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儿曲》 楔子 “福伯,您的年岁实在是大了,咱们该有头驴子来下田替您拉犁、出门替您拉车。” “是啊,姑娘。” “福伯,这几年来就咱们两张嘴,虽然饿不死,却也没能天天吃撑著。” “是啊,姑娘。” “福伯,这山头就要入寒落雪了。” “是啊,姑娘。” “福伯,咱们今年过冬的屯粮办得好像还不够,是吧?” “是啊,姑娘。” “福伯——” “啥事啊?姑娘。” “您今儿个不是说到市集去买头毛驴的吗?” “是啊,姑娘。” “那福伯您怎么没舒舒服服的骑毛驴回来,反倒是扛了具脏兮兮的尸首回来呢?” “不、不、不,这人还没断气呢,姑娘。” “福伯,瞧他瘫在地上像坨泥似的,只怕也没剩半口气了吧?” “是只剩半口气了,姑娘。” “福伯,那还不快拎了丢到山沟里去,省得等会儿月兑了气时撒了一地的屎尿。” “姑娘,这可是五个钱买的,就这么扔了,怎么成?” “福伯,这种眨个眼就要断气的人,还值五个钱?您也还花钱买?” “姑娘让福伯上市集去买头驴,这驴栏栅里绑了几个奴口同毛驴一块卖。” “福伯——” “姑娘别打福伯的岔,听福伯把话说完。这毛驴一头得十五个银,手脚健全的奴口只要十个银,福伯想想,奴口也是能下田拉犁、出门拉车,不买驴改买个奴口能省五个银,但福伯瞧这有了点毛病的奴口被扔在驴粪堆里没人要,就和奴贩子问价,奴贩子见福伯老实要诓福伯,要价十钱,福伯喊了老半天的价才砍成五钱……若,这张是这奴口捺了手印的卖身契。” “福伯,这奴口……已经不只是有点毛病而已吧?况且一定是那奴贩子趁这人病了,抓他的手来捺印的——” “姑娘啊,塞点治猪瘟的草药试试,说不定就活过来了,这样一来,咱们可省了不少银哪!捺了印就是捺了印,卖身契就是卖身契,这家伙这辈子为奴是赖不掉啦!” “福伯,贪便宜也不是这么个贪法,这奴口看样子说断气就会断气,五个钱就当是丢掉了吧,您还是快把他扔到沟里去。” “姑娘,五个钱也是钱,福伯去土坡那儿割点治猪瘟的药草,劳姑娘打点井水给这奴口冲冲泥臭。” “福伯!您别急著走啊,要走也把这奴口拎走呀!埃伯——” 第一章 夏拙儿以袖掩鼻,嫌恶地看著她脚边趴著的奴口。 那奴口身上汤汤水水的脓汁引来了成群的虫蝇,惹得她又是一阵唠叨。 “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浑身上下无处不是臭疡烂痂,看来给你吞大罗仙丹也活不过两个时辰,我还是趁福伯不在,快把你拖去扔了吧!” 她原本想以足尖踢踢奄奄一息的病奴,看看他是不是还有神智,但又怕弄脏自己的鞋,所以只得作罢。 夏拙儿无奈地左右张望之后,总算在院子角落的晒衣架上,找到了一条披挂衣物的长麻绳。 “又病又臭的,脏死了,可别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瘟病才好……”她叨叨念念、小心翼翼的将绳结套在病奴的一双赤脚上。 “哎呀!” 轻叫了一声,夏拙儿低头看著沾在自己手指头上黏黏稠稠的汁液,颜色有白、有黄、有红、还有黑。“糟,我真是不小心,竟还是去模著了,明天手指头不晓得会不会烂掉?” 她差点就禁不住冲动,要将手指往身上的衣裙揩去,幸好她及时地阻止了自己,也保持了她衣裙的洁净。 “可恶!”她很不端庄地暗啐了一声。 “咚!” 黑漆漆的一头乱发下,病奴的后脑勺因夏拙儿的拉绳拖行,撞上了院里老树凸出地面的盘根。 “咚!” 罢遭撞击的头颅滑过石板地因年久失修而塌陷的凹处。 “咚!” 院落的门槛再响起一记碰撞声。 “唔……” 肿胀的眼皮让被拖行的人看不清楚一切,他发出一声申吟之后,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不再继续移动。 激烈的撞击让他分辨不出躯体上的感觉是痛还是麻? 雾茫茫的光影不停地在他头顶上发亮、旋转,他想呕吐,空乏已久的胃袋却不肯应允他的要求。 握著麻绳,停下拖行的动作,夏拙儿疑惑地瞟了刚被自已拖行的人一眼,“喂,刚刚是你出的声吗?” 昏昏眩眩、隐隐约约,仰躺在地的人觉得听到人语声,好似是从天外传来的那般遥远。 “不说话,那我可当自己方才听错了喔……”夏拙儿故意规避现实状况,嘟嘟嚷嚷地说著。 “咚!” 人体因拖行而撞击门槛阶梯的声音又响起。 “停……停……”地面上传出虚弱且断续的喑哑男声。 翻搅不休的五脏六俯仍是教他呕出了一股腐败的酸气。 “哎呀,你做啥出声啦,老老实实的断气不就好了?”夏拙儿懊恼地停下脚步跺脚,大有将出声的人一脚踩死的恶念。 她非常不满意自己真的听见了病奴开口说话的声音,那表示她暂时没办法甩掉他这个麻烦了。 “你……你……” 辨别出对他说话的声音是由女子口中发出,他想谴责那个恶妇,但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焚烧过喉咙后才硬挤出的。 他嘴中的味道像是塞了一只死老鼠。 “喂!你到底要不要断气?”夏拙儿语气中满是不耐。 她并不想、也不敢杀生,所以当然不会动手去结束他人性命,但她也不是宁可亏待自己而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所以私心底还是希望她脚旁的病奴能早点自个儿没气。 “你!”混沌的眼眶难得地涌现出生气。 “唉!好啦!好啦!我就当你是回光返照,给你个机会,就再等你一刻钟;一刻钟后你若没断气,我就把你拖回屋子里给你药吃,我这样对你算是够仁慈了吧?”夏拙儿撇撇嘴,没好气的说。 她终於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在她眼前躺卧在地的是个“人”,还不是具“尸体”。 眯著眼朝天望了一望,她明白时节虽已进入秋末了,但秋老虎凶猛得像是要吞噬人,日头仍是大得晒人。 她再朝地上的人咕咕哝哝:“我进屋里去躲躲日头、喝碗水,一刻钟之后再来问你断气没。” 话一落下,夏拙儿便转身快步往屋内走去。 xxx 多年来视自幼失估的他为己出的姨娘,终究为了她的亲生骨血而对他的饮食下毒;友爱恭顺的异母兄弟为了父亲遗留的庞大家产,向毒发散功的他挥刀相向;竹马青梅的未婚妻子为了顺利嫁予弟弟而将他推落悬崖…… 日光的照射,炙得他一双眼愈见花茫。 温热的液体自身躯周遭涔涔地流下,仰卧在地的人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汗,他以残存的神智思忖著:乾脆就这么舍了这条烂命吧! 忽地,一抹阴影覆在他的头脸上方。 “喂!你断气了没?”夏拙儿没好气地问。 她眯著眼,打量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那人好像眨个眼便要枯萎了,嘴唇乾裂、流著血水,却仍顽强地坚持不肯离开人间。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吗?地上那就快被晒枯了的病奴奋力想张口发出声音,却是徒劳。 “咦?没吭声,看来是差不多了。”夏拙儿差点就要开心地拍起双掌来了。 她甚至已在心中默默地决定,为了嘉许这尸首生前那股旺盛的求生意志,她要特别替他找个看起来漂亮点的山沟,将他丢下去。 “没……”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气愤,使他鼓足气发出了声音。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跳起来掐死这个毫无同情心的恶妇;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喝!”夏拙儿吓了一跳,“你……你还真是烦人哪!”她很难克制自己不发出怨言,直觉今天是她的大晦日…… 他的头又开始昏了,眼也开始花了,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又冲向他的脑门,发出声音的能力又再度离他远去。 “好,再给你个机会,你答不出来我就当你死了喔!”夏拙儿继续刁难著,“你姓什名哈?老家在哪儿?家里总共种了几棵树?你今年多少岁数啦?娶亲了没?大小妻妾有没有超过十个呢?几个孩儿呀?男孩儿多还是女孩儿多?” “滚开!” 回光返照似的,一股愤怒涌上他的心头。 要救便救、要扔即扔,反覆反覆他也厌烦了! “哇!好大的火气!”夏拙儿拍拍额头,叹起气来,“哎呀!看来是真的死不了了,好可惜,真的好可惜喔……” 她实在是好生失望啊! xxx 埃伯抓著把药草、佝偻著身子,蹒跚地走进屋子。 “姑娘,那奴口呢?别真拖到山沟边去扔了吧?”一想到五个钱就这么扔了,他心里幽幽地疼了起来。 一路上他就直挂著心,临出门前没要夏拙儿立下字据答应不扔了那奴口,他简直是后悔极了,直怪著自己的粗心大意! “没,正泡在后院的水缸里。”夏拙儿没好气地回答。 她闭上嘴之后,咬了咬下唇,阻止自己出声对老人家说出不中听的话。 她想:再怎么说,福伯的精打细算还不就是为了让两人的日子过得舒服些?她若是出言惹得他老人家不开心,那就太不是了…… 不过,让她拉著麻绳拖著病奴,由前院到后院这么走上一回,还真是喘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冒了一身大汗。 别看他全身上下只剩一副骨架子;事实上重得吓人,扛在肩上丢进水缸,更是让她喘了老半天。 “泡水缸里?姑娘该不会是想淹死他吧?”福伯握著药草就想往后院跑,赶紧去瞧个究竟。 他担心这姑娘性子直,该不会连脑筋也直了吧? “福伯,您别跑,当心摔著了,我可没气力再把您扛回房里。”夏拙儿见福伯停下脚步,才接著解释,“我先将那奴口扔进缸,然后再提咱们院侧涌出来的泉水注进缸里去,泡他个两天,那奴口身上的烂胀就会止住,这其间塞他点药草、米粥吃吃,他或许就会精神点了。” 当初在匆促之下,向个老樵夫买下这山间的破落宅子,著实让福伯和夏拙儿后悔得三天睡不著觉。 直到在院侧的石缝中发现了一股略带硫磺味的泉水,觉得那是个意外的好处,才稍稍宽慰了他们的心。只要贪著了点小便宜,他们就觉得划算了——虽然自从他们住下后,从没受过什么需要泉水疗养的大伤…… “还是姑娘聪明!还是姑娘聪明!” 埃伯开心地咧嘴笑著,皱皱的老脸红通通地。“是了,咱们院侧天然涌出的泉水水量是小,但水色米白,像乳汁似的,拿来泡伤口是再好不过的了。” “会死的救不活,会活的死不了,就看他的造化吧!”夏拙儿不抱任何希望地说著。 她接过福伯手上的药草,摆摆手,“福伯,您今儿个跑东跑西的,也累了吧?快去歇歇去。” 面对福伯时,夏拙儿便是标准的嘴坏心软。 xxx “你听好了,福伯和我可不想养你一辈子,更不求你真能替我们做多少事,但欠了一件是一件,你以工抵全了,我就把卖身契还你,放你自由。” 夏拙儿将剁得烂碎的药草搀和了点米汤,拿个漏斗塞进泡在缸里男人的嘴里,一勺一勺地灌药糜进去。 她不是不耐烦,但动作却也不是顶温柔。 “第一件,福伯花了五个钱把你买回来,所以等你身子好全了,就得爬上屋顶去替我们补瓦,一片都少不得喔!” 她不管被灌药糜的人吞咽得顺不顺利,迳自一古脑地一勺一勺将药糜舀进漏斗里,觉得流量慢了,便拿木匙轻敲斗缘。 当真因此噎死了,那就算是他的命数尽了吧!她如是想。 “第二件,福伯那么大老远把你扛回来,所以你得把蛀了的横梁钉牢、补强,顺便抹点防虫的樟木油上去。”她又想到一件她觉得顶重要的粗活,所以马上列为第二要紧的工作交代病奴。 她胆子小不太敢爬高,也担心跌下来会摔断颈子,而福伯手脚不俐落且年纪也大了,更是禁不得摔,那些攀高爬低的危险举动,理所当然是要留给正泡在缸里养伤的仁兄罗! 还有在吞咽吗?还有气吗?她端详著缸里的人。 “第三件,福伯年纪一把了还替你到山里去找药草,所以你得把坍了的后墙重新砌好。” 重砌倾塌的土墙原本是福伯说他得空时要做的活儿,现在既然买了奴,她当然是改要奴去做了。 白里男子的头无力地歪斜一边,她扶正他。 “第四件,我冒著汗把臭兮兮的你从前院扛到后院放进缸里,所以你得将我们屋里歪脚缺板的桌椅修全。” 敲敲打打的工作,福伯和她都不在行,她想,这奴虽正病著,但说不定刚好有一双巧手呢! 这时,她倒真开始希望病奴不再是病奴,而是个身手健壮好使唤的工奴。倘若真的命短要死,最好等粗活儿都做完再死…… “第五件,我一桶又一桶的提泉水倒进缸来泡你,所以你得把我们那一小片田的土翻好、种下菜籽,浇肥的时候到了,就到茅房里去舀肥按时浇灌。” 那种臭兮兮的脏活儿不给奴口做,难不成遗留给自个儿做吗?她拨打著如意算盘。 “第六件,我给你剁药草、灌米汤,所以你得……你得……呃,现下我还没想到要你做啥,等想到了再告诉你。” 她偏著头东想西想,硬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工作要交代病奴做的。 “不过呢,灌你一天是一件,可别忘了。”她会每天三餐不忘地谆谆提醒病奴,该还的恩要还、该偿的债绝不能忘。 都已经忙和这么一阵子了,她忽然开始觉得缸里的人若死了,有些可惜。 “若,最后一口药糜了,你就在这缸里慢慢泡,明天我再来看你活了没,活了,就再灌你药糜;死了,就拖去扔了……” 说到底,她还是不想麻烦事拖得太久,能尽早解决就得尽早解决。 第二章 连日来,天气忽晴忽雨,雨丝细细地洒在后院的瓜棚下。 或许是泉水神奇,也或许是药糜成效,原本奄奄待毙的人不到几日光景,竟开始觉得气力正一点一滴的回到体内。 眼皮子已经能睁开来,藉著不刺痛眼睛的月光,看见夏拙儿端著个碗,自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著一抹红晕,好像是刚刚洗过热水澡的样子。 乌黑的长发随随便便绾了个髻,拖著软底便鞋,穿著柔软的布袍,走动时,裙摆有时能盖住便鞋,有时又会把鞋面露出来。 白里的男人竟觉得她朝著自己走来的模样,实在是好看极了。 也就是在此刻,他才真切地看清夏拙儿的长相。 她的个子并不高,腰肢像细柳般窈窕婀娜;头发在月泽照耀下,显得既黑且软;脸孔有著瓜子样的椭圆,面如敷粉,有白有红,艳丽得像五月里盛开的芙蓉那般。 “卜通、卜通”地,他竟心跳疾速起来。 这倒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躯体正蓬勃地痊愈著! “你能睁眼了!”夏拙儿走近水缸,瞧了缸里的男人一眼。 他瘦得就像是具瞪眼骷髅,散乱且肮脏的长发纠结成块,瞧他一口口断断续续的气竟日渐平顺,倒教她出乎意料之外。 说脆弱是脆弱、说坚韧是坚韧,人命还真是奇妙得紧哩! “嗯……”他的嗓音虽仍如刀割砺石般喑哑,但总是能清楚的出声了。 “咦?也有了声音了,福伯割来的药草到底是什么仙丹妙药啊!这么有用?” 夏拙儿低头瞅瞅自己手里的那碗药糜,绿绿、黑黑、糊糊的,实在是有些恶心。 她心里想的是:改明儿个要福伯去多割些回来,拿到市集里去叫卖,怕不大发一笔横财? “喂,你唤什么名呀?”夏拙儿右手拿著小木匙在左手捧著的碗里画著圈地搅啊搅的。碗里不像食物的食物绿的愈绿、黑的愈黑、糊的也愈糊…… 她是这么样打算:总是个活人,老是不晓得怎么称呼也是麻烦,趁著他有了声音,问问也好。 等了老半天,却不见他吭一声。 “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连自个儿的名都不晓得……”夏拙儿蹙蹙她那两道月牙似的眉。 “曲……曲……承胤……”有气无力,音量愈来愈小。 “蛐蛐儿?唉!丙然是个傻子才唤这种名……”夏拙儿叹了口气,语调里满是浓浓的失望。 她好生遗憾,觉得傻子就算养得身强体健了,但脑筋不灵活,就不好驱使他做些细活了,说不定还成事不足败事有馀呢! 现下,她只感到福伯和自己去救到了他,是件很划不来的赔本生意。 “曲承胤!” 每每与她对话,他就又是一口浊气上涌,他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要让她给“气活”还是给“气死”? “喔!”趁著他张口,她便将一匙药糜填进。 “唔……咳……呕——” “喂!曲什么胤的!你怎么呕出来啦?脏死了!” 夏拙儿完全不反省是因为自己的动作粗鲁,所以曲承胤才会因一时吞咽不及就给全呕出来。 曲承胤又急又气,边呛边咳边暗地里埋怨起夏拙儿。 虽说她每日一定会记得来喂他药糜,但总是既不定时也不定量,动作也丝毫不见体恤病者的温柔,实在教他难以衷心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咳完了没?咳完了就继续吃吧,你早点吃完,我也好早点回房去睡。呵——呼——”话头未了,夏拙儿便强调似的打了个呵欠。 曲承胤大有虎落平阳让犬欺的挫折感,但他仍是忍住气,一口一口地吞下她喂过来的药糜。当务之急,痊愈为要! 她用小木匙刮刮碗底,将最后一口药糜喂进曲承胤的嘴里。 “好了,吃完了,我总算能去睡了,终是秋末了,入了夜,这风凉得讨厌极了。” 知道夜风凉得讨人厌,怎不知泡在水缸里的病人更是冻得可怜呢? 曲承胤暗自觉得处境悲凉,但眼前有件急事有求於夏拙儿,逼得他不得不由喉咙深处硬挤出嗓音—— “姑……姑娘……” “嗯?还有什么事?”夏拙儿以指抹去眼角因呵欠而挤出的泪。 脑海突地闪过一个念头,她好笑地胡乱想著:该不会是这傻子药糜吃出了瘾头,想要我再喂他一碗吧? “请给……给我碗水喝……”曲承胤终於有了开口要求的气力,他早已嘴乾舌燥得不得了,也觉得自己嘴臭得不得了。 “水?喔,好吧。”人之常情,夏拙儿没有异议。 她直起身子,正想转身离开时,又听到了曲承胤粗嘎的嗓音。 “还……还有……”曲承胤不知是气短或是吞吐,一句话老是说不齐全。 “还有?”夏拙儿有点不耐烦了。 “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让福伯到这里来一趟?”他没法甩开现下正极度困扰著他的事情。 “福伯?福伯早睡下了。”夏拙儿疑惑著曲承胤的要求,“到底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我……我……”曲承胤皱著脸。 “哎呀,你还我、我、我的,再不快点说,天就要光啦!” 在皎洁的月光下,夏拙儿可以明确地看见曲承胤原本苍黄如腊纸的睑浮起一抹酡红。 又伤又病,瘦得跟个人乾似的病人会脸红?她觉得好生奇怪。 “我……我……我……”出现病体初愈的徵兆,曲承胤应该感到欣喜,但他不想、却又不得不对夏拙儿坦白他的需求。 终於,他嗫嗫嚅嚅地说了—— “我……我想解手……” xxx 夏拙儿踌躇著—— 她该去叫醒福伯,好让个睡眼惺忪的老人家来到后院,搀抱一个又病又臭的人走去茅房、再走回后院,然后再回被窝里继续被打断的睡梦? 还是由她一个刚洗完澡香喷喷的大姑娘,弄脏乾乾净净的衣裳,搀扶著这个又病又臭的男人去上茅房,然后再搀扶他回后院? 现下,她倒觉得自己的处境比缸里的男人还可怜。 “唉!” 她叹了口气,左思右想,都狠不下心去扰了福伯的清梦。 所以空碗往地上一搁,双腕袖口一卷,她便探进缸里,往曲承胤的腋窝伸出手去。 “你……怎么变重了?”任凭夏拙儿怎么使劲,就是没法子将曲承胤自大水缸中提抱出来。 