垂涎的新鲜水果。 温桓轻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的握着方向盘,视线固定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转动方向盘的手法非常漂亮,看来十分潇洒。 之后他将车停在绿树浓密的公园旁,降下车窗,舒爽且带着植物气味的微风轻轻拂进车内。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公园内推着婴儿车散步的人们。 “到公园的长椅上吃,还是在车内吃?” 温桓抽出面纸递给许子臾,却发现她已经开动,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着水果。“嗯,在车内吃吧。”他轻笑道。 “唔……”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眼盯着水果盘,手里的竹签上有一块她咬了一口的苹果。“你要不要也……” “好。”他拉过她的手,吃了那块有她齿痕的苹果。 他满足得像吃到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热气从她的脖子往脸上涌,她被他亲密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更令她吃惊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产生厌恶的感觉。 她将水果盘递给他,低头从自己的布背包里拿出水瓶,扭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想借以降低脸上的热度。 他想,他若是向她索讨那瓶水来喝,她可能会吓得被水呛死。 待她将水瓶收回布背包后,他才将水果盘递还给她,“你继续吃吧。” “嗯……”她的脸上还是热辣辣的,垂着头开始默默地吃着水果。 他则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白里透红的侧脸,心荡神驰。 片刻之后,他看她已将盘内水果吃得差不多,才鼓起勇气开口问她一个他好想问,也忍不住不问的问题,“这几天你……有没有想起我?” “应该……算有吧……” 第六章 “总共是七十元。”许子臾收下顾客手里的钱,“收您七十元,这是发票,谢谢。” 他目送着顾客离开,看看时间,已是九点五十五分,可以准备打烊了。 她发现面包柜上有两篮面包已经售罄,便走向前去将空蓝收回柜台,接着便用食品类专用消毒水擦拭橱架,进行打烊前的清理工作。 五分钟后,她将招牌灯关上,并将电动铁卷门下降至半掩住玻璃门的高度。 “许小姐,”面包店老板从店铺后方的烘焙室走出来,脸上笑得和善,“这两天辛苦你了。” 老板是个三十几快四十岁的男子,总是对许子臾特别好。 她向他点头致意,微笑回道:“应该的。” 他拿了个大提袋,将售剩的面包一个个装进去,“这些面包你都带回去吃吧。”发现一个袋子装不完,他又拿了一个继续装。 许子臾吃惊地看着老板的动作,“太多了,而且这些面包不是今天下午才刚出炉吗?” 她知道老板娘今天回娘家,不会来店里算帐,所以老板难得地比前几次她来代班时大方,只是,好像有点太大方了,让她觉得怪怪的,而且,老板的神情也让她微微不安。 “没关系、没关系,你都拿回去。”老板将提袋递给许子臾,发现她不打算接过,便主动去拉她的手。 “老板!”许子臾一惊,想缩回手,但被老板紧紧握住。教她更害怕的是,老板开始对她表白。 “许小姐,你知道吗?我一直对你很有好感……我请你去吃消夜。”他将脸凑近她。吃完消夜,嘿嘿嘿…… 许子臾喉咙里突然涌起一股厌恶的恶心感,她奋力地想继续抽回手,无奈徒劳无功。她的脑筋一转,浮现一个极为有用的方法。 记住,要先耍阴的! 情势一不对劲,便当机立断瞄准对方的弱点下手,丝毫不能犹豫。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假如对方比较高大,在出手前先踢他的脚胫。 她凝聚气力,用力往准确的目标踢去,果然听到老板一声痛叫。街头霸王最喜爱的武器便是恶名昭彰的“格拉斯哥之吻”,也就是用头将对手的鼻梁撞断。 她凝聚全身所有力量,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额头奋力朝老板的鼻梁撞去。 老板还来不及哀号,她乘机挣月兑他的手,回头就往半掩的门外跑。 “砰!” 玻璃门被踹开,她撞进一个温热躯体的怀里。 惊恐的抬头一看,是温桓。 “杂碎!” 温桓一看就知道发生什么事,向前去又给老板的鼻梁一拳,左手顺势朝老板的月复部一击,再朝他的太阳穴猛捶一记。他倒在地上,温桓又踹上几脚。 “温桓,可以了,再打会出人命的。” 温桓听到许子臾的话,只好不甘愿的收手。 “老板,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许子臾望着地面上蜷缩成一团的老板,认为该尽点道义责任。 “呜……呜……”老板只发得出断断续续的哀鸣。只不过是拉住她的手,就把他打成这样,太没天理了! 还能出声,应该不至于太严重吧。许子臾猜想着。 “谁理他!”温桓拉着许子臾的手就往门外走。 她定住脚步不肯动,“等一等。” “还等一等?”愠桓火气正炽,横眉竖自地露出狰狞的表情,“要我再去揍他一顿吗?” 许子臾淡淡地说:“不,我的面包还没拿。” 翁抬骋 到达许子臾的住处附近,温桓将车停妥,问:“你还好吧?” “我还好。”她很快地接着说。“你好野蛮……” 他闻言以掌抹脸大笑,“哈哈!这部分,你没有资格说我吧?” 他进面包店看见的第一眼,便是老板血流满面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面竟是眼前这看起来弱弱小小的女孩所造成的,他心里真是意外。 “把腿伸过来我这里。”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着身子将受伤的腿伸过去摆在他膝上。 他卷起她的裤管,小心翼翼地拆下小腿上的绷带,“你又流血了。”他皱眉大为不悦,“不过还好缝线没再绷开。” 扎回绷带,放下裤管,让她将腿收回去,他说:“要赶快回去上药,吃点东西后,再吃包小柳开的消炎药。” “嗯。”她微笑着朝他举举手上的提袋,意思是说吃的东西就在她手上。 他对于她的俏皮有些莞尔,见她转头要开启车门,便叫住她。“等一下。” “嗯?”她回过头,发现他黑暗中的眼瞳特别晶亮,好似正期待着些什么。 “你还没给我一个感谢的吻。”他笑咧着嘴邀功。 许子臾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唇畔依旧挂着微笑,“我的额头还没消肿,再来一次恐怕会脑震荡。” 她拒绝的话很是高明。 “哈,你的幽默感真恐怖1”他模模鼻子,笑着说:“下车吧,我送你上楼。”他发现自己更喜欢她慧黠的这一面! 这两天,温桓都准时接送许子臾去打工。 “温桓……”下了车,许子臾靠着车门轻唤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怎么了?”他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 她抬眸望着他,笑得有些腼腆,“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他点头。 “请扶我一把,我腿软……”双腿触及地面,她才发觉她在面包店时的恐惧感,已悄悄地释放出来。 翁霖翁 许子臾的怀里抱着面包,而温桓的怀里抱着她,一阶一阶往她居处的楼层走。 “你的格斗技巧是哪里学来的?”温桓找个话题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的坚强不是强撑,她的柔弱更不是假装,但越是如此,便越教他为她心折。 “以前一位女同学教我的,她喜欢研究这方面的‘学问’,也很会打架。”在他温热的怀里,嗅闻着他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许子臾觉得安心多了。“她的父亲是某个黑道帮派的老大。” 温桓一阵轻笑后,才问:“你和那位同学该不会交过手吧?不打不相识?” 他笑的时候,胸膛产生些许震动,她完全能感受得到。“是呀,我们交过手,也的确是不打不相识。” “你那时候才多大?十六岁?十七岁?”他再笑问。 许子臾笑着摇摇头,自然而然地将头枕进他怀里,“初中一年级,十三岁。” “呵,真是热血少女。”他怎么也很难想像她会曾经是个不良少女。 她的话匣子被某种奇妙的情绪所开启,“那天是初中新生入学日,我不小心踩到她掉落的书本,那是她已去世的母亲唯一遗留给她的,我向她道歉,她还不接受,所以我们在脚踏车的停车棚里……” 需抬霖 温桓终于再度获得进入许子臾家中的机会。 虽然他在她家门前时,仍然照惯例露出渴望进屋喝杯茶水的眼神,但这一回在他未厚颜开口询问前,她便主动问他要不要进屋内喝杯茶。他受宠若惊,高兴极了。 “本来明天就可以拆线了,但你又……”温桓低头看着许子臾小腿上红肿的伤口,不禁叹息。 他细心地为她换上药布,并看着她吃过面包后将药服下。 “小心照顾自己,好吗?” “好。”她没有其他答案可以回答。 他突然沉默不语,仅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不知道他的意图,于是等待他再度开口。 因为隔天是周末,原本一向入夜就十分寂静的公寓,这时断断续续传来其他住户的声响,有电视机传出的声音、小孩子玩游戏机时的笑闹声、方城之战的瓮牵洗牌声,让他们两人之间更显得安静。 温桓像是决定了某件事,因此启口,“很要命……” “嗯?”许子臾将没吃完的面包收进提袋中,走到厨房将面包放进冰箱。 他对着她纤瘦的背影轻声地说:“我发现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爱上你了。”他一连说了三次“真的”,声音虽轻,语意却重。 许子臾只是对着冰箱门笑,没有回过身,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他站起身走向她,把她困在冰箱与他之间。 