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心窃喜》 第一章 “我们分手吧!” 李绽巧不是没谈过恋爱,也不是没失恋过,只是她恋曲结束的方式通常不是和男友以大吵一架画下句点,就是两人渐行渐远以致无疾而终。 在灯光美、气氛佳的咖啡馆里让人当面提出分手,这倒是她头一遭的人生体验。 看着两个礼拜前曾和自己在花前月下散步的赵景康,李绽巧还来不及出声作出回应,便又听到他的叨念── “我发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态度、价值观、朋友圈子都相差太远,实在是不适合再继续交往下去。当初要不是你先向我开口说要交往,而且样子还满诚恳的,我也不会勉为其难的答应。” 喷了一口烟,赵景康手腕上的金属表带因手部转动而发出亮光。 “景康……”唇上搽的是为了今天约会而新买的当季粉色系唇蜜,李绽巧讷讷地开口。 “谁知道你竟然是个那么没神经的人,比如说: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很晚睡的人吧?今天竟然七早八早的就打电话去我那里,说什么在约好了的地方等了我一个钟头,要我赶快出门,真是不懂事。”赵景康皱眉打了个呵欠。 “对不起……”李绽巧直觉地道歉,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撇过头,赵景康一脸为难的又说:“你……是不是觉得做错事的时候只要嘴巴上道个歉,就可以解决一切事情了?” “呃?”李绽巧不了解他的意思。 “每次你惹得我不高兴时,就只会说对不起,而且说过就忘了,下次还是照犯,像你这样勇于认错却绝不改过,哪叫作反省啊?”赵景康数落得起劲,露出不顾风度的狰狞神色。 “对不──”发觉到自己又要道歉,李绽巧连忙咬住下唇。 有吗? 她真的是他讲的那样吗? 她莫名不解。 “你根本就不会体谅人嘛,像你这样的女孩谁受得了啊?啧!”赵景康一脸反感地又对李绽巧喷了一口浓烟。 “景康……我……” 李绽巧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被污蔑的屈辱感,但又气又急的情绪竟使得她突然失去言语的灵活度。 “我们就这样散了吧!我已经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啊?”李绽巧错愕不已。 猛然推开座椅,赵景康极为不耐烦地拎起名牌外套,迳自走出咖啡馆。 在场所有的人都目睹了她这场爱情的失败。 隐隐约约地,李绽巧看见玻璃门外有位打扮美艳的长发小姐走近赵景康,还亲热的挽着他的手臂,若有似无的朝店内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 白色瓷杯里的褐色液体已经不再冒出热气,李绽巧回想着过去两个礼拜所发生的点点滴滴。 赵景康是她和厂商接洽时所认识的一个外务员,他的长相、穿着打扮刚好是她欣赏的类型,不过最主要是几次休息时间的闲聊中,他谈论梦想和未来的神情,以及随时挂在嘴边搬弄的专有名词,迷糊了她的理智,使得她对他提出交往的要求。 罢开始两人相约一起喝茶、吃饭、逛街都很愉快,但随著“周休假期的过夜旅行”、“家人不在家,到他房间用新买的音响听音乐”等邀约让她以借口拒绝后,赵景康的态度也愈见不平和。 没有如他所预期地答应他的邀约,就是她惹得他不高兴,以及她不体谅他的主要原因吧? 在办公室中也常有同事对她提起,很多人曾见到赵景康和别的女同事亲热,甚至她也遭受过别部门两位女同事的警告──警告她别抢别人的男友。 这段恋情告吹,李绽巧不是没有预感,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下登场。 “砰!” 李绽巧猛然拍了一下咖啡馆的圆桌。“啊!我竟然忘了!” “忘了什么?” “竟然忘了要他买单,也忘了告诉他是我要先甩了他才对,还忘了要甩他两巴掌!”她几近喃喃的回答,并暗怪着自己的迟钝。 回答之后,李绽巧才发觉不对劲,抬头一看,原来刚才问她话的人,是坐在邻桌的一个陌生男子。 那位男客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让她感到有些困窘,也知道自己喃喃自语的音量太大,店里其他的客人都正侧目偷笑着。 意识到太多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的双手掌心突地被汗水湿透。 她茫然地望着那个嵌着一双深邃眼眸的男子,呆愣了片刻。 随着男子脸上的笑意愈见明显,耳边轰然的笑声愈发宏亮── 一股热气突然涌上李绽巧的脸,促使她抓起帐单就往柜台冲去,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方圆五百里之内。 ※※※ 这不是真的! 太不可思议了,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失恋了── 趴在床上的李绽巧沮丧的在心里哀叫着。 夏日晚上的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湿气,早该来临的梅雨却迟迟不肯降落,折腾着原本干燥的一切,也折腾着她不平静的心。 其实这回失恋并不太痛苦,因为她可以很轻易就想起赵景康诸多讨人厌的地方,然后再以瞧不起他来庆幸恋情的提早结束。 曾感觉到痛苦的,是她在大庭广众下严重受创的自尊心。 饼去的那几天,李绽巧虽然明白自己活着、呼吸着,但是……她却一点也不清楚自己做过了些什么,除了烦烦烦,也就只是烦烦烦…… 看着房间因气闷而乱丢一通的书本、衣物,还有成堆的邮购型录和订单──她在百般无聊之下胡乱订购了许多东西。 每次一失恋,她就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既然可怜,那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控制自己的购物呢? 所以── 买、买、买! 她时常遏阻不了那股想要买遍天下、买到手脚发软、买到刷爆所有信用卡的冲动。 李绽巧回想着刚刚填写的订购商品名称── 好厨艺四十二件万用厨具组、蜂巢式透气乳胶好眠枕、hellokitty太阳能计算器、三段式护发造型吹风机、丰臀缩腰调整型束裤、皇家闺房情趣双人床罩组……洋洋洒洒十数样。 残存的理智让她一跃而起,将那叠莫名其妙填写的订购单撕个粉碎。 不开伙还买万用厨具?没有情人了还买什么情趣双人床罩组? 呼!真是太危险了!竟然差点就破产了! 她拍拍胸口抚去惊慌。 “叮叮当当……”模仿英国西敏寺钟声的曲调响起── 李绽巧不需要去看起居室的墙角,便明白现在是整点时刻。 起居室墙角的厅钟高度约有两公尺,外箱的材质是胡桃木,略带红色而反射着光泽。箱子的上半部呈拱状,整体有着精巧的雕刻。数字盘面缀饰着几何图案,钟摆是吊着炼子的金色物──与其视为厅钟,倒不如说是极端精巧的美术品。 数坪见方的起居室摆著“顶天立地”的巨大厅钟,正是李绽巧在某次没能顺利遏阻自己冲动下的战利品。 每当她经过起居室不小心踢到豪华的厅钟时,她就会既脚痛又心痛地想起当初散光的积蓄。 家,就是李绽巧的藏宝窟。 拿起床边的小镜子一望,她忽然有种极度厌恶自己的感觉,也知道自己不能再一个人独处下去。 “去剪个头发吧!” 因循着失恋公式而一直留不长的头发,她决定要再让它更短些。 ※※※ “你好,欢迎光临!” “我……我没有预约。”李绽巧走进第一次光顾的发廊,不禁四下张望,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来到一个不接受非预约或非会员顾客的场所。 “没关系的,请问你要指定哪位美发师呢?”柜台人员扬起略带亲切的职业笑容。 “呃……就……就现在有空的那位好了。”李绽巧望着柜台人员,觉得初来乍到的自己在不太了解商家的营业规矩前,还是保持随和的态度比较好。 她入座后,拒绝了洗头人员递给她的两本杂志,闭起眼休憩地度过洗发过程,当她再度睁开眼时,镜里站在她座椅后的美发师竟让她有眼熟的感觉,好似在哪里见过。 “剪短,什么样式你决定就好。”李绽巧没待美发师询问,便以冷淡的口吻说道,语气里透露出她是个不需要特意找话题聊天的顾客。 这位美发师似乎是个很尊重顾客意见的从业人员,的确没有出声说半句话,便开始挥动手中的金属发剪。 几近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工作者,李绽巧极力想辨识出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那种隐隐令人不快的疑惑一直笼罩在心头。 李绽巧发现这个男人骨架很不错,脸型虽然不是顶好看,却满顺她的眼。 她向来认为审美感是她脑中的音叉,只要一遇见她觉得美的、喜欢的人事物,它就会发出响声── 李绽巧的耳边正嗡嗡地响着。 还会懂得打量陌生男人,看来……失恋的创伤又快要痊愈了吧?李绽巧不禁在心中自我解嘲。 眨眨眼,她霎时产生了一股无理智的冲动── 只要有一个新的对象,情况一定会变好的!反正怎么样都好,谁也都可以…… “请问……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李绽巧回过神时,话已经溜出口。 镜里的男人顿了顿,没有显露出太多表情地瞟了她一眼,垂下眼继续舞动发剪 “我现在没有男朋友。”无视于他的不语,她双眼依旧炯炯地直视镜里的他。 “我知道。”他的唇浮现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知道?” 镜里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让李绽巧觉得眼熟得过分,但脑筋就像突然绑了个死结,她愈是拚命想,愈是想不起来。 “我现场目睹了你和你前任男友的分手过程。”他说话的音量被吹风机的响声微微盖住。 “你……你就是那个“你”?” 毫无条理的语法泄漏出李绽巧的惊讶,也表示她终于想起这个修剪她发丝的男人,就是咖啡馆里问她“忘了什么”的那位客人。 “嗯,我就是那个“我”。” 双手自软管中挤出些米色护发乳膏,他拨拨她自然成型的短发。 “那……那你已经知道我现在没有男朋友了,我……我就做你的女朋友吧!”她自暴自弃地迸出一句连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话。 ※※※ 好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一样,李绽巧和那位替她剪发的设计师,再度光临她被前任男友抛弃的咖啡馆。 吧台的工作人员、穿梭在桌与桌之间的服务生……眼熟得就像是“分手场景”的重现。 看着桌上因冷度消解而湿气淋漓的水杯,李绽巧几乎神智错乱地不敢相信──她又有男朋友了! 她知道新任男友的名字,也知道他的职业是发廊的设计师,其他的资料……目前还不详。 看着现任男友程遇肘支桌、掌支颚默默无语地注视着她,让她备感不自在,总觉得应该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虽然她并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竟然会对她交往的提议点头表示同意。 “程……程遇,你之前没有回答我,你……你应该没有其他女朋友吧?”这点先问清楚总是没错的吧?李绽巧纳闷地想着。 “没有。”没有太多表情的表情,好似就是程遇的惯有表情。 “为什么?” 啊?竟然还问他为什么?他要是有,就不会答应交往的要求了呀! 她有些不自在地在桌下搓搓手心。 “因为女孩子太麻烦了。”嗯,她是个适合短发的女人。程遇职业性地边观察着李绽巧边淡淡回答。 可是你赚的大多数是女人的钱哪! 不经考虑就点头答应和人交往,是因为顾客的要求吗?也因为是顾客所以就直觉的来者不拒? 李绽巧心头闷闷地,已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和冒失。 咖啡馆里的灯光、气氛、摆设都没有改变,但她的心情却已经不同。 “你什么时候休假?”这是程遇在这咖啡馆对李绽巧提出的第二个疑问。 “啊?休假?例假日都休假呀!”李绽巧没能反应过来程遇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他看看墙壁上的挂钟,“店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该回去了,过两天再给你电话。” 接着,他便抄起桌上的帐单起身离去。 望着推开玻璃门的背影,李绽巧才慢半拍地发现她没有留下联络方式给新男友,连忙也离座追出门外。 “程遇,我还没给你我的电话──”她提醒他。 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程遇回答了句:“你刚填过店里的顾客资料卡。” 大概是一种惯性的仪式── 忍受着修正液微微刺鼻的味道,李绽巧在自己的万用手册上以白色液体覆盖住赵景康的姓名和所有的联络电话。 “绽巧,就干脆换一张新的活页纸嘛,老是在同一页上涂涂抹抹的,修正液就快要厚得可以砌砖了啦!而且你又不是不晓得修正液是一种很不环保的化学物质……”李绽巧的朋友也是她老板娘的施美环笑笑地打量着李绽巧的短发,再笑笑地看着她涂抹修正液的行为,将原本要继续叨念的话题转了个弯,“怎么?又把男朋友给甩了?” 撇撇嘴瞪了施美环一眼,李绽巧略带恼怒地回答:“甩了又如何?我马上就又要填新的名字上去了。” 她拉不下脸说出这次是她先被甩了的实话。 “哇!动作这么快?是又看人家哪里不顺眼了?”施美环佯装惊讶的口吻,“我来猜猜这次是为了什么……那人到速食店吃炸鸡时有啃骨头啃得喀喀作响的习惯?或是穿皮鞋所搭配的袜子颜色你不喜欢?还是会没公德心的朝车窗外乱丢饮料空罐?啊──对了,是发际的分线不对你的眼,是不是这样?” “不是啦,美环,你不要乱说啦……” 李绽巧暗自吞了吞唾液,她以前的确因为许多看不惯的小事情就甩掉好几个男友。 “好吧,那这次这位新出炉的“幸运”男士,不会是你胡里胡涂看到顺眼的男人,就开口跟人家交往的吧?”施美环虽以闲散的表情说话,但眉目之间却透露出一股笃定。 她这回连猜都懒得去费神,便一语中的地戳到李绽巧的心口。 “美环──”李绽巧的尾音拉得长长的。看着老朋友十拿九稳的得意神情,李绽巧原本想狡辩的勇气顿时消散无踪,只得服输般地叹了口气,“唉……” “你呀!每次都用最笨的方法治疗伤口,结果愈治愈严重,就算你有本事一个接一个遇上好男人,但如果你不是真心爱上对方,怎么样还不都是没用?只是恶性循环罢了!”施美环皱皱眉心,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她打算如同往常一般,开始数落李绽巧的不智。 趁着施美环歇口换气时,李绽巧背诵似的替她将话说完── “除非你懂得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否则有男人的生活又不一定就是好,这世上靠什么人来让自己快乐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掌握让自己快乐的方法才是真的!” “哼!都知道还不懂得照着做!”施美环曲指弹了弹李绽巧最怕人弹的耳朵。 “啊!美环,讨厌啦!又弹人家的耳朵!” 李绽巧连忙捂住双耳,龇牙咧嘴地佯装要痛咬施美环仍打算伸过来的指头,她实在很怕被人弹耳朵。 “只靠恋爱来肯定自我,是件很悲哀的事……”施美环看了李绽巧一眼,接着说:“不过,只凭恋爱的结果就断定了自身的价值,却是更悲哀的事。” 李绽巧不语地嘟着嘴。 施美环继续说道:“我必须提醒你,你的恋爱之所以屡战屡败,就是因为你总是完全规避做为一个恋人的责任。你永远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最女性化的一面,也使得对方表现得很不实在,结果两个人到最后都忘了要细心经营彼此的关系,也难怪会走上分开的路子。” “人家知道啦……”李绽巧无法辩驳地继续嘟着嘴。 “绽巧,我说你呀,就是怕寂寞又爱撒娇的个性改不了。”施美环无奈地白了李绽巧一眼。 “乱讲!我也是很有自己的主张、很独立的!”李绽巧鼓起脸颊,气呼呼的抬起下巴。 “嗟!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叫撒娇,我头剁给你!”施美环见她那撒娇的模样,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她也觉得李绽巧就是这种一眼便能让人看穿的性子可爱。 李绽巧有着完美的身段和一双笔直的长腿,当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对表情丰富的大眼睛会散发出具有极高亮度的光芒。 她一直深信李绽巧有一种令陌生男子眼睛为之一亮的魅力,但缺乏经营长久关系的手腕,是她没有固定男友的主要原因。 李绽巧说不过施美环,低头正好看见桌上有一叠未建档的资料,索性打断她的闲磕牙,语音拖得长长的说:“老──板──娘──别老是在上班时间找员工聊天,你这样是不行的啦,我们该认真工作了。” ※※※ 李绽巧不是不认同施美环常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可是她就像被某个掌管“恋爱”的鬼神下了降头一般,觉得生活中一旦失去“恋爱”的成分,就会让她有浑身不对劲的感觉。 可是爱钻牛角尖加上别扭不大方的性格,使得她的恋情都维持不了很久,历时最长的是三个月,最短的也不过一个礼拜。 而且她还发现,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觉得前任男友的面孔已经变得模糊,这表示她其实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吗? 反反覆覆的坠入爱河、再反反覆覆的搁浅。 李绽巧发现她实在是受够了,她需要力图振作,也决定不再放纵自己的花痴行径,至少……也得先过过一阵子单身贵族的日子。 她要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 所以她必须通知程遇,先前她向他提出交往的要求其实是场误会,请他尽速忘掉那件事。 虽然他们已经在电话里约好周末要看电影了…… ※※※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接听电话。 “喂……程遇吗?”李绽巧的音量因为紧张而显得有点小。 “嗯,哪位?”程遇带着睡意问道。 “我……我是李绽巧……”她报上姓名。 “什么事吗?”他有些诧异。 “呃……我……我……”李绽巧疑心自己是不是耳鸣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好空洞,也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 程遇无语地等待她的下文。 “我……我只是……只是……想跟你说……”明明早就在心里打好草稿了,为什么现在却全忘了呢? “嗯?”他对于她的吞吐感到纳闷,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难开口? “说……说晚安。”她又瞟了一眼时钟,觉得时间晚了,说晚安应该总没错。 “晚安。”他本能地回应。 “啊?那……那没事了,再……再见……” “再见。”他有些失笑,但为了免除她的尴尬,所以力图嗓音的镇定。 李绽巧瞪着自己手里握着的话筒十秒钟,然后才放回话机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凝聚了几个小时的勇气才拨出电话,结果“分手”的话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程遇低沉的语气虽然淡淡的,但却没有让李绽巧有冰冷的感觉,也就是这种感觉让她说不出自己原本想说的话。 “铃──铃──” 乍响的电话铃声吓了犹在神游的李绽巧一跳,她连忙接起电话,“喂?” “绽巧?” 是程遇好听的声音,李绽巧脸红心跳地发现,他唤她的名字时声音更好听了! “程……程遇,我……我是。”他打电话来做什么?李绽巧又惊又疑,说话也嗫嚅起来。 “还记得明天晚上的晚场电影?”他的声音显得比稍早之前“清醒”许多。 “记……记得。”喔,对了……他们是约好要看电影的。她唤回记忆。 “我去接你?”他表达出男士应接送女士的义务。 “不……不用了啦。”她不想让他到她的住处。 “你自己到戏院?” “嗯。”她点点头,随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电话线那头的他哪能看得到她的动作呢? “明天或许会下雨,记得拿伞。”他注意到近来天候的不稳定,提醒着她。 “好……”这回她记住别再做点头那种无谓的动作了。 当程遇道再见断话之后,李绽巧又再度看着手上的话筒发了十秒钟的呆,才以极缓慢的动作挂上电话。 他不算非常体贴的体贴,竟让她莫名其妙地觉得一阵感动,心里悄悄甜孜孜地发酵着,也咕噜咕噜地冒着喜悦的泡泡。 明天看完电影后再跟他说要分手的事好了! 她无意识的走到衣柜前,翻翻拣拣地挑选着明天赴约时想穿的衣服,神情慎重得就像是在挑选鞍国宴的礼服一般…… 第二章 城市中的空气和雨后的溽湿,交融出沁凉黏腻的气味。 李绽巧搭公车到站,撑开伞下车时便后悔了。 她身上穿的是从衣柜里千挑万选的绝佳搭配──围裹式的青黄色印花平纹丝质上衣,以及斜裁花色绸缎裙;脚上那双崭新的鞋是前阵子痛下决心买的,而现在正凄惨地踩在路面的水洼里。 她双脚每迈开一步,带泥的雨水除了泡湿原本光洁的鞋面外,也一点一滴的溅上她裙摆下的小腿肚。 回头望着呼啸而去的公车,李绽巧脑海中突然涌出她国中时代那段搭公车上下课的记忆。 那几年,就算是刮光了行道树叶子的冬季寒风,或是溽夏中吹落招牌、打破窗户、拔起电线杆,甚至是能将老太太吹到水沟里去的台风,都不曾让她错过早晨七点整的那班公车,因为,在那班公车上有着她青春的憧憬── 一个下一站下车的他校高中男生。 因为有那个高中男生的存在,让公车里的空气永远像是置身草原般的清新、聒噪欧巴桑的声音变得天籁般悦耳、抠鼻孔的小学生看起来也像天使般可爱,就连司机先生粗鲁的紧急煞车,都是种为了令她显现出娇弱的体贴。 偷偷地看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悄悄地注意他穿哪个厂牌的球鞋,她意外地发现少女情窦初开的滋味是多么甜美又酸涩。 那个从未交谈、也不曾结识的男孩,是她冬季晨起洗头梳发、睡前减肥摇呼拉圈的超强动力。 少女的暗恋可以是很漫长的!或许像是拓印作用一样,第一眼刻入少女心坎的人,奠定了她日后选择对象的雏型。踩着困难的脚步逐渐接近电影院门口,李绽巧心里也逐渐浮起曾偷瞄那男孩制服胸前的字样。 程遇!她突然停止行进,以至于身后的路人差点反应不及地撞上她,越过她身旁时,路人还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记忆中的朦胧轮廓慢慢被勾勒出来。 