她因使尽气力而涨得满脸通红,喘气地收回双臂,无可奈何地说:“我看,你……你要真禁不住了,就……就撒在缸里吧!” 曲承胤瞪大眼,难堪得说不出话来。 “好吗?”夏拙儿询问著。 曲承胤不再是几日前那般半死不活、毫无意识的病夫,这时的他已寻回了清明的神智,“不……” “哎呀,没想到才几天,你就长了肉变重了,我根本抱不动你,那怎么办嘛!”夏拙儿顿顿脚,困扰著。 若说夏拙儿急,曲承胤当然更急,他已经感到下月复阵阵抽痛,大有溃堤的可怕预感。 “很急了?真的不能再忍了?”她其实是想问他,能不能等到天亮,等到福伯起床? “嗯……不能……” 曲承胤的脸开始发白、发青、发紫。 “唉!好吧。”夏拙儿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定,“你可得记著了,这又是一桩你要以工来抵的事了喔!” 她说著,便转身走进曲承胤看不分明的黑暗一角。 被留下的曲承胤有点心慌,难不成这姑娘是个蛇蝎美人,就这么狠心地丢下他不管,迳自回房里去睡了? 真要他撒在缸里,然后让他继续泡在这他撒过屎尿的秽水里…… 曲承胤实在是愈想愈心寒。 当夏拙儿再出现在曲承胤眼前时,她的双手抱著一块看似压在酱菜缸上的大石头。 “福怕这会儿又要嚷嚷著破财心疼了!” 憋住气,她奋力一击。 “匡锵!” 水缸崩裂了一角。 黑暗中突来的声响,将曲承胤吓得差点忘记他正在强力忍住的事情。 “咦?竟然没破……” 她再自地上抱起大石头,继续使劲地甩向水缸。 “匡锵!” 水缸破裂,瓦片四散。 xxx 半背半拖地,夏拙儿总算将原本在水缸里泡得一身湿的曲承胤带到茅厕外。 “呼呼呼——” 她气喘得暂时说不出话来。 曲承胤知道自己该感激夏拙儿为自己这么样出力,可是额头及身上被水缸碎片割裂,正汨汨冒出血丝,又让他不知道该从何感激起。 “呼——你自己进去吧!”夏拙儿一手扛著曲承胤,让他抵著茅房门框,一手推开茅房的门。 “我……”曲承胤为难地吞吐著,“我站不住……” “哈?站不住?双手撑著墙也不行吗?” “嗯……” 夏拙儿觉得自已就快傻眼了,“你该不会是要我和你一起进茅厕吧?” 曲承胤的不出声回答,就等於是回答了她。 “我……你……哎呀!” 夏拙儿牙一咬,本著送佛送上天的伟大情操,便扶著有气无力的曲承胤慢慢地走进茅房。 xxx “喂!你快点啦!” 茅厕里一片静悄悄。 “脚别踩空了,掉进粪坑里,这回我可是真的不管你了,你得自个儿在坑里等天亮、等福伯来救你!” 茅厕里又是一片死寂。 “怎么不解?”她没听到哗啦哗啦的水落声。 “我……我的手指不听使唤……”曲承胤真想乾脆死了算了。 “啊?什么意思?” 他没回话。 “不要!我不要!”他的沉默让她知道他在为难些什么了。 唉!他也开不了口求她。 “呜……我好想哭……” 呜……他也想哭。 “呜……你别乱动……呜……”她空出一只手模索著他的裤头。 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这样可以了吗?” 天啊! 好像模到什么不该模的束西了! 山林里住了些时日,看多了猪狗牲畜,她多少晓得了公母的差异在何处。她欲哭无泪地将他破破烂烂的湿裤子继续往下扯一些。 “嗯……”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 “求求你,快些……”她知道她就快发疯了。 曲承胤的内心与之间一阵痛苦挣扎,终是抵挡不了生理的需求——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xxx “福伯、福伯!您醒一醒!”夏拙儿边拍著福伯的房门,边喊他起来,一声急过一声,“福伯!埃伯!” 她觉得福伯真的是老了—— 在后院击破水缸的声音没将他老人家吵醒,那也就算了,现在她都快将门板拍出个大窟窿了,竟然也吵不醒他,这实在就有点离谱。 夏拙儿抬头看看天上月亮悬挂的位责,估计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想来福伯是非得听到鸡鸣才会醒来了,这让她想去鸡舍里抓只公鸡到福伯房门前,掐住鲍鸡的脖子要它大叫几声…… 她将耳朵贴在福伯的房门板上,仔仔细细地听著,希望能听见福伯下床走动的声音,但是除了远处山头传来鹧鸪的咕噜叫声,她什么也听不到。 xxx 夏拙儿认命地走回茅厕,看著倚卧在茅房墙边的曲承胤,心中怨气四起,忍不住地叨念起来—— “曲什么胤的,你真是个讨厌鬼,要死也不死透,要活也不活得乾脆,老是给我找麻烦,让我拖你上茅房,还让我……还让我……”模到你的那个脏东西! 她心虚地暗自庆幸没人瞧见方才的情景,否则她不是得投环上吊以示清白,就是得为了清白莫可奈何的嫁给眼前瘦骨嶙峋的男人。 哎呀! 她真是想把自己的手给剁掉! 曲承胤不怪她的不停抱怨,毕竟要个大姑娘帮忙他做那种事,实在是太为难人了。他如果能自在地牵动脸上肌肉,一定会露出一抹苦不堪言的笑——健康的身体果真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 他看著她怨气冲天的走近他,尚不了解她的意图时,就让她抓住双腕往后院方向拖行而去。 “我已经没力气再扶著你走回后院了,就算你罗唆也没用。”夏拙儿嘴里叨叨念念著,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手里的动作仍是没停。 事实上,曲承胤也没有罗唆的气力——虽然他的背部及臀腿被地上的小石子磨得痛极了。 夏拙儿将曲承胤拉到水井旁,气喘吁吁地拿著系绳索的木桶打水,她觉得自己今晚一定已经流掉了好几斤的汗。“你休想我给你烧热水,有井水洗身体就该笑著谢天了!” 曲承胤这时才明白原来夏拙儿是想帮他净身。 她先用冰凉的井水冲去他身子正面的污泥,然后才蹲下将他像煎鱼般翻过身,再以另一桶水冲洗他的背。 他已冷得麻木! 趴在地面上的曲承胤先是听见夏拙儿离开水井边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她今晚一切的行为举动他很难掌握得住。 夏拙儿在曲承胤身旁蹲下,奋力将他的身子扶坐起靠在井边。 她的小手在他身上忙碌著。 “姑……娘……你……”曲承胤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她正在拉扯他上身的破烂衣裳,他恢复了神智,也恢复了腼腆的能力。 “这现下也避不得嫌了,我给你换上福伯的乾衣裳,这又是一件你要做工抵的活儿,记著了喔!” 夏拙儿拿著条乾布草率地将曲承胤的身子抹拭之后,便动手给他套上衣裳,摆布他的动作就像是摆布著一只巨大布女圭女圭。 她看看手上的长裤,踌躇了片刻。 “哎呀!你还是趴著好了!”说著,她就将他面朝下的推倒,粗鲁得就像她从来就不知道“体贴”是怎么一回事。 “咻——” 曲承胤感到臀部及双腿上被夜风不停地吹拂著,伴随著阵阵凉意的是他无穷尽的困窘。 “真难穿……”夏拙儿冒著汗,辛苦地工作。 在不得不将他翻过身才好把裤子全穿上前,她连忙闭上双眼。“你别乱动喔,我可不想又模到你的……”脏东西! 曲承胤只知道,在今晚他已经将一生中最困窘的经历全度过了。 “呼——好了、好了,总算好了!” 她睁眼替他系好衣带、裤带,再将手臂伸过他的腋窝,扶著他颤巍巍地站起。“我扶你到屋子里去,你的身子上的大窟窿、长疤疮的,得给你糊点药泥扎起来,这又是一件该抵的活儿,你要记得喔!” 她时刻不忘提醒他所欠下的工债。 xxx 清晨,大公鸡一啼,福伯便醒了。 当他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想打水梳洗,看见碎裂一地的水缸瓦片,却没看见缸里原先泡著的人时,著实吃了一大惊。 “人呢?!懊不会姑娘嫌麻烦,终是忍不住下了毒手宰掉,然后趁夜拖去丢进山沟里了吧?”福伯心慌慌的不住嚷嚷著。 他连忙四下寻找著蛛丝马迹。 “福伯早。” 夏拙儿一手掩口打了个呵欠,一手持著脸盆、面巾也走到水井处。 “姑娘……那……那个曲小子呢?”福伯不晓得该先心疼五个钱,还是先讶异夏拙儿的心狠手辣。 “在堆杂物的那个空房里,应该还在睡吧?反正他除了睡,也还不能做些什么活儿。” 夏拙儿又打了个呵欠,因为她实在是还没睡够。 洗过脸,她可得先到鸡舍去检视母鸡今天下了几个蛋,也赶紧都捡拾起来,免得全教母鸡窝著孵了,那今天可就没蛋上饭桌。每天早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否则吃饭会成问题。 “姑娘,那这只缸怎么破了?”一只缸也得好几个钱哪!埃伯瞪著破缸残片,胸口犯起一阵绞痛。 “喔,说来话长,福伯,您让我先洗把脸清醒、清醒,我再同您说。”夏拙儿将井桶掷进井水里。 第三章 饼了秋、入了冬—— “曲小子,你今天瞧起来精神多了,再过两天,说不定就能跑能跳了哩!” 埃伯替曲承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子抹上药泥,只是他纳闷著曲承胤的小伤口怎么愈来愈多?他猜测著曲承胤的脑子是不是也撞坏了?否则怎么会没事就爱在身上弄几个新伤口? 埃伯从未怀疑到夏拙儿的头上去,所以也不清楚她对曲承胤的粗手粗脚所造成的伤害有多么惊人。 “不过,你这前胸后背上的窟窿、长疤疮,可就得再过阵子才能好得全了,看来俱是见骨的刀伤哪,该不会有仇家追著你后头来吧?”福伯为时已晚的担心起买了曲承胤回来,或许会惹来后患。 “没人会来这儿寻仇,福伯,您别担心。”仇,他会去寻,不是别人来寻。曲承胤安抚著老人家。 他垂下眼睑,克制著情绪的波动。 “你的眼圈、唇色,还有指甲全都泛黑,瞎子也知道你是中了毒,还说没人寻仇?”福伯人老心不老,一脸心知肚明的精明样。 曲承胤只是不语地苦笑著。 肚子一刀、背部一刀是流著同一父亲的血的弟弟捅的;身子里的毒是养大自己的二娘下的,他现下还能笑,已是非常人的表现。 “你这大大小小的伤,该不会是滚下山崖得来的吧?然后在半死不活的时候,让路过的人贩子给带走?”福伯铁口直断。 曲承胤这就不得不佩服福伯了,只好含笑地对他微微点头。 埃伯赏了曲承胤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不是毁家减族的深仇大恨,谁干得下手?还说没人寻仇?” 因为他阻挡了二娘望子成龙的愿望?因为他妨碍了弟弟主事当家的愿望?因为他阻扰了未婚妻嫁得心上人的愿望? 是呀,养大自己的二娘、血亲的弟弟、自幼订亲的未婚妻,为什么对他都有非置他於死地的深仇大恨?曲承胤想了很久、很久,仍然没法理解。 而福伯心里盘算的是:他是不是应该同意夏拙儿的想法,等曲承胤复元后将屋子里里外外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干的苦活全做完,就让他恢复自由身离去,省得还有后患? 但福伯左想右想,仍是贪小便宜的觉得不够划算…… “福伯,敢问您和另一位姑娘是……” 泵且抛去偿工为奴的身分,救命大恩不能不记挂,曲承胤向福伯探听著主子的身分,而且他对那位行事大剌剌的姑娘著实好奇得紧。 “姑娘是福伯家老爷临终时托付福伯照料的,夫人死得早,老爷又成天忙著自个儿的事情,早早就听媒人婆的话,将姑娘许了人家……”福伯眼神迷蒙,开始遥想起在夏家旧宅中的往事。 原来已经许了人了…… 曲承胤不懂心中那股遗憾从何而来。 “但第一任姑爷福薄,还未将姑娘娶过门,就掉下马跌断颈子死了。”福伯娓娓道来。 第一任?这姑娘二嫁了? 曲承胤眯眼回想起他离开水缸那晚的情景,实在很难想像夏拙儿是个二嫁过的姑娘,她那时的表现像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 “原本姑娘是想守望门寡不再出嫁了,但姑娘长得美,所以那时在老家时,踏坏门槛求亲的大有人在。老爷看了门合衬的亲事,又将姑娘许了第二位姑爷,可惜第二位姑爷也没比较长命,和第三位姑爷差不多,谈好亲事没多久就掉到湖里淹死了。”福伯为了夏拙儿的遭遇不住地叹息,俏伶伶的一个姑娘,人美命不美啊! 第三位姑爷? 夏拙儿的命当真这般硬得吓人? 都快落雪了的天候,曲承胤仍是不自主地冒出冷汗。 但他随即摇摇头,暗嘲自己的可笑,夏拙儿的命硬不硬与他何干?他在紧张个什么劲? 埃伯未停口地说:“老爷仍是不肯让姑娘守望门寡,所以硬是将她又许给第三位姑爷,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和三姑爷聘来的媒婆谈妥亲事的当头,听说三姑爷在街上让个地痞给拿刀砍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曲承胤忽地一阵头昏。 “邻里就开始传言姑娘命硬克夫,再来就没人肯上门求亲了,而三姑爷家人怕惹了晦气,大力言明不要我们姑娘守三姑爷的望门寡,只当一刀两断、没有提亲这回事。” 埃伯歇了口气,才再继续说—— “老爷那时候染了大夫怎么医都医不好的怪病,临终前交代福伯收拾细软带小姐离开老家,找个人烟不密的乡下地方住下,免得老爷仙去后留下小姐一个人在邻里间,还要受人指点和欺凌……” 曲承胤听了福伯的一番话,不由得也觉得夏拙儿的确是个命硬克夫的女人。只是胸口一阵紧缩,顿时觉得呼吸不大顺畅。 “福伯想起这事儿心头就有气!” 像是要印证他真的气极了似的,福伯总是半眯的眼登时睁得圆滚滚的,“明明是三位姑爷福浅命薄,上天注定他们合该早早横死,这又关咱们家姑娘什么事了?克夫?哼,我呸!” 这会儿曲承胤又不得不同意福伯的话了。而且他方才莫名揪紧的心不知不觉竟也跟著放松了。 “咦?” 埃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紧瞅著曲承胤的脸瞧,接著拿起一块沾湿了的布巾细细地往他脸上抹拭。 “福伯?”曲承胤疑惑。 “曲小子呀!没想到你长得倒还挺人模人样的……”福伯点点头,一脸满意的神情。 曲承胤不解。 埃伯继而又对他握握肩胛、模模腰骨、掐掐腿踝……福伯严谨的神态就像是在挑选焚香进供给老天爷的上等猪头肉一般。 “呵……”曲承胤怕痒,忍不住轻笑出声。 “现下筋骨是受了损、也瘦弱了些,不过骨架挺好的。”福伯又露出满意的笑容,“曲小子,你是习过武的是吧?” “是。”曲承胤回答。 “曲小子,在还未垂死落入人贩子手里前,你有没有几分挣钱的本事?”福伯的观念是:男人的长相是一回事,会不会挣钱才算得上是本事。 “有。”在某些城里的钱庄,曲承胤甚至凭本人到庄签字,便能提领一笔不小的现银。 “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啊?订亲了吗?娶媳妇儿了没?”福伯的眼可疑地眯了起来,笑容更是诡异。 “家里……不算有什么人了,没有订亲,也未曾娶媳妇儿!”会杀害自己亲人的亲人,还算什么亲人?会谋害未婚夫的未婚妻,谁都宁愿当初不曾订过亲吧?曲承胤如是认为。 埃伯听见他的回答之后,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仍是朝著曲承胤不停地咧嘴笑,“咱们家姑娘是个美人吧?” “呃?”曲承胤不了解福伯为何突然转了话锋? “是吧?”福伯追问。 “是。”不可否认,他的确认为夏拙儿是个美人胚子。 “嘿嘿嘿……” 埃伯露齿而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看起来有些吓人。 曲承胤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他默默等待著福伯的下文。 “叩叩!” 夏拙儿拍门进入房内,就见福伯和曲承胤两人一坐一卧地赖在床上,而福伯露出很诡异的笑容。 “我把一些福伯的旧冬衣放大了些尺寸、裤管接上一截布料加长,破绽处也全缝上了补丁,你穿上试试吧,我认为你应该是合穿的。”夏拙儿对著曲承胤说道。 她另外提了一只火盆进来,使得屋内顿时暖和了不少。 “曲小子……姑娘……嘿嘿嘿……”福伯看看曲承胤,再望望夏拙儿,继续笑得诡异极了。 “福伯?” 不解其意地,夏拙儿也同曲承胤一般,竖起了颈后的根根寒毛…… xxx 饼了冬、入了春—— “曲小子,姑娘到邻家去帮忙,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赶紧上邻家去瞧瞧是怎么了。”福伯叮嘱著曲承胤。 他遥望著远方山头不停飘动的云雾,担心著就要变天。 “邻家?” 曲承胤放下手里正在搓卷的麻绳,将眼光四处望去,一片森苍翠绿高低起伏,他没看见任何一片不属於他们居住的屋瓦。 日渐恢复体力,使得他可以下床走动、可以听从福伯的指示做些轻松的收拾工作,而随著筋骨的舒展,他的精神也日益好转。 埃伯举起手臂直指远处某个山头,引著曲承胤望去。 “若,你就顺著这土坡路直直走,翻过两个陡坡,再往上走一会儿路,就会看到张嬷嬷家的屋顶啦!” 位於山区里的乡下地方,通常是隔了几个山头才会有一、两户人家。 “你毒没排尽、伤没好全,是还手软脚弱的,但去看看有没有啥轻劲的活帮帮也好。就要变天了,快帮著姑娘把张嬷嬷家里的活儿忙完,也好让姑娘早点回来,免得姑娘淋了雨教福伯心疼。” 埃伯弯腰拾起脚边装野菜的竹篮子。 “我这就去灶房起炊,等你们回来就有饭吃啦!” xxx 猪是一种世上最喜欢大惊小敝的牲畜,只要有人稍微碰了它一下,它就会不停地大肆喧闹。 现在,张嬷嬷家的这头大母猪发觉有人将一个活结套在它的鼻子上,试图要以麻绳捆住它时,立刻发出响彻云霄的尖叫。它毫不费力就将叫声扬至最高点,而且可以持续不用换气。 “我们又不是要宰了它,它这么叫,真是吓死人了。” 虽是说没有行凶的打算,但在这持续的尖锐猪叫声中,夏拙儿却开始有了挥刀的意图,她想瞪那只不知死活的母猪一眼,却又有点怕怕的。 “它耳朵上那个撞裂了的伤口子,不拿烧红的刀子烙一烙,日子一久,怕不要烂掉整个猪头?它现下可是怀了一肚子小猪仔的宝贝哪!有了个什么万一,今年我就甭想吃饱喝足的过日子啦!”张嬷嬷将一把刚放在烛火上烤红的木柄镰刀递给夏拙儿。“我去扯紧它鼻子上的麻绳,你对准伤口子就烙下去!” “啊?” 夏拙儿还来不及反应,便瞧见七十几岁的张嬷嬷跳到大母猪后头,使尽吃女乃的气力紧扯住麻绳。 “快呀!”张嬷嬷大喊。 夏拙儿没工夫发愣,便将握著热镰刀的手往前伸去,烙著了大母猪的伤口子,也引来了大母猪暴毙一样的惨叫。 张嬷嬷双手一张,让绳索自掌心里滑了出去,那大母猪一发现自已不再受制,立刻就安静下来,甩甩头、跺跺脚,便若无其事地走向猪舍一角的稻草堆,好像根本不承认方才那毁天减地的尖叫声是由它口中发出的。 夏拙儿只觉得自己好像死过了一回那么累,她转头面对张嬷嬷那两只带著满意神采的眼睛,觉得很漂亮,而这种漂亮是只有在乡下人脸上才看得到的。 张嬷嬷的皮肤有著深刻鲜明的条纹,眸子明亮纯净,眼角时时散发著诚挚又愉快的光芒。 “晚点趁它吃饭时,我再去给它抹点香灰……”张嬷嬷对著夏拙儿咧嘴笑笑,走过她身边时,表示嘉许地轻拍她的肩头。 “不抹药泥,抹香灰?”夏拙儿举袖抹抹额角的汗。 “香灰可比什么药泥都有用。”张嬷嬷率先推开栏门走出猪舍。 一年多以前,当夏拙儿头一次见到张嬷嬷毫不费力地牵著牛鼻子走路的时候,她还以为张嬷嬷只有四、五十岁,可是当时她都七十了。 