温桓握住许子臾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他,眼神中充满再也抵挡不住的渴望。他以极低的声音对她说:“请你允许我……吻你。” 她望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但轻轻地点了点头。 翁韶霖 一双夹脚拖鞋要价五万五千块台币?短裤八万?无袖上衣九万七? 许子臾没有勇气再继续看那条驼色长裙上的价码牌。 她今天被伊雯拉出门逛街,往极高“贵”的服饰店里钻,着实令她吃惊不轻。 “小鱼,你看这条裤子怎么样?”伊雯从试衣间里婀娜多姿地走出来,对着一面极大的镜墙转了一圈。 “很……不错。” 猜测着那条可能在夜市里以两百元——或许还能杀价,就可以买得到的平凡长裤,许子臾实在说不出“漂亮”两个字。 伊雯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售货小姐叮嘱,这件和那件,还有那件,还有那里那件,”她不停指这指那地说,“都帮我留下来,下次郭先生到店里来时告诉他是我要的。” 售货小姐脸上职业性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她知道这位在店内试穿了二十几套衣服的小姐,是老板郭先生的新欢。 “小鱼,你要不要也挑几套……啊,电话。”伊雯听到手机的铃声响起,匆忙地在衣服堆中翻找着,“找到了!喂,小冰啊……对呀,我在你店里……嗯……嗯……” 许子臾看向售货小姐,摇摇头,表示她没有挑选服饰的意愿,然后便将视线移向落地窗外,看着来往车辆奔驰而过。 伊雯具备了所有最极端的女性特质,美艳得几近妖娆,虚荣得几近不实,可是这却也是她的特点,因为她很诚实地承认,她所追求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 许子臾认为她们可以互不侵犯地相处,所以她不会对伊雯有什么成见。 她的这三位室友,基本上,大牛和她在某方面算得上是同一属性的人,各自习惯独处,同住一个屋檐下完全没有问题。 葳妮就给她比较接近朋友的感觉。葳妮有空的时候,偶尔会找她聊聊彼此的心事,互通一下有无。 她忽然想到温桓。 他让她明显感觉到他是个吸引人的异性。 她对物质的需求很低,所以很少对什么事物有极大的兴趣,但他给她的感觉不同,他粗犷,却体贴她,他热情,却尊重她,他知道她习惯什么事都慢慢来,便选择以蚕食的方式,慢慢融进她生活。 她也知道他很聪明,擅长猜测别。人的心事和需要,不过,也或许是因为她没花太多精神抵抗他的关系吧。 温桓近日来忙于公事,并不时得到外地或国外出差,所以已好些天无法来找她。 拒绝了他给她的行动电话,她依然过着以往的生活,有打工机会就骑着脚踏车去工作,没有打工机会就到图书馆泡着,或是在家里擦擦抹抹整理环境,再不然就窝在被子里大睡特睡。 他不时偷得空档打电话给她,但她有时接,有时不接,后来他动了气,硬是抛下工作,抱着一部电话答录机到她住处装上。 那天面对她时,他想对她生气又舍不得,只好以小动物乞怜般的姿态和声调告诉她,不接电话可以,但一定要偶尔回个电话给她。 她答应了,他便像小狈一样抱着她左亲右吻的弄得她一脸口水,然后才高高兴兴地冲回公司。 看见店门外一辆和他的座车同款式、同颜色的汽车飞驰而过,她心头一跳,啊,原来,她也是会想念他…… 朵抬翁 “唉,老温。”林隽靠近温桓。 温桓举杯朝宴会厅远处一角,一位正举杯朝他点头的商人致意。他脸上带着微笑,嘴里不耐烦地应声,“嗯?” “oo公司董事长那个在美国选饼什么……”林隽偏头想了一下正确的名称,“棉花糖小姐的三千金问我,你宴会结束后有没有安排节目?”他朝一位经过他们身旁的商界名媛露出一抹帅气的微笑,惹得名媛小脸羞红。 “我有没有节目关她屁事。”温桓又再度对与他视线对上的某业主微笑。 林隽的电眼很忙碌,被他双眼的雷射光扫过的女性都自动展露笑颜。“火气这么大,你生理不顺喔?” 温桓没好气地低斥,“你才吃了药,见到女人不管年纪多大,就猛下流的笑。” “我是牺牲色相为公司谋福利耶!” “是吗?”他十分怀疑。 “哪,你看,我多敬业,xx公司的吴经理刚亲笔签下的热腾腾新一季草约。”林隽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纸文件,“而晓阳也已和她的秘书敲妥明天上午十点,双方会同律师进行正式签约。” 吴经理是位芳龄逼近五十大关的商场女将。 “你是舞男还是牛郎?”温桓又好气又好笑,“而且参加这种联谊性质高于商业性的晚宴,还随身携带合约书?” “对方原本就有续约意愿,我只是顺手把它解决了嘛!”林隽耸耸肩,将合约仔细地收进上衣暗袋,笑得潇洒。 林隽只是外表看似不羁,其实他对事业的野心,远远凌驾在温桓之上,而温桓也明白,所以笑骂归笑骂,他也对林隽在事业上的用心不得不佩服。 愠桓望着这一室的奢靡喧哗,低声说了句,“她一定不喜欢这种扬合……” “我倒不这么认为。”林隽当然清楚他口中的“她”是谁。 “喔?愿闻其详。”温桓一想到她,精神自动集中,而且容光焕发。 林隽笑笑地说:“你那个她,生来就像是个能在任何地点处得自在的人。” 温桓想想,同意他说的话。 他接着道:“她是那种惹不到别人,别人也恼不了她的人。其实我总觉得,她年纪轻轻的,却对任何人、事、物似乎太冷淡了些。” 温桓微笑,“是啊,我也还没见过她开怀大笑或是放声大哭的样子。” “如果有机会见到,别忘了通知我去观赏。”林隽颇感兴趣。 “你活腻了就直接告诉我!”言下之意,许子臾的喜怒哀乐,温桓要全部独占。 “啧!”林隽故意摆出不屑的嘴脸,“谈恋爱了不起啊,这么骄傲?” 温桓大掌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等你哪天真正栽了,你就知道。” 船骋翁 “子臾,你睡了吗?” “你睡了没有?” “你睡了……” “真的睡了?” “你一定是睡了。” 电话答录机传来的男性低沉嗓音转为含满幽怨,“你都没有回我电话……晚一点打个电话给我吧!” 许子臾看着答录机上所显示的留言数目,感到啼笑皆非。 她不过是白天和伊雯在外逛了很久,回家后觉得疲倦,便窝进房里睡了个觉,没想到答录机里就已新增了那么多笔留言纪录。她突然想起来,其实他们有一周没见到面了,而上一次通话是在三天前…… 葳妮从浴室出来,看见许子臾在答录机前听留言,于是怪声怪气地调侃她,“这‘钓客’好缠人喔。” 许子臾看看壁钟,清晨三点三十五分,认为自己还是别扰了温桓的清梦。她伸手将答录机上的留言删除。 葳妮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捶捶仍觉僵硬的肩,“你不回电?” 许子臾摇摇头,说:“他现在应该睡了。” “你就可怜可怜他,当做做善事也好,给他个电话吧。”葳妮忍不住替愠桓求她——看在温桓之前不时替他们装满一冰箱、填满一橱柜存粮的份上。 “呃……” 她刚才听完留言时,其实是有覆电的冲动,但葳妮就站在旁边,而且她觉得时间也不适当,所以便打消了念头。 葳妮懂得察言观色,很识大体地笑着说:“我要回房睡了,晚安。” 许子臾有点害羞地也向她道晚安。 葳妮向她挥了挥手,走回房里去。 她回头看着电话,心想,虽然他一个人住,不担心吵到他的家人,但还是让电话响两声就好,如果他醒着就会再打过来,若他已经睡了,电话响太多声会吵醒他,要是害他明天上班没精神就不好了…… 她拿起话筒,按下已记在脑海中的号码,刚响了第二声便有人接听。 “喂——” 许子臾一愣,耳旁传来的声音是个女声,而且还是困意浓重的女声,她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打错了。” “喔。”对方很快的收线。 许子臾查看话机上的去电号码,咦,号码应该没错呀,是怎么回事? 她将布背包里的记事本拿出来,照着上面写着的号码再拨一次。这次她很小心,一字一字比对着慢慢拨号。 “喂!”接听的人似乎受不了睡眠又被打扰,口气比上一次坏了些。 她又打错了吗?许子臾试着道:“麻烦你,我找温桓。”她心中悄悄希望对方说她打错电话,没温桓这个人。 “温桓?他睡了,你哪里找他?有什么事吗y” “呃,很抱歉吵到你了,我明天再打过去,谢谢你,再见。”许子臾快速地说着,没等对方先断线,便将话筒放回电话上。 她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第七章 “呼!总算告一个段落。”林隽吁了一口气,松开领带,走进温桓的办公室,说:“虽然问了也是白问……” 面对着电脑荧幕的温桓并没有移开视线,在键盘上操作片刻后结束工作才回应道:“什么事?”接着,他咳了两声。 “你感冒了?” “可能是这阵子太忙,烟抽多了。”温桓已十几年没尝过感冒是什么滋味。“那工作暂时忙完了,有没有什么玩乐的计划?”林隽明知道是白问,他还是开口问了。 他已迫不及待要投入放松心情的休闲活动之中。 “你说呢?”温桓露出一抹玩味的轻笑。 “我想你大概是会急着去撒鱼饲料吧?”林隽已听温桓告诉他说,许子臾的室友都称呼温桓为“钓客”的趣事,不过他认为“钓客”已该更名为“鱼夫”了。 “哈哈!”被说中心事的温桓笑得开怀。 看着温桓表情瞬间转为柔和,林隽挑眉说:“看来,再过不久你就会兴起收网的打算。” 温桓笑而不语。 “急什么?花花世界如此美妙,何苦呢?”林隽忙劝道。 “少罗嗦!” 抬龉霖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伊雯摔上大门,破口大骂之后,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号,“哇——那个王八蛋,竟敢这样对我!呜呜……” 她狠狠地将手上数个印刷精美的纸袋猛往地上甩,恶声恶气地又骂了句,“可恶的贱人!” 许子臾瞥一眼墙上的钟,正午十二点,嗯,还好,大白天的,邻居都上班去了,这不算太过扰邻安宁。 她低头继续翻看着桌上的一小叠帐单,水费、电费、瓦斯费、电话费,再加上房租,还有公寓住户们请欧巴桑每周打扫一次中庭和楼梯间的费用,全部加起来除以四,这个月每人该缴交…… “那个贱人还故意到我面前伸手晃来晃去,说什么她嫌‘云雾幻境’那套首饰不太合她的气质,还说她下次要小冰买另一套刚推出的新款……” 伊雯走来踱去,突然面对许子臾,双手大力朝桌面一拍,“小鱼,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许子臾抬头看着怒气冲冲的伊雯,平静地说:“你踩到你的衣服了。”