不会吧? 他……是他吗? 真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李绽巧又再度迈开脚步,双腿前进的速度和她的心跳成正比。她脑海中跳出一个念头──快去仔细看看程遇的脸再对照一下记忆,她应该就能解开心中的疑惑。 ※※※ “程……程遇……” 走到戏院骑楼下收起雨伞,李绽巧原本以为她必须在人群中努力搜寻才能辨认出哪个人是程遇,毕竟她还不能确定自己已经记住他的长相,但是当她一看到那个有着似笑非笑表情的男子,她便明确地认出他来。 “初次见面,我是小米,今年七岁,念仁爱国小一年甲班,我是我们班上照顾金鱼的金鱼股长,请阿姨多多指教。”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小男孩双手并拢在肚子上向李绽巧鞠了个躬。 “啊?小米你好,也请你多多指教。” 李绽巧的视线随着小米的声音,由程遇脸上下移至他身边的小米。 近几年,每当有小孩子称呼她为“阿姨”而不是“姊姊”时,她就有种不胜唏吁的落寞。 难不成程遇已经结婚了?而且连小孩都有了? 还是……离婚了? 或者是……妻子去世的鳏夫? 李绽巧从来就不否认自己是个想像力丰富的女人,只是她现在很气自己,怎么想像力会这么丰富? 她忖度着该不该开口问程遇,小米为什么会参与他们的“约会”,但又觉得那么做显得自己不够大方。 “爸爸出门做生意了,程叔叔看我一个人在公园里玩,就问我要不要一起来看电影。” 小米机灵得不得了,看出李绽巧眼里的疑问自动地解释着,“希望小米没有打扰到程叔叔和阿姨的约会。” “打扰?怎么会呢,小米,你别多想了。” 原来是邻居的小孩啊!不过这个小米真的只有七岁吗?这么会察言观色的鬼灵精…… 李绽巧被拆穿心事尴尬的笑着。 程遇牵动唇角,勾勒出近似笑容的弧度,让她呆愣了一秒钟,也让她忘了方才心里的疑问── 那记忆中的男孩是不是他? ※※※ 对于李绽巧来说,爱情文艺片很好,惊悚悬疑片更佳,火爆动作片也不错,再不然,战争纪实片也还勉强可以接受,但她就是对日本拍摄的那种假兮兮的怪兽电影完全没兴趣。 但,事与愿违── 小米偏偏是怪兽电影的忠实爱好者。 走出戏院,当李绽巧头昏脑胀地想甩开犹在耳边吼叫的怪兽时,小米比手画脚兴高采烈地和程遇讨论著刚才电影里的情节。 她四下看看其他和小米一样激动的小臂众,决定暂时保持在程遇和小米身后几步走着,不打算加入他们的讨论阵容。 雨已经停了,空气污染似乎暂时被稍早的雨水降服。 望着程遇的后脑勺,李绽巧发现他的发质很细软,随着脚步移动而略微飘扬,有种勾引人伸出手去抚触的魔力── 等她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真的已经那么做了。 程遇回过头,使得李绽巧的手指滑过他的耳朵、脸颊和鼻梁,这是他们两人肢体上第一次的接触。 “呃……对不起,我……我只是觉得你的头发好像很软、很好模,所以不知不觉就……”李绽巧试着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一阵莫名的电击流窜过李绽巧的指尖,刺刺的、麻麻的,让她以为是静电作用的关系。 但她一时忘了,雨后的室外暂时是不会产生这种静电作用的。 程遇没有浮出那种难以捉模的表情或暧昧的态度,让李绽巧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平稳下来。 轻轻握住她停留在自己鼻前的指尖,程遇眼底泛着笑,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将她带领至身边,继续和小米往前走。 他那再自然不过的举动,让李绽巧芳心小小地悸动了一下。 “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在程遇掌里的指尖,李绽巧双颊因疾速充血而胀得发硬,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话题开口发问。 “阿姨,我们不是要回家了吗?”走在程遇右侧的小米听见了李绽巧的问话。 “回家?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绽巧自程遇胸前探出头,将视线投向小米。 她自住处搭公车到电影院只有两站的路程,步行回去的确不能算远,但她不能理解小米口中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对呀,我们不是都住在和美里社区吗?”小米也横过程遇胸前,探头将视线移向李绽巧。 “你们也住在和美里社区?”李绽巧吓一跳地停下脚步。 程遇和小米因着她的停步也不再跨出步伐。 “阿姨,你不知道吗?”小米搔搔头,继续说道:“我常常在我们家附近看见阿姨的呀!” 李绽巧以充满疑惑的表情望向程遇。 “我也常常在社区里看见你。”他唇边泛起淡淡的微笑。 “啊?那我怎么没在社区里看过你们?”李绽巧觉得自己现下的感觉只能以“震惊”两字来形容。 “因为阿姨在小米早上上学的时候都跑得好快,所以才会没看到小米。”小米头头是道地解说着。 李绽巧难为情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米,因为她每天早上几乎都睡过头而差点赶不上公车,所以跑得很快是正常的。 “我还知道喔,阿姨如果吃晚饭的时候回家,头就会低低的;如果是妈妈看完连续剧的那个时候才回家,脸就会笑笑的。”小米打开话匣子般地发表自己的心得。 “喔?”李绽巧发誓自己在程遇脸上看到了诡异的笑意。 “洗衣店的王妈妈、陈妈妈,还有吴婆婆说,阿姨失恋了就会早点回家,没有早回家就是又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小米偏着头搜寻着记忆,然后再继续说:“便利商店的郑妈妈也有说,如果晚上阿姨到巷口黄伯伯的面店吃面,就是又被甩了。张婆婆还说阿姨去年搬到和美里社区到现在,已经换了四个男朋友……” 李绽巧自程遇的掌里缩回指尖,她突然好想找根柱子一头撞去,而且最好是粗一点的。 她住进和美里社区还不满一年整,也一直依循着都市人的居住习惯──不太主动去认识左邻右舍。 可是她现在为什么有种全社区住户都知道她穿几号内裤的困窘感? “程叔叔,李阿姨的很多事情,你也都听社区的妈妈们说过对不对?”小米无意间替李绽巧的尴尬之火再淋上燃油。 “嗯。”程遇不可否认地点了点头。 “那程叔叔也知道阿姨喜欢穿粉红圆点点的小裤裤啰?”小米石破天惊地又爆出一桩小道消息。 喔!天哪!快降雷劈死她吧! 当李绽巧看见程遇又点头时,她的心中不住地哀号。 小米不但没有止住滔滔不绝的话题,还意犹未尽地说:“李阿姨喜欢穿什么颜色小裤裤的事情是早餐店的伯母说的,但早餐店的伯母说她是听住在李阿姨对面阳台的朱婶婶说的,朱婶婶还说有一次李阿姨晒在阳台的睡衣掉到她们家,就说李阿姨其实也挺闷骚的……李阿姨,为什么你的睡衣会很闷骚啊?” “呜……”李绽巧发出一声申吟。 她不能理解一个七岁大的小男孩,为什么会对街头巷尾妇女的话题记得那么清楚?她能告诉他,那次被风吹落到邻居阳台上的,是一件好友开玩笑送她的透明薄纱睡衣吗? “小米,别说了。”程遇制止小米。 “可是──”小米欲言又止,他的好奇心还没有被满足。 程遇淡淡地看了小米一眼,却已足够让小米咬咬下唇停止发问了。 对于程遇的援手,李绽巧满怀感激。 三个人又继续朝住处的方向前进,只是这回先前牵住的两只手,没再有任何碰触。 李绽巧觉得自己非常、非常、非常的尴尬,尤其此刻程遇人正走在她旁边。 她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想问程遇,是不是当年公车上那个邻校男孩的事,但是此时此刻,她没心情也觉得已经没那个必要问了。 因为她也想起,她今天是来向他提出分手的,她甚至还想马上冲回家打包搬离和美里社区呢! “程遇……”李绽巧呐呐地低声开口。 “嗯?”程遇偏头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我……我觉得我们……”她想,他必须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否则一定会受不了她这样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 “我们?”他的声音里充满疑惑。 “我觉得我们不太适合继续交往下去……”天知道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一口气将话说出。 “喔?”他发出不置可否的嗓音。 “所以……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呃……才刚约了不太像约会的约会,就用“分手”这种字眼,好像不太恰当吧? 可是……不管了啦! 李绽巧打算尴尬到底也要豁出去的将话说清楚。 “为什么?”他不轻不重的音量让人感觉他好像没有特别不同的情绪。 “啊?你问我为什么……”他还用得着问为什么吗? 那么辉煌的恋史,全社区的三姑六婆都传遍了,和这样的女人交往不是很没面子吗? 她心底纳闷着,并偷偷地以眼角余光打量程遇那张好似总在想着什么的脸。 当她的视线和他澄澈眼神交会的刹那,她差点失神地忘了原本想说的话,幸好他开口了,而他好听的嗓音唤醒了她。 “嗯,为什么我们不适合继续交往?”他的语气平和,却隐约带着一丝紧绷。 李绽巧看了小米故作正经的小脸一眼,也看到小米的耳朵抽动了一下,她现在终于知道小米那些关于她的情报是如何得来的了。 啧!这小表! 回去后八成又要向那些什么吴妈妈、王婆婆的传小道消息了! 李绽巧暗地里啐了一口。 “我……我就老实对你说吧!” 不理会小米那个小小八卦站,在大腿旁轻捏着拳头,她一鼓作气的说:“我和人交往的最短时间是七天,最长也不过是两个月,所以我们也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我并不觉得我们继续交往是浪费时间。”程遇扬起嘴角看着李绽巧的一脸正经,忍不住笑了。 程遇毫不迟疑的眼神显现出他和李绽巧性格上的不同,他不像她,动不动就会被转移心神而失去专注力。 “不、不,你听我说,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一个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所以短时间内没有再谈恋爱的打算──”李绽巧着急地解释。 “谈恋爱的女性就不能独立自主?”他唇角的微笑弧度持续加大。 “也……也不是这么说啦……”她一下子找不到反驳的话,所以回答的音量消减许多。 程遇这回是连眼睛都染上浓浓的笑意,他摊掌捞住李绽巧的一只手,牵住小米和她继续往和美里社区的方向步去。 没有料想到自己必须花费唇舌说服程遇分手,而且还没有成功的迹象,李绽巧忽然发现程遇比地想像中还来得莫测高深。 她轻叹了口气,改用另一种方式,“小米,你喜欢程叔叔吗?” “喜欢!”小米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那你觉得程叔叔的女朋友是我,会不会很奇怪?”李绽巧认为依自己在社区里的名声,小孩子一定会觉得她不是个适合程遇的好对象。 “奇怪?不会呀!”小米纳闷着李绽巧的问话,不太明了她的用意。 “那我们社区里的婆婆妈妈们都喜不喜欢程叔叔?”她想,社区里的婆婆妈妈既然会和程遇闲聊那么多八卦,应该和他处得很好才对。 “嗯嗯,喜欢喔!她们和程叔叔聊天的时候,都笑得好大声又好开心呢!有一次呀,我还看到陈妈妈偷瞄程叔叔的笑脸,然后就脸红了喔!”小米回答得眉飞色舞,显然很喜欢这类话题。 啊!原来程遇还是个欧巴桑杀手呢! “那你觉得她们看到我和程叔叔……呃……手拉手,不会觉得奇怪吗?”那些女人应该是看她不是很顺眼,所以才会说那么多她的闲话吧?李绽巧打着以群众力量说服程遇的念头。 “唔……”小米很认真、很认真地皱着眉头思索着。 程遇很难克制自己不轻笑出声,“你怎么问小孩子这种问题?” 李绽巧朝程遇嘟嘴表示抗议,但随即用力抿住自己的双唇,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由自主的对他撒起娇来。 包糟糕的是,她还想起书上说:当女人在男人面前嘟嘴时,就会有索吻的暧昧感。这让她更加不自在的想缩回被握住的手,但被拒绝了。 “阿姨──”小米终于想出要怎么回答李绽巧。 “嗯?”李绽巧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回家告诉婆婆妈妈们,要她们开社区大会投票表决,这样好不好?”小米在班上金鱼股长的职务,也是同学们投票表决的呢! “啊?” 张口结舌地直视着小米那天真灿烂的笑容,李绽巧恨不得自己生来就是个杀人狂,可以当场心狠手辣的将小米灭口! ※※※ 停止手指在键盘上的触动并结束存档动作,李绽巧也完成了每个月的例行报表。她思考起令她一整天额际隐隐作痛的原因,猜测着是不是因为每天一大早,邻居小朋友为了逃避上学而鬼哭神号的尖叫声所引起的…… 上学就上学,有必要天天鬼吼鬼叫的吗?简直比闹钟还准时,那臭小表上学前不鬼叫个几声,是担心别人不晓得他去上学是件要他命的事? 李绽巧嘀嘀咕咕地在心里抱怨。 避开疼痛的角度、转动颈子活络筋骨后,她站起身想到茶水间去倒杯热茶喝时,发觉同事贺莹莹正朝着自己的办公桌走来。 “绽巧,美环正和工厂讲电话,等下她还得再和几位厂商联络,所以一时走不开身,她写了张纸条要我告诉你,请你替她到安亲班接兰兰下课。”贺莹莹伸手将一串车钥匙交到李绽巧的手里。 李绽巧工作的地方是个不算大的大楼办公室,也是个工厂与客户之间的线上联络点,扣除经常在外奔波的老板之外,就仅有三名女性员工──经销和业务人员的办公室另在其他楼层。 所以老板、老板娘并不在意上司与部属之间的正式称谓,久而久之员工们也不刻意去强调了。 “她又要拿她宝贝女儿的性命开玩笑?”李绽巧觉得手心里的车钥匙让她感到有些沉重。 “哈哈,你开车的技术的确算不上好,但你开车一向谨慎,所以美环才敢冒这个险啦!没办法啰,她现在也只能拜托你了。” 贺莹莹不曾驾驶汽车,更没有驾驶执照,但在搭过李绽巧驾驶的车之后,还是能分辨出李绽巧的开车技术不是顶佳。 “虽然拿了那么多年的驾照,但要我开车上路,还是会紧张……”李绽巧轻扯着自己的衣领。 她搞不清楚自己是讨厌开车所以技术没办法练好,还是技术没办法练好所以一直讨厌开车? “担心什么?美环那部破铜烂铁该撞的地方早撞过了、不该凹的地方也早凹得不像话,你替她去接一趟孩子然后少了一个车灯,她也不会怪你的啦!”贺莹莹习惯似的安抚着李绽巧的不安。 认真地考虑了五秒钟,李绽巧终于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唉!好吧!本姑娘拚了!” ※※※ 对于李绽巧来说,开车在路上行走其实还没那么艰难,停车才真的是要她的命! 兰兰所就读的安亲班门口张贴着告示,斗大字样规劝着接送学生的家长们,切勿将车辆暂停在门口,以免阻碍学生进出及交通顺畅,这使得李绽巧在附近已绕三圈,还找不到适合的停车位。 “啊!是兰兰!哎呀,讨厌!饼头了,还要再绕一圈……” 握着方向盘的掌心稍稍汗湿,李绽巧在驾驶座上一直保持着手忙脚乱的状态,她懊恼不已地让座车继续前进…… “兰兰,你认识那个开车经过我们安亲班门口的阿姨吗?”小米站在兰兰身旁,随着兰兰的视线再度望向逐渐消失的红色汽车。 “嗯,那是李阿姨,一定是妈咪正在忙,所以请李阿姨来接我。”兰兰小手扯著书包背带回答。 “她刚刚好像看到你了,那她为什么不停下来?”视力测验双眼都有远视倾向的小米已经第四次看到车里的李绽巧。 “小米,别急,我们再陪兰兰等等,等李阿姨下一圈再到安亲班门口时,这里的人、车应该都已经离开,她──”程遇忍不住停下话先止住笑声,才再度开口,“她就能停住车子了。” ※※※ “兰兰,等很久吗?对不起,阿姨来晚了……咦……程遇?小米?你们怎么……” 李绽巧狼狈地打开车门后,见到站在兰兰身旁的程遇和小米,不禁感到讶然。 “阿姨,兰兰和小米是同班同学,程叔叔来接我下课,看到兰兰一个人站在安亲班门口,所以陪她一起等她妈妈来接。”小米解开了李绽巧的疑惑。 李绽巧低头看看腕表,再抬头看了程遇一眼,“这时间……你今天不上班吗?” 程遇含笑微微摇头。 “程叔叔没有在上班的呀,他每个月的今天都要去好几个邻居妈妈家收房租,然后帮刘婆婆修厨房的排水管,还有替朱妈妈换抽油烟机的网子……”小米对程遇的行程倒背如流。 李绽巧瞪大眼看着程遇,“没有在上班?你……你不是在发型屋工作吗?你不是发型设计师吗?” 程遇难得地露出靦腆的表情,“那天我是去修一盏照明灯,临时被店长──” “啊?”李绽巧忍不住尖叫,“你只是水电工,竟然还替我剪头发!” “我和店长是多年的老朋友,他花了很多时间特别教过我──”程遇眼看着李绽巧大有歇斯底里的迹象,开口想解释却被打断。 “教过?只是教过就敢拿剪刀剪女人的头发!你……你……” 李绽巧气怒得一个“你”字之后的话说不出来,只是以一只指头指着程遇的鼻子。 “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也很漂亮。”程遇瞥了一旁看戏似的小米和兰兰,暗示他们该出点声。 “阿姨的头发很好看也很漂亮。”聪敏的小米接收到程遇的暗示了。 “哼!”李绽巧的怒气未消。 “真的啦,妈咪昨天跟兰兰说阿姨的新发型很好看,让阿姨变得更漂亮了,还说要带兰兰去给阿姨的设计师作造型呢!”兰兰的伶俐也不比小米逊色,她扯扯自己的长辫子加强话里的可信度。 “嗯哼!”火苗的温度似乎有下降的趋势。 但李绽巧没打算这么容易就放过糟蹋女人第二生命的始作俑者,她斜睨犹带笑意的程遇一眼,咕咕哝哝的叨念着:“我非得去找那个发型屋的老板求偿不可,少说也得送我几张护发券补偿我心灵上的损失……” 有了机会和理由,女人实在很难不贪小便宜。 扯扯李绽巧握拳的手腕,小米小小声地说:“阿姨──” “嗯?小米,什么事呢?” 李绽巧没办法将带着怒气的脸对着小孩子──尤其是长相可爱讨喜的小孩,所以她刻意软了声调。 “程叔叔就是老板。” ※※※ “美环,你说得对!” 气呼呼的甩上车门,将兰兰带回公司,李绽巧见到已经忙完公事正和贺莹莹聊天的施美环,就一古脑的嚷嚷着。 “兰兰,你先去洗手擦脸,然后到妈咪办公室做功课,乖喔!” 施美环见李绽巧好似有些牢骚要发,便先将女儿打发离开现场,然后才转头迎向李绽巧那张气红的脸,“什么事我说得对?” “就是你说女人没男人也能过得好的那些话呀!”李绽巧被她一问,不禁抓抓头,一瞬间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冒火。 “咦?这回这个还不到一个礼拜吧?”贺莹莹偏头在心里数着日子。 “说谎的男人最不可取了。”李绽巧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打破自己和男人交往的最短纪录。 “喔?这次这个说了什么谎来骗你?”贺莹莹感兴趣地问。 “啊?他说了什么谎……” 对呀!他说了什么谎?李绽巧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着程遇说谎的痕迹。 “绽巧,如果你最新一任男友没对你说谎,那……你到底是在生气什么?”施美环喝了一口热茶,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 “他对我隐瞒他真实的职业!”李绽巧总算找到起火点。 “他是做什么的?” 贺莹莹抬眼看了看壁钟,盼望李绽巧能在下班前将话说完,她可是赶着要和男友共赴烛光晚餐呢! 贺莹莹的胸部丰满,全身也丰满,不过在可能被称为“胖”之前勉强控制住了,因此身材相当具有魅力,也因此很受相交多年的男友迷恋。 “他……他什么都不做……也好像什么都做……”李绽巧回答得不甚详尽,因为她对程遇的了解也不甚详尽。 “绽巧,我不懂你的意思。” 施美环也顺着贺莹莹的视线望向壁钟一眼,心底盘算着等会儿要带兰兰到公司附近饭馆吃晚餐,然后送她去才艺班上课。 “他好像是个暴发户,是个发型屋的老板,但大都靠收房租过日子,邻居的小孩说他没事时都躲在家里不晓得在做些什么,社区里的三姑六婆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就去帮人家修……”李绽巧将小米传达给她的贫乏资讯,稍微做了整合。 “绽巧,你脑袋坏了呀?这种暴发户有什么好嫌的?你不要就送我吧!”贺莹莹直想将李绽巧头下脚上的倒吊起来摇一摇。 施美环对她翻了翻白眼,“莹莹,你都已经有了个身高高、学历高、职位高的三高男朋友,竟然还觊觎别人的男朋友?太不知足了吧!” “哎呀,作作梦也好嘛!”贺莹莹笑得心虚。 施美环伸手推了贺莹莹的肩头一把,将她不切实际的美梦敲掉,然后才转向李绽巧,“等一等,你说他对你隐瞒他的真实职业,那他是怎么瞒你的?” “他没对我说他不是发型设计师……也没对我说他没在任何公司上班……”李绽巧回答得有些吞吞吐吐。 “喂!我说李大小姐,他没对你说不等于他说谎啦,你们才认识几天,不知道彼此的祖宗八代是很正常的事情好不好?”贺莹莹尖声怪叫,一脸受不了李绽巧的神情。 “我同意莹莹的话。”施美环点点头,“你有时候就是太别扭了,很容易钻牛角尖。” “我哪有──”李绽巧原本想要反驳,但在瞥见两个同事的眼神后,自动弃械投降。 贺莹莹紧咬着不放,又数落了两句,“现在后悔了吧?还不赶快去撒撒娇,粉饰一下太平?” “撒娇?”李绽巧不知不觉中同意了同事们的话,“撒娇也来不及了啦!” “什么来不及了?”贺莹莹问。 “我……我甩上车门带兰兰离开前,大声对他说要和他分手,然后我就把车开走了……”李绽巧话愈说愈小声。 “绽巧──”贺莹莹站起身将外套穿上。 “嗯?”李绽巧巴望着贺莹莹传授她恋爱必胜的教战守则。 “我只想对你说……”贺莹莹慢吞吞地开口。 “啊?”讨厌,话也不一次说完!李绽巧在心里犯嘀咕。 “你今天对那个男人做了件好事,让他早点月兑离被你折磨的日子。” 贺莹莹提起皮包时,壁钟上显示的正是下班时间──分秒不差。“我要下班了,明天见。” “嗯,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同意莹莹的话。”施美环淡淡地附和。 第三章 懊打电话给他吗? 打了电话要说些什么呢? 说……天气很好?呃……这太蠢了。 说……下午是一时被太阳晒昏头,所以才胡说八道?哎呀,都说下午了,怎么会晒昏头呢? 低着头的李绽巧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往自己住处公寓移动,心里叨念着该不该打通电话给程遇,可是她一时还想不出合适的开场白。 她想了再想,还是想不出她为什么会那么直接又容易地就对程遇泄漏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心里面觉得怪怪的── 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要与交往的对象第一次起争执,至少都得在认识两个星期之后呀! “阿姨。” 李绽巧回头寻找那个熟悉童音的主人──小米。 “阿姨回家时又头低低的走路了耶,你真的要和程叔叔“切八段”了吗?”