其实,那是因为夏拙儿初到乡下,有眼不识泰山,在农村中,六、七十岁而仍旧像张嬷嬷这么硬朗的庄稼人比比皆是。 “再来的活儿可真得费点劲了。”张嬷嬷待夏拙儿也走出猪珊筢,系紧栏门上充当门锁的绳结。 “啊?再来?还……还有活儿?”夏拙儿知道现在的自己眼珠子一定瞪得比嘴巴还大。 “年轻人白天多费点气力,晚上比较好睡,张嬷嬷等会儿让你带罐猪油回去炒个鸡蛋补一补,包你天天生龙活虎啦!” xxx 曲承胤正在行走的土坡道很是险峻弯曲,他一直往上爬、一直往上爬,到得既像山又像高丘的坡顶,才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因为腰月复上的刀伤正阵阵抽痛著。 若是在他未中毒受伤之前,别说是两个高坡,即便是横越两座高山,对他而言也算不得是件难事。 体内凝聚不住的真气,令他知道自己该找个法子将毒完全化去,只是他还想不出那个法子究竟是什么? 在这傍晚的薄暮里,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整个山谷的全景,起伏的山丘连绵不绝的向远方伸展而去,最后消失在西天的艳红与金黄里。 风尘仆仆地踏进多年未归的家门,喝下那杯毒酒之前,其实他已看见了二娘眼中浮动的惊慌,但他仍是不存疑地饮下她递来的接风酒,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一手拉拔他成人的二娘会对他不利。 几乎是在咽下毒酒的同时,他看见满天的星星在闪烁,渐渐的,星星就像萤火虫一样动起来,然后所有的星星又突然坠落…… 东边一座巍峨的黑色大山俯视著他,这种赤果果的巨大很是威胁人。 以极快的速度转身关上门,再以极快速度扑向他的弟弟手里闪现一道亮光,之后那亮光即全数埋进他的腰月复之间,那时的他如何也不能相信从小苞在自己身边打转的弟弟会对他下毒手。 随著红刀子自月复中拔离,他的汗与血也流遍全身,他觉得非常的冷,眼前的人与物忽大忽小,只有闪动的烛火是清晰的,其他东西都模糊得看不分明…… 重重山岳的突兀棱角多少已被西斜的阳光柔化了,山脚下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青黄草原,也表现了一种孤寂的安宁。 提足最后一口气冲出家门,双眼不知是因毒发或是失血而迷茫不清,半醒半昏地躲在郊外树洞中直到深夜。隐约听见细碎脚步声、呼唤著他的女声,是自幼与他订亲的表妹香伶,他欣喜地连忙出声回应。 香伶说要引他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他也直觉地相信了,以至於当他与她在山崖边并肩而行时,毫无防备地被她推落崖底。 身子下坠的一瞬间,让他有种比永远还久的错觉,仿佛一生中所见到过的景象全在眼前爆裂,并全冲进他的脑门…… 远方山景的壮阔,无来由地勾起曲承胤最不可承受的背叛回忆,而晚霞送袭到他身上的舒爽山风,也吹不散他心中巨大的愤恨。 “嘎嘎嘎——” 几只归巢的乌鸦自曲承胤头顶飞过,令他由自己的思绪中突然惊醒。 “糟!这一耽搁,天马上就要黑了。” 眼前浮起的是夏拙儿一个人走在漆黑山路上的无助,这让他挥去先前的所有黑暗情绪,反倒是心头狠狠一悸。 他连忙迈开双腿,朝福伯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xxx “张嬷嬷,我不认为凭我们两个妇道人家能办好这件事……”夏拙儿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体型小的禽鸟牲畜她还有几分制伏的把握,但矗立在眼前的这头……实在是太吓人了! “别看它大头大脚的,这小子可驯得很,简单就能成事的啦!”对於夏拙儿的胆小退却,张嬷嬷满脸不以为然。 张嬷嬷暗地里叨念著:未出嫁的姑娘就是这么不经事,什么事都爱大惊小敝的穷嚷嚷。 “张嬷嬷,记得您对我提过,铁环必须在小牛一岁以前就穿进去,将来好牵著它们走,可是,我看它……它已经不只一岁了吧?” 夏拙儿揉揉眼,她认为她看到了小牛正用它那双又黑又大又亮的圆眼凶猛地瞪著她,她害怕地吞了吞口水。 “差不了多少啦,不过一岁多一个月而已。”张嬷嬷一副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她摆摆手,示意夏拙儿稍安勿躁。 “张嬷嬷骗人!我上回来您这儿时,您都说小牛有一岁半大了!”夏拙儿瞪眼地抗议著。 她记得很清楚,距离她上回和张嬷嬷碰面,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嘿……嘿嘿……”张嬷嬷咧开她那张因缺牙而显得乾瘪的嘴,笑得贼兮兮地,她不打算否认夏拙儿的话。 “我……我看,您还是再多找几个邻居来帮忙吧!”夏拙儿摇头摇手,表示自己的能力真的不堪当此大任。 让牛角顶飞上天,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哪! “小事情哪里还要麻烦邻居?再说,我的邻居除了你和阿福之外,其他人全住在好几个山头远。”张嬷嬷眼白比眼瞳多出许多,横了夏拙儿一眼。 张嬷嬷与福伯算来年纪相去不远,她当然不可能像夏拙儿一样唤他福伯。 “呃!有、有、有人能帮忙!嬷嬷,您忘啦?我们家还有一口奴呢,改天我叫他来帮忙,那……那我今天就先回……啊——你来做什么?” 夏拙儿边说边后退,一直退到牛舍门口时,背部却抵进了一道热呼呼的肉墙里,她吓了一跳地回头看向来人,竟是曲承胤。 曲承胤举袖抹去额际因快步赶路而冒的汗,尚感到喘气吁吁没法答话。 “这人就是阿福和你新买的奴?”张嬷嬷一脸不赞同的神情,“脸色看起来又青又黄又白,不是病就一定是痨,说不定连骨头也烂透了哩!哎呀,这种奴不中用的啦,买来做啥?还不如养头会逮耗子的猫来得有用处!” 她走到曲承胤面前,捏捏他仍显瘦弱的臂膀,又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是买回去好一阵子了?还这么瘦?你们都不给他粮吃的吗?拙儿呀,这就不是张嬷嬷爱数落你了,主子不是这样当的啦!” 张嬷嬷先是将曲承胤贬了个一文不值,后来却又替他抱不平,弄得他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脸,该是苦笑?还是感激的笑? 夏拙儿张口欲言地努努嘴,终於还是放弃了与张嬷嬷多争辩些什么,反正她也晓得自己是怎么也说不过缺牙却利嘴的张嬷嬷的。 “瘦归瘦,但再怎么说,也还是个男人,气力应该比拙儿大些……”张嬷嬷咕咕哝哝的打算著,末了,开口使唤著曲承胤,“好吧,瘦小子,你过来和我一同捺住牛头。” 牛舍中开始传出凶猛的碰撞声,以及张嬷嬷尖锐的吼叫声,然后一切又归於平静。 夏拙儿眼看著张嬷嬷和曲承胤合力制伏那头小牛的过程,突然对於自己要担负的任务感到忧心。 她行吗?可能、大概、应该、或许是不行吧? 她实在好害怕呀! 张嬷嬷和曲承胤用一条缰绳将小牛拖到牛舍的门口,并将它的头压制在栏与栏之间,形成方便夏拙儿替它穿上鼻环的姿势。 “拙儿,动手吧!”张嬷嬷吩咐著。 “真要我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夏拙儿愁眉苦脸的缓缓靠近,努力地培养出狠心的情绪。 她突然在心底对自己承认,她是一个懦弱的人…… “哎呀,我的姑女乃女乃!你还磨蹭个什么劲啊!”张嬷嬷开始不耐烦,大声地催促著夏拙儿。 曲承胤倒是满怀兴致地欣赏著夏拙儿的为难模样,这使得他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就只差没开口大声叫好了。 他知道他存有看她出糗的心态很不道德,但他就是忍不住。 张嬷嬷和曲承胤先将牛头向上拉高,再分别从两侧将缰绳拉紧。下一步,就是等夏拙儿用打孔钳将牛鼻中坚硬的膈膜打穿了。 夏拙儿望望曲承胤眼睛里那抹可恶的笑,再瞥瞥张嬷嬷的一脸坚决,然后才以认命的神情拿起张嬷嬷准备好的麻肌药泥,往牛鼻的两个鼻孔里抹揉,也沾满了整只手的牛鼻水。 小牛想甩头拒绝夏拙儿的碰触,却被缰绳制住。它继续挣扎著,但药效发作之后,便乖顺地不再乱动。 “你们要抓紧了喔!” 夏拙儿咬住下唇,克制自己的双手别发抖。 她把打孔钳伸进牛鼻孔里,然后用力扳拢钳柄。 当钳齿紧密地合在一起,并将小牛坚硬的鼻膜打通一个小孔的时候,夏拙儿觉得自己真是伟大,因为她认为自己的动作俐落,而那响声又是那么地清脆。 她望了一眼小牛黑溜溜的眼珠子,认为它正瞪著她、也恨著她,她好害怕它会突然凶性大发地张开大口咬断她的手,所以她加快将缺口的铁环穿过它鼻洞的动作,再费尽吃女乃的力气以铁钳将缺口夹拢,形成一个圆。 “张嬷嬷……”夏拙儿说话的声音像是气力耗尽般地申吟,“我看,我得睡上个两天两夜,才补得了今儿个散去的元气了。” 第四章 “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 曲承胤叹了口气,低头看著坐在地上的夏拙儿,“没事为什么瞪著我?”虽然她那模样挺可爱的…… 夏拙儿眼白更多,抬头瞪著正俯视她的曲承胤,“还不都是因为你不是头驴子!” “因为我不是头驴子?” 从觉得夏拙儿可爱的念头中回过神来,曲承胤很难理解她这一句没头没脑的指控究竟所为何来? “对!”夏拙儿咬咬牙,满怀不甘,“如果当初福伯买回来的是头驴子,现在的我不就可以舒舒服服的骑在驴背上?不也就不用在月黑风高的时候走这烂泥地山路,然后拐了脚滑倒在地?” “你要我因为我不是头驴子向你道歉吗?”曲承胤虽然面无表情,但其实他正满肚子不高兴。 他同她一样又累又饿,所以火气也小不了,反唇相稽的话已到了舌尖,就等著她继续撤泼,准备好好地与她大吵一场。 夏拙儿不晓得曲承胤的坏心思,反倒是愣了愣,然后偏头想了一想,“呃……不要吧,那多奇怪?” “嗯。”看夏拙儿没继续使蛮性子胡乱要求,曲承胤也就瞬时消了火。“要我拉你站起来?” 他心里一不恼她,那种觉得她可爱的念头便又快速地奔回脑里。 “当然要!” 夏拙儿毫不扭捏,直接对他伸直手臂。 “我还以为你会有点骨气,硬要自己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曲承胤管不住口地奚落了她两句。 “做啥给自己找罪受?我又不是傻子。”对於曲承胤的讥讽,夏拙儿也不以为忤,率直地回答著。 她再度朝他动了动手臂,提醒他快将她拉起来。日子久了,她也模清楚了他脾性中硬气的一面。 “你这直性子倒有几分趣味,看不出来你以前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曲承胤拉夏拙儿站好,但见她曲著一只脚不敢支地,猜测著她受伤的严重程度,但可确定的是,她的脚没断,只是扭伤了。 “你还真是没个下人样,好说歹说,你都是福伯五个钱买回家的奴口哪!”夏拙儿搭著曲承胤的手臂,维持自己的平衡,然后接著说:“少听福伯胡说了啦,我们家就算在以前也称不上大户人家,我才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况且有个散尽家财的‘败家爹’,我想成为富家小姐,或许重新投胎会来得快些。” 曲承胤瞅了她一眼,“那你要我有什么样的下人样?” 千金大小姐的娇蛮架子,他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所以他并不认为她会回答出什么令人反感的话。 她的气质很难说得分明,搀和了些大户人家的贵气、搀和了些读书人的斯文气,但也搀和了些山林村姑的野气……种种原本交相冲突的气质一到了她身上,却又因融合得当而显得特殊。 在她面前,他常管不住自己地表现出真性情。 “啊?下人样?哎呀,才不要呢!你现在这个样就很好了呀!”夏拙儿以空著的一只手拍拍裙摆上的泥土。 她看得出他出自优渥、有教养的世家环境,所以性子在某方面有点霸气,但又不失分寸;受到福伯与她的救助,怀有感恩之心却不显卑屈;不说话的时候,像是心里头有千万种心事一样。 他尊敬老人家,却老喜欢和她斗气、斗嘴,不过,也不曾对她说出什么卑鄙或失礼的话来…… “好吧,既然我不是头驴子已经让你如此失望,但我至少还能做件和驴子差不多的事,虽然对你的名声不大好……”曲承胤衡量著眼前的状况,不得不抛去一些原本该有的顾忌。 “什么事?”她眨眨眼地问。 “背你回家。”他猜,依她的性子,应是不会拒绝。 “就等你这句话哩!” 夏拙儿果然没有让曲承胤失望。 “你至少也该装出一点为难的样子吧?女孩家一点也不懂得矜持。”曲承胤暗地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叨念了她两句。 “荒山野岭的,装给谁看哪?我的脚好疼,再继续走路可是会断的,”夏拙儿直肠子地说。 她所说的话虽然常带著点似是而非的意味,却也很是实际。 “唉……好吧。” 他背对著她半蹲半跪地弯下腰,示意她伏上他的背。 “等等,张嬷嬷给我们的那罐猪油和油纸包的那块腌肉被我落在地上了,快点捡起来。”她利落地伏上他的背。 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地撞击他的背,也狠狠地冲击了他的心肺,让他一时之间差点忘了怎么开口说话。 他是瘦、是伤、是弱,但总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这姑娘……一点都没意识到吗?曲承胤心里一阵纷乱。 终於,他讷讷地应了声,“嗯。” xxx 因曲承胤的体力目前不若健壮常人,又背著拐伤脚的夏拙儿,所以一路上也只得走走停停,前进一刻歇一刻、歇一刻前进一刻。 他边气喘吁吁边感叹著身子现下的不济事,回想起以往领著自家商队大江南北奔走—— 那时的他筋骨强健耐劳,耐力众人皆知,若他执意前行,几百人都不能抵挡得住;他快步如飞,能追上快速奔跑的野马;他箭法高明,举手就能射中天空飞翔的禽鸟;他能日行几百里,胜过千里马。 商队行进途中,曾有数十名劫盗欲围杀他尚不能成功,他还把劫盗射向他的箭接住,并倒射回去…… “张嬷嬷也真是的,都不留我们吃饱饭再回去。”夏拙儿伏在曲承胤背上,语气中透露出无限的遗憾。 曲承胤自遗憾感叹的思绪中回神,提醒著夏拙儿,“福伯烧了饭在等我们回去一块吃。” 曾经那般骁勇的自己现下只盼能快快走完这段山路,好和夏拙儿这傻姑娘回家吃晚饭?他岂能不叹息…… “哎呀,你不知道啦!张嬷嬷她家地窖里好多腌肉、腊肠什么的,我就是为了让她留我吃饭才去帮她的,我好久没喝到香喷喷的肉汤了……”她的口沫“咕嘟咕嘟”地在嘴里打著转。 她常常背著福伯偷偷对他细心呵护的那几只鸡流口水,甚至还边欣赏著鸡只们啄米,边蹲著在石头上磨菜刀…… “你手里不正拿著张嬷嬷送的猪油和腌肉?”曲承胤眨眨眼,他发现自己的夜视能力似乎也随著体力的衰竭而流失,他小心且仔细地辨认著山径,深怕一时失足落崖而造成两人的千古恨。 “那不一样,吃饱了还有得拿,不是更好吗?”捏紧手里的东西,夏拙儿知道自己即便是死,也不能松手。 “呵!” 他笑她总是往最现实的一面著眼。 夏拙儿忽然停止叨念。 “怎么突然不说话?”他觉得疑惑。 她感觉口中的舌头有些蠢蠢欲动,但稍微迟疑了一下,强自镇定后才开口问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 “喂,阿胤,我觉得你好开朗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纳闷。 “开朗也不对?”曲承胤弯了唇角,觉得夏拙儿常常说出些令他感到好气又好笑的话来。 他明白,人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即使痛苦、即使背负著枷锁,也可以吃好吃的东西、也能欣赏漂亮的花、也能有愉快的心情…… 终日满嘴申吟,既可悲也无济於事。 “不是,不对啦,只是你身负杀身仇恨,性子不是应该会变得很阴沉、手段变得很毒辣?” 埃伯对夏拙儿,从没有藏住话的习惯。 所以曲承胤让福伯以“男人间的谈话”技巧套出所有的过去,而夏拙儿一个字也没漏听。 “福伯说的?”皱皱眉心,背负著馨软身子的这一刻,他真的不愿意想起那些事。 她拍他的臂膀,笑著说:“阿胤,你问这话真是好玩,还能有谁?” “你好重。”他顾左右而言他地转开话题。 “什么我好重?!是你气力小才对吧?”她不服气地抗议。 身为一位如花朵般美丽的姑娘,怎可忍受别人说她重?那可是“胖”的另一种说法哪! 气力小?若是从前,几百斤重的铁弓,他随随便便就能拉得比满月还圆哩!曲承胤在心中苦笑。 “都怪我身上的毒解不掉,所以伤口也好不了……否则扛著你跑回去都没问题。”杀身仇恨也才有能力去解决…… “哇,那真是太可惜了,你要是有了气力,就可以赶紧把家里的粗活全做完了呢!”她挂挂念念的,还是家中那些没人做的粗活。 毕竟那楝山腰上的房子在她和福伯搬进去住之前,不知道已经多久没住饼人了。 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我们家院侧石缝里冒出来的泉水,解不掉你身上所有的毒吗?”边说话边背著夏拙儿在黑暗中缓步走著山径,使得曲承胤累不堪言,他喘了喘,稳住气息才开口回答:“那股泉水的确已是难得的镇伤阻毒的圣品,但仍无法完全化解我身上的毒。” “那要什么东西才解得掉?” 她不太懂那些药药草草的相关知识,会开口问,只是因为她要找个话题闲聊。 “一种很罕见的乌叶花。”经过几日来的判断,他已笃定自己是身中何种毒物。 “乌叶花?” 那是什么?听都没听过……夏拙儿努力地想著。 “我就是中了乌叶花的根毒,有趣的是,那种花的根虽具有毒性,但花茎却可疗伤、花朵亦能解毒。” 现在的曲承胤愿意倾尽他南奔北驰所挣得的每一分钱,来换取一株不起眼的乌叶花。 他的二娘是个妇道人家,从哪儿得来乌叶花毒根?他百思不得其解。 “叶子和花都是黑色的?”她继续问著。 这种花好像不多见,她找寻著脑海中的记忆,认为自己只要再仔细想想,或许会有在哪儿见过的印象。 “嗯。” “很罕见?” “嗯。” “可是……” “可是?” “我们家对面山头有一整片林子,就全长满了一种黑色叶子的黑花……”她已寻得了记忆。 “一蕊五瓣?一茎七叶?”他的嗓音不由自主地颤抖,显现出他情绪中隐含著激动。 有了乌叶花,他身上的毒几乎能立解,伤口能开始迅速愈合,精神、体力、武功也能恢复。 “好像是吧……我忘了,没仔细瞧过,当然也没将它拔起来看花根的颜色。”她轻轻地摇摇头,表示不甚确定。 “就长在对面山头……”他讷讷地低语著。 大江南北遍寻难得的乌叶花,现在竟然生长在距离他如此近的地方?! 被下毒、被刺杀、被推落悬崖、被人口贩子遥遥地运到这山脚叫卖、被福伯与夏拙儿所救,如今唯一可疗愈毒伤的乌叶花又近在咫尺…… 这些……难道都是天意? “阿胤!”夏拙儿突然轻声叫了起来。 “呃?什么事?” 曲承胤听见夏拙儿紧靠在耳旁的叫唤声,才自得知乌叶花所在的消息上恍惚回神。 “你还发呆?都下雨了,还不快找个地方躲躲?” 她将猪油罐子和油纸包住的腌肉快速地塞进他的背部及她的胸膛之间,大有誓死保护不被雨淋湿的决心。 