她已习惯伊雯不时的为爱喧闹。 “哎呀,讨厌!”伊雯连忙移开自己的脚,心疼不已地将掉出纸袋的衣服一一拾起,但她又突然悲从中来的呜咽道:“这是小冰送我的分手礼物……”她已习惯许子臾对任何事的平淡反应。 许子臾站起身,问:“喝杯红茶好不好?”她想,伊雯还会哭上好一会儿,先补充点水分也好。 “呜……哇——”伊雯放声大哭,“可恨的是,这些分手礼物不是小冰亲自拿来,而是他叫那个贱人拿来给我的!” “砰!”房门被猛力打开撞到墙壁,葳妮怒不可遏地冲进客厅大叫:“吵死人啦!” 许子臾则是觉得她们两人都很吵,她佩服的人是大牛,因为早上八点才回家休息的他,并没有像葳妮那样走出来抗议。不过,她也不意外,大牛本就不是个会主动关切室友的情绪或举动的人。“呜呜……葳妮……呜呜……”伊雯生性怕恶人,快速地将哭泣声放低,哀戚地诉苦,“小冰把我甩了……呜呜……” “你猪啊!”葳妮成天笑嘻嘻的,但是有起床气,尤其是被吵醒的时候火气更是惊人,“这里是五楼,你去跳楼啦!” “葳妮……呜呜……”伊雯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委屈,“都没有人安慰我,我好可怜……呜呜……”她瞥了许子臾一眼,稍微抱怨一下。 呃,刚刚被伊雯一拍桌子,竟然忘了计算后的金额是多少。许子臾坐下,再度翻算着帐单。 她想,伊雯就交给葳妮“安慰”就可以了。 “死女人!”葳妮恶声恶气的指着大门方向,“你哭给我看有什么用,去哭给小冰看呀!快出去,不要在家里吵我睡觉!”她也早已习惯许子臾的冷眼旁观。 伊雯蹲子抱住葳妮的大腿,哭得伤心,“不要赶我出去嘛!呜呜……”嗯,把金额写下来,免得又忘了。许子臾将帐目处理完毕,抬起头来观看眼前的戏码。这种场面每隔一到数月不等便会上演一次,她习以为常了。 “不要烦我,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啦!”葳妮凶恶的模样像是个要踢掉槽糠之妻的负心汉。 “呜呜……不要嫌我烦嘛……呜呜……你们都嫌弃我……呜……”伊雯悲悲切切的紧抱住葳妮的大腿,不肯让她回房睡觉。因为她知道许子臾的性子,无法让她纾解激动的情绪,所以宁可被葳妮怒骂,有点互动也好。 许子臾想起伊雯说过,被甩的时候要骄傲,不然很丢脸,要伤心回家再伤心就好。她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伊雯这种想法。 她忽然感到好笑,她要是对温桓也这样又哭又闹,他会不会吓坏了?啊,温桓……一想起他,她的心情就很复杂。 “你三八,讨人厌,看起来就欠揍,不被甩才奇怪!”葳妮移不动自己的大腿,气得大吼:“滚开!我要回去睡觉!” “呜……葳妮……我求求你……” 两个失去理智的女人。许子臾叹息,她算着时间,心想葳妮再发多久脾气之后会清醒,恢复平时的直率可爱?伊雯再哭叫多久之后会释怀,恢复平时的女性骄恣? “铃……铃……”电话铃声响起。现在只好由她这个最闲的人接电话。 许子臾拿起话筒,“喂,请问找哪位?” “子臾?”温桓听到她声音的喜悦很快被传来的怒喊哭叫声惊散,他担心地急问:“你家发生什么事了?” “温桓?”耳边的哭骂嘈杂声,令她差点听不见话筒里的声音,“没事。”她心想,他还不知道这是他们家每隔一阵子就会发生的事件,可能会担心。 “怎么了?你还好吧?”他的音调充满忧心。 她稍微提高音量好掩盖身旁的喧嚷,“真的没什么事。” “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温桓?喂?喂?”许子臾无奈地将话筒放回电话上,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哭、仍在骂的两人,伤脑筋地想,真糟,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与温桓见面呢! 骋需抬 许子臾慢慢地走下楼,到中庭人口处等待温桓,她不想让他看见家里的场面,不想让葳妮和伊雯在他面前丢脸。 她出门前已将阳台的玻璃门关上,以免不断地吵到邻居——虽然邻居们可能早已习惯了。 还好葳妮只是嘴巴上骂骂,并没有暴力倾向,所以她不需要担心伊雯会真被她修理。 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又被吹走。昨天一整天没有一丝风,热得令人烦闷,今天却吹起风来。她抬头看看天色,虽是正午时分但阴沉沉的,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渐渐的,天空罩上厚厚的一层乌云,雨丝开始落下,沾在她的发上、肩上,她没有躲避,只希望雨势别变大。 片刻之后,轰隆一声,天际闪过一道白光,紧接而来的是倾盆大雨。一部她所熟悉的车突然在她身边停下。 “你怎么站在这里?”温桓奔出车外,将许子臾带往公寓方向走,她抗拒跟随他的脚步,令他微皱眉心,“那先进车里去?” 她点头应允,于是两人上了车。 大雨滂沱地拍打车窗,像是极度渴望进入车内一般。 温桓不断抽出面纸替许子臾擦拭。“淋得这么湿,也不先去躲雨。你家里发生什么事?怎么站在楼下?”他担心地问。 “没……呃,也不算没事,但又不算有事……”她语无伦次,不晓得该如何安抚他的不安,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告诉他实情。 她将伊雯失恋时常会发生的状况跟他说明,表示他现在并不适合到她家里去。 “可是你全身都淋湿了,要赶快将衣服换掉。”温桓关心地接着说:“否则你一定会生病。” “嗯,那我回楼上去了,再见。”许子臾觉得有道理,转头就要打开车门。“不要!”温桓大叫一声,吓了许子臾一跳。 “呃?”她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我想你,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他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离开,神情无限哀怨。 她笑笑地将身体转回坐正,等待他提出更好的建议。 温桓唇一抿,当机立断地驱车上路,然后才说:“我们回我的住处。” 一路上,许子臾没有提出停车或要他将车掉头的要求,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这让温桓有些惴惴不安,他明白,当两人到达他的住处之后,他或许会按捺不住他一直拼命按捺的事。 而其实,她也明白…… 霖龉韶 温桓开门让许子臾先进入屋内,然后回头关上门。当他转过身时,发现她并未打量他居处的环境,而是面对着他。 他向她走近,嗓音喑哑地说:“我拿条毛巾给你。”脚步却没有朝其他方向移动。 她没有出声,仍将目光投注于他的双眼。 他又走近她一步,眼底闪动着火苗,“你该将湿衣服月兑下。” 她缓缓张开双臂,身上被雨水濡湿的下恤,无一丝缝隙地贴着她的皮肤。 他来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腰际,将衣摆自她裤腰中拉出,顺着她腰部、胸部、颈部、头部月兑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的长裤也淋了雨……” 许子臾将双手垂下,眼光须臾不曾离开过他的。 他发烫的手指滑至她的腰际,模索着裤子的钮扣及拉链,解开它后,他抬眼对着她的眼,随着他慢慢蹲子半跪在地,裤子已落至脚踝。 她月兑下鞋子,跨了一步,站得离他更近,近得连她的皮肤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 他半跪着伸臂环住她,脸贴在她的胸前,知道她的心跳速度不下于他的。他低声问:“你爱我吗?” “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温桓低声轻笑,“你什么时候才会知道?” 她想了一下,回答:“不知道。”她向来诚实。 “我爱你。”他轻声说。 “你说过了。”许子臾的声音也很轻。 “事情就要发生了……” “嗯。” “虽然你已经逃不掉,但我还是要问你,你成年了吗?”他明知故问。 “成年很久了。”她的语调中出现笑意。 “你真的愿意?” “是的。” “那你事后会对我负责吗?” “呃?” “会不会?”他追问。 “应该……会吧。” 温桓起身,拦腰将她抱起,往房间大步走去,嘴里笑着说:“‘钓客’要享受他的鲜鱼大餐了。” 许子臾也笑了。 霖翁抬 温桓曾经幻想过千万次,当他拥有她身体的那一刻,她还会不会是那种淡淡的表情。 他没有失望,因为她回应他的,绝不是冷漠。 她的媚眼如丝,娇声喘息,眼底完全只映照着他,她不断地轻喊着他的名字,令他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无可自拔。 他所有最激狂的索求,她都毫无保留地回应。 他还听到了她从未出现过的激情呼喊…… “你还好吗?”温桓揽紧臂弯中的许子臾,有种生怕她会突然飞走的心慌。越是热爱,就越容易产生失去的忧虑。 “嗯……”许子臾在温桓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温桓拉高被子覆住两人,发现窗外的雨势已经转弱。他不知道这场雨已下了多久,外头天色昏暗,似乎已是黑夜,他才明白他们竟然由正午随缝至夜晚。 他突如其来地问:“你要抽烟吗?” “呃?”好奇怪的问题,许子臾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事后烟,可能要一口气抽掉半包,哈哈!”说着,愠桓自己都觉得很无聊。“呵……”许子臾已习惯他不时自天外飞来一笔的无厘头。 “你答应过,事后要负责的。”他提醒她。 “负责什么?”许子臾闭着眼,感觉疲惫的困倦袭来。 “负责永远和我在一起。”温桓屏息等待她的回应。 许子臾想也不想地道:“永远,感觉好沉重……” 他猛然坐起身,也抓住她的肩坐起来,眼里闪着怒气,“许子臾,你在开玩笑吗?你给我说清楚!” 温桓又发现他的视线太下流,不住地往许子臾布满吻痕的雪白胸前瞄去,为求能继续重要的谈话,他拉过被子将她裹住,只剩下一张小脸露在外头。 他责问,“你只打算和我玩玩?” “没有呀!”他怎么会这么想?她感到无辜。 “还说没有,你刚明明说永远和我在一起,感觉好沉重。”