小米小跑步地接近她。 “呃……小米……阿姨问你喔……”小米的出现让李绽巧突然有了该怎么做的头绪。 虽然她觉得向小孩子打探消息有点不道德,但是她仍然选择故意忽略掉那股罪恶感。 “好呀,小米给阿姨问。”小米直率地回答。 “下午你……你程叔叔在阿姨和兰兰离开后,有说了些什么吗?”李绽巧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没有哇,程叔叔什么都没有说呀!”小米照实回答。 “那……那他脸有没有臭臭的,很像生气的样子?”她边问边仔细地打量小米的表情。 “没有哇……看不出来程叔叔有生气耶!”小米偏着头想了一想,觉得没有程遇生气的印象。 “没生气?”李绽巧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是呀,可是──”小米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李绽巧因为他没将话一口气说完而心悸着。 “可是程叔叔今天带我回家时,忘记买包子给我吃了。爸爸如果忙,拜托程叔叔去接我的时候,程叔叔都会在路上买一个甜甜的红豆包子给我吃,每次都有记得买的,就今天没有!”小米强调似地嘟嘟小嘴。 他的鼻腔里好像还一直缭绕着红豆包子的香味。 是真的忘了?还是因为她的关系?她已经开始对他造成影响力了吗?李绽巧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阿姨,你要去找程叔叔吗?” 小米的声音制止了李绽巧天马行空的幻想。 “啊?”她并没有去找程遇的打算,况且她也还没有任何面对他的心理准备。 “那阿姨顺便帮小米拿粽子给程叔叔好不好?这是我阿嬷包的,很好吃喔!”小米将手里的袋子往李绽巧手上送。 “我……我不知道你程叔叔住哪儿耶……”说是不知道,但李绽巧还是接过小米递给她的塑胶袋。 小米伸直手臂朝右一指,“程叔叔就住在这里四楼最左边那间呀!” “你程叔叔就住这栋楼?” 李绽巧吓了一大跳,她望着紧邻自己住处公寓的建筑,不能相信程遇和她竟是住得这么近。 “对呀,就是这里呀!” 小米突然想起自己有要事在身,急忙转身拔腿就跑,“我要回家看卡通了,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 为什么她会在程遇家里和他一起吃粽子?李绽巧自己也不明白。 先前当她见到替她开门的程遇眼里明显地露出惊讶和笑意之后,不知怎么地她竟觉得松了一口气,而当他邀请她留下和他分享小米阿嬷包的粽子时,她当然下意识地欣然接受了。 当他在门里、她在门外,对视之间,李绽巧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感觉。那画面虽然只有一瞬间,却在她心中留下鲜明的印象。 他在马克杯里冲泡她最不喜欢的伯爵红茶,当他递过杯子时,她皱皱鼻子,闻到一股带着清洁剂味道的茶味,纳闷着伯爵红茶如何搭配肉粽吃下? “你有张表情丰富的脸。”程遇忽然开口。 “啊?”李绽巧没听清楚他对她说了些什么。 “一点都没变。”程遇强调似的轻点了点头。 “没变?”李绽巧仍然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嗯。”他微笑着。 “嗯?”她一头雾水。 程遇不再继续那种无意义的答腔,仅是看着李绽巧因茫然而不停眨眼的表情,好似她脸上的变化一分一毫都充满了绝对的趣味。 他的黑眼紧紧盯视着她,使她瞬间有种无法动弹的恍惚感觉。 “你要把话说清楚啦,这样吊人胃口很让人难过的……”李绽巧嘟着嘴拿筷子捅着盘里的粽子。 “以前我们常碰巧搭同一班公车上学──”程遇没来得及将话说完,便被李绽巧的声音给打断。 “哇!那个高中男生真的是你!原来我没记错。”李绽巧轻声尖叫了起来。 “你记得我?”程遇略带讶异地问。 “是呀、是呀,我记得你,我一直就觉得你眼熟,也觉得你的名字曾在哪儿见过,本来想问你,结果老是忘了,我那时候几乎每天晚上睡觉都梦见你──”咬住下唇,李绽巧猛然发现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以前就知道我的名字,还梦见我?”程遇感到受宠若惊。 “我……我……” 李绽巧耳根阵阵发烫,她难为情的不敢将视线投向程遇,只好死盯着桌上的粽子。 程遇似乎了然些什么,脸上的微笑简直可以用灿烂来形容。 “对啦……我……我以前有暗恋过你啦!可是那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候只是个不懂事的国中女生嘛!”李绽巧有一丝老羞成怒,但话已出口,便干脆说得更直接了。 李绽巧的率直影响了程遇。 “其实那时……我也是。”一抹不自在的靦腆浮现在程遇的眉宇之间,令他在刹那间看起来就像个羞涩的少年。 睁大眼,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李绽巧薄薄的窘怒让程遇的话给平息了,她急急地问:“真的?你那时候也注意到我?也……也喜欢……喜欢……”我?她嗫嚅的嗓音挤不出最末的那个字。 程遇暗忖,如果他这时打趣的对她说那时候他也不懂事,那李绽巧会不会以她手里的筷子当凶器刺穿他的喉咙? 他终究还是放弃了测试她会不会行凶的机会,仅是含蓄而保守地应了声:“嗯。” “那你那时候怎么……怎么不告诉我?”原来自己少女的暗恋不是一场空呢!李绽巧既羞又嗔。 “这……” 程遇顿时愣住了,他没有李绽巧会有此一问的心理准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他模索着记忆,少女时期的李绽巧有着舞蹈家的身段、可爱的面容。 她那细女敕的粉颈、单薄的肩膀,时时刻刻散发出未成熟的稚女敕,以及少女的清纯香味,就像朝露下迎着晨风绽开的小花…… 可是,那绝对不是他能够对人表达的内心感受。 “很难启齿?”李绽巧偏头提出疑问。 “我……”程遇忽然觉得有点热。 “说嘛!”她岂会放弃追问? “呃……”他不止是辞穷,连声音都忘记如何发出。 “还是……你害羞了?”看着他愈来愈红的脸,李绽巧很难不猜中他的真实情绪。 微微地点点头,程遇难为情地露齿笑了笑。 这回换李绽巧愣住了,她没想到程遇竟是个这么容易害羞的男人,毕竟依他那张极具亲和力的脸,实在不像是个会拙于和异性谈论情感话题的人。 “你别跟我说你以前都没有交过女朋友!” 她好生讶异,但她其实更想问他该不会还是处男吧?只是她不好意思问出口。 除了要他直接表露情感之外,程遇倒是尚能坦然回答:“以前是也遇过和你一样……” “一样什么?”李绽巧眯起眼,她突然有种程遇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令她极不愉快的预感。 程遇不是笨蛋,他也感受到了李绽巧眯着眼所散发出来的锐气,虽然不甚理解为什么,但他还是将话说完。“和你一样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的女孩,我们共同的朋友都说我们很合适,所以就试着交往了一阵子。” “你……你好随便!”原来她在他眼里并不是特别的!李绽巧莫名的感到一阵委屈,喉咙更是一阵吞咽困难,“只要有人问,你就都说好是吗?” 瞬间,她的一双大眼被泪水浸湿,她的目的显然是要大量地榨取程遇的罪恶感。 “啊?”程遇的眉宇间多了条不解的皱折。 他不禁怀疑李绽巧身上有某种极精密的微动开关,只要轻轻一触动,成串成串的泪水就会自她眼里滚出。 漾着水珠的控诉眼波直射向程遇,让他不禁感到阵阵心慌,也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过错。 云霄飞车也比不上女人情绪转变的速度。 一阵大眼瞪小眼的沉默之后,李绽巧终于沉不住气的开口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程遇露出近似为难的苦笑。 “哼!”忿忿地站起身,李绽巧气不过的大步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时,她决定仁慈地再给他一次机会,“你再不回答,我就要走了。” “我还在想……要说什么话来回答你……”程遇虽然觉得她气呼呼的样子很可爱,可是他还是没搞懂她为什么好端端的会突然生气? “你──”李绽巧忽然猜测起程遇的智商是不是偏低?“你不会随便说两句好听的话安慰我一下吗?” “你要我安慰你什么?”他的双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解。 李绽巧一直以来极力地想成为一个思想、言行、举止都优雅的女性,但她现下实在有点无法遏阻泼妇骂街的冲动。 “我向来不擅猜想你们女孩子的真正想法,如果你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就请你直接告诉我吧!”程遇中肯地表示自己的意见。 女孩子脸上的表情、嘴里的话语,通常不会按照她心中所想的直接表现出来。 这也是程遇长久以来的困扰,因为他的女性友人们总是期望他一语说中她心中的想望,但他却不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 尤其当他没猜中女孩子心中预设的标准解答时,总是会换来她们的不悦反应──就和李绽巧现在表现出来的一模一样。 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李绽巧强迫自己提高eq指数,别显现出太狰狞的模样。 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好吧,那我明明白白的问你,你就要老老实实回答我喔,这样好不好?” “好。”程遇不得不同意。 ※※※ 环视着程遇的起居室,李绽巧看到了── 沙发上以十字绣钩编成的小熊布面抱枕、压镇在茶几玻璃下的十色拼布桌布、猫咪图样的话机防尘棉布套、可爱小猪造型的面纸盒套、手工编制的蓝色细毛线杯垫、披搭在椅背上织了一半的开襟毛衣…… 她再抬头一望,几何线条的窗帘挂布、室内的每扇门框都挂着淡色串珠门帘,门把上也个个套着棉布把手装饰,墙上甚至还悬挂着几幅鸳鸯戏水图之类的裱框刺绣。 种类和样式多得有些杂乱,但很显然的,这是一个有着一双巧手的女人常进出的屋子。 暂且抛开对这室内摆饰的疑惑,李绽巧选择了之前的问题,“只要有人在你单身的时候要求和你交往,你就会答应是吗?” “不是。”程遇不经思索便很快地回答。 “为什么?”李绽巧眯着眼追问。 程遇愣了一愣,“为什么?” “对呀,为什么不是呀?你不是说你之前的女朋友和我一样,都是主动向你要求交往,你才答应和我们交往的。”她对这件事情很难不耿耿于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程遇倒真是依着心里的话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李绽巧嘟了嘟嘴,决定改从另一个角度问,“那……” “嗯?那……” “那你会答应和我交往,是因为……因为……”她方才的气焰随着要问出的话而消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情绪反反覆覆,一点都不像平常的自己。 程遇看着李绽巧垂下颈子的将话含在嘴里,终于知道她想从他身上听到哪些话了,不禁感到些许的靦腆,但他也明白自己是该说些什么来抚平她的不安。 “其实,自从你去年搬进这个社区时,我就已经认出你就是以前和我搭同一班公车到学校的女孩──” 抬起头,眨眨眼,李绽巧发觉她正屏住呼吸地等待下文。 程遇借着一个微笑掩饰自己的羞涩,“还有就是……以前我便对你很有好感,所以很想找机会、找话题和你攀谈认识──” 李绽巧忽然感到空气中散发着怡人的香气、耳边响着悦人的音乐,使得她的心情开朗得难以形容。 “可是你那时好像已经有了交往的对象,后来社区里的邻居们闲谈时说你……说你……” 李绽巧有些尴尬的替程遇将话接下,“失恋?恢复无对象状态?” “所以我又兴起试着要和你结识的念头,当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时,却又听到邻居们说你……说你……”实在是不习惯这类对话内容,程遇以掌抹鬓地擦去些许汗珠,生涩的微笑着。 “唉!我知道,我又变成了有约会对象的状态。”李绽巧本来是应该感到难为情的,但此刻的她却觉得有点好笑。 “直到最近,我们真的认识了。” “是呀,总算。”她苦笑。 “绽巧──” 程遇的笑容变得爽朗,让她觉得坐在餐桌另一侧的他一下子变得好近,或许是因为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使得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关系。 “我很开心。”程遇的眼瞳里充满了真诚的喜悦。 李绽巧心头震了一震。 她明白他所谓的“开心”是什么意思,因为她突然发现,她也很“开心”他觉得“开心”。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恋爱了,而他们也正渐渐地爱恋上彼此。 正当李绽巧犹自欣喜于她的发现时,程遇那双眼瞳离她更近了。 她尝到了那股她原本不喜欢的伯爵红茶香味── 自他轻轻靠近又缓缓离开的唇上。 “青天高高,白云飘飘,太阳当空在微笑,枝头小鸟吱吱在笑……”李绽巧手里忙碌着,嘴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地高声歌唱。 “绽巧,k公司的订单复本呢?”贺莹莹边以手捂住正和客户通话的话筒,边转过头向李绽巧询问着。 李绽巧离开座椅,站起来踮起脚尖以芭蕾舞者的姿势转了一圈。“啦啦啦,亲爱的莹莹,就在你办公桌左边的第三层抽屉里呀!” 然后在贺莹莹目瞪口呆之下,她又继续哼着歌儿。 饼了一会儿── 贺莹莹又转头问着李绽巧:“绽巧,那下一季的预定表……” “喔呵呵呵,我早就做好送到美环桌上啰!”李绽巧回答的声音、表情、姿势像极了卡通人物。“啦啦啦……” 贺莹莹回过头去后,李绽巧又开始边工作边哼歌。 “绽巧……”贺莹莹再度转过头望着李绽巧,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浪滔滔我不怕,掌稳舵儿往前划……”李绽巧对贺莹莹咧着嘴笑,也对她咧着嘴唱歌。 “绽巧,你会不会累?口渴不渴?要不要休息一下?”贺莹莹终于忍受不住了,找了个借口暗示她该阖上嘴。 李绽巧边辟哩啪啦地敲打着电脑键盘,边哼着五音不全的童谣,几个钟头下来,实在令人消受不了。 “啊?莹莹,吵到你了吗?真是对不起啦!”李绽巧眉飞色舞的藏不住笑。 “吵倒是不会……”只是你的歌声真的很难听。贺莹莹挤出一抹别有含意的笑,厚道地没将话给说完。 “哎呀,你也是知道的,恋爱中的女人总是管不住情绪的嘛!”李绽巧将磁片置入电脑的磁碟机中,唇边还是带着笑。 “你处在恋爱中不是件罕事,但上班时不停唱歌还真的是少见。”贺莹莹抱着一叠卷宗走到档案柜前,将文件归档。 “人家这次是真的遇上真命天子了,以前和那些个拐瓜劣枣谈的恋爱统统不算数啦!” “呵,以前的白马王子全变成拐瓜劣枣了?”贺莹莹暗忖:只听说过白马王子变青蛙,现在竟然连青蛙都变不了,充其量只能变颗烂瓜破枣,变化还真是大呀! “我们现在天天都约会呢,他今天会来接我下班喔!”李绽巧喜上眉梢的瞟着墙上的挂钟。 “那我倒是要瞧瞧这颗长得不拐的瓜、不劣的枣,到底是什么迷人的样子。”贺莹莹挑高她右眼上方那道修剪得细长的眉,表情充满兴致。 “嘻嘻,你好讨厌喔!”李绽巧既羞且嗔地瞪了贺莹莹一眼。 ※※※ “绽巧,你是说站在对街那个人,就是你的瓜枣王子?”贺莹莹不甚确定地询问。 “对呀!”李绽巧回答的嗓音沁着一股甜意。 “是长得不错,清清朗朗挺好的,只是……只是……”贺莹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李绽巧蹙蹙眉,不希望她说出任何程遇的不是。 “我问你。”转了话锋,贺莹莹不答反问。 “问我什么?”李绽巧将视线由程遇身上收回,偏头看向贺莹莹,等待她下一句话。 “你前任男友开什么车?” “美系的越野吉普车。”李绽巧直觉地回答。 “前前任?”贺莹莹又问。 “德国bmw。”李绽巧觉得疑惑,但还是回答了。 “前前前任呢?”贺莹莹再问。 “你以前早都知道的呀,现在还问我这个做什么啦?”李绽巧开始不耐烦,她认为贺莹莹的话题很无趣。 “你的瓜枣王子用什么车接你下班?就他身旁那部?”贺莹莹依然没有回答李绽巧,倒是又提了一个问题。 “对呀,很可爱对不?”话题回到程遇身上,她的眼底又泛出笑意。 “可爱?你知道上下班交通尖峰时段的空气有多糟糕吗?”贺莹莹翻了一个大白眼。 “知道呀!”李绽巧回答得理所当然。 “台风下雨的时候有多麻烦,你也知道吧?”贺莹莹嘴里发出啧啧声,脸上也露出嫌恶的神色。 “嗯,知道。”李绽巧又开始皱眉。 “更别说你只要戴上安全帽一分钟,就能毁掉花一个钟头吹整出来的发型?”想起什么似的,贺莹莹撩撩自己的发梢,稍微整理一下发型。 “当然知道。咳,莹莹,我不是笨蛋!”李绽巧觉得她今天怪怪的,讲话老是拐弯抹角的不肯直接导入正题。 “那你说你的瓜枣王子身旁的那坨铁片,是什么东西?”没有费劲地举起手指,贺莹莹以下巴示意李绽巧看过去。 “二十年前出厂的骨董伟士牌机车。”李绽巧此时总算懂得贺莹莹的意思了,贺莹莹在暗示她怎么每下愈况起来了? “唉!绽巧,你……”贺莹莹叹了口气,了解了一件事实。 “我?我什么?”李绽巧不晓得贺莹莹又要对她说些什么,但她也懒得猜测。 “你真的开始谈恋爱了。”她捏捏李绽巧的鼻子,脸上终于露出真诚的笑意。 “嘻嘻……”李绽巧点点头,承认了。 第四章 “啪!” “啊,蚊子咬我。”李绽巧轻声叫着。 “对不起。”蹙着眉心,程遇满脸抱歉地看向李绽巧。 “为什么要道歉呢?”她不以为意地笑笑。 “害你站在路边等。”暂时收回凝视她的怜惜目光,转头看着破了而消气扁缩的车轮,他显得有些沮丧。 “没关系呀!”李绽巧是真的不介意。 “我很快就好。”他仍旧觉得对她过意不去。 虽然明知道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还是问了,“不急,你慢慢来没关系,要不要帮忙?” “不,只要你再等我一会儿。”程遇再度投给李绽巧一抹带着歉意的微笑后,便开始动手更换破损的车胎。 李绽巧满怀兴趣地看他关上机车油箱,将车身放倒,自箱内拿出工具组,将车肚里的备胎取下换掉破胎,再锁紧方才拆下的一堆螺丝,然后将车身立起。 “换好了?”李绽巧问。 “好了。”程遇边回答边将破胎置于车上。“不过,现在还有些麻烦有待克服。” “什么麻烦?” 他转动机车的钥匙,“因为这种机车经过侧倒后再立起时,通常化油器里残存的汽油会流到汽缸内,令火星塞潮湿,导致发动不易──”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我听得头好痛。”他说得很清楚,李绽巧却听得头昏脑胀,她向来都大方地承认自己是个机械白痴。 他微微一笑,拉起机车挡风板,用力踩下启动杆,一下、两下、三下……机车丝毫没有发出启动的怒吼声。 她见他踩得满身大汗,忍不住又问:“为什么不干脆换部新机车?或是开车不也比较舒服?” 程遇露出一种难懂的迷离眼神,“因为喜欢……所以再多的不方便都能忍受。” 李绽巧表面上仍笑着,心里却不服气的想:可恶!世界上难道就没一个不迷恋车子的男人吗? “我喜欢它的样子、喜欢它引擎的声音、喜欢它的历史,骑了它很多年、到过很多地方,已经变成舍不得不喜欢它。”程遇犹自沉浸在陶醉之中。 李绽巧只能莫可奈何地苦笑,她无法理解……也觉得没有必要去理解。 “还有……”程遇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有点难为情的说:“因为我小时候看了“罗马假期”那部电影,觉得男主角骑着伟士牌机车载着奥黛莉赫本的样子……很帅气……” 李绽巧瞪大眼望着他,心里讶异着:哇!这是男人的纯情浪漫吗? 见她好半晌没出声,他纳闷地问:“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眯着眼笑。 “想什么?” “在想我要赶快去找“罗马假期”这部片子回家看!” ※※※ 远处天边宛如珍珠的月亮散发出晕白色微光,美得仿佛不是真的。 “喝!” 美丽的夜色里流动着阵阵拍击声和点点杀气。 程遇的目光并没有随他人一般地去追逐疾速移动的圆点,而是像被牢牢吸引住,投注在李绽巧身上── 市立体育馆的夜间网球练习场里,正进行着一场精采比赛。 李绽巧的球技很是高明,就像是另一个人似的,气势非常凌厉,和平时总带着七分娇嗔的模样,相去十万八千里之遥。 程遇以惊奇的表情看着她与对手厮杀。 “喝!” 李绽巧以过人的声势和专注不断挥拍进击,将技巧和狠劲完全地放送。她的实力坚强,神情也极为认真,每个动作都像是要把对手给杀掉一样,击击皆是痛下杀招。 周一至周五的白天,包裹在套装及低跟淑女鞋下的双腿,此刻在场内以极快的速度来回飞奔,健美得让人转移不开目光。 等她集中全力打出决定性的一球,获胜的瞬间立即转过头看向观众席的程遇,四目相接,那张灿烂的笑脸又恢复了程遇熟悉的娇嗔。 尤其是当她和对手握手致意后,急切朝他奔来的模样,在程遇脑海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呼呼呼──我打得如何?呼呼──”李绽巧笑容耀眼。 将毛巾搭上她的肩颈,替她拭去脸上的汗水,程遇温和地笑着,“喘就先别说话。” “呼呼──嗯──呼──”李绽巧深吸口气慢慢将气息平稳下来。 “你的网球打得极好,学很久了吗?”程遇递上运动外套。 她摇头,“呼──不算久,只是有阵子几乎是着了迷,天天练,但这两年就只有每周二、四的晚上来这里和球友们打球。” 程遇略一沉默之后,呐呐地说:“我想……” “想什么?” “你右拳的力道一定很惊人。” “哈哈!”李绽巧还以为程遇要说些有关于网球的话题;没想到竟是句类似玩笑的调侃。 她双手握拳在胸,得意洋洋地问:“要不要试试?” 双掌包住她的一双拳头,他佯装恐惧,“不了,其实我不是那么想探索真实的答案。” 他微笑地顺势将她拉近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 数分钟前网球场上的英勇女将,现下正小鸟依人的咯咯笑着。 两人之间,流动着爱恋的气味── ※※※ “好了,请用。” “这是什么?” “在没有放进烤箱前,还叫作牛肉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 “在冰箱里的时候,是一种叫作生菜的东西。” “你是用炖的吗?” “炒的。” “炒的?” “我本来想做生菜沙拉,可是倒橄榄油时不小心拿错瓶子,倒成酱油。所以干脆放到炒菜锅里炒。” “电锅里有热饭吗?” “有米。” “米?” “因为我忘了按下炊煮键。” “那这个又是什么?” “一个礼拜以前叫作鲜乳,不过现在已经过了保存期限──” “那不是坏掉了吗?” “你要这么说也对……不过……” “不过?” “你要把它看成是优酪乳应该也可以──” “喔!程遇!你真是够了!” 拗不过李绽巧连续几天的要求,程遇只好答应在周末大显厨艺,煮一顿晚餐招待她,只不过菜色远远比不上她的期待。 