xxx 曲承胤和夏拙儿原本都以为他们只要躲进山洞、躲掉那场只会淋湿肩膀的绵绵细雨即可回家,但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却是雷电交加的倾盆大雨。 “说来我二娘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曲承胤本来只打算简略地回答夏拙儿随口提起的问题,不想告诉她太多有关於他的过去。 但是他没想到她对他而言竟是个如此容易交谈的对象,令他滔滔不绝地告诉了她原本他不打算说出口的许多事。 “我爹将我二娘娶过门时,那年她才十七,而我爹却已经五十七了。我娘在二娘进门后的那几年,脾性变得不是很稳定……呃……总之,我娘在世的时候,二娘和弟弟承昌的日子过得并不算顺遂——”他顿了一顿,才再接著说:“且自我娘去世之后,我爹一直未将二娘扶正,所以亲戚和下人们对她的态度也不甚敬重。” 夏拙儿对於他与家人间的恩怨情仇似乎很感兴趣,所以当他逐渐抛开心防侃侃而谈时,便聚精汇神地倾听著。 “我娘过世后,二娘并没有挟怨苛待我,反倒是待我比待弟弟承昌还要关心、还显热络;弟弟虽偶有怨言,却也老是亲热的绕在我身旁打转。”想起小时候的家庭温情,曲承胤面上不禁露出微笑。“直到我和弟弟长大,我爹也去世了之后的那几年……”他收回微笑,脸上浮出些许阴霾。 那一夜,二娘端来给他喝下的毒酒让承昌挥向他的刀给染了颜色,他的鲜血滴落酒碗中,白酒变成了血红的酒…… 他急落直下的情绪转变,使得他失去继续回忆的兴致。 夏拙儿轻轻地转动脚踝,发觉还是热辣辣地痛著,吓得她停止转动的动作,免得伤势转剧。 曲承胤瞧见她的不智举动,立即对她拧拧眉心,示意她别再乱动。 他掏出手巾,走到山洞口以雨水沾湿后,再走回山洞里,将湿手巾递给坐在大石块上的她。“你月兑了鞋袜敷上吧,暂时也只能先这么做了。” 夏拙儿道了声谢,照著做了。 他看著进洞后捡拾乾燥枯枝所生起的火堆,顺手再丢了几根枯枝维持火势,紧闭的双唇像是找回矜持不愿再言语,但也像是尚在寻思著接续的话题。 “表妹,你还没说到你那个香伶表妹呢,就是小时候就和你订过亲的那个呀!”夏拙儿没失去听故事的兴致,抬头提醒著。 望著他的脸,她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但当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竟有一份威严,甚至是淡漠—— 尤其是因消瘦而变得锐利的脸部线条,让他更显得冷峻、难以亲近。 好似那一身土气的布衣也掩盖不了他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气韵。 曲承胤面无表情地继续开口:“我表妹香伶她……从小是和我订了亲没错,却也从小就同我弟弟承昌处得特别好。” 他认为,他从前对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是有感情的,只是未婚妻投注感情的对象却不是他—— 隘蚀在心的伤感是失落抑或是羞辱?他无法厘清。 “喔……”夏拙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从他回答时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哪方面的端倪?她没能想清楚…… 而且他谈论起他表妹时浮出的阴郁神情,使她心底莫名地感到不痛快。 她又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一脸凝重地对他唤道:“阿胤。” “嗯?”曲承胤出声回应。 他很喜欢她唤他“阿胤”时的娇软嗓音。 “你吃了那个黑漆漆的花解了毒、养好了伤之后,不能就只记得要去报仇喔!”夏拙儿极其认真地说。 她突然有股不想带他去摘乌叶花的冲动,不为什么,就只是不想让他的身子痊愈得太快…… 啊? 怎么可以希望阿胤别好得太快? 她到底在胡想些什么呀? 甩甩头,她连忙将脑子里的坏念头甩掉。 “喔?为什么不能?”其实他大概知道她会如何回答,但他还是故意装出不了解的表情。 “你忘了?我就知道你会忘了!” 夏拙儿差点就要跳起来,不过她在最后一刻记得自已现下是个伤者,所以只是张大眼直瞪著曲承胤。 “我忘了什么?”曲承胤装傻。 看到她因他而显现出失常的模样,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满足感。那种满足感凌驾他截至目前为止所获得过的各种快乐情绪。 “你还问我你忘了什么?你现在还是个有债在身的奴口哪!”慌张地胡乱找了一个藉口,夏拙儿暂时松了一口不知怎么回答的气。 她见曲承胤一天天地恢复精神,实在很是担心他终有一天会一走了之。 但是她并不了解自已为什么会那么担心他跑掉,而且也忘了当初宁可不要五个钱,也要将他拖去丢弃的人是她。 或许久而久之,她觉得多个他在这山间一同生活,比成天和福伯大眼瞪小眼有趣得多了;也或许再怎么习惯恬淡的生活,偶尔也会有觉得寂寞的时刻、也会想要有个能陪自己说些体已话的人。 包或许…… 她知道她心里头还有著其他的“或许”,只是一时片刻里想不分明。 “说真的,前些日子我成天迷迷糊糊的,很多事情都记不仔细。”曲承胤一本正经地扯谎。 事实上,和她共处时,两人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心情,他都深刻地印在脑海里。 “你……你……你这样不行的啦!”夏拙儿开始紧张了。 她的手心冒汗、呼吸急促,深怕他会月兑口说出什么令她伤心的话来。 伤心?为什么她会担心自己伤心?夏拙儿的思绪更乱了。 “记不住就是记不住,这也不是我自已愿意的呀!”他摊开双掌,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模样。 “原来你是个无赖!”怎么会这样?她自问。 “对了,我以前好像还真的是个无赖哩!”他一脸恍然大悟。 “你……你……你……我……我……我……”她说不出个办法来。 曲承胤心中闪过一抹困扰,他发觉自己竟已开始喜欢和夏拙儿在一起的感觉,虽然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他常常喜欢看著她,他也知道这没什么不对,因为她的确长得漂亮,而且就算不与福伯、张嬷嬷相比,她还是漂亮。 所以他绝不是因为久居山林,见不到其他漂亮姑娘,才喜欢看著她。 他甚至已经开始觉得遭受杀身之祸的事情,变得不再令他感觉那么痛苦—— 正因为发生那件事,才使他来到此地与她相识、共处,得到前所未有的生活乐趣。 “你不可以不负责任啦!”夏拙儿总算找到了指责他的话语。 听见她的话,曲承胤暗地里觉得好笑,他忍不住想再逗弄她,“我怎么对你不负责任了?” 她愣了愣。 对呀!他怎么对她不负责任了? 她拚命地想著,情急之下总算找著了理由,“你不能解了毒、养好了伤,就想抛下我和福伯一走了之!” 夏拙儿莫名地好生担心曲承胤会掉头离开。 “我绝不会抛下你和福伯的。”当曲承胤回答的同时,他也愣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许下了某种誓言。 不过,他一点也不感到为难及后悔。 “真的?”夏拙儿眸里闪著怀疑,唇畔却不由自主地泛出微笑,像是得到了他的保证,她就能心安。 “真的。”曲承胤点点头,知道自己回答得一点也不勉强。 望著夏拙儿笑开了的脸,曲承胤胸口一窒,险些喘不过气来,因为他觉得她的笑容竟比任何怒放的花朵还艳丽。 叹了口气,他了解了自己的确也是个为美色所动的平凡男子。 “为什么叹气?伤口子犯疼?”夏拙儿问道。 “不是。”曲承胤眯起眼疑心地追问一句,“你担心我?” 他发现他很在意她的回答。 “嗯,担心。”她点著头,老实地说了。 他心头一阵怦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又听见她的声音—— “我担心你伤口子犯疼,雨停了,就没法背我回家了。”她宽了心,直率的思考习惯便又出现在她身上。 这可恶的女人! 曲承胤气呼呼的瞪了夏拙儿一眼,本想反唇说些讥笑的气话,但一看见她那又憨又呆的表情,便想起她的性子的确就是如此。 硬生生地压下闷气,他莫可奈何的苦笑起来。 “你笑?为什么?”刚刚才叹气,现在就笑了?好奇怪……她心思不灵活地纳闷著。 “笑你呆!”他没好气的回应她。 这会儿换成夏拙儿对曲承胤瞪眼了,她觉得自己又不呆,哪能忍受他说她呆呢? “眼睛大也不必老是瞪人,小心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他还在恼她的傻气,认为她一点都没有寻常姑娘家该有的弯曲心思,简直像是只呆头呆脑的笨鹅。 可是她那种既憨又娇的模样,还真是讨人喜欢啊! 夏拙儿嘟起嘴,不服气地说:“为什么你能瞪我,我就不能瞪你?我偏要瞪,瞪、瞪、瞪!” 曲承胤见夏拙儿瞪眼瞪得一张小脸都挤成一团,感到好气又好笑,“累不累?你眼睛不酸吗?” “真的很累,眼睛也很酸……不玩了!”夏拙儿也觉得自己太折腾自己了,赶紧握著小拳头揉揉眼。 “哈!你果然呆!” 他直觉地想伸出手指弹她的额,却猛然发现如果他那么做的话,未免太不守规矩了,所以连忙将伸出的手指缩回掌里握成拳。 慌张之中,他转头望向山洞外,藉以化解心中突然涌起的窘迫,但在侧耳聆听之下,发现山洞外的雨势已渐停歇,他咳了一声,恢复平常稍带距离的语调,回过头摊开手掌伸向她。 “雨小了,我们快钻雨缝回去吧!” 第五章 曲承胤回头望向来时路,再低头看著脚边正随风摇曳的乌叶花。 “怎么了?” 夏拙儿对於他的表情及反应感到不解,她蹲在花丛里,本来想伸手摘下一朵黑花,但又想起曲承胤说过这种花的某部分有毒,所以抬头问道:“这种黑花是不是能治好你的那种乌叶花呢?” “是,这就是乌叶花……”曲承胤回答时的模样有点恍惚。 “但我怎么没在你的脸上看到开心的笑容?”夏拙儿偏著头皱了皱眉,不懂曲承胤为何会出现那种呆板的反应? “我们这一路走来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我真是不敢相信,江湖上千金难求的乌叶花竟这么随随便便的长在山林里;而我现在一伸手……”他在花丛蹲下并伸出手,“随随便便就能摘到一大把……” 夏拙儿大眼一睁,灿亮亮的逼近曲承胤面前,她的鼻翼微张,就连呼吸都显得急促,“阿胤,这……这种乌漆抹黑的花是不是很值钱啊?一朵可以卖多少银子?这里长了满满一林子吧!” “值钱?的确是,只不过……”曲承胤垂眼笑了笑,他不得不打散夏拙儿的美梦,“一蕊五瓣的乌叶花才具药性,方能入药,而通常一丛乌叶花之中不会超过十朵。” “呃……阿胤……” 夏拙儿猜想曲承胤告诉她关於乌叶花的生长习性,必定有什么另外的含意。“要让人中毒死掉,得用掉几朵五瓣的乌叶花呀?” “一朵。”依乌叶花的毒性,他竟没死成,或许是拜弟弟曲承昌捅他的那几刀所赐,喝下的毒随著鲜血流出体外……曲承胤看著乌叶花,几近出了神地揣测著。 “那……解花毒也是用一朵罗?”用掉一朵还能高价卖掉九朵,夏拙儿拨打著如意算盘。 他对於她眼里的期盼感到抱歉,遗憾地对她摇摇头。“解毒需要用上十朵花,分茎断根并晒乾后,循序渐进地服用一段时日。” “什么呀?!”夏拙儿失望极了。 他暂时找不到安慰她的话,只能等著听她抱怨。 “唉,算了!” 倒是她想得开,很快就放弃成为暴发户的想法。“阿胤,这么一大丛黑漆漆的花,怎么把那十朵可以用的全找出来呀?全拔回去再慢慢一朵一朵数花瓣?” “其实不难分辨,多数乌叶花的花蕊是一点红,”他很欣赏她的豁达,笑著指指一朵乌叶花。“拙儿你看,但这朵连花蕊都是黑色的,便是我们要找的药用花……” xxx 饼了春、入了夏—— 曲承胤随著夏拙儿走到他们所居住的屋舍左侧,进入一间像是堆柴用的房子。 这间柴房面向北边,里面有一些简陋的家具,先前或许是个牧马人住著,所以四处散放著缚马的器具,也有股马骚味儿。 房子由於长时间关闭,空气沉滞且带著一种霉臭的味道。 夏拙儿屏住呼吸,避免吸入大量的尘埃,她推开窗户,窗外风景如画,远处的森林树枝交错,坡底下有一片灌木林,再远一点是沼泽地,上面杂草丛生,还长著一些白的、黄的、红的各种颜色的野花。 “除了你之前睡的那个杂物间,就剩这个房了,若还不满意,你就只好到外面院子找棵树,爬上去睡吧!”夏拙儿回过身,对著站在身后的曲承胤说道。 因为曲承胤住在拥挤的杂物间里,老是无法将四肢伸展开来睡,因此抱怨连连,夏拙儿拗不过他、也嫌他罗唆,才答应让他换个地方睡。 “这里很好。”曲承胤看了夏拙儿一眼,眼里满是埋怨。 “又瞪我?”夏拙儿直想在地上拣块石头,狠狠地朝他的头砸去。 “有这种房子也不早点让我住进来,你就是坏心眼想糟蹋我。”曲承胤也不知真是抱怨,还是又起了和夏拙儿斗嘴的兴致,滔滔不绝地叨念著,“先前把我没日没夜的泡在水缸里,但你美其名是要替我解毒疗伤,那也就罢了。后来我好了些,竟就把我塞进只能蜷著身子睡的杂物房,又不是真没房子让我睡了——” 夏拙儿递过一支方才随手带过来的扫帚给曲承胤,要他嘴里忙著手里也别闲著。 “刚才你也走过了这段路,应该知道那时候要我将你拖到这儿,对我来说是件多么辛苦又麻烦的事,这样你还怪我?”她生性也不是真的全然懒惰,只不过不喜欢做多馀的事情。 她拿起自水桶中拧乾的抹布,擦拭布满灰尘的窗框及桌椅,神情自在得如同正和亲人共处一般。 或许她在不知不觉中,也觉得将曲承胤视为家人看待没什么不妥。 只是她也明白,在他们之间尚缠绕著某种和家人不同的情愫…… “后来我身子好些,能自己走路了,怎么还不让我住进这儿?”他举起扫帚,挥除墙壁及角落的蜘蛛网。 “哎呀,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不就是打扫吗?让你住这儿,就是会有这种麻烦,这你还不了解?”她对他指指桌面,要他小心些,别将蜘蛛网挥落上她已擦拭过的地方。 “你就是什么事都怕麻烦。”他习惯似地咕哝。 “说话没规没矩,我是你主子呐!”她玩笑地嘲弄他,“谁知道你那时候会不会说断气就断气?我要是先整理了房子,不就白忙了?” 他故作正经地作了一个揖,“是,懒惰成性的主子,你右手边那张椅子还没擦,快擦了吧!” “唉——也只有我这主子会被奴口使唤。”夏拙儿装出可怜语调,假意卑微地抹擦著椅子。 曲承胤突然注意到了些什么,视线越过夏拙儿忙碌的身影投向窗外,远处似乎有一片桑树林,他闻到了一股随风吹来的桑梅甜味。 “桑树……”他喃喃地低语。 夏拙儿转身顺著他的视线望出窗外,“想吃?” 他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张嘴闭嘴地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你像个大姑娘家一样拐弯抹角哩!”她将抹布丢回水桶内,以袖口抹去额际的薄汗。 “这天下的姑娘之中,就你一个不知道什么是拐弯抹角。”他轻笑著。 “嗯,是啊,我爹以前也常这么说我。”她倒是老实地点点头,神情、模样都可爱极了。 曲承胤眯著眼,明白了夏拙儿的父亲为何要福伯在他去世后,将她带到人烟稀少的乡下地方生活,因为她实在是不适合住在人多嘴杂的市镇里——尤其她又背负著克夫的传言。 “你到底要不要吃桑梅呀?”夏拙儿也闻到了那股随风送至的微微桑梅甜味,所以又将视线调往窗外。 曲承胤没有发觉,他又开始对夏拙儿不由自主地说出心里话—— “我二娘未嫁进我家前,是个在桑田里采桑的姑娘。小时候她总是一边拍抚著我和弟弟入睡,一边说著她从前在桑田里工作的情景……”他顿了顿,才扯动嘴角笑著开口,“长大以后,我记得我二娘说过的事情,反倒比记得我亲娘说过的事情还多……” 他二娘的存在对他来说,很是复杂,既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姊姊,更是他少年时期所倾慕的女性形象。 而现今,更是多了一层背叛他、毒杀他的仇隙情感。 夏拙儿望著曲承胤隐隐透出哀伤的脸,虽然没有出声打断他,却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往门外走去。 尚处於茫然状态的曲承胤不明白夏拙儿的意图,但也任由她拉著走。 xxx 夏拙儿顺手在院子里拎了两只竹筐,自已拎著一只,交给曲承胤一只,之后便拉著他往桑林的方向跑去。 她觉得他要不是习惯性藉著转移话题来装蒜,就是想哭而哭不出来,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哭。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但随即又想,她何必安慰他呢?也许他并不需要人安慰呀! “桑真是一种好树哪,夏初有叶子可以采、夏末又有桑梅可以摘。我们快采满整个竹筐的桑叶,让福伯带去山脚下和养蚕的大娘们换点米、换点盐回来,然后再摘桑梅回家去吃个过瘾。”夏拙儿眯著眼睛冲著曲承胤直笑。 曲承胤默默接过竹筐,看著她率先奔进桑林里去。 夏拙儿先是采集她伸手可取的,随后便蹈著脚尖采摘较高枝桠上的桑叶。 在绿油油的桑叶映照下,她那莲藕似的双臂上下不停摆动著,雪白的颈项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她有时会瞅曲承胤一眼,并以奇怪的表情及姿势意图逗笑他。 夏拙儿的轻笑声悦耳动听,如莺声燕语,偶尔露出桑叶间的倩巧笑容、柔软苗条的腰肢,使得曲承胤心头怦怦然,不知不觉地跟著她沁出愉悦笑意。 尤其是她巧笑时那迷人的深深酒窝、绛红的樱唇和那洁白如贝的牙齿,若隐若现、乍明乍暗,给他一种十分美妙的神秘感,也引得他恍恍惚惚、愣愣地、直直地朝她走去。 当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时,她脸上仍挂著甜美的笑,有些不明白他意图地偏著头望著他。 他的眼神迷茫,头颅却缓缓地贴近她的,直至来到她的鼻端上,感觉到她脸上所散发出来的热气。 “你的鼻子做什么对著我的鼻子?”夏拙儿望进他近得令人眼花的黑瞳。 瞧他刀削似的鼻梁线条,她原本以为触著了会有冷硬如石的感觉;没想到竟是出乎她意料的温暖。 因为她的出声,他这才回过神智,可是却没有移开鼻尖的打算。 “你真的……” 只差一寸就要被人轻薄了,竟还问那种傻问题? 他很难不感到哭笑不得。 “嗯?我真的什么?”她犹自迷糊地问。 “好笨!” “啊?” 夏拙儿还来不及娇嗔抗议,便让轻滑过唇畔的温热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样?!” 她像被烫著似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一只指头轻轻压在唇上,好像要抹去他的气息,又好像要在被吻的地方抓住那个感觉。 “对不住。”曲承胤口里道著歉,眼底却没有丝毫愧意。 其实他所受到的惊吓并不亚於她,突来的体认让他感觉胸口被骡子踢了一下,五脏六腑几近崩坍瓦解—— 他怕是对她动了心了! 