温桓有些恼羞成怒,声调里满是怨愍。 “以后的事情谁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你……” 她以前从不曾向他要求过什么,他认同她的自主,那也就算了,但事到如今,她竟还不肯给他一丝保证,这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他总有一种她是他强求而来,并不是两心互许的缺憾。 “你说两句好听的话哄我也不行?” 莫名其妙!许子臾微微皱眉。 “我好累,想睡觉……”这男人也不想想他让她有多累……她偏过头,打起瞌睡。 “不行!”温桓捉住她的肩部摇晃,“你快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么样?”他的表情让她想起失恋的伊雯抱着葳妮大腿时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她只好道:“好吧,我说。” “嗯,我在听。”他希望她最好别再说出会吓得他心跳停止的话。 “只要你爱我,我就不会离开。这样可以了吗?”将选择的权利全数交给他,这已是她最接近承诺的话,但她自己也明白,这有点像是不愿负责的逃避行为。 “虽不满意,但暂时还能接受。”真是不公平,摆明了是他爱她多出太多。温桓暗地里怨叹。 他想起一件事,又说:“还有……” “还有?”好烦喔。许子臾勉强地睁开千斤重的眼皮,瞪了他一眼。 “你要快点想办法知道你是爱我的。”他认为她是爱他的,只是还不肯对他承认,为了听到她心甘情愿的爱语,他愿意再忍耐一段时间。 堂堂男子汉,竟然这么低声下气,他觉得窝囊,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自己愿意的。 她的回答是倒进枕头闭眼睡去,不再搭理他。 第八章 许子臾凭着记忆,拨出一串电话号码,然后等待对方转接。 一听见暂候的音乐停止,她率先开口,“柳医师?” “是,哪位?”因为忙碌过后的疲倦,导致小柳的声音显得冷淡。 “我是许子臾……” “喔,小鱼啊,你好吗?”小柳的口吻立即转为热络,他很欣赏这个恬淡的女孩,何况她又是死党的另一半。 “柳医师,你有没有空?”她轻声地问。 “怎么了吗?”小柳不是林隽,不会月兑口就是一句“要请我喝咖啡吗”这类玩笑,他听出许子臾声音里有些微紧张。 “我知道你是妇产科医师,也知道你很忙,可是,一时之间我真的找不到人帮忙……”她为自己即将提出的请求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什么事你说。”女孩子对妇产科医师有难言之隐?老温也太不小心了。小柳心中猜测。“温桓他……”她说得吞吞吐吐。 “老温怎么了?”嗯,八九不离十,老温这家伙真是个白痴,下手时也不懂得要体贴一点。小柳暗地里骂了温桓几句。 许子臾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话一口气给说完,“他生病了,下不了床,他又很重,我扶不动他出们搭车去医院,所以可不可以请柳医师到他家来替他看病?” “啊?”小柳张大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柳医师?”许子臾没听见他的应允,有些着急。 小柳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唉,好吧,你将他的症状先告诉我。” “嗯,他发烧、咳嗽、打喷嚏、流鼻水……” 抬霖龉 “不中用!”小柳为温桓诊疗过之后,知道他现在毫无反抗能力,忍不住拍了他的头一记,换来他虚弱但愤怒的瞪视。 “传出去真是笑死人,才……就病了,哇哈哈哈!”小柳憋住笑,将话说完,“不过,看得出来老温你一定非常‘努力’,我要快去告诉林隽,让他昭告天下,哇哈哈哈!”最后他还是憋不住继续大笑。 方才小柳一见到来为他开门的许子臾,就从她晶亮的眼、酡红的脸,以及满是红红紫紫的颈子,知道温桓昨天做了什么好事。“柳大雄!”温桓咬牙切齿地自牙缝中挤出小柳的名字,语气中满是警告,但随即一阵激烈的咳嗽。 “有!”小柳戏谑的高举右手。他平时最讨厌别人叫他的全名,可是现下却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在意。 “你给我……咳咳……小心一点……咳……”温桓又咳又瞪,气得眼珠子差点蹦出眼眶。 “哈哈哈!”小柳又是一阵大笑。 “你记住,”温桓暂时饶过他,趁着这会儿许子臾到厨房取冰块为他准备冰枕,他对小柳耳提面命,“要对子臾说我病得非常、非常严重,需要有人早晚不离身边细心照顾。” “非常、非常严重?那我就……告诉小鱼,让你住院吧!”小柳一反平日的温文,嘻皮笑脸的说。 “你敢!”温桓掀开被子,作势要跳起来掐住他的脖子。 “好吧,我承认我不敢。”小柳连忙假装害怕。 “嗯哼!”温桓虚软地倒回枕上,一松懈下来后,他竟连拉回被子盖在身上的力气都没有。 “呵,都……了,鱼仍不肯被你捞上岸?老温你还真是逊!”小柳转身打开医药箱,取出针筒做注射的准备。 温桓想反驳,却临时找不到有力的说法。 小柳准备妥当,替温桓卷起袖子,拿起酒精棉球往他手臂上擦拭。 “……打针?”温桓有气无力地问。他想,真是好汉最怕病来磨! “咦?你怕?”小柳停住动作,兴起一个邪恶的念头。 他闭上眼憋住气,不肯回答,希望小柳的工作快点结束。 小柳笑得和蔼可亲,“我去叫小鱼来当观众,嗯……只是注射嘛,打在臀部上也行!” 骋豺抬 小柳离去前的话虽然让许子臾有几分怀疑,但温桓可怜兮兮的表情,以及不时咳个不停的痛苦模样,使得她说不出拒绝愠桓要求她住下的话。 当她说她仍必须回住处一趟时,温桓又激烈的咳嗽起来。 许子臾侧坐在床沿,拍抚着他的背,解释道:“我只是回去收拾一些盥洗用具和换洗衣物,”她的眼神莫测高深,好似看出些什么,却没说出来。“很快就回来了。” “不用了……咳……我已经打电话叫晓阳替你带来……咳咳……她应该马上就会到……咳……” 不管是真咳假咳,胡乱咳了一阵,喉咙发炎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重,温桓此时已几近语不成声。 许子臾没问他是何时打的电话,也没问他晓阳是谁,“你别说话,我去倒杯温开水给你。”接着便离开房间。 糟糕,刚刚的话好像有些不合逻辑。温桓看着许子臾的背影,还记得咳个两声以示他病患的身份。 昨晚她睡了之后,他便打电话请晓阳替她准备衣物、用具,那时候他还未出现明显的感冒症状。他方才说的话,似乎已泄漏出他早有预谋,想骗她留下。 温桓举起手掌抹抹脸,低声笑了,“呵,管她有没有发现,反正我在她面前本来就是个无赖……” 躲霖龉 晓阳一进门,就在许子臾身旁绕了一圈,眼睛片刻不离她身上地打量着。 然后她放下手中大大小小的提袋,朝许子臾突兀地说:“不介意让我模模你吧?” 许子臾先是一愣,才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晓阳边对许子臾上下其手边嘀咕,“哎呀,桓哥那个笨蛋,还说他绝不会说错尺寸,哼!明明差了十万八千里。”害她还以为桓哥意中人的身材怎么那么……与众不同。 对许子臾的尺寸有了底之后她才停手,“嗨,小鱼,我是晓阳,桓哥的堂妹。他请我替你送些日用品和衣服来……但他尺寸给错了,这些你先将就着穿,我会再送来的。” “你好,”许子臾微微一笑,“麻烦你了,谢谢。”她并不意外晓阳也叫她小鱼,因为温桓的朋友都这么叫她。 “咦?”晓阳忽然疑惑地眯起眼,说:“小鱼,我好像听过你的声音喔!”她想了想,在脑海中搜寻到那份记忆,“我们说过话对不对?” “你这么说,的确好像有。”其实许子臾已经想起她们什么时候说过话了。她心中一个像被大石压迫的角落,顿时感到如释重负。 “就是有一天晚上……”晓阳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已看到许子臾点头表示她也想起来了。 翁镣鹿 “桓哥,真有你的!” 晓阳在离去前推开温桓卧房的门,对他竖起大拇指比出一个“赞”的手势。她可是对许子臾的庐山真面目好奇许久了呢! “好说。”温桓双臂枕在头下,咧嘴笑得开心。 “可是……我到你这里借住的那个晚上,可能曾经让小鱼产生了误解喔,虽然现在应该没事了,但我觉得我还是得告诉你一声。”误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提?温桓向晓阳点点头表示了解了,“嗯,谢了。” 龉骋翁 晚上,看过晓阳送来的衣物,许子臾不禁苦笑。上衣尺码大她的两号,裤子尺码小她的两号。 上衣或许还能将就地穿,但……她拿起一条和小学生穿的差不多大小的内裤,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温桓尚未睡醒,她在进浴室前,悄悄走向温桓的衣柜。 待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见他仍睡着,于是走到床沿看看他的情况。 其实他此刻已经醒了,感觉到许子臾的手掌放在他额上探测温度,他并没有睁开眼,可是开门见山地问:“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回我电话?” 许子臾被他突然出声以及突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呃……我……” 他睁开眼看着她,注意到她不自在的脸色。 许子臾的诚实困扰着她,她无法对他说谎,所以只好老实回答,“我……只是闹别扭。” 闹别扭?这倒新鲜。“晓阳告诉我,你之前对我好像有些误解。” “现在已经没有了。”许子臾微微泛出笑意,脸上的神情很是轻松。 “怎么不直接找我问明白?”他等待她的解释。 许子臾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地开始说:“一来那阵子你很忙,我不想打扰你,二来是我那时心情很乱,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问出口。” 温桓起身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在他身边。“你对我存有误解,但还是愿意与我……”他的心情很复杂。 