他在非常近的距离观察她的脸。 发现她的两边嘴角经常有点翘起,好像正在微笑,也好像无时无刻都在邀请别人宠爱她。同时在她弯曲幅度恰到好处的眉型下有一对深藏智慧的眼睛,跟那黑褐色的丰厚短发正好成个好伙伴。 她脸上的曲线和角度,都讨他喜欢。 同时,李绽巧也正打量着程遇的厨房。 李绽巧看着厨房流理台上绣着兔宝宝图案的精美抹布,笑叹了口气,“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我原本以为一个有本事做出这么一屋子手工艺品的大男人,应该有本事办出一桌满汉全席,结果你……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能拿着极细的绣花针缝纫,却挥动不了一支炒菜的锅铲?眼见程遇在厨房里的笨拙身手,对李绽巧来说,不真实得简直就像一场诈欺。 “我本来就不擅厨艺,是应你要求才不得已走进厨房,结果你竟然嫌弃?”程遇状似委屈的看了李绽巧一眼。 那是个单身汉的厨房,可以说该有的都有、也都可以用,但还是缺少了一份便利和舒适。 “你大都是外食吧?”其实不必问也知道答案,但她还是试探性地问问看。 “嗯,但有时候邻居们会送些食物过来,或是社区才艺中心烹饪班的妈妈们,也会将当天上课试做的点心分一部分给我。” “啊,是了,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是才艺中心手工艺班的老师。”她瞥了一眼冰箱门上墨绿滚边的三色拼布握把。 她还想过,他是不是一个会为他的新娘子裁制新娘礼服的男人呢? “你有兴趣吗?下个月初社区中心要开初级拼布班,你要不要也来──”程遇顺着李绽巧望得出神的地方看去。 “我?不、不、不!我十根手指头全都笨得要命,以前家政课从来就没及格过,我不要去受罪。”李绽巧连忙摇头。 “其实没你想像中那么难,拼布真的很简单。”程遇劝说着。 “哈哈,不用说服我了,没用的。” 罢开始,李绽巧对于程遇竟是拥有缝制一屋子手工艺品巧手主人的事,实在是有些感冒── 尤其当她发现他家里厕所的马桶盖上都有手工缝制的棉布套。 但经过一番评头论足之后,她又完全没办法将“娘娘腔”、“脂粉气”等字眼套在他身上,而且也怀疑不了他的性别。 所以她只好告诉自己,兴趣和职业都是无分男女的,她应该学着去接受。 “程遇,我们的晚餐喔?我先声明喔,我不要吃你那些猜不出原料名称的食物。”李绽巧看看表,猜想着巷口老王面店打烊了没有? 程遇早有准备地拿出两个微波保鲜盒。“别担心,五楼的吕小姐和七楼的林太太送了两个便当给我。” 她其实有点嫉妒程遇的好人缘,不禁在心中呐喊:为什么就没有邻居会送我便当吃呢? 便当的菜色很好,丰富得令人食指大动,香气也一直挑逗人的食欲,可是── “为什么每样菜都切成、摆放成心型?连白饭上还用粉红色的香松铺个大大的心?”李绽巧瞪着两个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便当发问。 “啊?或许是她们做菜上的习惯吧?”程遇也觉得今天的便当菜色里心型特别多。 “我猜……”李绽巧不怀好意地瞄了程遇一眼。 “嗯?”他后颈起了一阵凉意。 “每年的元宵你都一定会有元宵吃、清明有春卷、端午有粽子、中秋有月饼、耶诞有火鸡、过年就更不用说了,你想吃和不想吃的东西都会有?” “的确差不多是这样。” “那么……每当西洋、中国情人节时,你不就可以开巧克力专卖店啰?” “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不知怎么一回事,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手心冒汗了。 “等等,你刚刚说是谁送你这两个便当?” “吕小姐和林太太。” “我猜喔,吕小姐一定是未婚,而林太太是……已经离婚或是寡妇?”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坏心眼。 “嗯……”啊?猜得真准。他心里悚然一惊── “程遇,我有没有对你说过呀,其实我是很会做菜的哟!”垂下眼睑,她意有所指地说。 “真的?”他看着她惯于握网球拍的手腕,惊讶大过于惊喜。 “嗯,所以呢……”低头玩着手指,她不肯一口气将话说完,打算吊一吊他的胃口。 “所以?”虽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上下忐忑着。 “以后我们就不用麻烦左邻右舍的独身女性们特地给你送饭了,你说这样子好不好?”她抬头对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不过话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句迸出来的。 “好。”他被她冷冰冰的笑容震得心悸,当然得好。 “青天高高,白云飘飘,太阳当空在微笑,枝头小鸟吱吱在笑……”李绽巧手里忙碌着,嘴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地高声歌唱。 “绽巧,k公司的订单复本呢?”贺莹莹边以手捂住正和客户通话的话筒,边转过头向李绽巧询问着。 李绽巧离开座椅,站起来踮起脚尖以芭蕾舞者的姿势转了一圈。“啦啦啦,亲爱的莹莹,就在你办公桌左边的第三层抽屉里呀!” 然后在贺莹莹目瞪口呆之下,她又继续哼着歌儿。 饼了一会儿── 贺莹莹又转头问着李绽巧:“绽巧,那下一季的预定表……” “喔呵呵呵,我早就做好送到美环桌上啰!”李绽巧回答的声音、表情、姿势像极了卡通人物。“啦啦啦……” 贺莹莹回过头去后,李绽巧又开始边工作边哼歌。 “绽巧……”贺莹莹再度转过头望着李绽巧,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浪滔滔我不怕,掌稳舵儿往前划……”李绽巧对贺莹莹咧着嘴笑,也对她咧着嘴唱歌。 “绽巧,你会不会累?口渴不渴?要不要休息一下?”贺莹莹终于忍受不住了,找了个借口暗示她该阖上嘴。 李绽巧边辟哩啪啦地敲打着电脑键盘,边哼着五音不全的童谣,几个钟头下来,实在令人消受不了。 “啊?莹莹,吵到你了吗?真是对不起啦!”李绽巧眉飞色舞的藏不住笑。 “吵倒是不会……”只是你的歌声真的很难听。贺莹莹挤出一抹别有含意的笑,厚道地没将话给说完。 “哎呀,你也是知道的,恋爱中的女人总是管不住情绪的嘛!”李绽巧将磁片置入电脑的磁碟机中,唇边还是带着笑。 “你处在恋爱中不是件罕事,但上班时不停唱歌还真的是少见。”贺莹莹抱着一叠卷宗走到档案柜前,将文件归档。 “人家这次是真的遇上真命天子了,以前和那些个拐瓜劣枣谈的恋爱统统不算数啦!” “呵,以前的白马王子全变成拐瓜劣枣了?”贺莹莹暗忖:只听说过白马王子变青蛙,现在竟然连青蛙都变不了,充其量只能变颗烂瓜破枣,变化还真是大呀! “我们现在天天都约会呢,他今天会来接我下班喔!”李绽巧喜上眉梢的瞟着墙上的挂钟。 “那我倒是要瞧瞧这颗长得不拐的瓜、不劣的枣,到底是什么迷人的样子。”贺莹莹挑高她右眼上方那道修剪得细长的眉,表情充满兴致。 “嘻嘻,你好讨厌喔!”李绽巧既羞且嗔地瞪了贺莹莹一眼。 ※※※ “绽巧,你是说站在对街那个人,就是你的瓜枣王子?”贺莹莹不甚确定地询问。 “对呀!”李绽巧回答的嗓音沁着一股甜意。 “是长得不错,清清朗朗挺好的,只是……只是……”贺莹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李绽巧蹙蹙眉,不希望她说出任何程遇的不是。 “我问你。”转了话锋,贺莹莹不答反问。 “问我什么?”李绽巧将视线由程遇身上收回,偏头看向贺莹莹,等待她下一句话。 “你前任男友开什么车?” “美系的越野吉普车。”李绽巧直觉地回答。 “前前任?”贺莹莹又问。 “德国bmw。”李绽巧觉得疑惑,但还是回答了。 “前前前任呢?”贺莹莹再问。 “你以前早都知道的呀,现在还问我这个做什么啦?”李绽巧开始不耐烦,她认为贺莹莹的话题很无趣。 “你的瓜枣王子用什么车接你下班?就他身旁那部?”贺莹莹依然没有回答李绽巧,倒是又提了一个问题。 “对呀,很可爱对不?”话题回到程遇身上,她的眼底又泛出笑意。 “可爱?你知道上下班交通尖峰时段的空气有多糟糕吗?”贺莹莹翻了一个大白眼。 “知道呀!”李绽巧回答得理所当然。 “台风下雨的时候有多麻烦,你也知道吧?”贺莹莹嘴里发出啧啧声,脸上也露出嫌恶的神色。 “嗯,知道。”李绽巧又开始皱眉。 “更别说你只要戴上安全帽一分钟,就能毁掉花一个钟头吹整出来的发型?”想起什么似的,贺莹莹撩撩自己的发梢,稍微整理一下发型。 “当然知道。咳,莹莹,我不是笨蛋!”李绽巧觉得她今天怪怪的,讲话老是拐弯抹角的不肯直接导入正题。 “那你说你的瓜枣王子身旁的那坨铁片,是什么东西?”没有费劲地举起手指,贺莹莹以下巴示意李绽巧看过去。 “二十年前出厂的骨董伟士牌机车。”李绽巧此时总算懂得贺莹莹的意思了,贺莹莹在暗示她怎么每下愈况起来了? “唉!绽巧,你……”贺莹莹叹了口气,了解了一件事实。 “我?我什么?”李绽巧不晓得贺莹莹又要对她说些什么,但她也懒得猜测。 “你真的开始谈恋爱了。”她捏捏李绽巧的鼻子,脸上终于露出真诚的笑意。 “嘻嘻……”李绽巧点点头,承认了。 ※※※ “啪!” “啊,蚊子咬我。”李绽巧轻声叫着。 “对不起。”蹙着眉心,程遇满脸抱歉地看向李绽巧。 “为什么要道歉呢?”她不以为意地笑笑。 “害你站在路边等。”暂时收回凝视她的怜惜目光,转头看着破了而消气扁缩的车轮,他显得有些沮丧。 “没关系呀!”李绽巧是真的不介意。 “我很快就好。”他仍旧觉得对她过意不去。 虽然明知道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还是问了,“不急,你慢慢来没关系,要不要帮忙?” “不,只要你再等我一会儿。”程遇再度投给李绽巧一抹带着歉意的微笑后,便开始动手更换破损的车胎。 李绽巧满怀兴趣地看他关上机车油箱,将车身放倒,自箱内拿出工具组,将车肚里的备胎取下换掉破胎,再锁紧方才拆下的一堆螺丝,然后将车身立起。 “换好了?”李绽巧问。 “好了。”程遇边回答边将破胎置于车上。“不过,现在还有些麻烦有待克服。” “什么麻烦?” 他转动机车的钥匙,“因为这种机车经过侧倒后再立起时,通常化油器里残存的汽油会流到汽缸内,令火星塞潮湿,导致发动不易──”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我听得头好痛。”他说得很清楚,李绽巧却听得头昏脑胀,她向来都大方地承认自己是个机械白痴。 他微微一笑,拉起机车挡风板,用力踩下启动杆,一下、两下、三下……机车丝毫没有发出启动的怒吼声。 她见他踩得满身大汗,忍不住又问:“为什么不干脆换部新机车?或是开车不也比较舒服?” 程遇露出一种难懂的迷离眼神,“因为喜欢……所以再多的不方便都能忍受。” 李绽巧表面上仍笑着,心里却不服气的想:可恶!世界上难道就没一个不迷恋车子的男人吗? “我喜欢它的样子、喜欢它引擎的声音、喜欢它的历史,骑了它很多年、到过很多地方,已经变成舍不得不喜欢它。”程遇犹自沉浸在陶醉之中。 李绽巧只能莫可奈何地苦笑,她无法理解……也觉得没有必要去理解。 “还有……”程遇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有点难为情的说:“因为我小时候看了“罗马假期”那部电影,觉得男主角骑着伟士牌机车载着奥黛莉赫本的样子……很帅气……” 李绽巧瞪大眼望着他,心里讶异着:哇!这是男人的纯情浪漫吗? 见她好半晌没出声,他纳闷地问:“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眯着眼笑。 “想什么?” “在想我要赶快去找“罗马假期”这部片子回家看!” 第五章 远处天边宛如珍珠的月亮散发出晕白色微光,美得仿佛不是真的。 “喝!” 美丽的夜色里流动着阵阵拍击声和点点杀气。 程遇的目光并没有随他人一般地去追逐疾速移动的圆点,而是像被牢牢吸引住,投注在李绽巧身上── 市立体育馆的夜间网球练习场里,正进行着一场精采比赛。 李绽巧的球技很是高明,就像是另一个人似的,气势非常凌厉,和平时总带着七分娇嗔的模样,相去十万八千里之遥。 程遇以惊奇的表情看着她与对手厮杀。 “喝!” 李绽巧以过人的声势和专注不断挥拍进击,将技巧和狠劲完全地放送。她的实力坚强,神情也极为认真,每个动作都像是要把对手给杀掉一样,击击皆是痛下杀招。 周一至周五的白天,包裹在套装及低跟淑女鞋下的双腿,此刻在场内以极快的速度来回飞奔,健美得让人转移不开目光。 等她集中全力打出决定性的一球,获胜的瞬间立即转过头看向观众席的程遇,四目相接,那张灿烂的笑脸又恢复了程遇熟悉的娇嗔。 尤其是当她和对手握手致意后,急切朝他奔来的模样,在程遇脑海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呼呼呼──我打得如何?呼呼──”李绽巧笑容耀眼。 将毛巾搭上她的肩颈,替她拭去脸上的汗水,程遇温和地笑着,“喘就先别说话。” “呼呼──嗯──呼──”李绽巧深吸口气慢慢将气息平稳下来。 “你的网球打得极好,学很久了吗?”程遇递上运动外套。 她摇头,“呼──不算久,只是有阵子几乎是着了迷,天天练,但这两年就只有每周二、四的晚上来这里和球友们打球。” 程遇略一沉默之后,呐呐地说:“我想……” “想什么?” “你右拳的力道一定很惊人。” “哈哈!”李绽巧还以为程遇要说些有关于网球的话题;没想到竟是句类似玩笑的调侃。 她双手握拳在胸,得意洋洋地问:“要不要试试?” 双掌包住她的一双拳头,他佯装恐惧,“不了,其实我不是那么想探索真实的答案。” 他微笑地顺势将她拉近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 数分钟前网球场上的英勇女将,现下正小鸟依人的咯咯笑着。 两人之间,流动着爱恋的气味── ※※※ “好了,请用。” “这是什么?” “在没有放进烤箱前,还叫作牛肉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 “在冰箱里的时候,是一种叫作生菜的东西。” “你是用炖的吗?” “炒的。” “炒的?” “我本来想做生菜沙拉,可是倒橄榄油时不小心拿错瓶子,倒成酱油。所以干脆放到炒菜锅里炒。” “电锅里有热饭吗?” “有米。” “米?” “因为我忘了按下炊煮键。” “那这个又是什么?” “一个礼拜以前叫作鲜乳,不过现在已经过了保存期限──” “那不是坏掉了吗?” “你要这么说也对……不过……” “不过?” “你要把它看成是优酪乳应该也可以──” “喔!程遇!你真是够了!” 拗不过李绽巧连续几天的要求,程遇只好答应在周末大显厨艺,煮一顿晚餐招待她,只不过菜色远远比不上她的期待。 他在非常近的距离观察她的脸。 发现她的两边嘴角经常有点翘起,好像正在微笑,也好像无时无刻都在邀请别人宠爱她。同时在她弯曲幅度恰到好处的眉型下有一对深藏智慧的眼睛,跟那黑褐色的丰厚短发正好成个好伙伴。 她脸上的曲线和角度,都讨他喜欢。 同时,李绽巧也正打量着程遇的厨房。 李绽巧看着厨房流理台上绣着兔宝宝图案的精美抹布,笑叹了口气,“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我原本以为一个有本事做出这么一屋子手工艺品的大男人,应该有本事办出一桌满汉全席,结果你……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能拿着极细的绣花针缝纫,却挥动不了一支炒菜的锅铲?眼见程遇在厨房里的笨拙身手,对李绽巧来说,不真实得简直就像一场诈欺。 “我本来就不擅厨艺,是应你要求才不得已走进厨房,结果你竟然嫌弃?”程遇状似委屈的看了李绽巧一眼。 那是个单身汉的厨房,可以说该有的都有、也都可以用,但还是缺少了一份便利和舒适。 “你大都是外食吧?”其实不必问也知道答案,但她还是试探性地问问看。 “嗯,但有时候邻居们会送些食物过来,或是社区才艺中心烹饪班的妈妈们,也会将当天上课试做的点心分一部分给我。” “啊,是了,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是才艺中心手工艺班的老师。”她瞥了一眼冰箱门上墨绿滚边的三色拼布握把。 她还想过,他是不是一个会为他的新娘子裁制新娘礼服的男人呢? “你有兴趣吗?下个月初社区中心要开初级拼布班,你要不要也来──”程遇顺着李绽巧望得出神的地方看去。 “我?不、不、不!我十根手指头全都笨得要命,以前家政课从来就没及格过,我不要去受罪。”李绽巧连忙摇头。 “其实没你想像中那么难,拼布真的很简单。”程遇劝说着。 “哈哈,不用说服我了,没用的。” 罢开始,李绽巧对于程遇竟是拥有缝制一屋子手工艺品巧手主人的事,实在是有些感冒── 尤其当她发现他家里厕所的马桶盖上都有手工缝制的棉布套。 但经过一番评头论足之后,她又完全没办法将“娘娘腔”、“脂粉气”等字眼套在他身上,而且也怀疑不了他的性别。 所以她只好告诉自己,兴趣和职业都是无分男女的,她应该学着去接受。 “程遇,我们的晚餐喔?我先声明喔,我不要吃你那些猜不出原料名称的食物。”李绽巧看看表,猜想着巷口老王面店打烊了没有? 程遇早有准备地拿出两个微波保鲜盒。“别担心,五楼的吕小姐和七楼的林太太送了两个便当给我。” 她其实有点嫉妒程遇的好人缘,不禁在心中呐喊:为什么就没有邻居会送我便当吃呢? 便当的菜色很好,丰富得令人食指大动,香气也一直挑逗人的食欲,可是── “为什么每样菜都切成、摆放成心型?连白饭上还用粉红色的香松铺个大大的心?”李绽巧瞪着两个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便当发问。 “啊?或许是她们做菜上的习惯吧?”程遇也觉得今天的便当菜色里心型特别多。 “我猜……”李绽巧不怀好意地瞄了程遇一眼。 “嗯?”他后颈起了一阵凉意。 “每年的元宵你都一定会有元宵吃、清明有春卷、端午有粽子、中秋有月饼、耶诞有火鸡、过年就更不用说了,你想吃和不想吃的东西都会有?” “的确差不多是这样。” “那么……每当西洋、中国情人节时,你不就可以开巧克力专卖店啰?” “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不知怎么一回事,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手心冒汗了。 “等等,你刚刚说是谁送你这两个便当?” “吕小姐和林太太。” “我猜喔,吕小姐一定是未婚,而林太太是……已经离婚或是寡妇?”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坏心眼。 “嗯……”啊?猜得真准。他心里悚然一惊── “程遇,我有没有对你说过呀,其实我是很会做菜的哟!”垂下眼睑,她意有所指地说。 “真的?”他看着她惯于握网球拍的手腕,惊讶大过于惊喜。 “嗯,所以呢……”低头玩着手指,她不肯一口气将话说完,打算吊一吊他的胃口。 “所以?”虽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上下忐忑着。 “以后我们就不用麻烦左邻右舍的独身女性们特地给你送饭了,你说这样子好不好?”她抬头对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不过话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句迸出来的。 “好。”他被她冷冰冰的笑容震得心悸,当然得好。 “铃──铃──铃──” 这个时间会是谁打电话来?李绽巧拿着一条干毛巾,边擦拭刚洗过的短发,边走向摆放电话的茶几。 “喂?”她举起话筒应答。 “绽巧,我是程遇。”程遇原本低沉的嗓音变得更是低沉,话像是自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怎么了?声音好沙哑……”她让他粗糙的音质吓了一跳。 “很抱歉,我今天晚上不能去陪你吃饭了。”他的语气里带着遗憾。 “为什么?因为你感冒了吗?有没有看医生?”实在是太明显了,她无法不猜测他是否生病。 “嗯,去过了,但我不想把感冒传染给你,所以不去陪你了。”他说话的时候,觉得听见自己喉咙发出“嘎嘎”的声音。 “你还好吗?”她似乎透过电话线感受到他的痛苦。 “有点发烧,人不太舒服,但应该还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事实上,他连眼皮都不太能瞠开。 “噢,这样啊……”她思考着自己该为他做些什么? “嗯。”他的回答有气无力。 “程遇,你吃饭了没?”她的语气里充满关怀。 “我想先睡一下。”有些人在生病的时候,只想闷头大睡,什么人都不想见──程遇刚好就是那种人。 “那我帮你带点热食和果汁去好不好?”生病的人怎么可以不补充营养呢?她觉得他真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不好。”他尽量地捺着性子。 “为什么?”一片好意被回绝了,她在话筒的这头嘟起嘴。 “我不想你被我传染。”回答的内容是事实,但也带着几分他不想被打扰的温婉拒绝。 “不会啦,我对病菌的抵抗力一向很强的,而且我今年注射过感冒疫苗了呀!”满满的热诚涌上心头,既然男友卧病在床,她认为自己应该确实尽到身为女友的义务。 “但万一……”混沌的脑筋不甚灵光,一时之间,他无法找到合理又不伤她心的借口。 “不会啦,不会有万一啦!而且你生病了,我不去看看你,我不放心嘛!”她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啊?喔……好吧……”她有这份心意他当然高兴,但其实他还是比较想先睡一觉。 “那待会见喔!”她得到了小小的胜利。 “嗯,待会见……”他认输。 ※※※ 生病的人还是吃点好消化的热食比较好…… 李绽巧手里忙碌着、心里也嘀咕着。 她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子之后,将热腾腾的百汇粥及现打的综合果汁打包好,确定上衣口袋里放了程遇给她的大门钥匙后,才离开自己家门往隔壁栋大楼走去。 “程遇,我来了喔,你──啊?” 在起居室放下手里的食物,然后走进程遇房门的李绽巧张大眼又眨眨眼,想确定自己眼前所看见的景象是不是幻觉? “你……你……你们……在做什么?” 程遇脸色青白的半倚在床,那神态确实像个病人,只是他身上却趴靠着另一个人,一个身穿低胸紧身衣、超短迷你裙的火辣女郎。 “你又是谁?没看见我正在喂病人吃稀饭吗?”火辣女郎娇声呢哝,嗓音嗲得不像话。 “吃……吃稀饭?喂病人吃稀饭要趴在他身上吗?”而且你的胸部那么重,就快要把程遇压得喘不过气了,难道你是想用胸部把他压死吗? 李绽巧不知道自己现下是该觉得好气还是好笑。 “绽……绽巧,你……你来了……”程遇的声音有着好似被狠狠蹂躏过的虚弱。 他的话在李绽巧听来,分明就是:绽巧,你总算来拯救我了! 她猜,在程遇健康的时候,遇上这等艳事他或许会觉得快乐,但当他病奄奄的现在,还被肉弹压得气若游丝,就算不得是件好事了。 