她咬咬唇,满脸的惊怒,“说对不住就成了吗?” 照她以往的性子,她应该气愤地槌他几拳—— 而且是用槌得他咳血的那种力道,可是她茫然地发现由自己并不是真那么生气…… 曲承胤不置可否地耍赖,“大不了让你亲回去就是。” “我才不要!” 她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唇,恶狠狠的瞪住他。 “好吧,那是你自己说不要,可不是我没诚心赔罪。”他歪嘴坏坏地笑。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曲承胤最真实的一面也一天天地展现在她面前。 “我要跟福伯说你欺侮我,叫福伯拿棍子打你!”她横眉竖目地恐吓,语气却没有表情所显现出的那般凶恶。 “那真是太好了,你快去跟福伯说你被我欺侮了,那福伯就不得不把你嫁给我了。”只有他自己明白,这状似玩笑的话中有十分的认真。 “你疯了!” 这会儿她的双眼不再横著他,而是瞪得大大的。 受到拒绝的曲承胤眼里浮出点点火气,“因为我的卖身契还在你和福伯的手中?因为我现下的身分是你和福伯的奴口?” 听见他的话,夏拙儿也不急著争辩,只是垂下颈子,好半晌才低声地说:“你好不容易活了,现在却嫌命长吗?” 曲承胤敛住了气,知晓了她话里的意思,也知晓了她非常在意缠在她身上的克夫传言。 他静静地走向她一步,轻声问:“你穿过几回嫁裳?” 她仍是垂著颈子,浑身充满著挫败的氛围,“没穿过。” 就是连一回嫁裳都没穿过便克死了三个未婚夫婿,使得她自觉是个嫁不掉、也嫁不得的坏姑娘。 “我不怕。” “嗯?”夏拙儿不懂得曲承胤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都能在短短几个时辰中死过三回,足以证明我的命不是寻常的硬。” 曲承胤再跨一大步站到夏拙儿面前,一手握住她的一只手臂,一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趁她仍发愣的时候,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再一下。 他的唇起先是凉而紧,随著探出的舌而变得热又滑,她失去应变能力地随著他的唇张开口……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是一种不同於她的男人气息,令她的心起了种奇妙的作用。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正激烈地跳动著。 膝盖一软,险些脚底不稳,她伸手握住他的臂,发觉到她指尖下的肌肉不同一般的结实,对他所散发出的力量惊叹不已,但他侵袭她唇的动作又是如此的温柔。 无论如何,他的举动对她内心的冲击,只能以“惊心动魄”来形容。 不知不觉之中,他的一双手臂已将她密密实实地揽在怀里,手掌里的微动让他发现她的身子在颤抖。 曲承胤密密的吻忍不住一再流连在她粉女敕女敕的唇上,终究在发觉她已忘了喘气而心疼地饶过她,改将细吻遍洒在她的眼睫、鼻尖、粉颊……最后停留在她小巧的耳珠子上,轻轻嗫吮著。 紧闭著双眼,夏拙儿喘气吁吁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聆听著他那像是要震碎她耳膜的心跳声。 许久之后,终於找回说话能力的他满含深意地瞅了偎在自已怀里的头颅一眼,“况且,在你魔掌的折腾下也没能送掉我的小命,所以说,你那微不足道的克夫本事,我有什么好怕的?” xxx “福伯,拙儿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了,她……没事吧?” 曲承胤举著榔头敲打木板上的卯钉,试图将它打进与门框的接合处,却又不敢太过於使劲,生怕门板不禁打,变成灶房里起炊的薪柴。 在整顿门板之前,他已在屋顶四处爬动了几个时辰,将所有破漏处修补妥当。 他停止挥舞榔头,检视著破裂又歪斜的门板,觉得若是找来木材重新锯钉一扇,或许比他现下东敲西补还来得轻松。 “姑娘心里头犯烦的时候,就会将自个儿关在房里几日夜,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埃怕将曲承胤和夏拙儿采回来的乌叶花切割分类的处理,再一一平铺在地预备晒乾。 他瞥了一眼正对著门板皱眉头的曲承胤,看著他因利用乌叶花解毒疗伤些日子之后,佝偻的背脊日渐挺直、细瘦的臂膀日渐粗壮,甚至连长相都因皮肉稍腴后而变得不同,不禁惊异起乌叶花的神奇疗效。 “心里头犯烦?”曲承胤若有所思地低头盯著手里的榔头。 “姑娘打小起,只要心里头不大对劲时,就会把自个儿关在房里不停的抄抄写写,直到她心里头舒坦了,那时候呀,就算没人叫她也会自己开门出来。” 夏拙儿将自己关在房里都做些什么事情,倒不是曲承胤最想知道的,他最想知道的是她心里头正在烦的,是什么事…… 第六章 研墨书写一张又一张白纸的夏拙儿并不是在临帖习字,而是将充塞在她脑海中的各式内功、心诀、刀法剑谱等武功秘岌,一一默写在纸张上。 夏拙儿的父亲是个不谙任何武术的寻常商贾,生平最大的嗜好却是搜罗江湖中各门派的武功绝学、心法秘笈。 但几乎是散尽家财、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秘笈,他却没有半分习练的兴致,就仅仅是当成一本又一本的书册,爱不释手地翻阅著。 家中有一屋子武林人士觊觎的至宝,在消息走漏之后,免不得吸引了大批江湖人士上门求购、索讨,甚或是偷窃抢夺。 避不胜避、防不胜防之下,自幼即拥有特殊记忆能力的夏拙儿即成了夏老爷最佳的藏经宝库—— 夏拙儿能将一眼看过的各门各派武学秘笈,快速又一字不漏地牢印在脑中——唯独只对武功秘笈才具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所以夏老爷每每得到新的秘笈,便让夏拙儿看过一遍之后即尽数焚毁,日后想欣赏时,再要夏拙儿默写於纸上,等看得心满意足就又马上烧掉…… 担心外人察觉到女儿的特殊记忆能力,夏老爷甚至将原名“慧儿”的女儿改名为“拙儿”…… “姑娘,别忘了多写几张那个大侠入门拳法、脚法什么的,市集里想花五个钱买了回家当大侠的小伙子可多得很哪!”福伯突然想起灶房米缸快见底了,急著在夏拙儿门外放声提醒著。 埃伯和夏拙儿都明白,太过深奥的内功心法、刀谱剑诀,一卷都不能流入市面,否则江湖人士将蜂拥而来,届时,他们不但会失去日子的平静,或许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嗯,知道了。”房内的夏拙儿幽幽地低声应著。 笔尖蘸足汁墨,夏拙儿边在纸张上疾书,边低声咕哝—— “入门拳法……那就随便写个翻子拳吧,翠八翻、健宗翻、一字翻、掳手翻、轻手翻、八间十二翻……出手打鼻梁,缩手奔胸膛,卸身迎门肘,挑袍双上手,往上打,双掴手,铁幡杆,顺手搂……” 那人怎么那样! 不断窜现眼前的唇碰唇情景,使得夏拙儿握笔的手指一滑,险些弄污了纸面。 曲承胤逐日不再凹陷的双颊、不再青白的脸色、不再瘦骨峡胸的身量,让夏拙儿几近要忘了他先前的枯槁模样,她唯一记得仔仔细细、分分明明的,是他那双曾经靠得她好近、好近的眼。 在他们之间,原本有一条无形的线,不知不觉之中,不晓得是她走得太近,还是他踩过了那条线,使得原有的距离不复存在。 既陌生又好奇的情绪日夜不停地困扰著她。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心慌卜通卜通地在她心房里瞎撞。 又好像是她心窝里长著一个长年紧紧闭合的花苞,突如其来地一下子迸绽开来,花苞的颜色、花形、气味……她还朦朦胧胧地辨别不出。 谁能告诉她,她是怎么了呢? 好像有一只野兽醒过来,开始在她脑中咆哮,是一只齿与爪都极为锐利的野兽。她知道那只野兽的名字,就是“心慌”,如果她不快速控制它,也许她就会开始出现一连串失常的举动。 “入门脚法……就写个戳脚好了,提、圈、掀、点、插、摆、踢、蹬……腿起脚发,攻其不备,左勾右挂,明圈暗点,前踢后打,连环发出……” 她又想起一件原本早已遗忘的事情:爹爹在她克了三门亲之后,寻人替她批过命,说是她二十岁时有个一日殉三命的人出现才嫁得成,爹爹还大笑著说天底下哪有那款命的人? 难道那人……就是……就是…… 一阵脸红心跳,她不敢再往下想。 那只叫“心慌”的野兽发出响亮的吼声。为了抵抗它,夏拙儿就更专心集中精神在武谱的抄写上。 “三十二势长拳、六步拳、四拳、温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锁、二十四弃探马、十二短……” 夏拙儿在福伯将曲承胤扛到她面前的那一天,岁数刚好满了二十。 现在她的内心非常惊恐,因为那只叫“心慌”的野兽已经发出几近令她尖叫的巨大声音。 xxx “拙儿,你还没睡吧?开开门……” 曲承胤左手捧著膳食,右手轻敲夏拙儿的房门,希望她开门让他将晚饭送进门给她,也希望能看看她、和她说说话——在夏拙儿的左闪右躲之下,曲承胤已经好些天没能见著她。 窗纸一直透著亮光,表示夏拙儿尚未熄烛就寝,但也一直未传出她回答曲承胤的声音。 “拙儿?你再不开门,我要撞进去了。” 曲承胤失去几日来的耐心,声音中透露出紧绷,他实在是再也受不了夏拙儿对他的躲避。 他好想念她! 窗纸上映出一抹人影,明显地,夏拙儿正站在窗边。 “拙儿,开门。” 曲承胤一想到他就能见著夏拙儿的面了,心中雀跃不已,纵然他们未见面也不过数日而已。 这傻姑娘怎么一见他表明心迹,便将自已结结实实地藏了起来呢?她明明也是有意…… 难道是自己的急躁吓坏了她? 他反反覆覆地思索著。 “不行,我不能开门。”夏拙儿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怯懦。 “为什么?!”曲承胤以往并不是个脾性急躁的人,但此时此刻的他已然变得是了。 “我……我还没想清楚……所以现在不能看到你的脸,也不能让你看到我的脸。”夏拙儿嗫嗫嚅嚅地回答。 她温吞胆怯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平日率直的影子。 她也不想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但她从来就没有像现下这么烦恼过,所以连她也都觉得自己很陌生。 可是在事情还未理出个头绪之前,她也只能先躲起来把该想的、不该想的,全想清楚。 她突然有些气恼他,因为他是造成她如此苦恼的罪魁祸首;可是她又有种舍不得气恼他的心情。 曲承胤暂且沉默了,从夏拙儿的语意里,他明白她在困扰什么事情了。 片刻之后,他放缓语气地问:“你还要想很久吗?” “我不知道。”她答的是实话。 或许真的还要想很久,也或许突地一个闪光就能让她茅塞顿开,但她真的不确定自己思索所需的时间长短。 “那你总该吃饭吧?快开门将晚膳端进去趁热吃了。” 未曾相思不知相思苦,相思之后才知苦相思。曲承胤有著想趁夏拙儿开门时,瞥她一眼也好的念头。 “你搁地上就好,我等你走开后,再开门端进来。”夏拙儿没那么没心思,她懂得曲承胤的心眼。 “拙儿,你……唉!好吧。” 曲承胤认输了,弯腰将食盘摆在门边。 “你快走开啦!”夏拙儿催促著。 再叹了一声,曲承胤才特意将脚步踩得重重地,好让夏拙儿听见他是真的走开了的声音。 走了数步之后,他提起一口气,纵身跳到树影阴暗处,微探出头来等著她开门时偷瞧她一眼。 但是他失望了,因为夏拙儿仅将门打开一道小缝,快速地伸出手端了食盘就往回缩,然后“砰”地一声又将门给关上。 xxx 其实夏拙儿也极想见到曲承胤! 可是她还不敢见他,怕一见到他,那好不容易找回的思索能力又将消失殆尽。 他的声音听来充满生气,这令她非常安心。表示福伯连日来告诉她的消息没有夸大,乌叶花对他产生了极显著的疗效。 “福伯说他像是几天内就变了个人似的,不晓得是怎么个变法?”夏拙儿一手捧著饭碗、一手握著筷子,发呆似地自言自语。 她有些故意规避去提到嘴里那个“他”的名字——就算她只是对著自己说话而已。 合拢筷子夹起一粒米饭,她魂不守舍地看了看那粒白米,然后又放回碗里,叹了口气。 “福伯还说他已经开始吐呐打坐、晨昏练功,看来他的毒呀、伤呀什么的,是都好得差不多了,那他……会不会很快就要离开了呢?” 思及此,她皱皱眉、嘟嘟嘴,发现胃口尽失,白米饭在烛光下的光泽看起来很讨人厌。 她忽然体认到一个事实—— 他,或许就是自己一直在心底悄悄等待的人。 xxx 罗力虎,外号“独眼老虎”,而他外号的由来显而易见。 他的长相很可怕,一头乱发已数年未洗,凌乱不堪,而他脸上狰狞的表情更令任何见到他的人敬而远之。 偏偏他对自己的外表十分得意,连眼罩都懒得戴,就让他那黑幽幽的眼洞赤果果地吓住别人—— 他认为眼罩会让他看起来太娘娘腔。 埃伯第一眼看到罗力虎时,由内心打了个寒颤。他很害怕,觉得自己也许必须把手伸进口中,用手指把他的胃给推回去,免得一个不小心,五脏六腑全都呕了出来。 “曲头儿,你……你手里拿著的是什么?”罗力虎满身风尘,一脸不信地问著曲承胤。 “福伯的湿衣裤。” 曲承胤对於罗力虎的问题,感到有些好笑。 “曲头儿,你可别对我说你刚才蹲在水井边替这糟老头洗了衣裤,现在正打算晾上竹杆?”罗力虎脸上满是惊讶,他恶狠狠地瞪了福伯一眼。 埃伯忽然感觉背骨一阵寒冷,他抖了抖膝盖,险些因站不住脚而跌跤。 “吓唬老人家算什么英雄好汉?” 曲承胤空出一只手扶住埃伯,以眼神安抚他,表示自己识得眼前这突然出现的恶汉。 他温声提醒著福伯,“福伯,您刚才不是说要去菜圃里割菜?” “对、对,福伯差点给忘了,曲小子,你和你的……你的朋友聊聊,福伯失陪了。” 埃伯活了大把年岁,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但仍是禁不住罗力虎那凶恶长相给他的威胁感。 埃伯蹒跚的脚步像极了落荒而逃的难民。 “见鬼了!”罗力虎瞥见曲承胤自水桶里拿出的东西,忍不住大吼一声。 皱皱眉心,曲承胤不理会他的鸡猫子鬼叫,想继续手里的动作,却被罗力虎一把抢过。 “这又是什么?!” 罗力虎瞪大仅存的一只眼,显得另一只缺了眼珠子的眼洞更形扭曲,他吼叫的声量愈来愈大。 “袜。”曲承胤回答得再自然不过。 “这是女人的袜呀!曲头儿,我没看错吧?你替女人洗袜?他佬佬的,曲头儿替女人洗袜?”见曲承胤不置可否地点头,罗力虎发疯似的跳脚。“穿这袜的女人在哪儿?我要去捏断她的颈子、掐爆她的头!” 抽回罗力虎手里的袜,曲承胤嫌他的脏手碰脏了袜,所以蹲子在另一只装有清水的桶子里努力搓洗。 罗力虎碰过了夏拙儿的袜……曲承胤甚至认真地考虑该不该将袜给丢了? “曲头儿,你中的毒好厉害呀,把你的脑子也给毒坏了……” 一眼便瞧出脸色犹带灰黑的曲承胤身受极毒,罗力虎原先怒气腾腾的表情瞬间转为哀戚。 罗力虎一生为一个行走南北的商队效力,那组成分子复杂的商队都是属於同一个商家——由曲承胤领带的曲家商队。 运送商货的路途中大家分工合作,相处极为融洽,有的人照顾驼马、有的人料理饮食、有的人医治病患,还有一组最强、最剽悍的人负责了望、对抗盗匪——罗力虎即是荷刀守卫商队的人马之一。 他天不信、地不从,就只服刚强的曲承胤一人;如今亲眼看到过去视女人为无物的曲承胤竟然蹲著替女人洗袜,令他大有冒出男儿泪的酸涩。 他认为曲承胤一定是让某个女人下了控制心智的蛊毒,所以才会沦落成这般不堪的境地…… “虎,你还真有本事,来得了这山头找著我……”虽然料想过罗力虎迟早会找来,但曲承胤仍是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 “前年咱们运的商货到了地头、散了商队,曲头儿和大夥儿回乡与妻儿团聚,我孤身一人四处晃荡,几个月下来实在无趣,就想上曲头儿府上走走;谁知道曲家大门……” 罗力虎回想起脑海中的景象,仅存的一只眼珠子竟泛出淡淡水气。 “大门灯笼挂上了白布罩?”曲承胤的微笑中带著几分苦涩。 罗力虎气愤地说:“我怎么也不信曲头儿一进家门就犯风邪当晚丧命,拚了老命暗地里打探,才一路追著线索找到这儿。” “原来是说我犯了风邪……”曲承胤摇摇头,笑叹二娘和弟弟使用的理由实在太不高明。 “曲家街坊说大夫替曲头儿诊的病是什么……什么心肺虚寒,使营卫之气积留肠胃,秽郁无法自体内散月兑……嗟!硬是咬文嚼字搅昏我的脑袋,直接说是一坨屎尿拉不出来憋死的,不就得了?” 曲承胤瞪大眼,“什么?!竟说我是因……死的?” 要他的命已是可恶,竟给他套上那般丢人的死因,实在可恨! “曲头儿会因拉不出屎尿丢命,说出去谁会相信?用脚底板想也知道是有人想夺你家产,想残害你,所以我就抽丝剥茧的来找你啦!”罗力虎为自己的脑袋灵光感到光荣。 曲承胤狠狠地在嘴里咒骂了几句妇孺不宜聆听的秽言。 “曲头儿,咱们上路吧!” 罗力虎大脚踢开曲承胤身边装满湿衣裤的水桶。 “上路?” 他反脚一勾,摆正了险些被踢翻的水桶。 “上你们曲家去,男女老少、鸡鸭猪狗杀他个精光,报仇啊!”罗力虎一脸受不了曲承胤怎会变笨变得如此彻底的表情。 “我回曲家去杀光自己家里的人畜?”曲承胤失笑。 罗力虎搔搔他那头乱发,有几分尴尬地笑著,“哈,失言、失言,是宰掉害你流落到得替人洗衣袜的奸人,好让曲头儿取回家产啦!” 曲承胤低头看著掌心里的小袜,状似心神远去的低语著:“再等等,我还有件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情还没个结果……” 第七章 夏拙儿向曲承胤打招呼——至少他认为她是——但她的咕哝声实在教人听不出她到底说了什么? 她也没看向他眼睛地招手示意他进屋,然后指著一张椅子,要他坐在那儿,而她自己却找了张离他最远的凳子坐下。 “福伯说你有朋友上门来寻你?”夏拙儿头垂得低低的,仍是没有将目光投向曲承胤的双眼。 “嗯。” 好些天没能见著面,曲承胤直盯著夏拙儿的眼光几近贪婪。 “能找你找到这儿来,你那位朋友真是好本事。” 夏拙儿一副不知道将手往哪儿摆放的慌张失措,无意识地,便玩弄起自己的十只手指。 “嗯。”曲承胤极赞同罗力虎能寻他寻到这山头来,的确是真本事。 虽然只剩下一只眼睛,但罗力虎却有个比猎犬还灵的鼻子。 “福伯说那人长得像个火头精转世似的,吓人得很……”夏拙儿犹低头找著话题。 “嗯。” 依罗力虎那吓坏人的长相,形容他是火头精转世,曲承胤还觉得福伯措辞真是厚道了。 “你开始练功了,要不要我抄几本拳法、刀谱、剑诀……还是内功心法的秘笈什么的给你,好帮助你增强内力和武技?”夏拙儿想起了自己唯一可帮助曲承胤的长处。 “不要。”曲承胤音量虽轻,语气却坚定。 “你不要?我爹爹说若是有人能将我脑子里的秘笈都练全了,武林盟主的宝座唾手可得哪!” 这世间有多少人恨不得榨乾她脑子里的秘笈呀;偏偏这傻子竟不领情也不想要?夏拙儿心里不可置信极了。 “我不要。”曲承胤站起身,猫儿似的走近夏拙儿。“我只要你快将你还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啊?!” 