她的语气淡淡的,“我告诉自己,事情不一定真是我想的那样,我不能预设立场定你的罪,否决你对我说过爱我的话。” 他爱死了她的明理和不冲动! “那阵子,上一刻我能十分冷静的看待任何事,下一刻我就毫无理由的心情低落。我知道我那样很神经质,但我就是克制不住……” 他心想,他才不要她克制,他要她也懂得为他伤神! 她直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是真的很在乎你。” “你看吧!”温桓大喜,开心得合不拢嘴,“你明明知道你是爱我的。”天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许子臾的脸红了,害羞地微笑着,她的心境此时好像也已豁然开朗。她轻声对他说:“或许是吧。” 温桓大声抗议,“什么或许!是、是、是,你就是!” 她看着他,含笑不再说话。 打铁要趁热,温桓乘胜追击的问:“我们结婚好不好?” 许子臾像是突然被滚水烫到一样,猛然抽出在温桓掌心的手,瞪大眼站起来退后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竟听到他说那句话。 “这是拒绝吗?”温桓发现自己的心受了重伤,脸上的表情充满痛苦。 许子臾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温桓……你太冲动了。” “我爱你,你爱我,还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结婚?”点点火苗开始在他的双眼中燃起,温桓极力遏止自己的火气问。 “我……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许子臾自认已跨出她在遇上温桓前永远都不可能跨出的步伐了,但好像还不能满足他。 “不好!”哪里好?像一对野鸳鸯!温桓有种他即将压制不住怒焰的预感。他什么都好商量,可是她不肯给他明确承诺的态度,令他再也无法忍受。 “你常去我那里,我以后也可以常来你这里……”他逼得她好急,让她无法招架,只好稍微退让。 “我不要!”温桓以任性的口吻大叫,接着大声要求,“我要每天睡醒一睁眼就能看到你,一下班回到家就能看到你,我要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那我……我搬来和你一起住?”许子臾问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竟已超过她的底限。 喔,她说了什么?她竟说要搬来和他一起住!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许子臾有些后悔。 “那是当然!”温桓理所当然地道。 “那这样就好了呀……” 也好,只要他不再生气就好。其实许子臾也不是真的怕温桓生气,而是他那张像受了天大委屈的脸,让她觉得心疼。 “好个屁!”温桓终于失去理智地口出恶言,恶狠狠地威胁她,“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只是撂狠话而已,因为他也想不出自己还能对她怎样。想着想着,他觉得她真是亏待他,不禁悲从中来。 “温桓……”她软软的唤着他,希望他消气。许子臾发现自己真的很不忍心看见他因她受委屈的样子。 许子臾软声娇调的叫唤,令温桓内心大受动摇,也让他想起当他们交颈缱绻时,她就是用那种声调唤他,然后他就会……会……啊!差点中计被她转移目标,不能再想了。 他故意狠心地假装不为所动,他想这样才逼得出她的真心话,所以他硬声的说:“你快给我个交代!” 这时候的他,哪里还有一丝需要人照料的样子?但他也不管那么多了。 许子臾咬着下唇,没想到温桓的执拗超乎她的意料太多,她已经招架不住了。 “唉!”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说:“我……我的确是有问题……” 温桓皱眉,因为他在她眼底看到了脆弱,使得他的怒气瞬间飞散无踪。他也见不得她有一点委屈,于是向她伸出手,声调立即转为和缓,“子臾,你过来。” 她听从了他的话。 “你说吧,我听。”他的态度极为温柔,让她方才慌张的心也随之平稳。 “温桓,你一定从小就得到父母的疼爱和无微不至的照顾。” 许子臾和温桓一起躺在床上,沉默片刻后,她接着轻轻地说:“而我,从来没有那种记忆。” 温桓安静地听着,暂时没有出声。 许子臾的音调很平淡,不太像是说着关于自己的事。“我当然也有父母亲,可是我从小就没有被父母亲拥抱过的印象。” 他猜测地问:“所以你对婚姻不信任?”要不然怎会他强催活求,她硬是不答应? 她轻笑出声,“也不能这么说,是有些事情我无法解决,只能留待时间去处理。”这男人也真是的,好难说服啊! “比如说?” “我还存有婚姻必须受到长辈祝福的旧有观念,而我的母亲却一辈子都不可能祝福我……所以……” “她为什么恨你?”温桓马上听出许子臾话里的重点。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无奈与哀愁,“说真的,我不知道。”她接着说:“我是在亲戚长辈们的帮助下离家,一个人求学、工作,直到现在。” 许子臾开始吐露她未曾向他人提起的事,“我的母亲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并生下我,两年后我第一个弟弟也出生了,但那时父亲的赌瘾却日益严重,常是一整年工作不到五天,父母间的争执也越演越烈,之后,他们就离婚了。 “父亲以我是女孩为由,不愿要我,母亲才不得不接收我的抚养权。至今,我都没再见过父亲的面。” 向另一个人剖白,让她产生一种莫名的胆怯,因此不敢将目光投注在温桓脸上。但他是唯一让她肯表达出心里阴暗面的人,所以她试着勇敢。 温桓心想,此时的他,已真正获准进入她的内心世界。他不曾见过她如此阴郁,她多数时间总是淡淡的、静静的,也总是扮演着聆听及了解的角色,现在的她,令他有种既陌生却又更熟悉的感觉。 “失婚妇女的工作机会本就不多,而我母亲受的教育不高,工作更是难找,所以我们的生活一度非常困苦,最后她只好将我轮流寄养在各个亲戚家,到外地谋生。”许子臾的眼神开始因遥远的记忆而迷茫。 温桓感觉到身旁的她身体越来越僵硬,也感觉得到她的口吻中带着某种深沉的痛苦。他听着她的话,紧拥着她带给她温暖。 “后来母亲认识了我的继父,她再婚后在我国中时将我接过去同住。母亲脾气暴烈,又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嫁给不曾结过婚的继父,便受公婆妯娌欺陵,所以许多怨气无处可出……” 温桓忍不住插话,“就发作在你身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是狗屁! 许子臾没有回答他,她已沉浸在回忆之中。 她继续缓缓地说着,“国中三年,几乎是每天……我都会无缘无故的遭母亲辱骂和责打,除了皮肉痛,也会受过内伤,我已记不清受过伤的次数。那时母亲再婚所生的弟弟妹妹也相继出生,家里经济非常吃紧,母亲的脾气更是越来越坏,所以一毕业我就逃家了。” 温桓开始了解她性格中的冷淡从何而来,除了怜惜她,也明白她已认定他在她心目中的特殊地位。 他知道不该,可是又忍不住偷偷窃喜。他忍住想打自己一巴掌的举动。 许子臾的语气依旧淡然,只是让人感觉得到她的神经非常紧绷,“母亲并没有找我回去,所以我便央求一位亲戚,让我将户籍迁到他家,然后一边工作一边继续求学。继父近几年生意经营得还不错,所以他们的生活已经逐渐安定。 “但我母亲在生活不顾遂时,并不会对弟妹打骂出气,而是直接向我动租,所以我辗转搬到目前的住处时,并没有留给她联络我的方式。”她闭上眼,为终于把话说完而松一口气。 一个翻身,沮桓半压在许子臾身上,以自己身上的体热温暖她,并故意以孩子气的口吻对她说:“那我们更该结婚,因为我会保护你。” 许子臾觉得半压在她身上的温桓好重,可是竟让她感觉整个人好轻松。 “都说了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我认为婚礼该得到祝福,但目前我又不愿和我母亲有任何联系。” 这冤家果然是上天派来克制她,也是来拯救她的,毫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说出心中深藏许久的话。 “你别那么固执。”温桓淘气地啃了她的后脑勺一口。嗯,她的头型真可爱。许子臾一辈子都想不到有人会咬她的后脑勺,让她实在很难不笑出声,可是她仍没有妥协。“过一阵子再说好不好?”但其实心里却冒着快乐的气泡。 “那我们不通知任何人,到法院公证结婚。”温桓像松鼠啃玉米一样,从她的左耳轻啃到右耳,再从右耳轻啃回左耳。她的心情变好了,他知道。 “你也要替你的家人想想,或许他们会在意呀。”呵,真受不了他!许子臾对温桓的行为感到又气又好笑。 他不再恶作剧,趴在她身上,含着她的耳朵轻轻笑道:“哈哈,他们正巴不得我早点成家,还说就算我娶个外星人都可以。” “那只是玩笑话。”哎呀,好痒。她想拨开他,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不,等你见到他们,就不会认为他们说的是玩笑话。”温桓怕自己的体重压得她透不过气,所以稍稍移开身体。 “呵……”许子臾仅是笑,又恢复平时的少言。 温桓忽然发觉一件事,“你身上穿的短裤……是我的?” 许子臾有点难为情,对他解释道:“晓阳带来的裤子我穿不下。” “穿不下?” “嗯,太小了。” “那你短裤里面……穿什么?”他眯起眼,眸光却很锐利。 她害羞地说:“从你衣柜里拿的……内裤……” “我要看!”温桓大叫,大掌立即往许子臾的臀部滑去。 她猛然一挣,跳起来跑离床边,“你生病了,不要乱来!”她红着脸往卧房外跑。 “别跑!”他笑着追出去。 第九章 “桓哥,伯父和伯母说你都不乖,不听话。”晓阳抓住温桓暂时放下工作的空档,转达他父母的旨意,“还说你手脚慢不积极,笨得不会把握机会,不体谅父母对你的殷殷期盼,指责你是一个不肖子,让亲人蒙羞……” 温桓举掌抹抹脸,阻止她的数落,“够了。” “也枉费我牺牲最重要的约会时间,三天两头拉着小鱼出门逛街聊天。”晓阳的语气里有着久未与男友约会的哀怨,“还不时制造在路上‘巧遇’伯父、伯母的机会,然后一起喝茶吃饭……” “巧遇?我妈的主意?”温桓几乎可以确定。