火辣女郎见程遇和李绽巧似乎熟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身体的重量移离程遇身上。 “程遇,这位是……”李绽巧见程遇终于能顺畅呼吸,于是问道。 “是手工艺班的学员吴太太,知道我生病请假,特地来探望我。”程遇无力地起身倚靠在枕上。“吴太太,绽巧是我女朋友。” “你……你好!”李绽巧笑得尴尬。 “你好!”吴太太的尴尬也不逊于她。 三个人一阵不知该如何开口接续话题的沉默。 最后,吴太太抬腕看了看她那精致的手表,打破沉默地说:“啊!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准备晚餐等我老公回家吃饭了。”她笑咪咪地向程遇叮嘱着:“程老师,你要多多保重喔,早点康复回来上课喔!” “好的,谢谢。”程遇扬起礼貌的笑容,“绽巧,麻烦你替我送送吴太太。” 李绽巧当然不会拒绝,连忙在房门口前摆出“请”的姿势。 吴太太在离开程遇家大门之前,还挑高双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毫不客气地打量了李绽巧一番。 “再见。”李绽巧挥挥手。 “砰!” 换来的是吴太太一记重重的甩门声。 三步并作两步,李绽巧冲回程遇房里兴师问罪,“学员给你送饭还送到床上喂你吃?” “她自己进屋里来,我不好意思直接推她下床……”他也不知道该从“何”推起…… “她自己进屋里?你睡觉都不锁大门的吗?”这是什么理由?太不合逻辑吧!她心头上烧着一把旺盛的火炬。 “你刚刚说要来,我以为你马上就到了,所以大门没上锁……”他觉得自己很是无辜,病得一塌胡涂还得接受审问。 “不锁门做什么?我有你家钥匙啊!”她咄咄逼人。 “呃……我忘了。”他的脑筋因发烧正糊成一团。 “你──”她瞪着眼,正待继续发作。 “叮咚──叮咚──” 门铃声打断了李绽巧还想出在男友身上的气愤,她只好转身去应门。 “嗨!遇哥,店长说你感冒了,我们带水果和花来看你了。你有没有好一点?咦?你是谁?” 门外的两个年轻女孩原本以为开门的是程遇。 “你们是……”李绽巧在门口就接过两个女孩递上的玫瑰花和水果,身体没有移开,显然不打算让她们进门。 “我们是瑛瑛和琪琪……遇哥人呢?”个头较高的女孩踮起脚尖,越过李绽巧的肩朝屋内张望。 “他病得很严重需要充分休息,现在不适宜见客呢,谢谢你们的花和水果,我会转告他你们来探望过他。不好意思了,拜──拜!”李绽巧佯装笑得饱含善意,肚子里的火却辟哩啪啦地烧。 “砰!” 她关上大门往程遇房里去。 “哟!遇──哥──别人送你的鲜花、素果。” 她将玫瑰花和水果稍微举高让程遇看,随即摆在一旁。“瑛瑛和琪琪又是谁?” 程遇迷迷糊糊的回答:“瑛瑛、琪琪?店里的员工。” “你发型屋里的?”李绽巧鼓着双颊。 “嗯。”他无力地点头,并且闷闷地发出声音。 “哼,消息还真灵通呢!”她也不想像个泼妇般在他面前横眉竖目,但偏偏就是忍不住。 “绽巧……”程遇以几近申吟的声音唤她。 “什么啦?”还在气头上,她的声调偏高。 “你……是不是吃醋了?我知道我应该感动,但是……”虽然觉得身体疲累,但他心情却很愉悦,“又有些感到好笑……” “哇!程遇,你竟敢取笑我?”李绽巧脸红了,她被程遇说出心事,老羞成怒地嗔怪着。 不过她在心中承认,她是真的在吃醋。 “叮咚──叮咚──叮咚──” “又有人来?不会吧?” 李绽巧和程遇相视一眼后,她只得再度转身去开门。 ※※※ “刚刚那个很不客气地当着我的面,问你怎么交了个这么丑的女朋友的男人又是谁?”李绽巧对那个离去前还朝她重重“哼”了一声的粗壮男人,实在无法产生好感 包别提那人还说她丑! “发型屋对街健身房的教练,他姓谢。”程遇了解李绽巧为什么会有不佳的情绪,因为谢教练对她的态度实在不好。 “那个肌肉男“喜欢”你对不对?”那人就像电视上全身涂满油、然后挤胸弄臀的怪物。 “你别乱猜了,谢教练他……呃……已经有“男朋友”了。”程遇虚弱地笑着,但一想到李绽巧暗示的那种“可能”,仍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绽巧以极为认真的口吻对程遇说:“程遇,你、绝、对、不、可、以、和、他、独、处、一、室!绝对不可以喔!知道吗?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以那个健身教练光看就吓死人的肌肉,一定三两下就能把程遇压倒,然后对他※※◎◎&&……李绽巧内心很是担忧。 程遇双唇紧闭,一秒、两秒、三秒……渐渐地坚持不住,终于放声大笑。 “喂喂喂!我是跟你说真的啦!”李绽巧坐上床沿推了他的肩头一把。 “好好好,为了你,我会努力捍卫我的贞操,有“危险情势”时,我会抵死不从唔……哈哈哈……”程遇的喉咙和气管都很难受,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又再度响起。 李绽巧豁然站起身,横眉竖目地说:“剪刀在哪里?我要去把门铃的电线剪断!” ※※※ 最后连小米都拎着他祖母熬的药草茶送来给程遇,使得李绽巧不得不折服程遇在这个社区里的群众魅力。 因为一堆人进进出出,吵得程遇不能好好休息,所以他额头的热度又升高了许多。 看着程遇服下医生开的药、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李绽巧忽然发觉自己耗费太多能量在喜欢程遇,这个突来的发现让她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已经太喜欢他、也害怕自己愈来愈喜欢他,而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她,也没有愈来愈喜欢她。 她知道自己不是很了解男人心里真正的想法,也知道自己对爱情的认识很肤浅,但她现在有了不同以往的恋爱感觉,这是不会错的。 他毕竟不是个习惯将甜言蜜语挂在嘴边的男人,使得她常常会陷入不确定的不安全感之中。 她想: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因为── 比较喜欢对方的人就输定了! 叹了口气,她又想:不过,没关系! 因为爱人的人比被爱的人更能够深入体会恋爱的滋味── 第六章 “程遇,你是笨蛋!” 正当程遇轻手轻脚地要将薄被覆在李绽巧身上时,冷不防让她突然的一句话给吓了一跳。 他原本是想将她抱到床上,让她睡得安稳些,但考虑到自己正病得手脚发软,或许会摔着了她,便打消了原先的念头而让她继续睡在躺椅上。 她是醒着的吗? 程遇纳闷地打量着李绽巧的睡脸,看她皱了皱眉心,似乎没有睁眼的迹象。 “你敢和别的女人好,我就踢你喔!” 原来是在说梦话…… 他失笑地替她盖好薄被,便又头重脚轻地倒回自己的床上去。 这一瞬间,他觉得他非常幸福,甚至让这幸福吓得忘了呼吸。 那种瞬间的感觉说来就来,完全没有征兆,就像是突然着了魔一般。 全只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和她分享着这一屋子的空气,突然感受到了那股令人感动的幸福。 而他也开始害怕起来── 她不是个有耐心经营长久关系的女人,他害怕她对他的新鲜感很快就会消逝,终究沦落为她汰换男友的纪录之一。 他内心感到慌乱,却也只能牢牢把握现在。 她曾表情玩笑、眼神认真地问过他:和以前的女朋友为什么会分手? 他的回答是,他不知道。 她以为他不愿意再提起过去的事,眼底闪过一丝黯淡,随即体贴的转开话题。 其实,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曾想过,虽然他经常是被抛弃的一方,但或许是因为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对方,所以对方总能从他的态度中察觉出来。 他对李绽巧是认真的,那么,他该如何让她明白他的认真呢? 唉!他目前还不知道…… “铃──铃──铃──” 这个时间会是谁打电话来?李绽巧拿着一条干毛巾,边擦拭刚洗过的短发,边走向摆放电话的茶几。 “喂?”她举起话筒应答。 “绽巧,我是程遇。”程遇原本低沉的嗓音变得更是低沉,话像是自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怎么了?声音好沙哑……”她让他粗糙的音质吓了一跳。 “很抱歉,我今天晚上不能去陪你吃饭了。”他的语气里带着遗憾。 “为什么?因为你感冒了吗?有没有看医生?”实在是太明显了,她无法不猜测他是否生病。 “嗯,去过了,但我不想把感冒传染给你,所以不去陪你了。”他说话的时候,觉得听见自己喉咙发出“嘎嘎”的声音。 “你还好吗?”她似乎透过电话线感受到他的痛苦。 “有点发烧,人不太舒服,但应该还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事实上,他连眼皮都不太能瞠开。 “噢,这样啊……”她思考着自己该为他做些什么? “嗯。”他的回答有气无力。 “程遇,你吃饭了没?”她的语气里充满关怀。 “我想先睡一下。”有些人在生病的时候,只想闷头大睡,什么人都不想见──程遇刚好就是那种人。 “那我帮你带点热食和果汁去好不好?”生病的人怎么可以不补充营养呢?她觉得他真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不好。”他尽量地捺着性子。 “为什么?”一片好意被回绝了,她在话筒的这头嘟起嘴。 “我不想你被我传染。”回答的内容是事实,但也带着几分他不想被打扰的温婉拒绝。 “不会啦,我对病菌的抵抗力一向很强的,而且我今年注射过感冒疫苗了呀!”满满的热诚涌上心头,既然男友卧病在床,她认为自己应该确实尽到身为女友的义务。 “但万一……”混沌的脑筋不甚灵光,一时之间,他无法找到合理又不伤她心的借口。 “不会啦,不会有万一啦!而且你生病了,我不去看看你,我不放心嘛!”她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啊?喔……好吧……”她有这份心意他当然高兴,但其实他还是比较想先睡一觉。 “那待会见喔!”她得到了小小的胜利。 “嗯,待会见……”他认输。 ※※※ 生病的人还是吃点好消化的热食比较好…… 李绽巧手里忙碌着、心里也嘀咕着。 她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子之后,将热腾腾的百汇粥及现打的综合果汁打包好,确定上衣口袋里放了程遇给她的大门钥匙后,才离开自己家门往隔壁栋大楼走去。 “程遇,我来了喔,你──啊?” 在起居室放下手里的食物,然后走进程遇房门的李绽巧张大眼又眨眨眼,想确定自己眼前所看见的景象是不是幻觉? “你……你……你们……在做什么?” 程遇脸色青白的半倚在床,那神态确实像个病人,只是他身上却趴靠着另一个人,一个身穿低胸紧身衣、超短迷你裙的火辣女郎。 “你又是谁?没看见我正在喂病人吃稀饭吗?”火辣女郎娇声呢哝,嗓音嗲得不像话。 “吃……吃稀饭?喂病人吃稀饭要趴在他身上吗?”而且你的胸部那么重,就快要把程遇压得喘不过气了,难道你是想用胸部把他压死吗? 李绽巧不知道自己现下是该觉得好气还是好笑。 “绽……绽巧,你……你来了……”程遇的声音有着好似被狠狠蹂躏过的虚弱。 他的话在李绽巧听来,分明就是:绽巧,你总算来拯救我了! 她猜,在程遇健康的时候,遇上这等艳事他或许会觉得快乐,但当他病奄奄的现在,还被肉弹压得气若游丝,就算不得是件好事了。 火辣女郎见程遇和李绽巧似乎熟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身体的重量移离程遇身上。 “程遇,这位是……”李绽巧见程遇终于能顺畅呼吸,于是问道。 “是手工艺班的学员吴太太,知道我生病请假,特地来探望我。”程遇无力地起身倚靠在枕上。“吴太太,绽巧是我女朋友。” “你……你好!”李绽巧笑得尴尬。 “你好!”吴太太的尴尬也不逊于她。 三个人一阵不知该如何开口接续话题的沉默。 最后,吴太太抬腕看了看她那精致的手表,打破沉默地说:“啊!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准备晚餐等我老公回家吃饭了。”她笑咪咪地向程遇叮嘱着:“程老师,你要多多保重喔,早点康复回来上课喔!” “好的,谢谢。”程遇扬起礼貌的笑容,“绽巧,麻烦你替我送送吴太太。” 李绽巧当然不会拒绝,连忙在房门口前摆出“请”的姿势。 吴太太在离开程遇家大门之前,还挑高双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毫不客气地打量了李绽巧一番。 “再见。”李绽巧挥挥手。 “砰!” 换来的是吴太太一记重重的甩门声。 三步并作两步,李绽巧冲回程遇房里兴师问罪,“学员给你送饭还送到床上喂你吃?” “她自己进屋里来,我不好意思直接推她下床……”他也不知道该从“何”推起…… “她自己进屋里?你睡觉都不锁大门的吗?”这是什么理由?太不合逻辑吧!她心头上烧着一把旺盛的火炬。 “你刚刚说要来,我以为你马上就到了,所以大门没上锁……”他觉得自己很是无辜,病得一塌胡涂还得接受审问。 “不锁门做什么?我有你家钥匙啊!”她咄咄逼人。 “呃……我忘了。”他的脑筋因发烧正糊成一团。 “你──”她瞪着眼,正待继续发作。 “叮咚──叮咚──” 门铃声打断了李绽巧还想出在男友身上的气愤,她只好转身去应门。 “嗨!遇哥,店长说你感冒了,我们带水果和花来看你了。你有没有好一点?咦?你是谁?” 门外的两个年轻女孩原本以为开门的是程遇。 “你们是……”李绽巧在门口就接过两个女孩递上的玫瑰花和水果,身体没有移开,显然不打算让她们进门。 “我们是瑛瑛和琪琪……遇哥人呢?”个头较高的女孩踮起脚尖,越过李绽巧的肩朝屋内张望。 “他病得很严重需要充分休息,现在不适宜见客呢,谢谢你们的花和水果,我会转告他你们来探望过他。不好意思了,拜──拜!”李绽巧佯装笑得饱含善意,肚子里的火却辟哩啪啦地烧。 “砰!” 她关上大门往程遇房里去。 “哟!遇──哥──别人送你的鲜花、素果。” 她将玫瑰花和水果稍微举高让程遇看,随即摆在一旁。“瑛瑛和琪琪又是谁?” 程遇迷迷糊糊的回答:“瑛瑛、琪琪?店里的员工。” “你发型屋里的?”李绽巧鼓着双颊。 “嗯。”他无力地点头,并且闷闷地发出声音。 “哼,消息还真灵通呢!”她也不想像个泼妇般在他面前横眉竖目,但偏偏就是忍不住。 “绽巧……”程遇以几近申吟的声音唤她。 “什么啦?”还在气头上,她的声调偏高。 “你……是不是吃醋了?我知道我应该感动,但是……”虽然觉得身体疲累,但他心情却很愉悦,“又有些感到好笑……” “哇!程遇,你竟敢取笑我?”李绽巧脸红了,她被程遇说出心事,老羞成怒地嗔怪着。 不过她在心中承认,她是真的在吃醋。 “叮咚──叮咚──叮咚──” “又有人来?不会吧?” 李绽巧和程遇相视一眼后,她只得再度转身去开门。 ※※※ “刚刚那个很不客气地当着我的面,问你怎么交了个这么丑的女朋友的男人又是谁?”李绽巧对那个离去前还朝她重重“哼”了一声的粗壮男人,实在无法产生好感 包别提那人还说她丑! “发型屋对街健身房的教练,他姓谢。”程遇了解李绽巧为什么会有不佳的情绪,因为谢教练对她的态度实在不好。 “那个肌肉男“喜欢”你对不对?”那人就像电视上全身涂满油、然后挤胸弄臀的怪物。 “你别乱猜了,谢教练他……呃……已经有“男朋友”了。”程遇虚弱地笑着,但一想到李绽巧暗示的那种“可能”,仍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绽巧以极为认真的口吻对程遇说:“程遇,你、绝、对、不、可、以、和、他、独、处、一、室!绝对不可以喔!知道吗?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以那个健身教练光看就吓死人的肌肉,一定三两下就能把程遇压倒,然后对他※※◎◎&&……李绽巧内心很是担忧。 程遇双唇紧闭,一秒、两秒、三秒……渐渐地坚持不住,终于放声大笑。 “喂喂喂!我是跟你说真的啦!”李绽巧坐上床沿推了他的肩头一把。 “好好好,为了你,我会努力捍卫我的贞操,有“危险情势”时,我会抵死不从唔……哈哈哈……”程遇的喉咙和气管都很难受,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又再度响起。 李绽巧豁然站起身,横眉竖目地说:“剪刀在哪里?我要去把门铃的电线剪断!” ※※※ 最后连小米都拎着他祖母熬的药草茶送来给程遇,使得李绽巧不得不折服程遇在这个社区里的群众魅力。 因为一堆人进进出出,吵得程遇不能好好休息,所以他额头的热度又升高了许多。 看着程遇服下医生开的药、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李绽巧忽然发觉自己耗费太多能量在喜欢程遇,这个突来的发现让她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已经太喜欢他、也害怕自己愈来愈喜欢他,而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她,也没有愈来愈喜欢她。 她知道自己不是很了解男人心里真正的想法,也知道自己对爱情的认识很肤浅,但她现在有了不同以往的恋爱感觉,这是不会错的。 他毕竟不是个习惯将甜言蜜语挂在嘴边的男人,使得她常常会陷入不确定的不安全感之中。 她想: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因为── 比较喜欢对方的人就输定了! 叹了口气,她又想:不过,没关系! 因为爱人的人比被爱的人更能够深入体会恋爱的滋味── ※※※ “程遇,你是笨蛋!” 正当程遇轻手轻脚地要将薄被覆在李绽巧身上时,冷不防让她突然的一句话给吓了一跳。 他原本是想将她抱到床上,让她睡得安稳些,但考虑到自己正病得手脚发软,或许会摔着了她,便打消了原先的念头而让她继续睡在躺椅上。 她是醒着的吗? 程遇纳闷地打量着李绽巧的睡脸,看她皱了皱眉心,似乎没有睁眼的迹象。 “你敢和别的女人好,我就踢你喔!” 原来是在说梦话…… 他失笑地替她盖好薄被,便又头重脚轻地倒回自己的床上去。 这一瞬间,他觉得他非常幸福,甚至让这幸福吓得忘了呼吸。 那种瞬间的感觉说来就来,完全没有征兆,就像是突然着了魔一般。 全只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和她分享着这一屋子的空气,突然感受到了那股令人感动的幸福。 而他也开始害怕起来── 她不是个有耐心经营长久关系的女人,他害怕她对他的新鲜感很快就会消逝,终究沦落为她汰换男友的纪录之一。 他内心感到慌乱,却也只能牢牢把握现在。 她曾表情玩笑、眼神认真地问过他:和以前的女朋友为什么会分手? 他的回答是,他不知道。 她以为他不愿意再提起过去的事,眼底闪过一丝黯淡,随即体贴的转开话题。 其实,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曾想过,虽然他经常是被抛弃的一方,但或许是因为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对方,所以对方总能从他的态度中察觉出来。 他对李绽巧是认真的,那么,他该如何让她明白他的认真呢? 唉!他目前还不知道…… 英式红茶专卖店的外观,一眼望去有整片的落地窗,能清楚看见里面的情形,因为到店客人以女性居多,老板为了使女性客人安心,才做这种贴心的设计。 店门口种植了相当多的植物,门口三脚架上的目录使客人能清楚知道店家的特色,而不会走错店。 透天的设计在夜晚看起来相当华丽,而且格外的醒目。 “不好意思,希望没有耽误到你原先预定的计画。”轻柔的嗓音、优雅的声调显示出说话者的高贵教养。 “不会的,我今天晚上并没有其他约会。”反正程遇到手工艺教室去补课了。李绽巧礼貌性地微笑着。 “李小姐,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会打电话邀你出来喝茶吧?”自称是程遇朋友、名字是乔雯茜的女子,脸上的笑容含蓄而典雅。 “啊?呃……还好……”其实李绽巧比较疑惑的是,乔雯茜是如何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我和遇说想看看你、和你聊聊天,所以遇就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希望我就这么打电话邀你出来不会太唐突。”乔雯茜点选的饮料是香气特殊的伯爵红茶。 伯爵红茶是以中国茶为基底,加入佛手柑调制而成,香气特殊,风行于欧洲的上流社会── 很适合乔雯茜所散发出来的气质,或许就是因为她知道这种红茶适合她,所以才点选这款茶饮。 李绽巧开始在心里犯嘀咕:她叫他遇?程遇主动给她我的电话号码? 他们除了是朋友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特殊的关系吗? 乔雯茜的语句很客套,但李绽巧却听得很刺耳。女性的直觉迫使她迅速在心中筑起警戒的防线。 “我和遇从我们还在大学念书时就开始交往,有两年的时间。”乔雯茜举起茶杯轻啜了口红茶,“家父是从事国际贸易方面的工作,希望我所交往的对象能跟在他身旁学习,然后继承他的衣钵。但在毕业前夕,遇却说他不打算跟随我父亲……而要从事与手工艺方面相关的行业。我们两人也因此分手……” 李绽巧静静地聆听着。 “啊,对了,或许李小姐还不知道遇的老家是手工艺品原料中盘商吧?这也是他从小耳濡目染,便对那些女孩子的玩艺儿有兴趣的原因呢!” 乔雯茜继续说着。 “不过,因为遇的祖父将原本持有的贫瘠土地转售给财团规画建盖度假中心,所以原本小康的家族一夕之间变成地方上最富裕的财主。我想,这件事李小姐应该也还不是很清楚吧?” “嗯,我是不清楚。”李绽巧脸色依旧未失去和善的礼仪。 乔雯茜垂下眼,以手指抚模着精致瓷杯的杯耳,“和他交往,仿佛只是昨天的事情一样。” “前几天我和他在街头偶遇,发觉彼此都没有丝毫改变……他依旧是内向不多话,近乎不擅交际,但又不能说是冷漠,只是令人难以捉模──但那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李绽巧搭不上乔雯茜的话,也不想搭上她的话,只好浏览着红茶店的室内装潢和摆设。 丙然是英国最有名的连锁红茶专卖店,里面的红茶种类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给。 整家店的摆设其实跟英国的沐浴、保养用品专卖店很相似,只是把瓶瓶罐罐的保养品换成各式各样的红茶及周边相关器具,加上点点街灯洒了进来,还有淡淡的茶叶香,整个感觉很舒服。 李绽巧喝的是斯里兰卡所产的锡兰红茶,在红茶中的品级属于上乘,色、香、味优良且品质均一。 藉由锡兰红茶醇美的香气及味道,李绽巧尽力使自己保持镇定的情绪。 “我几个月前……才离婚,对方是我父亲公司里的员工,他和遇一样都是很沉默的人,不过,和遇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乔雯茜抬眼看着李绽巧,接着说:“若不是当初……现在或许……呃,我对你说这些做什么呢?真是抱歉。” 李绽巧举起茶杯,再度轻辍一口热红茶。 “我只是想看看现在和遇交往的女性,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乔雯茜的皮肤白皙晶透,体态婀娜纤丽,披肩的鬈发润泽光滑,谈吐极具女性的柔媚气质,这样的女人很难不教男人怦然心动。 程遇为什么会和这样的女人分手? 他是不是一直都在后悔呢? 李绽巧心中阵阵不安。 “李小姐的短发造型很俏丽,很适合你呢!” 李绽巧下意识的想开口说声谢谢时,乔雯茜又紧接着说:“真是有点奇怪,程遇一向都喜欢皮肤白的长发女孩……他以前总是说我的皮肤白女敕得像是陶瓷女圭女圭一样,长发飘逸得能去拍洗发精广告。” 曾几何时,锡兰红茶的味道变得这么苦涩? 但李绽巧知道这不是茶叶品质出了问题,而是佐茶的谈话导致品质异变…… 乔雯茜突然转了话锋,“以前,我认为跟第二喜欢的人结婚通常会比较幸福。这样的话,我不会因为太爱丈夫而变得患得患失,然后我就能充分的掌握及享受自己的人生。”然后她直视着李绽巧,“但是经过一次婚姻之后,我明白那是错误的,毕竟不是和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幸福的指数无法永远持续升高……” 她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也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贝齿。 “还有,李小姐,你不觉得我们的脸长得很相像吗?某一个角度下,看见你或许就像是看见了我一样哩!” 这是宣战吗? 李绽巧心头一悸,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第七章 星期六,乌云盖顶,天空一片阴沉,看来快下大雨了。 程遇原本躺在床上,研究着天花板、窗外天空的颜色。然后他翻身起床,煮上一壶早上习惯要喝的美式咖啡后,便开始工作。 洗过他的杯碟之后,他刷了厨房与浴室的踏脚毡、拂掉家具上的灰尘,又用吸尘器吸了起居室中玫瑰图案的地毯,随后修剪了阳台上常绿植物的叶子。 一星期的清洁工作就此解决! 他放满浴白的水,将t恤和短裤丢进浴室一角的洗衣篮,遂钻进热水里。 一天已过了一半。 热气使镜子蒙上一片迷雾,他嘴角浮出一抹快乐的笑,因为可爱的女朋友再过一会儿就要来和他共进午餐。 ※※※ “我讨厌这种红茶的味道!” 程遇将冲泡了伯爵红茶的马克杯递给李绽巧时,她立刻接过杯子走到厨房将茶水倒进水槽。 他不能理解她今天为什么会对伯爵红茶产生几近恨意的厌恶?他以不解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 扭开水龙头冲掉伯爵红茶的香气,李绽巧并没有转过身面对程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这种红茶的?” “什么时候开始喝这种红茶?”他看着背对自己的李绽巧,无法理解她的问题重点所在。 “对!什么时候开始?”她加强语气。 “我忘了。”他讷讷地回答。 李绽巧的口吻里仍是愤慨,“那你总记得和什么人一起喝过吧?” 这是什么问题? 程遇满头雾水,“我怎么会记得?” 双手紧捏洗手槽的边缘,李绽巧深吸了口气,终于问出她想知道的重点。“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电话告诉你以前的女朋友?” “电话?以前的女朋友?”程遇还是不懂李绽巧为何生气? “你以前的女友乔雯茜打电话邀我出去喝茶,她说是你主动告诉她我的电话号码!”因为认定电话号码是程遇告诉乔雯茜的,所以李绽巧有种被背叛的莫大委屈。 她一直以为,程遇以前所交往过的女朋友只是个普通女孩──或者比普通还普通。 但见过乔雯茜之后,发现她竟是个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大美人,这让李绽巧觉得很难受,她希望和程遇交往过的是个平凡女子,而不是一个那么出色又令人难忘的人。 “喔,几天前在路上遇见,聊了一会儿,她说要请教你有关网球拍的选焙问题,问我你的电话,我就给她了,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约你出去。”程遇像是终于明白怎么一回事似地回答着。 胡说八道! 从头到尾没问过有关于网球拍的事情,这女人…… 真是可恶! 李绽巧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中暗骂,但她也稍稍原谅了程遇,因为她认为他是上了乔雯茜的当,才会告诉她电话号码的。 女人对于自己的恋人总是习惯性地较为宽容。 “她说我和她长得很像。”李绽巧转过身来,观察着程遇的表情。 程遇皱皱眉地笑了,一脸不置可否。 当他面对她时,常会倾头温和地笑着,这使得她觉得他看起来既可爱又充满智慧。 “乔小姐很漂亮呢!不但身材好、皮肤白、讲话也细声细气的,很有女人味,”李绽巧试着缓和情绪,继续说道:“可是……” 先前一个人独处时并不明显,一旦和程遇面对面交谈了,李绽巧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不安、焦虑。 “嗯?”程遇疑惑。 “可是我不喜欢她……”李绽巧垂下眼睑。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让你不开心?”程遇感觉有某些事情发生在乔雯茜和李绽巧之间。 “不,也没什么……只是当她说我长得很像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充满了挑衅,甚至窃窃地笑着。”李绽巧瞅了程遇一眼,“我懂她的意思……” 程遇的眼神还是充满困惑。 “她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我不过是她的影子,是你失去她之后所找的替代品,现在正品出现了,膺品就会变得不值钱了。”李绽巧明白乔雯茜话里的真正含意。 “呵呵呵……”程遇失笑。 她将脸凑近他,“你说,我们真的很像吗?” 他直视她的眼瞳深处,“不像。” 李绽巧哀怨地看着他,“对呀,我和她哪里会长得相像呢?那只不过是她想用来打击我的话罢了,可是很不幸地,我真的让她稍稍得逞了。” “绽巧……”他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但苦无头绪。 “你当初为什么会和她分手?她……她的长发那么漂亮、腿又长、腰又细,就连胸部至少也有c罩杯……不,应该有d罩杯!”她稍稍退离他一步,眼睛里尽是愁云惨雾。 “那些并不是重点。”若不是看李绽巧显现出激动的情绪,程遇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她到现在还喜欢着你啊!”李绽巧目光灼灼,想要从程遇的眼里看出他是否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程遇没有说话。 他的不语突然令她感觉到他性格中冷淡的一面。 “知道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后悔和我在一起了?”李绽巧觉得好不甘心! 她又背过身去,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懊恼的泪水。 “绽巧……”程遇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换她不说话了。 藏在女人心底深处的不安,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刑具。 “她是不是对我还有感情,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困扰,让我伤脑筋的是……”他走近她,伸出双臂将她环进自己的怀里。 她心中充满问号却仍旧无语。 他温热的嘴唇靠在她的耳际,低声地说:“你老是喜欢胡思乱想,才是我最伤脑筋的事情。” 奇异地,程遇认真的语气轻易将李绽巧的懊恼抹去。 她不免觉得,她还真是个好哄骗的女人 在她心甘情愿的时候。 ※※※ “她生长在一个金钱、名誉、地位都兼具的优渥环境,在周围人们赞赏的眼光下长大,对于人生的疾苦和挫折一无所知地拒绝面对。”程遇洗净马克杯,注入新煮的热咖啡递给李绽巧。 “那她将和你过去的恋情,视为一种失败的耻辱啰?”李绽巧语意里带着酸气。 程遇耸耸肩,表示不甚清楚也不想回答。 他没有背后对人说长道短的习惯── 就算闲话对象是曾不欢而散的女友也一样。 程遇的性格中,本来就有他对某些事情极为坚持的一面,他绝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不管事情多么令他沮丧或迷惘。 “你对她到底还有没有意思?会不会她随便对你抛个媚眼,你就乖乖被她拐走?”说来说去,她还是想听到由他嘴里说出的保证。 “不会。”他以坚定不移的眼神安抚她的不安。 “真的?”她追问。 他叹了口气,“真的!” 李绽巧还是有些难以释怀,“她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程遇伸手捏捏她的脸颊,“你想知道些什么?” 嘟嘟嘴,她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问些什么,只好胡乱找个问题,“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最想要什么?嗯……我想想……”他拧着眉心故作思索状。 “什么嘛!这也要想?”李绽巧爱娇的嗔怪着。 他侃侃地诉说:“我原有的缝纫机机型太老旧了,所以现在想要一部能自动做出完美钮扣,也能调节速度,附赠多功能使用操作卡、内藏新型微电脑的自动缝纫机,但是其实我现在更想要的是……” “是……”她等待他将话说完。 想要新的缝纫机? 呃……不知道会不会很贵?大概可以办个分期付款什么的吧? 好吧,等他生日时买来当礼物送他好了。 李绽巧已经认命地接受男友喜好的事物不同于其他男人的事实。 “我现在最想要这个……”他倾身向前靠去,得到了情人之间才有的甜蜜香吻。 ※※※ 落地窗前的那些植物在光和影的衬托下浮出淡淡轮廓,在微风中轻摆摇曳。 丝丝细雨停歇了,所有景物在饱含湿气的空气中,显得分外洁净闪亮。 “当我走在路上,看到路边骑楼下的公用电话时我就会想,等走到那边,我一定要给你打通电话、听听你的声音……”程遇将李绽巧环在臂弯里,窝进同一张沙发椅上。 “真的吗?”李绽巧的声调里充斥着喜悦。 “嗯,真的。”他点点头,表示诚恳。 但她随即质疑道:“那我怎么没有常常接到你的电话呢?” “因为当我拿起话筒时,想见你的冲动就会超越了只听见你的声音,于是我的脚就会不由自主的往你住处走去。”他缓缓地诉说衷曲。 她不得不承认,“嗯,你最近真的比较常主动到我住的地方来找我了。” “我们在一起时的感觉很好,可以天南地北的聊、一同做许多事,或者什么也不做。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得到过。”他的语气加重了空气中祥和的气氛。 “我也是!”她微笑着同意。 偏头在她的发际落下数个轻吻之后,他才低声地说:“你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李绽巧感到又羞又甜蜜。 “所以……”他故意欲言又止,提高她的注意力。 “所以?”她的确很是专注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程遇以正经的态度、郑重的语气说:“你别再胡思乱想,说我不喜欢你。” 爱娇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她嗔着语调回答:“好啦!” 她在心里偷偷地想:原来他也是会发牢骚的哩,嘻…… “程叔叔,我跟你说喔!”小米说话的语调充满神秘的气息。 对于小米喜欢夸大语气、故作神秘的模样,程遇早已习惯且不以为意,“小米,你要跟程叔叔说什么事?” 小米先舌忝一口手里那支程遇买给他的情人果冰棒,让酸酸甜甜的味道充满口腔,然后才说:“李阿姨是不是和程叔叔切八段了呀?” “小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程遇笑着低头看看人小表大的他。 小米鼻翼微张,一脸掌握重大秘闻的兴奋,喋喋不休地说:“因为星期天妈妈带我去百货公司买新球鞋的时候,我看到李阿姨和一个很帅的叔叔一起买东西,他们两个人靠在一起说话的样子好开心喔!所以我就猜啊,会不会是李阿姨有了新的男朋友,不要程叔叔了。” “你猜错了。”很开心?程遇胸口一悸。“或许李阿姨只是遇上老朋友。”他表面上声色未变,心里却闪过一丝异样情绪。 “可是他们还把手勾在一起耶,就像这样。”小米踮起脚尖,把空着的一只手勾进程遇的手臂。 “喔?” 淡淡的语气、淡淡的表情,程遇没有显露出与平日不同的情绪波动。 “李阿姨笑的时候,还把头靠在那个帅叔叔的肩膀上喔!”因为高度上的差异,小米只能把头偏靠在程遇的手臂上。“后来那个帅叔叔就抱住李阿姨的肩膀……” 唱作俱佳的天分不是人人都有,但小米很显然是个得天独厚的小孩。 小米继续欲罢不能地说:“然后他们买了好多大包小包的东西。” 没能看到程遇大受刺激的反应,小米很是失望,但他仍继续以夸张的表情说道:“本来我想和李阿姨打招呼的,可是她好像没看到我,就和那个帅叔叔去买男生穿的裤裤,一下子我就看不见他们了……” 程遇沉默了数秒,才开口对小米说:“你的冰棒就要融掉了,快吃了吧!” 他不想再继续听小米描述他在百货公司里所目击的实况。 ※※※ 三房两厅的公寓,李绽巧一个单身女子居住是大了些,她原本是想委托租屋仲介公司替她找几个女孩子一起住,但一直没付诸行动,以至于截至目前仍是一个人独居。 还没有与程遇陷入热恋之前,即使是白天,她也从未让任何一位男性进入自己的家。 以前的她内心一直有着蛰居于自己世界的另一面,认为住处是很私人的一个空间,她不想让其他人的味道给污染了。 直至程遇第一次按下她住处门铃时,她几乎是直觉反应地请他进门,极其自然地让他分享她所拥有的空间。 必于李绽巧对居住空间的“洁癖”,程遇是后来自她口中得知的,了解自己在她心目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暗地里不免感到欣喜万分。 所以随着时间过去、随着情感的自然发展,李绽巧的屋内开始有了程遇的物件…… 属于他的衣柜、抽屉、专用的水杯、盥洗的毛巾及牙刷…… 可是今天当他带着应她要求车缝的枕、被套到她住处时,他竟闻到了一股男性古龙水的气味。 “绽巧,你今天有客人吗?”程遇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掩不住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不该那么没器量,但小米的话毕竟已影响到他。 “客人?没有呀,怎么了吗?”李绽巧喜孜孜的看着手上的枕、被套,那是她所喜爱的湖绿色系。 “不,没什么……”她的态度和平常一般自然,这让程遇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只做一个枕头套呢?”她抖抖手上的布料,在一阵搜寻之后,发现只有一个枕头套。 程遇没有料到李绽巧会有此一问,愣了两秒钟才记起要反问她:“一个不够吗?” “呆子!”李绽巧横瞪了他一眼。 “呃?”程遇又愣了愣。 “你是真呆还是一定要我说出来啦?”她几乎忍不住要跳脚,也几乎忍不住想捶他一拳。 “唔……”他一头雾水模不着头绪。 “只有一个,难道你睡觉的时候都不睡枕头的吗?”李绽巧气程遇怎么突然变笨了?语气既娇且嗔。 她娇瞪着程遇,脸却愈来愈红。 程遇笑了,也懂了。 ※※※ “开幕半价特惠餐是义大利面啊!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呢,找程遇一起来吃吃看。” 背对着车道站在一间新开幕的家庭式餐馆门口,李绽巧聚精会神地看着小黑板上的菜式,再看看玻璃柜里的套餐样品。 “绽巧?” 忽然听见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李绽巧直觉地转身。 “德立?是你,真巧。”她认出对方。 “是呀,真巧。”章德立微笑。 “近……近来好吗?”李绽巧有点支吾。 章德立摊开双掌,一派潇洒,“老样子,你呢?” “我……我也是。”遇见以前交往过的对象,李绽巧很难不感觉尴尬。 “吃饭?”章德立看着她方才注目的焦点──餐馆门口的菜单小黑板。 “呃……”是用餐时间没错,她也还未进食,但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进入餐馆用餐,其实她仅是想到对街的便利商店买个三明治,随便解决掉这一餐。 “进去吧,我请客。”章德立迈开步伐走向餐馆大门。 李绽巧连忙挥动双手,“啊?不……不用了。” “别跟我客气了,走吧。”章德立托着她的手肘推开餐馆大门。 李绽巧发现她的反应实在不够敏捷,以至于来不及拒绝前某任男友…… 章德立是个不错的人,李绽巧明白,所以当她进入餐馆后,也觉得一起吃个饭满不错的。 家庭式气氛的小餐馆,没有带位的服务生,所以他们自己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记得你喜欢义大利面,就点他们的义大利面套餐吧!”章德立转头对点餐的服务生示意要两客套餐。 李绽巧突然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决定和章德立分手的原因── 她不喜欢他的自作主张。 虽然她是真的喜欢义大利面没错,可是她希望是在自主的选择下点餐。这样微不足道的举动她就已经觉得被冒犯,更何况是其他的事情呢? “绽巧,你最近变得更漂亮了,是遇上什么开心的事情吗?”章德立掏出西装上衣里的烟盒,随手就燃起一根香烟。 “德立,我不喜欢烟味,是不是可以请你──”也不先询问一下女士是否同意他吸烟,嗟!真是的……李绽巧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希望章德立会识相的将香烟熄灭。 “我一时忘了你不喜欢烟味,别担心,我不会将烟往你的方向喷。”章德立笑着偏头将口里的烟雾吐出。 李绽巧直想捶他一拳,但隐忍住了。 “还没说说你遇上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他又吸了一口烟。 “没什么特别的。”李绽巧有些胃口尽失,她一点一滴地拾回了对章德立缺点的记忆。 丙然,逝去的恋情还是回忆比较美好── 只要别再度偶遇。 “我来猜猜,该不会是又谈恋爱了吧?”章德立其实对李绽巧很有好感,只是一直没能搞清楚当初他们分手的原因。 李绽巧看出他想从她这里得到答案,虽然女人总是会有一点点虚荣,有男性对自己表现出仰慕,还是禁不住有点兴奋,只是她仍是要让他失望了。 “是呀,我又恋爱了。”她特意笑得甜蜜。 微笑在一瞬间显得有些僵硬,章德立力持风度,“看来是个不错的对象,不过能得到你的青睐,那位男士的运气真是不错!” “应该说是我的运气不错,他真的很好。”眯着眼,李绽巧好似瞧见了程遇的笑脸,满心温暖。 章德立犹努力地说服着,“绽巧,不考虑再给其他男士机会?比如说……我呢?” 李绽巧早已经猜测到他会说的话,垂下眼睑,讷讷地轻声拒绝,“德立……抱歉……” 服务生托着餐盘送上餐点,暂时中断两个人的话题。 “绽巧──”章德立还想再说些可能挽救颓势的话。 李绽巧抬起头直视他,笑得一脸灿烂,也暗示着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德立,我们用餐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好想念昨天才见过面的程遇。 ※※※ 李绽巧纳闷着自己今天走的是什么运? 当她和章德立用完餐、走出餐馆,并互道再会分手后,她竟发现迎面走来的路人很是眼熟。 在一阵左思右想之后,才恍然大悟那人是前任男友赵景康。 “绽巧?”赵景康一脸惊讶,在李绽巧尚在思索时,便先出声唤她。 “嗨!” 李绽巧是想起赵景康是谁了,却一时之间忘了他的名字,所以只能说声“嗨!”来打招呼。 她不禁讶异自己竟是个这般无情无义的女人,也不过短短的时日,便忘记和自己共度过一段时间的前任男友名字。 是那段回忆太过浅淡,以至于来不及记忆便已忘却了吗?李绽巧偏头思索着。 “近来好吗?”她觉得自己真是了无新意,只会以问别人“近来好吗?”来当开场白,可是看着赵景康一脸期盼她开口说些什么的表情,她便习惯性的不想令场面太过难堪。 “我不好!”赵景康回答得很直接。 “呃?”李绽巧不晓得怎么接话,想尽速逃离现场的念头突然涌起。 赵景康见她仅是张着眼看着他,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意思,只好模模鼻子主动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好?” “啊?喔!你为什么不好?”这人怎么还是那么啰嗦?虽然忘了他的姓名,但李绽巧却仍记得他的缺点。 “我因为没有你在身边,所以做什么事都不对劲……”赵景康一脸含情脉脉,挤眉弄眼的开始放电。 “不……不会吧!”李绽巧瞪大眼,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赵景康朝她走近一步,“我和你分开以后,我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有多么难过……绽巧,我们好一阵子不见了,我觉得你愈来愈漂亮了。” 我、我、我!什么都是以“我”这个字为优先,这家伙真是霹雳无敌超级自恋自私的混蛋一个! 李绽巧确确实实地想起赵景康最令她受不了的地方了。 “我们分手之前,你不是就已经有新的交往对象了吗?”李绽巧再度后退一步。 赵景康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顿也不顿地回答:“你一定是误会了,虽然我们因为某个不明因素暂时分开,但是我的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不要脸!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李绽巧硬生生地遏止住反胃的,她可不想浪费了刚刚才吃下肚里美味的义大利面。 她再次确定,逝去的恋情果然是回忆比较美好! 而且她也深深地确定,她当初会以为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好对象,实在是件荒天下之大谬的事。 唉! 暗暗叹了口气,李绽巧狠狠地思念着程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啊!谢谢你的厚爱,我现在得去赴“现任”男友的约,没事的话,我们就不用再联络了。” 连“再会”两字也没说,李绽巧又向后退了一大步,接着,便转身快步离开。 