夏拙儿猛然抬起头,让近在眼前的双眼给吓著了,“我……你……我……你……” 他在她面前曲膝蹲身,宽大的双掌握住正扭在一块的十指,眼神中充满了热切的期待,“你定是想清楚了才开门唤我进屋,快,快告诉我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想得怎么样了……” 好多天了,总算是望见了那双日夜烦扰著她的眼睛,她有些忘了所以然地发愣,仅是一古脑地被他眼瞳里的光彩吸引著。 “拙儿?” 他微微收紧双掌,将包裹在掌心里的一双小手捏了捏,提醒她该回答他的问题。 “啊?什么事?”瞧见他拧眉的苦笑,她终於想起自己原本是要说些什么话,不过仍是被新发现给转移了注意力,“阿胤,才几天,你就整个人多长了些肉,脸变得不一样,人看起来也高壮了呢!你……你真的是阿胤吗?” 其实光是他那双瞬也不瞬的眼睛,就已令她十足十地确定他是曲承胤了。 “还有呢?”再度握握她的手指,他企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还有……”她的颈子突然一热,赤辣辣的霞红窜上脸颊,“还有就是……就是你……” 因为眼前这个吞吞吐吐、说话不痛快的人儿,是自己喜爱且心仪的夏拙儿,所以曲承胤维持著极大的自制力,强忍著不去摇散她一身骨架,好逼她快把话一口气说完,也因此他脸上的苦笑简直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拙儿,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乾脆了?”这已是曲承胤维持君子风度的极限了。 曲承胤认为自己从来就是个有耐性的人,只是此时此刻的表现是个例外。 夏拙儿自他掌里抽出手,模模他的脸颊,喜欢他皮肤的粗糙触感。 他今天早晨没有刮胡髭,青青的短髭使他看起来很是粗犷,也很具有男子气概,她甚至觉得他带有一股危险的英俊。 “呀!你怎么咬人呢?” 一吃痛,夏拙儿便想将手缩回,却被他以掌按在他唇上,动弹不得。她实在没料想到他竟然会咬她…… “快说!否则我还要咬你。”曲承胤又轻啃了她的手指一口。 夏拙儿迷惑极了,眼前的曲承胤应该是以前那人没错,但又有某种不同以往的改变。她仔细地瞧了瞧,才发现原来是他的眼神里充满著先前所没有的火焰——直直地望进她眼里的时候。 那股露骨的侵袭感,困扰著她的内心。 他改变的原因或许是体力及自信心的恢复,也或许是对她势在必得的企图心所致,总之,让她强烈地意识到两人的男女之分。 “你……你这样看著我,让我有点儿害怕……”夏拙儿是真的怕,怕那股不知所为何来的陌生压迫感。 一意识到男女之别,她就明白自己看待他的眼光早已不再相同。他不再是家里那个可有可无的打杂长工,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正对她释出熊熊火焰的男人。 “你怕我?” 他唇齿仍轻嚼著她的手指,眼瞳却直勾勾地盯著她。 “是,也不是……” 指头上的麻麻痒痒一阵一阵地随著心跳游窜到她的手臂、肩头、颈背、后腰……几至全身,她嗫嚅地说:“我怕……我怕你好像想对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似的……” 他的确是想,而且想极了! 扯开唇角,曲承胤笑了,眼神里闪动著只有他才懂的意图。 “喂,你……你别这样笑,好邪的,看得我要起鸡皮疙瘩了。”说时迟那时快,夏拙儿当真起了一阵哆嗦。 敛下眼睑将露骨的邪念遮掩住,不想太过吓唬她,他故意将语气放得轻淡,“你的回答?” 事到如今,夏拙儿也没法再对曲承胤拖延,她也垂下眼,低声开口问:“我今年都要二十一了,是个老姑娘了,你不嫌我年纪大吗?” “不嫌。” 她顿了顿,又问:“你真要娶我?” “你要嫁给我,对不对?”曲承胤终是失了耐性,活像个想逼婚的山寨王。 “我怕你会死掉,我不要你死掉……”说著,她的眼眶就红了。 看见夏拙儿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听见她的顾忌全是为了他的性命担忧,曲承胤心头一暖也一软,站起身将她抱在怀里,改由他坐在凳上而让她坐在他膝上。“我没那么容易死,这你不早就知道了?” 像是要证实他的话一样,她将头枕靠进他的胸膛,听著他强而有力的心搏声。“不央媒作妁、不敲锣不打鼓、不下聘不行礼、不凤冠不霞佩、不拜天不祭祖,你答应,我就答应。” 他拧住眉心,满脸不赞同,“这成什么样?无婚无凭的,难不成你只想和我成为一对见不得人的野鸳鸯?” “你立个婚书嘛!其他的就全免了,好不?”闭闭眼,一阵心悸,她还是怕极了他会成为她克夫恶命下的另一个牺牲者。 “又不是雇佣、买仆的,这太委屈你了!不行,我不答应这么草率了事。”环著她的臂紧了一紧,他心疼她的无边忧惧。 “好吧……那就拜个天地,其他的就真的都免了吧!”这已是她的最大让步,不许他再得寸进尺。 “拙儿,你——” “不成就……就都算了。”她身子一扭,就想自他的怀抱中月兑离。 “别!我答应就是……”他满心无奈啊! xxx “曲头儿,要用钱,我身上有得是银票,你犯不著娶媳妇儿娶得这般寒碜吧?” 罗力虎见曲承胤要娶亲,却什么该见的喜器、喜帐都没看到时,便大大地为他感到不平。 “虎,唉!一言难尽。” 曲承胤也是有苦说不出,但为了能顺利娶得美娇娘,他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曲头儿,那你至少也套件喜袍、拿个彩球吧?”罗力虎四下张望,也没见著窗框上贴有红纸。 “过了今晚,一切以后再说。”想起千金良宵夜,曲承胤倒是喜上眉梢,一脸新郎官的欢喜样。 “那……”罗力虎追问了句他最挂心的事,“嘿嘿,总该给我杯喜酒喝喝吧?” 曲承胤笑著摇摇头,换来了罗力虎挫败的苦瓜睑。 xxx 厅堂里,夏拙儿在福伯和罗力虎面前,递出一张纸头给曲承胤。 “这是什么?”曲承胤满脸疑惑地接过,并摊开纸头。“呵,原来是我的卖身契啊!” “快把它撕了吧!” 两人现下都要成亲了,那一纸卖身契的存在,忽然之间变得可笑,看著那张纸,让她显得有些难为情。 转身请福伯在桌面上布好纸笔,她接著说:“阿胤,你一字一句慢慢写,若是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就马上停笔,我会立刻把婚书烧了救你的。” 她紧张地握紧烛台,手心都冒了汗。 “曲头儿,没那么严重吧?写两个字也能要你的命?”罗力虎后来听了福伯的解释,当场喷笑出声,大声嚷嚷著迷信。 面对福伯的凝重表情、夏拙儿的愁云惨雾,教曲承胤无法附和罗力虎的论调。 他提起蘸满汁墨的笔管,正当笔尖要接触到纸面时,夏拙儿嗓音紧绷地询问:“会头晕吗?肚子会不会疼?” “拙儿,我还没下笔呢!”曲承胤啼笑皆非。 “身子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夏拙儿不理会曲承胤的抗议,举著烛台再接近纸面几分。 “拙儿,烛火再近,就要烧著我了。”曲承胤空著的左手一反,便将夏拙儿手上的烛台抢过。 “啊,阿胤,你做什么抢我的烛台?”夏拙儿伸手就想抢回,却被曲承胤闪过了。 “虎,麻烦你将福伯和拙儿先带出屋外,等我立好了婚书再让他们进屋。” 曲承胤觉得再这么下去实在是没完没了,他的千金春宵正一刻刻的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呢! “阿胤!” 夏拙儿的低叫声未歇,整个人便已让罗力虎的掌风给轻轻送到屋外去了。 xxx “新娘子怎么瞪人呢?” 曲承胤笑著推门进房、笑著走近端坐在床沿的夏拙儿,却见她一双眼瞪得愈来愈大、也愈来愈凶。 “厅堂上,婚书写了、天地拜了,而我既不头昏也不闹肚疼,人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我的娘子呀,那你是在气些什么呢?” 看著夏拙儿鬓上簪著朵喜气的可爱红花,映得她人比花娇,曲承胤心口上胀起了一股满足感。 夏拙儿满腔火气原本还要发作,但一听见曲承胤的话,皱皱鼻子偏头想一想,觉得也对,人没事那还气个什么劲呢? 就像其他姑娘要出嫁时的那个晚上一样,她把自己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用香草洗了身,穿上了过年时才穿的好看衣裳。她把头发梳了又梳,并把衣裳整了又整,之后定定地端坐著,等著他跨进房门。 啊! 她真的已是他的新娘子了呢! 夏拙儿心里一阵宽慰后的欣然。 可是……她仍是感到些许不痛快! “都不想想我和福伯有多么为你担心?将我们赶出厅门自顾自的写婚书,也不怕写了两行你吐血时没人救,写完了就拉著我‘咚、咚、咚’朝地连磕三个头,也没想著在你磕头的当时会不会翻眼就暴毙……”夏拙儿忍不住气的叨叨念念。 “娘子呀!”曲承胤睁大眼,满脸惊异。 “什么事情啦!” 左一声娘子、右一句娘子,唤得夏拙儿不得不记起自己是个新娘子,脸蛋儿悄悄地羞红了。 “看来我的娘子还以为自个儿嫁了个好人呢!错、错、错!”曲承胤一脸正经地往夏拙儿身旁坐下,揽著她的肩时还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好人是不长命的,我可不爱当好人,我呀,是个大祸害。” “喂!你是谁?”夏拙儿忍住笑,“快把我们阿胤还来,阿胤可不是你这种嘻皮笑脸、油嘴滑舌的人。” “我是谁?”曲承胤一脸这还用得著问的表情,“我不就是那个急著想和自个儿的新娘子洞房的新郎官吗?” 轰! 血气猛然由夏拙儿颈肩往脸上冲去,羞得她整个人像只熟虾般地红艳艳。她又窘又僵的不能动弹。 毕竟是让人提过三次亲,喜娘也在大喜之日前上门过三回,当然也关起过房门低声嘱咐过三回洞房秘事,夏拙儿懵懵懂懂地,但多少晓得洞房之夜将会发生一件极为羞人的事。 她垂下红得发烫的颈子,以几近耳语的音量,问出忧心忡忡的话语:“你……你不会在……在洞房的中途就……就死掉吧?” 她说的是什么话?! 这算是对他男子气概的质疑吗? 他该不该视为一种被看扁了的侮辱? 曲承胤先是张大眼,不可置信地侧脸瞪著他的新娘子,然后险些一口气没吞好而岔了气。 终於,他收拾起那股啼笑皆非的感觉,捏捏她的肩头,将嘴唇凑近她赤红的耳廓,以低哑又带著诱惑的嗓音说:“咱们好好地来试一试,你不就知道了……” xxx 厅堂上,罗力虎张开右手虎口,以拇指和食指搓著下巴,看著这里擦擦、那里掸掸装忙的福伯,在他愈退愈远之前出声问道:“唉,我说福老伯,今儿个算是个大喜的日子吧?” 罗力虎涎著脸,试图对福伯挤出充满善意的笑——虽然那笑脸看起来比七月半的饿鬼还吓人。 “的……的确是……是大喜……罗……罗壮士,有什么不……不对吗?”福伯迅速瞄了罗力虎一眼,又迅速地将眼光转开。 埃伯纵然知道罗力虎不会伤害他,但一望见他那只黑漆漆的空眼眶,就是禁不住嘴钝脚软地打起哆嗦来。 “福老伯,你们院子里有养鸡是吧?” 罗力虎特意弯了眼的咧嘴笑,自顾自的认为他现下的模样一定是慈眉善目,可比菩萨。 “是……是有养……” 埃伯心头一阵不祥,他或许已经知道了罗力虎的意图,罗力虎八成是嘴馋了…… 瞧罗力虎那山熊似的巨大身量,福伯暗忖:要填进多少食粮才不会让他凶性大发的想生吃人肉? “大喜的日子没酒喝已经是扫他女乃女乃八辈子的兴,再没点油嘴的鸡肉来填填肚子,岂不是太没天理啦?嘿嘿……福老伯……你说是吧?”罗力虎抹抹嘴,开始想像起抓起整只烤鸡就啃的滋味。 “好……我这……这就去宰鸡……” 再心疼那些好不容易养大、才刚会下蛋的两只母鸡,也不能拿自个儿的老命开玩笑,只要啃的颈子不是他的,这独眼虎想怎样都成! 埃伯边暗惊,边吞了口唾沫,缓缓往后踩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终至转身拔腿就跑。 望著福伯飞也似的背影,罗力虎默默赞叹起一个老头子身手竟还能这么矫健,真是不简单哪! 第八章 天色光了—— 夏拙儿一手举著梳篦、一手握著一束发丝,坐在铜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著自己那头乌亮的发。 一旁的梳洗水是曲承胤趁她熟睡时端进房的,他这小小的细心及体贴让她心里甜孜孜的。 她摊开手掌,低头看著那束滑过她掌心的发丝,想著昨夜里曾和那束发丝缠绕在一起的另一束黑发,也想起昨儿夜里所发生的一切…… 当他伸手要取下她发上那朵红花时,她羞,要他去熄了烛火。他不许,说是洞房红烛不能减,以映他们往后日子的长久,也得以让他瞧得清楚完完全全的她。 他看著她的目光是那么地火热,热得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燃烧起来。 那时,她在他瞳子里所看见的自已是那么的美,美得她自己都无法形容。 迷迷蒙蒙之间,她的唇舌尝到了他好闻的气味,她才知道他已吻上了她,双手也正环抱著她。 也不晓得是因为她忘了喘气,还是他环著她的双臂愈收愈紧,以至於她开始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昏眩。 然后,她便渐渐地由皮肤感觉到他指尖及手掌的热度,由脸颊到下巴,由下巴到颈子,由颈子到肩头,由肩头到胸前、腋窝、背脊、腰际、后臀……周身无处不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热度。 之后,他的唇替代了他的指……喔,不!谁也没有替代谁,它们同时令她感到自已再也不像是她自己。 她第一次知道身体上的酸麻和酥痒感觉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而且是从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一波一波地袭进每一条肌肉中,引得她不晓得是该嗤笑还是喊痛? 听见自己发出类似呜咽的申吟声时,她著实吃了一惊,那时她不停地在心中自问著,她是怎么了?她是怎么了? 可是她依旧控制不了自己,就算是紧咬著下唇,轻微的哼哼嗯嗯声仍是悄悄地由她的唇齿间偷溜出去。 身子热得跟泡在滚水里一样,却又没处躲,只是不断的觉得热、觉得躁…… 满天星星在头顶、心上转呀转的,她奋力睁开了眼,瞧见的是他绷红了也汗湿了的脸,而他的眼,呵!他的眼呀,紧紧地锁著她的眼,那模样像极了他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紧张。 懊紧张的人应当是她才是哪!但当她见他喘著气,一口比一口还来得喘,就又有些安下了心—— 他还活得好好的哩! 他一直喃喃的对她说些什么,她听不仔细、也听不分明,只晓得字字句句都酿甜了她的心窝。 不过她还是有著抱怨的,她一直以为他是温柔的,却没想到他竟也有粗鲁的一面。就在她微微僵直了身子,拒绝他弄疼她时,他边哄著她仍执意弄疼了她! 啊! 那……真是疼呀! 疼得她眼泪大把大把的掉,疼得她不依的狠咬了他的肩头一口——咬得她嘴里满是咸咸的血味。 当她终於松开齿关,隔著满眼的泪,她看见他紧皱著眉,说不出是心疼还是……痛苦? 只见他嘴一张一阖咕咕哝哝地,像是对她说些抱歉的话,也对她又亲又抚的,直到她逐渐感觉到痛楚转淡,才……才继续拥有她。 霎时,她的眼前罩上了一片白茫茫的薄雾,也好似是那片薄雾塞满了她的脑海,使她分不清东西南北、云间地面,只晓得他正随著强大的震撼在进占著自己,她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背脊以及背脊支撑著的头颅一阵麻软。 他汗湿的胸贴上了她潮红的胸脯,他们的身躯如同他们的气息一般纠缠在一起。 难以形容的燥热和酸痒渐渐地由她的下月复往全身流窜,她的身体像是要阻碍他的侵进,却又像是要吸吮他更加深入。 虽是痛楚,却又有另一种特殊的感受。 当她不适的微移腰部时,便会惹来他一声低喘,然后便是漫天覆地的强力索求。 他咬著牙迸出的声音简直就是野兽的低嚎。 经过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记不得,只感到从未有过的紧绷感,应该是痛,又不太完全是痛,肌肉扭紧到尽头,身体深处好似有著什么即将爆炸,不断地加快、不断地升高,直至断裂,直至她听不见自己的尖声惊叫。 之后,她模模糊糊地听见他释出全身力量的吼叫声,并随著背脊的抽搐逐渐瘫软,最后倒在她的身上不住地喘息。 他们之间,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直至树梢上的月儿逐渐隐去轮廓…… xxx “咿呀——” 耳边猛然传来有人推门入房的声响,夏拙儿捏著梳篦的指节泛白,脸上却是一片火红的燥热,她连忙将梳篦放上镜台,举起双掌拍拍自己的脸颊将精神捉回来,才转过身望向来人。 “拙儿……” 曲承胤就站在房门边,没急著奔向前将夏拙儿用力抱个满怀——虽然他极想那么做,但他现下更想好好地将刚成为自己妻子的她看个仔细。 晶灿灿的眼、红霞满腮、一头滑亮的长发顺著肩披盖住她整个纤巧的身子,那艳光几近要刺痛曲承胤的眼睛。 “你起得好早……” 口吻带著无尽眷恋、带著无尽羞腆,夏拙儿没将眼睑垂下,而是直勾勾地望著自己的夫婿。 一抹微笑荡漾在他的唇角,形成了小小的酒窝。 一时之间,新新鲜鲜的小夫妻找不到昨夜之前的自然,有些尴尬、有些胭腆地,只是以两道目光缠绵在一块儿。 彼此眼前的人变得既陌生又熟悉,更有著一份难以言喻的亲密。 “喂,你老站在门边做什么呢?” 她让他愈来愈热的眼神看得身子也开始热了起来,不得不先开口打散他们之间的沉默。 一来是羞,二来是她的身子酸疼得让她还不想任意走动,所以便没有凭著蠢蠢欲动的意念站起来走向他。 “我站得离你远点,好管住自己别往你身上扑去。”曲承胤找回神智,嘴里说著笑,眼底却没有说笑的迹象。 一夜的折腾,他不认为她在短时间内还能承受更多,仅有以对她的心疼稍稍管住他对她的无尽需索。 “喔……” 脸上有著热辣辣的羞,她懂得他眼里的意思,他那种像要张口吞人似的眼神,昨夜里她已看得太多…… “咳!”他握拳在唇边假咳了一声,寻了个降低热度的话题,“福伯问你要到厅上还是在房里吃早膳?” 她不好意思地将眼光垂至膝上的双手,以极低的声音回答:“房里……” 她想,她或许好些天都没气力走得出比房门还远的地方了。 “拙儿,你……你还好吗?”难为情的粉红也爬上他的双耳。 “啊?我?呃……应该还好……”她没办法装笨、装听不懂他问的是什么,所以头垂得更低了。 “拙儿,我……”他想道歉,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安静的气团又再度包围住他们。 突然—— 她抬起头,朝他桀然一笑,“我们好怪,都变得不像是原来的我们了。” 先是一愣,但他随即意会过来,接著便被她开朗的笑容所感染,也自然地笑开脸来,“是呀,我们太特意去揣测对方的心眼,反而都不自在了。” “阿胤,你过来好吗?”夏拙儿脸上的笑意直率可人。 “做什么?”嘴里虽是问,曲承胤的脚步却已朝著她前进;而他的语气也恢复成以前总是带著几分不羁的语调。 “我想碰碰你、和你拉拉手嘛!”伸直一只手,她的态度落落大方。 “我也是。”他先是握住她伸出的手,然后倾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我们这样子真好,”她以空著的一只手指指另一张凳子,示意他拉过来坐在她身旁。