他有时候想,他老妈可能是个外星人,而他老爸是个被外星人洗过脑的地球人。 晓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着,“伯母说,小鱼人静静的不多话,但又不会让人觉得闷,看起来就是个很好欺负的小媳妇,只恨她那个笨儿子不加快手脚让她坐上恶婆婆的宝座。伯父也点头,说桓哥的确是个不孝儿。” 温桓大笑,“哈哈哈……”看来老爸、老妈看子臾很顺眼。 “更离谱的是,伯母老找我妈哭诉,说什么‘慈母多败儿’,她就是对你太好,才造成你的不长进,害得我妈天天唠叨我,叫我上班时要多劝劝你。”晓阳觉得自己真是无辜,堂哥的不争气竟要她来伤脑筋,“桓哥啊,你就多努力一点吧!” 慈母多败儿?他老妈是慈母,他是败儿?有没有搞错!温桓皱眉,正要开口辩驳,忽然一声呼唤响起。 “老温!”林隽冲进温桓的办公室,嘴里嚷嚷着,“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爸跑去跟我爸说,要我去追你的女朋友,看你会不会感受到压力,然后积极一点。我爸今天已经打五通电话来催我,说如果你的女朋友人真的不错的话,要我干脆抢了,快点把她娶回家!”他最怕父母向他罗嗦想早点抱孙子的事,“有没有搞错!你不争气就算了,还让我跟着被逼婚?” 连老爸都……唉,周遭的长辈们彼此是亲戚,有时候倒是件麻烦事!温桓不得不叹气。 “老温,你到底想怎么打算?别拖拖拉拉的,快点解决啦!”林隽和晓阳同受家人骚扰,苦不堪言。 “对嘛、对嘛!”她好想一得空便能和男友约会,而不是得承受长辈压力,和温桓的女朋友约会。 “我早就什么打算都有,但是……子臾却什么打算都没有。”温桓的表情好生无奈。他才是那个比所有人都急的人呀! “威胁加利诱呢?”林隽提供建议。 “都试过了。” “发挥桓哥最威武的男子气概,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迫小鱼进礼堂嘛。”晓阳跟着出主意。 “她那个人看来虽然对什么事总是淡淡的,但心肠却比铁石还硬,根本就是颗金刚钻!”温桓说得好委屈。他什么方法都已试过,但许子臾不肯就是不肯,最可怕的是她还老是笑着拒绝他。 “老温,要不……”林隽本来想说要温桓对许子臾“生米煮成熟饭”,但他们早已经是熟饭了,所以这招行不通,他只好改说:“来个‘奉子成婚’你觉得怎样?” “这招太卑劣了!”晓阳大叫,但她随即接口道:“可是好像不错耶,桓哥你就试试看吧!” 骋抬蔷 “小鱼你在家啊?” 葳妮一走出房门,就看到许子臾正拿着拖把拖客厅的地板。 “嗯。”许子臾抬头看看她,“你睡醒了?” “你回来拖地的?被‘钓客’知道,不冲来宰了我们才怪,哈哈。”葳妮走进浴室一看,“哇,你还洗过浴室了?” “好几天没打扫了……”许子臾想,若她再不回来打扫,恐怕家里到处都要长香菇了。 葳妮咬着牙刷探出头笑道:“伊雯那桶衣服还在耶!” “是呀,还在。”许子臾也笑了。她从不去动那桶被温桓视为酱菜的衣服。 “真服了她。”葳妮扭开水龙头,把水桶里的水试着冲掉一些,免得发臭,“真不知道伊雯还要泡多久。都是小江啦,没事那么早就来追伊雯,嗟!也不再多等几天。” 伊雯恐怕只有失恋的空档才会百般无聊的清洗先前浸泡的衣物。 许子臾笑笑地说:“是呀,也不多等几天。” 原来已经换成小江了,她还记得继小冰之后明明是小杨的,那伊雯不就又缠着葳妮上演过一次失恋戏码了?她没能适逢其会呢……啊,都是温桓,不肯让她回来久住。 听见开门的声响,许子臾抬头一看,“大牛你回来了。” “唔。” 大牛进门,看见许子臾正在拖地,便体贴的避过她已拖过的干净地面走回房里。 “刚刚是大牛回来了吗?”葳妮走出浴室问。 “嗯。”许子臾边回答,边将拖把拿到阳台上洗净摆好。 “还好他住的是套房,不担心要和我们抢浴室用。”葳妮接着问:“家里有没有吃的?” 许子臾在椅子上坐下休息,“柜子里有面条。” “还得煮,好麻烦。”葳妮懒得动手,只好从冰箱里拿鲜女乃出来喝。她来到客厅的桌边坐下,问:“你今天要住哪?” “这里。”许子臾怀疑过,葳妮常空月复喝冰牛女乃,难道她不会拉肚子吗? “哈,‘钓客’不会答应的啦!”葳妮又喝了一口牛女乃,说:“你等着看吧,他晚一点就会来拘你罗!” 她认为温桓每次来带许子臾回他家时的样子就像个勾魂使者,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许子臾的微笑淡淡的,但带着一丝甜蜜。 “小鱼,我老实跟你说喔,”葳妮的表情有些神秘,“‘钓客’贿赂过我和伊雯哟!”至于大牛和谁都不打交道,贿赂他也没用。 “为什么?”许子臾觉得有趣。 “不就是要我和伊雯说服你点头,答应他的求婚?”葳妮大笑着说:“我跟他说,你们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吗?哈哈,你都不知道他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说有多生气就有多生气,脸皱得好夸张喔,根本看不出他原来的长相,哈哈!” 许子臾想像得出他那时的神情,不禁苦笑一声。 “很可惜呢!‘钓客’提供高档的海外旅游,地点任我和伊雯选择,而且机票食宿全包喔!”葳妮浮现无限惋惜的模样,才接着说:“但我和伊雯慎重的考虑和讨论后,觉得还是暂时让‘钓客’失望比较好。” “哦?”许子臾十分好奇。她知道葳妮一直很想去一趟英国,伊雯也一直很想去法国旅游。 “先说好听的好了。我和伊雯虽然都认为‘钓客’人不错,也很适合你,但站在朋友的立场,我们觉得你该多考虑,就算是多些时间评估‘钓客’也好。” 许子臾点头微笑,没多说什么。 “不过呢,比较难听的嘛……”葳妮笑得贼兮兮的,“就是你三不五时会将家里打扫干净,替我们缴水电、房租等等各项费用,垃圾也常是你去倒,更重要的是不管我们多晚回家,总会听到你说一声‘你回来了’……所以啦,开什么外星球玩笑,我们岂容‘钓客’那样轻轻松松的就把你抢走?” 她最后的话里出现浓浓的依依不舍。 许子臾的鼻头有点酸,眼眶微红的笑着。 “好歹我们总是家人嘛!”葳妮眼里有着真诚的笑意,拍拍她的肩,故作大刺刺地说。 霖翁温 “你开什么玩笑!” 温桓打电话回家,发现没人接听,便知道许子臾又溜回她原先的住处。他一结束公事就往那里跑,果不其然,她正优闲的坐在桌前喝茶。更令他生气的是,她竟不肯随他回家。 “只是住几天而已。”许子臾愠声说着。她心中叹息,知道没有把握能平息他的怒气,不过她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子臾,你答应过我要每天都陪我起床的。”温桓皱眉,甚至嘟起嘴。 “你今天比较忙吧?现在都快九点钟了,你吃过饭了吗?”她试着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没有。”他没好气地回答,视破她蹩脚的小计谋,“我要和你回家一起吃。” 许子臾故意不答反问,“面条好不好?”而且立刻起身走向厨房。 温桓稍微退让一步,“吃完面我们就回家。”他跟了上去。 “干拌还是煮汤?”她假装没听见他的话,手里开始忙碌。 “干拌。”他看了一眼四周,明白地问:“你又来这里打扫?”还真把自己当成老妈子了?他的声音里充斥着不满。 “嗯……”她低头继续假装忙得不可开交,“麻烦你从冰箱里拿枝葱出来好吗?”她努力地想着要怎么说服他。 “吃完面我们就回家。”转身走到冰箱前,他又重申一次。 骋骋抬 “走吧。” 温桓以极快的速度吃完面,甚至还将锅碗全洗好,然后拉着许子臾要离开。 “温桓……”她以软软的声调唤他。 “休想!”他不为所动,见她不肯移动脚步,便弯要抱她走。 身边有了她之后,没有她的孤枕绝对要命的难眠! “今晚你也一起住下好不好?”许子臾急得提出这个建议。她承认自己脑筋实在不灵活,一时之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温桓停止动作,考虑了一下,才问道:“伊雯和葳妮不在?”他不想让她的室友因他而觉得不自在。 “嗯,她们下午就去上班了。” 他又问:“大牛呢?” “八点多的时候也出去了。” 他还不曾在这里过夜,心想这并无不可,所以他故意假装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 霖翁豁 温桓提议餐后散步,顺便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些他的盥洗用具和替换内裤。 当许子臾在店内杂志架前翻阅杂志时,温桓的视线移到用品架上的某一处。他原本要伸手拿,但林隽和晓阳的话,瞬间在他耳边响起—— “来个‘奉子成婚’你觉得怎样?” “好像不错耶,桓哥你就试试看吧!” 温桓记得他那时的回答是沉默不语,认为这样的行径有些卑鄙,但现在他觉得这或许可行。 走出便利商店后,温桓替许子臾拉珑外套,踏着夜色,牵着她的手漫步走向她的住处。 他试着再次求婚。“子臾,我们结婚吧。” “过一阵子再说好吗?”夜风袭来带着凉意,她紧靠在他身侧,吸取他手臂上传来的体温。 “你已说过非常多次的‘一阵子’了。”她每次的回答都是同样的内容,令他不胜懊恼。亲人施加的压力,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想完完全全地拥有她。 “结婚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她无法理解,那只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到底能证明些什么呢?他爱她,而她也明白了自己爱他,他们彼此间相处得很好,生活得很愉快,这不是就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吗? 温桓严肃地回答,“是和‘你’结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他语气一转,傻气地又说:“和你结婚后,如果有一天你逃跑了,我除了倾家荡产追去找你之外,至少还能向警方报案寻找逃妻,让全天下的人都帮我找你。” 许子臾低声笑了,对他的威胁一点也不在意。 “等等!”愠桓大叫一声,表情满是忧虑,谨慎地问:“我这样一直逼你,会不会把你吓走?”这是他心中最恐惧的事。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不会。” “真的?”