她的背影,像极了落荒而逃的难民…… 第八章 “砰!” 学校柔道技击练习场内杀气腾腾,人体撞击在软垫上的声音,以及闷哼哀叫声不绝于耳。 道场外围的休息区,细微的议论声此起彼落。 “程顾问今天是吃了炸药了?下手这么重……”柔道社社员a揉着发疼的右手臂抱怨道。 社员b一想到自己也得下场和程遇交手,不禁抹抹额头冒出的冷汗。“他一阵子没来道场了,没想到一来就发这样大的狠劲。” 昂责记录社员体能状况的社员c边翻阅着纪录簿边说:“校际比赛的日子快到了,程顾问愿意下场指导是很好,但再这样下去,恐怕没有学生可以毫发无伤的出赛了。” “偏偏那几个新招收的学生仗着自己有几分实力,硬是要和程顾问切磋,这下子想向程顾问下马威的人,反倒全被修理得凄凄惨惨。”社员a瞄瞄练习场内的激烈练习。 “以前他下场指导学生,再怎么样也不会出现凶狠的表情,今天看起来实在是乱吓人的。”社员b继续为自己待会儿的遭遇担忧着,他实在是很害怕自己无法全身而退。 社员c抬高下巴,以下巴指向练习场的另一处角落。“你们看看那些挤在墙边的女学生,从前老是叽叽喳喳不知羞的要求他指导技巧,今天倒是个个吓得躲得远远的。” “啊!虽然他出手真的是狠了点,但这记过肩摔还真是俐落!”社员a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 “别看程顾问平时挺和气的,听说他拜师练柔道是因为他父母要他藉由武道精神来修身养性的哩!”社员b衷心希望程遇修身养性的训练已经成功,尤其是在他上场和他对打的时候。 “程顾问小时候的脾气不好吗?看起来不像……”社员c翻开体能纪录簿,又记下一个受伤学员的姓名。 “脾气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听说力气大破坏力不小,所以才拜名师来训练他的自制能力。”社员a抓抓头,开始觉得程遇让他头皮发麻。 “喔,这样说来,可千万别惹毛了平日是个好好先生的人,免得火山一爆发没法收拾。”社员b认命似的走到一旁去伸展筋骨,预备下场练习了。 “没错、没错!”社员c不住地点头。 ※※※ 莲蓬头的热水倾泄在程遇的周身,激烈活动过后,仍是消减不去他心底的晦暗。 道听途说是一回事,自己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个男人是谁? 绽巧为什么会和他手挽着手一起走进饭店? 程遇自问着,觉得思绪愈来愈混乱了。 他知道自己该去向她求证,却又害怕得到他不想要的答案。 他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胆小? 拧紧水龙头,他抹去脸上的水珠,心底躁愤不平,脑海一片混乱。 傍晚开始下的雨在入夜之后总算停了,和美里社区的街道经过洗涤后,看起来比平常更干净。 程遇阳台上种植的番茄像小绿拳头般地缠在藤子上,果实发育很好,表皮光滑,代表了程遇平日照顾得极为得当。 只是程遇此刻却躁郁得想将番茄整株拔起,捏烂、摔烂、踩烂──虽然他明白番茄只是他出气的无辜牺牲品…… “你为什么皱眉头?” 李绽巧和程遇一同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她半卷缩在他身上,发觉他一整个晚上都锁着眉心。 “有吗?”程遇心不在焉地应声。 “有呀,难道这种无厘头的爆笑短剧让你看得很痛苦?”她伸出手指试着将他的眉心皱折压平。 程遇转头望着李绽巧,她樱红的嘴唇、灵动的双眼,竟勾得他胸口一阵闷痛。 “还是你身体不舒服?”她模模他的额探测温度。 是心里不舒服!程遇在心里嘀咕着。 “没发烧呀,你怎么了嘛?”李绽巧不习惯他绷着脸。 “绽巧……”他从不知道开口说话竟会如此耗费气力。 “嗯?”她在他的臂弯里仰着头。 程遇心头一悸,她睁大眼睛的样子为什么这么可爱?真教人受不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有了别人? 他心里酸酸的,很不舒服,想故意说些反话来刺激她,而且还有种想赌气报复她的冲动。 “什么呀?说话吞吞吐吐的,一次说完嘛!”李绽巧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举起自己的手臂,嗅嗅自己手腕内侧,“是不是你不喜欢我新沐浴乳的味道?很臭吗?” 程遇摇摇头,她就算是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也只会让他认为她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属于小孩子的乳臭味── 一点也不讨人厌,何况她又不是真的闻起来很臭。 深陷爱河的人们不仅是盲目的,就连嗅觉恐怕也会出问题。 她带点俏皮的接着说:“美环送我一组天然盐的沐浴礼盒,我今天用了天然盐洗发乳、天然盐洗面皂、天然盐沐浴乳,甚至还用天然盐牙膏刷牙,哈哈!我觉得我好像是一块碱猪肉喔!” 程遇终于忍不住冲动的用双手抓住她的肩头,以比平常略大的音量说道:“你……你为什么这样可爱?可恶!” 害我什么决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末句话他实在是真的说不出。 李绽巧愣了愣,继而意会过来地扬高下巴,表情既娇憨又高傲,“哼哼!怎么样?犯法了吗?你咬我呀!” 情人间情趣盎然的斗嘴,往往比任何一种蜜糖都甜。 程遇心一横,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好,就咬你!” “哇!嘻嘻……救命啊──嘻嘻……” “你别跑!” “嘻嘻……不要呀!虐待狂!谁来救救受虐妇女喔!嘻嘻……家庭性侵害!嘻嘻……救命喔──” 啊?受虐妇女?家庭性侵害? 唉……这女人! 程遇好气又好笑,他实在是拿李绽巧没辙。 嬉嬉闹闹、甜甜蜜蜜的一整个晚上过去,程遇想问的、该问的话依旧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程遇,好累喔,都是你啦!那么拚命,吓死人了……嘻!”李绽巧激情后的潮红未褪。“我今天不回家、就在你这里睡了,明天有会要开,要早点叫醒我喔,啊呼──”李绽巧挤在程遇的臂弯中,打了个深深长长的呵欠,“晚安。” 他偏头在她额上烙下一个吻,“嗯,晚安。” 另一只空着的手烦躁地抓抓头,胃部一阵绞痛,程遇不禁怀疑,他会先秃头还是先胃穿孔? ※※※ 柔道社的社员d纳闷地说:“程顾问最近天天来道场指导学生呢!” “是呀,天天来……社员们个个大喊吃不消。”社员e也正是那大感吃不消的其中一员。 “虽然社员们是没受什么大伤,但小扭伤、小挫伤的也不少,教练啦、经理啦、保健中心的校护啦,这些天老是忙得不可开交。”女朋友刚好是柔道社经理的社员f心疼地说。 社员d发现了些什么似的悄声问道:“最近我们大家的技巧有进步倒是真的,只是……你们有没有发觉,程顾问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凶猛?” “他到底是怎么了啊?”社员e模模下巴伤着脑筋,早点找出答案让程遇恢复正常,才能拯救全体社员。 “被倒会了?买期货亏了?还是股票被套牢了?”想起全球经济不景气,社员f很难不做如此联想。 社员d一副过来人的嘴脸,笃定地说:“哎呀!这还用得着猜吗?一看就知道是失恋了啦!” “不会吧?上次还有同学说看到他和女朋友手牵手的逛街哩!”社员e推翻社员d的推论。 社员f纳闷着,“咦?那……那他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 “我猜是……绿云罩顶!”社员d还是坚持自己猜测的方向,他觉得程遇失常百分百就是因为情感问题。 “嗟!你少胡说八道啦!”社员f捶了社员d的胸口一拳,压根就不信他的话。 “我只是推测呀……”社员d无辜地抚着胸口。 ※※※ 李绽巧坐在梳妆台前,一直未停止化妆的动作。程遇背对她,弯着手肘撑住头,动也不动。 听着化妆水瓶、乳液容器、梳子等发出轻微的声音,他便清楚知道她的化妆已经进行到何种步骤。 每一个步骤都带有不同的声音和气味。 程遇边深吸这些香气,边轻声叹息。 他不得不开口提醒她,“外面已经暗了吧?时间──” 李绽巧没有回答,仍继续忙碌着。 “绽巧,你就算不化妆也很漂亮,所以──”程遇继续温言劝说着。 她终于站起身,一股暖和的空气在他头顶飘动,他抬起头望着精心装扮过后的女友。 “你觉得我把刘海梳上去好看,还是放下来好看?”她的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商讨国家大事。 “都很好看。”程遇回答得很顺口也很迅速。 李绽巧不接受程遇的答案,跺脚追问:“讨厌,你根本没看怎么知道?快点,二选一!” “不要选可不可以?”他愁眉苦脸,最怕回答这类问题。 “不行!”她的表情凶狠极了。 程遇苦笑,“放下来。” “可是我觉得梳上去比较衬我的洋装啊!”她低头抚抚裙上不存在的皱折,不甚同意他的意见。 “那就梳上去吧!”他力持认真表情的回答。 “好,就这么决定,你再等我五分钟,我们马上就可以出门了。”她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喜孜孜地又拿起梳子。 为什么她早已决定好的事,仍坚持要他表达意见呢?程遇已渐渐适应她这种个性似的笑了笑。 看看时间,他得再提醒她,“绽巧,我们再不出门,就得等着被我那票猪朋狗友骂惨了。” “好了!”她总算是放下梳子,旋上唇膏盖。“人家也是想漂漂亮亮的和你一起去赴约呀,我不要被你朋友们的女朋友或老婆比下去。我就是虚荣嘛!” 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里,程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其实我很反对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出门,尤其是要去和那群见到美人就当场流口水的猪吃饭。” 程遇边笑,边想起那梗在喉咙的问题,原本轻拍着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不知不觉改成捏握。 “绽巧……”他欲言又止。 “嗯?不是要出门了?”疑惑地抬头望向他的脸,她纳闷他为什么不往门口移动? “你……你……” 因为太过于重视她,以至于他一反本性地怯懦起来。 “你最近真的怪怪的耶!”李绽巧拉着程遇又坐回椅子上,她决心要把他不对劲的原因弄个明白。 “我没什么,我们还是先出门吧!”程遇又退缩了。 他想,柔道社里的学生明天可能又要遭殃。 “不!你老是心事重重的,我很担心。”她抚着他红肿的双手指节。“你以为我都没注意到吗?这些日子你的双手不再拿针线,也不编织东西了,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一双眼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底,“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开口对我说。” 程遇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一直在等你主动开口对我说。” “啊?等我说?等我说什么?”李绽巧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两个星期前是不是……”他再度深吸一口气,凝聚勇气,“和一个男人手挽手走进s区的一间饭店?” “两个星期前?啊!那天被你看到了呀!”李绽巧搜寻记忆之后,显现出略微讶异的神情。 她的表现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会见到她失措、心虚,或是老羞成怒,但除了睁大眼的吃惊模样,竟完全没有他预设的态度。 “看到我怎么不出声叫我呢?”她偏着头疑惑不已。 s区的饭店、酒店、宾馆、汽车旅馆处处林立,他在那个区域见到她和别的男人手挽手步入其一,霎时脑海一片空白,根本没能有任何反应。 程遇生气了!“叫你?你和一个男人手挽手走进饭店,还要我叫住你?” 他隐忍许久的情绪犹如火山爆发般冲上头顶,突升的血压让他的颈项一片赤红,他觉得太阳穴里的血液“咻咻”地喧嚷着。 李绽巧望着他忿忿不平的样子呆了数秒,接着──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开始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几乎是同时间,眼泪也窜出眼眶。 “李绽巧!”程遇低吼。 “有!”她举起右手,左右眼里各有一摊笑泪。 他的教养不容许他对女性吼出粗话,只得气得猛力转过身去。 此时此刻,他无法让自己面对她的笑脸。 “你也真能忍耶,都两个礼拜前的事了……”她以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还以为她该向他解释的,是自己和前两任男友在街头偶遇的事情,但没想到他在意的反而是她不需要解释的事…… 握紧拳头,他知道自己忍不了多久了,或许三秒,不,是一秒钟之后便会冲出门。 “喂喂喂!懊生气的人是我才对,你看看你,还气得发抖?”她火上浇油地撂下挑战性十足的气话。 他受不了了,迅速站起身就往门口的方向走。 “我话先说在前头喔,你现在就这么跑出去──会后悔的,因为我会真的生气,然后我们就算是吵架了哟,到时你要我原谅你,不是件容易的事喔!”李绽巧赌气地威胁着。 “砰!” 回答她的,是一记猛烈的甩门声。 ※※※ 李绽巧月兑下洋装,坐回梳妆台前拿起一瓶卸妆油,叹了口气,“唉!真是可惜了,难得我今天的妆美得连我自己都很满意呢!” “咕噜!本噜!” 她的小肮传来一阵没进食到大餐的哀号。 “咦?我正在生气,怎么肚子还记得饿?”卸妆油抹花了她的脸,让她瞧不真切自己镜里的表情。“这个笨蛋,那种鸟气都可以忍两个礼拜,现在竟然连给我两分钟把话说完也不肯。” 她抽出面纸抹去脸上的彩妆。 “不信任我、误会我、乱吃醋、生我的气……这帐可以慢慢算,但让我美美的妆失去机会见人,还让我肚子饿得咕噜乱叫,孰可忍孰不可忍,非好好整他一顿不可!”她再次倾倒卸妆油在掌心。 “咕噜!本噜!” “啊,好饿!到巷口去吃碗面好了。” 轻轻推着脸,她继续卸妆。 “不行!这时间一个人去吃面,又要让社区里的三姑六婆找到磕牙的话题了。”她气愤地又抽出几张面纸。“还是洗把脸吃泡面比较妥当吧?臭程遇,害我躲在家里吃泡面,这帐再记一笔!” ※※※ 程遇真的后悔了,就在他用力甩上李绽巧住处大门时。 他气到极点,反倒是冷静得极快。 仔细想想,她那种表现一点也不像曾经背叛过他的样子,或许……他是真的误会她了,或许……他该先忍住气,听听她的解释…… 但很糟糕的是,在那样的气氛下,他根本没有力气去压平自己的愤慨,平和地面对她。 虽然平时的他是个坚强且勇于面对现实的人…… 当程遇垂头丧气的正要走进自己家门时,耳边听到一阵电话的呼唤声。 “铃──铃──铃──” 绽巧?是绽巧打来的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连鞋都来不及月兑就冲到话机旁举起话筒。 “绽巧!” 话筒里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才出声,“什么?抱歉,我打错了。” 程遇瞪着被挂断的话筒发愣,半晌才有气无力地把它放回话机上。 “铃──铃──铃──” “喂?”这次程遇比较谨慎了。 “程遇?你这混蛋还窝在家里?我们一伙人叫了一桌菜,全干瞪眼的等你带女朋友来曝光,你磨蹭个什么鬼?还不马上给我们滚过来?”话筒那端的人似乎被饥饿感虐待得失去了理性。 “喔,小马,原来是你……”不是李绽巧,程遇好生失望。 他二十几年前穿同一条的好友此时此刻正携家带眷、空着肚皮呆坐在餐厅里。 小马没好气的嚷着:“干嘛!女朋友跟人跑啦?要死不活的!” “小马!你这乌鸦嘴!”哪壶不开提哪壶,程遇火气瞬时冲上心头。 话筒那端的小马一阵男性友人间的惯性国骂。 程遇也毫不逊色。 小马顿时语塞,再度开口时口气明显平和许多,“好多年没听你来上一段国骂了,怎么?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没……不……或许……唉……应该不是……但也……”程遇脑袋乱烘烘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马解围似的替他接话,“好吧,我了了,和女朋友吵架了是吧?” 终究是二十年老友,彼此的脾性了解得一清二楚。 “应该算是。”程遇在电话这端苦笑着。 “嗟!混帐东西!八成是你这家伙欠揍。” 虽然嘴巴经常不干不净的带脏字,但小马却是个女性至上论奉行者──全赖马太太教导有方。 程遇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或许。” “去去去!去赔罪,嘴巴甜一点,哄一哄、抱一抱,然后二话不说搂起来一阵乱亲乱吻,包你阖家平安啦!”小马传授着必胜秘岌。 情绪再低落,程遇仍是扯动嘴角笑了,“代我向大伙说声抱歉,改天赔罪。” “了啦!”小马不需要他的多作解释。 “小马──” “啥事?” “谢了。” “去!” ※※※ 李绽巧真的生气了,就在她发现家里连半包泡面都没有的时候。 如果一开始就对丰富的晚餐没有期待,她或许还不会那么气愤,但她偏偏为了今晚和程遇友人的聚餐,下了许多功夫,也下了许多置装成本。 好吧,化妆品是消耗品不算浪费,新添购的洋装也还有其他机会可穿,但她一个人在家里饿得发昏的痛苦,就构得成她将程遇捶到淤血的行凶动机了。 不想也不愿意出门觅食,因为她想给程遇登门道歉的机会。 她其实不怎么怪他会乱吃醋,毕竟他目睹的画面实在太容易令人误解了。 何况会吃醋代表他在意,而且他也已尽力维持风度,没在第一时间内拿刀去杀了他所认为的“奸夫婬妇”! 只是他那种闷葫芦性格,也真是够让她哭笑不得的了。立场交换的话,她或许会二话不说就先将人剁成肉酱。 令她愈来愈生气的是,他怎么这么久还不来说对不起啊? 第九章 结果是── 程遇不安地闷在家里等李绽巧的电话;李绽巧气极败坏地窝在家里等程遇上门道歉。 他担心她正在气头上,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听,所以还是等她气消了,再找机会谈和。 她认为他应该先来主动示好,然后她再将事情的缘由告诉他,让他知道他不信任她,是多么愚蠢的表现。 “绒毛布的剪裁方法,是使用剪刀尖约一公分处,一刀一刀慢慢地剪,绝不能一剪刀、一剪刀的剪,否则毛絮会满天飞……我们这次制作的布偶抱枕,所使用的是a级填充棉,要填塞前,请先将其以一小撮、一小撮抽开来,直到约满一手掌的量再塞入布偶中,并由小地方先充填好,再充填大面积的部分,这样才能得到最好的填充效果,才会蓬松、有形、有弹性又持久。” 程遇边示范制作,边仔细地对学员们讲解制作过程。 “程老师,你这里缝错了喔!”一个学员发现程遇的作品不太对劲,举手发言指出错误。 “啊?错了?”程遇低头仔细检视自己正在缝制的布料。 “对呀,这个地方不是应该只缝七针就可以的吗?还有这两边的布料大小也不太一样耶!”另一位学员也提出另一问题所在。 “抱歉、抱歉……”程遇连忙拆掉多余的缝线,修改错误。 一旁的学员忍不住窃窃私语── “程老师这几天怪怪的哩!”三姑说。 “不知道在想什么,老是失神、出错。”六婆搭腔。 “我看啊,可能是和住花园大楼七楼的李小姐吵架了吧!”a太太揣测道。 “花园大楼七楼的李小姐?程老师人看起来那么斯文,没事和那个李小姐吵架做啥?”b太太疑问。 “对喔,b太太,你前阵子出国没来上课,所以不知道程老师交女朋友了。”四婶解答。 “才多久就吵架?我看哪,很快就要散了啦!”孀居的七姨口吻有点酸溜溜。 “我看不一定,这小两口瞧起来挺登对的,散了多可惜。”c太太提出不同的意见。 “是呀,年轻人嘛,哪有不拌拌嘴斗斗气的,过两天就没事啦!”d太太说道。 “咦?你们看!那个e小姐又把身子往程老师身上贴去了!”三姑轻嚷。 “哎哟!这e小姐对程老师有意思也不是三天两天的事了,只是她那样做也太明显啦,真是丢人!”f太太早就看穿着暴露的e小姐不顺眼。 “g小妹,你也别嘟嘴了,要追程老师的话,你年纪真的是太小啦,周末的辅导课不去学校没关系吗?”六婆安慰似地拍拍一直盯着程遇看的g小妹的肩。 “六婆,我哪有嘟嘴?学校今天没排辅导课啦!”g小妹不服气的回答,但又无可奈何的低下头。 “喂喂喂!你们看、你们看!”a太太往教室窗外走廊指着。 “那人是谁啊?”b太太眼睛一亮地问。 “社区游泳班新来的男教练呀!”d太太回答。 “体格不错哟,长得挺俊的!”七姨不自主的露出微笑,一脸见猎心喜。 “嘿嘿,我和c太太已经报名游泳班了。”a太太喜孜孜。 “你们小声一点啦,程老师朝这边看来了。”f太太低声提醒着。 众太太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往程遇的方向投去── “安啦!他哪是往这边看?他是在发呆。” “唉!那李小姐也真是的,没事和程老师吵什么嘛!” “看程老师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真教人心疼……” “哟!心疼就去安慰、安慰他呀!” “嗟!少三八了啦!” ※※※ “绽巧,这份文件的数据不符!”贺莹莹惊声尖叫。 “绽巧,第八、第九页呢?资料怎么少了两页?”施美环翻阅着一叠资料,看看能不能将缺少的页数在前后页里找到。 “绽巧,你拿错磁片给我了!真糟糕,厂商一定等我等得不耐烦了……”施美环的丈夫──也是李绽巧的老板,从门外十万火急的冲进办公室,一阵手忙脚乱地找到正确磁片后,又急急忙忙地冲出办公室。 “绽巧,数量!你数量忘了填上去!”贺莹莹在按下影印机的复印键前,机警地先查看了手上的单据,果不其然,李绽巧没填上正确的数字。 “绽巧,你怎么把厂商的估价单传真到兰兰才艺班的办公室去啦?还好兰兰的老师打电话来通知我们。”施美环忙碌得连头发乱了都没空梳理。 “绽巧,不对、不对!不是这份卷宗。”贺莹莹正想接手整理李绽巧做得一团乱的文件,却发现李绽巧连文件都递错了。 “绽巧,你……” 精神恍恍憾憾,李绽巧做什么都不对,也将办公室里的施美环和贺莹莹搞得人仰马翻。 迟到、犯错、漏打资料、传真空白纸……等等事迹,虽然不是刻意安排,但发生的频率却高得惊人。 “绽巧,够了!停停停!你别再做任何事情了!”贺莹莹忍不住地尖叫,她再也受不了持续增加的善后工作。 “莹莹……对不起……”李绽巧只能一边收拾残局,一边不停地道歉。 “工厂那边骂人的电话一直来,绽巧,你……你……你!”贺莹莹气得吹胡子瞪眼。 “对不起……对不起……”李绽巧垂下头,一副小媳妇任人责骂的模样。 施美环左右手各握着一支话筒、肩颈之间还夹着一具行动电话,她好不容易抽了空对李绽巧叫道:“绽巧!” “啊,美环,什么事?”李绽巧知道自己又要挨骂了。 “你休假,今天,现在。”施美环虽然语气不恶,但她皱着眉心。 “美环……我做完这些就……”李绽巧觉得自己应该将手边的善后工作全处理完才能离开岗位。 “不,现在!” 施美环的情绪还算平稳,但她坚持对事不对人的原则──今天不能再让李绽巧把工作全搞砸。 