“刚才那样别别扭扭的,好难过呢!” 他就喜欢她有话直说的性子,觉得她可爱极了,“是呀,这样真好。”他用手掌轻轻梳著她的头发。 “我还是喜欢你讲话时带点讨人厌的调调儿。”又是喜欢、又是讨人厌,她的话里满是矛盾,却充满甜蜜。 曲承胤失笑,心中也是胀著甜意。 xxx 埃伯先是望了一眼垂著鸡冠的公鸡,再含泪捡拾著满地的鸡毛,心想,没了母鸡下的蛋吃,但扎支鸡毛掸子打扫环境,聊胜於无。 “大公鸡啊大公鸡,你也不能这么有怠职守呀,死了两个老婆,今早竟然就不司晨了?”福伯既是同情也是心痛地看著垂头丧气的大公鸡。 大公鸡充耳不闻,落寞的看向远方。 “唉!大公鸡,你也别太伤心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改明儿个福怕再想办法替你娶个三妻四妾,这回啊,福伯拚了老命也要护住你老婆们的命!”福伯老眼圆睁,立下威武誓言。 “咯!”大公鸡抬头应了一声,鸡冠生气勃勃地竖了起来,像是对未来抱持了无限希望。 “呵呵,听到有三妻四妾精神就来了?福伯这就去抓把米给你顿好料的,你等——”福伯话没说完,就让面前的一团黑影罩住,抬眼一瞧,又是那个吓坏人的空眼眶。 罗力虎蒲扇大的手心里摆了一只饭碗,横眉竖目的直瞅著福伯嚷嚷:“福老伯,早上就吃这个稀得要淡出鸟的稀饭?这是给人吃的吗?我看连猪都不肯吃吧,馊水说不定还有点腥味!” “原本每个人早上是还有个鸡蛋吃的!”福伯鼓起抗议的勇气,“要不是罗爷你……要不是罗爷你……”看仔细了那只眼洞——哎呀,娘呀!接下去什么话都说不齐全了。 罗力虎单眼一亮,再度以拇指和食指捏著自己的下巴。“咦?这不还有只肥嘟嘟的公鸡吗?” “不成!”福伯大惊失色。 大公鸡在羽毛之下起了一身的疙瘩,它不晓得是从哪儿学来的,开始一步步往后退著走。 “嗯——哼——不成?”罗力虎瞟了福伯一眼。 “不……成……”有气无力,但福伯仍是坚持己意。 他看见罗力虎捧著饭碗的手指长著瘤节,像是天生适合粗暴动作的工作,适合戳——别人的鼻子。 罗力虎莫测高深地将福伯从脚看到头、从头看到脚,看得福伯闭上眼就像是看到自个儿已经躺在炖锅里,心底直冒寒气…… “不成就罢了!” 罗力虎将饭碗丢给福伯。“我自个儿下山去买个三牲四畜回来啃,再扛个几缸香喷喷的大麦酒……反正啊,那对爱情鸟也不晓得啥时候才肯踏出房门,放我一个人和你这福老伯大眼瞪小眼,嗟!糟蹋人!” 罗力虎说走就走,转身跨步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埃伯和大公鸡相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逃出升天的气。 埃怕再次长长吐了一口气,让所吐的气通过牙齿,发出嘶嘶声。 突地,他起了个勇敢的念头,连忙朝著罗力虎远去的背影大喊:“罗爷,麻烦你顺手带几只活母鸡回来吧!” xxx 山居岁月怡人,甜蜜的山居岁月更醉人—— 旨起一匙山笋汤送进口里,略略咀嚼,夏拙儿马上就尝出了其中滋味的不同处。 “阿胤,今天的山笋是你去锉回来的吧?” “你怎么不猜今早是福伯去竹林锉笋回来的?”曲承胤一口汤含在嘴里,险些因吃惊而忘了咽下。 “福伯他老人家是能起得了大早,但眼睛已经不比以往,耐性也磨尽了,所以若是福伯锉回来的笋,大都是他昏著眼见笋尖就锉的,那种笋,笋尖挺得直直的,口感较老涩。”夏拙儿一副刁舌老饕的表情。 “喔?那我锉回来的笋又有什么不一样?”曲承胤一派讨教的正经嘴脸。 “嘻,你的嘴刁,爱吃女敕笋,所以你宁可起个透早替福伯去锉笋,好吃到合你胃口的笋。”她早就模清了他的喜好。“你呀,长得太破土的笋不锉、笋尖弯度不美的不锉、笋尖窜青的更不锉,你锉回来的笋总是丝细又白女敕哩!” 他递了一匙吹去热气的汤到她唇边。“因为我知道你也爱吃女敕笋……” 眨著笑弯的眼,夏拙儿顺著他的匙喝下笋汤。 “叩叩叩!” 拍门声和罗力虎破锣嗓般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都什么时辰啦!你们夫妻俩不过是吃顿早饭,竟要吃那么久?再不上路,太阳要下山啦!” 曲承胤看看夏拙儿,夏拙儿再看看曲承胤,习惯似地同时露齿笑笑。 “到底是谁要去夺回家产,报杀身之仇啊?再多等些时日下去,我就要老得连胡子都长不出来啦!”罗力虎十天半个月的例行催促著曲承胤夫妇。 这无酒无肉什么都无的山居岁月,对他可是场酷刑哪! “昨晚不是都已经打点好今早要上路了?虎,你就别再催了,我们这就马上出门了。”曲承胤言不由衷的又喂了夏拙儿一口山笋汤。 夏拙儿瞥了曲承胤一眼,夺回家产、报杀身之仇……唉!嫁鸡随鸡,天涯海角,她也只得跟著他,只不过她有件事情要先问个清楚。 “阿胤,你真的要带著我和福伯一道?” “嗯。” 曲承胤也明白,带著心爱的新婚妻子回曲家去复仇,当然不是个好主意。但是他已舍不下夏拙儿,一天都不想与她分开。 “不嫌我会碍你手脚吗?”夏拙儿芙蓉般的小脸浮出一抹可疑的笑,好似脑子里正藏著些奇怪的主意。 “我会照顾你。” 他怎舍得让她感到丝毫不适? “我知道你会照顾我,”他的话令她甜孜孜地笑著,“只是带著我在身边,真的不会坏了你的事?” “不会。”他的手掌覆上她搁在桌沿上的小手。“你别操心了。”他认为她问那些话的出发点是因为体贴他。 “真的?”她追问一句。 “真的。”他为她的瞎担心失笑,并反问她:“还是……你不想和我一起回曲家大宅?” “去不去曲家大宅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去任何地方都好。”她说出真心话。 她的话留下一股甜美的馀韵,缓缓渗入他的心底……他捏捏在他掌心里的小手,周身一阵温暖。 “真的不会觉得我会坏了你的事?”她仍是捉著老话题再问一遍。 苦笑地摇摇头,他不晓得她还要再问几次才会满意。 “你觉得不会就好。” 夏拙儿眉弯眼眯笑得灿烂,“那我们快起程吧,别再让罗大哥和福伯站在门外枯等了。” 第九章 “阿胤,你打算怎么样下手?” 曲承胤绷著脸不回答。 夏拙儿又自顾自地接著问:“掰开她的嘴,咕噜咕噜的用毒酒灌她?再眼睁睁的看她脸色发白、唇色发黑、口吐白沫的抓破她自己的喉咙,血流满身的死在你面前?” 他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到时候人都死了,你也刚好将你小时候偎在她怀里、让她拍著你睡著的事儿给全忘到天边远,然后一辈子不再吃桑梅,免得想起些她讲过的桑田故事。” 说到这里,她还哀哀怨怨地叹了一大口气。 “我亲娘死得早,所以我也不太晓得小时候有人拍著睡、有人讲故事的滋味是什么,而我爹又没替我娶个二娘,好在我吃完饭时为我擦嘴,偶尔想想,我还真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呢!”她顿了一下,接著又满脸好奇地喊道:“啊!对了,尿床时有二娘帮著换裤子是什么样的记忆,我也很想知道呢!” 夏拙儿笑意灿灿地抬头望著曲承胤。 “你小时候调不调皮?调皮时你爹打不打你板子?你爹打你板子时你二娘帮不帮你说情?听以前家里的丫头说,做娘的身上都有股香香甜甜的味儿,小孩子把头钻在娘怀里蹭时,闻起来好舒服的哩!若你不记得你亲娘身上的香甜味儿,那记得你二娘身上的香甜味儿吗?咦,你二娘是不是就是我的二娘呀?” 她佯装天真无邪的等著他回答那一长串的问话,只是她眼底带著的诡谲,明显得连藏都藏不住。 这丫头是存心的吧! 曲承胤感觉到一阵不属於自己脾性的怒气,他忿忿地瞪了正巧笑倩兮的新婚娇妻一眼,考虑著该不该一把将她掐死,好让自己成为个耳根清净的鳏夫。 她笑笑地抚模他的脸,然后以指尖压平他眉间的皱纹。她的手柔软、凉爽,瞬间降低了他心口上的火气。 “阿胤,这个好不好?”夏拙儿缩回手,拿出一个层层密封的小纸包递给夫婿。“这是在咱们山上,福伯拿来毒耗子的砒霜……咦?不好?” 看见他又怒气冲冲地瞪著她,她连忙又递出另一个密封纸包。 “那‘这个’一定好!乌叶花根研成的粉,你二娘当初不就是用这个在酒里下毒害你的吗?那你就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一想到手心里的纸包装的是毒物,夏拙儿的手心就开始冒汗,让她担心起油纸的耐湿性到底可不可靠?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曲承胤喃喃地重复她的话尾,脑中思绪百转千回,心中尽是苦涩。 他看著她,终於忍俊不住地笑了,但这种微笑是不同的。那是一种悲苦、伤心的微笑,其中没有丝毫快乐的成分。 二娘能待他不仁,但他能对她不义吗?曲承胤不愿去面对早已浮在他心中的真实答案。 “拙儿……” 他始终没有接过她想递给他的纸包。 “唔?” 啊!左手心好像流汗了,赶紧换右手拿比较妥当……夏拙儿漫不经心地应著,心头注意的是手里具有危险性的纸包。 “你学坏了,竟也开始懂得绕圈子说话了。” 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已娶的是个傻姑娘,只是对她有话竟没直说的表现,有些不太习惯。 “嘻!” 被发现了,表示她绕圈子说话的技巧尚待加强。 在前往曲家的路途中,曲承胤以他私人名号取出贮存在钱庄的银两,采办旅途所需,并换下了一身福伯的旧衣裳。 曲承胤还买来一副耳环亲手替夏拙儿戴上,那副金耳环镶著一粒小珠,有个名字叫“一粒娇”,不算贵重首饰,但也不寒碜,大户人家的少女乃女乃买来戴用的也很多。当他替她戴上耳环时,夏拙儿心里充满甜孜孜的滋味。 看著曲承胤由庄稼汉摇身一变成商贾公子,英姿更显焕发,夏拙儿觉得她好像得重新认识自己的夫婿一番。 “阿胤……”她继续观察著,看他是否仍是那个在山间与她成亲的曲承胤,“把福伯和罗大哥丢在客栈里,你带我来来去去你们曲家宅子的屋檐上好多次了,总是看见你二娘将自已关在佛堂里对著你的牌位念经。你二娘是不是对自己犯下的杀子罪孽感到后悔啊?” 曲承胤像是被斧头劈中心窝般地一震。 他再度用力的拧住眉心,口气粗恶地回答:“我不知道!” 夏拙儿模模自己夫婿那正握得死紧的拳头,知道他的内心正猛烈地动摇著。 “阿胤……”她欲言又止,“我猜……你是不是……” “嗯?”他的表情仍是僵硬。 “我猜,你是不是对你二娘下不了手?”话尾是个疑问,但她的语气却是极端地确定。 xxx “这把是我向虎哥借来的匕首。” 夏拙儿习惯性地让曲承胤抱著她,移向另一处曲宅屋檐上。 “这是我默写的陆家庄七圣匕法……不过我看你老是抱著我高来高去的,才知道身子完全恢复的你武功高强,应该是不需要我抄刀谱给你练习的……但你还是收著吧,等你决定好什么时候去捅你弟弟曲承昌几刀时,就用得上了。” 对於夏拙儿轻轻松松的说辞,曲承胤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阿胤,你要怎么动手捅你弟弟?直刺?横砍?从哪里捅下去?肚子还是胸口?要捅几刀呢——”她打算再度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拙儿,你别又来了……”她那套又像是鼓动,又像是劝阻的说辞,总是搅得他心头一阵大乱。 “什么又来了?” 起先是真的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但她随即明白过来。 “喔——你是说我一直羡慕别人有个弟弟的事情吗?”不理会他抗议的目光,她兴高采烈地兀自往下说:“如果我有个弟弟,捣蛋的时候就有了伴;挨骂的时候,就能把错都赖在他身上。兴致好的时候和他在地上一块玩;兴致不好的时候就偷捏他出气。吃不完的、不爱吃的饭菜,就趁大人们不注意时,往他碗里倒——” 曲承胤忍不住地打断夏拙儿的高论,“拙儿,你确定你想要的是个弟弟?而不是个受气包?” 嘟嘟嘴,她不服气地撒著娇,“好嘛!那你说有个弟弟有什么好处?” 他极其自然地回答:“两个小孩子可以一起吃喝拉撒、一起爬树钓鱼、一起跟著夫子读书、一起默书挨罚、一起捉弄看门的老伯、一起偷讲父亲的糗事、一起大哭、一起大笑、一起……一起……” 倏地,猛力划过他脑海的一个回忆令他住了口。 因为他永远也忘不了曾经有一把匕首刺进他身体、滑过他肋骨的感觉,而握住那把匕首的人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血亲手足——曲承昌! 未接管曲家产业前的曲承胤、曲承昌两兄弟,就如同天底下多数的兄弟般亲密友爱。 但自从曲承昌成年之后,他和曲承胤的关系就开始显著的恶化,这是因为彼此身边各自出现了拥护群。 家族内的亲戚仆佣形成承胤派和承昌派两个派系,而派系倾轧在曲家老爷子乍然逝世、未留下有关家产分配的遗言时,更加激烈化。 也就是在那时刻起,曲承昌不管在如何放松的情况下,总会有人在他身边提醒著他—— 千万不能因为自己并非元配所生,便稍有松懈,若不趁早在亲族中建立威信、掌握住曲家主导权,难保将来不会一无所有的被曲承胤赶出大门! 为了含莘茹苦却未被父亲扶正的母亲、为了将成为大嫂的心上人眼里的哀怨、为了自己在商业长才上的抱负伸展……一切的一切,使得曲承昌在面对曲承胤时,眼底逐渐蕴著冰冷的光芒。 “唔?阿胤,你在发呆呢,是想到了些什么吗?”夏拙儿偎著夫婿的身子,软声地问著。 她不懂得如何在言语上宽慰夫婿,也不知该从何宽慰起,她只知道他自会有他的打算,也只知道她目前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陪在他身边支持他。 伸臂将妻子揽进自己的肩窝。“没,我没想到些什么……”他嘴里虽是回答著,脑中思绪却又不停地转动—— 曲承胤一直知道,曲承昌拥有成为经营者的潜力。 他虽有领著商队大江南北奔波的本事,但不管是与买家、钱庄方面的周旋,抑或探查商场对手的动向,曲承昌都较他高明也在行许多。 其实,当曲家兄弟的两派拥护者尚在猜测,到底谁才能使曲家产业更壮盛前,曲承胤便心想:胜负他早已了然於心了。 明白自己对於商场上的勾心斗角以及振兴家业的野心极为淡泊,曲承胤原本在走完商队返家的那一晚——也就是他险些被亲人杀害的那一晚,想告诉二娘与弟弟,他对当家掌管曲家产业实在是没有兴趣,他认为弟弟曲承昌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没想到二娘和曲承昌那般心急,竟在他开口前便对他…… “阿胤,你看!” 夏拙儿扯扯曲承胤的衣袖,伸指要他看看她正注视著的方向。 “唔?” “你弟弟直著眼发呆好久了,脸上还湿湿的,他是不是在哭啊?”她的眼力素来良好,即便是离得远些,细微处仍是能看得仔细。 曲承胤不语。 他是习武之人,视力更胜夏拙儿数倍不止,所以连曲承昌紧抿著嘴唇、忍住不哽咽出声的模样,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事跑到你以前住的院子,对著棵树哭什么呢?”夏拙儿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图。 “那棵树……我们小时候曾经一同在那棵树上午睡,然后一个不小心两人全掉下树,我跌断了手,他跌断了腿……”兄弟如手足,难不成那场孩童时期的意外,竟是个手裂足断的预言? 曲承胤紧闭起眼将傻念头摒弃,认为自己太过胡思乱想了。 他再度睁开眼时,发觉妻子正瞪大眼盯著他脸上瞧。 “阿胤,你眼眶红红的,难道……你也要哭了吗?”夏拙儿眨巴著大眼,有意显现一派天真可爱的模样。 “胡说!”一抹可疑的红潮浮在他的耳根上。“男子汉怎会懂得‘哭’字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是眼睛进了飞沙……” “喔——原来是飞沙呀——”夏拙儿揶揄地将尾音拖长。 换来曲承胤的一记瞪视。 她特意一正神色之后,才语重心长地说:“好吧,我知道你又心慈手软的下不了手了,妻报夫仇天经地义,那这‘杀夫之仇’就由我来报吧!” “杀夫之仇?”曲承胤好气又好笑,他忍不住气地掐了她的脸颊一把,提醒她的措辞实在可笑。 因为一边脸颊被掐住,夏拙儿张嘴说话时咧歪著嘴,口齿有些不清晰,“咦?对喔!你又没被他们给杀死了,那我要报的是什么‘杀夫之仇’啊?” 他也不忍心真掐疼她,松开手指改以指关节轻抚她的颊,笑问:“你真的敢动手杀人?” “其实……” 偏著脸更靠近丈夫温暖的指关节,夏拙儿回答得有些迟疑。 “嗯?” 他觉得她就像是只用脸颊摩擦著他手指撒娇的可爱小猫,让人想狠狠地揣抱在怀里疼惜。 “不敢。”她笑嘻嘻地回答。 “呵呵……” 她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双臂环著他的腰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下不了手,而我又不敢杀人,那……” “那?” 纵是夜里鸳鸯床第间已是无数恩爱,但她纤软的身子一偎进他怀里,总让他免不得又是一阵心笙摇动。 “那就算了好不?”夏拙儿轻轻松松地说。 温暖霎时被寒风冻结,曲承胤回答不出个“好”字,也回答不出个“不”字,唯有沉著脸的缄默著…… 不过,他倒是发现夏拙儿的心眼,其实一点都不拙! xxx “不再说些似假似真、似是而非的话来劝我了?”对於夏拙儿不同先前的反唇相稽,曲承胤倒是先开口提醒。 “哼!”夏拙儿嘟著小嘴轻哼。 “你又怎么了?”即使再不经心,他也发现她的异样了。“嘴里嗯嗯哼哼的做什么呢?” “因为我舌头上酸酸的。”前所未有的微妙情绪在她心底直冒著酸味泡泡。 “酸酸的?” “我在吃味,当然酸酸的嘛!” “有什么好吃味的?”他失笑不已。 “肚皮子都饿得发疼了,还得陪你在这里偷看你的旧情人,我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头部、心口、肚月复。“都不舒服!” 没有费心隐藏情绪,她老实且直接地宣泄不满。她认为、也知道自己有不愉快的权利,这是受宠爱的人自然而然会有的反应。 旧情人? 曲承胤愕然,他觉得“旧情人”这个字眼夏拙儿算是用对了,但也不算全对,顿时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拙儿……” 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侧的妻子,绷著的脸似笑非笑,让他心头涌上一股胆战心惊的紧张。 他们俩不算有过真正的争执,曲承胤隐隐约约地感到理亏,正伤著脑筋不晓得该如何陪笑脸使她开心? “下不了手对不对?”她斜睨了他一眼,“我知道啦,她是你香伶表妹,又是你‘前’未婚妻,就算背叛过你、推你落崖,可总是情意尚存,所以你连挣扎都不需要挣扎就心软了,对不对?” “拙儿……” 她不笑的小睑让他的心头有种冷风吹过的感觉,“我心里想的,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也没有什么对香伶情意尚存那回事,现在我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他拚命的想解释。 