他问得小心翼翼。 “真的。”她点点头,虽然面带微笑,但语气很认真。 “为什么?”他暂且安了心,忍不住想知道原因。 “因为我爱你。”她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不禁苦笑。好吧,那的确已经比任何事都重要了。 需骋龉 走在公寓的楼梯上,许子臾趁着温桓心情还不错,轻轻地说:“温桓,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温桓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凑过去亲了她的粉唇好几下。 她笑着闪躲他的亲吻,问得有些小心,“我……每周想固定回这里住几天……” “许子臾!”温桓翻脸比翻书还快,手里提袋一丢,双掌捧住她的小脸,怒眼圆睁一字一字地说:“你、做、梦!”然后对她一阵胡乱亲吻。 许子臾好不容易偷得空隙出声,“那……两天……就好?” 温桓索性不回答,硬是堵住她的唇,深深吻住她。 三楼住户正巧开门出来,轻咳两声提醒正在激吻的情侣,楼梯间亦属公共场合,该注意行为。 许子臾听见了,害羞地想推开紧搂着她的温桓,但他非但不依,反而吻得更加火热。 “咳咳咳……咳咳!” 三楼住户像是得了喉炎似的,不住地咳着。 但温桓越吻越热切,大有浑然忘我之势。 最后,三楼住户只好认输,“啊不惊教坏囝仔大小……”她喃喃以闽南语抱怨,走下楼去。 当愠桓终于稍稍离开许子臾的唇时,她已经晕头转向,不断喘着气。 哼!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刚刚说过什么。他坏坏地笑着,又轻啄许子臾涨红的粉唇几下。 他弯腰拾起提袋,另一手揽着脚步虚软的许子臾,继续往上走。 没想到踏上四楼时,许子臾忽然开口。 “那……一天好不好?”她仍微微喘息。 “许、子、臾!”温桓不可置信地低吼。他真想将她抓起来用力摇晃,但舍不得,所以只好狠狠地瞪着她。 “拜托嘛——”她双颊酡红,看起来份外惹人怜爱。 温桓心中怦然,熊熊欲火燃起,搂着她大跨几步就到达她居处的门前,从她口袋里掏出钥匙,三两下就将门打开,快速地拉她进屋,往她房间走去。 “呃?温桓你……”许子臾原本十分疑惑,抬眼一看向他的眼,她吃了一惊,立刻明白他即将要做些什么了。 “啊,不要这样!” “不好啦,你别……唔……” “别……唔……” “唔……” “嗯……” 版翁抬 许子臾的房间不算大,但已足够摆下她所有的物品。 可是当温桓与她同处一室时,她便觉得天花板好低,空间好窄,单人床也好小。 但这在热恋的情侣眼里倒也方便,因为他们可以紧靠在一起,这一点让光着身子纠缠着许子臾的温桓非常满意。 “我放心不下……” 他抚着她赤果并微沁着汗水的肩头,让她半卧在他身上,慵懒的问:“放心不下什么?” “葳妮、伊雯、大牛,和这房子里的一切。”许子臾轻声地回答。 温桓皱眉,空出一只手抹脸,拿她的固执没辙。“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但现在还没有散啊。”她委婉地说服他,“他们像是我的家人,所以这里就像娘家一样嘛。”何况室友们比真正的家人对她还好。 娘家?嗯,这理由还勉强可以接受……咦,娘家?她的意思是,他家是她的夫家罗?温桓心中大悦。 “所以我可以偶尔回来小住吗?”她已不敢要求每周确切的天数,只要他肯答应就好。 “可以。”温桓故作像是施舍般地应允。 “那我该谢主隆恩罗?”许子臾好气又好笑地问。 “等等,我有但书,”温桓要她且慢高兴,“我要和你一起回来。”他才不肯独守空闺呢! 许子臾顿了顿,“呃,这个……我得和葳妮、伊雯她们商量看看,她们是女孩子,会比较介意……” “她们最好答应,否则就别想我放人。”他轻抚她光滑柔女敕的背部,指尖缓缓下移。 “如果她们答应让你来过夜,那你……以后不可以再……再像刚刚那样……”她察觉他的意图,挣扎着想离开他身上。 一翻身,他压制住她的娇躯,笑容既坏又邪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嘛——” “你别又……唔……” 第十章 “温桓,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许子臾表情木然地对他说。 “子臾,你……”温桓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只好坐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肩轻轻拍抚。 “我竟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有的只是松了一口气的心情。”她缓缓地说,声调很平淡。 他不语地听着。 “我还很可怕的有一种庆幸的情绪,庆幸再也没有人会莫名其妙跑来揪住我的头发,当街甩我一巴掌,庆幸再也没有人会突然骂我是畜生,庆幸自己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感到害怕了……”她的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笑容。 “我甚至不想在葬礼上出现。”第一次,她的声音里显现出决绝。温桓从不敢想像许子臾多年来受伤害时的画面,因为那会令他心碎。 他轻声说:“不想去就别去吧。”许多事情并不一定要马上面对,暂时避开,或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我要去。”许子臾握紧双拳,坚决地说。 “你确定吗?”她三天两头哽咽着自梦中惊醒,全身大冒冷汗,眼神也惶恐得让人心疼不已,温桓很担心她的情绪状态会再受影响。 她迎向他忧虑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我要亲眼确定那是真的。” 翁翁霖 整个葬礼的过程,许子臾皆是抿着唇一语不发地保持沉默。 温桓片刻不离的陪伴她左右,随时注意着她的状况。 回温桓居所的路上,她偏头望着车窗外,看着街景往后退去,她靠在椅背上的身影显得魂不守舍,令温桓感到不安。 许子臾突然轻声开口,“温桓……” 她并没有转过头来面对他,但她知道,任何地点、任何时刻,只要地呼唤他,他一定会给她回应,那总是让她的心涨满幸福的安全感。 “嗯?”听见她出声,温桓暗中吁了一口气,轻声问:“你还好吗?”她以很低的音量说:“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子臾?”温桓以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之后便朝前方注意着路况。他为她突来的话皱眉。 “接到亲生母亲车祸去世的消息,我竟然一心只想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而在葬礼上确定是真的了之后,竟在心里一直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想,我真是个很没有人性的人……”许子臾的口吻中没有任何高低起伏,仿佛只是诉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没有人性的是你母亲!温桓在心中回答她,却没有将话说出口。“没有人会怪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许子臾猛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她的声音中浮出从未有过的尖锐,“你呢?你怎么看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你会不会不再爱我了?” 她突然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她庆幸那个会伤害她而她不敢抵抗的亲人已自人间消失,但她非常、非常害怕她最在乎、最爱的男人,会轻视她、疏离她、不再爱她…… 温桓并没有立即出声回答,他将车驶到路旁完全停妥后,才双眼炯炯地转过来面对她。 他的声音很低沉,态度严肃,慢慢地说:“许子臾,你给我听清楚了,今天就算你杀人放火,我都爱你,甚至,你杀的人是我,我也还是永远爱你,这样你听懂了吗?”这个呆子,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答案那样明显的问题,亏她还这么激动的问出口,唉,实在是舍不得骂她笨,可是她……有时候还真有点笨! 许子臾望着温桓的眼,愣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听、懂、了、吗?”温桓一字一字地再问一遍。再不懂,他可是要把她抓起来打了。 许子臾仍没有出声,但热泪却一颗接着一颗,滚滚地涌出她的眼眶。 “你听懂了吗?”哎,真可怜,让人看了好心疼。温桓又问了一遍,但这次的语调变得极其温柔,像是要揉碎她的心房一般。 许子臾垂下头,声音断断续续地哽咽着,“我听懂了……我听懂了……我听懂了……”他是她的爱人,也是最亲近的朋友!她的泪水像两股泉水一样不断流下。 温桓又叹又笑,伸出双臂拥抱她。 他想,虽然很可怜,但他终于看到她大哭时的样子了,下次要找个机会呵她痒,让她忍不住炳哈大笑。 版翁韶 “老温,就你一个人?小鱼呢?”小柳见温桓一个人出现在他们固定聚餐的餐厅,纳闷地问他。 “一定是又被恶婆婆抢走了。”林隽招来侍者准备点餐。 “哼。”温桓轻哼,答案不说自明。 “老温,经你积极‘努力’,你那只鱼的肚子里不是已经有‘乌鱼子’……嗯,该说是‘温鱼子’了吗?小鱼怎么还不肯给你个名分?”小柳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故意刺他的痛处。 温桓怎么也不肯让许子臾到柳氏医院做产检,偏偏要到他们的竞争对手吴氏医院去做,让小柳感到极度不平,当然得在口头上报复一番。 “哼!”温桓凶恶的瞪他一眼,仍只是不答仅哼。 “有啦,恶婆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巴不得能早点名正言顺的‘虐待’小媳妇,还有她那未出世的金孙,所以天天熬汤炖鸡的往老温的住处送,以期能感动小媳妇那颗金刚钻般的心。”