况且善后工作比原先的工作进行起来还更麻烦! “喔……好吧……对不起……”李绽巧既内疚又丧气的收拾着桌面,拎起自己的皮包。 “绽巧。”施美环又抽空唤住了走向门口的她。 “嗯,什么事?”她茫然地望着施美环。 “给你一天的时间,去把和程遇的斗气事件摆平,否则我就要掐死你!”这是身为李绽巧好友所能想出唯一的解决办法。 “喔……”李绽巧没有把握能做到。 “现在,回家去!”施美环以老板娘的口吻命令道。 ※※※ 从街角的公用电话亭就能见到繁华的都市夜景,霓虹灯在空中闪烁,柏油路上满是人群,在五彩缤纷的光影中,只有李绽巧是孤独的。 离开公司之后,她并没有听施美环的话回家去,而是到各大百货公司、舶来品商店进行她心灵的重建活动──不计后果的疯狂购物。 事与愿违,这回她没能成功地转变心情,因为她完全失去了购物的意愿,这对她来说,是极为罕见的现象。 在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专柜之间,她闲逛了一整个下午,却没掏过半次钱包或信用卡,只是茫然无头绪地走着,进出一间又一间的商店、穿越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她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 本来她相信自己是被他宠爱着、珍视着的,所以她也一直都当他是基于尊重她,才会随她爱怎样就怎样,让她一切都随心所欲。 可是几天的时间过去了,他别说是主动到她家找她了,竟然连一通电话也没有,这让她觉得他是因为毫不在乎她,所以才会不管她。 她想来就一阵心酸。 走着走着,她竟走回了自己所居住的和美里社区──也是程遇所居住的地方。 她抬头望望程遇所在的那栋楼,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大楼入口走进,在接近楼梯口时又往门口走出。 走进、走出,又走进、走出…… “李小姐。”入口处的大楼管理员终于看不过去的唤住了李绽巧。 “姚伯,什么事?”李绽巧回过神,看清楚叫住她的人是谁。 “程先生出去了,不在家。”姚伯好心地告知。 不过他似乎也知道程遇和李绽巧正处于不愉快的状态,因为他慈善憨厚的脸上充满怜悯── 也好像全和美里社区的住户都知道了一般。 “啊?喔……谢谢……”李绽巧有点难为情,垂着头加快脚步走出大楼门口。 ※※※ 她若说没有又惊又喜,是骗人的── 当李绽巧步出电梯走向自家门口时,赫然发现程遇就坐在她家门口的地上。 按捺住雀跃的心情、稳住表情,她故意忽略门口、脚边的人,拿出钥匙开门。 程遇没有说话地站了起来,看着她沉默地走进门。 他没有跟上前,只是看着…… 李绽巧的手握住门把,经过了仿佛有几十个小时那么久的十秒钟之后,她才声音低低的开口,“你不进来吗?” 程遇没有回答,却移动了脚步跨过门槛。 ※※※ 李绽巧占据了一张离程遇最远的椅子。 “你有钥匙,为什么不自己开门进来?”李绽巧率先问道。 “我……以为你还在生气。”他讷讷地说。 她点点头,脸上却看不出特别的情绪,“嗯,我是在生气。” “对不起……”虽然有些莫可奈何,但他还是先道歉了。 “为什么?”眯着眼,她追着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呃……”他努力地想着为什么,“因为我不该冲动的离开,应该先听你把话说完。” “我生气的不是这个。”不提这个话题她还真忘了生气,但一旦提起了,却又不由自主的一肚子火。 她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马上就一脸气呼呼?他愕然。 “我气你为什么那么多天不来找我,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李绽巧说出令她真正火大的重点。 程遇解释着连日来未曾主动联络的原因,“刚刚说过了,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想等你气消了──” “错了,我不是那种会自己消气的人,我是会愈等愈生气的那种人。你错过我们和好的第一时间了!”她愈说愈气,一双眼睛瞪得就要喷出火来。 她认为,他若是在乎她,就应该会忍不住想要来找她才对,但是哪知道她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人……也就愈等火气愈大。 他发现,他永远也没办法了解她心里的真正想法,他也发现,和一个正在气头上的女人实在是极难沟通。 “又不说话?”她现在好气自己天生是个急性子,她实在讨厌极了不说话的吵架。 “你在生气。”没有故意显得委屈,也没有低声下气,他仅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你!”她原本瞪大的眼瞪得更大更圆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直视着她。 李绽巧突然张口想说些什么,但随即又紧闭住,因为她发觉只有自己一个人像爆竹般辟哩啪啦说个不停,实在很没趣── 吵架也得有合适的对手的! 她咬咬唇,再瞪了他一眼,终于嘟嚷了一句,“笨蛋!” 他以为她仍旧在气头上,所以继续耐心等待她自己降低温度。 “你……你……你不会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我吗?”她有时候真是气极了他某方面的呆头呆脑。 “啊?” 她好像生气又好像没那么生气了?程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你到底要不要和好?”她开始耍赖。 “要!”这个回答他根本就不会迟疑也没有迟疑。 “那你还不说点好听的?”李绽巧嘟起嘴,她觉得自己的暗示简直就已经是“明示”了。 “好听的?什么好听的?我不会……”他再笨也知道她不再那么生气了,只是她的要求他真的是不懂得怎么去做。 李绽巧恶狠狠的瞪着他,气他真是一头大呆驴。不说两句好听的她怎么给他机会和好呢? 程遇思索了片刻之后,突然自椅子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让李绽巧以为他又火大想要离开,心里一阵紧张,但她又处在尴尬阶段,拉不下脸去放软态度。 出乎她意料之外,他大步走向她,伸直手臂将她自椅子上拉起,搂抱住她。 “啊?” 久违了的体温令李绽巧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不要生气了,好吗?”程遇将脸埋在她发泽芬芳的颈项。 “好……”大刺猬顿时成了小绵羊。 ※※※ 程遇用身体把李绽巧包裹着,十只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背部,她的背很痛,他的脸很烫。 她让他抱着,他愿意抱她多久,她就愿意让他抱多久。 “我想你。”他抱得更紧。 “我也是。”她也很紧地回抱他。 他觉得原本沉重的身体和心灵,现在轻盈得像是飘浮在空中的棉絮;她觉得原本沉沦在海沟最深处的自己,现在就像白鸟座第十二号行星的女王一样快乐。 “你以后不要再乱吃醋了。”李绽巧娇声娇气的说,她知道自己有权利在他面前骄矜,因为这个权利是他给她的。 “嗯。”他听她这么说,便确确实实地明白真的误会她了,否则她不会有这么理直气壮的态度。 她终于开始解释,“那天你看到的那个男人,其实是我爸爸的弟弟,也就是我的亲叔叔。” “他……看来好年轻,二十出头?”程遇很难不讶异。 “是呀,比我还小三岁呢!”她在他的怀里点点头。 “呃?” “我爷爷、女乃女乃年纪很大、很大的时候才生下我叔叔……”李绽巧习惯性地解说着为什么她的叔叔年纪会比她小。从小到大,她已经不晓得在同学、朋友面前解释过多少次了。 “喔……”程遇直到现在才真正释怀。 “所以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是不是你乱吃醋?”李绽巧得理怎么会饶过程遇呢?她当然得再数落他几句才甘心。 “对不起。”程遇这回是真心诚意地道歉。 可是当初眼见他们亲热地手挽手走进饭店大门时,除了黑暗的情绪之外,程遇着实吓了一跳。他看那个男子和绽巧差不多岁数,甚至还要少上几岁。 他暗忖,李绽巧不是做不出那种“老牛吃女敕草”行为的人,他甚至有种她的确敢对少男下毒手的感觉。 不过,他不打算将这想法告诉她,省得又引起一场惊天动地的火气。 “因为连续假期的关系,我小叔叔刚好和朋友约在这附近,打算要一起出游,所以饭店是我替他订的。”她接续先前的话题,随口闲聊着。 程遇兴起一些联想,轻声问着:“那你也曾陪他到百货公司购物?” “啊?这你也知道?”她很惊讶他竟然无所不知。 “是小米告诉我的。”他出卖了给他小道消息的来源者。 李绽巧直感啼笑皆非,“那个小表,还真是个八卦宝宝!” “别怪他了,他只是个小孩子。”他及时寻回良心,替被他出卖了的小米求情。 “不会啦,我只是随口说说。啊,对了──”李绽巧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嗯?”程遇等着她将话说完。 “我好热,都流汗了,我们可不可以先别抱这么紧?” “呵呵……好。” ※※※ 翌日 “青天高高,白云飘飘,太阳当空在微笑,枝头小鸟吱吱在笑……” 李绽巧边唱歌边快乐地忙碌着。 她以惊人的速度敲击着键盘,看着自己的双手能极灵活又准确地飞舞,心头便涌起了无限的成就感。 “文件的数据ok、资料页数ok、磁片ok、数量ok、厂商的估价单ok、传真ok、归档的卷宗也ok!”她翻看着自己先前列好的工作清单,再一一将清单上的项目画除。 手边的工作三两下就处理得清洁溜溜,所以她便乘势将一些积压已久的杂务一口气地处理完。 “白浪滔滔我不怕,掌稳舵儿往前划……” 贺莹莹和施美环很高兴见到李绽巧又恢复平日的办事能力,但却又不得不暗自申吟着。 魔音穿脑神功,不是普通人能抵抗得了的。 贺莹莹和施美环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绽巧,你会不会口渴?要不要歇一歇喝杯水?” 第十章 程遇面带温和的微笑,在课堂上讲述拼布艺术的起源── “拼布起源于美国早期的农村社会,妇女们利用农忙空闲时间将家中的旧衣料、碎布等,重新剪剪贴贴缝制成新的用品,举凡小孩的玩具、布女圭女圭、百衲被……等等,只是旧衣料重新组合拼凑,没有图案的设计及色彩的搭配,即现在所称的环保拼布。” 接着,他开始导入当天的课程主题── “我们这次的主题就是不使用购买来的印花棉布,而是使用家中的旧衣料来制作。先由小零钱包、提包、背包开始,然后再裁制较大型、图案较繁复的拼布被套。缝制基本针法及接合凿烫指导、基本制配图配合,都是学习重点。” 教室一角,一群婆婆妈妈又开始嚼舌根── “程老师还是不发呆的时候比较帅。”三姑说。 “一看就知道是和李小姐和好了。”b太太接腔。 “年轻人嘛,拌拌嘴斗斗气,愈来愈甜蜜。”六婆笑笑地说。 “咦?怎么不见a太太、c太太和七姨来上拼布课?”d太太问道。 “她们啊,昨天上游泳课,全累瘫了不能动啦!”四婶回答。 “呵呵,真是不中用。”f太太奚落着。 “铃──铃──铃──” 李绽巧住处的电话铃声响起,她望了望座钟,心里忖度着会在这时候打电话来的,绝不是程遇,所以接听电话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喂──” “喂,阿巧?” “阿娘?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家里有什么事吗?”听出是母亲的声音,李绽巧吓了一跳。 “臭丫头!你阿娘我没事就不能打电话找你聊聊天吗?”李母开口就数落了李绽巧一句。 李绽巧看见地上掉了个十块钱铜板,弯腰拾起来放进程遇缝给她的小零钱包里。 “哎呀,阿娘,人家只是问一下而已嘛!” 李母开始了每回和女儿通电话时,必定会上场的叨念:“过年过节也不一定回来孝敬你阿爹、阿娘,连通电话也很少打回家,你阿娘打通电话给你就……” “喀喳──” 门锁被转动的声音吸引了李绽巧的全部注意力,她看着程遇推门走进屋内,照面时,她对他扬起一抹灿烂的笑。 “臭丫头,你阿娘在跟你讲话,你是有没有在听啊?”李母好一阵子没听到李绽巧在电话线另一端“嗯嗯、啊啊”的回应,就知道她一定没专心听她说话。 “阿娘啊!” 李绽巧稍微提高音量称唤李母,让走近她、在她颊上落下一个轻吻的程遇明白她正和谁通电话。 然后她继续对着话筒说:“长途电话哪,很贵耶!你是故意打电话来念我的哟?” 他不打扰她地走向起居室的一张椅子坐下。 “臭丫头!”李母习惯性地笑骂着。 “好啦、好啦,等一下我就去洗澡啦!”照着母亲的话意回答,就算说错也不会太离谱吧?李绽巧是这么认为的。 “嗟!” “嘻!” 李绽巧在亲人面前,总是抱持著“一皮天下无难事”的心态。 “阿巧,我问你──”李母终于进入此次通话的重点。 李绽巧对程遇眨眨眼,故意装出很做作的乖巧表情,“好,阿巧给阿娘问。” 程遇扯动嘴角笑笑,对她的顽皮没辙,摇摇头之后,才低下头看自己带来的书。 不见得要共同从事些什么活动,但极为自然地,他们常会不约而同的想处在对方的呼吸范围之内。 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他们想见到对方时,便会本能地靠近对方的生活区域。 李母的口吻开始显得严肃,“我听你阿叔说你最近交了不错的男朋友?” “呃……对呀!” 她望了坐在起居室另一角看书的程遇一眼,他的侧脸极为端正,好像有点冷漠,又好像不会冷漠;好像有点距离,又好像没有距离── 这给她一种不可言喻的特殊感觉。 如果在以往,李绽巧对李母的回答一定是否认,可是她这回不会否认、也不想否认。 “你这臭丫头,交男朋友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先禀报爹娘的吗?竟然先跟你阿叔讲?这样你阿爹、阿娘岂不是很没面子?”李母叨叨念念地又开始数落起李绽巧的不是。 “我的阿娘啊,人家是想等稳定一点再向爹娘大人禀报的嘛!哪知道刚好阿叔来玩,所以阿叔他问了,我就说了咩!”李绽巧投向程遇的视线一直没有收回,她光是这么样地看着他,就有种按摩心脏的舒服感。 “那现在稳定了?”李母想追出答案的口气一直没放松。 “差不多啦!阿娘你这样问,女儿我会害羞耶!” 察觉到李绽巧的视线,程遇抬起头来对她微笑,然后她也笑了起来。 “臭丫头,你会害羞?我生你二十几年怎么都不知道?”李母掀开亲生女儿的底细。 “阿娘,你好讨厌喔!”李绽巧爱娇地嘟嚷。 李母佯装生气,口吻里却藏不住笑意,“你皮痒吗?敢说讨厌你阿娘?” “不敢,女儿错了,请阿娘原谅女儿的不是。”李绽巧故意发出既卑微又颤抖的嗓音。 “你在演哪一出八点档?少油嘴滑舌!” “好啦……” “你阿爹要你把那个“不错的男朋友”带回家来让我们看看。”李母再度将话题导入重点。 “啊?不要啦,现在还太早了啦!”这会儿,李绽巧是真的觉得害羞了。 “少啰哩啰唆的!”李母抬出母亲大人的威严。 李绽巧又再度瞥了程遇一眼,“我……我问他看看要不要去……” 李母使出撒手简,“你阿爹说不回来,就和他散了算了。” “啊!阿爹又用电话分机在偷听我们母女间的私密对话?”李绽巧忽然想起她父亲的习惯之一。 “喀!” “喏,你听到分机挂上的声音了,他现在去旁边看报纸了,不过你也知道,耳朵竖得大大的……”李母边说边笑。 “阿爹每次都这样……”李绽巧忿忿不平的抱怨着。 “少讲那些有的没的,这个礼拜天带回来吃饭,听到没?”李母没让李绽巧转移掉注意力,下了最后通牒。 “喀!” “阿娘……喂?喂?阿娘?怎么挂人家电话啦──” ※※※ 李绽巧一直认为,因为程遇的背脊向来都挺得很直,而且他又有一副修长匀称的四肢,所以走路的姿态很是好看──尤其当他走向她时。 “绽巧,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程遇的微笑带着一丝深意,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程遇,刚好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耶!”李绽巧觉得巧合,也好奇程遇想和她商量些什么事? 就在她望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巴时,她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将在她的人生中占据一个极重要的位置。 “那你先说。” “没关系,你先说。” “呃……好吧,我先说。”程遇也不费事和李绽巧争执,“我接到我爸妈的电话,说希望这个礼拜天──” 李绽巧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等一等!你该不会是要跟我说,你爸妈希望你这个礼拜天带我回去吃饭吧?” 程遇看着李绽巧,她那双会随着说话而改变亮度的眼睛,时常会令他目眩神迷,他也时常猜想,他会不会有习惯的一天? 他有几分讶异,“你知道了?可能是我那些猪朋狗友同我爸妈告的密,说我有个要好的交往对象,所以他们老人家想见见你。” 她捂住自己的双颊,又羞又惊的轻声叫着:“啊?该不会……丑媳妇要见公婆啦?” 虽然他们各自都已经在心中有了默契,但未明朗化的由嘴里确切说出,就都还处于一种模糊的暧昧状态。 而今,似乎是他们打破那层暧昧关系的时刻了。 程遇揽着李绽巧的肩,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你一点都不丑。” 她开始慌张起来,“我会紧张耶!怎么办?” “别担心,我爸妈人很好的。”他温热的手掌拍拍她的肩头,安慰着她。 “哎哟!我还是会紧张嘛!”她的神经并没有因他的拍抚而松弛,反倒是更紧绷了。 “只是见个面、吃个饭就这么紧张?”他有些失笑。 “因为我在乎你,所以就会在乎和你家人见面的场面嘛!”她撒娇地猛往他怀里钻。 “嗯……”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他的身体里发酵。 当他想低头偷得一个热吻前,她叫了起来。 “咦?不对!” “怎么了?”他低声地问。 “我刚刚就是要跟你说,我阿爹、阿娘也要我这个礼拜天带你回去吃饭。”她的声调愈来愈显紧张。 程遇略一沉吟,“时间冲撞到了……那周六呢?可以吗?” 她摇头表示行不通,“我阿爹、阿娘周六都会去参加长青社的活动,数十年如一日,通常不会在家的啦!怎么办?怎么办?” “没关系,绽巧,你先别急,”他轻捏她的肩膀,要她镇静,“我打通电话回家和我爸妈商量改成周六回去,我礼拜天再和你回家。” 瞪着眼,李绽巧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张,“连续两天?太密集了啦,会累死人的。” “呵呵呵……” “你还笑,你都不紧张吗?”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她心头火轰地直窜,声音也就拔尖了一度。 “紧张呀!”他一脸无辜地回答。 “你紧张?我怎么都看不出来?”曲指掐了他一把,她嘟嘴抱怨。 “你模模我的手心,冒汗了。”他拉过她的手,放进他摊开的手掌中。 点点头,她总算是出现了满意的表情,“嗯,真的耶,这样我感觉比较平衡一点了。” “呵呵呵……”他又笑了。 “哎呀,你还傻笑?我都快急死了,走走走!”她觉得他在她面前变傻的时间怎么愈来愈多了?虽然她觉得他傻的样子很可爱…… “走去哪儿?” “我要去做脸、买衣服、买鞋子,回你家那天还要去做头发!走吧、走吧,我们快点出门啦!” ※※※ 被强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行道树发出哀戚的“咿哑”声── 像是一夜之间便突兀形成般,台风由弱转强来势汹汹,毫不吝惜地展现出强大的威力。 “我们现在出发回你爸妈家,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强风边咆哮边硬挤进窗与窗框之间的狭小缝隙。李绽巧忧心地瞪着摇摆不停的窗户,猜测它会不会被霸道的风掳上天际? 白天的窗外一片阴沉,所有的景物都在狂风骤雨中摇晃舞蹈着;暗暗的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风雨是唯一的主角。 “会。”程遇望了电视机里正插播的新闻快报一眼──机场必闭、铁路停驶、公路积水……然后他中肯地回答李绽巧。 “这是不是神喻?警告我们不能和对方的父母亲见面?”李绽巧将左手指头伸进嘴里啃咬前,猛然记起自己刚修饰完美的指甲不能受啮咬破坏,便改变舒缓烦躁心情的方式开始踱步。 当李绽巧走过程遇面前时,他一掌捞住她的腰。“绽巧,你又在乱想什么?” 她不想弄花了脸上精心描绘的淡妆,也不想沾污了他的上衣,所以没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只是嘟嘟嚷嚷地将话含在嘴里,“我知道我的念头很不符合逻辑啦,可是我就是忍不住会乱想嘛!” “你这么紧张又镇静不下心,那往后怎么办?” “往后?” 程遇点点头,“往后我们和对方亲人相处的日子还有几十年那么长……” 李绽巧将头往后仰了仰地望着程遇的眼,一语不发。 程遇似笑非笑的以眼神问着她:怎么了? “你在对我许关于“未来”的承诺吗?”她端正表情,一脸严肃。 “这……你应该毋需问便早就明白,而我也不用说出来吧?”他脸上浮出靦腆的笑意。 “不、不、不,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明白?”她双手捏紧他的衣领,语气再认真不过。 “你明白的……”他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不!”她真想举着刺眼的台灯直射他的脸逼供,“我不明白,你说了我才会明白!” “我……我……”他脸颊上的微血管开始充血。 “说!” 捏住他领子的指关节开始泛白,足以证明她使出的劲道有多大,也证明她想得到答案的决心有多强。 “咳!绽巧,我喘不过气了……” “快说!” “不,我不说,时间能证明一切……咳!咳!” 威逼无效,李绽巧松开十指,改换另一必胜绝招,她扁着双唇、瞪大眼,以期眼球因干涩而冒出水珠,“呜,你不说就是不喜欢我、不爱我!” “啊?”程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手足无措。 “呜……呜呜……你说不说?” “你别这样……” “呜呜呜……你说嘛!” 程遇笑着微拧眉心,叹了口气,“好,我说。” 眨眨眼滋润干涩的眼球,李绽巧露出期待的神情。 他为难的开口,“我会说,但……以后再说。” 扁嘴、皱眉、红眼眶──一气呵成,她哀哀戚戚的想将泪水挤离眼眶威胁他。 “你又……唉!我认输!” 程遇承认失败地将唇靠近李绽巧的耳朵,极轻声也像是极秘密似地说出几句话。 瞬间,笑容绽放在李绽巧的脸上,喜悦也自她周身散发开来,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弄脏他的上衣、也顾不得会不会弄花她脸上精描细绘的淡妆,她又哭又笑地扑进他的怀里,嘴里不停嚷着:“我愿意!我愿意!”