她不顾他的慌张,表情平板地继续说道:“况且她现在已经是你的弟媳,也挺了个大肚子快生下你的侄女圭女圭,所以你不能残害还未落地的无辜小生命,一尸两命太残忍了对不对?” 香伶虽身怀六甲,但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韵,她的黑发如云,发上插著一支象牙簪子,面容秀美,个子颀长,穿了一件五彩的丝绸衣衫,胸前绣著山鸡的图案,披著一件麻纱的罩衣,裙裾飘飘…… 想起香伶以她一身的秀美及雍容贵气,可能曾经拥有过曲承胤的全心爱慕,便令夏拙儿发现自己的情绪之中也开始出现了“嫉妒”两字。 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人? 嗯哼! 意思就是过去的“你一人”那句话是对香伶说的…… 唉,算了,过去的事就不管那么多了! 夏拙儿心里仍是不停地嘀咕著。 自从知道心意归属於他之后,即便她的性子再豁达,一触及他过往的情事,心里自自然然的就有了计较。 “是……我是有想到这点……”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曲承胤伸掌握住她的小手。 他拉紧她小手的举动,奇异地抚慰了她浮动的心。 “就算等你侄女圭女圭落了地,但让小婴孩马上就没了娘,太不人道?”没娘的苦滋味他们都懂,她语气逐渐平和。 “的确是……” 捏捏掌心里的小手,他发觉她的手指不再那么紧绷。 “而等到孩子大了些、懂事了,就更不能让小孩子知道没娘的苦滋味?”微微皱皱眉心,她能深刻体会失去娘亲的小孩子的苦楚。 “嗯……”他掀了掀嘴唇出声,算是回答。 “所以罗!” 强力振作起颓靡的精神,她朝他漾出一抹灿烂的笑。 “所以?” 他不了解她情绪上突然的转变所为何来? “我们什么事也不用再伤脑筋,还是快回客栈,去吃碗热腾腾的烧肉面,再好好的睡掉疲惫吧!”她轻松地笑著,眼底却没有轻松的光彩。 她的笑,对他来说,有某种不同以往的异样感。 第十章 太阳西斜,所有的景物都呈现淡淡的橘红色,大地静静地准备入夜,客栈门口照明用的灯笼也燃起了烛光。 为了避免遇见曲家人及熟人,所以曲承胤一行人选择市郊的一处客栈投宿。 在罗力虎住房外厅中,他朝曲承胤询问著:“曲头儿,瞧你带著嫂儿忙进忙出的这么些天,心头应该也有了数儿,那你的仇……打算怎么报?” 曲承胤不言语,仅是摇头。 “难道是嫂儿妇人心慈,阻挡曲头儿报夺产杀身之仇?”罗力虎自然而然地猜测著。 曲承胤露出一抹苦笑,仍是摇摇头。 “咦?嫂儿没阻挡?而曲头儿也还没开始行动,那……是嫂儿鼓励曲头儿精心策划一番之后,再去狠狠的夺回家产、然后才杀个精光?”另一个方向的推敲,罗力虎认为也挺合理的。 “鼓励?不……拙儿她绝不会有鼓励我去复仇的意思。”曲承胤一想起夏拙儿对他耍弄的心眼,便几近要失笑出声。 罗力虎吹胡子瞪大他那只单眼,他已经搞不清楚这对小夫妻到底是怎么打算?“那曲头儿,你的家产还夺不夺回?杀身之仇你还报不报?” 曲承胤顿了一顿,百般无奈地,他又摇了摇头。 “啥?”罗力虎像是张嘴就要喷出火花,他震惊极了,“曲头儿,你疯啦!” “拙儿说得没错,我……”曲承胤显现出的表情不是懦弱,而是极度的无奈,“我下不了手。” “嗟!这有什么问题?!”罗力虎像是了解了曲承胤的难处,他大掌拍拍胸脯,“全交给我来办不就得了?一刀一个,简单俐落!” “虎,你认为我会坐视你去杀害我的亲人?”曲承胤明白罗力虎的出发点只是为了想帮他,所以口吻中没有丝毫责怪他的火气。 “啊?!”直肠子的罗力虎搔搔他那头乱发,无法理解曲承胤的心思。“他们动手害你、杀你,存心不把你当亲人看待啦!就曲头儿你一头热,还拿他们当亲人看!”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需要让他们的所作所为来影响我的所作所为。”曲承胤也是经过许久的时间,才想通这个道理。 罗力虎脸上充满疑惑与不解,“曲头儿,你这是在绕口令吗?我好像有些胡涂又有些懂……” “虎,我只能说,他们无情无义,不代表我也必须无情无义。”曲承胤试著以最浅显的字句来向罗力虎解释。 点点头,罗力虎好似稍微体会了曲承胤所坚持的意念,但他仍存有疑问,“曲头儿,难道你一点都不会感到不平、不甘心,甚至是恨?” “会。”曲承胤叹了口气,看向桌上跳动的烛光,“我当然不平、不甘心,甚至也恨。” 说能完全释怀,是自欺,也是欺人。 “这……”罗力虎一时语塞。 都说下不了手了,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那是曲承胤的决定。 “叩叩!” 正当两人各自怀著心事一时无语之时,福伯提著壶热茶拍门走进厅房。 “姑爷、阿虎爷,喝杯热茶吧!”福伯瞧见曲承胤和罗力虎大眼瞪小眼的也不交谈,心里正纳闷著。 和夏拙儿成了亲的曲承胤,福伯自是不好再曲小子长、曲小子短的唤他,而看起来凶得会咬人的罗力虎,长久相处之后,竟意外地和福伯气味相投,直嚷嚷著要福伯唤他阿虎便成。 “福老伯,我那嫂儿仍是将自个儿关在房里,还没出来?”罗力虎啜了口福伯斟的热茶,心里嘀咕著其实他想喝的是酒。 “是呀,姑娘还没烦完哪!罢才又要福伯送十来卷白纸进去哩!”唤了夏拙儿二十馀年的“姑娘”,现在她都已经嫁人了,福伯仍旧改不了口。他偷偷揣测著,曲承胤和夏拙儿这小俩口是不是斗气了呢? 闻言,曲承胤皱紧眉心,露出苦恼的表情。 “曲头儿,要你媳妇儿抄几卷绝世刀谱送我吧!真希望嫂儿多烦些时日、多默写些刀谱出来。” 罗力虎自从和福伯嗑瓜子聊天甚欢之后,就知道曲承胤的漂亮媳妇儿心里头犯烦的时候便会默写秘笈调适心情。 怎能不教他“见猎心喜”呢? “多烦些时日?”曲承胤绷著一张脸,他一听到罗力虎的话,心头火就熊熊的焚烧起来。 他娇柔甜美的小妻子极端狠心,关紧房门已经三天,他也孤枕独眠了三天——寝食不安的三天,而这罗力虎竟还可恶的希望她再多心烦些时日? 让曲承胤充满怨气的眼神震住了,罗力虎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好带著几分尴尬无声乾笑著。 他想,这小夫妻俩大概是吵嘴了吧?他还是机灵点、少乱说话,省得遭受池鱼之殃啊! 这时福伯向罗力虎使了个眼色,表示刀谱的事情就全包在他老人家身上,现下让小两口合好才是最著火的急事儿。 罗力虎“嘿嘿”咧嘴一笑地心领神会。 “我说姑爷啊,你和咱们姑娘是斗气吵嘴了吧?女孩儿嘛,说几句好听的哄哄不就天下太平啦?”福伯打著圆场。 曲承胤叹了一声才回答:“我和拙儿没斗气,也没吵嘴。” “咦?没斗气也没吵嘴?咱们姑娘从来就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姑娘呀!”福伯抓抓他下巴上的那一小撮白山羊胡,想不透是怎么一回事?“那姑娘做啥将自个儿关在房里烦心呢?” 罗力虎和福伯相视一眼,心里的疑问和福伯一模一样。 “拙儿在烦些什么……正是我想问福伯您的……唉!”再叹一声,曲承胤皱紧了眉头。 嗟! 没事成啥捞什子亲嘛!糟蹋自已! 女人,说风就是雨,果然麻烦毙了! 罗力虎心中暗啐著…… xxx 曲承胤发现他实在是受够了,不明不白的独守空闺好几个晚上,他再有天大的耐性也忍不住要爆发。 他大步走向夏拙儿关住自己的房门前,顾不得客栈其他住客探头侧目,就是一声爆喝:“夏拙儿!” 没人应声,哼!很好! “夏拙儿,你给我开门!” 一时气愤,他已然忘记“夏拙儿”现在已是“曲夏拙儿”,所以仍是喊著她未出嫁前的姓名。 “再不开门我就——” “咿呀——”房门应声开启。 “破门而入?”夏拙儿站在敞开的房门后,表情不愠不喜,看不出情绪。 男子汉大丈夫,岂可因为见著了好些天不见的心爱小桥妻,就眉飞色舞的流口水傻笑? 不! 好几天软玉温香抱不著的曲大爷心口大火正熊熊烧著呢! 曲承胤硬是扭曲了自己面部的肌肉,挤出一脸的横眉竖目,“连著几天叫你开门不理、喊你说话也不应,”晚上睡觉也不来找他一起窝棉被,害他孤单可怜地咬著被角睡不著。“你现在最好把话说清楚,你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幽幽地瞅了他一眼,夏拙儿不语地转身往房里走。 不说话? 她究竟是怎么了? 曲承胤面怒心慌,跟著走进门,反手将房门阖上,也将一干看热闹的客栈住客隔绝在房门外。 桌上、椅上、地上……他望了一眼满屋子写满少林、武当、崆峒……各大小门派不外传的闭门心法、密技的纸卷,忖度著夏拙儿烦心的程度。 “你喜不喜欢我?” 夏拙儿拨开厚厚一叠纸卷,空出一张椅子坐下,她担心自已会听到令她站不住脚的可怕答案。 “你把自已关在房里的这几天,就只是为了想这个蠢问题?”他一脸“什么呀,这还用得著问吗?”的表情。 她压低下巴没抬起头,但一双眼眸却是往上直视他的双眼,眼神的力道巨大得像是能劈人。 在他未回答她的问题之前,她看来是不打算再开口说任何话了。 曲承胤只好以直接的态度来回答她,“喜欢。” “你爱不爱我?”她曾想过,当她问他这句话时,应该会有羞人答答的表现,但此时她已顾不得许多了。 “爱。”他的眼神和他的语气同样认真。 压抑住欢欣的心情,她略略迟疑之后,问出她心中的重点,“那你以前喜不喜欢你的香伶表妹?” “喜欢。”他的回答仍然很直接。 “轰”一声,她的心窝像是被某种钝器重重击了一记,嘴里又酸又苦的滋味,她形容不出…… “你爱不爱她?”她发现自已的膝盖正在发抖,果然,选择坐著是正确的。 “不爱。”他回答得一派轻松。 “是吗?”她仍是抿著嘴,心底却闪过一丝窃喜。 曲承胤叹了口气,开始对妻子娓娓诉说:“小时候胡里胡涂的照著长辈们的期望,认为自己该喜欢她、该爱她,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喜欢她、爱她。” 他投给她饱含深意的一眼。 “但直到遇见了你、喜欢了你、爱上了你,心里一有了比较,我便明白怎么去分辨感情的种类。” 她静静地、用心地听著。 “我喜欢香伶,是因为别人总是告诉我该喜欢她、爱她,所以我逐渐也认为我是喜欢她、爱她的;我喜欢你、爱你,是因为我的心告诉自已该喜欢你、爱你,所以我自然而然地放任自已去喜欢你、爱你。”停了停,他更加放沉他原本就低沉的嗓音,“你懂这其中的分别吗?” “懂。”轻轻地,她回答。 夏拙儿的嘴角上扬,眼角温柔地拉下来,同时,罩在心头的云雾“涮”地一声裂开,她蓝天白光乍现一般绽出灿烂甜美的笑容。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喜悦自心版上油然而升,氤氤氲氲的热气飘漾在她和他之间。 “那些都是你根本不用问的问题,”他说,“但你问了,换回你的笑,也好。”他笑得温煦。 四周别无他人,他的一番表白,除了她,只有桌上摇曳的烛火在听。 她没有作声,脑海中的思绪突然变得清晰,他的眉、他的眼,还有他的心在在令她迷恋。 “往后不会再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关门默写秘笈?” “不会。” “饿不饿?” “福伯替我送过晚膳。” “写得倦不倦?” “还好。” “困不困?!” “还不。” “很好。” “很好?” 雷电闪光,她甚至来不及眨眼,便被他拦腰扛上肩头,往内室走去。 “阿胤,你……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胃窝被他的肩膀顶著,令她头重脚轻,也开始头昏眼花。 “好!” 随著话声落定,她也被他抛进床被之上。 夏拙儿小脸一红,马上由曲承胤眼中的火焰看出他想做什么了…… “阿胤,你倦不倦?”她往床角方向缩了缩身子,为著他脸上如狼似虎的表情感到些许紧张。 “不倦。”大掌握住她的脚踝,他月兑掉她的软鞋。 “困不困?”胸口一凉,她的衣襟已被他欺身拉开,他的力道有些猛,衣带都被扯裂了。 “不困。”他饥饿的双眼直盯著她羞答答的双眼,继续撕裂她的绣裙。 “阿胤……”她全身上下仅剩下一袭黑瀑般的长发可供遮掩。 “嗯?”他掬起她一缕长发,贴在唇边轻吻,眼神未曾离开过她。 “你不会弄痛我吧?”他的眼神令她以为他就要将她咬碎,然后一寸一寸的吞进月复中…… “不会,可是——”他笑的时候露出森森白牙,看起来既俊美又邪恶。 “可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绝不会伤害她,只是此时此刻的他有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危险感觉。 “你会很久很久都没办法离开这张床……”他松开手中的发,猛兽般的向她扑去。 直至很久很久、久得夏拙儿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她才聚集了足够的气力,起身离开床榻。 她在梳妆台前吱嘎作响的拉动椅子,一坐下去时,下半身的力道顿时退去,方感到腰部一带的疲劳油然扩散到全身。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xunlove浪漫一生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尾声 “曲老爷。”夏拙儿露出顽皮神色的喊著自己的夫婿。 “曲夫人,有何吩咐?”曲承胤也还以顽皮表情地抱拳作揖。 “你和福伯还持续的要灶房大娘蒸馒头?” “馒头不嫌多,而且愈多愈好,当然要持续的蒸。” “咱们宅子上上下下、街坊邻居,连同福伯养的那几只宝贝鸡,这几个月下来,怕不早已经吃怕了馒头,我猜,现在人人大概一看到馒头就要吐了吧?” “我不管,吐也得逼他们吃下去!” “阿胤,你竟然一听灶房大娘说做馒头送人,就能替我在生孩子的当头减轻痛苦,便连送了好几个月的馒头?这‘分痛’的礼俗我也听说过,但那是要生了的那个月再送馒头就够了的呀!” “如果提早多送点‘分痛馒头’,便能多送走你生产时的痛,别说几个月,就是要连送几年馒头,我都愿意。” “呵,阿胤,你还真是迷信哪!” “我迷信?” “难道不是?” “拙儿,那你先前听信别人说的那些习俗和传言,又怎么说?” “习俗和传言?” “妇人怀孕七月应居於侧室,不能在正房和居室生产,而身为夫婿的我不能入侧室之门探视,只可使人探问,直到你生产后三个月才能与我见面。前前后后大半年不能相见,这是要我的命吗?那你乾脆早点杀了我吧!”是哪个脑子有问题的混蛋,竟想得出那种折磨人的鬼习俗?他咬牙切齿的暗恨著。 她忍不住地嘟囔著:“你还不是什么都不管,我这个月底就要生了,你还每晚都要和我挤一张床睡?” “我不和你挤一张床睡,你肚子那么大,夜里谁来替你翻身?”想起她圆滚滚肚皮上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再想起她因腰酸腿胀而难受得红了眼眶,他的心里就是一阵热辣辣的疼。 “虽然自从我有了喜之后,你就不再出远门,但白天里你城西、城东的铺子也都要跑,夜里老是睡不好,这怎么成呢?”她心疼他眼下因长期睡不熟觉而出现的淡影。 夏拙儿知道曲承胤放弃千里奔波的商队,而在他们远迁他地的城里开设店铺,专门买卖由罗力虎领的商队所带回的货品,是为了不与她分离。 她接著说:“我可以让来咱们家帮忙的小菊在外室搭张小床睡,夜里若真有什么事,喊个两声,她就会进来帮我了,小菊的娘可是街头巷尾都称许的稳婆呢!” 基於曲承胤过往自有过的经历,他和夏拙儿一致决定,他们家里的仆婢一律采雇用的方式,绝不和人口贩子立卖身契买卖人口。 “我看,咱们在城里开个馒头铺子,如此一来,馒头就能送得更多……”他显然不同意她的建议,所以故意将话题又扯回“分痛馒头”上去。 “阿胤,若我孩子一个接著一个地生,那你不就打算一直送下去?”夏拙儿不由得失笑。 “只要你愿意生,而又能不痛,连送一辈子馒头又算得了什么?”想到有一群属於他和她的可爱孩子满屋子乱跑,他便眉开眼笑了起来。 “阿胤,你真傻,哪有女人生孩子不痛的?” “唉,拙儿,你的肚子这么大,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多怕你真到了生孩子的时候会痛得……痛得我心痛!”眉一拧,他连忙打散想要一屋子孩子的念头,他宁可不要孩子,也不要让她再受一次怀胎之苦。 她暂且不语,让那甜蜜与满足的滋味紧紧地裹住全身,然后才轻轻地开口,“阿胤,你会一辈子都这么爱我、宠我、心疼我吗?” “说什么蠢话?!” 他并没有以言语直接回答,而是以眼底浓浓的爱意来回应她。 后记 新故事里的角色对我而言,就像是生活中出现了新的朋友,从不熟悉到产生情绪(可能是喜欢也可能是不喜欢)、到出现清楚轮廓、到了解个性、到明白喜好、到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一切种种都令我感到十分有趣。 笔事的构思、拟定、角色的分配,然后是角色们的对话排演,就好像一出戏剧公演前的准备,有时候我会幻想自已是那个既耀武扬威又爱大声喊“卡”的导演,希望演员们能表演出我心里的画面。 “喂!那个男主角曲先生,你不能再争气一点吗?老是忘词不知道下一句该说啥,小心我把你换掉,改让从街角拉来的那个小瘪三当男主角!” “我说女主角夏小姐啊,你也别老是躲在福伯身后偷吃零食,小心愈吃愈肥,再肥下去就不连戏啦!” 当然,更想坏心眼的故意欺负演员们—— 当大家辛苦排练好久之后,在公演前把男女主角的名字全都换掉,哈哈哈!然后就会看见旧主角们咬著红舞鞋蹲在舞台边哭泣。 不过这是有原因的啦(苦脸),因为我老是想不出响亮又好听的书名,所以故事进行到一半时,就会为了牵就书名而乱改主角们的名字,改到最后,也就老记不得哪个角色演过哪出戏了(哭泣)。 写这本稿子时,看了一大堆怪怪的书,多数是些快乐杀人啦、精采分尸啦……等等的重案实录,所以甜蜜的场景差点儿难产,心里是打算著要让男女主角拉拉小手、亲个嘴什么的,但脑海里却老是浮现变态杀人狂犯案时的狰狞画面,呃……内容好像不宜过度描述,反正就是肝脏、优酪乳、果汁机凑在一起之类的联想就是了。 还好,男主角曲先生(女主角夏小姐为保持形象,假装害羞,只好全赖在男主角头上)的抗议之拳适时打醒了我,要我不可枉顾主角应得的福利,所以罗,腥风血雨硬是变成了甜甜蜜蜜(揉著黑眼圈笑)。 有点儿想写书中那个独眼龙的故事,哎呀呀,但又怕编编不喜欢主角有无法痊愈的残疾。恐怖大王史蒂芬.金说过:编辑永远是对的,大部分的作者不会完全采纳编辑的忠告;那是因为达不到编辑完美的要求。他还说:编辑是神,而总编,是上帝! 所以啦,待我焚香沐浴、斋戒三日,恭敬地请示过编编之后,再下决定吧! 靶谢超级可爱的微小尘替我写了一篇序,我好喜欢她喔,她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女生喔,可爱到每个人见到她,都会想偷偷咬她粉女敕女敕的小脸一口。 也特别感谢她对於我的狠心催序以德抱怨,没写我的坏话,哈哈哈,不过想也知道啦,我是这么的天真活泼、善良可爱……(因不符实际状况,故以消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