恶婆婆是温桓的母亲自己说的,但谁都知道她疼爱许子臾比疼爱温桓还要多几分。 林隽继续笑着说:“老温娶不到老婆的不争气,经过恶婆婆的四处哭诉,在我们亲族内已是赫赫有名了。”温桓的母亲唱作俱佳,可媲美好莱坞任何一个超级巨星。 想起母亲的数落,温桓就一肚子气,但他最气的,还是母亲老霸占他与许子臾的相处时光。 说什么没有生女儿是她这辈子的遗憾,所以要和小媳妇长时间相处……可恶!连晚上还要和小媳妇一起睡? “砰!”温桓气急败坏的猛捶桌子。 “喂,老温,你克制一点。”小柳提醒他正身处优雅的高级餐厅中。林隽朝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回以一抹帅气的微笑、尤其是针对女客。 然后他问道:“老温,小鱼家里的事……呃,应该算是解决了,那她到底还固执什么?她的坚持实在令人纳闷。” 许子臾的心结,小柳与林隽或多或少已由温桓口中得知。 小柳也说:“既然已没有阻碍她的症结,那她为什么还是不肯对你点头?” 温桓叹了一口气,“她说,或许哪一天,我会突然对她看待她母亲的无情感到失望,所以要我再多做考虑。” “小鱼这么钻牛角尖?”小柳皱皱眉,“看来她母亲对她的影响真的很大。” “但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怀孕的事实没令她产生动摇吗?”林隽问。 “有。”温桓面色一转,喜孜孜地说:“她说过不能委屈孩子。”他投给林隽一个感激的眼光,谢谢他当初提出“奉子成婚”的主意。 “哈哈,说来说去,老温你最后可能仍不是靠你的真心抱得美人归啊!”小柳奚落宣。 温桓说得可怜,“唉!只要她肯点头,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还有,她……” “还有?”林隽与小柳同时瞪大眼。 温桓更加可怜的说:“她老是说她放心不下那几个室友没人照顾,动不动就要往她以前的住处跑……” “什么呀,这也要她来操心?她是他们的老妈子吗?”林隽大翻白眼,一脸受不了的模样。 “其实事情很好解决不是吗?我记得小鱼的室友是两女一男,想办法替他们找个对象,让该娶的娶、该嫁的嫁,让小鱼往后再也没有理由和借口不就得了。”小柳说出他的建议。 “是呀,我也知道,”温桓笑得爽朗,但眼神里闪动着诡谲,“所以今天我请客,你们尽量点菜。” “呃?”小柳感受到他的不怀好意。 “老温,你什么意思?”林隽也觉大事不妙。 “小柳,你妹妹不是还没有对象吗?”温桓记起小柳的妹妹也是怪人一个,怪人和怪人之间,或许有契合的地方。 “少打我妹妹的主意!”小柳难得地出现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林隽投给小柳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老温,你还真是狗急跳墙,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了。”他装出大善人的神情道:“你就饶了我们,小鱼室友们的对象,由我和小柳来负责陷害其他人,好保障你一辈子的高枕无忧。这样对你,我们算是够朋友了吧?” “就等你这句话,谢了!”温桓咧嘴笑着,一脸得逞的表情,他突然胃口大开,心情好得不得了。 霖霖骋 许子臾认为她需要喘口气,温桓的亲人对她大量热情的关爱,让她有些消受不了。 如同往常一般,她穿着白步鞋,将布背包背在身上。因为温桓不许她怀着身孕还骑脚踏车,所以她搭公车回到她的心灵净土——旧公寓的住处。 她走过依旧废置的管理亭,越过依旧没有栽植什么草木的中庭,进入b栋的楼梯,一阶一阶慢慢往上走。 很久以前,她曾在心里抱怨过这栋公寓为什么没有电梯,害得她总是要花好多时间上下实为六层楼高的五楼。但久住之后,渐渐的,她的腿力增加,体力更好了,她又变得喜欢这栋公寓没有电梯。 后来,她更是庆幸公寓没有电梯,因为温桓陪她上—下走过许多遍,每一次都很快乐,也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 许子臾终于到达五楼,她略略喘息,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小鱼,你回来了。”伊雯从楼中楼的房间下来,刚好看见她进门。 “是呀,我回来了。”许子臾微微一笑,既是对伊雯,也是对自己说。 她放下背包,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走进浴室内,假装想拧毛巾擦擦脸,其实是想看看伊雯的那桶“酱菜”还在不在。 她听到客厅传来葳妮的声音,知道她也走出房门了。 “小鱼回来啦?人呢?”葳妮问。 伊雯回答她,“嗯,在浴室里。” “嗨,葳妮。”许子臾走出来向她打招呼,脸上有着神秘的微笑。 葳妮迫不及待地嚷嚷,“小鱼,我跟你说喔!伊雯她终于……” “嗯,我看到了。”她在浴室内没看到那个水桶,便已明白伊雯终于动手将衣服处理掉了,但她不确定伊雯是将衣服洗了还是丢了。 “哎哟!你们很讨厌耶,衣服才几天没洗,就这样罗哩罗嗦的。”伊雯连忙道,脸上带着一点点不自在。 “几天?是三百六十五天,还是七百三十天?我是觉得可能有一千零九十五天以上了啦,哈哈哈!”葳妮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 “讨厌、讨厌,葳妮最讨厌!”伊雯气得跺脚。 这时大牛从他房里走出来。 “大牛,要出门了?”许子臾问。 他瞥了她一眼,应了声,“嗯。”就出门去了。 许子臾心想,等傍晚时,伊雯和葳妮出门工作后,屋子里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但她觉得那样的她也很自在,而且她知道,再过没多久,温桓一定会来找她一起回家,那种感觉真的很温暖。 葳妮笑着说:“大牛的作息时间从来没有固定过。”她认为自己才是这个房子里作息最规律的人。 伊雯打量着许子臾,向她招招手到椅子上坐下,说:“唉,小鱼啊,你还真会藏肚子耶,看不出来有三个多月了。” “我猜呀,小鱼肚子里的小鱼苗,是‘钓客’故意造成的意外吧?”对于温桓的称谓,葳妮还是改不了口。 “呃……”许子臾有点难为情,但又不能否认,只好轻轻点头。 “我实在不得不同情‘钓客’,他也真想不出其他办法来逼婚了。”伊雯真的觉得温桓挺可怜的,小孩再过个半年就要出世,老婆却还不肯过门。 “伊雯,我想去英国了耶,你呢?法国还去不去?”葳妮也觉得再拖下去不是办法,她暗示伊雯她们俩该使点劲了,不然,温桓老是顺着许子臾的意思,那要拖到什么时候?伊雯当然听出她话中的含意,配合着说:“这样好了,我陪你去英国,然后你再陪我去法国,这提案你看如何?”反正她目前单身,而且也爱用“国货”很久了,是该试着往“国际路线”发展看看。 葳妮以食指点点下巴,像是认真地考虑着,然后才说:“这样狠敲‘钓客’呀……嗯,我想他应该会被敲得很高兴才对!” 葳妮和伊雯就当着许子臾的面打算将她卖了,这让许子臾轻皱着眉,感到啼笑皆非。 “小鱼,你也知道我和伊雯都很忙,所以呢,你的婚礼千万别铺张喔!要不然我们可是没空全程参与的。”葳妮开始拿起圆锹挖洞。 许子臾点点头,“嗯……”她鸵鸟地想,反正还可以拖上一段时间……呃,应该可以吧?她模模肚子露出苦笑。 其实,有没有孩子,都不是她踌躇与温桓步人礼堂的理由,只是,她很满意现况,总觉得生活有没有改变都没关系。 不过,也或许是某个临门一脚的契机还没出现。事实上,她早已作好准备,随时等待着那个契机出现。那可能是迎面而来的一阵轻风,也可能是某个早晨起床时望见他的第一眼,也可能是……总之,当那个契机出现时,她应该就会开口向温桓求婚了吧! “最好是速战速决,法院公证结婚迅速又便利。”伊雯也握着铲子工作。 “嗯。”许子臾苦笑,只好再应一声。 “既然是公证结婚,那的确花不了我和伊雯什么宝贵时间。小鱼,你随身携带身份证吧?”看见许子臾点头,葳妮向伊雯使个眼色,暗示她可以动手将许子臾推进洞里去了。 “至于印章到处都有得刻。现在新郎有了,新娘‘有了’,证人两个,”伊雯指指葳妮与自己,“所以择日不如撞日罗!” “今……今天?”许子臾愣得说不出话来。虽说已有心理准备,但这么突如其来实在令人措手不及。 趁许子臾还在发愣,葳妮站起来指派工作,“伊雯,你去拿身份证和印章,我打电话通知‘钓客’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法院。小鱼,你先乖乖坐着不许动,等我们带你搭计程车去法院结婚,要乖乖的喔!”她还轻轻拍了许子臾的头两下。 翁镣转 法院外。 “ok,新郎你可以把新娘子带回你家去洞房了。”葳妮低头看看腕表,然后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说:“我和伊雯得上班去了,两位新人,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瞥了许子臾的肚子一眼,“呃,的确是挺早的,哈哈哈!” “祝你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哕!”伊雯跟着钻进葳妮招来的汁程车内。 温桓捧着印泥痕迹尚未完全干燥的结婚证书,双手有些颤抖。他茫然地看向许子臾,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轻笑出声,“不是。” “真的吗?”温桓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结婚证书,再度想确认。 “真的。”许子臾笑着回答他。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神色显得紧张,“你不会觉得勉强吧?”他做梦也在等这一天,没想到不知不觉中竟已美梦成真! “一点也不。”许子臾也紧紧回握住他,笑容美丽而灿烂。她明白,的确是时候了。 “我爱你。”温桓说着,感动得全身发抖。 “我知道,我也爱你……”许子臾踮起脚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送上香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